目录

第一册

简介：

大学

中庸

论语

学而 第一

为政 第二

八佾 第三

里仁 第四

公冶长 第五

雍也 第六

述而 第七

泰伯 第八

子罕 第九

乡党 第十

先进 第十一

颜渊 第十二

子路 第十三

宪问 第十四

卫灵公 第十五

季氏 第十六

阳货 第十七

微子 第十八

子张 第十九

尧曰 第二十

孟子

卷一 梁惠王 上

卷二 梁惠王 下

卷三 公孙丑 上

卷四 公孙丑 下

卷五 滕文公 上

卷六 滕文公 下

卷七 离娄 上

卷八 离娄 下

卷九 万章 上

卷十 万章 下

卷十一 告子 上

卷十二 告子 下

卷十三 尽心 上

卷十四 尽心 下

诗经

周南

召南

邶风

鄘风

卫风

王风

郑风

齐风

魏风

唐风

陈风

桧风

曹风

豳风

鹿鸣之什

南有嘉鱼之什

鸿雁之什

节南山之什

谷风之什

甫田之什

鱼藻之什

文王之什

生民之什

荡之什

清庙之什

臣工之什

闵予小子之什

駉之什

商颂

尚书

虞书·尧典 第一

虞书·舜典 第二

虞书·大禹谟 第三

虞书·皋陶谟 第四

虞书·益稷 第五

夏书·禹贡 第一

夏书·甘誓 第二

夏书·五子之歌 第三

夏书·胤征 第四

商书·汤誓 第一

商书·仲虺之诰 第二

商书·汤诰 第三

商书·伊训 第四

商书·太甲 上 第五

商书·太甲 中 第六

商书·太甲 下 第七

商书·咸有一德 第八

商书·盘庚 上 第九

商书·盘庚 中 第十

商书·盘庚 下 第十一

商书·说命 上 第十二

商书·说命 中 第十三

商书·说命 下 第十四

商书·高宗肜日 第十五

商书·西伯戡黎 第十六

商书·微子 第十七

周书·泰誓 上 第一

周书·泰誓 中 第二

周书·泰誓 下 第三

周书·牧誓 第四

周书·武成 第五

周书·洪范 第六

周书·旅獒 第七

周书·金縢 第八

周书·大诰 第九

周书·微子之命 第十

周书·康诰 第十一

周书·酒诰 第十二

周书·梓材 第十三

周书·召诰 第十四

周书·洛诰 第十五

周书·多士 第十六

周书·无逸 第十七

周书·君奭 第十八

周书·蔡仲之命 第十九

周书·多方 第二十

周书·立政 第二十一

周书·周官 第二十二

周书·君陈 第二十三

周书·顾命 第二十四

周书·康王之诰 第二十五

周书·毕命 第二十六

周书·君牙 第二十七

周书·冏命 第二十八

周书·吕刑 第二十九

周书·文侯之命 第三十

周书·费誓 第三十一

周书·秦誓 第三十二

仪礼

士冠礼 第一

士昏礼 第二

士相见礼 第三

乡饮酒礼 第四

乡射礼 第五

燕礼 第六

大射仪 第七

聘礼 第八

公食大夫礼 第九

觐礼 第十

丧服 第十一

士丧礼 第十二

既夕礼 第十三

士虞礼 第十四

特牲馈食礼 第十五

少牢馈食礼 第十六

第二册

简介：

周易

上经

下经

系辞 上

系辞 下

说卦

序卦

杂卦

春秋左传

隐公 元年～十一年

桓公 元年～十八年

庄公 元年～三十二年

闵公 元年～二年

僖公 元年～三十三年

文公 元年～十八年

宣公 元年～十八年

成公 元年～十八年

襄公 元年～三十一年

昭公 元年～三十二年

定公 元年～十五年

哀公 元年～二十七年

尔雅

释诂 第一

释言 第二

释训 第三

释亲 第四

释宫 第五

释器 第六

释乐 第七

释天 第八

释地 第九

释丘 第十

释山 第十一

释水 第十二

释草 第十三

释木 第十四

释虫 第十五

释鱼 第十六

释鸟 第十七

释兽 第十八

释畜 第十九

孝经

开宗明义章 第一

天子章 第二

诸侯章 第三

卿大夫章 第四

士章 第五

庶人章 第六

三才章 第七

孝治章 第八

圣治章 第九

纪孝行章 第十

五刑章 第十一

广要道章 第十二

广至德章 第十三

广扬名章 第十四

谏诤章 第十五

感应章 第十六

事君章 第十七

丧亲章 第十八

第三册

简介：

山海经

卷一 南山经

卷二 西山经

卷三 北山经

卷四 东山经

卷五 中山经

卷六 海外南经

卷七 海外西经

卷八 海外北经

卷九 海外东经

卷十 海内南经

卷十一 海内西经

卷十二 海内北经

卷十三 海内东经

卷十四 大荒东经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卷十七 大荒北经

卷十八 海内经

穆天子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国语

一 周语 上

二 周语 中

三 周语 下

四 鲁语 上

五 鲁语 下

六 齐语

七 晋语 一

八 晋语 二

九 晋语 三

十 晋语 四

十一 晋语 五

十二 晋语 六

十三 晋语 七

十四 晋语 八

十五 晋语 九

十六 郑语

十七 楚语 上

十八 楚语 下

十九 吴语

二十 越语 上

二十一 越语 下

战国策

卷一 东周

卷二 西周

卷三 秦 一

卷四 秦 二

卷五 秦 三

卷六 秦 四

卷七 秦 五

卷八 齐 一

卷九 齐 二

卷十 齐 三

卷十一 齐 四

卷十二 齐 五

卷十三 齐 六

卷十四 楚 一

卷十五 楚 二

卷十六 楚 三

卷十七 楚 四

卷十八 赵 一

卷十九 赵 二

卷二十 赵 三

卷二十一 赵 四

卷二十二 魏 一

卷二十三 魏 二

卷二十四 魏 三

卷二十五 魏 四

卷二十六 韩 一

卷二十七 韩 二

卷二十八 韩 三

卷二十九 燕 一

卷三十 燕 二

卷三十一 燕 三

卷三十二 宋卫

卷三十三 中山

刘向书录

第四册

简介：

史记

卷一 五帝本纪 第一

卷二 夏本纪 第二

卷三 殷本纪 第三

卷四 周本纪 第四

卷五 秦本纪 第五

卷六 秦始皇本纪 第六

卷七 项羽本纪 第七

卷八 高祖本纪 第八

卷九 吕太后本纪 第九

卷十 孝文本纪 第十

卷十一 孝景本纪 第十一

卷十二 孝武本纪 第十二

卷十三 三代世表 第一

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 第二

卷十五 六国年表 第三

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 第四

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第五

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第六

卷十九 惠景间侯者年表 第七

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第八

卷二十一 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 第九

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第十

卷二十三 礼书 第一

卷二十四 乐书 第二

卷二十五 律书 第三

卷二十六 历书 第四

卷二十七天 官书 第五

卷二十八 封禅书 第六

卷二十九 河渠书 第七

卷三十 平准书 第八

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 第一

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 第二

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 第三

卷三十四 燕召公世家 第四

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 第五

卷三十六 陈杞世家 第六

卷三十七 卫康叔世家 第七

卷三十八 宋微子世家 第八

卷三十九 晋世家 第九

卷四十 楚世家 第十

卷四十一 越王勾践世家 第十一

卷四十二 郑世家 第十二

卷四十三 赵世家 第十三

卷四十四 魏世家 第十四

卷四十五 韩世家 第十五

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 第十六

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 第十七

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 第十八

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 第十九

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 第二十

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 第二十一

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 第二十二

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 第二十三

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 第二十四

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

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

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 第二十七

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 第二十八

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 第二十九

卷六十三 王世家 第三十

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 第一

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 第二

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 第三

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 第四

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 第五

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 第六

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 第七

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 第八

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 第九

卷七十 张仪列传 第十

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 第十一

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 第十二

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 第十三

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 第十四

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 第十五

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 第十六

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 第十七

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 第十八

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 第十九

卷八十 乐毅列传 第二十

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 第二十一

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 第二十二

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 第二十三

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 第二十四

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 第二十五

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 第二十六

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 第二十七

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 第二十八

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 第二十九

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 第三十

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 第三十一

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 第三十二

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 第三十三

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 第三十四

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 第三十五

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 第三十六

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 第三十七

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 第三十八

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 第三十九

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 第四十

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 第四十一

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 第四十二

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 第四十三

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 第四十四

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 第四十五

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 第四十六

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 第四十七

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 第四十八

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 第四十九

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 第五十

卷一百一十一 卫将军骠骑列传 第五十一

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 第五十二

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 第五十三

卷一百一十四 东越列传 第五十四

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 第五十五

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 第五十六

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 第五十七

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 第五十八

卷一百一十九 循吏列传 第五十九

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 第六十

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 第六十一

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 第六十二

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 第六十三

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 第六十四

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 第六十五

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 第六十六

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 第六十七

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 第六十八

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 第六十九

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 第七十

第五册

简介：

水经注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

卷三十

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

卷三十四

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

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

卷三十九

卷四十

洛阳伽蓝记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贞观政要

原序

卷一 君道第一 凡五章

卷一 政体第二 凡十四章

卷二 任贤第三 凡八章

卷二 求谏第四 凡十一章

卷二 纳谏第五 凡十章

卷二 直谏 附 凡十章

卷三 君臣鉴戒第六 凡七章

卷三 择官第七 凡十一章

卷三 封建第八 凡二章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凡四章

卷四 尊敬师傅第十 凡六章

卷四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凡七章

卷四 规谏太子第十二 凡四章

卷五 仁义第十三 凡四章

卷五 论忠义第十四 凡十四章

卷五 孝友第十五 凡五章

卷五 公平第十六 凡八章

卷五 诚信第十七 凡四章

卷六 俭约第十八 凡八章

卷六 谦让第十九 凡三章

卷六 仁恻第二十 凡四章

卷六 慎所好第二十一 凡四章

卷六 慎言语第二十二 凡三章

卷六 杜谗邪第二十三 凡七章

卷六 悔过第二十四 凡四章

卷六 奢纵第二十五 凡一章

卷六 贪鄙第二十六 凡六章

卷七 崇儒学第二十七 凡六章

卷七 文史第二十八 凡四章

卷七 礼乐第二十九 凡十二章

卷八 务农第三十 凡四章

卷八 刑法第三十一 凡八章

卷八 赦令第三十二 凡四章

卷八 贡赋第三十三 凡五章

卷八 辩兴亡第三十四 凡五章

卷九 征伐第三十五 凡十三章

卷九 安边第三十六 凡二章

卷十 行幸第三十七 凡四章

卷十 畋猎第三十八 凡五章

卷十 灾祥第三十九 凡四章

卷十 慎终第四十 凡七章

第六册

简介：

史通

原序

内篇 六家 第一

内篇 二体 第二

内篇 载言 第三

内篇 本纪 第四

内篇 世家 第五

内篇 列传 第六

内篇 表历 第七

内篇 书志 第八

内篇 论赞 第九

内篇 序例 第十

内篇 题目 第十一

内篇 断限 第十二

内篇 编次 第十三

内篇 称谓 第十四

内篇 采撰 第十五

内篇 载文 第十六

内篇 补注 第十七

内篇 因习 第十八

内篇 邑里 第十九

内篇 言语 第二十

内篇 浮词 第二十一

内篇 叙事 第二十二

内篇 品藻 第二十三

内篇 直书 第二十四

内篇 曲笔 第二十五

内篇 鉴识 第二十六

内篇 探赜 第二十七

内篇 摸拟 第二十八

内篇 书事 第二十九

内篇 人物 第三十

内篇 覈才 第三十一

内篇 序传 第三十二

内篇 烦省 第三十三

内篇 杂述 第三十四

内篇 辨职 第三十五

内篇 自叙 第三十六

外篇 史官建置 第一

外篇 古今正史 第二

外篇 疑古 第三

外篇 惑经 第四

外篇 申左 第五

外篇 点繁 第六

外篇 杂说 上 第七

外篇 杂说 中 第八

外篇 杂说 下 第九

外篇 汉书五行志错误 第十

外篇 汉书五行志杂驳 第十一

外篇 暗惑 第十二

外篇 忤时 第十三

文史通义

卷一 内篇一

卷二 内篇二

卷三 内篇三

卷四 内篇四

卷五 内篇五

卷六 外篇一

卷七 外篇二

卷八 外篇三

书目答问

卷一 经部

卷二 史部

卷三 子部

卷四 集部

卷五 丛书目

第七册

简介：

老子

道经

德经

庄子

内篇 逍遥游 第一

内篇 齐物论 第二

内篇 养生主 第三

内篇 人间世 第四

内篇 德充符 第五

内篇 大宗师 第六

内篇 应帝王 第七

外篇 骈拇 第八

外篇 马蹄 第九

外篇 胠箧 第十

外篇 在宥 第十一

外篇 天地 第十二

外篇 天道 第十三

外篇 天运 第十四

外篇 刻意 第十五

外篇 缮性 第十六

外篇 秋水 第十七

外篇 至乐 第十八

外篇 达生 第十九

外篇 山木 第二十

外篇 田子方 第二十一

外篇 知北游 第二十二

杂篇 庚桑楚 第二十三

杂篇 徐无鬼 第二十四

杂篇 则阳 第二十五

杂篇 外物 第二十六

杂篇 寓言 第二十七

杂篇 让王 第二十八

杂篇 盗跖 第二十九

杂篇 说剑 第三十

杂篇 渔父 第三十一

杂篇 列御寇 第三十二

杂篇 天下 第三十三

公孙龙子

迹府 第一

白马论 第二

指物论 第三

通辩论 第四

坚白论 第五

名实论 第六

韩非子

初见秦 第一

存韩 第二

难言 第三

爱臣 第四

主道 第五

有度 第六

二柄 第七

扬权 第八

八奸 第九

十过 第十

孤愤 第十一

说难 第十二

和氏 第十三

奸劫弑臣 第十四

亡征 第十五

三守 第十六

备内 第十七

南面 第十八

饰邪 第十九

解老 第二十

喻老 第二十一

说林 上 第二十二

说林 下 第二十三

观行 第二十四

安危 第二十五

守道 第二十六

用人 第二十七

功名 第二十八

大体 第二十九

内储说上七术 第三十

内储说下六微 第三十一

外储说左上 第三十二

外储说左下 第三十三

外储说右上 第三十四

外储说右下 第三十五

难一 第三十六

难二 第三十七

难三 第三十八

难四 第三十九

难势 第四十

问辩 第四十一

问田 第四十二

定法 第四十三

说疑 第四十四

诡使 第四十五

六反 第四十六

八说 第四十七

八经 第四十八

五蠹 第四十九

显学 第五十

忠孝 第五十一

人主 第五十二

饬令 第五十三

心度 第五十四

制分 第五十五

淮南子

卷一 原道训

卷二 俶真训

卷三 天文训

卷四 墬形训

卷五 时则训

卷六 览冥训

卷七 精神训

卷八 本经训

卷九 主术训

卷十 缪称训

卷十一 齐俗训

卷十二 道应训

卷十三 氾论训

卷十四 诠言训

卷十五 兵略训

卷十六 说山训

卷十七 说林训

卷十八 人间训

卷十九 修务训

卷二十 泰族训

卷二十一 要略

列子

天瑞 第一

黄帝 第二

周穆王 第三

仲尼 第四

汤问 第五

力命 第六

杨朱 第七

说符 第八

第八册

简介：

墨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荀子

劝学 第一

修身 第二

不苟 第三

荣辱 第四

非相 第五

非十二子 第六

仲尼 第七

儒效 第八

王制 第九

富国 第十

王霸 第十一

君道 第十二

臣道 第十三

致士 第十四

议兵 第十五

强国 第十六

天论 第十七

正论 第十八

礼论 第十九

乐论 第二十

解蔽 第二十一

正名 第二十二

性恶 第二十三

君子 第二十四

成相 第二十五

赋 第二十六

大略 第二十七

宥坐 第二十八

子道 第二十九

法行 第三十

哀公 第三十一

尧问 第三十二

孙子兵法

计篇

作战篇

谋攻篇

形篇

势篇

虚实篇

军争篇

九变篇

行军篇

地形篇

九地篇

火攻篇

用间篇

吕氏春秋

孟春纪 第一

仲春纪 第二

季春纪 第三

孟夏纪 第四

仲夏纪 第五

季夏纪 第六

孟秋纪 第七

仲秋纪 第八

季秋纪 第九

孟冬纪 第十

仲冬纪 第十一

季冬纪 第十二

有始览 第一

孝行览 第二

慎大览 第三

先识览 第四

审分览 第五

审应览 第六

离俗览 第七

恃君览 第八

开春论 第一

慎行论 第二

贵直论 第三

不苟论 第四

似顺论 第五

士容论 第六

尹文子

大道 上

大道 下

新书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扬子法言

卷一 学行

卷二 吾子

卷三 修身

卷四 问道

卷五 问神

卷六 问明

卷七 寡见

卷八 五百

卷九 先知

卷十 重黎

卷十一 渊骞

卷十二 君子

卷十三 孝至

法言序

鬼谷子

捭阖 第一

反应 第二

内揵 第三

抵巇 第四

飞箝 第五

忤合 第六

揣篇 第七

摩篇 第八

权篇 第九

谋篇 第十

决篇 第十一

符言 第十二

转丸 第十三

胠乱 第十四

本经阴符七篇

颜氏家训

序致 第一

教子 第二

兄弟 第三

后娶 第四

治家 第五

风操 第六

慕贤 第七

勉学 第八

文章 第九

名实 第十

涉务 第十一

省事 第十二

止足 第十三

诫兵 第十四

养生 第十五

归心 第十六

书证 第十七

音辞 第十八

杂艺 第十九

终制 第二十

第九册

简介：

黄帝内经素问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九章算术

九章算术注序 刘徽

卷一 方田

卷二 粟米

卷三 衰分

卷四 少广

卷五 商功

卷六 均输

卷七 盈不足

卷八 方程

卷九 句股

近思录

序

卷之一 凡五十一条

卷之二 凡百十一条

卷之三 凡七十八条

卷之四 凡七十条

卷之五 凡四十一条

卷之六 凡二十二条

卷之七 凡三十九条

卷之八 凡二十五条

卷之九 凡二十七条

卷之十 凡六十四条

卷之十一 凡二十一条

卷之十二 凡三十三条

卷之十三 凡十四条

卷之十四 凡二十六条

阴符经

周易参同契

卷上

卷中

卷下

黄庭内景经

上部

○上清章 第一

○上有章 第二

○口为章 第三

○黄庭章 第四

○中池章 第五

○天中章 第六

○至道章 第七

○心神章 第八

○肺部章 第九

○心部章 第十

○肝部章 第十一

○肾部章 第十二

○脾部章 第十三

○胆部章 第十四

○脾长章 第十五

○上睹章 第十六

○灵台章 第十七

○三关章 第十八

○若得章 第十九

○呼吸章 第二十

○琼室章 第二十一

○常念章 第二十二

○治生章 第二十三

○隐影章 第二十四

○五行章 第二十五

○高奔章 第二十六

○玄元章 第二十七

○仙人章 第二十八

下部

○紫清章 第二十九

○百谷章 第三十

○心典章 第三十一

○经历章 第三十二

○肝气章 第三十三

○肺之章 第三十四

○隐藏章 第三十五

○沐浴章 第三十六

黄庭外景经

上部经 第一

中部经 第二

下部经 第三

太上感应篇

金刚经

上部

○法会因由分 第一

○善现启请分 第二

○大乘正宗分 第三

○妙行无住分 第四

○如理实见分 第五

○正信希有分 第六

○无得无说分 第七

○依法出生分 第八

○一相无相分 第九

○庄严净土分 第十

○无为福胜分 第十一

○尊重正教分 第十二

○如法受持分 第十三

○离相寂灭分 第十四

○持经功德分 第十五

下部

○能净业障分 第十六

○究竟无我分 第十七

○一体同观分 第十八

○法界通化分 第十九

○离色离相分 第二十

○非说所说分 第二十一

○无法可得分 第二十二

○净心行善分 第二十三

○福智无比分 第二十四

○化无所化分 第二十五

○法身非相分 第二十六

○无断无灭分 第二十七

○不受不贪分 第二十八

○威仪寂净分 第二十九

○一合理相分 第三十

○知见不生分 第三十一

○应化非真分 第三十二

四十二章经

上部

下部

心经

六祖坛经

上部

下部

茶经

一之源

二之具

三之造

四之器

五之煮

六之饮

七之事

八之出

九之略

十之图

乐府杂录

○序

上部

○雅乐部

○云韶乐

○清乐部

○鼓吹部

○驱傩

○熊罴部

○鼓架部

○龟兹部

○胡部

○歌

○舞工

○俳优

○琵琶

下部

○筝

○箜篌

○笙

○笛

○觱篥

○五弦

○方响

○击瓯

○琴

○阮咸

○羯鼓

○鼓

○拍板

○安公子

○黄骢叠（急曲子）

○离别难

○夜半乐

○雨霖铃

○还京乐

○唐老子

○得宝子

○文叙子

○望江南

○杨柳枝

○新倾杯乐

○道调子

○傀儡子

○别乐识五音轮二十八调图

○平声羽七调

○上声角七调

○去声宫七调

○入声商七调

○上平声调

洛阳牡丹记

花品叙 第一

花释名 第二

风俗记 第三

棋经十三篇

○棋局篇 第一

○得算篇 第二

○权舆篇 第三

○合战篇 第四

○虚实篇 第五

○自知篇 第六

○审局篇 第七

○度情篇 第八

○斜正篇 第九

○洞微篇 第十

○名数篇 第十一

○品格篇 第十二

○杂说篇 第十三

○跋

林泉高致

山水训

画意

画诀

画题

画格拾遗

搜神记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世说新语

德行 第一

言语 第二

政事 第三

文学 第四

方正 第五

雅量 第六

识鉴 第七

赏誉 第八

品藻 第九

规箴 第十

捷悟 第十一

夙慧 第十二

豪爽 第十三

容止 第十四

自新 第十五

企羡 第十六

伤逝 第十七

栖逸 第十八

贤媛 第十九

术解 第二十

巧艺 第二十一

崇礼 第二十二

任诞 第二十三

简傲 第二十四

排调 第二十五

轻诋 第二十六

假谲 第二十七

黜免 第二十八

俭啬 第二十九

汰侈 第三十

忿狷 第三十一

谗险 第三十二

尤悔 第三十三

纰漏 第三十四

惑溺 第三十五

仇隙 第三十六

游仙窟

上部

下部

第十册

简介：

聊斋志异

自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西游记

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

第十三 回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第二十九回 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第三十四 回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归木母空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闹金（山兜）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象伏妖王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天止雨 孙大圣劝善施霖

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母授门人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魔蛰 圣显幽魂救本原

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第一百回 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

水浒传

引首

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第十三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第十七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第十九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第二十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第二十二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第二十五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第二十六回 偷骨殖何九叔送丧 供人头武二郎设祭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第三十一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第三十五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第三十七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大闹浔阳江

第三十八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

第三十九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第四十四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第四十五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第四十六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拚命三火烧祝家店

第四十七回 扑天雕双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两打祝家庄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用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第五十六回 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第五十七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第五十九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第六十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第六十一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跳水上报冤

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第六十七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第六十九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第七十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苑 李逵元夜闹东京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

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瓘宋江同奏捷

第一百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

第一百二回 王庆因奸吃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

第一百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第一百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第一百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第一百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汩没破坚城

第一百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

第一百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

第一百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第一百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第一百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一百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第一百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第一百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第一百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第一百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第一百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第一百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第一百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三国演义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

第七回 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

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

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

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败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

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

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第三十二回 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 郭嘉遗计定辽东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沧 单福新野遇英主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 元直走马荐诸葛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

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第四十回 蔡夫人议献荆州 诸葛亮火烧新野

第四十一回 刘玄德携民渡江 赵子龙单骑救主

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坂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

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

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

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

第五十九回 许诸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问韩遂

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

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

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

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

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

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

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

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

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

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

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

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

第九十回 驱巨善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朝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第一百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

第一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第一百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第一百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第一百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第一百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

第一百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

第一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第一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斗阵破邓艾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

第一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

第一百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

第一百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红楼梦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四十八回 情人情误思游艺慕 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第一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第一零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第一零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第一零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第一零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第一零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第一零七回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第一零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第一一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第一一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第一一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第一一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第十一册

简介：

楚辞

离骚 屈原

九歌 东皇太一 屈原

九歌 云中君 屈原

九歌 湘君 屈原

九歌 湘夫人 屈原

九歌 大司命 屈原

九歌 少司命 屈原

九歌 东君 屈原

九歌 河伯 屈原

九歌 山鬼 屈原

九歌 国殇 屈原

九歌 礼魂 屈原

天问 屈原

九章 惜诵 屈原

九章 涉江 屈原

九章 哀郢 屈原

九章 抽思 屈原

九章 怀沙 屈原

九章 思美人 屈原

九章 惜往日 屈原

九章 橘颂 屈原

九章 悲回风 屈原

远游

卜居

渔父

九辩 宋玉

招魂 屈原

大招

惜誓

招隐士 淮南小山

七谏 初放

七谏 沉江

七谏 怨世

七谏 怨思

七谏 自悲

七谏 哀命

七谏 谬谏

哀时命

九怀 匡机

九怀 通路

九怀 危俊

九怀 昭世

九怀 尊嘉

九怀 蓄英

九怀 思忠

九怀 陶壅

九怀 株昭

九叹 逢纷

九叹 离世

九叹 怨思

九叹 远逝

九叹 惜贤

九叹 忧苦

九叹 愍命

九叹 思古

九叹 远游

九思 逢尤

九思 怨上

九思 疾世

九思 悯上

九思 遭厄

九思 悼乱

九思 伤时

九思 哀岁

九思 守志

六朝文絜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唐诗三百首

卷一 五言古诗

卷二 七言古诗

卷三 七言古诗

卷四 七言乐府

卷五 五言律诗

卷六 七言律诗

卷七 五言绝句

卷八 七言绝句

绝妙好词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古文观止

卷一 周文

卷二 周文

卷三 周文

卷四 秦文

卷五 秦文

卷六 汉文

卷七 唐文

卷八 唐文

卷九 唐、宋文

卷十 宋文

卷十一 宋文

卷十二 明文

第十二册

简介：

文心雕龙

原道 第一

征圣 第二

宗经 第三

正纬 第四

辨骚 第五

明诗 第六

乐府 第七

诠赋 第八

颂赞 第九

祝盟 第十

铭箴 第十一

诔碑 第十二

哀吊 第十三

杂文 第十四

谐隐 第十五

史传 第十六

诸子 第十七

论说 第十八

诏策 第十九

檄移 第二十

封禅 第二十一

章表 第二十二

奏启 第二十三

议对 第二十四

书记 第二十五

神思 第二十六

体性 第二十七

风骨 第二十八

通变 第二十九

定势 第三十

情采 第三十一

镕裁 第三十二

声律 第三十三

章句 第三十四

丽辞 第三十五

比兴 第三十六

夸饰 第三十七

事类 第三十八

练字 第三十九

隐秀 第四十

指瑕 第四十一

养气 第四十二

附会 第四十三

总术 第四十四

时序 第四十五

物色 第四十六

才略 第四十七

知音 第四十八

程器 第四十九

序志 第五十

诗品

序

卷上

卷中

卷下

二十四诗品

六一诗话

人间词话

西厢记

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四本 草桥店梦莺莺杂剧

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窦娥冤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牡丹亭

作者题词

第一出 标目

第二出 言怀

第三出 训女

第四出 腐叹

第五出 延师

第六出 怅眺

第七出 闺塾

第八出 劝农

第九出 肃苑

第十出 惊梦

第十一出 慈戒

第十二出 寻梦

第十三出 诀谒

第十四出 写真

第十五出 虏谍

第十六出 诘病

第十七出 道觋

第十八出 诊祟

第十九出 牝贼

第二十出 闹殇

第二十一出 谒遇

第二十二出 旅寄

第二十三出 冥判

第二十四出 拾画

第二十五出 忆女

第二十六出 玩真

第二十七出 魂游

第二十八出 幽媾

第二十九出 旁疑

第三十出 欢挠

第三十一出 缮备

第三十二出 冥誓

第三十三出 秘议

第三十四出 诇药

第三十五出 回生

第三十六出 婚走

第三十七出 骇变

第三十八出 淮警

第三十九出 如杭

第四十出 仆侦

第四十一出 耽试

第四十二出 移镇

第四十三出 御淮

第四十四出 急难

第四十五出 寇间

第四十六出 折寇

第四十七出 围释

第四十八出 遇母

第四十九出 淮泊

第五十出 闹宴

第五十一出 榜下

第五十二出 索元

第五十三出 硬拷

第五十四出 闻喜

第五十五出 圆驾

第十三册

简介：

三字经

百家姓

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

冯陈褚卫 蒋沈韩杨

朱秦尤许 何吕施张

孔曹严华 金魏陶姜

戚谢邹喻 柏水窦章

云苏潘葛 奚范彭郎

鲁韦昌马 苗凤花方

俞任袁柳 丰鲍史唐

费廉岑薛 雷贺倪汤

滕殷罗毕 郝邬安常

乐于时傅 皮卞齐康

伍余元卜 顾孟平黄

和穆萧尹 姚邵湛汪

祁毛禹狄 米贝明臧

计伏成戴 谈宋茅庞

熊纪舒屈 项祝董梁

杜阮蓝闵 席季麻强

贾路娄危 江童颜郭

梅盛林刁 钟徐丘骆

高夏蔡田 樊胡凌霍

虞万支柯 昝管卢莫

经房裘缪 干解应宗

丁宣贲邓 郁单杭洪

包诸左石 崔吉钮龚

程嵇邢滑 裴陆荣翁

荀羊於惠 甄麹家封

芮羿储靳 汲邴糜松

井段富巫 乌焦巴弓

牧隗山谷 车侯宓蓬

全郗班仰 秋仲伊宫

宁仇栾暴 甘钭厉戎

祖武符刘 景詹束龙

叶幸司韶 郜黎蓟薄

印宿白怀 蒲邰从鄂

索咸籍赖 卓蔺屠蒙

池乔阴郁 胥能苍双

闻莘党翟 谭贡劳逄

姬申扶堵 冉宰郦雍

郤璩桑桂 濮牛寿通

边扈燕冀 郏浦尚农

温别庄晏 柴瞿阎充

慕连茹习 宦艾鱼容

向古易慎 戈廖庾终

暨居衡步 都耿满弘

匡国文寇 广禄阙东

欧殳沃利 蔚越夔隆

师巩厍聂 晁勾敖融

冷訾辛阚 那简饶空

曾毋沙乜 养鞠须丰

巢关蒯相 查后荆红

游竺权逯 盖益桓公

万俟司马 上官欧阳

夏侯诸葛 闻人东方

赫连皇甫 尉迟公羊

澹台公冶 宗政濮阳

淳于单于 太叔申屠

公孙仲孙 轩辕令狐

钟离宇文 长孙慕容

司徒司空 百家姓终

千字文

千家诗

七言绝句

七言律诗

五言绝句

五言律诗

增广贤文

声律启蒙

上卷

一东

二冬

三江

四支

五微

六鱼

七虞

八齐

九佳

十灰

十一真

十二文

十三元

十四寒

十五删

下卷

一先

二萧

三肴

四豪

五歌

六麻

七阳

八庚

九青

十蒸

十一尤

十二侵

十三覃

十四盐

十五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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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册

简介：

《大学》庞　朴（中国社会科学院）审定。儒家“修齐治平”理论大纲。

《中庸》曹先擢（中国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审定。儒家推崇的处世哲学。

《论语》白化文（北京大学）审定。追记儒家创始人孔子和他的弟子言行的著作。

《孟子》周文德（四川外国语学院）审定。以“性善论”著称的儒家经典。

《诗经》许志刚（辽宁大学）审定。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

《尚书》廖名春（清华大学）审定。我国第一部记言体史书。

《仪礼》王志远（中国社会科学院）审定。我国第一部礼仪制度书。

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诗》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中庸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馀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壹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惟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徵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徵，无徵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徵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面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论语

学而　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为政　第二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八佾　第三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里仁　第四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公冶长　第五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

　　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

　　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雍也　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

　　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耳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述而　第七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子之所慎：斋，战，疾。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泰伯　第八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穀，不易得也。”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子罕　第九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乡党　第十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席不正，不坐。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

　　侍食于君，君祭，先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入太庙，每事问。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寝不尸，居不容。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

　　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先进　第十一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

　　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

　　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

　　曰：“子在，回何敢死！”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

　　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颜渊　第十二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

　　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祇以异。’”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

　　子路无宿诺。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

　　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勿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

　　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

　　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子路　第十三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

　　请益。曰：“无倦。”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子曰：“必也正名乎！”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

　　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宪问　第十四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

　　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击磬于卫，有荷蕢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

　　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卫灵公　第十五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子曰：“有教无类。”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子曰：“辞达而已矣。”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季氏　第十六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有便佞，损矣。”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阳货　第十七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

　　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

　　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

　　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

　　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佛肸召，子欲往。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

　　“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

　　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微子　第十八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

　　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

　　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

　　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

　　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

　　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子张　第十九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

　　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

　　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以告子贡。

　　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

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尧曰　第二十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孟子

卷一　梁惠王　上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於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皆亡。’民欲与之皆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於河东，移其粟於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於邻国也。不违农时，穀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穀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於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之一。’‘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於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於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复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然后快於心与？”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於口与？轻暖不足於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於目与？声音不足听於耳与？便嬖不足使令於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於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贾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王曰：“吾惛，不能进於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卷二　梁惠王　下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於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他日，见於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於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於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问於晏子曰：‘吾欲观於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適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於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於国，出舍於郊。於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餱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讬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之。”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已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於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於此，虽万镒，必使玉人彫琢之。至於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於教玉人彫琢玉哉？”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於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邹与鲁閧。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於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於斯二者。”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於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於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卷三　公孙丑　上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於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曰：“以齐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於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鎡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时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挞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宽博，亦不受於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於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乎。’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於走兽，凤凰之於飞鸟，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类也。圣人之於民，亦类也。出於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於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於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於天下。无敌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於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於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於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卷四　公孙丑　下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於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於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於路，曰：“请必无归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故汤之於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陈臻问曰：“前日於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七十镒而受；於薛，餽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餽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餽之。’予何为不受？若於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餽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於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於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孟子谓蚳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蚳鼃谏於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孟子为卿於齐，出吊於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孟子自齐葬於鲁，反於齐，止於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於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於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勿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哙。有仕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则可乎？何以异於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於孟子。”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於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於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去齐，宿於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於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於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於齐，非我志也。”

卷五　滕文公　上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於宋，於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问於孟子，然后行事。”然友之邹，问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於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於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贡。’贡者，挍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於上，小民亲於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穀禄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馀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禀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然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於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氾滥於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穀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於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於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於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於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乡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鴂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於曾子矣。吾闻出於幽谷迁於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於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穀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於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於面目，盖归反蘽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卷六　滕文公　下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絜，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出疆必载质，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於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馀粟，女有馀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於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於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汜滥於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汙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汙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於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於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於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卷七　离娄　上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於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於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由恶醉而强酒。”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於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於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於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终身忧辱，以陷於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获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於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於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於天下矣。”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於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於孔子者也，况於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淳於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晳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馀，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孟子曰：“人不足与適也，政不足与间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乐正子从於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於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卷八　离娄　下

　　孟子曰：“舜生於诸冯，迁於负夏，卒於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后也，千有馀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曰：“谏行言听，膏泽下於民；有故而去，则使人导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徐子曰：“仲尼亟称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之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逢蒙学射於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於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於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於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於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於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脩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於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子思居於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孟子曰：“何以异於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卷九　万章　上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於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於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於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见之矣。”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於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於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於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於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於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敢问荐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於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於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於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於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於卫主痈疽，於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於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於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缪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汙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於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於天下，可传於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卷十　万章　下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於天子，附於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於子思则师之矣，吾於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於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蔬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於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卻之卻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卻也。”曰：“请无以辞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曰：“今有御人於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於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诸侯取之於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於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於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於卫灵公，际可之仕也。於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万章曰：“士之不讬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讬於诸侯，礼也。士之讬於诸侯，非礼也。”万章曰：“君餽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於上。无常职而赐於上者，以为不恭也。”曰：“君餽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於子思也，亟问，亟餽鼎肉。子思不悦。於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餽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於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於诸侯，礼也。”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卷十一　告子　上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於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於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於东西，无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欤？”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於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於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於白马之白也，无以异於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於长人之长欤？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於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乡人长於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欤？”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筭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时，皆孰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於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蕢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於声，天下期於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声也，有同听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於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於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恶有甚於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於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適为尺寸之肤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脩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脩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於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今闻广誉施於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五穀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学者亦必志於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卷十二　告子　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楼。金重於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於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於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於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馀师。”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於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於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於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於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於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於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汙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於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欤？”曰：“昔者王豹处於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於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適诸侯曰巡狩，诸侯朝於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釐所不识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於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於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於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於仁而已。”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於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於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於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之，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於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孟子曰：“舜发於畎亩之中，傅说举於版筑之间，胶鬲举於鱼盐之中，管夷吾举於士，孙叔敖举於海，百里奚举於市。故天将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於心，衡於虑，而后作。征於色，发於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也。”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卷十三　尽心　上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曰：“万物皆备於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曰：“耻之於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於民；不得志，脩身见於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於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於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於海者难为水，游於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达。”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訢然，乐而忘天下。”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於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於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悌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於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於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爱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緦、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卷十四　尽心　下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问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於色。”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於亲炙之者乎？”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孟子曰：“君子之戹於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文王也。”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於父子也，义之於君臣也，礼之於宾主也，知之於贤者也，圣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孟子曰：“逃墨必归於杨，逃杨必归於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盆成括仕於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孟子之滕，馆於上宫。有业屦於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於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脩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孟子曰：“养心莫善於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於世也者，是乡原也。”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孟子曰：“由尧、舜至於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於文王，五百有馀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於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诗经

周南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汙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兔罝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免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芣苡

　　采采芣苡，薄言采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

　　采采芣苡，薄言掇之。采采芣苡，薄言捋之。

　　采采芣苡，薄言袺之。采采芣苡，薄言襭之。

　　○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汝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燬。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召南

　　○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草虫

　　喓々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々。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夷。

　　○采蘋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甘棠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茏。

　　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

　　○行露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羔羊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缝，素丝五緫。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何彼襛矣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驺虞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邶风

　　○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覯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日月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凯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雄雉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匏有苦叶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不涉卬否，卬须我友。

　　○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婚，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畜，反以我为仇。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旄丘

　　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简兮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泉水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聊与之谋。

　　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载脂载辖，还车言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北门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新台

　　新台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二子乘舟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鄘风

　　○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墙有茨

　　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

　　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桑中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鹑之奔奔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鹊之彊彊，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定之方中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虚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然允臧。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驾，说于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

　　○蝃蝀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相鼠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干旄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载驰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卫风

　　○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考槃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硕人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竹竿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芄兰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河广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有狐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王风

　　○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中谷有蓷

　　中谷有蓷，其干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中谷有蓷，其修矣。有女仳离，条其歗矣。条其歗矣，遇人之不淑矣。

　　中谷有蓷，其湿矣。有女仳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兔爰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葛藟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绵绵葛藟，在河之涘。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绵绵葛藟，在河之漘。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大车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丘中有麦，彼留子国。彼留子国，将其来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郑风

　　○缁衣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叔于田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大叔于田

　　大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叔在薮，火烈具举。袒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无狃，戒其伤女。

　　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叔在薮，火烈具扬。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罄控忌，抑纵送忌。

　　叔于田，乘乘鸨。两服齐首，两骖如手。叔在薮，火烈具阜。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忌，抑鬯弓忌。

　　○清人

　　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

　　清人在消，驷介麃麃。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

　　清人在轴，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羔裘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遵大路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衤去兮。无我恶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魗兮，不寁好也！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萚兮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丰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

　　衣锦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

　　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归。

　　○东门之墠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

　　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齐风

　　○鸡鸣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还

　　子之还兮，遭我乎狃之间兮。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狃之道兮。并驱从两牡兮，揖我谓我好兮。

　　子之昌兮，遭我乎狃之阳兮。并驱从两狼兮，揖我谓我臧兮。

　　○著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东方之日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南山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甫田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卢令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

　　卢重环，其人美且鬈。

　　卢重鋂，其人美且偲。

　　○敝笱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鱮。齐子归止，其从如雨。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载驱

　　载驱薄薄，蕈茀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四骊济济，垂辔沵沵。鲁道有荡，齐子岂弟。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了游敖。

　　○猗嗟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魏风

　　○葛屦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汾沮洳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陟岵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十亩之间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唐风

　　○蟋蟀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以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山有枢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扬之水

　　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扬之水，白石粼粼。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椒聊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杕杜

　　有杕之杜，其叶湑々。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有杕之杜，其叶箐箐。独行睘睘。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羔裘

　　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

　　羔裘豹褎，自我人究究。岂无他人？维子之好。

　　○鸨羽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

　　肃肃鸨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肃肃鸨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无衣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有杕之杜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采苓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葑采葑，首阳之东。人之为言，苟亦无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秦风

　　○车邻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驷驖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拔则获。

　　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小戎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俴驷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镂膺。

　　交韔二弓，竹闭绲縢。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晨风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駮。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渭阳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权舆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余。于嗟乎，不承权舆！

　　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不承权舆！

陈风

　　○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衡门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墓门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防有鹊巢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鹝。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株林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桧风

　　○羔裘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素冠

　　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慱慱兮。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隰有苌楚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匪风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曹风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候人

　　彼候人兮，何戈与礻殳。彼其之子，三百赤芾。

　　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

　　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

　　○鸤鸠

　　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鸤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

　　鸤鸠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鸤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下泉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

豳风

　　○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豕幵>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鸱鸮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东山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破斧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周公东征，四国是吪。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周公东征，四国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伐柯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覯之子，笾豆有践。

　　○九罭

　　九罭之鱼，鳟鲂。我覯之子，衮衣绣裳。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狼跋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鹿鸣之什

　　○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四牡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四牡騑騑，啴々骆马。岂不怀归？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

　　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驾彼四骆，载骤骎骎。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

　　○皇皇者华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々征夫，每怀靡及。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

　　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

　　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伐木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於粲洒扫，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天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戩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々。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出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彼旟旐斯，胡不旆旆？忧心悄悄，仆夫况瘁。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喓々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杕杜

　　有杕之杜，有睆其实。王事靡盬，继嗣我日。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々，四牡痯々，征夫不远！

　　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鱼丽

　　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

　　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

　　鱼丽于罶，鰋鲤。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

　　维其嘉矣！物其旨矣，维其偕矣！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南有嘉鱼之什

　　○南有嘉鱼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南山有台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由庚（今佚）

　　○崇丘（今佚）

　　○由仪（今佚）

　　○蓼萧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忡忡。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湛露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彤弓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飨之。

　　彤弓弨兮，受言载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

　　彤弓弨兮，受言櫜之。我有嘉宾，中心好之。钟鼓既设，一朝酬之。

　　○菁菁者莪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见君子，锡我百朋。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六月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々，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

　　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采芑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呈此菑亩。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茀鱼服，钩膺鞗革。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乡。方叔涖止，其车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约軧错衡，八鸾玱玱。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

　　鴥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々，啴々焞々，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车攻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

　　田车既好，田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

　　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旐设旄，搏兽于敖。

　　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

　　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

　　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

　　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吉日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群丑。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鹿麌々。漆沮之从，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々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鸿雁之什

　　○鸿雁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庭燎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々。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沔水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鴥彼飞隼，载飞载扬。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

　　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我友敬矣，谗言其兴。

　　○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祈父

　　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

　　祈父，予王之爪士。胡转予于恤，靡所厎止？

　　祈父，亶不聪。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

　　○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黄鸟

　　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我行其野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婚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婚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异。

　　○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々，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无羊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尔羊来思，其角濈々。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餱。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节南山之什

　　○节南山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

　　昊天不佣，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诵，以究王訩。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杌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殷殷。

　　佌々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爗々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醘妻煽方处。

　　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汙莱。曰予不戕，礼则然矣。

　　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雨无正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覆出为恶。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如彼行迈，则靡所臻。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曾我暬御，惨惨日瘁。凡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答，谮言则退。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

　　维曰予仕，孔棘且殆。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小旻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犹，亦孔之邛。

　　潝々訿々，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厎。

　　我龟既厌，不我告犹。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

　　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

　　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小宛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

　　题彼脊令，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交交桑扈，率场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穀？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小弁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踧踧周道，鞫为茂草。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君子信谗，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扡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巧言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无罪无辜，乱如此幠。昊天已威，予慎无罪。昊天大幠，予慎无辜。

　　乱之初生，僣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

　　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餤。匪其止共，维王之邛。

　　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

　　荏染柔木，君子树之。往来行言，心焉数之。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何人斯

　　彼何人斯？其心孔艰。胡逝我梁，不入我门？伊谁云从？谁暴之云。

　　二人从行，谁为此祸？胡逝我梁，不入唁我？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

　　彼何人斯？胡逝我陈？我闻其声，不见其身。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彼何人斯？其为飘风。胡不自北？胡不自南？胡逝我梁？祇搅我心。

　　尔之安行，亦不遑舍。尔之亟行，遑脂尔车。壹者之来，云何其盱。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壹者之来，俾我祇也。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出此三物，以诅尔斯。

　　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靦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

　　○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缉缉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捷捷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女迁。

　　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

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杨园之道，猗于亩丘。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谷风之什

　　○谷风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大东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眷言顾之，潸焉出涕。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々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四月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

　　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为残贼，莫知其尤！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我日构祸，曷云能穀？

　　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尽瘁以仕，宁莫我有？

　　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北山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无将大车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无思百忧，祇自疷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小明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艽野。

　　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还？岁聿云莫。

　　念我独兮，我事孔庶。心之忧矣，惮我不暇。

　　念彼共人，眷眷怀顾！岂不怀归？畏此谴怒。

　　昔我往矣，日月方奥。曷云其还？政事愈蹙。

岁聿云莫，采萧获菽。心之忧矣，自诒伊戚。

念彼共人，兴言出宿。岂不怀归？畏此反覆。

　　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穀以女。

　　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鼓钟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鼓钟喈喈，淮水湝々，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

　　鼓钟伐鼛，淮有三洲，忧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犹。

　　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龠不僣。

　　○楚茨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济济跄跄，絜尔牛羊，以往烝尝。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执爨，为俎孔硕，或燔或炙。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为宾为客，献酬交错。礼仪卒度，笑语卒获。神保是格，报以介福，万寿攸酢！

　　我孔熯矣，式礼莫愆。工祝致告，徂赉孝孙。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卜尔百福，如几如式。既齐既稷，既匡既敕。永锡尔极，时万时亿！

　　礼仪既备，钟鼓既戒，孝孙徂位，工祝致告，神具醉止，皇尸载起。鼓钟送尸，神保聿归。诸宰君妇，废彻不迟。诸父兄弟，备言燕私。

　　乐具入奏，以绥后禄。尔肴既将，莫怨具庆。既醉既饱，小大稽首。神嗜饮食，使君寿考。孔惠孔时，维其尽之。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信南山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々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

　　疆埸翼翼，黍稷彧彧。曾孙之穑，以为酒食。畀我尸宾，寿考万年。

　　中田有庐，疆埸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祜。

　　祭以清酒，从以骍牡，享于祖考。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膋。

　　是烝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先祖是皇。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甫田之什

　　○甫田

　　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旨否。禾易长亩，终善且有。曾孙不怒，农夫克敏。

　　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大田

　　大田多稼，既种既戒，既备乃事。以我覃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既庭且硕，曾孙是若。

　　既方既皂，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有渰萋萋，兴雨祈々。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来方禋祀，以其骍黑，与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瞻彼洛矣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如茨。韎韐有奭，以作六师。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鞸琫有珌。君子万年，保其家室。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保其家邦。

　　○裳裳者华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覯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

　　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覯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

　　裳裳者华，或黄或白。我覯之子，乘其四骆。乘其四骆，六辔沃若。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桑扈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君子乐胥，万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辟为宪。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

　　○鸳鸯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頍弁

　　有頍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肴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有頍者弁，实维何期？尔酒既旨，尔肴既时。岂伊异人？兄弟具来。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々；既见君子，庶几有臧。

　　有頍者弁，实维在首。尔酒既旨，尔肴既阜。岂伊异人？兄弟甥舅。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车舝

　　间关车之舝兮，思娈季女逝兮。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虽无好友？式燕且喜。

依彼平林，有集维鷮。辰彼硕女，令德来教。式燕且誉，好尔无射。

　　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嘉肴？式食庶几。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

　　陟彼高冈，析其柞薪。析其柞薪，其叶湑兮。鲜我覯尔，我心写兮。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覯尔新婚，以慰我心。

　　○青蝇

　　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

　　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宾之初筵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殽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发彼有的，以祈尔爵。

　　籥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锡尔纯嘏，子孙其湛。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仙仙。其未醉止，威仪抑抑。曰既醉止，威仪怭々。是曰既醉，不知其秩。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々。是曰既醉，不知其邮。侧弁之俄，屡舞傞傞。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饮酒孔嘉，维其令仪。

　　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之史。彼醉不臧，不醉反耻。式勿从谓，无俾大怠。匪言勿言，匪由勿语。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三爵不识，矧敢多又。

鱼藻之什

　　○鱼藻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

　　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镐，饮酒乐岂。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

　　○采菽

　　采菽采菽，筐之筥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

　　觱沸槛泉，言采其芹。君子来朝，言观其旂。其旂淠淠，鸾声嘒嘒。载骖载驷，君子所届。

　　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彼交匪纾，天子所予。乐只君子，天子命之。乐只君子，福禄申之。

　　维柞之枝，其叶蓬蓬。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万福攸同。平平左右，亦是率从。

　　汎汎杨舟，绋纚维之。乐只君子，天子葵之。乐只君子，福禄膍之。优哉游哉，亦是戾矣。

　　○角弓

　　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婚姻，无胥远矣。

　　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愈。

　　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

　　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如食宜饇，如酌孔取。

　　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

　　雨雪瀌々，见晛曰消。莫肯下遗，式居娄骄。

　　雨雪浮浮，见晛曰流。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菀柳

　　有菀者柳，不尚息焉。上帝甚蹈，无自暱焉。俾予靖之，后予极焉。

　　有菀者柳，不尚愒焉。上帝甚蹈，无自瘵焉。俾予靖之，后予迈焉。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

　　○都人士

　　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彼都人士，台笠缁撮。彼君子女，绸直如发。我不见兮，我心不说。

　　彼都人士，充耳琇实。彼君子女，谓之尹吉。我不见兮，我心苑结。

　　彼都人士，垂带而厉。彼君子女，卷发如虿。我不见兮，言从之迈。

　　匪伊垂之，带则有余。匪伊卷之，发则有旟。我不见兮，云何盱矣。

　　○采绿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

　　其钓维何？维鲂及鱮。维鲂及鱮，薄言观者。

　　○黍苗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

　　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

　　我徒我御，我师我旅。我行既集，盖云归处。

　　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隰桑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白华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啸歌伤怀，念彼硕人。

　　樵彼桑薪，卬烘于煁。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々，视我迈迈。

　　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远，俾我疷兮。

　　○绵蛮

　　绵蛮黄鸟，止于丘阿。道之云远，我劳如何。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岂敢惮行，畏不能趋。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绵蛮黄鸟，止于丘侧。岂敢惮行，畏不能极。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瓠叶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渐渐之石

　　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武人东征，不皇朝矣。

　　渐渐之石，维其卒矣。山川悠远，曷其没矣？武人东征，不皇出矣。

　　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武人东征，不皇他矣。

　　○苕之华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何草不黄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文王之什

　　○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大明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

　　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

　　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涼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绵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周原膴々，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捄之陾々，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

　　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混夷駾矣，维其喙矣！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棫朴

　　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

　　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

　　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

　　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旱麓

　　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

　　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瑟彼柞棫，民所燎矣。岂弟君子，神所劳矣。

　　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

　　○思齐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闻亦式，不谏亦入。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

　　○皇矣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

　　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

　　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谓文王：訽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

　　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礻马，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灵台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々。王在灵沼，于牣鱼跃。

　　虡业维枞，贲鼓维镛。于论鼓钟，于乐辟雍。

　　于论鼓钟，于乐辟雍。鼍鼓逢逢。矇瞍奏公。

　　○下武

　　下武维周，世有哲王。三后在天，王配于京。

　　王配于京，世德作求。永言配命，成王之孚。

　　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维则。

　　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

　　昭兹来许，绳其祖武。于万斯年，受天之祜。

　　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于万斯年，不遐有佐。

　　○文王有声

　　文王有声，遹骏有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

　　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

　　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王后烝哉！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皇王烝哉！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

　　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

　　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生民之什

　　○生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拆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

　　实覃实訏，厥声载路。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蓺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穟穟，麻麦幪幪，瓜瓞唪唪。

　　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

　　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恒之秬秠，是获是亩。恒之穈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

　　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烝之浮浮。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軷，载燔载烈，以兴嗣岁。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行苇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醓醢以荐，或燔或炙。嘉肴脾臄，或歌或咢。

　　敦弓既坚，四鍭既均，舍矢既均，序宾以贤。敦弓既句，既挟四鍭。四鍭如树，序宾以不侮。

　　曾孙维主，酒醴维醽，酌以大斗，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既醉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

　　其告维何？笾豆静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

　　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其仆维何？厘尔女士。厘尔女士，从以孙子。

　　○凫鹥

　　凫鹥在泾，公尸在燕来宁。尔酒既清，尔肴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

　　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尔酒既多，尔肴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

　　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肴伊脯。公尸燕饮，福禄来下。

　　凫鹥在氵众，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

　　凫鹥在亹，公尸来止熏熏。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

　　○假乐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千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公刘

　　笃公刘，匪居匪康。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餱粮，于橐于囊。思辑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

　　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覯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

　　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

　　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

　　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泂酌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塈。

　　○卷阿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

　　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々萋萋，雍雍喈喈。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民劳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惛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

　　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寇虐，无俾作慝。敬慎威仪，以近有德。

　　民亦劳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弘大。

　　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无纵诡随，以谨缱绻。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为犹不远。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远，是用大谏。

　　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老夫灌灌，小子蹻々。匪我言耄，尔用忧谑。多将熇々，不可救药。

　　天之方懠。无为夸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

　　天之牖民，如埙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无自立辟。

　　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荡之什

　　○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文王曰咨，咨汝殷商。曾是彊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女兴是力。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彊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衍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抑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仇，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覯。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辟尔为德，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僣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

　　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僣。民各有心。

　　于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于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桑柔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兄填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四牡骙々，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于乎有哀，国步斯频。

　　国步灭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

　　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覯痻，孔棘我圉。

　　为谋为毖，乱况斯削。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如彼溯风，亦孔之僾。民有肃心，{艹幵}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朋友已谮，不胥以穀。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穀。维彼不顺，征以中垢。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复俾我悖。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既之阴女，反予来赫。

　　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

　　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云汉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壁既卒，宁莫我听？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躬。

　　旱既太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

　　旱既太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

　　旱既太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遁？

　　旱既太甚，黾勉畏去。胡宁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

　　敬恭明神，宜无悔怒。旱既太甚，散无友纪。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卬昊天，云如何里！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蹻々，钩膺濯濯。

　　王遣申伯，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粻，式遄其行。

　　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々。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四牡骙々，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韩奕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榦不庭方，以佐戎辟。

　　四牡奕奕，孔修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锡，鞹鞃浅幭，鞗革金厄。

　　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殽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筍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

　　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々，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藉。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江汉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汤汤，武夫洸々。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常武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王旅啴々，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瞻卬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说之。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

　　鞫人忮忒。谮始竞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天何以剌？何神不富？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召旻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

　　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昏椓靡共，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

　　皋皋訿々，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

　　如彼岁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

　　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彼疏斯粺，胡不自替？职兄斯引。

　　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弘，不烖我躬。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於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清庙之什

　　○清庙

　　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维天之命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维清

　　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肇禋，迄用有成，维周之祯。

　　○烈文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天作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昊天有成命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

　　○我将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时迈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薄言震之，莫不震叠。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载戢干戈，载橐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执竞

　　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钟鼓喤々，磬筦将将，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思文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

臣工之什

　　○臣工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厘尔成，来咨来茹。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畲？于皇来牟，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

　　○噫嘻

　　噫嘻成王，既昭假尔。率时农夫，播厥百谷。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

　　○振鹭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丰年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有瞽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设业设虡，崇牙树羽。应田县鼓，鞉磬柷圉。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々厥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我客戾止，永观厥成。

　　○潜

　　猗与漆沮，潜有多鱼。有鳣有鲔，鲦鲿鰋鲤。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雝

　　有来雝雝，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于荐广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载见

　　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旂阳阳，和铃央央。鞗革有鸧，休有烈光。率见昭考，以孝以享。以介眉寿，永言保之，思皇多祜。烈文辟公，绥以多福，俾缉熙于纯嘏。

　　○有客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絷，以絷其马。薄言追之，左右绥之。既有淫威，降福孔夷。

　　○武

　　于皇武王！无竞维烈。允文文王，克开厥后。嗣武受之，胜殷遏刘，耆定尔功。

闵予小子之什

　　○闵予小子

　　闵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于乎皇考，永世克孝。念兹皇祖，陟降庭止。维予小子，夙夜敬止。于乎皇王，继序思不忘。

　　○访落

　　访予落止，率时昭考。于乎悠哉，朕未有艾。将予就之，继犹判涣。维予小子，未堪家多难。绍庭上下，陟降厥家。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敬之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小毖

　　予其惩，而毖后患。莫予{艹幵}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虫，拚飞维鸟。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

　　○载芟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彊侯以。有嗿其馌，思媚其妇，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良耜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々，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丝衣

　　丝衣其紑，载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吴不敖，胡考之休。

　　○酌

　　于铄王师，遵养时晦。时纯熙矣，是用大介。我龙受之，蹻々王之造。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

　　○桓

　　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于昭于天，皇以间之。

　　○赉

　　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敷时绎思，我徂维求定。时周之命，于绎思。

　　○般

　　于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

駉之什

　　○駉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骓有駓，有骍有骐，以车伾伾。思无期，思马斯才。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溥言駉者，有驒有骆，有骝有雒，以车绎绎。思无斁，思马斯作。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骃有騢，有驔有鱼，以车祛祛。思无邪，思马斯徂。

　　○有駜

　　有駜有駜，駜彼乘黄。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

　　有駜有駜，駜彼乘牡。夙夜在公，在公饮酒。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于胥乐兮！

　　有駜有駜，駜彼乘駽。夙夜在公，在公载燕。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穀，诒孙子。于胥乐兮！

　　○泮水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旂。其旂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思乐泮水，薄采其藻。鲁侯戾止，其马蹻蹻。其马蹻蹻，其音昭昭。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既饮旨酒，永锡难老。顺彼长道，屈此群丑。

　　穆穆鲁侯，敬明其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

　　明明鲁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

　　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桓桓于征，狄彼东南。烝烝皇皇，不吴不扬。不告于訩，在泮献功。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车孔博。徒御无斁。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閟宫

　　閟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稚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缵禹之绪。

　　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至于文武，缵大王之绪，致天之届，于牧之野。无贰无虞，上帝临女。敦商之旅，克咸厥功。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

　　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周公之孙，庄公之子。龙旂承祀。六辔耳耳。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骍牺，是飨是宜。降福既多，周公皇祖，亦其福女。

　　秋而载尝，夏而楅衡，白牡骍刚。牺尊将将，毛炰胾羹。笾豆大房，万舞洋洋。孝孙有庆。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保彼东方，鲁邦是尝。不亏不崩，不震不腾。三寿作朋，如冈如陵。

　　公车千乘，朱英绿縢。二矛重弓。公徒三万，贝胄朱綅。烝徒增增，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富。黄发台背，寿胥与试。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

　　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奄有龟蒙，遂荒大东。至于海邦，淮夷来同。莫不率从，鲁侯之功。

　　保有凫绎，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莫敢不诺，鲁侯是若。

　　天锡公纯嘏，眉寿保鲁。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鲁侯燕喜，令妻寿母。宜大夫庶士，邦国是有。既多受祉，黄发儿齿。

　　徂徕之松，新甫之柏。是断是度，是寻是尺。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孔曼且硕，万民是若。

商颂

　　○那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于赫汤孙！穆穆厥声。庸鼓有斁，万舞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怿。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烈祖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申锡无疆，及尔斯所。既载清酤，赉我思成。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绥我眉寿，黄耇无疆。约軧错衡，八鸾鸧鸧。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将。

　　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来飨，降福无疆。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长发

　　浚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

　　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

　　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

　　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何天之休。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

　　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厖。何天之龙，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戁不竦，百禄是纟忽。

　　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

　　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殷武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罙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

　　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

　　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岁事来辟，勿予祸适，稼穑匪解。

　　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僣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

　　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

　　陟彼景山，松伯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

尚书

虞书·尧典　第一

　　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鹬毛。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嚣讼可乎？”

　　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

　　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嚣，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虞书·舜典　第二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

舜让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帝曰：“龙，朕塈谗说殄行，震惊联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汩作九共槀饫〗

　　帝釐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作《汩作》、《九共》九篇、《槀饫》。

虞书·大禹谟　第三

　　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谟》、《益稷》。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禹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帝曰：“皋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

　　皋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

　　帝曰：“毋！惟汝谐。”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

　　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叟，夔夔斋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

　　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虞书·皋陶谟　第四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欢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

　　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绩。”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虞书·益稷　第五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皋陶曰：“俞！师汝昌言。”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

　　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庶尹允谐，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夏书·禹贡　第一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

　　济河惟兖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灉、沮会同。桑土既蚕，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坟，厥草惟繇，厥木惟条。厥田惟中下，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厥贡漆丝，厥篚织文。浮于济、漯，达于河。

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濰、淄其道。厥土白坟，海滨广斥。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惟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作牧。厥篚檿丝。浮于汶，达于济。

　　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乂，蒙、羽其艺，大野既猪，东原厎平。厥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厥田惟上中，厥赋中中。厥贡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蠙珠暨鱼。厥篚玄纤、缟。浮于淮、泗，达于河。

　　淮海惟扬州。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筱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乔。厥土惟涂泥。厥田唯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簜、齿、革、羽、毛惟木。鸟夷卉服。厥篚织贝，厥包桔柚，锡贡。沿于江、海，达于淮、泗。

　　荆及衡阳惟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云土、梦作乂。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赋上下。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榦、栝、柏，砺、砥、砮、丹惟菌簵、楛，三邦厎贡厥名。包匦菁茅，厥篚玄纁玑组，九江纳锡大龟。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至于南河。

　　荆河惟豫州。伊、洛、瀍、涧既入于河，荥波既猪。导菏泽，被孟猪。厥土惟壤，下土坟垆。厥田惟中上，厥赋错上中。厥贡漆、枲，絺、纻，厥篚纤、纩，锡贡磬错。浮于洛，达于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艺，沱、潜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绩。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赋下中，三错。厥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攸同。荆、岐既旅，终南、惇物，至于鸟鼠。原隰厎绩，至于猪野。三危既宅，三苗丕叙。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厥赋中下。厥贡惟球、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

　　导岍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厎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

　　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

　　导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

　　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导弱水，至于合黎，馀波入于流沙。

　　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厎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

　　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东出于陶丘北，又东至于菏，又东北，会于汶，又北，东入于海。

　　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

　　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入于河。

　　导洛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又东北，入于河。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厎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邦锡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緫，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

　　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

　　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

　　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禹锡玄圭，告厥成功。

夏书·甘誓　第二

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

　　大战于甘，乃召六卿。

　　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

夏书·五子之歌　第三

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夏书·胤征　第四

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惟仲康肇位四海，胤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胤后承王命徂征。告于众曰：“嗟予有众，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每岁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俶扰天纪，遐弃厥司，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今予以尔有众，奉将天罚。尔众士同力王室，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呜呼！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

　　〖帝告釐沃〗

　　自契至于成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告》、《釐沃》。

　　〖汤征〗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作《汤征》。

　　〖汝鸠汝方〗

　　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

商书·汤誓　第一

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夏社疑至臣扈〗

　　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

　　〖典宝〗

　　夏师败绩，汤遂从之，遂伐三朡，俘厥宝玉。谊伯、仲伯作《典宝》。

商书·仲虺之诰　第二

汤归自夏，至于大坰，仲虺作诰。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缵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简贤附势，实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德，言足听闻。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佑贤辅德，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商书·汤诰　第三

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祗。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僣，贲若草木，兆民允殖。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明居〗

　　咎单作《明居》。

商书·伊训　第四

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緫己以听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商书·太甲　上　第五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德，惟怀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德。”

商书·太甲　中　第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惟厥终。”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

商书·太甲　下　第七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商书·咸有一德　第八

伊尹作《咸有一德》。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僣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沃丁〗

　　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咸乂〗

　　伊陟相大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

　　〖伊陟原命〗

　　太戊赞于伊陟，作《伊陟》、《原命》。

　　〖仲丁〗

　　仲丁迁于嚣，作《仲丁》。

　　〖河亶甲〗

　　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

　　〖祖乙〗

　　祖乙圯于耿，作《祖乙》。

商书·盘庚　上　第九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盘庚斅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

　　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

　　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商书·盘庚　中　第十

　　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绝远！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商书·盘庚　下　第十一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商书·说命　上　第十二

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

　　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惟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商书·说命　中　第十三

　　惟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黩予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商书·说命　下　第十四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麹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斅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

　　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商书·高宗肜日　第十五

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训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训》。

　　高宗肜日，越有雊雉。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绝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无丰于昵。”

商书·西伯戡黎　第十六

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黎》。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商书·微子　第十七

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小师。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厎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仇。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耇长旧有位人。

　　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

　　降监殷民，用又雠敛，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

周书·泰誓　上　第一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

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勋未集。肆予小子发，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厎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周书·泰誓　中　第二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远，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维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勖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周书·泰誓　下　第三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

　　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斫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仇。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周书·牧誓　第四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

　　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邓、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勖哉夫子！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周书·武成　第五

　　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

　　王若曰：“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途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周书·洪范　第六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晢，聪作谋，睿作圣。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日宾，八曰师。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僣忒。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寒若；曰乂，时旸若；曰晢，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僣，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分器〗

　　武王既胜殷，邦诸侯，班宗彝，作《分器》。

周书·旅獒　第七

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曰：“呜呼！明王慎德，西夷咸宾。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德其物！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不育于国，不宝远物，则远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旅巢命〗

　　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

周书·金縢　第八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熟。

周书·大诰　第九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历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已！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于闭。

　　天降威，用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

　　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播臣。’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远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僣，卜陈惟若兹。”

周书·微子之命　第十

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启代殷后，作《微子之命》。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宽，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弘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德，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归禾〗

　　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

　　〖嘉禾〗

　　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周书·康诰　第十一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民，惟时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远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宏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

　　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

　　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周书·酒诰　第十二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遗训，越小大德。

　　小子惟一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耇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衋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王：“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夫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

　　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周书·梓材　第十三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

　　王启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周书·召诰　第十四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仇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周书·洛诰　第十五

　　召公既相宅，周公往营成周，使来告卜，作《洛诰》。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

　　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绝。厥若彝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公曰：“已！汝惟冲子，惟终。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乃惟孺子颁，朕不暇听。

　　朕教汝于棐民，彝汝乃是不，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被裕我民，无远用戾。”

　　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王曰：“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

　　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王曰：“公定，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弘朕恭。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

　　伻来毖殷，乃命宁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

　　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裸。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

周书·多士　第十六

　　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周公以王命诰，作《多士》。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

　　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

　　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

　　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敕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用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周书·无逸　第十七

　　周公作《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年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周书·君奭　第十八

　　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周公作《君奭》。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历。嗣前人，恭明德，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历年所。天维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德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文王蔑德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德。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勖不及。耇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于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兹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

　　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往敬用治！”

周书·蔡仲之命　第十九

蔡叔既没，王命蔡仲，践诸侯位，作《蔡仲之命》。

　　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祇德，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德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往即乃封，敬哉！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彝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往哉！无荒弃朕命！”

　　〖成王政〗

　　成王东伐淮夷，遂践奄，作《成王政》。

　　〖将蒲姑〗

　　成王既践奄，将迁其君于蒲姑，周公告召公，作《将蒲姑》。

周书·多方　第二十

　　成王归自奄，在宗周，诰庶邦，作《多方》。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

　　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洪惟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于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

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

　　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

　　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周书·立政　第二十一

　　周公作《立政》。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

　　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后。亦越成汤陟，丕釐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

　　呜呼！其在受德，暋为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

　　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

　　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德，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励相我国家。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周书·周官　第二十二

　　成王既黜殷命，灭淮夷，还归在丰，作《周官》。

　　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归于宗周，董正治官。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

今予小子，祗勤于德，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迪厥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冠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庞。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贿肃慎之命〗

　　成王既伐东夷，肃慎来贺。王俾荣伯作《贿肃慎之命》。

　　〖亳姑〗

　　周公在丰，将没，欲葬成周。公薨，成王葬于毕，告周公，作《亳姑》。

周书·君陈　第二十三

周公既没，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作《君陈》。

　　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昔周公师保万民，民怀其德。往慎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训，惟民其乂。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图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

　　王曰：“君陈，尔惟弘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宽而有制，从容以和。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福，其尔之休，终有辞于永世。”

周书·顾命　第二十四

　　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集大命。在后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柔远能迩，安劝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

兹既受命，还出缀衣于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册度。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狄设黼扆、缀衣。牖间南向，敷重篾席，黼纯，华玉，仍几。西序东向，敷重厎席，缀纯，文贝，仍几。东序西向，敷重丰席，画纯，雕玉，仍几。西夹南向，敷重笋席，玄纷纯，漆，仍几。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胤之舞衣、大贝、鼖鼓，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缀辂在阼阶面，先辂在左塾之前，次辂在右塾之前。

　　二人雀弁，执惠，立于毕门之内。四人綦弁，执戈上刃，夹两阶戺。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立于东垂。一人冕，执瞿，立于西垂。一人冕，执锐，立于侧阶。

　　王麻冕黼裳，由宾阶隮。卿士邦君麻冕蚁裳，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阶隮。太史秉书，由宾阶隮，御王册命。曰：“皇后凭玉几，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扬文、武之光训。”王再拜，兴，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上宗曰：“飨！”太保受同，降，盥，以异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哜，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收。诸侯出庙门俟。

周书·康王之诰　第二十五

康王既尸天子，遂诰诸侯，作《康王之诰》。

　　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宾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德答拜。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羑若，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无坏我高祖寡命。”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

　　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王释冕，反丧服。

周书·毕命　第二十六

　　康王命作册毕，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釐东郊。

　　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

　　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

　　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厎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赖，予小子永膺多福。公其惟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子孙训其成式，惟乂。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

周书·君牙　第二十七

穆王命君牙，为周大司徒，作《君牙》。

　　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亦惟先正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缵乃旧服。无忝祖考，弘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呜呼！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启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尔惟敬明乃训，用奉若于先王，对扬文、武之光命，追配于前人。”

　　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民之治乱在兹。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乂。”

周书·冏命　第二十八

穆王命伯冏，为周太仆正，作《冏命》。

　　王若曰：“伯冏，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祇若，万邦咸休。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纠缪，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群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瘝厥官，惟尔大弗克祇厥辟，惟予汝辜。”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彝宪。”

周书·吕刑　第二十九

吕命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

　　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群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鳏寡无盖。

　　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家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彝。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曰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

　　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无简不听，具严天威。墨辟疑赦，其罚百鍰，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罪惟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鍰，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鍰，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上下比罪，无僣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宝，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

周书·文侯之命　第三十

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

　　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怀在位。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绍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会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远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德。”

周书·费誓　第三十一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公曰：“嗟！人无哗，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周书·秦誓　第三十二

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仪礼

士冠礼　第一

士冠礼。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韠，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所卦者，具馔于西塾。布席于门中，闑西阈外，西面。筮人执策，抽上韇，兼执之，进受命于主人。宰自右少退，赞命。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西面。卦者在左。卒筮，书卦，执以示主人。主人受眡，反之。筮人还，东面，旅占，卒，进，告吉。若不吉，则筮远日，如初仪。彻筮席。宗人告事毕。

　　主人戒宾。宾礼辞，许。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送。

　　前期三日，筮宾，如求日之仪。

　　乃宿宾。宾如主人服，出门左，西面再拜。主人东面答拜，乃宿宾。宾许，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送。宿赞冠者一人，亦如之。

　　厥明夕，为期于庙门之外。主人立于门东，兄弟在其南，少退，西面，北上。有司皆如宿服，立于西方，东面，北上，摈者请期，宰告曰：“质明行事。”告兄弟及有司。告事毕。摈者告期于宾之家。

　　夙兴，设洗，直于东荣，南北以堂深，水在洗东。陈服于房中西墉下，东领，北上。爵弁服，纁裳，纯衣，缁带，韎韐。皮弁服：素积，缁带，素韠。玄端，玄裳，黄裳、杂裳可也，缁带，爵韠。缁布冠缺项，青组缨属于缺，缁纚广终幅，长六尺，皮弁笄，爵弁笄，缁组纮，纁边，同箧。栉实于箪。蒲筵二，在南。侧尊一甒醴，在服北。有篚，实勺、觯、角柶。脯醢，南上。爵弁、皮弁、缁布冠各一匴，执以待于西坫南，南面，东上。宾升则东面。

　　主人玄端爵韠，立于阼阶下，直东序，西面。兄弟毕袗玄，立于洗东，西面，北上。摈者玄端，负东塾。将冠者采衣，紒，在房中，南面。宾如主人服，赞者玄端从之，立于外门之外。

　　摈者告。主人迎，出门左，西面，再拜。宾答拜。主人揖赞者，与宾揖，先入。每曲揖。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升，立于序端，西面。宾西序，东面。赞者盥于洗西，升，立于房中，西面，南上。

　　主人之赞者筵于东序，少北，西面。将冠者出房，南面。赞者奠纚、笄、栉于筵南端。宾揖将冠者，将冠者即筵坐。赞者坐，栉，设纚。宾降，主人降。宾辞，主人对。宾盥，卒，壹揖，壹让，升。主人升，复初位。宾筵前坐，正纚，兴，降西阶一等。执冠者升一等，东面授宾。宾右手执项，左手执前，进容，乃祝，坐如初，乃冠，兴，复位。赞者卒。冠者兴，宾揖之。适房，服玄端爵韠，出房，南面。

　　宾揖之，即筵坐，栉，设笄。宾盥、正纚如初，降二等，受皮弁，右执项，左执前，进、祝、加之如初，复位。赞者卒纮。兴，宾揖之。适房，服素积素韠，容，出房，南面。

宾降三等，受爵弁，加之，服纁裳韎韐，其他如加皮弁之仪。

　　彻皮弁、冠、栉、筵，入于房。筵于户西，南面。赞者洗于房中，侧酌醴；加柶，覆之，面叶。宾揖，冠者就筵，筵西，南面。宾授醴于户东，加柶，面枋，筵前北面。冠者筵西拜受觯，宾东面答拜。荐脯醢。冠者即筵坐，左执觯，右祭脯醢，以柶祭醴三，兴；筵末坐，啐醴，建柶，兴；降筵，坐奠觯，拜；执觯兴。宾答拜。

　　冠者奠觯于荐东，降筵；北面坐取脯；降自西阶，适东壁，北面见于母。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

　　宾降，直西序，东面。主人降，复初位。冠者立于西阶东，南面。宾字之，冠者对。

　　宾出主人送于庙门外。请醴宾，宾礼辞，许。宾就次。冠者见于兄弟，兄弟再拜，冠者答拜。见赞者，西面拜，亦如之。入见姑、姊，如见母。

　　乃易服，服玄冠、玄端、爵韠，奠挚见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

　　乃醴宾，以一献之礼。主人酬宾，束帛、俪皮。赞者皆与。赞冠者为介。

　　宾出，主人送于外门外，再拜；归宾俎。

　　若不醴，则醮用酒。尊于房户之间，两甒，有禁，玄酒在西，加勺，南枋。洗，有篚在西，南顺。始加，醮用脯醢；宾降，取爵于篚，辞降如初；卒洗，升酌。冠者拜受，宾答拜如初。冠者升筵，坐；左执爵，右祭脯醢，祭酒，兴；筵末坐，啐酒；降筵，拜。宾答拜。冠者奠爵于荐东，立于筵西。彻荐、爵，筵尊不彻。加皮弁，如初仪；再醮，摄酒，其他皆如初。加爵弁，如初仪；三醮有干肉折俎，哜之，其他如初。北面取脯，见于母。若杀，则特豚，载合升，离肺实于鼎，设扃鼏。始醮，如初。再醮，两豆，葵菹、蠃醢；两笾，栗、脯。三醮，摄酒如再醮，加俎，哜之，皆如初，哜肺。卒醮，取笾脯以降，如初。

　　若孤子，则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紒而迎宾，拜，揖，让，立于序端，皆如冠主；礼于阼。凡拜，北面于阼阶上，宾亦北面于西阶上答拜。若杀，则举鼎陈于门外，直东塾，北面。

　　若庶子，则冠于房外，南面，遂醮焉。

　　冠者母不在，则使人受脯于西阶下。

　　戒宾，曰：“某有子某。将加布于其首，愿吾子之教之也。”宾对曰：“某不敏，恐不能共事，以病吾子，敢辞。”主人曰：“某犹愿吾子之终教之也！”宾对曰：“吾子重有命，某敢不从？”宿，曰：“某将加布于某之首，吾子将莅之，敢宿。”宾对曰：“某敢不夙兴？”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醴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醮辞曰：“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再醮，曰：“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三醮，曰：“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字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某甫。”仲、叔、季唯其所当。

　　屦，夏用葛。玄端黑屦，青絇繶纯，纯博寸。素积白屦，以魁柎之，缁絇繶纯，纯博寸。爵弁纁屦，黑絇繶纯，纯博寸。冬，皮屦可也。不屦繐屦。

　　记。冠义：始冠，缁布之冠也。大古冠布，齐则缁之。其緌也，孔子曰：“吾未之闻也，冠而敝之可也。”适子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弥尊，谕其志也。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后氏之道也。周弁。殷冔。夏收。三王共皮弁素积。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古者五十而后爵，何大夫冠礼之有？公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也。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以官爵人，德之杀也。死而谥，今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谥。

士昏礼　第二

　　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使者玄端至。摈者出请事，入告。主人如宾服，迎于门外，再拜，宾不答拜。揖入。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以宾升，西面。宾升西阶。当阿，东面致命。主人阼阶上北面再拜；授于楹间，南面。宾降，出。主人降，授老雁。摈者出请。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如初礼。摈者出请，宾告事毕。入告，出请醴宾。宾礼辞，许。主人彻几，改筵，东上。侧尊甒醴于房中。主人迎宾于庙门外，揖让如初，升。主人北面，再拜，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拂几授校，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于坐，左之，西阶上答拜。赞者酌醴，加角柶，面叶，出于房。主人受醴，面枋，筵前西北面。宾拜受醴，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赞者荐脯醢。宾即筵坐，左执觯，祭脯醢，以柶祭醴三，西阶上北面坐，啐醴，建柶，兴，坐奠觯，遂拜。主人答拜。宾即筵，奠于荐左，降筵，北面坐取脯。主人辞。宾降，授人脯，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纳吉用雁，如纳采礼。

　　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如纳吉礼。

　　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如纳征礼。

　　期，初昬，陈三鼎于寝门外东方，北面，北上。其实特豚，合升，去蹄。举肺脊二、祭肺二、鱼十有四、腊一肫。髀不升。皆饪。设扃鼏。设洗于阼阶东南。馔于房中：醯酱二豆，菹醢四豆，兼巾之：黍稷四敦，皆盖。大羹湆在爨。尊于室中北墉下，有禁，玄酒在西，绤幂，加勺，皆南枋。尊于房户之东，无玄酒，篚在南，实四爵合卺。

　　主人爵弁，纁裳缁袘。从者毕玄端。乘墨车，从车二乘，执烛前马。妇车亦如之，有礻炎。至于门外。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女次，纯衣纁袡，立于房中，南面。姆纚笄宵衣，在其右。女从者毕袗玄，纚笄，被纚黼，在其后。主人玄端迎于门外，西面再拜，宾东面答拜。主人揖入，宾执雁从。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升，西面。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降，出。妇从，降自西阶。主人不降送。婿御妇车，授绥，姆辞不受。妇乘以几，姆加景，乃驱。御者代。婿乘其车先，俟于门外。

　　妇至，主人揖妇以入。及寝门，揖入，升自西阶，媵布席于奥。夫入于室，即席，妇尊西，南面。媵御沃盥交。赞者彻尊幂。举者盥，出，除幂，举鼎入，陈于阼阶南，西面，北上。匕俎从设，北面载，执而俟。匕者逆退，复位于门东，北面，西上。赞者设酱于席前，菹醢在其北。俎入，设于豆东。鱼次。腊特于俎北。赞设黍于酱东，稷在其东。设湆于酱南。设对酱于东，菹醢在其南，北上。设黍于腊北，其西稷。设湆于酱北。御布对席，赞启会，却于敦南，对敦于北。赞告具。揖妇，即对筵，皆坐。皆祭，祭荐、黍、稷、肺。赞尔黍，授肺脊，皆食，以湆酱，皆祭举、食举也。三饭，卒食。赞洗爵，酌酳主人，主人拜受，赞户内北面答拜。酳妇亦如之。皆祭。赞以肝从，皆振祭，哜肝，皆实于菹豆。卒爵，皆拜。赞答拜，受爵，再酳如初，无从，三酳用卺，亦如之。赞洗爵，酌于户外尊，入户，西北面奠爵，拜。皆答拜。坐祭，卒爵，拜。皆答拜。兴。主人出，妇复位。乃彻于房中，如设于用室，尊否。主人说服于房，媵受；妇说服于室，御受。姆授巾。御衽于奥，媵衽良席在东，皆有枕，北止。主人入，亲说妇之缨。烛出。媵馂主人之余，御馂妇余，赞酌外尊酳之。媵侍于户外，呼则闻。

　　夙兴，妇沐浴，纚笄、宵衣以俟见。质明，赞见妇于舅姑。席于阼，舅即席。席于房外，南面，姑即席。妇执笲枣、栗，自门入，升自西阶，进拜，奠于席。舅坐抚之，兴，答拜。妇还，又拜，降阶，受笲腶脩，升，进，北面拜，奠于席。姑坐举以兴，拜，授人。

　　赞醴妇。席于户牖间，侧尊甒醴于房中。妇疑立于席西。赞者酌醴，加柶，面枋，出房，席前北面。妇东面拜受。赞西阶上北面拜送。妇又拜。荐脯醢。妇升席，左执觯，右祭脯醢，以柶祭醴三，降席，东面坐，啐醴，建柶，兴，拜。赞答拜。妇又拜，奠于荐东，北面坐取脯；降，出，授人于门外。

　　舅姑入于室，妇盥馈。特豚，合升，侧载，无鱼腊，无稷。并南上。其他如取女礼。妇赞成祭，卒食，一酳，无从。席于北墉下。妇撤，设席前如初，西上。妇馂，舅辞，易酱。妇馂姑之馔，御赞祭豆、黍、肺、举肺、脊，乃食，卒。姑酳之，妇拜受，姑拜送。坐祭，卒爵，姑受，奠之。妇撤于房中，媵御馂，姑酳之，虽无娣，媵先。于是与始饭之错。

　　舅姑共飨妇以一献之礼。舅洗于南洗，姑洗于北洗，奠酬。舅姑先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归妇俎于妇氏人。

　　舅飨送者以一献之礼，酬以束锦。姑飨妇人送者，酬以束锦。若异邦，则赠丈夫送者以束锦。

　　若舅姑既没，则妇入三月，乃奠菜。席于庙奥，东面，右几。席于北方，南面。祝盥，妇盥于门外。妇执笲菜，祝帅妇以入。祝告，称妇之姓，曰：“某氏来妇，敢奠嘉菜于皇舅某子。”妇拜扱地，坐奠菜于几东席上，还，又拜如初。妇降堂，取笲菜，入，祝曰：“某氏来妇，敢告于皇姑某氏。”奠菜于席，如初礼。妇出，祝阖牖户。老醴妇于房中，南面，如舅姑醴妇之礼。婿飨妇送者丈夫、妇人，如舅姑飨礼。

　　记士昏礼，凡行事必用昏昕，受诸祢庙，辞无不腆，无辱。挚不用死，皮帛必可制。腊必用鲜，鱼用鲋，必殽全。女子许嫁，笄而醴之，称字。祖庙未毁，教于公宫，三月。若祖庙已毁，则教于宗室。问名。主人受雁，还，西面对。宾受命乃降。祭醴，始扱一祭，又扱再祭。宾右取脯，左奉之；乃归，执以反命。纳征：执皮，摄之，内文；兼执足，左首；随入，西上；参分庭一，在南。宾致命，释外足，见文。主人受币，士受皮者自东出于后，自左受，遂坐摄皮。逆退，适东壁。

　　父醴女而俟迎者，母南面于房外。女出于母左，父西面戒之，必有正焉。若衣，若笄，母戒诸西阶上，不降。妇乘以几，从者二人坐持几，相对。妇入寝门，赞者彻尊幂，酌玄酒，三属于尊，弃余水于堂下阶间，加勺。笲，缁被纁里，加于桥。舅答拜，宰彻笲。

　　妇席荐馔于房。飨妇，姑荐焉。妇洗在北堂，直室东隅；篚在东，北面盥。妇酢舅，更爵，自荐；不敢辞洗，舅降则辟于房，不敢拜洗。凡妇人相飨，无降。

　　妇入三月，然后祭行。

　　庶妇，则使人醮之。妇不馈。

　　昏辞曰：“吾子有惠，贶室某也。某有先人之礼，使某也请纳采。”对曰：“某之子舂愚，又弗能教。吾子命之，某不敢辞。”致命，曰：“敢纳采。”

　　问名，曰：“某既受命，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对曰：“吾子有命，且以备数而择之，某不敢辞。”

　　醴，曰：“子为事故，至于某之室。某有先人之礼，请醴从者。”对曰：“某既得将事矣，敢辞。”“先人之礼，敢固以请。”“某辞不得命，敢不从也？”

　　纳吉，曰：“吾子有贶命，某加诸卜，占曰‘吉’。使某也敢告。”对曰：“某之子不教，唯恐弗堪。子有吉，我与在。某不敢辞。”

　　纳征，曰：“吾子有嘉命，贶室某也。某有先人之礼，俪皮束帛，使某也请纳征。”致命，曰：“某敢纳征。”对曰：“吾子顺先典，贶某重礼，某不敢辞，敢不承命？”

　　请期，曰：“吾子有赐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对曰：“某既前受命矣，唯命是听。”曰：“某命某听命于吾子。”对曰：“某固唯命是听。”使者曰：“某使某受命，吾子不许，某敢不告期？”曰某日。对曰：“某敢不敬须？”

　　凡使者归，反命，曰：“某既得将事矣，敢以礼告。”主人曰：“闻命矣。”

　　父醮子，命之，曰：“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子曰：“诺。唯恐弗堪，不敢忘命。”

　　宾至摈者请，对曰：“吾子命某，以兹初昏，使某将，请承命。”对曰：“某固敬具以须。”

　　父送女，命之曰：“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母施衿结帨，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庶母及门内，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

　　宗子无父，母命之。亲皆没，己躬命之。支子，则称其宗。弟，称其兄。

　　若不亲迎，则妇入三月，然后婿见，曰：“某以得为外昏姻，请觌。”主人对曰：“某以得为外昏姻之数，某之子未得濯溉于祭祀，是以未敢见。今吾子辱，请吾子之就宫，某将走见。”对曰：“某以非他故，不足以辱命，请终赐见。”对曰：“某得以为昏姻之故，不敢固辞，敢不从！”主人出门左，西面。婿入门，东面，奠挚，再拜，出。摈者以挚出，请受。婿礼辞，许，受挚，入。主人再拜受，婿再拜送，出。见主妇，主妇阖扉，立于其内。婿立于门外，东面。主妇一拜。婿答再拜，主妇又拜，婿出。主人请醴，及揖让入。醴以一献之礼。主妇荐，奠酬，无币。婿出，主人送，再拜。

士相见礼　第三

　　士相见之礼。挚，冬用雉，夏用腒。左头奉之，曰：“某也愿见，无由达。某子以命命某见。”主人对曰：“某子命某见，吾子有辱。请吾子之就家也，某将走见。”宾对曰：“某不足以辱命，请终赐见。”主人曰：“某不敢为仪，固请吾子之就家也，某将走见。”宾对曰：“某不敢为仪，固以请。”主人对曰：“某也固辞，不得命，将走见。闻吾子称挚，敢辞挚。”宾对曰：“某不以挚，不敢见。”主人对曰：“某不足以习礼，敢固辞。”宾对曰：“某也不依于挚，不敢见，固以请。”主人对曰：“某也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出迎于门外，再拜。客答再拜。主人揖，入门右。宾奉挚，入门左。主人再拜受，宾再拜送挚，出。主人请见，宾反见，退。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主人复见之，以其挚，曰：“曏者吾子辱，使某见。请还挚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辞。”宾对曰：“某也非敢求见，请还挚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固辞。”宾对曰：“某不敢以闻，固以请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固辞，不得命，敢不从？”宾奉挚入，主人再拜受。宾再拜送挚，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士见于大夫，终辞其挚。于其入也，一拜其辱也。宾退，送，再拜。

　　若尝为臣者，则礼辞其挚，曰：“某也辞，不得命，不敢固辞。”宾入，奠挚，再拜，主人答壹拜，宾出。使摈者还其挚于门外，曰：“某也使其还挚。”宾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辞。”摈者对曰：“某也命某：‘某非敢为仪也。’敢以请。”宾对曰：“某也，夫子之贱私，不足以践礼，敢固辞！”摈者对曰：“某也使某，不敢为仪也，固以请！”宾对曰：“某固辞，不得命，敢不从？”再拜受。

　　下大夫相见以雁，饰之以布，维之以索，如执雉。上大夫相见以羔，饰之以布，四维之，结于面；左头，如麛执之。如士相见之礼。

　　始见于君执挚，至下，容弥蹙。庶人见于君，不为容，进退走。士大夫则奠挚，再拜稽首；君答壹拜。若他邦之人，则使摈者还其挚，曰：“寡君使某还挚。”宾对曰：“君不有其外臣，臣不敢辞。”再拜稽首，受。

　　凡燕见于君，必辩君之南面。若不得，则正方，不疑君。君在堂，升见无方阶，辩君所在。

　　凡言，非对也，妥而后传言。与君言，言使臣。与大人言，言事君。与老者言，言使弟子。与幼者言，言孝弟于父兄。与众言，言忠信慈祥。与居官者言，言忠信。凡与大人言，始视面，中视抱，卒视面，毋改。众皆若是。若父，则游目，毋上于面，毋下于带。若不言，立则视足，坐则视膝。

　　凡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问日之早晏，以食具告，改居，则请退可也。夜侍坐，问夜，膳荤，请退可也。

　　若君赐之食，则君祭先饭，遍尝膳，饮而俟，君命之食，然后食。若有将食者，则俟君之食，然后食。若君赐之爵，则下席，再拜稽首，受爵，升席祭，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后授虚爵。退，坐取屦，隐辟而后屦。君为之兴，则曰：“君无为兴，臣不敢辞。”君若降送之。则不敢顾辞，遂出。大夫则辞，退下，比及门三辞。

　　若先生异爵者请见之，则辞。辞不得命，则曰：“某无以见，辞不得命，将走见。”先见之。

　　非以君命使，则不称寡。大夫士，则曰寡君之老。凡执币者，不趋，容弥蹙以为仪。执玉者，则唯舒武，举前曳踵。凡自称于君，士大夫则曰下臣。宅者在邦，则曰市井之臣；在野，则曰草茅之臣，庶人则曰刺草之臣。他国之人则曰外臣。

乡饮酒礼　第四

乡饮酒之礼。主人就先生而谋宾、介。主人戒宾，宾拜辱；主人答拜，乃请宾。宾礼辞，许。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辱。介亦如之。

　　乃席宾、主人、介、众宾之席，皆不属焉。尊两壶于房户间，斯禁，有玄酒，在西。设篚于禁南，东肆，加二勺于两壶。设洗于阼阶东南，南北以堂深，东西当东荣。水在洗东，篚在洗西，南肆。

　　羹定，主人速宾，宾拜辱，主人答拜。还，宾拜辱。介亦如之。宾及众宾皆从之。主人一相迎于门外，再拜宾，宾答拜；拜介，介答拜；揖众宾。主人揖，先入。宾厌介，入门左；介厌众宾，入；众宾皆入门左；北上。主人与宾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升，宾升。主人阼阶上当楣北面再拜。宾西阶上当楣北面答拜。

　　主人坐取爵于篚，降洗。宾降。主人坐奠爵于阶前，辞。宾对。主人坐取爵，兴，适洗，南面坐，奠爵于篚下，盥洗，宾进东，北面辞洗。主人坐奠爵于篚，兴对。宾复位，当西序，东面。主人坐取爵，沃洗者西北面。卒洗，主人壹揖，壹让。升。宾拜洗。主人坐奠爵，遂拜。降盥。宾降，主人辞；宾对，复位，当西序。卒盥，揖让升。宾西阶上疑立。主人坐取爵，实之宾之席前，西北面献宾。宾西阶上拜，主人少退。宾进受爵，以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爵，宾少退。荐脯醢。宾升席，自西方。乃设折俎。主人阼阶东疑立。宾坐，左执爵，祭脯醢，奠爵于荐西，兴；右手取肺，却左手执本，坐，弗缭，右绝末以祭，尚左手，哜之，兴；加于俎，坐棁手，遂祭酒，兴；席末坐，啐酒，降席，坐奠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阼阶上答拜。宾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主人阼阶上答拜。

　　宾降洗，主人降。宾坐奠爵，兴辞，主人对。宾坐取爵，适洗南，北面。主人阼阶东，南面辞洗。宾坐奠爵于篚，兴对。主人复阼阶东，西面。宾东北面盥，坐取爵，卒洗，揖让如初，升。主人拜洗。宾答拜，兴，降盥，如主人礼。宾实爵主人之席前，东南面酢主人。主人阼阶上拜，宾少退。主人进受爵，复位，宾西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主人升席自北方。设折俎。祭如宾礼，不告旨。自席前适阼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宾西阶上答拜。主人坐奠爵于序端，阼阶上北面再拜崇酒。宾西阶上答拜。

　　主人坐取觯于篚，降洗。宾降，主人辞降。宾不辞洗，立当西序，东面。卒洗，揖让升。宾西阶上疑立。主人实觯酬宾，阼阶上北面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西阶上答拜。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西阶上答拜。主人降洗；宾降辞，如献礼，升，不拜洗。宾西阶上立；主人实觯宾之席前，北面；宾西阶上拜；主人少退，卒拜进，坐奠觯于荐西；宾辞，坐取觯，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宾北面坐奠觯于荐东，复位。

　　主人揖，降。宾降立于阶西，当序，东面。主人以介揖让升，拜如宾礼。主人坐取爵于东序端，降洗；介降，主人辞降；介辞洗，如宾礼，升，不拜洗。介西阶上立。主人实爵介之席前，西南面献介。介西阶上北面拜，主人少退；介进，北面受爵，复位。主人介右北面拜送爵，介少退。主人立于西阶东。荐脯醢。介升席自北方，设折俎。祭如宾礼，不哜肺，不啐酒，不告旨，自南方降席，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主人介右答拜。

　　介降洗，主人复阼阶，降辞如初。卒洗，主人盥。介揖让升，授主人爵于两楹之间。介西阶上立。主人实爵，酢于西阶上，介右坐奠爵，遂拜，执爵兴。介答拜。主人坐祭，遂饮，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介答拜。主人坐奠爵于西楹南，介右再拜崇酒；介答拜。

　　主人复阼阶，揖降，介降立于宾南。主人西南面三拜众宾，众宾皆答壹拜。主人揖升，坐取爵于西楹下；降洗，升实爵，于西阶上献众宾。众宾之长升拜受者三人，主人拜送。坐祭，立饮，不拜既爵；授主人爵，降复位。众宾献，则不拜受爵，坐祭，立饮。每一人献，则荐诸其席。众宾辩有脯醢。主人以爵降，奠于篚。

　　揖让升，宾厌介升，介厌众宾升，众宾序升，即席。一人洗，升，举觯于宾。实觯，西阶上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席末答拜；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答拜。降洗，升，实觯，立于西阶上宾拜；进坐奠觯于荐西，宾辞，坐受以兴。举觯者西阶上拜送，宾坐奠觯于其所。举觯者降。

　　设席于堂廉，东上。工四人，二瑟，瑟先。相者二人，皆左何瑟，后首，挎越，内弦，右手相。乐正先升，立于西阶东。工入，升自西阶。北面坐。相者东面坐，遂授瑟，乃降。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卒歌，主人献工。工左瑟，一人拜，不兴，受爵。主人阼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使人相祭。工饮，不拜既爵，授主人爵。众工则不拜，受爵，祭，饮辩有脯醢，不祭。大师则为之洗。宾、介降，主人辞降。工不辞洗。

　　笙入堂下，磬南，北面立，乐《南陔》、《白华》、《华黍》。主人献之于西阶上。一人拜，尽阶，不升堂，受爵，主人拜送爵。阶前坐祭，立饮，不拜既爵，升授主人爵。众笙则不拜，受爵，坐祭，立饮；辩有脯醢，不祭。

　　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

　　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蘋》。工告于乐正曰：“正歌备。”乐正告于宾，乃降。

　　主人降席自南方，侧降；作相为司正。司正礼辞，许诺。主人拜，司正答拜。主人升，复席。司正洗觯，升自西阶，阼阶上北面受命于主人。主人曰：“请安于宾。”司正告于宾，宾礼辞，许。司正告于主人。主人阼阶上再拜，宾西阶上答拜。司正立于楹间以相拜，皆揖，复席。

　　司正实觯，降自西阶，阶间北面坐奠觯；退共，少立；坐取觯，不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遂拜；执觯兴，盥洗；北面坐奠觯于其所，退立于觯南。

　　宾北面坐取俎西之觯，阼阶上北面酬主人。主人降席，立于宾东。宾坐奠觯，遂拜，执觯兴，主人答拜。不祭，立饮，不拜，卒觯，不洗，实觯，东南面授主人。主人阼阶上拜，宾少退。主人受觯，宾拜送于主人之西。宾揖，复席。

　　主人西阶上酬介。介降席自南方，立于主人之西，如宾酬主人之礼。主人揖，复席。

　　司正升相旅，曰：“某子受酬。”受酬者降席。司正退立于序端，东面。受酬者自介右，众受酬者受自左，拜、兴、饮，皆如宾酬主人之礼。辩，卒受者以觯降，坐奠于篚。司正降，复位。

　　使二人举觯于宾、介，洗，升，实觯于西阶上，皆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介席末答拜。皆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介席末答拜。逆降，洗，升，实觯，皆立于西阶上。宾、介皆拜。皆进，荐西奠之，宾辞，坐取觯以兴。介则荐南奠之，介坐受以兴。退，皆拜送，降。宾、介奠于其所。

　　司正升自西阶，受命于主人。主人曰：“请坐于宾。”宾辞以俎。主人请彻俎，宾许。司正降阶前，命弟子俟彻俎。司正升，立于序端。宾降席，北面。主人降席，阼阶上北面。介降席，西阶上北面。遵者降席，席东南面。宾取俎，还授司正；司正以降，宾从之。主人取俎，还授弟子；弟子以降自西阶，主人降自阼阶。介取俎，还授弟子；弟子以降，介从之。若有诸公、大夫，则使人受俎，如宾礼。众宾皆降。

　　说屦，揖让如初，升，坐。乃羞。无算爵。无算乐。

　　宾出，奏《陔》。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宾若有遵者：诸公、大夫，则既一人，举觯，乃入。席于宾东，公三重，大夫再重。公如大夫，入，主人降，宾、介降，众宾皆降，复初位。主人迎，揖让升。公升如宾礼，辞一席，使一人去之。大夫则如介礼，有诸公，则辞加席，委于席端，主人不彻；无诸公，则大夫辞加席，主人对，不去加席。

　　明日，宾服乡服以拜赐，主人如宾服以拜辱。主人释服，乃息司正。无介，不杀，荐脯醢，羞唯所有。征唯所欲，以告于先生、君子可也。宾、介不与。乡乐唯欲。

　　记。乡，朝服而谋宾、介，皆使能，不宿戒。蒲筵，缁布纯。尊绤幂，宾至彻之。其牲，狗也。亨于堂东北。献用爵，其他用觯。荐脯，五挺，横祭于其上，出自左房。俎由东壁，自西阶升。宾俎，脊、胁、肩、肺。主人俎，脊、胁、臂、肺。介俎，脊、胁、肫、胳、肺。肺皆离。皆右体，进腠。以爵拜者不徒作。坐卒爵者拜既爵，立卒爵者不拜既爵。凡奠者于左，将举于右。众宾之长，一人辞洗，如宾礼。立者东面北上；若有北面者，则东上。乐正与立者，皆荐以齿。凡举爵，三作而不徒爵。乐作，大夫不入。献工与笙，取爵于上篚；既献，奠于下篚。其笙，则献诸西阶上；磬，阶间缩霤，北面鼓之。主人、介，凡升席自北方，降自南方。司正，既举觯而荐诸其位。凡旅，不洗。不洗者，不祭。既旅，士不入。彻俎：宾、介，遵者之俎，受者以降，遂出授从者；主人之俎，以东。乐正命奏《陔》，宾出，至于阶，《陔》作。若有诸公，则大夫于主人之北，西面。主人之赞者，西面北上，不与，无算爵，然后与。

乡射礼　第五

　　乡射之礼。主人戒宾，宾出迎，再拜。主人答再拜，乃请。宾礼辞，许。主人再拜，宾答再拜。主人退；宾送，再拜。无介。

　　乃席宾，南面，东上。众宾之席，继而西。席主人于阼阶上，西面。尊于宾席之东，两壶，斯禁，左玄酒，皆加勺。篚在其南，东肆。设洗于阼阶东南，南北以堂深，东西当东荣。水在洗东，篚在洗西，南肆。县于洗东北，西面。乃张侯，下纲不及地武。不系左下纲，中掩束之。乏参侯道，居侯党之一，西五步。

　　羹定。主人朝服，乃速宾；宾朝服出迎，再拜；主人答再拜，退；宾送，再拜。宾及众宾遂从之。

及门，主人一相出迎于门外，再拜；宾答再拜。揖众宾。主人以宾揖，先入。宾厌众宾，众宾皆入门左，东面北上。宾少进，主人以宾三揖，皆行。及阶，三让，主人升一等，宾升。主人阼阶上当楣北面再拜，宾西阶上当楣北面答再拜。

　　主人坐取爵于上篚，以降。宾降。主人阼阶前西面坐奠爵，兴辞降。宾对。主人坐取爵，兴，适洗，南面坐奠爵于篚下，盥洗。宾进，东北面辞洗。主人坐奠爵于篚，兴对，宾反位。主人卒洗，壹揖，壹让，以宾升。宾西阶上北面拜洗。主人阼阶上北面奠爵，遂答拜，乃降。宾降，主人辞降，宾对。主人卒盥，壹揖壹让升；宾升，西阶上疑立。主人坐取爵，实之宾席之前，西北面献宾。宾西阶上北面拜，主人少退。宾进受爵于席前，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爵，宾少退。荐脯醢。宾升席，自西方。乃设折俎。主人阼阶东疑立。宾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奠爵于荐西，兴取肺，坐，绝祭，尚左手，哜之，兴，加于俎，坐棁手，执爵，遂祭酒，兴，席末坐啐酒，降席，坐尊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阼阶上答拜。宾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主人阼阶上答拜。

　　宾以虚爵降。主人降。宾西阶前东面坐奠爵，兴，辞降；主人对。宾坐取爵，适洗，北面坐奠爵于篚下，兴，盥洗。主人阼阶之东，南面辞洗。宾坐奠爵于篚，兴对。主人反位。宾卒洗，揖让如初，升。主人拜洗，宾答拜，兴，降盥，如主人之礼。宾升，实爵主人之席前，东南面酢主人。主人阼阶上拜，宾少退。主人进受爵，复位，宾西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主人升席自北方。乃设折俎。祭如宾礼，不告旨，自席前适阼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坐奠爵于序端，阼阶上再拜崇酒，宾西阶上答再拜。

　　主人坐取觯于篚，以降。宾降，主人奠觯辞降，宾对，东面立。主人坐取觯，洗，宾不辞洗。卒洗，揖让升。宾西阶上疑立。主人实觯，酬之，阼阶上北面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降洗。宾降辞，如献礼，升，不拜洗。宾西阶上立。主人实觯宾之席前，北面。宾西阶上拜。主人坐奠觯于荐西。宾辞，坐取觯以兴，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宾北面坐奠觯于荐东，反位。

　　主人揖降。宾降，东面立于西阶西，当西序。主人西南面三拜众宾，众宾皆答一拜。主人揖升，坐取爵于序端，降洗；升实爵，西阶上献从宾。众宾之长升拜受者三人，主人拜送。坐祭，立饮，不拜；既爵，授主人爵；降复位。众宾皆不拜，受爵，坐祭，立饮。每一人献，则荐诸其席。众宾辩有脯醢。主人以虚爵降，奠于篚。

　　揖让升。宾厌众宾升，众宾皆升，就席。一人洗，举觯于宾；升实觯，西阶上坐奠觯；拜，执觯兴。宾席末答拜。举觯者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拜，执觯兴；宾答拜。降洗，升实之，西阶上北面。宾拜。举觯者进，坐奠觯于荐西。宾辞，坐取以兴，举觯者西阶上拜送。宾反奠于其所。举觯者降。

　　大夫若有遵者，则入门左。主人降。宾及众宾皆降，复初位。主人揖让，以大夫升，拜至，大夫答拜。主人以爵降，大夫降。主人辞降。大夫辞洗，如宾礼，席于尊东。升，不拜洗。主人实爵，席前献于大夫。大夫西阶上拜，进受爵，反位。主人大夫之右拜送。大夫辞加席。主人对，不去加席。乃荐脯醢。大夫升席。设折俎。祭如宾礼，不哜肺，不啐酒，不告旨，西阶上卒爵，拜。主人答拜。大夫降洗，主人复阼阶，降辞如初。卒洗。主人盥，揖让升。大夫授主人爵于两楹间，复位。主人实爵，以酢于西阶上，坐奠爵，拜，大夫答拜。坐祭，卒爵，拜，大夫答拜。主人坐奠爵于西楹南，再拜崇酒，大夫答拜。主人复阼阶，揖降。大夫降，立于宾南。主人揖让，以宾升，大夫及众宾皆升，就席。

　　席工于西阶上，少东。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工四人，二瑟，瑟先，相者皆左何瑟，面鼓，执越，内弦。右手相，入，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工坐。相者坐授瑟，乃降。笙入，立于县中，西面。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蘋》。工不兴，告于乐正，曰：“正歌备。”乐正告于宾，乃降。

　　主人取爵于上篚，献工。大师则为之洗。宾降，主人辞降。工不辞洗。卒洗，升实爵。工不兴，左瑟，一人拜受爵。主人阼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使人相祭。工饮，不拜既爵，授主人爵。众工不拜，受爵，祭饮，辩有脯醢。不祭，不洗。遂献笙于西阶上。笙一人拜于下，尽阶，不升堂。受爵，主人拜送爵。阶前坐祭，立饮，不拜既爵，升，授主人爵。众笙不拜，受爵，坐祭，立饮，辩有脯醢，不祭。主人以爵降，尊于篚，反升，就席。

　　主人降席自南方，侧降，作相为司正。司正礼辞，许诺。主人再拜，司正答拜。主人升就席。司正洗觯，升自西阶，由楹内适阼阶上，北面受命于主人；西阶上北面请安于宾。宾礼辞，许。司正告于主人，遂立于楹间以相拜。主人阼阶上再拜，宾西阶上答再拜，皆揖就席。司正实觯，降自西阶，中庭北面坐奠觯，兴，退，少立；进，坐取觯，兴；反坐，不祭，遂卒觯，兴；坐奠觯，拜，执觯兴；洗，北面坐奠于其所，兴；少退，北面立于觯南。未旅。

　　三耦俟于堂西，南面东上。司射适堂西，袒决遂，取弓于阶西，兼挟乘矢，升自西阶。阶上北面告于宾，曰：“弓矢既具，有司请射。”宾对曰：“某不能。为二三子。”许诺。司射适阼阶上，东北面告于主人，曰：“请射于宾，宾许。”

　　司射降自西阶；阶前西面，命弟子纳射器。乃纳射器，皆在堂西。宾与大夫之弓倚于西序，矢在弓下，北括。众弓倚于堂西，矢在其上。主人之弓矢，在东序东。

　　司射不释弓矢，遂以比三耦于堂西。三耦之南，北面，命上射曰：“某御于子。”命下射曰：“子与某子射。”

　　司正为司马，司马命张侯，弟子说束，遂系左下纲。司马又命获者：“倚旌于侯中。”获者由西方，坐取旌，倚于侯中，乃退。

　　乐正适西方，命弟子赞工，迁乐于下。弟子相工，如初入；降自西阶，阼阶下之东南，堂前三笴，西面北上坐。乐正北面立于其南。

　　司射犹挟乘矢，以命三耦：“各与其耦让取弓矢，拾！”三耦皆袒决遂。有司左执弣，右执弦，而授弓，遂授矢。三耦皆执弓，搢三而挟一个。司射先立于所设中之西南，东面。三耦皆进，由司射之西，立于其西南，东面北上而俟。

　　司射东面立于三耦之北，搢三而挟一个，揖进；当阶，北面揖；及阶，揖；升常，揖；豫则钩楹内，堂则由楹外。当左物，北面揖；及物，揖。左足履物，不方足，还；视侯中，俯正足。不去旌。诱射，将乘矢。执弓不挟，右执弦。南面揖，揖如升射；降，出于其位南；适堂西，改取一个，挟之。遂适阶西，取扑，搢之，以反位。

　　司马命获者执旌以负侯，获者适侯，执旌负侯而俟。司射还，当上耦西面，作上耦射。司射反位。上耦揖进，上射在左，并行；当阶，北面揖；及阶，揖。上射先升三等，下射从之，中等。上射升堂，少左；下射升，上射揖，并行。皆当其物，北面揖；及物，揖。皆左足履物，还视侯中，合足而俟。司马适堂西，不决遂，袒执弓，出于司射之南，升自西阶；钩楹，由上射之后，西南面立于物间；右执箫，南扬弓，命去侯。获者执旌许诺，声不绝，以至于乏；坐，东面偃旌，兴而俟。司马出于下射之南，还其后，降自西阶；反由司射之南，适堂西，释弓，袭，反位，立于司射之南。司射进，与司马交于阶前，相左；由堂下西阶之东，北面视上射，命曰：“无射获，无猎获！”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乃射，上射既发，挟弓矢；而后下射射，拾发，以将乘矢。获者坐而获，举旌以宫，偃旌以商；获而未释获。卒射，皆执弓不挟，南面揖，揖如升射。上射降三等，下射少右，从之，中等；并行，上射于左。与升射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由司马之南，适堂西，释弓，说决拾，袭而俟于堂西，南面，东上。三耦卒射，亦如之。司射去扑，倚于西阶之西，升堂，北面告于宾，曰：“三耦卒射。”宾揖。

　　司射降，搢扑，反位。司马适堂西，袒执弓，由其位南，进；与司射交于阶前，相左；升自西阶，钩楹，自右物之后，立于物间；西南面，揖弓，命取矢。获者执旌许诺，声不绝，以旌负侯而俟。司马出于左物之南，还其后，降自西阶；遂适堂前，北面立于所设楅之南，命弟子设楅，乃设楅于中庭，南当洗，东肆。司马由司射之南，退，释弓于堂西，袭，反位。弟子取矢，北面坐委于楅；北括，乃退。司马袭进，当楅南，北面坐，左右抚矢而乘之。若矢不备，则司马又袒执弓如初，升命曰：“取矢不索！”弟子自西方应曰：“诺！”乃复求矢，加于楅。

　　司射倚扑于阶西，升，请射于宾，如初。宾许诺。宾、主人、大夫若皆与射，则遂告于宾，适阼阶上告于主人，主人与宾为耦；遂告于大夫，大夫虽众，皆与士为耦。以耦告于大夫，曰：“某御于子。”西阶上，北面作众宾射。司射降，搢扑，由司马之南适堂西，立，比众耦。众宾将与射者皆降，由司马之南适堂西，继三耦而立，东上。大夫之耦为上，若有东面者，则北上。宾、主人与大夫皆未降，司射乃比众耦辩。

　　遂命三耦拾取矢，司射反位。三耦拾取矢，皆袒决遂，执弓，进立于司马之西南。司射作上耦取矢，司射反位。上耦揖进；当楅北面揖，及楅揖。上射东面，下射西面。上射揖进，坐，横弓；却手自弓下取一个，兼诸弣，顺羽，且兴；执弦而左还，退反位，东面揖。下射进，坐，横弓；覆手自弓上取一个，兴；其他如上射。既拾取乘矢，揖，皆左还；南面揖，皆少进；当楅南，皆左还，北面，搢三挟一个；揖，皆左还，上射于右；与进者相左，相揖；退反位。三耦拾取矢，亦如之。后者遂取诱射之矢，兼乘矢而取之，以授有司于西方，而后反位。

　　众宾未拾取矢，皆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由堂西进，继三耦之南而立，东面，北上。大夫之耦为上。

　　司射作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命去侯，获者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犹挟一个，去扑，与司马交于阶前，升，请释获于宾；宾许。降，搢扑，西面立于所设中之东；北面命释获者设中，遂视之。释获者执鹿中，一人执算以从之。释获者坐设中，南当楅，西当西序，东面；兴受算，坐实八算于中，横委其余于中西，南末；兴，共而俟。司射遂进，由堂下，北面命曰：“不贯不释！”上射揖。司射退反位。释获者坐取中之八算，改实八算于中，兴，执而俟。

　　乃射，若中，则释获者坐而释获，每一个释一算。上射于右，下射于左，若有余算，则反委之。又取中之八算，改实八算于中，兴，执而俟。三耦卒射。

　　宾、主人、大夫揖，皆由其阶降揖。主人堂东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宾于堂西亦如之。皆由其阶，阶下揖，升堂揖。主人为下射，皆当其物，北面揖，及物揖，乃射；卒，南面揖；皆由其阶，阶上揖，降阶揖。宾序西，主人序东，皆释弓，说决拾，袭，反位；升，及阶揖，升堂揖，皆就席。

　　大夫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由堂西出于司射之西，就其耦。大夫为下射，揖进；耦少退。揖如三耦。及阶，耦先升。卒射，揖如升射，耦先降。降阶，耦少退。皆释弓于堂西，袭。耦遂止于堂西，大夫升就席。

　　众宾继射，释获皆如初。司射所作，唯上耦。卒射，释获者遂以所执余获，升自西阶，尽阶，不升堂。告于宾曰：“左右卒射。”降，反位，坐委余获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马袒决执弓，升命取矢，如初。获者许诺，以旌负侯，如初。司马降，释弓，反位。弟子委矢，如初。大夫之矢，则兼束之以茅，上握焉。司马乘矢如初。

　　司射遂适西阶西，释弓，去扑，袭；进由中东，立于中南，北面视算。释获者东面于中西坐，先数右获。二算为纯，一纯以取，实于左手；十纯则缩而委之，每委异之；有余纯，则横于下。一算为奇，奇则又缩诸纯下。兴，自前适左，东面；坐，兼敛算，实于左手；一纯以委，十则异之，其余如右获。司射复位。释获者遂进取贤获，执以升，自西阶，尽阶不升堂，告于宾。若右胜，则曰：“右贤于左。”若左胜，则曰：“左贤于右。”以纯数告；若有奇者，亦曰奇。若左右钧，则左右皆执一算以告，曰：“左右钧。”降复位，坐，兼敛算，实八算于中，委其余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射适堂西，命弟子设丰。弟子奉丰升，设于西楹之西，乃降。胜者之弟子洗觯，升酌，南面坐奠于丰上；降，袒执弓，反位。司射遂袒执弓，挟一个，搢扑，北面于三耦之南，命三耦及众宾：“胜者皆袒决遂，执张弓。不胜者皆袭，说决拾，却左手，右加弛弓于其上，遂以执弣。”司射先反位。三耦及众射者皆与其耦进立于射位，北上。司射作升饮者，如作射。一耦进，揖如升射，及阶，胜者先升，升堂，少右。不胜者进，北面坐取丰上之觯；兴，少退，立卒斛；进，坐奠于丰下；兴，揖。不胜者先降，与升饮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出于司马之南，遂适堂西；释弓，袭而俟。有执爵者。执爵者坐取觯，实之，反奠于丰上。升饮者如初。三耦卒饮。宾、主人、大夫不胜，则不执弓，执爵者取觯，降洗，升实之，以授于席前，受觯，以适西阶上，北面立饮；卒觯，授执爵者，反就席。大夫饮，则耦不升。若大夫之耦不胜，则亦执弛弓，特升饮。众宾继饮，射爵者辩，乃彻丰与觯。

　　司马洗爵，升实之以降，献获者于侯。荐脯醢，设折俎，俎与荐皆三祭。获者负侯，北面拜受爵，司马西面拜送爵。获者执爵，使人执其荐与俎从之；适右个，设荐俎。获者南面坐，左执爵，祭脯醢；执爵兴，取肺，坐祭，遂祭酒；兴，适左个；中皆如之。左个之西北三步，东面设荐俎，获者荐右东面立饮，不拜既爵，司马受爵，奠于篚，复位。获者执其荐，使人执俎从之，辟设于乏南。获者负侯而俟。

　　司射适阶西，释弓矢，去扑，说决拾，袭；适洗，洗爵；升实之，以降，献释获者于其位，少南。荐脯醢，折俎，有祭。释获者荐右东面拜受爵，司射北面拜送爵。释获者就其荐坐，左执爵，祭脯醢；兴，取肺，坐祭，遂祭酒；兴，司射之西，北面立饮，不拜既爵。司射受爵，奠于篚。释获者少西辟荐，反位。

　　司射适堂西，袒决遂，取弓于阶西，挟一个，搢扑，以反位。司射去扑，倚于阶西，升请射于宾，如初。宾许。司射降，搢扑，由司马之南适堂西，命三耦及众宾：“皆袒决遂，执弓就位！”司射先反位。三耦及众宾皆袒决遂，执弓，各以其耦进，反于射位。

　　司射作拾取矢。三耦拾取矢如初，反位。宾、主人、大夫降揖如初。主人堂东，宾堂西，皆袒决遂，执弓；皆进阶前揖，及楅揖，拾取矢如三耦。卒，北面搢三挟一个，揖退。宾堂西，主人堂东，皆释弓矢，袭；及阶揖，升堂揖，就席。大夫袒决遂，执弓，就其耦；揖皆进，如三耦。耦东面，大夫西面。大夫进坐，说矢束，兴反位。而后耦揖进坐，兼取乘矢，顺羽而兴，反位，揖。大夫进坐，亦兼取乘矢，如其耦，北面，搢三挟一个，揖退。耦反位。大夫遂适序西，释弓矢，袭；升即席。众宾继拾取矢，皆如三耦，以反位。

　　司射犹挟一个以进，作上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升，命去侯，获者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与司马交于阶前，去扑，袭；升，请以乐乐于宾。宾许诺。司射降，搢扑，东面命乐正，曰：“请以乐乐于宾，宾许。”司射遂适阶间，堂下北面命曰：“不鼓不释！”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乐正东面命大师，曰：“奏《驺虞》，间若一。”大师不兴，许诺。乐正退反位。

　　乃奏《驺虞》以射。三耦卒射，宾、主人、大夫、众宾继射，释获如初。卒射，降。释获者执余获，升告左右卒射，如初。

　　司马升，命取矢，获者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弟子委矢，司马乘之，皆如初。司射释弓视算，如初；释获者以贤获与钧告，如初。降复位。

　　司射命设丰，设丰、实觯如初；遂命胜者执张弓，不胜者执弛弓，升饮如初。

　　司射犹袒决遂，左执弓，右执一个，兼诸弦，面镞；适堂西，以命拾取矢，如初。司射反位。三耦及宾、主人、大夫、众宾皆袒决遂，拾取矢，如初；矢不挟，兼诸弦弣以退，不反位，遂授有司于堂西。辩拾取矢，揖，皆升就席。

　　司射乃适堂西，释弓，去扑，说决拾，袭，反位。司马命弟子说侯之左下纲而释之，命获者以旌退，命弟子退楅。司射命释获者退中与算，而俟。

　　司马反为司正，退，复觯南而立。乐正命弟子赞工即位。弟子相工，如其降也，升自西阶，反坐。宾北面坐，取俎西之觯，兴，阼阶上北面酬主人。主人降席，立于宾东。宾坐奠觯，拜；执觯兴；主人答拜。宾不祭，卒觯，不拜，不洗，实之，进东南面。主人阼阶上北面拜，宾少退。主人进受觯，宾主人之西北面拜送。宾揖，就席。主人以觯适西阶上酬大夫；大夫降席，立于主人之西，如宾酬主人之礼。主人揖，就席。若无大夫，则长受酬，亦如之。司正升自西阶，相旅，作受酬者曰：“某酬某子。”受酬者降席。司正退立于西序端，东面。众受酬者拜、兴、饮，皆如宾酬主人之礼。辩，遂酬在下者；皆升，受酬于西阶上。卒受者以觯降，奠于篚。

　　司正降复位，使二人举觯于宾与大夫。举觯者皆洗觯，升实之；西阶上北面，皆坐奠觯，拜，执觯兴。宾与大夫皆席末答拜。兴觯者皆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拜，执觯兴。宾与大夫皆答拜。举觯者逆降，洗，升实觯，皆立于西阶上，北面，东上。宾与大夫拜。举觯者皆进，坐奠于荐右。宾与大夫辞，坐受觯以兴。举觯者退反位，皆拜送，乃降。宾与大夫坐，反奠于其所，兴。若无大夫，则唯宾。

　　司正升自西阶，阼阶上受命于主人，适西阶上，北面请坐于宾，宾辞以俎。反命于主人，主人曰：“请彻俎。”宾许。司正降自西阶，阶前命弟子俟彻俎。司正升立于序端。宾降席，北面。主人降席自南方，阼阶上北面。大夫降席，席东南面。宾取俎，还授司正。司正以降自西阶，宾从之降，遂立于阶西，东面。司正以俎出，授从者。主人取俎，还授弟子。弟子受俎，降自西阶以东。主人降自阼阶，西面立。大夫取俎，还授弟子；弟子以降自西阶，遂出授从者；大夫从之降，立于宾南。众宾皆降，立于大夫之南，少退，北上。

　　主人以宾揖让，说屦，乃升。大夫及众宾皆说屦，升，坐。乃羞。无算爵。使二人举觯。宾与大夫不兴，取奠觯饮，卒觯，不拜。执觯者受觯，遂实之。宾觯以之主人，大夫之觯长受，而错，皆不拜。辩，卒受者兴，以旅在下者于西阶上。长受酬，酬者不拜，乃饮，卒觯，以实之。受酬者不拜受。辩旅，皆不拜。执觯者皆与旅。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执觯者洗，升实觯，反奠于宾与大夫。无算乐。

　　宾兴，乐正命奏《陔》。宾降及阶，《陔》作。宾出，众宾皆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明日，宾朝服以拜赐于门外，主人不见。如宾服，遂从之，拜辱于门外，乃退。

　　主人释服，乃息司正。无介。不杀。使人速。迎于门外，不拜；入，升。不拜至，不拜洗。荐脯醢，无俎。宾酢主人，主人不崇酒，不拜众宾；既献众宾，一人举觯，遂无算爵。无司正。宾不与。征唯所欲，以告于乡先生、君子可也。羞唯所有。乡乐唯欲。

记。大夫与，则公士为宾。使能，不宿戒。其牲，狗也。亨于堂东北。尊，绤幂。宾至，彻之。蒲筵，缁布纯。西序之席，北上。献用爵，其他用觯。以爵拜者，不徒作。荐，脯用笾，五胑，祭半胑，横于上。醢以豆，出自东房。胑长尺二寸。俎由东壁，自西阶升。宾俎，脊、胁、肩、肺。主人俎：脊、胁、臂、肺。肺皆离。皆右体也。进腠。凡举爵，三作而不徒爵。凡奠者于左，将举者于右。众宾之长，一人辞洗，如宾礼。若有诸公，则如宾礼，大夫如介礼。无诸公，则大夫如宾礼。乐作，大夫不入。乐正，与立者齿。三笙一和而成声。献工与笙，取爵于上篚。既献，奠于下篚。其笙，则献诸西阶上。立者，东面北上。司正既举觯，而荐诸其位。三耦者，使弟子。司射前戒之。司射之弓矢与扑，倚于西阶之西。司射既袒决遂而升，司马阶前命张侯，遂命倚旌。凡侯：天子熊侯，白质；诸侯麋侯，赤质；大夫布侯，画以虎豹；士布侯，画以鹿豕。凡画者，丹质。射自楹间，物长如笴。其间容弓，距随长武。序则物当栋，堂则物当楣，命负侯者，由其位。凡适堂西，皆出入于司马之南。唯宾与大夫降阶，遂西取弓矢。旌，各以其物。无物，则以白羽与朱羽糅。杠长三仞，以鸿脰韬上，二寻。凡挟矢，于二指之间横之。司射在司马之北。司马无事不执弓。始射，获而未释获；复，释获；复，用乐行之。上射于右。楅长如笴，博三寸，厚寸有半，龙首，其中蛇交，韦当。楅，髤，横而拳之，南面坐而奠之，南北当洗。射者有过，则挞之。众宾不与射者，不降。取诱射之矢者，既拾取矢，而后兼诱射之乘矢而取之。宾、主人射，则司射摈升降，卒射即席，而反位卒事。鹿中，髤，前足跪，凿背容八算。释获者奉之，先首。大夫降，立于堂西以俟射。大夫与士射，袒薰襦。耦少退于物。司射释弓矢视算，与献释获者释弓矢。礼射不主皮。主皮之射者，胜者又射，不胜者降。主人亦饮于西阶上。获者之俎，折脊、胁、肺、臑。东方谓之右个。释获者之俎，折脊、胁、肺，皆有祭。大夫说矢束，坐说之。歌《驺虞》，若《采蘋》，皆五终。射无算。古者于旅也语。凡旅，不洗。不洗者，不祭。既旅，士不入。大夫后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乡侯，上个五寻，中十尺。侯道五十弓，弓二寸以为侯中。倍中以为躬，倍躬以为左右舌。下舌半上舌。箭筹八十。长尺有握，握素。楚扑长如笴。刊本尺。君射，则为下射。上射退于物一笴，既发，则答君而俟。君，乐作而后就物。君，袒朱襦以射。小臣以巾执矢以授。若饮君，如燕，则夹爵。君，国中射，则皮树中，以翿旌获，白羽与朱羽糅；于郊，则闾中，以旌获；于竟，则虎中，龙旃。大夫，兕中，各以其物获。士，鹿中，翿旌以获。唯君有射于国中，其余否。君在，大夫射，则肉袒。

燕礼　第六

　　燕礼。小臣戒与者。膳宰具官馔于寝东。乐人县。设洗、篚于阼阶东南，当东霤。罍水在东，篚在洗西，南肆。设膳篚在其北，西面。司宫尊于东楹之西，两方壶，左玄酒，南上。公尊瓦大两，有丰，幂用绤若锡，在尊南，南上。尊士旅食于门西，两圆壶。司宫筵宾于户西，东上，无加席也。射人告具。

　　小臣设公席于阼阶上，西乡，设加席。公升，即位于席，西乡。小臣纳卿大夫，卿大夫皆入门右，北面东上。士立于西方，东面北上。祝史立于门东，北面东上。小臣师一人在东堂下，南面。士旅食者立于门西，东上。公降立于阼阶之东南，南乡尔卿，卿西面北上；尔大夫，大夫皆少进。

　　射人请宾。公曰：“命某为宾。”射人命宾，宾少进，礼辞。反命。又命之，宾再拜稽首，许诺，射人反命。宾出立于门外，东面。公揖卿大夫，乃升就席。

　　小臣自阼阶下，北面，请执幂者与羞膳者。乃命执幂者，执幂者升自西阶，立于尊南，北面，东上。膳宰请羞于诸公卿者。

　　射人纳宾。宾入，及庭，公降一等揖之。公升就席。

　　宾升自西阶，主人亦升自西阶，宾右北面至再拜，宾答再拜。主人降洗，洗南，西北面。宾降，阶西，东面。主人辞降，宾对。主人北面盥，坐取觚洗。宾少进，辞洗。主人坐奠觚于篚，兴对。宾反位。主人卒洗，宾揖，乃升。主人升。宾拜洗。主人宾右奠觚答拜，降盥。宾降，主人辞。宾对，卒盥。宾揖升。主人升，坐取觚。执幂者举幂，主人酌膳，执幂者反幂。主人筵前献宾。宾西阶上拜，筵前受爵，反位。主人宾右拜送爵。膳宰荐脯醢，宾升筵。膳宰设折俎。宾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奠爵于荐右，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棁手，执爵，遂祭酒，兴；席末坐啐酒，降席，坐奠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答拜。宾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主人答拜。

　　宾以虚爵降，主人降。宾洗南坐奠觚，少进，辞降。主人东面对。宾坐取觚，奠于篚下，盥洗。主人辞洗。宾坐奠觚于篚，兴，对。卒洗，及阶，揖，升。主人升，拜洗如宾礼。宾降盥，主人降。宾辞降，卒盥，揖升，酌膳，执幂如初，以酢主人于西阶上。主人北面拜受爵，宾主人之左拜送爵。主人坐祭，不啐酒，不拜酒，不告旨；遂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宾答拜。主人不崇酒，以虚爵降尊于篚。

　　宾降，立于西阶西。射人升宾，宾升立于序内，东面。主人盥，洗象觚，升实之，东北面献于公。公拜受爵。主人降自西阶，阼阶下北面拜送爵。士荐脯醢，膳宰设折俎，升自西阶。公祭如宾礼，膳宰赞授肺。不拜酒，立卒爵，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升受爵以降，奠于膳篚。

　　更爵，洗，升酌膳酒以降；酢于阼阶下，北面坐奠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主人坐祭，遂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主人奠爵于篚。

　　主人盥洗，升，媵觚于宾，酌散，西阶上坐奠爵，拜宾。宾降筵，北面答拜。主人坐祭，遂饮，宾辞。卒爵，拜，宾答拜。主人降洗，宾降，主人辞降，宾辞洗。卒洗，揖升。不拜洗。主人酌膳。宾西阶上拜，受爵于筵前，反位。主人拜送爵。宾升席，坐祭酒，遂奠于荐东。主人降复位。宾降筵西，东南面立。

　　小臣自阼阶下请媵爵者，公命长。小臣作下大夫二人媵爵。媵爵者阼阶下，皆北面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媵爵者立于洗南，西面北上，序进，盥洗角觯；升自西阶，序进，酌散；交于楹北，降；阼阶下皆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再拜。媵爵者皆坐祭，遂卒觯，兴；坐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再拜。媵爵者执觯待于洗南。小臣请致者。若君命皆致，则序进，奠觯于篚，阼阶下皆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媵爵者洗象觯，升实之；序进，坐奠于荐南，北上；降，阼阶下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再拜。

　　公坐取大夫所媵觯，兴以酬宾。宾降，西阶下再拜稽首。公命小臣辞，宾升成拜。公坐奠觯，答再拜，执觯兴，立卒觯。宾下拜，小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坐奠觯，答再拜，执觯兴。宾进受虚爵，降奠于篚，易觯洗。公有命，则不易不洗，反升酌膳觯，下拜。小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以旅酬于西阶上，射人作大夫长升受旅。宾大夫之右坐奠觯，拜，执觯兴；大夫答拜。宾坐祭，立饮，卒觯不拜。若膳觯也，则降更觯洗，升实散。大夫拜受。宾拜送。大夫辩受酬，如受宾酬之礼，不祭。卒受者以虚觯降尊于篚。

　　主人洗，升，实散，献卿于西阶上。司宫兼卷重席，设于宾左，东上。卿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卿辞重席，司宫彻之，乃荐脯醢。卿升席坐，左执爵，右祭脯醢，遂祭酒，不啐酒；降席，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受爵。卿降复位。辩献卿，主人以虚爵降，奠于篚。射人乃升卿，卿皆升就席。若有诸公，则先卿献之，如献卿之礼；席于阼阶西，北面东上，无加席。

　　小臣又请媵爵者，二大夫媵爵如初。请致者。若命长致，则媵爵者奠觯于篚，一人待于洗南。长致，致者阼阶下再拜稽首，公答再拜。洗象觯，升，实之，坐奠于荐南，降，与立于洗南者二人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再拜。

　　公又行一爵，若宾，若长，唯公所酬。以旅于西阶上，如初。大夫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

　　主人洗，升，献大夫于西阶上。大夫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大夫坐祭，立卒爵，不拜既爵。主人受爵。大夫降复位。胥荐主人于洗北。西面，脯醢，无脀。辩献大夫，遂荐之，继宾以西，东上。卒，射人乃升大夫，大夫皆升，就席。

　　席工于西阶上，少东。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小臣纳工，工四人，二瑟。小臣左何瑟，面鼓，执越，内弦，右手相。入，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坐。小臣坐授瑟，乃降。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卒歌，主人洗升献工，工不兴。左瑟一人拜受爵，主人西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使人相祭。卒爵，不拜。主人受爵。众工不拜受爵，坐祭，遂卒爵。辩有脯醢，不祭。主人受爵，降奠于篚。

　　公又举奠觯。唯公所赐。以旅于西阶上，如初。

　　卒，笙入，立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

　　主人洗，升，献笙于西阶上。一人拜，尽阶，不升堂，受爵，降；主人拜送爵。阶前坐祭，立卒爵，不拜既爵，升，授主人。众笙不拜受爵，降；坐祭，立卒爵。辩有脯醢，不祭。

　　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遂歌乡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蘋》。大师告于乐正曰：“正歌备。”乐正由楹内、东楹之东，告于公，乃降复位。

　　射人自阼阶下，请立司正，公许。射人遂为司正。司正洗角觯，南面坐奠于中庭；升，东楹之东受命，西阶上北面命卿、大夫：“君曰以我安！”卿、大夫皆对曰：“诺！敢不安？”司正降自西阶，南面坐取觯，升酌散，降，南面坐奠觯，右还，北面少立，坐取觯，兴，坐不祭，卒觯，奠之，兴，再拜稽首，左还，南面坐取觯，洗，南面反奠于其所，升自西阶，东楹之东，请彻俎降，公许。告于宾，宾北面取俎以出。膳宰彻公俎，降自阼阶以东。卿、大夫皆降，东面北上。宾反入，及卿、大夫皆说屦，升就席。公以宾及卿、大夫皆坐，乃安。羞庶羞。大夫祭荐。司正升受命，皆命：君曰：“无不醉！”宾及卿、大夫皆兴，对曰：“诺！敢不醉？”皆反坐。

　　主人洗，升，献士于西阶上。士长升，拜受觯，主人拜送觯。士坐祭，立饮，不拜既爵。其他不拜，坐祭，立饮。乃荐司正与射人一人、司士一人、执幂二人，立于觯南，东上。辩献士。士既献者立于东方，西面北上。乃荐士。祝史，小臣师，亦就其位而荐之。主人就旅食之尊而献之。旅食不拜，受爵，坐祭，立饮。

　　若射，则大射正为司射，如乡射之礼。

　　宾降洗，升媵觚于公，酌散，下拜。公降一等，小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坐祭，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降洗象觯，升酌膳，坐奠于荐南，降拜。小臣辞。宾升成拜，公答再拜。宾反位。公坐取宾所媵觯，兴。唯公所赐。受者如初受酬之礼，降更爵洗，升酌膳，下拜。小臣辞。升成拜，公答拜。乃就席，坐行之。有执爵者。唯受于公者拜。司正命执爵者爵辩，卒受者兴以酬士。大夫卒受者以爵兴，西阶上酬士。士升，大夫奠爵拜，士答拜。大夫立卒爵，不拜，实之。士拜受，大夫拜送。士旅于西阶上，辩。士旅酌。卒。

　　主人洗，升自西阶，献庶子于阼阶上，如献士之礼。辩，降洗，遂献左右正与内小臣，皆于阼阶上，如献庶子之礼。

　　无算爵。士也，有执膳爵者，有执散爵者。执膳爵者酌以进公，公不拜，受。执散爵者酌以之公，命所赐。所赐者兴受爵，降席下，奠爵，再拜稽首。公答拜。受赐爵者以爵就席坐，公卒爵，然后饮。执膳爵者受公爵，酌，反奠之。受赐爵者兴，授执散爵，执散爵者乃酌行之。唯受爵于公者拜。卒受爵者兴，以酬士于西阶上。士升，大夫不拜，乃饮，实爵。士不拜，受爵。大夫就席。士旅酌，亦如之。公有命彻幂，则卿大夫皆降，西阶下北面东上，再拜稽首。公命小臣辞。公答再拜，大夫皆辟。遂升，反坐。士终旅于上，如初。无算乐。

　　宵，则庶子执烛于阼阶上，司宫执烛于西阶上，甸人执大烛于庭，阍人为大烛于门外。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宾所执脯以赐钟人于门内霤，遂出。卿、大夫皆出。公不送。

　　公与客燕。曰：“寡君有不腆之酒，以请吾子之与寡君须臾焉。使某也以请。”对曰：“寡君，君之私也。君无所辱赐于使臣，臣敢辞。”“寡君固曰不腆，使某固以请！”“寡君，君之私也。君无所辱赐于使臣，臣敢固辞！”“寡君固曰不腆，使某固以请！”“某固辞，不得命，敢不从？”致命曰：“寡君使某，有不腆之酒，以请吾子之与寡君须臾焉！”“君贶寡君多矣，又辱赐于使臣，臣敢拜赐命！”

　　记。燕，朝服，于寝。其牲，狗也，亨于门外东方。若与四方之宾燕，则公迎之于大门内，揖让升。宾为苟敬，席于阼阶之西，北面，有脀，不哜肺，不啐酒。其介为宾。无膳尊，无膳爵。与卿燕，则大夫为宾。与大夫燕，亦大夫为宾。羞膳者与执幂者，皆士也。羞卿者，小膳宰也。若以乐纳宾，则宾及庭，奏《肆夏》；宾拜酒，主人答拜，而乐阕。公拜受爵，而奏《肆夏》；公卒爵，主人升，受爵以下，而乐阕。升歌《鹿鸣》，下管《新宫》，笙入三成，遂合乡乐。若舞，则《勺》。唯公与宾有俎。献公，曰：“臣敢奏爵以听命。”凡公所辞，皆栗阶。凡栗阶，不过二等。凡公所酬，既拜，请旅侍臣。凡荐与羞者，小膳宰也。有内羞。君与射，则为下射，袒朱襦，乐作而后就物。小臣以巾授矢，稍属。不以乐志。既发，则小臣受弓以授弓人。上射退于物一笴，既发，则答君而俟。若饮君，燕，则夹爵。君在，大夫射，则肉袒。若与四方之宾燕，媵爵，曰：“臣受赐矣。臣请赞执爵者。”相者对曰：“吾子无自辱焉。”有房中之乐。

大射仪　第七

　　大射之仪。君有命戒射，宰戒百官有事于射者。射人戒诸公、卿、大夫射，司士戒士射与赞者。

　　前射三日，宰夫戒宰及司马、射人宿视涤。司马命量人量侯道与所设乏以貍步，大侯九十，参七十，干五十，设乏各去其侯西十、北十。遂命量人、巾车张三侯。大侯之崇，见鹄于参；参见鹄于干，干不及地武，不系左下纲。设乏西十、北十，凡乏用革。

　　乐人宿县于阼阶东，笙磬西面，其南笙钟，其南鑮，皆南陈。建鼓在阼阶西，南鼓，应鼙在其东，南鼓。西阶之西，颂磬东面，其南钟，其南鑮，皆南陈。一建鼓在其南，东鼓，朔鼙在其北。一建鼓在西阶之东，南面。簜在建鼓之间，鼗倚于颂磬西纮。

厥明，司宫尊于东楹之西，两方壶，膳尊两甒在南。有丰。幂用锡若絺，缀诸箭。盖幂加如，又反之。皆玄尊。酒在北。尊士旅食于西鑮之南，北面，两圜壶。又尊于大侯之乏东北，两壶献酒。设洗于阼阶东南，罍水在东，篚在洗西，南陈。设膳篚在其北，西面。又设洗于获者之尊西北，水在洗北。篚在南，东陈。小臣设公席于阼阶上，西乡。司宫设宾席于户西，南面，有加席。卿席宾东，东上。小卿宾西，东上。大夫继而东上，若有东面者，则北上。席工于西阶之东，东上。诸公阼阶西，北面，东上。官馔。羹定。

　　射人告具于公，公升，即位于席，西乡。小臣师纳诸公、卿、大夫，诸公、卿、大夫皆入门右，北面东上。士西方，东面北上。大史在干侯之东北，北面东上。士旅食者在士南，北面东上。小臣师从者在东堂下，南面西上。公降，立于阼阶之东南，南乡。小臣师诏揖诸公、卿大夫，诸公、卿大夫西面北上。揖大夫，大夫皆少进。大射正摈。摈者请宾，公曰：“命某为宾。”摈者命宾，宾少进，礼辞。反命，又命之。宾再拜稽首，受命。摈者反命。宾出，立于门外，北面。公揖卿、大夫，升就席。小臣自阼阶下北面，请执幂者与羞膳者。乃命执幂者。执幂者升自西阶，立于尊南，北面东上。膳宰请羞于诸公卿者。摈者纳宾，宾及庭，公降一等揖宾，宾辟，公升，即席。

　　奏《肆夏》，宾升自西阶。主人从之，宾右北面，至再拜。宾答再拜。主人降洗，洗南，西北面。宾降阶西，东面。主人辞降，宾对。主人北面盥，坐取觚，洗。宾少进，辞洗。主人坐奠觚于篚，兴对。宾反位。主人卒洗。宾揖，乃升。主人升，宾拜洗。主人宾右奠觚答拜，降盥。宾降，主人辞降，宾对。卒盥。宾揖升。主人升，坐取觚。执幂者举幂，主人酌膳，执幂者盖幂。酌者加勺，又反之。筵前献宾。宾西阶上拜，受爵于筵前，反位。主人宾右拜送爵。宰胥荐脯醢。宾升筵。庶子设折俎。宾坐，左执觚，右祭脯醢，奠爵于荐右；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捝手，执爵，遂祭酒，兴，席末坐啐酒，降席，坐奠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答拜。乐阕。宾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

　　宾以虚爵降。主人降。宾洗南西北面坐奠觚，少进，辞降。主人西阶西东面少进对。宾坐取觚，奠于篚下，盥洗。主人辞洗。宾坐奠觚于篚，兴对，卒洗，及阶，揖升。主人升，拜洗如宾礼。宾降盥，主人降。宾辞降，卒盥，揖升。酌膳、执幂如初，以酢主人于西阶上。主人北面拜受爵。宾主人之左拜送爵。主人坐祭，不啐酒，不拜酒，遂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宾答拜。主人不崇酒，以虚爵降，奠于篚。宾降，立于西阶西，东面。摈者以命升宾。宾升，立于西序，东面。

　　主人盥，洗象觚，升酌膳，东北面献于公。公拜受爵，乃奏《肆夏》。主人降自西阶，阼阶下北面拜送爵。宰胥荐脯醢，由左房。庶子设折俎，升自西阶。公祭，如宾礼，庶子赞授肺。不拜酒，立卒爵；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乐阕。升受爵，降奠于篚。

　　更爵，洗，升，酌散以降；酢于阼阶下，北面坐奠爵，再拜稽首。公答拜。主人坐祭，遂卒爵，兴，坐奠爵，再拜稽首。公答拜。主人奠爵于篚。

　　主人盥洗，升媵觚于宾，酌散，西阶上坐奠爵，拜。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坐祭，遂饮。宾辞。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宾答拜。主人降洗，宾降。主人辞降，宾辞洗。卒洗。宾揖升，不拜洗。主人酌膳。宾西阶上拜，受爵于筵前，反位。主人拜送爵。宾升席，坐祭酒，遂奠于荐东。主人降，复位。宾降筵西，东南面立。

　　小臣自阼阶下请媵爵者，公命长。小臣作下大夫二人媵爵。媵爵者阼阶下皆北面再拜稽首。公答拜。媵爵者立于洗南，西面北上，序进，盥洗角觯，升自西阶，序进，酌散，交于楹北，降，适阼阶下，皆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拜。媵爵者皆坐祭，遂卒觯，兴，坐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再拜。媵爵者执觯待于洗南。小臣请致者。若命皆致，则序进，奠觯于篚，阼阶下皆北面再拜稽首。公答拜。媵爵者洗象觯，升实之；序进，坐奠于荐南，北上；降，适阼阶下，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拜。媵爵者皆退反位。

　　公坐取大夫所媵觯，兴以酬宾。宾降，西阶下再拜稽首。小臣正辞，宾升成拜。公坐奠觯，答拜，执觯兴。公卒觯，宾下拜，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坐奠觯，答拜，执觯兴。宾进，受虚觯，降，奠于篚，易觯，兴洗，公有命，则不易不洗。反升酌膳，下拜。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拜。宾告于摈者，请旅诸臣。摈者告于公，公许。宾以旅大夫于西阶上。摈者作大夫长升受旅。宾大夫之右坐奠觯，拜，执觯兴。大夫答拜。宾坐祭，立卒觯，不拜。若膳觯也，则降、更觯，洗，升实散。大夫拜受。宾拜送，遂就席。大夫辩受酬，如受宾酬之礼，不祭酒。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复位。

　　主人洗觚，升实散，献卿于西阶上。司宫兼卷重席，设于宾左，东上。卿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卿辞重席，司宫彻之。乃荐脯醢。卿升席。庶子设折俎。卿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奠爵于荐右，兴，取肺，坐，绝祭，不哜肺，兴，加于俎，坐棁手，取爵，遂祭酒，执爵兴，降席，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受爵。卿降，复位。辩献卿。主人以虚爵降，奠于篚。摈者升卿，卿皆升，就席。若有诸公，则先卿献之，如献卿之礼，席于阼阶西，北面东上，无加席。

　　小臣又请媵爵者，二大夫媵爵如初。请致者。若命长致，则媵爵者奠觯于篚，一人待于洗南，长致者阼阶下再拜稽首，公答拜。洗象觯，升实之，坐奠于荐南，降，与立于洗南者二人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拜。

　　公又行一爵，若宾，若长，唯公所赐。以旅于西阶上，如初。大夫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

　　主人洗觚，升，献大夫于西阶上。大夫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大夫坐祭，立卒爵，不拜既爵。主人受爵。大夫降复位。胥荐主人于洗北，西面。脯醢，无脀。辩献大夫，遂荐之，继宾以西，东上，若有东面者，则北上。卒，摈者升大夫。大夫皆升，就席。

　　乃席工于西阶上，少东。小臣纳工，工六人，四瑟。仆人正徒相大师，仆人师相少师，仆人士相上工。相者皆左何瑟，后首，内弦，挎越，右手相。后者徒相入。小乐正从之。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坐授瑟，乃降。小乐正立于西阶东。乃歌《鹿鸣》三终。主人洗，升实爵，献工。工不兴，左瑟；一人拜受爵。主人西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使人相祭。卒爵，不拜。主人受虚爵。众工不拜，受爵，坐祭，遂卒爵。辩有脯醢，不祭。主人受爵，降奠于篚，复位。大师及少师、上工皆降，立于鼓北，群工陪于后。乃管《新宫》三终。卒管。大师及少师、上工皆东坫之东南，西面北上，坐。

　　摈者自阼阶下请立司正。公许，摈者遂为司正。司正适洗，洗角觯，南面坐奠于中庭，升，东楹之东受命于公，西阶上北面命宾、诸公、卿、大夫。公曰：“以我安！”宾、诸公、卿、大夫皆对曰：“诺！敢不安？”司正降自西阶，南面坐取觯，升、酌散、降，南面坐奠觯、兴，右还，北面少立、坐取觯，兴、坐，不祭，卒觯，奠之，兴、再拜稽首，左还，南面坐取觯，洗、南面反奠于其所，北面立。

　　司射适次，袒决遂，执弓，挟乘矢，于弓外见镞于弣，右巨指钩弦。自阼阶前曰：“为政请射。”遂告曰：“大夫与大夫，士御于大夫。”遂适西阶前，东面右顾，命有司纳射器，射器皆入。君之弓矢适东堂。宾之弓矢与中、筹、丰，皆止于西堂下。众弓矢不挟。扌忽众弓矢、楅，皆适次而俟。工人、士与梓人升自北阶，两楹之间。疏数容弓，若丹，若墨，度尺而午。射正莅之。卒画，自北阶下。司宫扫所画物，自北阶下。大史俟于所设中之西，东面以听政。司射西面誓之曰：“公射大侯，大夫射参，士射干。射者非其侯，中之不获！卑者与尊者为耦，不异侯！”大史许诺。遂比三耦。三耦俟于次北，西面北上。司射命上射，曰：“某御于子。”命下射，曰：“子与某子射。”卒，遂命三耦取弓矢于次。

　　司射入于次，搢三挟一个，出于次，西面揖，当阶北面揖，及阶揖，升堂揖，当物北面揖，及物揖，由下物少退，诱射。射三侯，将乘矢，始射干，又射参，大侯再发。卒射，北面揖。及阶，揖降，如升射之仪。遂适堂西，改取一个挟之。遂取扑搢之，以立于所设中之西南，东面。

　　司马师命负侯者：“执旌以负侯。”负侯者皆适侯，执旌负侯而俟。司射适次，作上耦射。司射反位。上耦出次，西面揖进。上射在左，并行。当阶北面揖，及阶揖。上射先升三等，下射从之，中等。上射升堂，少左。下射升，上射揖，并行。皆当其物北面揖，及物揖。皆左足履物，还，视侯中，合足而俟。司马正适次，袒决遂，执弓，右挟之，出，升自西阶，适下物，立于物间，左执弣，右执箫，南扬弓，命去侯。负侯皆许诺，以宫趋，直西，及乏南，又诺以商，至乏，声止，授获者，退立于西方。获者兴，共而俟。司马正出于下射之南，还其后，降自西阶，遂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司射进，与司马正交于阶前，相左，由堂下西阶之东北面视上射，命曰：“毋射获！毋猎获！”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乃射，上射既发，挟矢，而后下射射，拾发以将乘矢。获者坐而获，举旌以宫，偃旌以商，获而未释获。卒射，右挟之，北面揖，揖如升射。上射降三等，下射少右，从之，中等；并行，上射于左。与升射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三耦卒射亦如之。司射去扑，倚于阶西，适阼阶下，北面告于公，曰：“三耦卒射。”反，搢扑，反位。

　　司马正袒、决、遂，执弓，右挟之，出；与司射交于阶前，相左。升自西阶，自右物之后，立于物间；西南面，揖弓，命取矢。负侯许诺，如初去侯，皆执旌以负其侯而俟。司马正降自西阶，北面命设楅。小臣师设楅。司马正东面，以弓为毕。既设楅，司马正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小臣坐委矢于楅，北括；司马师坐乘之，卒。若矢不备，则司马正又袒执弓，升，命取矢如初，曰：“取矢不索！”乃复求矢，加于楅。卒，司马正进坐，左右抚之，兴，反位。

　　司射适西阶西，倚扑；升自西阶，东面请射于公。公许。遂适西阶上，命宾御于公，诸公、卿则以耦告于上，大夫则降，即位而后告。司射自西阶上，北面告于大夫，曰：“请降！”司射先降，搢扑，反位。大夫从之降，适次，立于三耦之南，西面北上。司射东面于大夫之西，比耦。大夫与大夫，命上射曰：“某御于子。”命下射曰：“子与某子射。”卒，遂比众耦。众耦立于大夫之南，西面北上。若有士与大夫为耦，则以大夫之耦为上，命大夫之耦曰：“子与某子射。”告于大夫曰：“某御于子。”命众耦，如命三耦之辞。诸公、卿皆未降。

　　遂命三耦各与其耦拾取矢，皆袒、决、遂，执弓，右挟之。一耦出，西面揖，当楅北面揖，及楅揖。上射东面，下射西面。上射揖进，坐横弓，却手自弓下取一个，兼诸弣，兴，顺羽且左还，毋周，反面揖。下射进，坐横弓，覆手自弓上取一个，兼诸弣，兴；顺羽，且左还，毋周，反面揖。既拾取矢，捆之。兼挟乘矢，皆内还，南面揖；适楅南，皆左还，北面揖；搢三挟一个。揖，以耦左还，上射于左。退者与进者相左，相揖。退释弓矢于次，说决拾，袭，反位。二耦拾取矢，亦如之。后者遂取诱射之矢，兼乘矢而取之，以授有司于次中。皆袭，反位。

　　司射作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命去侯，负侯许诺如初。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犹挟一个，去扑；与司马交于阶前，适阼阶下，北面请释获于公；公许，反，搢扑；遂命释获者设中；以弓为毕，北面。大史释获。小臣师执中，先首，坐设之；东面，退。大史实八筭于中，横委其余于中西，兴，共而俟。司射西面命曰：“中离维纲，扬触，捆复，公则释获，众则不与！唯公所中，中三侯皆获。”释获者命小史，小史命获者。司射遂进由堂下，北面视上射，命曰：“不贯不释！”上射揖。司射退，反位。释获者坐取中之八筭，改实八筭，兴，执而俟。乃射。若中，则释获者每一个释一筭，上射于右，下射于左。若有余筭，则反委之。又取中之八筭，改实八筭于中。兴，执而俟。三耦卒射。

　　宾降，取弓矢于堂西。诸公、卿则适次，继三耦以南。公将射，则司马师命负侯，皆执其旌以负其侯而俟，司马师反位。隶仆人扫侯道。司射去扑，适阼阶下，告射于公，公许，适西阶东告于宾，遂搢扑，反位。小射正一人，取公之决拾于东坫上，一小射正授弓拂弓，皆以俟于东堂。公将射，则宾降，适堂西，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升自西阶，先待于物北，一笴，东面立。司马升，命去侯如初；还右，乃降，释弓，反位。公就物，小射正奉决拾以笥，大射正执弓，皆以从于物。小射正坐奠笥于物南，遂拂以巾，取决，兴，赞设决、朱极三。小臣正赞袒，公袒朱襦，卒袒，小臣正退俟于东堂。小射正又坐取拾，兴。赞设拾，以笥退奠于坫上，复位。大射正执弓，以袂顺左右隈，上再下一，左执弣，右执箫，以授公。公亲揉之。小臣师以巾内拂矢，而授矢于公，稍属。大射正立于公后，以矢行告于公。下曰留，上曰扬，左右曰方。公既发，大射正受弓而俟，拾发以将乘矢。公卒射，小臣师以巾退，反位，大射正受弓，小射正以笥受决拾，退奠于坫上，复位。大射正退，反司正之位。小臣正赞袭。公还而后宾降，释弓于堂西，反位于阶西东面。公即席，司正以命升宾。宾升复筵而后卿大夫继射。

　　诸公、卿取弓矢于次中，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出，西面揖，揖如三耦，升射、卒射、降如三耦，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众皆继射，释获皆如初。卒射，释获者遂以所执余获，适阼阶下，北面告于公，曰：“左右卒射。”反位，坐委余获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马袒执弓，升，命取矢如初。负侯许诺，以旌负侯如初。司马降，释弓如初。小臣委矢于楅，如初。宾、诸公、卿、大夫之矢皆异束之以茅，卒，正坐左右抚之，进束，反位。宾之矢，则以授矢人于西堂下。司马释弓，反位，而后卿、大夫升就席。

　　司射适阶西，释弓，去扑，袭；进由中东，立于中南，北面视筭。释获者东面于中西坐，先数右获。二筭为纯，一纯以取，实于左手。十纯则缩而委之，每委异之。有余纯，则横诸下。一筭为奇，奇则又缩诸纯下。兴，自前适左，东面坐，坐，兼敛筭，实于左手，一纯以委，十则异之，其余如右获。司射复位。释获者遂进取贤获，执之，由阼阶下，北面告于公。若右胜，则曰右贤于左。若左胜，则曰左贤于右。以纯数告；若有奇者，亦曰奇。若左右钧，则左右各执一算以告，曰左右钧。还复位，坐，兼敛算，实八算于中，委其余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射命设丰。司官士奉丰，由西阶升，北面坐设于西楹西，降复位。胜者之弟子洗觯，升酌散，南面坐奠于丰上，降反位。司射遂袒执弓，挟一个，搢扑，东面于三耦之西，命三耦及众射者：“胜者皆袒决遂，执张弓。不胜者皆袭，说决拾，却左手，右加弛弓于其上，遂以执弣。”司射先反位。三耦及众射者皆升饮射爵于西阶上。小射正作升饮射爵者，如作射。一耦出，揖如升射，及阶，胜者先升，升堂少右。不胜者进，北面坐取丰上之觯，兴；少退，立卒觯，进；坐奠于丰下，兴，揖。不胜者先降，与升饮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适次，释弓，袭，反位。仆人师继酌射爵，取觯实之，反奠于丰上，退俟于序端。升饮者如初。三耦卒饮。若宾、诸公、卿、大夫不胜，则不降，不执弓，耦不升。仆人师洗，升实觯以授；宾、诸公、卿、大夫受觯于席，以降，适西阶上，北面立饮，卒觯，授执爵者，反就席。若饮公，则侍射者降，洗角觯，升酌散，降拜；公降一等，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坐祭，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降，洗象觯，升酌膳以致，下拜，小臣正辞，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公卒觯，宾进受觯，降洗散觯，升实散，下拜，小臣正辞，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坐，不祭，卒觯，降奠于篚，阶西东面立。摈者以命升宾，宾升就席。若诸公、卿、大夫之耦不胜，则亦执弛弓，特升饮。众皆继饮射爵，如三耦。射爵辩，乃彻丰与觯。

　　司宫尊侯于服不之东北，两献酒，东面南上，皆加勺设洗于尊西北，篚在南，东肆，实一散于篚。司马正洗散，遂实爵，献服不。服不侯西北三步，北面拜受爵。司马正西面拜送爵，反位。宰夫有司荐，庶子设折俎。卒错，获者适右个，荐俎从之。获者左执爵，右祭荐俎，二手祭酒；适左个，祭如右个，中亦如之。卒祭，左个之西北三步，东面。设荐俎，立卒爵。司马师受虚爵，洗献隶仆人与巾车、获者，皆如大侯之礼。卒，司马师受虚爵，奠于篚。获者皆执其荐，庶子执俎从之，设于乏少南。服不复负侯而俟。

　　司射适阶西，去扑，适堂西，释弓，说决拾，袭，适洗，洗觚，升，实之，降，献释获者于其位，少南。荐脯醢、折俎，皆有祭。释获者荐右东面拜受爵。司射北面拜送爵。释获者就其荐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兴取肺，坐祭，遂祭酒；兴，司射之西，北面立卒爵，不拜既爵。司射受虚爵，奠于篚。释获者少西辟荐，反位。司射适堂西，袒决遂，取弓，挟一个，适阶西，搢扑以反位。

　　司射倚扑于阶西，适阼阶下，北面请射于公，如初。反搢扑，适次，命三耦皆袒决遂，执弓，序出取矢。司射先反位。三耦拾取矢如初，小射正作取矢如初。三耦既拾取矢，诸公、卿、大夫皆降如初位，与耦入于次，皆袒决遂，执弓，皆进当楅，进坐，说矢束。上射东面，下射西面，拾取矢如三耦。若士与大夫为耦，士东面，大夫西面。大夫进坐，说矢束，退反位。耦揖进坐，兼取乘矢，兴，顺羽，且左还，毋周，反面揖。大夫进坐，亦兼取乘矢，如其耦；北面搢三挟一个，揖进。大夫与其耦皆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诸公、卿升就席。众射者继拾取矢，皆如三耦，遂入于次，释弓矢，说决拾，袭，反位。

　　司射犹挟一个以作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升，命去侯，负侯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与司马交于阶前，倚扑于阶西，适阼阶下，北面请以乐于公。公许。司射反，搢扑，东面命乐正曰：“命用乐！”乐正曰：“诺。”司射遂适堂下，北面视上射，命曰：“不鼓不释！”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乐正命大师，曰：“奏《狸首》，间若一！”大师不兴，许诺。乐正反位。奏《狸首》以射，三耦卒射。宾待于物如初。公乐作而后就物，稍属，不以乐志。其他如初仪，卒射如初。宾就席。诸公、卿、大夫、众射者皆继射，释获如初。卒射，降反位。释获者执余获进告：“左右卒射。”如初。

　　司马升，命取矢，负侯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小臣委矢，司马师乘之，皆如初。司射释弓、视筭，如初。释获者以贤获与钧告，如初。复位。

　　司射命设丰、实觯，如初。遂命胜者执张弓，不胜者执弛弓，升、饮如初。卒，退丰与觯，如初。

　　司射犹袒决遂，左执弓，右执一个，兼诸弦，面镞，适次，命拾取矢，如初。司射反位。三耦及诸公、卿、大夫、众射者，皆袒决遂以拾取矢，如初。矢不挟，兼诸弦，面镞；退适次，皆授有司弓矢，袭，反位。卿、大夫升就席。

　　司射适次，释弓，说决拾，去扑，袭，反位。司马正命退楅解纲。小臣师退楅，巾车、量人解左下纲。司马师命获者以旌与荐俎退。司射命释获者退中与筭而俟。

　　公又举奠觯，唯公所赐。若宾，若长，以旅于西阶上，如初。大夫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反位。

　　司马正升自西阶，东楹之东，北面告于公，请彻俎，公许。遂适西阶上，北面告于宾。宾北面取俎以出。诸公、卿取俎如宾礼，遂出，授从者于门外。大夫降复位。庶子正彻公俎，降自阼阶以东。宾、诸公、卿皆入门，东面北上。司正升宾。宾、诸公、卿、大夫皆说屦，升就席。公以宾及卿、大夫皆坐，乃安，羞庶羞。大夫祭荐。司正升受命，公曰：“众无不醉！”宾及诸公、卿、大夫皆兴，对曰：“诺！敢不醉？”皆反位坐。

　　主人洗、酌，献士于西阶上。士长升，拜受觯，主人拜送。士坐祭，立饮，不拜既爵。其他不拜，坐祭，立饮。乃荐司正与射人于觯南，北面东上，司正为上。辩献士。士既献者立于东方，西面北上。乃荐士。祝史、小臣师亦就其位而荐之。主人就士旅食之尊而献之。旅食不拜，受爵，坐祭，立饮。主人执虚爵，奠于篚，复位。

　　宾降洗，升，媵觯于公，酌散，下拜。公降一等，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坐祭，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降，洗象觚，升酌膳，坐奠于荐南，降拜。小臣正辞。宾升成拜，公答拜。宾反位。公坐取宾所媵觯，兴。唯公所赐。受者如初受酬之礼。降，更爵，洗；升酌膳；下，再拜稽首。小臣正辞，升成拜。公答拜。乃就席，坐行之，有执爵者。唯受于公者拜。司正命“执爵者爵辩，卒受者兴以酬士。”大夫卒受者以爵兴，西阶上酬士。士升，大夫奠爵拜，受答拜。大夫立卒爵，不拜，实之。士拜受，大夫拜送。士旅于西阶上，辩。士旅酌。

　　若命曰：“复射！”则不献庶子。司射命射，唯欲。卿、大夫皆降，再拜稽首。公答拜。一发，中三侯皆获。

　　主人洗，升自西阶，献庶子于阼阶上，如献士之礼。辩献。降洗，遂献左右正与内小臣，皆于阼阶上，如献庶子之礼。

　　无算爵。士也，有执膳爵者，有执散爵者。执膳爵者酌以进公；公不拜，受。执散爵者酌以之公，命所赐。所赐者兴受爵，降席下，奠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受赐爵者以爵就席坐，公卒爵，然后饮。执膳爵者受公爵，酌，反奠之。受赐者兴，授执散爵者。执散爵者乃酌行之。唯受于公者拜。卒爵者兴以酬士于西阶上。士升。大夫不拜乃饮，实爵；士不拜，受爵。大夫就席。士旅酌，亦如之。公有命彻幂，则宾及诸公、卿、大夫皆降，西阶下北面东上，再拜稽首。公命小臣正辞，公答拜。大夫皆辟。升，反位。士旅于上，如初。无算乐。

　　宵，则庶子执烛于阼阶上，司宫执烛于西阶上，甸人执大烛于庭，阍人为烛于门外。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宾所执脯，以赐钟人于门内霤，遂出。卿、大夫皆出，公不送。公入，《骜》。

聘礼　第八

　　聘礼。君与卿图事，遂命使者，使者再拜稽首辞，君不许，乃退。既图事，戒上介，亦如之。宰命司马戒众介，众介皆逆命，不辞。

　　宰书币，命宰夫官具。及期，夕币。使者朝服，帅众介夕。管人布幕于寝门外。官陈币，皮北首，西上，加其奉于左皮上；马则北面，奠币于其前。使者北面，众介立于其左，东上。卿、大夫在幕东，西面北上。宰入，告具于君。君朝服出门左，南乡。史读书展币。宰执书，告备具于君，授使者。使者受书，授上介。公揖入。官载其币，舍于朝。上介视载者、所受书以行。

　　厥明，宾朝服释币于祢。有司筵几于室中。祝先入，主人从入。主人在右，再拜，祝告，又再拜。释币，制玄纁束，奠于几下，出。主人立于户东。祝立于牖西，又入，取币，降，卷币，实于笲，埋于西阶东。又释币于行。遂受命。上介释币亦如之。

　　上介及众介俟于使者之门外。使者载旃，帅以受命于朝。君朝服，南乡。卿、大夫西面北上。君使卿进使者。使者入，及众介随入，北面东上。君揖使者，进之，上介立于其左，接闻命。贾人西面坐启椟，取圭垂缫，不起而授宰。宰执圭屈缫，自公左授使者。使者受圭，同面，垂缫以受命。既述命，同面授上介。上介受圭屈缫，出，授贾人，众介不从。受享束帛加璧，受夫人之聘璋，享玄纁束帛加琮，皆如初。遂行，舍于郊，敛旃。

　　若过邦，至于竟，使次介假道，束帛将命于朝，曰：“请帅。”奠币。下大夫取以入告，出许，遂受币。饩之以其礼，上宾大牢，积唯刍禾，介皆有饩。士没其竟。誓于其竟，宾南面，上介西面，众介北面东上，史读书，司马执策立于其后。

　　未入竟，壹肄。为壝坛，画阶，帷其北，无宫。朝服无主，无执也。介皆与，北面西上。习享，士执庭实习夫人聘享，亦如之。习公事，不习私事。

　　及竟，张旃，誓。乃谒关人。关人问从者几人，以介对。君使士请事，遂以入竟。

　　入竟，敛旃，乃展。布幕，宾朝服立于幕东，西面，介皆北面东上。贾人北面，坐拭圭，遂执展之。上介北面视之，退复位。退圭。陈皮，北首，西上，又拭璧，展之，会诸其币，加于左皮上。上介视之，退。马则幕南、北面，奠币于其前。展夫人之聘享，亦如之，贾人告于上介，上介告于宾。有司展群币以告。及郊，又展，如初。及馆，展币于贾人之馆，如初。

　　宾至于近郊，张旃。君使下大夫请行，反。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劳。上介出请。入告。宾礼辞，迎于舍门之外，再拜。劳者不答拜。宾揖，先入，受于舍门内。劳者奉币入，东面致命。宾北面听命，还，少退，再拜稽首，受币。劳者出。授老币，出迎劳者。劳者礼辞。宾揖，先入，劳者从之。乘皮设。宾用束锦傧劳者，劳者再拜稽首受。宾再拜稽首，送币。劳者揖皮出，乃退。宾送再拜。夫人使下大夫劳以二竹簋方，玄被纁里，有盖，其实枣蒸栗择，兼执之以进。宾受枣，大夫二手授栗。宾之受，如初礼。傧之如初。下大夫劳者遂以宾入。

　　至于朝，主人曰：“不腆先君之祧，既拚以俟矣。”宾曰：“俟间。”大夫帅至于馆，卿致馆。宾迎，再拜。卿致命，宾再拜稽首。卿退，宾送再拜。宰夫朝服设飧：饪一牢，在西，鼎九，羞鼎三；腥一牢，在东，鼎七。堂上之馔八，西夹六。门外米、禾皆二十四，薪刍倍禾。上介：饪一牢，在西，鼎七，羞鼎三；堂上之馔六；门外米、禾皆十车，薪刍倍禾。众介皆少牢。

　　厥明，讶宾于馆。宾皮弁聘，至于朝。宾入于次，乃陈币。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摈者出请事。公皮弁，迎宾于大门内。大夫纳宾。宾入门左，公再拜，宾辟，不答拜。公揖入，每门每曲揖。及庙门，公揖入，立于中庭；宾立接西塾。几筵既设，摈者出请命。贾人东面坐启椟，取圭垂缫，不起而授上介。上介不袭，执圭屈缫，授宾。宾袭，执圭。摈者入告，出辞玉。纳宾，宾入门左。介皆入门左，北面西上。三揖，至于阶，三让。公升二等，宾升，西楹西，东面。摈者退中庭。宾致命。公左还，北乡。摈者进。公当楣再拜。宾三退，负序。公侧袭，受玉于中堂与东楹之间。摈者退，负东塾而立。宾降，介逆出。宾出。公侧授宰玉，裼，降立。摈者出请。宾裼，奉束帛加璧享。摈者入告，出许。庭实，皮则摄之，毛在内；内摄之，入设也。宾入门左，揖让如初，升致命，张皮。公再拜受币。士受皮者自后右客；宾出，当之坐摄之。公侧授宰币，皮如入，右首而东。聘于夫人，用璋，享用琮，如初礼。若有言，则以束帛，如享礼。摈者出请事，宾告事毕。

　　宾奉束锦以请觌。摈者入告，出辞，请礼宾。宾礼辞，听命。摈者入告。宰夫彻几改筵。公出，迎宾以入，揖让如初。公升，侧受几于序端。宰夫内拂几三，奉两端以进。公东南乡，外拂几三，卒，振袂，中摄之，进，西乡。摈者告。宾进，讶受几于筵前，东面俟。公壹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几，不降，阶上答再拜稽首。宰夫实觯以醴，加柶于觯，面枋。公侧受醴。宾不降，壹拜，进筵前受醴，复位。公拜送醴。宰夫荐笾豆脯醢，宾升筵，摈者退负东塾。宾祭脯醢，以柶祭醴三，庭实设。降筵，北面，以柶兼诸觯，尚擸，坐啐醴。公用束帛。建柶，北面奠于荐东。摈者进相币。宾降辞币，公降一等辞。栗阶升，听命，降拜，公辞。升，再拜稽首，受币，当东楹，北面，退，东面俟。公壹拜，宾降也。公再拜。宾执左马以出。上介受宾币，从者讶受马。

　　宾觌，奉束锦，总乘马，二人赞。入门右，北面奠币，再拜稽首。摈者辞。宾出。摈者坐取币出，有司二人牵马以从，出门，西面于东塾南。摈者请受。宾礼辞，听命。牵马，右之。入设。宾奉币，入门左，介皆入门左，西上。公揖让如初，升。公北面再拜。宾三退，反还负序。振币进授，当东楹北面。士受马者，自前还牵者后，适其右，受。牵马者自前西，乃出。宾降阶东拜送。君辞。拜也，君降一等辞。摈者曰：“寡君从子，虽将拜，起也。”栗阶升。公西乡。宾阶上再拜稽首。公少退。宾降出。公侧授宰币。马出。

　　公降立。摈者出请。上介奉束锦，士介四人皆奉玉锦束，请觌。摈者入告，出许。上介奉币，俪皮，二人赞；皆入门右，东上，奠币，皆再拜稽首。摈者辞，介逆出。摈者执上币，士执众币；有司二人举皮，从其币。出请受。委皮南面；执币者西面北上。摈者请受。介礼辞，听命。皆进，讶受其币。上介奉币，皮先，入门左，奠皮。公再拜。介振币，自皮西进，北面授币，退复位，再拜稽首送币。介出。宰自公左受币，有司二人坐举皮以东。摈者又纳士介。士介入门右，奠币，再拜稽首。摈者辞，介逆出。摈者执上币以出，礼请受，宾固辞。公答再拜。摈者出，立于门中以相拜，士介皆辟。士三人，东上，坐取币，立。摈者进。宰夫受币于中庭，以东，执币者序从之。

　　摈者出请，宾告事毕。摈者入告，公出送宾。及大门内，公问君。宾对，公再拜。公问大夫，宾对。公劳宾，宾再拜稽首，公答拜。公劳介，介皆再拜稽首，公答拜。宾出，公再拜送，宾不顾。

　　宾请有事于大夫，公礼辞，许。宾即馆。卿、大夫劳宾，宾不见。大夫奠雁再拜，上介受。劳上介，亦如之。

　　君使卿韦弁，归饔饩五牢。上介请事，宾朝服礼辞。有司入陈。饔，饪一牢，鼎九，设于西阶前，陪鼎当内廉，东面北上，上当碑，南陈。牛、羊、豕、鱼、腊，肠、胃同鼎，肤、鲜鱼、鲜腊，设扃鼏。膷、臐、膮，盖陪牛、羊、豕。腥二牢，鼎二七，无鲜鱼、鲜腊，设于阼阶前，西面，南陈如饪鼎，二列。堂上八豆，设于户西，西陈，皆二以并，东上韭菹，其南醓醢，屈。八簋继之，黍其南稷，错。六鉶继之，牛以西羊、豕，豕南牛，以东羊、豕。两簠继之，粱在北，八壶设于西序，北上，二以并，南陈。西夹六豆，设于西墉下，北上韭菹，其东醓醢，屈。六簋继之，黍其东稷，错。四鉶继之，牛以南羊，羊东豕，豕以北牛。两簠继之，粱在西。皆二以并，南陈。六壶西上，二以并，东陈。馔于东方，亦如之，西北上。壶东上，西陈。醯醢百瓮，夹碑，十以为列，醯在东。饩二牢，陈于门西，北面东上。牛以西羊、豕，豕西牛、羊、豕。米百筥，筥半斛，设于中庭，十以为列，北上。黍、粱、稻皆二行，稷四行。门外，米三十车，车秉有五籔。设于门东，为三列，东陈；禾三十车，车三秅。设于门西，西陈。薪刍倍禾。

　　宾皮弁迎大夫于外门外，再拜，大夫不答拜。揖入。及庙门，宾揖入。大夫奉束帛，入，三揖，皆行。至于阶，让，大夫先升一等。宾从，升堂，北面听命。大夫东面致命，宾降，阶西再拜稽首，拜饩亦如之。大夫辞，升成拜。受币堂中西，北面。大夫降，出。宾降，授老币，出迎大夫。大夫礼辞，许。入，揖让如初。宾升一等，大夫从，升堂。庭实设，马乘。宾降堂，受老束锦，大夫止。宾奉币西面，大夫东面。宾致币。大夫对，北面当楣，再拜稽首，受币于楹间，南面，退，东面俟。宾再拜稽首送币。大夫降，执左马以出。宾送于外门外，再拜。明日，宾拜于朝，拜饔与饩，皆再拜稽首。上介饔饩三牢。饪一牢在西，鼎七，羞鼎三。腥一牢，在东，鼎七。堂上之馔六，西夹亦如之。筥及瓮，如上宾。饩一牢。门外米、禾视死牢，牢十车，薪刍倍禾。凡其实与陈，如上宾。下大夫韦弁，用束帛致之。上介韦弁以受，如宾礼。傧之两马束锦。士介四人，皆饩大牢，米百筥，设于门外。宰夫朝服，牵牛以致之。士介朝服，北面再拜稽首受。无傧。宾朝服问卿。卿受于祖庙。下大夫摈。摈者出请事；大夫朝服迎于外门外，再拜。宾不答拜，揖。大夫先入，每门每曲揖。及庙门，大夫揖入。摈者请命。庭实设四皮。宾奉束帛入。三揖，皆行，至于阶，让。宾升一等；大夫从，升堂，北面听命。宾东面致命。大夫降，阶西再拜稽首。宾辞，升成拜。受币堂中西，北面。宾降，出。大夫降，授老币，无傧。

　　摈者出请事。宾面，如觌币。宾奉币，庭实从，入门右。大夫辞。宾遂左。庭实设，揖让如初。大夫升一等，宾从之。大夫西面，宾称面。大夫对，北面当楣再拜，受币于楹间，南面，退，西面立。宾当楣再拜送币，降，出。大夫降，授老币。

　　摈者出请事。上介特面，币如觌。介奉币。皮，二人赞。入门右，奠币，再拜。大夫辞。摈者反币。庭实设，介奉币入，大夫揖让如初。介升，大夫再拜受。介降拜，大夫降辞。介升，再拜送币。摈者出请。众介面，如觌币，入门右，奠币，皆再拜。大夫辞，介逆出。摈者执上币出，礼请受，宾辞。大夫答再拜。摈者执上币，立于门中以相拜，士介皆辟。老受摈者币于中庭，士三人坐取群币以从之。摈者出请事。宾出，大夫送于外门外，再拜。宾不顾。摈者退，大夫拜辱。

　　下大夫尝使至者，币及之。上介朝服、三介，问下大夫，下大夫如卿受币之礼。其面，如宾面于卿之礼。

　　大夫若不见，君使大夫各以其爵为之受，如主人受币礼，不拜。

夕，夫人使下大夫韦弁归礼。堂上笾豆六，设于户东，西上，二以并，东陈。壶设于东序，北上，二以并，南陈。醙、黍、清，皆两壶。大夫以束帛致之。宾如受饔之礼，傧之乘马束锦。上介四豆、四笾、四壶，受之如宾礼；傧之两马束锦。明日，宾拜礼于朝。

　　大夫饩宾大牢，米八筐。宾迎，再拜。老牵牛以致之，宾再拜稽首受。老退，宾再拜送。上介亦如之。众介皆少牢，米六筐，皆士牵羊以致之。

　　公于宾，壹食，再飨。燕与羞，俶献，无常数。宾介皆明日拜于朝。上介壹食壹飨。若不亲食，使大夫各以其爵、朝服致之以侑币。如致饔，无傧。致飨以酬币，亦如之。大夫于宾，壹飨壹食。上介，若食，若飨；若不亲飨，则公作大夫致之以酬币，致食以侑币。

　　君使卿皮弁，还玉于馆。宾皮弁，袭，迎于外门外，不拜；帅大夫以入。大夫升自西阶，钩楹。宾自碑内听命，升自西阶，自左，南面受圭，退负右房而立。大夫降中庭。宾降，自碑内，东面，授上介于阼阶东。上介出请，宾迎，大夫还璋，如初入。宾裼，迎。大夫贿用束纺。礼玉、束帛、乘皮，皆如还玉礼。大夫出，宾送，不拜。

　　公馆宾，宾辟，上介听命。聘享，夫人之聘享，问大夫，送宾，公皆再拜。公退，宾从，请命于朝。公辞，宾退。

　　宾三拜乘禽于朝，讶听之。遂行，舍于郊。公使卿赠，如觌币。受于舍门外，如受劳礼，无傧。使下大夫赠上介，亦如之。使士赠众介，如其觌币。大夫亲赠，如其面币，无傧，赠上介亦如之。使人赠众介，如其面币。士送至于竟。

　　使者归，及郊，请反命。朝服，载旃，禳，乃入。乃入陈币于朝，西上。上宾之公币、私币皆陈，上介公币陈，他介皆否。束帛各加其庭实，皮左。公南乡。卿进使者，使者执圭垂缫，北面；上介执璋屈缫，立于其左。反命，曰：“以君命聘于某君，某君受币于某宫，某君再拜。以享某君，某君再拜。”宰自公左受玉。受上介璋，致命亦如之。执贿币以告，曰：“某君使某子贿。”授宰。礼玉亦如之。执礼币，以尽言赐礼。公曰：“然。而不善乎！”授上介币，再拜稽首，公答再拜。私币不告。君劳之，再拜稽首，君答再拜。若有献，则曰：“某君之赐也。君其以赐乎？”上介徒以公赐告，如上宾之礼。君劳之。再拜稽首。君答拜。劳士介亦如之。君使宰赐使者币，使者再拜稽首。赐介，介皆再拜稽首。乃退，介皆送至于使者之门，乃退揖。使者拜其辱。

　　释币于门，乃至于祢，筵几于室，荐脯醢。觞酒陈。席于阼，荐脯醢，三献。一人举爵，献从者，行酬，乃出。上介至，亦如之。

　　聘遭丧，入竟，则遂也。不郊劳。不筵几。不礼宾。主人毕归礼，宾唯饔饩之受。不贿，不礼玉，不赠。遭夫人、世子之丧，君不受，使大夫受于庙，其他如遭君丧。遭丧，将命于大夫，主人长衣练冠以受。

　　聘，君若薨于后，入竟则遂。赴者未至，则哭于巷，衰于馆；受礼，不受飨食。赴者至，则衰而出。唯稍，受之。归，执圭复命于殡，升自西阶，不升堂。子即位，不哭。辩复命，如聘。子臣皆哭。与介入，北乡哭。出，袒括发。入门右，即位踊。

　　若有私丧，则哭于馆，衰而居，不飨食。归。使众介先，衰而从之。

　　宾入竟而死，遂也。主人为之具，而殡。介摄其命。君吊，介为主人。主人归礼币，必以用。介受宾礼，无辞也。不飨食。归，介复命，柩止于门外。介卒复命，出，奉柩送之。君吊，卒殡。若大夫介卒，亦如之。士介死，为之棺敛之，君不吊焉。若宾死，未将命，则既敛于棺，造于朝，介将命。若介死，归复命，唯上介造于朝。若介死，虽士介，宾既复命，往，卒殡乃归。

　　小聘曰问。不享，有献，不及夫人，主人不筵几，不礼。面不升。不郊劳。其礼，如为介，三介。

　　记。久无事，则聘焉。若有故，则卒聘。束帛加书将命，百名以上书于策，不及百名书于方。主人使人与客读诸门外。客将归，使大夫以其束帛反命于馆。明日，君馆之。既受行，出，遂见宰，问几月之资。使者既受行日，朝同位。出祖，释軷，祭酒脯，乃饮酒于其侧。所以朝天子，圭与缫皆九寸，剡上寸半，厚半寸，博三寸，缫三采六等，朱白仓。问诸侯，朱绿缫，八寸。皆玄纁系，长尺，绚组。问大夫之币，俟于郊，为肆。又赍皮马。辞无常，孙而说。辞多则史，少则不达。辞苟足以达，义之至也。辞曰：“非礼也。敢对？”曰：“非礼也。敢辞？”卿馆于大夫，大夫馆于士，士馆于工商。管人为客，三日具沐，五日具浴。飧不致，宾不拜，沐浴而食之。卿，大夫讶。大夫，士讶。士，皆有讶。宾即馆，讶将公命，又见之以其挚。宾既将公事，复见之，以其挚。凡四器者，唯其所宝，以聘可也。宗人授次。次以帷。少退于君之次。上介执圭，如重，授宾。宾入门，皇；升堂，让；将授，志趋；授如争承，下如送；君还，而后退。下阶，发气，怡焉；再三举足，又趋。及门，正焉。执圭，入门，鞠躬焉，如恐失之。及享，发气焉，盈容。众介北面，跄焉。私觌，愉愉焉。出，如舒雁。皇，且行；入门主敬，升堂主慎。凡庭实，随入，左先，皮马相间，可也。宾之币，唯马出，其余皆东。多货，则伤于德。币美，则没礼。贿，在聘于贿。凡执玉，无藉者袭。礼，不拜至。醴尊于东箱，瓦大一，有丰。荐脯五胑，祭半胑横之。祭醴，再扱始扱一祭，卒再祭。主人之庭实，则主人遂以出，宾之士讶受之。既觌，宾若私献，奉献，将命。摈者入告，出礼辞。宾东面坐奠献，再拜稽首。摈者东面坐取献，举以入告，出礼请受。宾固辞，公答再拜。摈者立于阈外以相拜，宾辟。摈者授宰夫于中庭。若兄弟之国，则问夫人。若君不见，使大夫受。自下听命，自西阶升受，负右房而立。宾降亦降。不礼。币之所及，皆劳，不释服。赐饔，唯羹饪。筮一尸，若昭若穆。仆为祝，祝曰：“孝孙某，孝子某，荐嘉礼于皇祖某甫、皇考某子。”如馈食之礼。假器于大夫。朌肉及廋车。聘日致饔。明日，问大夫。夕，夫人归礼。既致饔，旬而稍，宰夫始归乘禽，日如其饔饩之数。士中日则二双。凡献，执一双，委其余于面。禽羞，俶献。比归大礼之日，既受饔饩，请观。讶帅之，自下门入。各以其爵，朝服。士无饔。无饔者无傧。大夫不敢辞，君初为之辞矣。凡致礼，皆用其飨之加笾豆。无饔者无飨礼。凡饩，大夫黍、粱、稷，筐五斛。既将公事，宾请归。凡宾拜于朝，讶听之。燕，则上介为宾，宾为苟敬。宰夫献。无行，则重贿反币。曰：“子以君命在寡君，寡君拜君命之辱。”君以社稷故，在寡小君，拜。”“君贶寡君，延及二三老，拜。”又拜送。宾于馆堂楹间，释四皮束帛。宾不致，主人不拜。大夫来使，无罪，飨之；过，则饩之。其介为介。有大客后至，则先客不飨食，致之。唯大聘有几筵。十斗曰斛，十六斗曰籔，十薮曰秉，二百四十斗，四秉曰筥，十筥曰稯，十稯曰秅，四百秉为一秅。

公食大夫礼　第九

　　公食大夫之礼。使大夫戒，各以其爵。上介出请，入告。三辞。宾出，拜辱。大夫不答拜，将命。宾再拜稽首。大夫还，宾不拜送，遂从之。宾朝服即位于大门外，如聘。

　　即位，具。羹定，甸人陈鼎七，当门，南面西上，设扃鼏，鼏若束若编。设洗如飨。小臣具槃匜，在东堂下。宰夫设筵，加席、几。无尊。饮酒、浆饮，俟于东房。凡宰夫之具，馔于东房。

　　公如宾服，迎宾于大门内。大夫纳宾。宾入门左，公再拜；宾辟，再拜稽首。公揖入，宾从。及庙门，公揖入。宾入，三揖。至于阶，三让。公升二等，宾升。大夫立于东夹南，西面北上。士立于门东，北面西上。小臣，东堂下，南面西上。宰，东夹北，西面南上。内官之士在宰东北，西面南上。介，门西，北面西上。公当楣北乡，至壹拜，宾降也，公再拜。宾，西阶东，北面答拜。摈者辞，拜也；公降一等。辞曰：“寡君从子，虽将拜，兴也！”宾粟阶升，不拜，命之成拜，阶上北面再拜稽首。

士举鼎，去幂于外，次入。陈鼎于碑南，南面西上。右人抽扃，坐奠于鼎西南，顺出自鼎西，左人待载。雍人以俎入，陈于鼎南。旅人南面加匕于鼎，退。大人长盥洗东南，西面北上，序进盥。退者与进者交于前。卒盥，序进，南面匕。载者西面。鱼腊饪。载体进奏。鱼七，缩俎，寝右。肠、胃七，同俎。伦肤七。肠、胃、肤，皆横诸俎，垂之。大夫既匕，匕奠于鼎，逆退，复位。

　　公降盥，宾降，公辞。卒盥，公壹揖壹让。公升，宾升。宰夫自东房授醯酱，公设之。宾辞，北面坐迁而东迁所。公立于序内，西乡。宾立于阶西，疑立。宰夫自东房荐豆六，设于酱东，西上，韭菹，以东醓醢、昌本；昌本南麋臡以西菁菹、鹿臡。士设俎于豆南，西上，牛、羊、豕，鱼在牛西，腊、肠、胃亚之，肤以为特。旅人取匕，甸人举鼎，顺出，奠于其所。宰夫设黍、稷六簋于俎西，二以并，东北上。黍当牛俎，其西稷，错以终，南陈。大羹湆，不和，实于镫。宰右执镫，左执盖，由门入，升自阼阶，尽阶，不升堂，授公，以盖降，出，入反位。公设之于酱西，宾辞，坐迁之。宰夫设鉶四于豆西，东上，牛以西羊，羊南豕豕以东牛。饮酒，实于觯，加于丰。宰夫右执觯，左执丰，进设于豆东。宰夫东面，坐启簋会，各却于其西。赞者负东房，南面，告具于公。

　　公再拜，揖食，宾降拜，公辞，宾升，再拜稽首。宾升席，坐取韭菹，以辩擩于醢，上豆之间祭。赞者东面坐取黍，实于左手，辩，又取稷，辩，反于右手，兴，以授宾，宾祭之。三牲之肺不离，赞者辩取之，壹以授宾。宾兴受，坐祭。捝手，扱上鉶以柶，辩擩之，上鉶之间祭。祭饮酒于上豆之间。鱼、腊、酱、湆不祭。

　　宰夫授公饭粱，公设之于湆西。宾北面辞，坐迁之。公与宾皆复初位。宰夫膳稻于粱西。士羞庶羞，皆有大、盖，执豆如宰。先者反之，由门入，升自西阶。先者一人升，设于稻南簋西，间容人。旁四列，西北上，膷以东，臐、膮、牛炙。炙南醢以西，牛胾、醢、牛鮨，鮨南羊炙，以东羊胾、醢、豕炙，炙南醢，以西豕胾、芥酱、鱼脍。众人腾羞者尽阶、不升堂，授，以盖降，出。赞者负东房，告备于公。

　　赞升宾。宾坐席末，取粱，即稻，祭于酱湆间。赞者北面坐，辩取庶羞之大，兴，一以授宾。宾受，兼壹祭之。宾降拜，公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

　　宾北面自间坐，左拥簠粱，右执湆，以降。公辞。宾西面坐奠于阶西，东面对，西面坐取之；栗阶升，北面反奠于其所；降辞公。公许，宾升，公揖退于箱。摈者退，负东塾而立。宾坐，遂卷加席，公不辞。宾三饭以湆酱。宰夫执觯浆饮与其丰以进。宾捝手，兴受。宰夫设其丰于稻西。庭实设。宾坐祭，遂饮，奠于丰上。

　　公受宰夫束帛以侑，西乡立。宾降筵，北面。摈者进相币。宾降辞币，升听命，降拜。公辞。宾升，再拜稽首，受币，当东楹，北面；退，西楹西，东面立。公壹拜，宾降也，公再拜。介逆出。宾北面揖，执庭实以出。公降立。上介受宾币，从者讶受皮。

　　宾入门左，没霤，北面再拜稽首。公辞，揖让如初，升。宾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降辞公，如初。宾升，公揖退于箱。宾卒食会饭，三饮，不以酱湆。

　　捝手，兴，北面坐，取粱与酱以降，西面坐奠于阶西，东面再拜稽首。公降，再拜。介逆出，宾出。公送于大门内，再拜。宾不顾。

　　有司卷三牲之俎，归于宾馆。鱼腊不与。

　　明日，宾朝服拜赐于朝，拜食与侑币，皆再拜稽首。讶听之。

上大夫八豆，八簋，六鉶，九俎，鱼腊皆二俎；鱼，肠胃，伦肤，若九，若十有一，下大夫则若七，若九。庶羞，西东毋过四列。上大夫，庶羞二十，加于下大夫，以雉、兔、鹑、鴽。

　　若不亲食，使大夫各以其爵、朝服以侑币致之。豆实，实于瓮，陈于楹外，二以并，北陈。簋实，实于筐，陈于楹内、两楹间，二以并，南陈。庶羞陈于碑内，庭实陈于碑外。牛、羊、豕陈于门内，西方，东上。宾朝服以受，如受饔礼。无摈。明日，宾朝服以拜赐于朝。讶听命。

　　大夫相食，亲戒速。迎宾于门外，拜至，皆如飨拜。降盥。受酱、湆、侑币——束锦也，皆自阼阶降堂受，授者升一等。宾止也。宾执粱与湆，之西序端。主人辞，宾反之。卷加席，主人辞，宾反之。辞币，降一等，主人从。受侑币，再拜稽首。主人送币，亦然。辞于主人，降一等，主人从。卒食，彻于西序端；东面再拜，降出。其他皆如公食大夫之礼。

　　若不亲食，则公作大夫朝服以侑币致之。宾受于堂。无摈。

　　记。不宿戒，戒不速。不授几。无阼席。亨于门外东方。司宫具几，与蒲筵常缁布纯，加萑席寻玄帛纯，皆卷自末。宰夫筵，出自东房。宾之乘车在大门外西方，北面立。鉶芼，牛藿，羊苦，豕薇，皆有滑。赞者盥，从俎升。簠有盖幂。凡炙无酱。上大夫：蒲筵加萑席。其纯，皆如下大夫纯。卿摈由下。上赞，下大夫也。上大夫，庶羞。酒饮，浆饮，庶羞可也。拜食与侑币，皆再拜稽首。

觐礼　第十

　　觐礼。至于郊，王使人皮弁用璧劳。侯氏亦皮弁迎于帷门之外，再拜。使者不答拜，遂执玉，三揖。至于阶，使者不让，先升。侯氏升听命，降，再拜稽首，遂升受玉。使者左还而立，侯氏还璧，使者受。侯氏降，再拜稽首，使者乃出。侯氏乃止使者，使者乃入。侯氏与之让升。侯氏先升，授几。侯氏拜送几；使者设几，答拜。侯氏用束帛、乘马傧使者，使者再拜受。侯氏再拜送币。使者降，以左骖出。侯氏送于门外，再拜。侯氏遂从之。

　　天子赐舍，曰：“伯父，女顺命于王所，赐伯父舍！”侯氏再拜稽首，傧之束帛、乘马。

　　天子使大夫戒，曰：“某日，伯父帅乃初事。”侯氏再拜稽首。

　　诸侯前朝，皆受舍于朝。同姓西面北上，异姓东面北上。

侯氏裨冕，释币于祢。乘墨车，载龙旂、弧韣乃朝以瑞玉，有缫。

　　天子设斧依于户牖之间，左右几。天子衮冕，负斧依。啬夫承命，告于天子。天子曰：“非他，伯父实来，予一人嘉之。伯父其入，予一人将受之。”侯氏入门右，坐奠圭，再拜稽首。摈者谒。侯氏坐取圭，升致命。王受之玉。侯氏降，阶东北面再拜稽首。摈者延之，曰：“升！”升成拜，乃出。

　　四享皆束帛加璧，庭实唯国所有。奉束帛，匹马卓上，九马随之，中庭西上，奠币，再拜稽首。摈者曰：“予一人将受之。”侯氏升，致命。王抚玉。侯氏降自西阶，东面授宰币，西阶前再拜稽首，以马出，授人，九马随之。事毕。

　　乃右肉袒于庙门之东。乃入门右，北面立，告听事。摈者谒诸天子。天子辞于侯氏，曰：“伯父无事，归宁乃邦！”侯氏再拜稽首，出，自屏南适门西，遂入门左，北面立，王劳之。再拜稽首。摈者延之，曰：“升！”升成拜，降出。

　　天子赐侯氏以车服。迎于外门外，再拜。路先设，西上，路下四，亚之，重赐无数，在车南。诸公奉箧服，加命书于其上，升自西阶，东面，大史是右。侯氏升，西面立。大史述命。侯氏降两阶之间；北面再拜稽首，升成拜。大史加书于服上，侯氏受。使者出。侯氏送，再拜，傧使者，诸公赐服者，束帛、四马，傧大史亦如之。

　　同姓大国则曰伯父，其异姓则曰伯舅。同姓小邦则曰叔父，其异姓小邦则曰叔舅。

　　飨，礼，乃归。

　　诸侯觐于天子，为宫方三百步，四门，坛十有二寻、深四尺，加方明于其上。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设六色，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黄。设六玉，上圭，下璧，南方璋，西方琥，北方璜，东方圭。上介皆奉其君之旂，置于宫，尚左。公、侯、伯、子、男，皆就其旂而立。四传摈。天子乘龙，载大旂，象日月、升龙、降龙；出，拜日于东门之外，反祀方明。礼日于南门外，礼月与四渎于北门外，礼山川丘陵于西门外。

　　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沉。祭地，瘗。

　　记。几，俟于东箱。偏驾不入王门。奠圭于缫上。

丧服　第十一

　　丧服，斩衰裳，苴绖杖，绞带，冠绳缨，菅屦者。诸侯为天子，君，父为长子，为人后者。妻为夫，妾为君，女子子在室为父，布总，箭笄，髽，衰，三年。子嫁，反在父之室，为父三年。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布带、绳屦。

　　疏衰裳齐，牡麻绖，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屦三年者，父卒则为母，继母如母，慈母如母，母为长子。

　　疏衰裳齐，牡麻绖，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屦，期者，父在为母，妻，出妻之子为母。出妻之子为父后者则为出母无服。父卒，继母嫁，从，为之服，报。

　　不杖，麻屦者。祖父母，世父母，叔父母；大夫之適子为妻，昆弟；为众子，昆弟之子；大夫之庶子为適昆弟適孙。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女子子适人者为其父母、昆弟之为父后者，继父同居者，为夫之君。姑、姊妹、女子子适人无主者，姑、姊妹报。为君之父、母、妻、长子、祖父母。妾为女君。妇为舅姑，夫之昆弟之子。公妾、大夫之妾为其子。女子子为祖父母。大夫之子为世父母、叔父母、子、昆弟、昆弟之子，姑、姊妹、女子子无主者，为大夫命妇者，唯子不报。大夫为祖父母、適孙为士者。公妾以及士妾为其父母。

　　疏衰裳齐，牡麻绖，无受者。寄公为所寓，丈夫、妇人为宗子、宗子之母、妻，为旧君、君之母、妻，庶人为国君；大夫在外，其妻、长子为旧国君；继父不同居者，曾祖父母，大夫为宗子，旧君。曾祖父母为士者如众人，女子子嫁者、未嫁者为曾祖父母。

　　大功布衰裳，牡麻绖，无受者：子、女子子之长殇、中殇，叔父之长殇、中殇，姑、姊妹之长殇、中殇，昆弟之长殇、中殇，夫之昆弟之子、女子子之长殇、中殇，適孙之长殇、中殇，大夫之庶子为適昆弟子之长殇、中殇，公子之长殇、中殇，大夫为適子之长殇、中殇。其长殇皆九月，缨绖；其中殇，七月，不缨绖。

　　大功布衰裳，牡麻绖缨，布带，三月。受以小功衰，即葛，九月者：姑、姊妹、女子子适人者，从父昆弟；为人后者为其昆弟，庶子；適妇，女子子适人者为众昆弟；侄丈夫妇人，报。夫之祖父母、世父母、叔父母，大夫为世父母、叔父母、子、昆弟、昆弟之子为士者；公之庶昆弟、大夫之庶子为母、妻、昆弟，皆为其从父昆弟之为大夫者；为夫之昆弟之妇人子适人者；大夫之妾为君之庶子；女子子嫁者、未嫁者，为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大夫、大夫之妻、大夫之子、公之昆弟为姑、姊妹、女子子嫁于大夫者，君为姑、姊妹、女子子嫁于国君者。

　　繐衰裳，牡麻绖，既葬除之者。诸侯之大夫为天子。

　　小功布衰裳，澡麻带绖，五月者。叔父之下殇，適孙之下殇，昆弟之下殇，大夫庶子为適昆弟之下殇，为姑、姊妹、女子子之下殇，为人后者为其昆弟、从父昆弟之长殇，为夫之叔父之长殇；昆弟之子、女子子、夫之昆弟之子、女子子之下殇；为侄、庶孙丈夫妇人之长殇；大夫、公之昆弟、大夫之子，为其昆弟、庶子、姑、姊妹、女子子之长殇；大夫之妾为庶子之长殇。

　　小功布衰裳，牡麻绖，即葛，五月者。从祖祖父母，从祖父母，报；从祖昆弟，从父姊妹、孙适人者，为人后者为其姊妹适人者，为外祖父母；从母，丈夫妇人报；夫之姑、姊妹，娣、姒妇，报；大夫、大夫之子、公之昆弟为从父昆弟，庶孙，姑、姊妹、女子子适士者；大夫之妾为庶子适人者；庶妇；君母之父母、从母；君子子为庶母慈己者。

　　緦麻，三月者。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族昆弟；庶孙之妇，庶孙之中殇；从祖姑、姊妹适人者，报；从祖父、从祖昆弟之长殇；外孙，从父昆弟侄之下殇，夫之叔父之中殇、下殇；从母之长殇，报；庶子为父后者，为其母；士为庶母；贵臣、贵妾；乳母，从祖昆弟之子，曾孙，父之姑，从母昆弟，甥，婿，妻之父母，姑之子，舅，舅之子；夫之姑姊妹之长殇；夫之诸祖父母，报；君母之昆弟；从父昆弟之子长殇，昆弟之孙之长殇，为夫之从父昆弟之妻。

　　记。公子为其母，练冠，麻，麻衣縓缘；为其妻，縓冠，葛绖，带，麻衣縓缘。皆既葬除之。大夫、公之昆弟，大夫之子，于兄弟降一等。为人后者，于兄弟降一等，报；于所为后之兄弟子、若子。兄弟皆在他邦，加一等。不及知父母，与兄弟居，加一等。朋友皆在他邦，袒免，归则已。朋友，麻。君之所为兄弟服，室老降一等。夫之所为兄弟服，妻降一等。庶子为后者，为其外祖父母、从母、舅，无服。不为后，如邦人。宗子孤为殇，大功衰，小功衰，皆三月。亲，则月算如邦人。改葬，緦。童子，唯当室緦。凡妾为私兄弟，如邦人。大夫吊于命妇，锡衰。命妇吊于大夫，亦锡衰。女子子适人者为其父母，妇为舅姑，恶笄有首以髽。卒哭，子折笄首以笄，布总。

　　妾为女君、君之长子，恶笄有首，布总。凡衰，外削幅；裳，内削幅，幅三衤包。若齐，裳内，衰外。负，广出于适寸。适，博四寸，出于衰。衰，长六寸，博四寸。衣带，下尺。衽，二尺有五寸。袂，属幅。衣，二尺有二寸。祛，尺二寸。衰三升，三升有半。其冠六升。以其冠为受，受冠七升。齐衰四升，其冠七升。以其冠为受，受冠八升。繐衰四升有半，其冠八升。大功八升，若九升。小功十升，若十一升。

士丧礼　第十二

士丧礼。死于适室，幠用敛衾。复者一人以爵弁服，簪裳于衣，左何之，扱领于带；升自前东荣、中屋，北面招以衣，曰：“皋某复！”三，降衣于前。受用箧，升自阼阶，以衣尸。复者降自后西荣。

　　楔齿用角柶。缀足用燕几。奠脯醢、醴酒。升自阼阶，奠于尸东。帷堂。

　　乃赴于君。主人西阶东，南面，命赴者，拜送。有宾，则拜之。

　　入，坐于床东。众主人在其后，西面。妇人侠床，东面。亲者在室。众妇人户外北面，众兄弟堂下北面。

　　君使人吊。彻帷。主人迎于寝门外，见宾不哭，先入，门右北面。吊者入，升自西阶，东面。主人进中庭，吊者致命。主人哭，拜稽颡，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外门外。

　　君使人襚。彻帷。主人如初。襚者左执领，右执要，入，升致命。主人拜如初。襚者入衣尸，出。主人拜送如初。唯君命，出，升降自西阶。遂拜宾，有大夫则特拜之。即位于西阶下，东面，不踊。大夫虽不辞，入也。

　　亲若襚，不将命，以即陈。庶兄弟襚，使人以将命于室，主人拜于位，委衣于尸东床上。朋友襚，亲以进，主人拜，委衣如初，退，哭，不踊。彻衣者，执衣如襚，以适房。

　　为铭，各以其物。亡，则以缁长半幅，<赤巠>末长终幅，广三寸。书铭于末，曰：“某氏某之柩。”竹杠长三尺，置于宇西阶上。

　　甸人掘坎于阶间，少西。为垼于西墙下，东乡。新盆，槃，瓶，废敦，重鬲，皆濯，造于西阶下。

陈袭事于房中，西领，南上，不綪。明衣裳，用布。鬠笄用桑，长四寸，紌中。布巾，环幅，不凿。掩，练帛广终幅，长五尺，析其末。瑱，用白纩。幎目，用缁，方尺二寸，<赤巠>里，著，组系。握手，用玄，纁里，长尺二寸，广五寸，牢中旁寸，著，组系。决，用正王棘，若檡棘，组系，纩极二。冒，缁质，长与手齐，<赤巠>杀，掩足。爵弁服、纯衣、皮弁服、褖衣、缁带、韎韐、竹笏。夏葛屦，冬白屦，皆繶缁絇纯，组綦系于踵。庶襚继陈，不用。

　　贝三，实于笄。稻米一豆，实于筐。沐巾一，浴巾二，皆用绤，于笲。栉，于箪。浴衣，于箧。皆馔于西序下，南上。

　　管人汲，不说繘，屈之。祝淅米于堂，南面，用盆。管人尽阶，不升堂，受潘，煮于垼，用重鬲。祝盛米于敦，奠于贝北。士有冰，用夷槃可也。外御受沐入。主人皆出，户外北面。乃沐，栉，挋用巾，浴，用巾，挋用浴衣。渜濯弃于坎。蚤，揃如他日。鬠用组，乃笄，设明衣裳。主人入，即位。

商祝袭祭服，褖衣次。主人出，南面，左袒，扱诸面之右，盥于盆上，洗贝，执以入。宰洗柶，建于米，执以从。商祝执巾从入，当牖北面，彻枕，设巾，彻楔，受贝，奠于尸西。主人由足西，床上坐，东面。祝又受米，奠于贝北。宰从立于床西，在右。主人左扱米，实于右，三，实一贝。左、中亦如之。又实米，唯盈。主人袭，反位。

商祝掩，瑱，设幎目，乃屦，綦结于跗，连絇。乃袭，三称。明衣不在算。设韐、带，搢笏。设决，丽于腕，自饭持之，设握，乃连腕。设冒，櫜之，幠用衾。巾、柶、鬊、蚤埋于坎。

　　重木，刊凿之。甸人置重于中庭，三分庭，一在南。夏祝鬻余饭，用二鬲于西墙下。幂用疏布，久之，系用靲，县于重，幂用苇席，北面，左衽，带用靲，贺之，结于后。祝取铭置于重。

　　厥明，陈衣于房，南领，西上，綪，绞横三缩一，广终幅，析其末。缁衾，赪里，无紞。祭服次，散衣次，凡十有九称，陈衣继之，不必尽用。

　　馔于东堂下，脯醢醴酒。幂奠用功布，实于箪，在馔东。设盆盥于馔东，有巾。

　　苴绖，大鬲，下本在左，要绖小焉；散带垂，长三尺。牡麻绖，右本在上，亦散带垂。皆馔于东方。妇人之带，牡麻结本，在房。

　　床第，夷衾，馔于西坫南。西方盥，如东方。

　　陈一鼎于寝门外，当东塾，少南，西面。其实特豚，四鬄，去蹄，两胉，脊、肺。设扃鼏，鼏西末。素俎在鼎西，西顺，覆匕，东柄。

　　士盥，二人以并，东面立于西阶下。布席于户内，下莞上簟。商祝布绞衾、散衣、祭服。祭服不倒，美者在中。士举迁尸，反位。设床第于两楹之间，衽如初，有枕。卒敛，彻帷。主人西面冯尸，踊无算；主妇东面冯，亦如之。主人髺发，袒，众主人免于房。妇人髽于室。士举，男女奉尸，侇于堂，幠无夷衾。男女如室位，踊无算。主人出于足，降自西阶。众主人东即位。妇人阼阶上西面。主人拜宾，大夫特拜，士旅之，即位踊，袭绖于序东，复位。

　　乃奠。举者盥，右执匕，却之，左执俎，横摄之，入，阼阶前西面错，错俎北面。右人左执匕，抽扃予左手，兼执之，取鼏，委于鼎北，加扃，不坐。乃朼，载。载两髀于两端，两肩亚，两柏亚，脊、肺在于中，皆覆。进柢，执而俟。夏祝及执事盥，执醴先，酒、脯、醢、俎从，升自阼阶。丈夫踊。甸人彻鼎，巾待于阼阶下。奠于尸东，执醴酒，北面西上。豆错，俎错于豆东。立于俎北，西上。醴酒错于豆南。祝受巾，巾之，由足降自西阶。妇人踊。奠者由重南，东。丈夫踊。宾出，主人拜送于门外。

　　乃代哭，不以官。

　　有襚者，则将命，摈者出请，入告。主人待于位。摈者出，告须，以宾入。宾入中庭，北面致命。主人拜稽颡。宾升自西阶，出于足，西面委衣如于室礼，降，出。主人出，拜送。朋友亲襚，如初仪，西阶东，北面哭，踊三，降，主人不踊。襚者以褶，则必有裳，执衣如初。彻衣者亦如之，升，降自西阶，以东。

　　宵，为燎于中庭。厥明，灭燎。陈衣于房，南领，西上，綪。绞紟，衾二。君襚，祭服，散衣，庶襚，凡三十称，紟不在算。不必尽用。东方之馔，两瓦甒，其实醴酒，角觯，木柶；毼豆两，其实葵菹芋、蠃醢，两笾，无縢，布巾，其实栗，不择，脯四脡。奠席在馔北，敛席在其东。掘肂见衽。棺入，主人不哭。升棺用轴，盖在下。熬黍稷各二筐，有鱼腊，馔于西坫南。陈三鼎于门外，北上。豚合升，鱼鱄鲋九，腊左胖，髀不升，其他皆如初。烛俟于馔东。

　　祝、彻、盥于门外，入，升自阼阶，丈夫踊。祝彻巾，授执事者以待。彻馔，先取醴酒，北面。其余取先设者，出于足，降自西阶，妇人踊。设于序西南，当西荣，如设于堂。醴酒位如初，执事豆北，南面东上。乃适馔。

帷堂。妇人尸西东面。主人及亲者升自西阶，出于足，西面袒。士盥位如初。布席如初。商祝布绞、紟、衾、衣，美者在外，君襚不倒。有大夫，则告。士举迁尸，复位。主人踊无算。卒敛，彻帷。主人冯如初，主妇亦如之。

　　主人奉尸敛于棺，踊如初，乃盖。主人降，拜大夫之后至者，北面视肂。众主人复位。妇人东复位。设熬，旁一筐，乃涂。踊无算。卒涂，祝取铭置于肂。主人复闪位，踊，袭。

乃奠。烛升自阼阶，祝执巾，席从，设于奥，东面。祝反降，及执事执馔。士盥，举鼎入，西面北上，如初。载，鱼左首，进鬐，三列，腊进柢。祝执醴如初，酒、豆、笾、俎从，升自阼阶，丈夫踊。甸人彻鼎。奠由楹内入于室。醴酒北面。设豆，右菹，菹南栗，栗东脯。豚当豆。鱼次腊特于俎北，醴酒在笾南。巾如初。既错者出，立于户西，西上。祝后，阖户，先由楹西，降自西阶，妇人踊。奠者由重南东，丈夫踊。

　　宾出，妇人踊，主人拜送于门外，入，及兄弟北面哭殡。兄弟出，主人拜送于门外。众主人出门，哭止，皆西面于东方。阖户。主人揖，就次。

　　君若有赐焉，则视敛。既布衣，君至，主人出迎于外门外，见马首，不哭，还，入门右，北面，及众主人袒。巫止于庙门外，祝代之。小臣二人执戈先，二人后。君释采，入门，主人辟。君升自阼阶，西乡。祝负墉，南面，主人中庭。君哭。主人哭，拜稽颡，成踊，出。君命反行事，主人复位。君升主人，主人西楹东，北面。升公卿大夫，继主人，东上。乃敛。卒，公卿大夫逆降，复位。主人降，出。君反主人，主人中庭。君坐抚，当心。主人拜稽颡，成踊，出。君反之，复初位。众主人辟于东壁，南面。君降，西乡，命主人冯尸。主人升自西阶，由足，西面冯尸，不当君所，踊。主妇东面冯，亦如之。奉尸敛于棺，乃盖，主人降，出。君反之，入门左，视涂。君升即位，众主人复位，卒涂，主人出，君命之反奠。入门右，乃奠，升自西阶。君要节而踊，主人从踊。卒奠，主人出，哭者止。君出门，庙中哭。主人不哭，辟。君式之。贰车毕乘，主人哭，拜送。袭，入即位，众主人袭，拜大夫之后至者，成踊。宾出，主人拜送。

　　三日，成服，杖，拜君命及众宾。不拜棺中之赐。

　　朝夕哭，不辟子卯。妇人即位于堂，南上，哭。丈夫即位于门外，西面北上；外兄弟在其南，南上；宾继之，北上。门东，北面西上；门西，北面东上；西方，东面北上。主人即位，辟门。妇人拊心，不哭。主人拜宾，旁三，右还，入门，哭。妇人踊。主人堂下，直东序，西面。兄弟皆即位，如外位。卿大夫在主人之南。诸公门东，少进。他国之异爵者门西，少进。敌，则先拜他国之宾。凡异爵者，拜诸其位。彻者盥于门外，烛先入，升自阼阶。丈夫踊。祝取醴，北面；取酒，立于其东；取豆、笾、俎，南面西上。祝先出，酒、豆、笾、俎序从，降自西阶。妇人踊。设于序西南，直西荣。醴酒北面西上，豆西面，错。立于豆北，南面。笾、俎既错，立于执豆之西，东上。酒错，复位，醴错于西，遂先，由主人之北适馔。乃奠，醴、酒、脯、醢升。丈夫踊，入。如初设，不巾。错者出，立于户西，西上。灭烛，出。祝阖门，先降自西阶。妇人踊。奠者由重南，东。丈夫踊。宾出，妇人踊，主人拜送。众主人出，妇人踊。出门，哭止。皆复位。阖门。主人卒拜送宾，揖众主人，乃就次。

　　朔月，奠用特豚、鱼腊，陈三鼎如初。东方之馔亦如之。无笾，有黍稷。用瓦敦，有盖，当笾位。主人拜宾，如朝夕哭。卒彻，举鼎入，升，皆如初奠之仪。卒朼，释匕于鼎，俎行。朼者逆出，甸人彻鼎。其序，醴酒、菹醢、黍稷、俎。其设于室、豆错，俎错，腊特，黍稷当笾位。敦启会，却诸其南。醴酒位如初。祝与执豆者巾，乃出。主人要节而踊，皆如朝夕哭之仪。月半不殷奠。有荐新，如朔奠。彻朔奠，先取醴酒，其余取先设者。敦启会，面足。序出，如入。其设于外，如于室。

　　筮宅，冢人营之。掘四隅，外其壤。掘中，南其壤。既朝哭，主人皆往，兆南北面，免绖。命筮者在主人之右。筮者东面，抽上韇，兼执之，南面受命。命曰：“哀子某，为其父某甫筮宅。度兹幽宅，兆基无有后艰？”筮人许诺，不述命，右还，北面，指中封而筮。卦者在左。卒筮，执卦以示命筮者。命筮者受视，反之，东面。旅占，卒，进告于命筮者与主人：“占之曰从。”主人绖，哭，不踊。若不从，筮择如初仪。归，殡前北面哭，不踊。

　　既井椁，主人西面拜工，左还椁，反位，哭，不踊。妇人哭于堂。献材于殡门外，西面北上，綪。主人遍视之，如哭椁。献素、献成亦如之。

　　卜日，既朝哭，皆复外位。卜人先奠龟于西塾上，南首，有席。楚焞置于燋，在龟东。族长莅卜，及宗人吉服立于门西，东面南上。占者三人在其南，北上。卜人及执燋、席者在塾西。阖东扉，主妇立于其内。席于闑西阈外。宗人告事具。主人北面，免绖，左拥之。莅卜即位于门东，西面。卜人抱龟燋，先奠龟，西首，燋在北。宗人受卜人龟，示高。莅卜受视，反之。宗人还，少退，受命。命曰：“哀子某，来日某，卜葬其父某甫。考降，无有近悔？”许诺，不述命；还即席，西面坐；命龟，兴；授卜人龟，负东扉。卜人坐，作龟，兴。宗人受龟，示莅卜。莅卜受视，反之。宗人退，东面。乃旅占，卒，不释龟，告于莅卜与主人：“占曰某日从。”授卜人龟。告于主妇，主妇哭。告于异爵者。使人告于众宾。卜人彻龟。宗人告事毕。主人绖，入，哭，如筮宅。宾出，拜送，若不从，卜宅如初仪。

既夕礼　第十三

　　既夕哭，请启期，告于宾。

　　夙兴，设盥于祖庙门外。陈鼎皆如殡，东方之馔亦如之。夷床馔于阶间。

　　二烛俟于殡门外。丈夫髽，散带垂，即位如初。妇人不哭。主人拜宾，入，即位，袒。商祝免袒，执功布入，升自西阶，尽阶，不升堂。声三，启三，命哭。烛入。祝降，与夏祝交于阶下。取铭置于重。踊无算。商祝拂柩用功布，幠用夷衾。

　　迁于祖，用轴。重先，奠从，烛从，柩从，烛从，主人从。升自西阶。奠俟于下，东面北上。主人从升，妇人升，东面。众人东即位。正柩于两楹间，用夷床。主人柩东，西面。置重如初。席升设于柩西。奠设如初，巾之，升降自西阶。主人踊无算，降，拜宾，即位，踊，袭。主妇及亲者由足，西面。

　　荐车，直东荣，北辀。质明，灭烛。彻者升自阼阶，降自西阶。乃奠如初，升降自西阶。主人要节而踊。荐马，缨三就，入门，北面，交辔，圉人夹牵之。御者执策立于马后。哭成踊，右还，出。宾出，主人送于门外。

　　有司请祖期。曰：“日侧。”主人入，袒。乃载，踊无算。卒束。袭。降奠，当前束。商祝饰柩，一池，纽前<赤巠>后缁，齐三采，无贝。设披。属引。

　　陈明器于乘车之西。折，横覆之。抗木，横三，缩二。加抗席三。加茵，用疏布，缁翦，有幅，亦缩二横三。器西南上，綪。茵。苞二。筲三，黍，稷，麦。瓮三，醯，醢，屑。幂用疏布。甒二，醴，酒。幂用功布。皆木桁，久之。用器：弓矢，耒耜，两敦，两杅，槃，匜。匜实于槃中，南流。无祭器。有燕乐器可也。役器，甲，胄，干，笮。燕器，杖，笠，翣。

　　彻奠，巾席俟于西方。主人要节而踊，袒。商祝御柩，乃祖。踊，袭，少南，当前束。妇人降，即位于阶间。祖，还车不还器。祝取铭，置于茵。二人还重，左还。布席，乃奠如初，主人要节而踊。荐马如初。宾出。主人送，有司请葬期。入，复位。

　　公赗玄纁束，马两。摈者出请，入告。主人释杖，迎于庙门外，不哭。先入门右，北面，及众主人袒。马入设。宾奉币，由马西当前辂，北面致命。主人哭，拜稽颡，成踊。宾奠币于栈左服，出。宰由主人之北，举币以东。士受马以出。主人送于外门外，拜，袭，入复位，杖。

　　宾赗者将命，摈者出请，入告，出告须。马入设，宾奉币。摈者先入，宾从，致命如初。主人拜于位，不踊。宾奠币如初，举币、受马如初。摈者出请。若奠，入告，出，以宾入，将命如初。士受羊，如受马。又请。若赙，入告。主人出门左，西面。宾东面将命，主人拜，宾坐委之；宰由主人之北，东面举之，反伐。若无器，则捂受之。又请，宾告事毕，拜送入。赠者将命，摈者出请，纳宾如初。宾奠币如初。若就器，则坐奠于陈。凡将礼，必请而后拜送。兄弟，赗、奠可也。所知，则赗而不奠。知死者赠，知生者赙。书赗于方，若九，若七，若五。书遣于策。乃代哭，如初。宵，为燎于门内之右。

　　厥明，陈鼎五于门外，如初。其实。羊左胖，髀不升，肠五，胃五，离肺。豕亦如之，豚解，无肠胃。鱼、腊、鲜兽，皆如初。东方之馔：四豆，脾析，蜱醢，葵菹，蠃醢；四笾，枣，糗，栗，脯；醴，酒。陈器。灭燎。执烛，侠辂，北面。宾入者，拜之。彻者入，丈夫踊。设于西北，妇人踊。彻者东，鼎入，乃奠。豆南上，綪。笾，蠃醢南，北上，綪。俎二以成，南上，不綪。特鲜兽。醴、酒在笾西，北上。奠者出，主人要节而踊。

　　甸人抗重。出自道，道左倚之。荐马，马出自道，车各从其马，驾于门外，西面而俟，南上。彻者入，踊如初。彻巾，苞牲，取下体。不以鱼腊。行器，茵、苞、器序从，车从。彻者出。踊如初。

　　主人之史请读赗，执算从。柩东，当前束，西面。不命毋哭，哭者相止也。唯主人主妇哭。烛在右，南面。读书，释算则坐。卒，命哭，灭烛，书与算执之以逆出。公史自西方，东面，命毋哭，主人、主妇皆不哭。读遣，卒，命哭，灭烛，出。

　　商祝执功布以御柩。执披。主人袒。乃行。踊无算。出宫，踊，袭。至于邦门，公使宰夫赠玄纁束。主人去杖，不哭，由左听命。宾由右致命。主人哭，拜稽颡。宾升，实币于盖，降。主人拜送，复位，杖。乃行。

　　至于圹。陈器于道东西，北上。茵先入。属引。主人袒。众主人西面，北上。妇人东面。皆不哭。乃窆。主人哭，踊无算。袭，赠用制币，玄纁束，拜稽颡，踊如初。卒，袒，拜宾。主妇亦拜宾；即位，拾踊三，袭。宾出，则拜送。藏器于旁，加见。藏苞筲于旁。加折，却之。加抗席，覆之。加抗木。实土三。主人拜乡人。即位，踊，袭，如初。

　　乃反哭，入，升自西阶，东面。众主人堂下东面，北上。妇人入，大夫踊，升自阼阶。主妇入于室，踊，出即位，及丈夫拾踊，三。宾吊者升自西阶，曰：“如之何！”主人拜稽颡。宾降，出。主人送于门外，拜稽颡。遂适殡宫，皆如启位，拾踊三。兄弟出，主人拜送。众主人出门，哭止，阖门。主人揖众主人，乃就次。

　　犹朝夕哭，不奠。三虞。卒哭。明日，以其班祔。

　　记。士处适寝，寝东首于北墉下。有疾，疾者齐。养者皆齐，彻琴瑟。疾病，外内皆扫。彻亵衣，加新衣。御者四人，皆坐持体。属纩，以俟绝气。男子不绝于妇人之手，妇人不绝于男子之手。乃行祷于五祀。乃卒。主人啼，兄弟哭。设床第，当牖。衽，下莞上簟，设枕。迁尸。复者朝服，左执领，右执要，招而左。楔，貌如轭，上两末。缀足用燕几，校在南，御者坐持之。即床而奠，当腢，用吉器。若醴，若酒，无巾柶。赴曰：“君之臣某死。”赴母、妻、长子，则曰：“君之臣某之某死。”室中，唯主人、主妇坐。兄弟有命夫命妇在焉，亦坐。尸在室，有君命，众主人不出。襚者委衣于床，不坐。其襚于室，户西北面致命。夏祝淅米，差盛之。御者四人，抗衾而浴，礻亶第。其母之丧，则内御者浴，鬠无笄。设明衣，妇人则设中带。卒洗，贝反于笄，实贝，柱右齻左齻塞耳。掘坎，南顺，广尺，轮二尺，深三尺；南其壤。垼，用块。明衣裳，用幕布，袂属幅，长下膝。有前后裳，不辟，长及觳。縓綼緆。缁纯。设握，里亲肤，系钩中指，结于腕。甸人筑坅坎。隶人涅厕。既袭，宵为燎于中庭。厥明，灭燎，陈衣。凡绞紟用布，伦如朝服。设棜于东堂下，南顺，齐于坫。馔于其上两甒醴、酒，酒在南。篚在东，南顺，实角觯四，木柶二，素勺二。豆在甒北，二以并，笾亦如之。凡笾豆，实具设，皆巾之。觯，俟时而酌，柶覆加之，面枋；及错，建之。小敛，辟奠不出室。无踊节。既冯尸，主人袒，髺发，绞带；众主人布带。大敛于阼。大夫升自西阶，阶东，北面东上。既冯尸，大夫逆降，复位。巾奠，执烛者灭烛出，降自阼阶，由主人之北，东。既殡，主人说髦。三日绞垂。冠六升，外縪，缨条属，厌。衰三升。履外纳。杖下本，竹桐一也。居倚庐，寝苫枕块。不说绖带。哭昼夜无时。非丧事不言。歠粥，朝一溢米，夕一溢米。不食菜果。主人乘恶车，白狗幦，蒲蔽，御以蒲菆，犬服，木錧，约绥，约辔，木镳，马不齐髦。主妇之车亦如之，疏布礻炎。贰车，白狗摄服，其他皆如乘车。

　　朔月，童子执帚，却之，左手奉之，从彻者而入。比奠，举席，扫室，聚诸{宀交}，布席如初。卒奠，扫者执帚，垂末内鬛，从执烛者而东。燕养、馈羞、汤沐之馔，如他日。朔月若荐新，则不馈于下室。筮宅，冢人物土。卜日吉，告从于主妇；主妇哭，妇人皆哭；主妇升堂，哭者皆止。启之昕，外内不哭。夷床，輁轴，馔于西阶东。其二庙，则馔于祢庙，如小敛奠；乃启。朝于祢庙，重止于门外之西，东面。柩入，升自西阶。正柩于两楹间。奠止于西阶之下，东面北上。主人升，柩东，西面。众主人东即位，妇人从升，东面。奠升，设于柩西，升降自西阶，主人要节而踊。烛先入者，升堂，东楹之南，西面；后入者，西阶东，北面，在下。主人降，即位。彻，乃奠，开降自西阶，主人踊如初。祝及执事举奠，巾席从而降，柩从、序从如初适祖。荐乘车，鹿浅幦，干，笮，革靾，载旃，载皮弁服，缨、辔、贝勒县于衡。道车，载朝服。稿车，载蓑笠。将载，祝及执事举奠，户西，南面东上。卒束前而降，奠席于柩西。巾奠，乃墙。抗木，刊。茵著，用荼，实绥泽焉。苇苞，长三尺，一编。菅筲三，其实皆瀹。祖，还车不易位。执披者，旁四人。凡赠币，无常。凡糗，不煎。唯君命，止柩于堩，其余则否。车至道左，北面立，东上。柩至于圹，敛服载之。卒窆而归，不驱。君视敛，若不待奠，加盖而出；不视敛，则加盖而至，卒事。既正柩，宾出，遂、匠纳车于阶间。祝馔祖奠于主人之南，当前辂，北上，巾之。弓矢之新，沽功。有弭饰焉，亦张可也。有柲。设依挞焉。有韣。猴矢一乘，骨镞，短卫。志矢一乘，轩輖中，亦短卫。

士虞礼　第十四

　　士虞礼。特豕馈食，侧亨于庙门外之右，东面。鱼腊爨亚之，北上。饎爨在东壁，西面。设洗于西阶西南，水在洗西，篚在东。尊于室中北墉下，当户，两甒醴、酒，酒在东。无禁，幂用絺布，加勺，南枋。素几，苇席，在西序下。苴刌茅，长五寸，束之，实于篚，馔于西坫上。馔两豆菹、醢于西楹之东，醢在西，一鉶亚之。从献豆两亚之，四笾亚之，北上。馔黍稷二敦于阶间，西上，藉用苇席。匜水错于槃中，南流，在西阶之南，箪巾在其东。陈三鼎于门外之右，北面，北上，设扃鼏。匕俎在西塾之西。羞燔俎在内西塾上，南顺。

　　主人及兄弟如葬服，宾执事者如吊服，皆即位于门外，如朝夕临位。妇人及内兄弟服、即位于堂，亦如之。祝免，澡葛绖带，布席于室中，东面，右几，降，出，及宗人即位于门西，东面南上。宗人告有司具，遂请拜宾。如临，入门哭，妇人哭。主人即位于堂，众主人及兄弟、宾即位于西方，如反哭位。祝入门，左，北面。宗人西阶前北面。

　　祝盥，升，取苴降，洗之，升，入设于几东席上，东缩，降，洗觯，升，止哭。主人倚杖，入。祝从，在左，西面。赞荐菹醢，醢在北。佐食及执事盥，出举，长在左。鼎入，设于西阶前，东面北上。匕俎从设。左人抽扃、鼏、匕，佐食及右人载。卒，朼者逆退复位。俎入，设于豆东，鱼亚之，腊特。赞设二敦于俎南，黍，其东稷。设一鉶于豆南。佐食出，立于户西。赞者彻鼎。祝酌醴，命佐食启会。佐食许诺，启会，却于敦南，复位。祝奠觯于鉶南。复位。主人再拜稽首。祝飨，命佐食祭。佐食许诺，钩袒，取黍稷，祭于苴三，取肤祭，祭如初。祝取奠觯，祭，亦如之；不尽，益，反奠之。主人再拜稽首。祝祝卒，主人拜如初，哭，出复位。

　　祝迎尸，一人衰绖，奉篚，哭从尸。尸入门，丈夫踊，妇人踊。淳尸盥，宗人授巾。尸及阶，祝延尸。尸升，宗人诏踊如初。尸入户，踊如初，哭止。妇人入于房。主人及祝拜妥尸。尸拜，遂坐。

　　从者错篚于尸左席上，立于其北。尸取奠，左执之，取菹，擩于醢，祭于豆间。祝命佐食堕祭。佐食取黍稷肺祭，授尸，尸祭之。祭奠，祝祝，主人拜如初。尸尝醴，奠之。佐食举肺脊授尸。尸受，振祭，哜之，左手执之。祝命佐食迩敦。佐食举黍，错于席上。尸祭鉶，尝鉶，泰羹湆自门入，设于鉶南；胾四豆，设于左。尸饭，播余于篚。三饭，佐食举干；尸受，振祭，哜之，实于篚。又三饭。举胳，祭如初。佐食举鱼腊，实于篚。又三饭，举肩，祭如初。举鱼腊俎，俎释三个。尸卒食。佐食受肺脊，实于篚。反黍如初设。

　　主人洗废爵，酌酒酳尸。尸拜受爵，主人北面答拜。尸祭酒，尝之。宾长以肝从，实于俎，缩，右盐。尸左执爵，右取肝，擩盐，振祭，哜之，加于俎。宾降，反俎于西塾，复位。尸卒爵，祝受，不相爵。主人拜，尸答拜。祝酌授尸，尸以醋主人，主人拜受爵，尸答拜。主人坐祭，卒爵，拜，尸答拜。筵祝，南面。主人献祝，祝拜，坐受爵，主人答拜。荐菹醢，设俎。祝左执爵，祭荐，奠爵，兴，取肺，坐祭，哜之，兴；加于俎，祭酒，尝之。肝从。祝取肝擩盐，振祭，哜之，加于俎，卒爵，拜。主人答拜。祝坐授主人。主人酌献佐食，佐食北面拜，坐受爵，主人答拜。佐食祭酒，卒爵，拜。主人答拜，受爵，出，实于篚，升堂复位。

　　主妇洗足爵于房中，酌，亚献尸，如主人仪。自反两笾枣、栗，设于会南，枣在西。尸祭笾，祭酒，如初。宾以燔从，如初。尸祭燔，卒爵，如初。酌献祝，笾、燔从，献佐食，皆如初。以虚爵入于房。

　　宾长洗繶爵，三献，燔从，如初仪。

　　妇人复位。祝出户，西面告利成。主人哭，皆哭。祝入，尸谡。从者奉篚哭，如初。祝前尸。出户，踊如初；降堂，踊如初；出门亦如之。

　　祝反，入彻，设于西北隅，如其设也。几在南，厞用席。祝荐席彻入于房。祝自执其俎出。赞阖牖户。

　　主人降，宾出。主人出门，哭止，皆复位。宗人告事毕。宾出，主人送，拜稽颡。

　　记。虞，沐浴，不栉。陈牲于庙门外，北首，西上，寝右。日中而行事。杀于庙门西，主人不视。豚解。羹饪，升左肩、臂、臑、肫、胳、脊、胁，离肺。肤祭三，取诸左膉上，肺祭一，实于上鼎；升鱼鱄鲋九，实于中鼎；升腊，左胖，髀不升，实于下鼎。皆设扃鼏，陈之。载犹进柢，鱼进鬐。祝俎，髀、脰、脊、胁，离肺，陈于阶间，敦东。淳尸盥。执槃，西面。执匜，东面。执巾在其北，东面。宗人授巾，南面。主人在室，则宗人升，户外北面。佐食无事，则出户，负依南面。鉶芼用苦，若薇，有滑。夏用葵，冬用荁，有柶。豆实，葵菹，菹以西，蠃醢。笾，枣烝，栗择。尸入，祝从尸。尸坐不说屦。尸谡。祝前，乡尸；还，出户，又乡尸；还，过主人，又乡尸；还，降阶，又乡尸；降阶，还，及门，如出户。尸出，祝反，入门左，北面复位，然后宗人诏降。尸服卒者之上服。男，男尸，女，女尸；必使异姓，不使贱者。无尸，则礼及荐馔皆如初。既飨，祭于苴，祝祝卒，不绥祭，无泰羹湆、胾、从献。主人哭，出复位。祝阖牖户，降，复位于门西；男女拾踊三；如食间。祝升，止哭；声三，启户。主人入，祝从，启牖、乡，如初。主人哭，出复位。卒彻，祝、佐食降，复位。宗人诏降如初。始虞用柔日，曰：“哀子某，哀显相，夙兴夜处不宁。敢用絜牲、刚鬛、香合、嘉荐、普淖、明齐溲酒，哀荐祫事，适尔皇祖某甫。飨！”再虞，皆如初，日“哀荐虞事”。三虞、卒哭、他，用刚日，亦如初，曰“哀荐成事。”献毕，未彻，乃饯。尊两甒于庙门外之右，少南。水尊在酒西，勺北枋。洗在尊东南，水在洗东，篚在西。馔笾豆，脯四脡。有干肉折俎，二尹缩，祭半尹，在西塾。尸出，执几从，席从。尸出门右，南面。席设于尊西北，东面。几在南。宾出，复位。主人出，即位于门东，少南；妇人出，即位于主人之北；皆西南，哭不止。尸即席坐。唯主人不哭，洗废爵，酌献尸，尸拜受。主人拜送，哭，复位。荐脯醢，设俎于荐东，朐在南。尸左执爵，取脯擩醢，祭之。佐食授哜。尸受，振祭，哜，反之。祭酒，卒爵，奠于南方。主人及兄弟踊，妇人亦如之。主妇洗足爵，亚献如主人仪，妇人，踊如初。宾长洗繶爵，三献，如亚献，踊如初。佐食取俎，实于篚。尸谡，从者奉篚，哭从之。祝前，哭者皆从，及大门内，踊如初。尸出门，哭者止。宾出，主人送，拜稽颡。主妇亦拜宾。丈夫说绖带于庙门外。入彻，主人不与。妇人说首绖，不说带。无尸，则不饯。犹出，几席设如初，拾踊三。哭止，告事毕，宾出。死三日而殡，三月而葬，遂卒哭。将旦而祔，则荐。卒辞曰：“哀子某，来日某，隮祔尔于尔皇祖某甫。尚飨！”女子，曰“皇祖妣某氏。”妇，曰“孙妇于皇祖姑某氏”。其他辞，一也。飨辞曰：“哀子某，主为而哀荐之飨！”明日，以其班祔。沐浴，栉，搔翦。用专肤为折俎，取诸脰膉。其他如馈食。用嗣尸。曰：“孝子某，孝显相，夙兴夜处，小心畏忌。不惰其身，不宁。用尹祭、嘉荐、曾淖、普荐、溲酒，适尔皇祖某甫，以隮祔尔孙某甫。尚飨。”期而小祥，曰：“荐此常事。”又期而大祥，曰：“荐此祥事。”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犹未配。

特牲馈食礼　第十五

　　特牲馈食之礼。不诹日。及筮日，主人冠端玄，即位于门外，西面。子姓兄弟如主人之服，立于主人之南，西面北上。有司群执事，如兄弟服，东面北上。席于门中，闑西阈外。筮人取筮于西塾，执之，东面受命主人。宰自主人之左赞命，命曰：“孝孙某，筮来日某，诹此某事，适其皇祖某子。尚飨！”筮者许诺，还，即席，西面坐。卦者在左。卒筮，写卦。筮者执以示主人。主人受视，反之，筮者还，东面。长占，卒，告于主人：“占曰吉。若不吉，则筮远日，如初仪。宗人告事毕。

　　前期三日之朝，筮尸，如求日之仪。命筮曰：“孝孙某，诹此某事，适其皇祖某子，筮某之某为尸。尚飨！”

　　乃宿尸。主人立于尸外门外。子姓兄弟立于主人之后，北面东上。尸如主人服，出门左，西面。主人辟，皆东面，北上。主人再拜。尸答拜。宗人摈辞如初，卒曰：“筮子为某尸，占曰吉，敢宿！”祝许诺，致命。尸许诺，主人再拜稽首。尸入主人退。

　　宿宾。宾如主人服，出门左，西面再拜。主人东面，答再拜。宗人摈，曰：“某荐岁事，吾子将莅之，敢宿！”宾曰：“某敢不敬从！”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送。

　　厥明夕，陈鼎于门外，北面北上，有鼏。棜在其南，南顺实兽于其上，东首。牲在其西，北首，东足。设洗于阼阶东南，壶、禁在西序，豆、笾、鉶在东房，南上。几、席、两敦在西堂。主人及子姓兄弟即位于门东，如初。宾及众宾即位于门西，东面北上。宗人、祝立于宾西北，东面南上。主人再拜，宾答再拜。三拜众宾，众宾答再拜。主人揖入，兄弟从，宾及众宾从，即位于堂下，如外位。宗人升自西阶，视壶濯及豆笾，反降，东北面告濯、具。宾出，主人出，皆复外位。宗人视牲，告充。雍正作豕。宗人举兽尾，告备；举鼎鼏告洁。请期，曰“羹饪”。告事毕，宾出，主人拜送。

　　夙兴，主人服如初，立于门外东方，南面，视侧杀。主妇视饎爨于西堂下。亨于门外东方，西面北主。羹饪，实鼎，陈于门外，如初。尊于户东，玄酒在西。实豆、笾、鉶，陈于房中，如初。执事之俎，陈于阶间，二列，北上。盛两敦，陈于西堂，藉用萑，几席陈于西堂，如初。尸盥匜水，实于槃中，箪巾，在门内之右。祝筵几于室中，东面。主妇纚笄，宵衣，立于房中，南面。主人及宾、兄弟、群执事，即位于门外，如初。宗人告有司具。主人拜宾如初，揖入，即位，如初，佐食北面立于中庭。

　　主人及祝升，祝先入，主人从，西面于户内。主妇盥于房中，荐两豆，葵菹、蜗醢，醢在北。宗人遣佐食及执事盥，出。主人降，及宾盥，出。主人在右，及佐食举牲鼎。宾长在右，及执事举鱼腊鼎。除鼏。宗人执毕先入，当阼阶，南面。鼎西面错，右人抽扃，委于鼎北。赞者错俎，加匕，乃朼。佐食升肵俎，鼏之，设于阼阶西。卒载，加匕于鼎。主人升，入复位。俎入，设于豆东。鱼次，腊特于俎北。主妇设两敦黍稷于俎南，西上，及两鉶芼设于豆南，南陈。祝洗，酌奠，奠于鉶南，遂命佐食启会，佐食启会，却于敦南，出，立于户西，南面。主人再拜稽首。祝在左，卒祝，主人再拜稽首。

　　祝迎尸于门外。主人降，立于阼阶东。尸入门左，北面盥。宗人授巾。尸至于阶，祝延尸。尸升，入，祝先，主人从。尸即席坐，主人拜妥尸。尸答拜，执奠；祝飨，主人拜如初。祝命挼祭。尸左执觯，右取菹扌耎于醢，祭于豆间。佐食取黍、稷、肺祭，授尸。尸祭之，祭酒，啐酒，告旨。主人拜，尸奠觯，答拜。祭鉶，尝之，告旨。主人拜，尸答拜，祝命尔敦。佐食尔黍稷于席上，设大羹湆于醢北，举肺脊以授尸。尸受，振祭，哜之，左执之，乃食，食举。主人羞肵俎于腊北。尸三饭，告饱。祝侑，主人拜。佐食举干，尸受，振祭，哜之。佐食受，加于肵俎。举兽干、鱼一，亦如之。尸实举于菹豆。佐食羞庶羞四豆，设于左，南上有醢。尸又三饭，告饱。祝侑之，如初，举骼及兽、鱼，如初，尸又三饭，告饱。祝侑之如初，举肩及兽、鱼如初。佐食盛肵俎，俎释三个，举肺脊加于肵俎反黍稷于其所。

　　主人洗角，升酌，酳尸。尸拜受，主人拜送。尸祭酒，啐酒，宾长以肝从。尸左执角右取肝扌耎于盐，振祭，哜之，加于菹豆，卒角。祝受尸角，曰：“送爵！皇尸卒爵。”主人拜，尸答拜。祝酌授尸，尸以醋主人。主人拜受角，尸拜送。主人退，佐食授挼祭。主人坐，左执角，受祭祭之，祭酒，啐酒，进听嘏。佐食抟黍授祝，祝授尸。尸受以菹豆，执以亲嘏主人。主人左执角，再拜稽首受，复位，诗怀之，实于左袂，挂于季指，卒角，拜。尸答拜。主人出，写啬于房，祝以笾受。筵祝，南面。主人酌献祝，祝拜受角，主人拜送。设菹醢、俎。祝左执角，祭豆，兴取肺，坐祭，哜之，兴加于俎，坐祭酒，啐酒，以肝从。祝左执角，右取肝扌耎于盐，振祭，哜之，加于俎，卒角，拜。主人答拜，受角，酌献佐食。佐食北面拜受角，主人拜送。佐食坐祭，卒角，拜。主人答拜，受角，降，反于篚，升，入复位。

　　主妇洗爵于房，酌，亚献尸。尸拜受，主妇北面拜送。宗妇执两笾，户外坐。主妇受，设于敦南。祝赞笾祭。尸受，祭之，祭酒，啐酒。兄弟长以燔从。尸受，振祭，哜之，反之。羞燔者受，加于肵，出。尸卒爵，祝受爵，命送如初。酢，如主人仪。主妇适房，南面。佐食挼祭。主妇左执爵，右抚祭，祭酒，啐酒，入，卒爵，如主人仪。献祝，笾燔从，如初仪。及佐食，如初。卒，以爵入于房。

　　宾三献，如初。燔从如初。爵止。席于户内。主妇洗爵，酌，致爵于主人。主人拜受爵，主妇拜送爵。宗妇赞豆如初，主妇受，设两豆两笾。俎入设。主人左执爵，祭荐，宗人赞祭。奠爵，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捝手，祭酒，啐酒，肝从。左执爵，取肝扌耎于盐，坐振祭，哜之。宗人受，加于俎。燔亦如之。兴，席末坐卒爵，拜。主妇答拜，受爵，酌醋，左执爵，拜，主人答拜。坐祭，立饮，卒爵，拜，主人答拜。主妇出，反于房。主人降，洗，酌，致爵于主妇，席于房中，南面。主妇拜受爵，主人西面答拜。宗妇荐豆、俎，从献皆如主人。主人更爵酌醋，卒爵，降，实爵于篚，入复位。三献作止爵。尸卒爵，酢。酌献祝及佐食。洗爵，酌致于主人、主妇、燔从皆如初。更爵，酢于主人，卒，复位。

　　主人降阼阶，西面拜宾，如初。洗，宾辞洗。卒洗，揖让升，酌，西阶上献宾。宾北面拜受爵。主人在右，答拜。荐脯醢。设折俎。宾左执爵，祭豆，奠爵，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捝手，祭酒，卒爵，拜。主人答拜，受爵，酌酢，奠爵，拜。宾答拜。主人坐祭，卒爵，拜。宾答拜，揖，执祭以降，西面奠于其位；位如初。荐、俎从设。众宾升，拜受爵，坐祭，立饮。荐、俎设于其位，辩。主人备答拜焉，降，实爵于篚。尊两壶阼阶东，加勺，南枋，西方亦如之。主人洗觯，酌于西方之尊，西阶前北面酬宾，宾在左。主人奠觯拜，宾答拜。主人坐祭，卒觯，拜。宾答拜。主人洗觯，宾辞，主人对。卒洗，酌，西面。宾北面拜。主人奠觯于荐北。宾坐取觯，还，东面，拜。主人答拜。宾奠觯于荐南。揖复位。主人洗爵，献长兄弟于阼阶上。如宾仪。洗，献众兄弟，如众宾仪。洗，献内兄弟于房中，如献众兄弟之仪。主人西面答拜，更爵酢，卒爵，降，实爵于篚，入复位。

　　长兄弟洗觚为加爵，如初仪，不及佐食，洗致如初，无从。

　　众宾长为加爵，如初，爵止。

　　嗣举奠，盥入，北面再拜稽首。尸执奠，进受，复位，祭酒，啐洒。尸举肝。举奠左执觯，再拜稽首，进受肝，复位，坐食肝，卒觯，拜。尸备答拜焉。举奠洗酌入，尸拜受，举奠答拜。尸祭酒，啐酒，奠之。举奠出，复位。

　　兄弟弟子洗酌于东方之尊，阼阶前北面，举觯于长兄弟，如主人酬宾仪。宗人告祭脀，乃羞。宾坐取觯，阼阶前北面酬长兄弟；长兄弟在右。宾奠觯拜，长兄弟答拜。宾立卒觯，酌于其尊，东面立。长兄弟拜受觯。宾北面答拜，揖，复位。长兄弟西阶前北面，众宾长自左受旅，如初，长兄弟卒觯，酌于其尊，西面立。受旅者拜受。长兄弟北面答拜，揖，复位。众宾及众兄弟交错以辩。皆如初仪。为加爵者作止爵，如长兄弟之仪。长兄弟酬宾，如宾酬兄弟之仪，以辩。卒受者实觯于篚。宾弟子及兄弟弟子洗，各酌于其尊，中庭北面西上，举觯于其长，奠觯拜，长皆答拜。举觯者祭，卒觯，拜，长皆答拜。举觯者洗，各酌于其尊，复初位。长皆拜。举觯者皆奠觯于荐右。长皆执以兴，举觯者皆复位答拜。长皆奠觯于其所，皆揖其弟子，弟子皆复其位。爵皆无算。

　　利洗散，献于尸，酢，及祝，如初仪。降，实散于篚。

　　主人出，立于户外，西南。祝东面告利成。尸谡，祝前，主人降。祝反，及主人入，复位。命佐食彻尸俎，俎出于庙门。彻庶羞，设于西序下。

　　筵对席，佐食分簋鉶。宗人遣举奠及长兄弟盥，立于西阶下，东面北上。祝命尝食。馂者，举奠许诺，升，入，东面。长兄弟对之，皆坐。佐食授举，各一肤。主人西面再拜，祝曰：“馂，有以也。”两馂奠举于俎，许诺，皆答拜。若是者三。皆取举，祭食，祭举乃食，祭鉶，食举。卒食。主人降洗爵，宰赞一爵。主人升酌，酳上馂，上馂拜受爵，主人答拜；酳下馂，亦如之。主人拜，祝曰：“酳，有与也。”如初仪。两馂执爵拜，祭酒，卒爵，拜。主人答拜。两馂皆降，实爵于篚，上馂洗爵，升酌，酢主人，主人拜受爵。上馂即位，坐答拜。主人答拜。主人坐祭，卒爵，拜。上馂答拜，受爵，降，实于篚。主人出，立于户外，西面。

　　祝命彻阼俎、豆、笾，设于东序下。祝执其俎以出，东面于户西。宗妇彻祝豆、笾入于房，彻主妇荐、俎。佐食彻尸荐、俎、敦，设于西北隅，几在南，厞用筵，纳一尊。佐食阖牖户，降。祝告利成，降，出。主人降，即位。宗人告事毕。宾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佐食彻阼俎。堂下俎毕出。

　　记。特牲馈食，其服皆朝服，玄冠、缁带、缁韠。唯尸、祝、佐食玄端，玄裳、黄裳、杂裳可也，皆爵韠。设洗，南北以堂深，东西当东荣。水在洗东。篚在洗西，南顺，实二爵、二觚、四觯、一角、一散。壶、棜禁，馔于东序，南顺。覆两壶焉，盖在南；明日卒奠，幂用绤；即位而彻之，加勺。笾，巾以绤也，纁里，枣烝，栗择。鉶芼，用苦，若薇，皆有滑，夏葵，冬荁。棘心匕，刻。牲爨在庙门外东南，鱼腊爨在其南，皆西面，饎爨在西壁。肵俎心舌皆去本末，午割之，实于牲鼎，载心立、舌缩俎。宾与长兄弟之荐，自东房，其余在东堂。沃尸盥者一人，奉槃者东面，执匜者西面淳沃，执巾者在匜北。宗人东面取巾，振之三，南面授尸；卒，执巾者受。尸入，主人及宾皆辟位，出亦如之。嗣举奠，佐食设豆盐。佐食当事，则户外南面，无事，则中庭北面。凡祝呼，佐食许诺。宗人，献与旅齿于众宾。佐食，于旅齿于兄弟。尊两壶于房中西墉下，南上。内宾立于其北，东面南上。宗妇北堂东面，北上。主妇及内宾、宗妇亦旅，西面。宗妇赞荐者，执以坐于户外，授主妇。尸卒食，而祭饎爨、雍爨。宾从尸，俎出庙门，乃反位。尸俎，左肩、臂、臑、肫、胳，正脊二骨，横脊，长胁二骨，短胁。肤三，离肺一，刌肺三，鱼十有五。腊如牲骨。祝俎，髀、脡脊二骨，胁二骨。肤一，离肺一。阼俎：臂，正脊二骨，横脊，长胁二骨，短胁。肤一，离肺一。主妇俎，觳折，其余如阼俎。佐食俎，觳折，脊，胁。肤一，离肺一。宾，骼。长兄弟及宗人，折：其余如佐食俎。众宾及众兄弟、内宾、宗妇，若有公有司、私臣，皆殽脀，肤一，离肺一。公有司门西，北面东上，献次众宾。私臣门东，北面西上，献次兄弟。升受，降饮。

少牢馈食礼　第十六

　　少牢馈食之礼。日用丁己。筮旬有一日。筮于庙门之外。主人朝服，西面于门东。史朝服，左执筮，右抽上韇，兼与筮执之，东面受命于主人。主人曰：“孝孙某，来日丁亥，用荐岁事于皇祖伯某，以某妃配某氏。尚飨！”史曰：“诺！”西面于门西，抽下韇，左执筮，右兼执韇以击筮，遂述命曰：“假尔大筮有常。孝孙某，来日丁亥，用荐岁事于皇祖伯某，以某妃配某氏。尚飨！”乃释韇立筮。卦者在左坐，卦以木。卒筮，乃书卦于木，示主人，乃退占。吉，则史韇筮，史兼执筮与卦以告于主人：“占曰从。”乃官戒，宗人命涤，宰命为酒，乃退。若不吉，则及远日，又筮日如初。

　　宿。前宿一日，宿戒尸。明日，朝服筮尸，如筮日之礼。命曰：“孝孙某，来日丁亥，用荐岁事于皇祖伯某，以某妃配某氏。以某之某为尸。尚飨！”筮、卦占如初。吉，则乃遂宿尸。祝摈，主人再拜稽首。祝告曰：“孝孙某，来日丁亥，用荐岁事于皇祖伯某，以某妃配某氏。敢宿！”尸拜，许诺，主人又再拜稽首。主人退，尸送，揖，不拜。若不吉，则遂改筮尸。

　　既宿尸，反，为期于庙门之外。主人门东，南面。宗人朝服北面，曰：“请祭期。”主人曰：“比于子。”宗人曰：“旦明行事。”主人曰：“诺！”乃退。

明日，主人朝服，即位于庙门之外，东方南面。宰、宗人西面，北上。牲北首东上。司马圭刂羊，司士击豕。宗人告备，乃退。雍人摡鼎、匕、俎于雍爨，雍爨在门东南，北上。廪人摡甑甗、匕与敦于廪爨，廪爨在雍爨之北。司宫摡豆、笾、勺、爵、觚、觯、几、洗、篚于东堂下，勺、爵、觚、觯实于篚；卒摡，馔豆、笾与篚于房中，放于西方；设洗于阼阶东南，当东荣。

　　羹定，雍人陈鼎五，三鼎在羊镬之西，二鼎在豕镬之西。司马升羊右胖。髀不升，肩、臂、臑、、骼，正脊一、脡脊一、横脊短胁一、正胁一、代胁一，皆二骨以并，肠三、胃三、举肺一、祭肺三，实于一鼎。司士升豕右胖。髀不升，肩、臂、臑、骼，正脊一、脡脊一、横脊一、短胁一、正胁一、代胁一，皆二骨以并，举肺一、祭肺三，实于一鼎。雍人伦肤九，实于一鼎。司士又升鱼、腊，鱼十有五而鼎，腊一纯而鼎，腊用麋。卒脀，皆设扃幂，乃举，陈鼎于庙门之外，东方，北面，北上。司宫尊两甒于房户之间，同棜，皆有幂，甒有玄酒。司宫设罍水于洗东，有枓，设篚于洗西，南肆。改馔豆、笾于房中，南面，如馈之设，实豆、笾之实。小祝设槃、匜与箪、巾于西阶东。

　　主人朝服，即位于阼阶东，西面。司宫筵于奥，祝设几于筵上，右之。主人出迎鼎，除鼏。士盥，举鼎，主人先入。司宫取二勺于篚，洗之，兼执以升，乃启二尊之盖幂，奠于棜上。加二勺于二尊，覆之，南柄。鼎序入。雍正执一匕以从，雍府执四匕以从，司士合执二俎以从。司士赞者二人，皆合执二俎以相，从入。陈鼎于东方，当序，南于洗西，皆西面，北上，肤为下。匕皆加于鼎。东枋。俎皆设于鼎西，西肆。肵俎在羊俎之北，亦西肆。宗人遣宾就主人，皆盥于洗，长朼。佐食上利升牢心舌，载于肵俎。心皆安下切上，午割勿没，其载于肵俎，末在上。舌皆切本末，亦午割勿没；其载于肵，横之。皆如初为之于爨也。佐食迁肵俎于阼阶西，西缩，乃反。佐食二人。上利升羊，载右胖，髀不升，肩、臂、臑、骼；正脊一、横脊一、短胁一、正胁一、代胁一，皆二骨以并；肠三、胃三，长皆乃俎拒；举肺一，长终肺，祭肺三，皆切。肩、臂、臑、、骼在两端，脊、胁、肺，肩在上。下利升豕，其载如羊，无肠胃。体其载于俎，皆进下。司士三人，升鱼、腊、肤。鱼用鲋十有五而俎，缩载，右首，进腴。腊一纯而俎，亦进下，肩在上。肤九而俎，亦横载，革顺。

　　卒脀，祝盥于洗，升自西阶。主人盥，升自阼阶。祝先入，南面。主人从，户内西面。主妇被锡，衣移袂，荐自东房，韭、菹、醓、醢，坐奠于筵前。主妇赞者一人，亦被锡。衣侈袂。执葵菹、蠃醢，以授主妇。主妇不兴，遂受，陪设于东，韭菹在南，葵菹在北。主妇兴，入于房。佐食上利执羊俎，下利执豕俎，司士三人执鱼，腊、肤俎，序升自西阶，相，从入。设俎，羊在豆东，豕亚其北，鱼在羊东，腊在豕东，特肤当俎北端。主妇自东房，执一金敦黍，有盖，坐设于羊俎之南。妇赞者执敦稷以授主妇。主妇兴受，坐设于鱼俎南；又兴受赞者敦黍，坐设于稷南；又兴受赞者敦稷，坐设于黍南。敦皆南首。主妇兴，入于房。祝酌，奠，遂命佐食启会。佐食启会盖，二以重，设于敦南。主人西面，祝在左，主人再拜稽首。祝祝曰：“孝孙某，敢用柔毛、刚鬛、嘉荐、普淖，用荐岁事于皇祖伯某，以某妃配某氏。尚飨！”主人又再拜稽首。

　　祝出，迎尸于庙门之外。主人降立于阼阶东，西面。祝先，入门右。尸入门左。宗人奉槃，东面于庭南。一宗人奉匜水，西面于槃东。一宗人奉箪、巾，南面于槃北。乃沃尸，盥于槃上。卒盥，坐奠箪，取巾，兴，振之三，以授尸，坐取箪，兴，以受尸巾。祝延尸。尸升自西阶，入，祝从。主人升自阼阶，祝先入，主人从。尸升筵，祝、主人西面立于户内，祝在左。祝、主人皆拜妥尸，尸不言尸答拜，遂坐，祝反南面。

　　尸取韭菹，辩扌耎于三豆，祭于豆间。上佐食取黍稷于四敦。下佐食取牢一切肺于俎，以授上佐食。上佐食兼与黍以授尸。尸受，同祭于豆祭。上佐食举尸牢肺、正脊以授尸。上佐食尔上敦黍于筵上，右之。主人羞肵俎，升自阼阶，置于肤北。上佐食羞两鉶，取一羊鉶于房中，坐设于韭菹之南。下佐食又取一豕鉶于房中以从。上佐食受，坐设于羊鉶之南。皆芼，皆有柶。尸扱以柶，祭羊鉶，遂以祭豕鉶，尝羊鉶，食举，三饭。上佐食举尸牢干，尸受，振祭，哜之。佐食受，加于肵。上佐食羞胾两瓦豆，有醢，亦用瓦豆，设于荐豆之北。尸又食，食胾。上佐食举尸一鱼，尸受，振祭，哜之。佐食受，加于肵，横之。又食。上佐食举尸腊肩，尸受，振祭，哜之，上佐食受，加于肵。又食。上佐食举尸牢胳，如初。又食。尸告饱。祝西面于主人之南，独侑不拜。侑曰：“皇尸未实，侑！”尸又食。上佐食举尸牢肩，尸受，振祭，哜之，佐食受加于肵。尸不饭，告饱。祝西面于主人之南。主人不言，拜侑。尸又三饭。上佐食受尸牢肺、正脊，加于肵。

　　主人降，洗爵，升，北面酌酒，乃酳尸。尸拜受，主人拜送。尸祭酒，啐酒。宾长羞牢肝，用俎，缩执俎，肝亦缩，进末，盐在右。尸左执爵，右兼取肝，扌耎于俎盐，振祭，哜之，加于俎豆，卒爵兴。主人拜。祝受尸爵。尸答拜。

　　祝酌授尸，尸醋主人。主人拜受爵，尸答拜。主人西面奠爵，又拜。上佐食取四敦黍稷，下佐食取牢一切肺，以授上佐食。上佐食以绥祭。主人左执爵，右受佐食，坐祭之，又祭酒，不兴，遂啐酒。祝与二佐食皆出，盥于洗，入。二佐食各取黍于一敦。上佐食兼受，抟之，以授尸，尸执以命祝。卒命祝，祝受以东，北面于户西，以嘏于主人，曰：“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无疆于女孝孙。来女孝孙，使女受禄于天，宜稼于田，眉寿万年，勿替引之。”主人坐奠爵，兴；再拜稽首，兴；受黍，坐振祭，哜之；诗怀之，实于左袂，挂于季指，执爵以兴；坐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尸答拜。执爵以兴，出。宰夫以笾受啬黍。主人尝之，纳诸内。

　　主人献祝，设席南面。祝拜于席上，坐受。主人西面答拜。荐两豆菹、醢。佐食设俎，牢髀，横脊一、短胁一、肠一、胃一、肤三，鱼一横之，腊两髀属于尻。祝取菹扌耎于醢，祭于豆间。祝祭俎，祭酒，啐酒。肝牢从。祝取肝扌耎于盐，振祭，哜之，不兴，加于俎，卒爵，兴。

　　主人酌，献上佐食。上佐食户内牖东北面拜，坐受爵。主人西面答拜。佐食祭酒，卒爵，拜，坐授爵，兴。俎设于两阶之间，其俎，折，一肤。主人又献下佐食，亦如之。其脀亦设于阶间，西上，亦折，一肤。

　　有司赞者取爵于篚以升，授主妇赞者于房庐。妇赞者受，以授主妇。主妇洗于房中，出酌，入户，西面拜，献尸。尸拜受。主妇主人之北西面拜送爵。尸祭酒，卒爵。主妇拜。祝受尸爵。尸答拜。

　　易爵，洗，酌，授尸。主妇拜受爵，尸答拜。上佐食绥祭。主妇西面，于主人之北受祭，祭之，其绥祭如主人之礼，不嘏，卒爵，拜。尸答拜。

　　主妇以爵出。赞者受，易爵于篚，以授主妇于房中。主妇洗，酌，献祝。祝拜，坐受爵。主妇答拜于主人之北。卒爵，不兴，坐授主妇。

　　主妇受，酌，献上佐食于户内。佐食北面拜，坐受爵，主妇西面答拜。祭酒，卒爵，坐授主妇。主妇献下佐食，亦如之。主妇受爵以入于房。

　　宾长洗爵献于尸，尸拜受爵。宾户西北拜送爵。尸祭酒，卒爵。宾拜。祝受尸爵，尸答拜。

　　祝酌授尸，宾拜受爵，尸拜送爵。宾坐奠爵，遂拜，执爵以兴，坐祭，遂饮，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尸答拜。

　　宾酌献祝。祝拜，坐受爵。宾北面答拜。祝祭酒，啐酒，奠爵于其筵前。

　　主人出立于阼阶上，西面。祝出立于西阶上，东面。祝告曰：“利成。”祝入，尸谡。主人降立于阼阶东，西面。祝先，尸从，遂出于庙门。

　　祝反，复位于室中。主人亦入于室，复位。祝命佐食彻肵俎，降设于堂下阼阶南。司宫设对食，乃四人馂。上佐食盥升，下佐食对之，宾长二人备。司士进一敦于上佐食，又进一敦黍于下佐食，皆右之于席上。资黍于羊俎两端，两下是馂。司士乃辩举，馂者皆祭黍、祭举。主人西面，三拜馂者。馂者奠举于俎，皆答拜，皆反，取举。司士进一鉶于上馂，又进一鉶于次馂，又进二豆湆于两下。乃皆食，食举，卒食。主人洗一爵，升酌，以授上馂。赞者洗三爵，酌。主人受于户内，以授次馂，若是以辩。皆不拜，受爵。主人西面，三拜馂者。馂者奠爵，皆答拜，皆祭酒，卒爵，奠爵，皆拜。主人答壹拜。馂者三人兴，出，上馂止。主人受上馂爵，酌以酢于户内，西面坐奠爵，拜，上馂答拜。坐祭酒，啐酒。上馂亲嘏，曰：“主人受祭之福，胡寿保建家室。”主人兴，坐奠爵，拜，执爵以兴，坐卒爵，拜，上馂答拜。上馂兴，出。主人送，乃退。

　　有司彻第十七

　　有司彻，扫堂。司宫摄酒。乃燅尸俎，卒燅，乃升羊、豕、鱼三鼎，无腊与肤，乃设扃鼏，陈鼎于门外，如初。

　　乃议侑于宾，以异姓。宗人戒侑。侑出，俟于庙门之外。

　　司宫筵于户西，南面；又筵于西序，东面。尸与侑，北面于庙门之外，西上。主人出迎尸，宗人摈。主人拜，尸答拜。主人又拜侑，侑答拜。主人揖，先入门，右。尸入门，左；侑从，亦左。揖，乃让。主人先升自阼阶，尸、侑升自西阶，西楹西，北面东上。主人东楹东，北面拜至，尸答拜。主人又拜侑，侑答拜。

乃举，司马举羊鼎，司士举豕鼎、举鱼鼎，以入。陈鼎如初。雍正执一匕以从，雍府执二匕以从，司士合执二俎以从，司士赞者亦合执二俎以从。匕皆加于鼎，东枋。二俎设于羊鼎西，西缩。二俎皆设于二鼎西，亦西缩。雍人合执二俎，陈于羊俎西，并皆西缩。覆二疏匕于其上，皆缩俎，西枋。

　　主人降，受宰几。尸、侑降，主人辞，尸对。宰授几，主人受，二手横执几，揖尸。主人升，尸、侑升，复位。主人西面，左手执几，缩之，以右袂推拂几三，二手横执几，进授尸于筵前。尸进，二手受于手间，主人退。尸还几，缩之，右手执外廉，北面奠于筵上，左之，南缩，不坐。主人东楹东，北面拜。尸复位，尸与侑皆北面答拜。主人降洗，尸、侑降，尸辞洗。主人对，卒洗，揖。主人升，尸、侑升，尸西楹西北面拜洗。主人东楹东北面奠爵答拜，降盥。尸、侑降，主人辞，尸对。卒盥。主人揖，升，尸、侑升。主人坐取爵，酌献尸。尸北面拜受爵，主人东楹东北面拜送爵。主妇自东房荐韭、菹、醢，坐奠于筵前，菹在西方。妇赞者执昌、苴、醢以授主妇。主妇不兴，受；陪设于南，昌在东方。兴，取笾于房，麷、蕡坐设于豆西，当外列，麷在东方。妇赞者执白、黑以授主妇。主妇不兴，受，设于初笾之南，白在西方；兴，退。乃升。司马朼羊，亦司马载。载右体，肩、臂、肫、胳、臑，正脊一、脡脊一、横脊一，短胁一、正胁一、代胁一，肠一、胃一、祭肺一，载于一俎。羊肉湆：臑折、正脊一、正胁一、肠一、胃一、哜肺一，载于南俎。司士朼豕，亦司士载，亦右体：肩、臂、肫、胳、臑，正脊一、脡脊一、横脊一，短胁一、正胁一、代胁一，肤五、哜肺一，载于一俎。侑俎：羊左肩、左肫、正脊一、胁一、肠一、胃一、切肺一，载于一俎。侑俎：豕左肩折、正脊一、胁一、肤三、切肺一，载于一俎。阼俎：羊肺一，祭肺一，载于一俎。羊肉湆：臂一、脊一、胁一、肠一、胃一、哜肺一，载于一俎。豕脀：臂一、脊一、胁一、肤三、哜肺一，载于一俎。主妇俎：羊左臑、脊一、胁一、肠一、胃一、肤一、哜羊肺一，载于一俎。司士朼鱼，亦司士载，尸俎五鱼，横载之，侑、主人皆一鱼，亦横载之，皆加膴祭于其上。卒升。宾长设羊俎于豆南，宾降。尸升筵自西方，坐，左执爵，右取韭、菹扌耎于三豆，祭于豆间。尸取麷、蕡，宰夫赞者取白、黑以授尸。尸受，兼祭于豆祭。雍人授次宾疏匕与俎。受于鼎西，左手执俎左廉，缩之，却右手执匕枋，缩于俎上，以东面受于羊鼎之西。司马在羊鼎之东，二手执桃匕枋以挹湆，注于疏匕，若是者三。尸兴，左执爵，右取肺，坐祭之，祭酒，兴，左执爵。次宾缩执匕俎以升，若是以授尸。尸却手受匕枋，坐祭，哜之，兴，覆手以授宾。宾亦覆手以受，缩匕于俎上以降。尸席末坐啐酒，兴，坐奠爵，拜，告旨，执爵以兴。主人北面于东楹东，答拜。司马羞羊肉湆，缩执俎。尸坐奠爵，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反加于俎。司马缩奠俎于羊湆俎南，乃载于羊俎，卒载俎，缩执俎以降。尸坐执爵以兴。次宾羞羊燔，缩执俎，缩一燔于俎上，盐在右。尸左执爵，受燔，扌耎于盐，坐振祭，哜之，兴，加于羊俎。宾缩执俎以降。尸降筵，北面于西楹西，坐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执爵以兴。主人北面于东楹东答拜。主人受爵。尸升筵，立于筵末。

　　主人酌，献侑。侑西楹西北面拜受爵。主人在其右，北面答拜。主妇荐韭菹醢，坐奠于筵前，醢在南方。妇赞者执二笾麷、蕡，以授主妇。主妇不兴，受之，奠麷于醢南，蕡在麷东。主妇入于房。侑升筵自北方。司马横执羊俎以升，设于豆东。侑坐，左执爵，右取菹扌耎于醢，祭于豆间，又取麷、蕡同祭于豆祭，兴，左执爵，右取肺，坐祭之，祭酒，兴，左执爵。次宾羞羊燔，如尸礼。侑降筵自北方，北面于西楹西，坐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主人答拜。

　　尸受侑爵，降洗。侑降立于西阶西，东面。主人降自阼阶，辞洗。尸坐奠爵于篚，兴对，卒洗。主人升，尸升自西阶。主人拜洗。尸北面于西楹西，坐奠爵，答拜，降盥。主人降，尸辞，主人对。卒盥。主人升。尸升，坐取爵，酌。司宫设席于东序，西面。主人东楹东北面拜受爵，尸西楹西北面答拜。主妇荐韭、菹、醢，坐奠于筵前，菹在北方。妇赞者执二笾麷、蕡，主妇不兴，受，设麷于菹西北，蕡在麷西。主人升筵自北方，主妇入于房。长宾设羊俎于豆西。主人坐，左执爵，祭豆笾，如侑之祭，兴，左执爵，右取肺，坐祭之，祭酒，兴。次宾羞匕湆。如尸礼。席末坐啐酒，执爵以兴。司马羞羊肉湆，缩执俎。主人坐，奠爵于左，兴，受肺，坐绝祭，哜之，兴，反加于湆俎。司马缩奠湆俎于羊俎西，乃载之，卒载，缩执虚俎以降。主人坐取爵以兴。次宾羞燔，主人受，如尸礼。主人降筵自北方，北面于阼阶上，坐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执爵以兴。尸西楹西答拜。主人坐奠爵于东序南。侑升。尸、侑皆北面于西楹西。主人北面于东楹东，再拜崇酒。尸、侑皆答再拜。主人及尸、侑皆升就筵。

　　司宫取爵于篚，以授妇赞者于房东，以授主妇。主妇洗爵于房中，出实爵，尊南，西面拜献尸。尸拜，于筵上受。主妇西面于主人之席北，拜送爵，入于房，取一羊鉶，坐奠于韭菹西。主妇赞者执豕鉶以从，主妇不兴，受，设于羊鉶之西，兴，入于房，取糗与腶修，执以出，坐设之，糗在蕡西。修在白西，兴，立于主人席北。西面。尸坐，左执爵，祭糗修，同祭于豆祭，以羊鉶之柶挹羊鉶，遂以挹豕鉶，祭于豆祭，祭酒。次宾羞豕匕湆，如羊匕湆之礼。尸坐啐酒，左执爵，尝上鉶，执爵以兴，坐奠爵，拜，主妇答拜。执爵以兴。司士羞豕脀。尸坐奠爵，兴受，如羊肉湆之礼，坐取爵，兴。次宾羞豕燔。尸左执爵，受燔，如羊燔之礼，坐卒爵，拜。主妇答拜。

　　受爵，酌，献侑。侑拜受爵，主妇主人之北西面答拜。主妇羞糗、修，坐奠糗于麷南，修在蕡南。侑坐，左执爵，取糗、修兼祭于豆祭。司士缩执豕脀以升。侑兴取肺，坐祭之。司士缩奠豕脀于羊俎之东，载于羊俎，卒，乃缩执俎以降。侑兴。次宾羞豕燔，侑受如尸礼，坐卒爵，拜。主妇答拜。

　　受爵，酌以致于主人。主人筵上拜受爵，主妇北面于阼阶上答拜。主妇设二鉶与糗、修，如尸礼。主人其祭糗、修，祭鉶，祭酒，受豕匕湆，拜啐酒，皆如尸礼。尝鉶不拜。其受豕脀，受豕燔，亦如尸礼。坐卒爵，拜。主妇北面答拜，受爵。

　　尸降筵，受主妇爵以降。主人降，侑降。主妇入于房。主人立于洗东北，西面。侑东面于西阶西南。尸易爵于篚，盥洗爵，主人揖尸、侑。主人升。尸升自西阶，侑从。主人北面立于东楹东，侑西楹西北面立。尸酌。主妇出于房。西面拜，受爵。尸北面于侑东答拜。主妇入于房。司宫设室于房中，南面。主妇立于席西。妇赞者荐韭、菹、醢，坐奠于筵前，菹在西方。妇人赞者执麷、蕡以授妇赞者，妇赞者不兴，受，设麷于菹西，蕡在麷南。主妇升筵。司马设羊俎于豆南。主妇坐，左执爵，右取菹扌耎于醢，祭于豆间；又取麷、蕡兼祭于豆祭。主妇奠爵，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棁手，祭酒，啐酒。次宾羞羊燔。主妇兴，受燔，如主人之礼。主妇执爵以出于房，西面于主人席北，立卒爵，执爵拜。尸西楹西北面答拜。主妇入立于房。尸、主人及侑皆就筵。

　　上宾洗爵以升，酌，献尸。尸拜受爵。宾西楹西北面拜送爵。尸奠爵于荐左。宾降。

　　主人降，洗觯，尸、侑降。主人奠爵于篚，辞。尸对。卒洗，揖。尸升，侑不升。主人实爵酬尸，东楹东，北面坐奠爵，拜。尸西楹西北面答拜。坐祭，遂饮，卒爵拜。尸答拜。降洗。尸降辞。主人奠爵于篚，对，卒洗。主人升。尸升。主人实觯，尸拜受爵。主人反位，答拜。尸北面坐，奠爵于荐左。

　　尸、侑、主人皆升筵。乃羞，宰夫羞房中之羞于尸、侑、主人、主妇，皆右之，司士羞庶羞于尸、侑、主人、主妇，皆左之。

　　主人降，南面拜众宾于门东，三拜。众宾门东，北面，皆答壹拜。主人洗爵，长宾辞。主人奠爵于篚，兴对，卒洗，升酌，献宾于西阶上。长宾升，拜受爵。主人在其右，北面答拜。宰夫自东房荐脯、醢，醢在西。司士俎于豆北，羊胳一，肠一，胃一，切肺一，肤一。宾坐，左执爵，右取脯，扌耎于醢，祭之，执爵兴，取肺，坐祭之，祭酒，遂饮，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执爵以兴。主人答拜，受爵，宾坐取祭以降，西面坐委西阶西南。宰夫执荐以从，设于祭东；司士执俎以从，设于荐东。

　　众宾长升，拜受爵，主人答拜。坐祭，立饮，卒爵，不拜既爵。宰夫赞主人酌，若是以辩。辩受爵。其荐脯、醢与脀，设于其位。其位继上宾而南，皆东面。其脀体，仪也。

　　乃升长宾，主人酌，酢于长宾，西阶上北面，宾在左。主人坐奠爵，拜，执爵以兴，宾答辩。坐祭，遂饮，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宾答拜。宾降。

　　宰夫洗觯以升。主人受酌，降酬长宾于西阶南，北面。宾在左。主人坐奠爵，拜，宾答拜。坐祭，遂饮，卒爵拜。宾答拜。主人洗，宾辞。主人坐奠爵于篚，对，卒洗，升酌，降复位。宾拜受爵，主人拜送爵。宾西面坐，奠爵于荐左。

　　主人洗，升酌，献兄弟于阼阶上。兄弟之长升，拜受爵。主人在其右答拜。坐祭，立饮，不拜既爵，皆若是以辩。辩受爵，其位在洗东，西面北上。升受爵，其荐脀设于其位。其先生之脀，折，胁一，肤一。其众，仪也。

　　主人洗，献内宾于房中。南面拜受爵，主人南面于其右答拜。坐祭，立饮，不拜既爵。若是以辩，亦有荐脀。

　　主人降洗，升献私人于阼阶。拜于下，升受，主人答其长拜。乃降，坐祭，立饮，不拜既爵。若是以辩。宰夫赞主人酌。主人于其群私人，不答拜。其位继兄弟之南，亦北上，亦有荐脀。主人就筵。

　　尸作三献之爵。司士羞湆鱼，缩执俎以升。尸取膴祭祭之，祭酒，卒爵。司士缩奠俎于羊俎南，横载于羊俎，卒，乃缩执俎以降。尸奠爵拜。三献北面答拜，受爵，酌献侑。侑拜受，三献北面答拜。司士羞湆鱼一，如尸礼。卒爵拜。三献答拜，受爵，酌致主人。主人拜受爵，三献东楹东北面答拜。司士羞一湆鱼，如尸礼。卒爵拜。三献答拜，受爵。尸降筵，受三献爵，酌以酢之。三献西楹西北面拜受爵，尸在其右以授之。尸升筵，南面答拜，坐祭，遂饮，卒爵拜。尸答拜。执爵以降，实于篚。

　　二人洗觯，升实爵，西楹西，北面东上，坐奠爵，拜，执爵以兴，尸、侑答拜。坐祭，遂饮，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尸、侑答拜。皆降洗，升酌，反位。尸、侑皆拜受爵，举觯者皆拜送。侑奠觯于右。尸遂执觯以兴，北面于阼阶上酬主人。主人在右。坐奠爵，拜，主人答拜。不祭，立饮，卒爵，不拜既爵，酌，就于阼阶上酬主人。主人拜受爵。尸拜送。尸就筵，主人以酬侑于西楹西，侑在左。坐奠爵，拜。执爵兴，侑答拜。不祭，立饮，卒爵，不拜既爵，酌，复位。侑拜受，主人拜送。主人复筵，乃升长宾。侑酬之，如主人之礼。至于众宾，遂及兄弟，亦如之，皆饮于上。遂及私人，拜受者升受，下饮，卒爵，升酌，以之其位，相酬辩。卒饮者实爵于篚。乃羞庶羞于宾、兄弟、内宾及私人。

　　兄弟之后生者举觯于其长。洗，升酌，降，北面立于阼阶南，长在左。坐奠爵，拜，执爵以兴，长答拜。坐祭，遂饮，卒爵，执爵以兴，坐奠爵，拜，执爵以兴，长答拜。洗，升酌，降。长拜受于其位，举爵者东面答拜。爵止。

　　宾长献于尸，如初，无湆，爵不止。

　　宾一人举爵于尸，如初，亦遂之于下。

　　宾及兄弟交错其酬，皆遂及私人，爵无算。

　　尸出，侑从。主人送于庙门之外，拜，尸不顾，拜侑与长宾，亦如之。众宾从。司士归尸、侑之俎。主人退，有司彻。

　　若不宾尸，则祝、侑亦如之。尸食，乃盛俎、臑、臂、肫、脡脊、横脊、短胁、代胁，皆牢；鱼七；腊辩。无髀。卒盛，乃举牢肩。尸受，振祭，哜之。佐食受，加于肵。

　　佐食取一俎于堂下以入，奠于羊俎东。乃摭于鱼、腊俎，俎释三个。其余皆取之，实于一俎以出。祝、主人之鱼、腊取于是。尸不饭，告饱。主人拜侑，不言，尸又三饭。佐食受牢举，如傧。

　　主人洗、酌，酳尸，宾羞肝，皆如傧礼。卒爵，主人拜，祝受尸爵，尸答拜。祝酌授尸，尸以醋主人，亦如傧。其绥祭，其嘏，亦如傧。其献祝与二佐食，其位，其荐脀，皆如傧。

　　主妇其洗献于尸，亦如傧。主妇反取笾于房中，执枣、糗，坐设之，枣在稷南，糗在枣南。妇赞者执栗、脯，主妇不兴，受，设之，栗在糗东，脯在枣东。主妇兴。反位。尸左执爵，取枣、糗。祝取栗、脯以授尸。尸兼祭于豆祭，祭酒，啐酒。次宾羞牢燔，用俎，盐在右。尸兼取燔扌耎于盐，振祭，哜之。祝受，加于肵。卒爵。主妇拜。祝受尸爵。尸答拜。祝易爵，洗，酌，授尸。尸以醋主妇，主妇主人之北拜受爵，尸答拜。主妇反位，又拜。上佐食绥祭，如傧。卒爵拜，尸答拜。主妇献祝，其酌如傧。拜，坐受爵。主妇主人之北答拜。宰夫荐枣、糗，坐设枣于菹西，糗在枣南。祝左执爵，取枣、糗祭于豆祭，祭酒，啐酒。次宾羞燔，如尸礼。卒爵。主人受爵，酌献二佐食，亦如傧。主妇受爵，以入于房。

　　宾长洗爵，献于尸。尸拜受。宾户西北面答拜。爵止。主妇洗于房中，酌，致于主人。主人拜受，主妇户西北面拜送爵。司宫设席。主妇荐韭、菹、醢，坐设于席前，菹在北方。妇赞者执枣、糗以从，主妇不兴，受，设枣于菹北，糗在枣西。佐食设俎，臂、脊、胁、肺皆牢，肤三，鱼一，腊臂。主人左执爵，右取菹扌耎于醢，祭于豆间，遂祭笾，奠爵，兴，取牢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棁手，祭酒，执爵以兴，坐卒爵，拜。主妇答拜，受爵，酌以醋，户内北面拜，主人答拜。卒爵，拜。主人答拜。主妇以爵入于房。尸作止爵，祭酒，卒爵。宾拜。祝受爵。尸答拜。祝酌授尸。宾拜受爵，尸拜送。坐祭，遂饮，卒爵拜。尸答拜。献祝及二佐食。洗，致爵于主人。主人席上拜受爵，宾北面答拜。坐祭，遂饮，卒爵，拜。宾答拜，受爵，酌，致爵于主妇。主妇北堂。司宫设席，东面。主妇席北东面拜受爵，宾西面答拜。妇赞者荐韭、菹、醢，菹在南方。妇人赞者执枣、糗，授妇赞者；妇赞者不兴，受，设枣于菹南，糗在枣东。佐食设俎于豆东，羊臑，豕折，羊脊、胁，祭肺一，肤一，鱼一，腊臑。主妇升筵，坐，左执爵，右取菹扌耎于醢，祭之，祭笾，奠爵，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棁手，祭酒，执爵兴，筵北东面立卒爵，拜。宾答拜。宾受爵，易爵于篚，洗、酌，醋于主人，户西北面拜，主人答拜。卒爵，拜，主人答拜。宾以爵降奠于篚。乃羞。宰夫羞房中之羞，司士羞庶羞于尸、祝、主人、主妇，内羞在右，庶羞在左。

　　主人降，拜众宾，洗，献众宾。其荐脀，其位，其酬醋，皆如傧礼。主人洗，献兄弟与内宾，与私人，皆如傧礼。其位，其荐脀，皆如傧礼。卒，乃羞于宾、兄弟、内宾及私人，辩。

　　宾长献于尸，尸酢，献祝，致，醋。宾以爵降，实于篚。

　　宾、兄弟交错其酬。无算爵。

　　利洗爵，献于尸，尸醋。献祝，祝受，祭酒，啐酒，奠之。

　　主人出，立于阼阶上，西面。祝出，立于西阶上，东面。祝告于主人曰；“利成。”祝入。主人降，立于阼阶东，西面。尸谡，祝前，尸从，遂出于庙门。祝反，复位于室中。祝命佐食彻尸俎。佐食乃出尸俎于庙门外，有司受，归之。彻阼荐俎。

　　乃馂，如傧。

　　卒馂，有司官彻馈，馔于室中西北隅，南面，如馈之设，右几，厞用席。纳一尊于室中。司宫扫祭。主人出，立于阼阶上。西面。祝执其俎以出，立于西阶上，东面。司宫阖牖户。祝告利成，乃执俎以出于庙门外，有司受，归之。众宾出。主人拜送于庙门外，乃反。妇人乃彻，彻室中之馔。

第二册

简介：

《周易》张　涛（北京师范大学）审定。我国第一部哲学原典，历代尊为群经之首。

《春秋左传》曲德来（辽宁大学）审定。我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

《尔雅》郑张尚芳（中国社会科学院）审定。我国最早的字典，第一部百科名物词典。

《孝经》汤一介（北京大学）审定。古代以“孝”治国的理论基础

周易

上经

　　01．乾（卦一）

　　（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贞。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02．坤（卦二）

　　（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初六：履霜，坚冰至。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六五，黄裳，元吉。

　　《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用六，利永贞。

　　《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03．屯（卦三）

　　（震下坎上）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象》曰：求而往，明也。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04．蒙（卦四）

　　（坎下艮上）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象》曰：“子克家”，刚柔节也。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六四，困蒙，吝。

　　《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六五，童蒙，吉。

　　《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05．需（卦五）

　　（乾下坎上）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终吉也。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06．讼（卦六）

　　（坎下乾上）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九四，不克讼，复既命渝。安贞吉。

　　《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九五：讼，元吉。

　　《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07．师（卦七）

　　（坎下坤上）

　　《师》：贞丈人吉，无咎。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六三，师或舆尸，凶。

　　《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六四，师左次，无咎。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08．比（卦八）

　　（坤下坎上）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六四，外比之，贞吉。

　　《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上六，比之无首，凶。

　　《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09．小畜（卦九）

　　（乾下巽上）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

　　《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九二，牵复，吉。

　　《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10．履（卦十）

　　（兑下乾上）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初九，素履往，无咎。

　　《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九五，夬履，贞厉。

　　《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11．泰（卦十一）

　　（乾下坤上）

　　《泰》：小往大来，吉，亨。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12．否（卦十二）

　　（坤下乾上）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六三，包羞。

　　《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13．同人（卦十三）

　　（离下乾上）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吝。

　　《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14．大有（卦十四）

　　（乾下离上）

　　《大有》：元亨。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四，匪其彭，无咎。

　　《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晢也。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15．谦（卦十五）

　　（艮下坤上）

　　《谦》：亨。君子有终。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六二，鸣谦，贞吉。

　　《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六四，无不利，捴谦。

　　《象》曰：“无不利，捴谦”，不违则也。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16．豫（卦十六）

　　（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师。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初六，鸣豫，凶。

　　《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贞疾，恒不死。

　　《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17．随（卦十七）

　　（震下兑上）

　　《随》：元亨，利贞，无咎。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九五，孚于嘉，吉。

　　《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象》曰：“拘系之”，上穷也。

　　18．蛊（卦十八）

　　（巽下艮上）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19．临（卦十九）

　　（兑下坤上）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初九，咸临，贞吉。

　　《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六四，至临，无咎。

　　《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上六，敦临，吉，无咎。

　　《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20．观（卦二十）

　　（坤下巽上）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六二，窥观，利女贞。

　　《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六三，观我生，进退。

　　《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21．噬嗑（卦二十一）

　　（震下离上）

　　《噬嗑》：亨。利用狱。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象》曰：“遇毒”，位不当也。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上九，何校灭耳，凶。

　　《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

　　22．贲（卦二十二）

　　（离下艮上）

　　《贲》：亨。小利有攸往。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六二，贲其须。

　　《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白贲，无咎。

　　《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23．剥（卦二十三）

　　（坤下艮上）

　　《剥》：不利有攸往。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象》曰：出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

　　六三：剥之，无咎。

　　《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六四：剥床以肤，凶。

　　《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24．复（卦二十四）

　　（震下坤上）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六二，休复，吉。

　　《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频复，厉，无咎。

　　《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六四，中行独复。

　　《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六五，敦复，无悔。

　　《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25．无妄（卦二十五）

　　（震下乾上）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初九，无妄往，吉。

　　《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象》曰：“不耕获”，未富也。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九四，可贞。无咎。

　　《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26．大畜（卦二十六）

　　（乾下艮上）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初九，有厉，利已。

　　《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九二，舆说輹。

　　《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

　　《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五，豮豕之牙，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九，何天之衢，亨。

　　《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27．颐（卦二十七）

　　（震下艮上）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28．大过（卦二十八）

　　（巽下兑上）

　　《大过》：栋挠，利有攸往，亨。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挠”，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九三，栋桡，凶。

　　《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29．坎（卦二十九）

　　（坎下坎上）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上六，系用徽纆，窴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30．离（卦三十）

　　（离下离上）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六二，黄离，元吉。

　　《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下经

　　31．咸（卦三十一）

　　（艮下兑上）

　　咸：亨。利贞。取女吉。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初六，咸其拇。

　　《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九五，咸其脢，无悔。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上六，咸其辅颊舌。

　　《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32．恒（卦三十二）

　　（巽下震上）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九二，悔亡。

　　《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九四，田无禽。

　　《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上六，振恒，凶。

　　《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33．遯（卦三十三）

　　（艮下乾上）

　　《遯》：亨。小利贞。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遯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

　　《象》曰：“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

　　《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

　　《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

　　九五，嘉遯，贞吉。

　　《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

　　上九，肥遯，无不利。

　　《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

　　34．大壮（卦三十四）

　　（乾下震上）

　　《大壮》：利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

　　九二，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用罔也。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

　　《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35．晋（卦三十五）

　　（坤下离上）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六三，众允，悔亡。

　　《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36．明夷（卦三十六）

　　（离下坤上）

　　《明夷》：利艰贞。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象》曰：“南狩”之志，乃得大也。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天地”，失则也。

　　37．家人（卦三十七）

　　（离下巽上）

　　《家人》：利女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初九，闲有家，悔亡。

　　《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六四，富家，大吉。

　　《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38．睽（卦三十八）

　　（兑下离上）

　　《睽》：小事吉。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39．蹇（卦三十九）

　　（艮下坎上）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初六，往蹇来誉。

　　《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九三，往蹇来反。

　　《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六四，往蹇来连。

　　《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九五，大蹇朋来。

　　《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40．解（卦四十）

　　（坎下震上）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初六，无咎。

　　《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41．损（卦四十一）

　　（兑下艮上）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42．益（卦四十二）

　　（震下巽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43．夬（卦四十三）

　　（乾下兑上）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上六，无号，终有凶。

　　《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44．姤（卦四十四）

　　（巽下乾上）

　　《姤》：女壮，勿用取女。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九四，包无鱼，起凶。

　　《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45．萃（卦四十五）

　　（坤下兑上）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象》曰：“往无咎”，上巽也。

　　九四，大吉无咎。

　　《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46．升（卦四十六）

　　（巽下坤上）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初六，允升，大吉。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九三，升虚邑。

　　《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六五，贞吉，升阶。

　　《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47．困（卦四十七）

　　（坎下兑上）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彖》曰：“困”，刚揜也。险以说，因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臬兀>，曰动悔有悔，征吉。

　　《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48．井（卦四十八）

　　（巽下坎上）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六四，井甃，无咎。

　　《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九五，井洌，寒泉食。

　　《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49．革（卦四十九）

　　（离下兑上）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50．鼎（卦五十）

　　（巽下离上）

　　《鼎》：元吉，亨。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51．震（卦五十一）

　　（震下震上）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不丧匕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九四，震遂泥。

　　《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意无丧，有事。

　　《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52．艮（卦五十二）

　　（艮下艮上）

　　《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

　　《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

　　六四，艮其身，无咎。

　　《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上九，敦艮，吉。

　　《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53．渐（卦五十三）

　　（艮下巽上）

　　《渐》：女归吉，利贞。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54．归妹（卦五十四）

　　（兑下震上）

　　《归妹》：征凶，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55．丰（卦五十五）

　　（离下震上）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56．旅（卦五十六）

　　（艮下离上）

　　《旅》：小亨。旅贞吉。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57．巽（卦五十七）

　　（巽下巽上）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九三，频巽，吝。

　　《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58．兑（卦五十八）

　　（兑下兑上）

　　《兑》：亨。利贞。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初九，和兑，吉。

　　《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九二，孚兑，吉，悔亡。

　　《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六三，来兑，凶。

　　《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九五，孚于剥，有厉。

　　《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

　　上六，引兑。

　　《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59．涣（卦五十九）

　　（坎下巽上）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初六，用拯马壮，吉。

　　《象》曰：初六之吉顺也。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

　　六三，涣其躬，无悔。

　　《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象》曰：“涣其血”，远害也。

　　60．节（卦六十）

　　（兑下坎上）

　　《节》：亨。苦节，不可贞。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九二，不出门庭，凶。

　　《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六四，安节。亨。

　　《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61．中孚（卦六十一）

　　（兑下巽上）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62．小过（卦六十二）

　　（艮下震上）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初六，飞鸟以凶。

　　《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63．既济（卦六十三）

　　（离下坎上）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象》曰：“三年克之”，惫也。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

　　《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上六，濡其首，厉。

　　《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64．未济（卦六十四）

　　（坎下离上）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初六，濡其尾，吝。

　　《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九二，曳其轮，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象》曰：“君子之光”，其辉吉也。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系辞　上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者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是故《易》有大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系辞　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耶？”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耶？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说卦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躁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途，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輮，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

序卦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物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杂卦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兑》见而《巽》伏也。《随》无故也。《蛊》则饬也。《剥》，烂也。《复》，反也。《晋》，昼也。《明夷》，诛也。《井》通而《困》相遇也。《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大壮》则止，《遯》则退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也。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春秋左传

隐公　元年～十一年

　　【传】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

　　◇隐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

　　【传】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邾子克也。未王命，故不书爵。曰“仪父”，贵之也。公摄位而欲求好于邾，故为蔑之盟。

　　夏四月，费伯帅师城郎。不书，非公命也。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暱，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

　　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缓，且子氏未薨，故名。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赠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礼也。

　　八月，纪人伐夷。夷不告，故不书。

　　有蜚。不为灾，亦不书。

　　惠公之季年，败宋师于黄。公立而求成焉。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始通也。

　　冬十月庚申，改葬惠公。公弗临，故不书。惠公之薨也，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卫侯来会葬，不见公，亦不书。郑共叔之乱，公孙滑出奔卫。卫人为之伐郑，取廪延。郑人以王师、虢师伐卫南鄙。请师于邾。邾子使私于公子豫，豫请往，公弗许，遂行。及邾人、郑人盟于翼。不书，非公命也。

　　新作南门。不书，亦非公命也。

　　十二月，祭伯来，非王命也。

　　众父卒。公不与小敛，故不书日。

　　◇隐公二年

　　【经】二年春，公会戎于潜。夏五月，莒人入向。无骇帅师入极。秋八月庚辰，公及戎盟于唐。九月，纪裂繻来逆女。冬十月，伯姬归于纪。纪子帛、莒子盟于密。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郑人伐卫。

　　【传】二年春，公会戎于潜，修惠公之好也。戎请盟，公辞。

　　莒子娶于向，向姜不安莒而归。夏，莒人入向，以姜氏还。

　　司空无骇入极，费庈父胜之。

　　戎请盟。秋，盟于唐，复修戎好也。

　　九月，纪裂繻来逆女，卿为君逆也。

　　冬，纪子帛、莒子盟于密，鲁故也。

　　郑人伐卫，讨公孙滑之乱也。

　　◇隐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三月庚戌，天王崩。夏四月辛卯，君氏卒。秋，武氏子来求赙。八月庚辰，宋公和卒。冬十有二月，齐侯，郑伯盟于石门。癸未，葬宋穆公。

　　【传】三年春，王三月壬戌，平王崩。赴以庚戌，故书之。

　　夏，君氏卒。声子也。不赴于诸侯，不反哭于寝，不祔于姑，故不曰薨。不称夫人，故不言葬，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

　　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繁》、《采蘋》，《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武氏子来求赙，王未葬也。

　　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曰：“先君舍与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请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虽死，亦无悔焉。”对曰：“群臣愿奉冯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德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务乎？吾子其无废先君之功。”使公子冯出居于郑。八月庚辰，宋穆公卒。殇公即位。

　　君子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商颂》曰：‘殷受命咸宜，百禄是荷。’其是之谓乎！”

　　冬，齐、郑盟于石门，寻卢之盟也。庚戌，郑伯之车偾于济。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隐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杞，取牟娄。戊申，卫州吁弑其君完。夏，公及宋公遇于清。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秋，翚帅师会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九月，卫人杀州吁于濮。冬十有二月，卫人立晋。

　　【传】四年春，卫州吁弑桓公而立。公与宋公为会，将寻宿之盟。未及期，卫人来告乱。夏，公及宋公遇于清。

　　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之。及卫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使告于宋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蔡从，则卫国之愿也。”宋人许之。于是，陈、蔡方睦于卫，故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

　　公问于众仲曰：“卫州吁其成乎？”对曰：“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夫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其民，于是乎不务令德，而欲以乱成，必不免矣。”

　　秋，诸侯复伐郑。宋公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请以师会之，公弗许，固请而行。故书曰“翚帅师”，疾之也。诸侯之师败郑徒兵，取其禾而还。

　　州吁未能和其民，厚问定君于石子。石子曰：“王觐为可。”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陈、卫方睦，若朝陈使请，必可得也。”厚从州吁如陈。石碏使告于陈曰：“卫国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陈人执之而请莅于卫。九月，卫人使右宰丑莅杀州吁于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莅杀石厚于陈。

　　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卫人逆公子晋于邢。冬十二月，宣公即位。书曰“卫人立晋”众也。

　　◇隐公五年

　　【经】五年春，公矢鱼于棠。夏四月，葬卫桓公。秋，卫师入郕。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邾人、郑人伐宋。螟。冬十有二月辛巳，公子彄卒。宋人伐郑，围长葛。

　　【传】五年春，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公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公曰：“吾将略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曲沃庄伯以郑人、邢人伐翼，王使尹氏、武氏助之。翼侯奔随。

　　夏，葬卫桓公。卫乱，是以缓。

　　四月，郑人侵卫牧，以报东门之役。卫人以燕师伐郑。郑祭足、原繁、泄驾以三军军其前，使曼伯与子元潜军军其后。燕人畏郑三军而不虞制人。六月，郑二公子以制人败燕师于北制。君子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曲沃叛王。秋，王命虢公伐曲沃而立哀侯于翼。

　　卫之乱也，郕人侵卫，故卫师入郕。

　　九月，考仲子之宫，将万焉。公问羽数于众仲。对曰：“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故自八以下。”公从之。于是初献六羽，始用六佾也。

　　宋人取邾田。邾人告于郑曰：“请君释憾于宋，敝邑为道。”郑人以王师会之。伐宋，入其郛，以报东门之役。宋人使来告命。公闻其入郛也，将救之，问于使者曰：“师何及？”对曰：“未及国。”公怒，乃止，辞使者曰：“君命寡人同恤社稷之难，今问诸使者，曰‘师未及国’，非寡人之所敢知也。”

　　冬十二月辛已，臧僖伯卒。公曰：“叔父有憾于寡人，寡人弗敢忘。葬之加一等。

　　宋人伐郑，围长葛，以报入郛之役也。

　　◇隐公六年

　　【经】六年春，郑人来渝平。夏五月辛酉，公会齐侯盟于艾。秋七月。冬，宋人取长葛。

　　【传】六年春，郑人来渝平，更成也。

　　翼九宗、五正、顷父之子嘉父逆晋侯于随，纳诸鄂。晋人谓之鄂侯。

　　夏，盟于艾，始平于齐也。

　　五月庚申，郑伯侵陈，大获。

　　往岁，郑伯请成于陈，陈侯不许。五父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君其许郑。”陈侯曰：“宋、卫实难，郑何能为？”遂不许。

　　君子曰：“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其陈桓公之谓乎！长恶不悛，从自及也。虽欲救之，其将能乎？《商书》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周任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

　　秋，宋人取长葛。

　　冬，京师来告饥。公为之请籴于宋、卫、齐、郑，礼也。

　　郑伯如周，始朝桓王也。王不礼焉。周桓公言于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善郑以劝来者，犹惧不蔇，况不礼焉？郑不来矣！”

　　◇隐公七年

　　【经】七年春王三月，叔姬归于纪。滕侯卒。夏，城中丘。齐侯使其弟年来聘。秋，公伐邾。冬，天王使凡伯来聘。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

　　【传】七年春，滕侯卒。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于是称名，故薨则赴以名，告终嗣也，以继好息民，谓之礼经。

　　夏，城中丘，书，不时也。

　　齐侯使夷仲年来聘，结艾之盟也。

　　秋，宋及郑平。七月庚申，盟于宿。公伐邾，为宋讨也。

　　初，戎朝于周，发币于公卿，凡伯弗宾。冬，王使凡伯来聘。还，戎伐之于楚丘以归。

　　陈及郑平。十二月，陈五父如郑莅盟。壬申，及郑伯盟，歃如忘，泄伯曰：“五父必不免，不赖盟矣。”

　　郑良佐如陈莅盟，辛巳，及陈侯盟，亦知陈之将乱也。

　　郑公子忽在王所，故陈侯请妻之。郑伯许之，乃成昏。

　　◇隐公八年

　　【经】八年春，宋公、卫侯遇于垂。三月，郑伯使宛来归祊。庚寅，我入祊。夏六月己亥，蔡侯考父卒。辛亥，宿男卒。秋七月庚午，宋公、齐侯、卫侯盟于瓦屋。八月，葬蔡宣公。九月辛卯，公及莒入盟于浮来。螟。冬十有二月，无骇卒。

　　【传】八年春，齐侯将平宋、卫，有会期。宋公以币请于卫，请先相见，卫侯许之，故遇于犬丘。

　　郑伯请释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祊易许田。三月，郑伯使宛来归祊，不祀泰山也。

　　夏，虢公忌父始作卿士于周。

　　四月甲辰，郑公子忽如陈逆妇妫。辛亥，以妫氏归。甲寅，入于郑。陈鍼子送女。先配而后祖。鍼子曰：“是不为夫妇。诬其祖矣，非礼也，何以能育？”

　　齐人卒平宋、卫于郑。秋，会于温，盟于瓦屋，以释东门之役，礼也。

　　八月丙戌，郑伯以齐人朝王，礼也。

　　公及莒人盟于浮来，以成纪好也。

　　冬，齐侯使来告成三国。公使众仲对曰：“君释三国之图以鸠其民，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敢不承受君之明德。”

　　无骇卒。羽父请谥与族。公问族于众仲。众仲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

　　◇隐公九年

　　【经】九年春，天子使南季来聘。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挟卒。夏，城郎。秋七月。冬，公会齐侯于防。

　　【传】九年春，王三月癸酉，大雨霖以震，书始也。庚辰，大雨雪，亦如之。书，时失也。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平地尺为大雪。

　　夏，城郎，书，不时也。

　　宋公不王。郑伯为王左卿士，以王命讨之，伐宋。宋以入郛之役怨公，不告命。公怒，绝宋使。

　　秋，郑人以王命来告伐宋。

　　冬，公会齐侯于防，谋伐宋也。

　　北戎侵郑，郑伯御之。患戎师，曰；“彼徒我车，惧其侵轶我也。”公子突曰：“使勇而无刚者尝寇，而速去之。君为三覆以待之。戎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则无继矣。乃可以逞。”从之。

　　戎人之前遇覆者奔。祝聃逐之。衷戎师，前后击之，尽殪。戎师大奔。十一月甲寅，郑人大败戎师。

　　◇隐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二月，公会齐侯、郑伯于中丘。夏，翚帅师会齐人、郑人伐宋。六月壬戌，公败宋师于菅。辛未，取郜。辛巳，取防。秋，宋人、卫人入郑。宋人、蔡人、卫人伐戴。郑伯伐取之。冬十月壬午，齐人、郑人入郕。

　　【传】十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郑伯于中丘。癸丑，盟于邓，为师期。

　　夏五月，羽父先会齐侯、郑伯伐宋。

　　六月戊申，公会齐侯、郑伯于老桃。壬戌，公败宋师于菅。庚午，郑师入郜。辛未，归于我。庚辰，郑师入防。辛巳，归于我。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不贪其土以劳王爵，正之体也。”

　　蔡人、卫人、郕人不会王命。

　　秋七月庚寅，郑师入郊。犹在郊，宋人、卫人入郑。蔡人从之，伐戴。八月壬戌，郑伯围戴。癸亥，克之，取三师焉。宋、卫既入郑，而以伐戴召蔡人，蔡人怒，故不和而败。

　　九月戊寅，郑伯入宋。

　　冬，齐人、郑人入郕，讨违王命也。

　　◇隐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滕侯、薛侯来朝。夏，公会郑伯于时来。秋七月壬午，公及齐侯、郑伯入许。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

　　【传】十一年春，滕侯、薛侯来朝，争长。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后之。”

　　公使羽父请于薛侯曰：“君与滕君辱在寡人。周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

　　薛侯许之，乃长滕侯。

　　夏，公会郑伯于郲，谋伐许也。

　　郑伯将伐许，五月甲辰，授兵于大宫。公孙阏与颍考叔争车，颍考叔挟辀以走，子都拔棘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

　　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

　　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郑伯使卒出豭，行出犬鸡，以诅射颍考叔者。君子谓：“郑庄公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邪而诅之，将何益矣！”

　　王取邬、刘、功蒍、邗之田于郑，而与郑人苏忿生之田温、原、絺、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怀。君子是以知桓王之失郑也。恕而行之，德之则也，礼之经也。己弗能有而以与人，人之不至，不亦宜乎？

　　郑、息有违言，息侯伐郑。郑伯与战于竟，息师大败而还。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也。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不征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

　　冬十月，郑伯以虢师伐宋。壬戌，大败宋师，以报其入郑也。宋不告命，故不书。凡诸侯有命，告则书，不然则否。师出臧否，亦如之。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大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羽父惧，反谮公于桓公而请弑之。公之为公子也，与郑人战于狐壤，止焉。郑人囚诸尹氏，赂尹氏而祷于其主钟巫，遂与尹氏归而立其主。十一月，公祭钟巫，齐于社圃，馆于寪氏。壬辰，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立桓公而讨寪氏，有死者。不书葬，不成丧也。

桓公　元年～十八年

　　◇桓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三月，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盟于越。秋，大水。冬十月。

　　【传】元年春，公即位，修好于郑。郑人请复祀周公，卒易祊田。公许之。三月，郑伯以璧假许田，为周公、祊故也。

　　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盟于越，结祊成也。盟曰：“渝盟无享国。”

　　秋，大水。凡平原出水为大水。

　　冬，郑伯拜盟。

　　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

　　◇桓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滕子来朝。三月，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秋七月，杞侯来朝。蔡侯、郑伯会于邓。九月，入杞。公及戎盟于唐。冬，公至自唐。

　　【传】二年春，宋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公怒，督惧，遂弑殇公。

　　君子以督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恶，故先书弑其君。会于稷以成宋乱，为赂故，立华氏也。

　　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已杀孔父而弑殇公，召庄公于郑而立之，以亲郑。以郜大鼎赂公，齐、陈、郑皆有赂，故遂相宋公。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非礼也。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革咅，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秋七月，杞侯来朝，不敬。杞侯归，乃谋伐之。

　　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也。

　　九月，入杞，讨不敬也。

　　公及戎盟于唐，修旧好也。

　　冬，公至自唐，告于庙也。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

　　特相会，往来称地，让事也。自参以上，则往称地，来称会，成事也。

　　初，晋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亩之战生，命之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大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

　　惠之二十四年，晋始乱，故封桓叔于曲沃，靖侯之孙栾宾傅之。师服曰：“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久乎？”

　　惠之三十年，晋潘父弑昭侯而立桓叔，不克。晋人立孝侯。

　　惠之四十五年，曲沃庄伯伐翼，弑孝侯。翼人立其弟鄂侯。鄂侯生哀侯。哀侯侵陉庭之田。陉庭南鄙启曲沃伐翼。

　　◇桓公三年

　　【经】三年春正月，公会齐侯于嬴。夏，齐侯、卫侯胥命于蒲。六月，公会杞侯于郕。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公子翚如齐逆女。九月，齐侯送姜氏于欢。公会齐侯于欢。夫人姜氏至自齐。冬，齐侯使其弟年来聘。有年。

　　【传】三年春，曲沃武公伐翼，次于陉庭，韩万御戎，梁弘为右，逐翼侯于汾隰，骖絓而止。夜获之，及栾共叔。

　　会于嬴，成昏于齐也。

　　夏，齐侯、卫侯胥命于蒲，不盟也。

　　公会杞侯于欢，杞求成也。

　　秋，公子翚如齐逆女。修先君之好，故曰“公子”。

　　齐侯送姜氏于欢，非礼也。凡公女嫁于敌国，姊妹则上卿送之，以礼于先君；公子则下卿送之；于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于天子，则诸卿皆行，公不自送；于小国，则上大夫送之。

　　冬，齐仲年来聘，致夫人也。

　　芮伯万之母芮姜恶芮伯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出居于魏。

　　◇桓公四年

　　【经】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夏，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

　　【传】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书，时，礼也。

　　夏，周宰渠伯纠来聘。父在，故名。

　　秋，秦师侵芮，败焉，小之也。

　　冬，王师、秦师围魏，执芮伯以归。

　　◇桓公五年

　　【经】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夏，齐侯郑伯如纪。天王使仍叔之子来聘。葬陈桓公。城祝丘。秋，蔡人、卫人、陈人从王伐郑。大雩。螽。冬，州公如曹。

　　【传】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再赴也。于是陈乱，文公子佗杀大子免而代之。公疾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

　　夏，齐侯、郑伯朝于纪，欲以袭之。纪人知之。

　　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

　　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

　　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将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周公黑肩将左军，陈人属焉。

　　郑子元请为左拒以当蔡人、卫人，为右拒以当陈人，曰：“陈乱，民莫有斗心，若先犯之，必奔。王卒顾之，必乱。蔡、卫不枝，固将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从之。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承弥缝。战于繻葛，命二拒曰：“旝动而鼓。”蔡、卫、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祝聃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

　　夜，郑伯使祭足劳王，且问左右。

　　仍叔之子，弱也。

　　秋，大雩，书，不时也。凡祀，启蛰而郊，龙见而雩，始杀而尝，闭蛰而烝。过则书。

　　冬，淳于公如曹。度其国危，遂不复。

　　◇桓公六年

　　【经】六年春正月，实来。夏四月，公会纪侯于成。秋八月壬午，大阅。蔡人杀陈佗。九月丁卯，子同生。冬，纪侯来朝。

　　【传】六年春，自曹来朝。书曰“实来”，不复其国也。

　　楚武王侵随，使薳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蠃，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夏，会于成，纪来咨谋齐难也。

　　北戎伐齐，齐侯使乞师于郑。郑大子忽帅师救齐。六月，大败戎师，获其二帅大良、少良，甲首三百，以献于齐。于是，诸侯之大夫戍齐，齐人馈之饩，使鲁为其班，后郑。郑忽以其有功也，怒，故有郎之师。

　　公之未昏于齐也，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大子忽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诗》云：‘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君子曰：“善自为谋。”及其败戎师也，齐侯又请妻之，固辞。人问其故，大子曰：“无事于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昏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

　　秋，大阅，简车马也。

　　九月丁卯，子同生，以大子生之礼举之，接以大牢，卜士负之，士妻食之。公与文姜、宗妇命之。

　　公问名于申繻。对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公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公曰：“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命之曰同。”

　　冬，纪侯来朝，请王命以求成于齐，公告不能。

　　◇桓公七年

　　【经】七年春二月己亥，焚咸丘。夏，谷伯绥来朝。邓侯吾离来朝。

　　【传】七年春，谷伯、邓侯来朝。名，贱之也。

　　夏，盟、向求成于郑，既而背之。

　　秋，郑人、齐人、卫人伐盟、向。王迁盟、向之民于郏。

　　冬，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

　　◇桓公八年

　　【经】八年春正月己卯，烝。天王使家父来聘。夏五月丁丑，烝秋，伐邾。冬十月，雨雪。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

　　【传】八年春，灭翼。

　　随少师有宠。楚斗伯比曰：“可矣。仇有衅，不可失也。”

　　夏，楚子合诸侯于沈鹿。黄、随不会，使薳章让黄。楚子伐随，军于汉、淮之间。

　　季梁请下之：“弗许而后战，所以怒我而怠寇也。”少师谓随侯曰：“必速战。不然，将失楚师。”随侯御之，望楚师。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矣。”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弗从。战于速杞，随师败绩。随侯逸，斗丹获其戎车，与其戎右少师。

　　秋，随及楚平。楚子将不许，斗伯比曰：“天去其疾矣，随未可克也。”乃盟而还。

　　冬，王命虢仲立晋哀侯之弟缗于晋。

　　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礼也。

　　◇桓公九年

　　【经】九年春，纪季姜归于京师。夏四月，秋七月。冬，曹伯使其世子射姑来朝。

　　【传】九年春，纪季姜归于京师。凡诸侯之女行，唯王后书。

　　巴子使韩服告于楚，请与邓为好。楚子使道朔将巴客以聘于邓。邓南鄙鄾人攻而夺之币，杀道朔及巴行人。楚子使薳章让于邓，邓人弗受。

　　夏，楚使斗廉帅师及巴师围鄾。邓养甥、聃甥帅师救鄾。三逐巴师，不克。斗廉衡陈其师于巴师之中，以战，而北。邓人逐之，背巴师而夹攻之。邓师大败，鄾人宵溃。

　　秋，虢仲、芮伯、梁伯、荀侯、贾伯伐曲沃。

　　冬，曹大子来朝，宾之以上卿，礼也。享曹大子，初献，乐奏而叹。施父曰：“曹大子其有忧乎？非叹所也。”

　　◇桓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正月，庚申，曹伯终生卒。夏五月，葬曹桓公。秋，公会卫侯于桃丘，弗遇。冬十有二月丙午，齐侯、卫侯、郑伯来战于郎。

　　【传】十年春，曹桓公卒。

　　虢仲谮其大夫詹父于王。詹父有辞，以王师伐虢。夏，虢公出奔虞。

　　秋，秦人纳芮伯万于芮。

　　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又求其宝剑。叔曰：“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遂伐虞公，故虞公出奔共池。

　　冬，齐、卫、郑来战于郎，我有辞也。

　　初，北戎病齐，诸侯救之。郑公子忽有功焉。齐人饩诸侯，使鲁次之。鲁以周班后郑。郑人怒，请师于齐。齐人以卫师助之。故不称侵伐。先书齐、卫，王爵也。

　　◇桓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正月，齐人、卫人、郑人盟于恶曹。夏五月癸未，郑伯寤生卒。秋七月，葬郑庄公。九月，宋人执郑祭仲。突归于郑。郑忽出奔卫。柔会宋公、陈侯、蔡叔盟于折。公会宋公于夫钟。冬十月有二月，公会宋公于阚。

　　【传】十一年春，齐、卫、郑、宋盟于恶曹。

　　楚屈瑕将盟贰、轸。郧人军于蒲骚，将与随、绞、州、蓼伐楚师。莫敖患之。斗廉曰：“郧人军其郊，必不诫，且日虞四邑之至也。君次于郊郢，以御四邑。我以锐师宵加于郧，郧有虞心而恃其城，莫有斗志。若败郧师，四邑必离。”莫敖曰：“盍请济师于王？”对曰：“师克在和，不在众。商、周之不敌，君之所闻也。成军以出，又何济焉？”莫敖曰：“卜之？”对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遂败郧师于蒲骚，卒盟而还。郑昭公之败北戎也，齐人将妻之，昭公辞。祭仲曰：“必取之。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弗从。

　　夏，郑庄公卒。

　　初，祭封人仲足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为公娶邓曼，生昭公，故祭仲立之。宋雍氏女于郑庄公，曰雍姞，生厉公。雍氏宗有宠于宋庄公，故诱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厉公而求赂焉。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

　　秋九月丁亥，昭公奔卫。己亥，厉公立。

　　◇桓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正月。夏六月壬寅，公会杞侯、莒子盟于曲池。秋七月丁亥，公会宋公、燕人盟于谷丘。八月壬辰，陈侯跃卒。公会宋公于虚。冬十有一月，公会宋公于龟。丙戌，公会郑伯，盟于武父。丙戌，卫侯晋卒。十有二月，及郑师伐宋。丁未，战于宋。

　　【传】十二年夏，盟于曲池，平杞、莒也。

　　公欲平宋、郑。秋，公及宋公盟于句渎之丘。宋成未可知也，故又会于虚。冬，又会于龟。宋公辞平，故与郑伯盟于武父。遂帅师而伐宋，战焉，宋无信也。

　　君子曰：“苟信不继，盟无益也。《诗》云：‘君子屡盟，乱是用长。’无信也。”

　　楚伐绞，军其南门。莫敖屈瑕曰：“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无扞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人获三十人。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徒于山中。楚人坐其北门，而覆诸山下，大败之，为城下之盟而还。

　　伐绞之役，楚师分涉于彭。罗人欲伐之，使伯嘉谍之，三巡，数之。

　　◇桓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二月，公会纪侯、郑伯。己巳，及齐侯、宋公、卫侯、燕人战。齐师、宋师、卫师、燕师败绩。三月，葬卫宣公。夏，大水。秋七月。冬十月。

　　【传】十三年春，楚屈瑕伐罗，斗伯比送之。还，谓其御曰：“莫敖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遂见楚子曰：“必济师。”楚子辞焉。入告夫人邓曼。邓曼曰：“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莫敖狃于蒲骚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夫固谓君训众而好镇抚之，召诸司而劝之以令德，见莫敖而告诸天之不假易也。不然，夫岂不知楚师之尽行也？”楚子使赖人追之，不及。

　　莫敖使徇于师曰：“谏者有刑。”及鄢，乱次以济。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罗与卢戎两军之。大败之。莫敖缢于荒谷，群帅囚于冶父以听刑。楚子曰：“孤之罪也。”皆免之。

　　宋多责赂于郑，郑不堪命。故以纪、鲁及齐与宋、卫、燕战。不书所战，后也。

　　郑人来请修好。

　　◇桓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正月，公会郑伯于曹。无冰。夏五，郑伯使其弟语来盟。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乙亥，尝。冬十有二月丁巳，齐侯禄父卒。宋人以齐人、蔡人、卫人、陈人伐郑。

　　【传】十四年春，会于曹。曹人致饩，礼也。

　　夏，郑子人来寻盟，且修曹之会。

　　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乙亥，尝。书，不害也。

　　冬，宋人以诸侯伐郑，报宋之战也。焚渠门，入，及大逵。伐东郊，取牛首。以大宫之椽归，为卢门之椽。

　　◇桓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来求车。三月乙未，天王崩。夏四月己巳，葬齐僖公。五月，郑伯突出奔蔡。郑世子忽复归于郑。许叔入于许。公会齐侯于艾。邾人、牟人、葛人来朝。秋九月，郑伯突入于栎。冬十有一月，公会宋公、卫侯、陈侯于衰，伐郑。

　　【传】十五年春，天王使家父来求车，非礼也。诸侯不贡车、服，天子不私求财。

　　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尸诸周氏之汪。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夏，厉公出奔蔡。

　　六月乙亥，昭公入。

　　许叔入于许。

　　公会齐侯于艾，谋定许也。

　　秋，郑伯因栎人杀檀伯，而遂居栎。

　　冬，会于衰，谋伐郑，将纳厉公也。弗克而还。

　　◇桓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正月，公会宋公、蔡侯、卫侯于曹。夏四月，公会宋公、卫侯、陈侯、蔡侯伐郑。秋七月，公至自伐郑。冬，城向。十有一月，卫侯朔出奔齐。

　　【传】十六年春正月，会于曹，谋伐郑也。

　　夏，伐郑。

　　秋七月，公至自伐郑，以饮至之礼也。

　　冬，城向，书，时也。

　　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二公子故怨惠公。

　　十一月，左公子洩、右公子职立公子黔牟。惠公奔齐。

　　◇桓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正月丙辰，公会齐侯、纪侯盟于黄。二月丙午，公会邾仪父，盟于趡。夏五月丙午，及齐师战于奚。六月丁丑，蔡侯封人卒。秋八月，蔡季自陈归于蔡。癸巳，葬蔡桓侯。及宋人、卫人伐邾。冬十月朔，日有食之。

　　【传】十七年春，盟于黄，平齐、纪，且谋卫故也。

　　乃邾仪父盟于趡，寻蔑之盟也。

　　夏，及齐师战于奚，疆事也。于是齐人侵鲁疆，疆吏来告，公曰：“疆场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焉。事至而战，又何谒焉？”

　　蔡桓侯卒。蔡人召蔡季于陈。

　　秋，蔡季自陈归于蔡，蔡人嘉之也。

　　伐邾，宋志也。

　　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厎日，礼也。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于朝。

　　初，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昭公立，惧其杀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公子亹。

　　君子谓昭公知所恶矣。公子达曰：“高伯其为戮乎？复恶已甚矣。”

　　◇桓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于泺。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丁酉，公之丧至自齐。秋七月，冬十有二月己丑，葬我君桓公。

　　【传】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姜氏如齐。申繻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

　　公会齐侯于泺，遂及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公谪之，以告。

　　夏四月丙子，享公。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于车。

　　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恶于诸侯。请以彭生除之。”齐人杀彭生。

　　秋，齐侯师于首止，子亹会之，高渠弥相。七月戊戌，齐人杀子亹而轘高渠弥，祭仲逆郑子于陈而立之。是行也，祭仲知之，故称疾不往。人曰：“祭仲以知免。”仲曰：“信也。”

　　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与王杀周公黑肩。王子克奔燕。

　　初，子仪有宠于桓王，桓王属诸周公。辛伯谏曰：“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

庄公　元年～三十二年

　　◇庄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夫人孙于齐。夏，单伯送王姬。秋，筑王姬之馆于外。冬十月乙亥，陈侯林卒。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王姬归于齐。齐师迁纪、郱、鄑、郚。

　　【传】元年春，不称即位，文姜出故也。

　　三月，夫人孙于齐。不称姜氏，绝不为亲，礼也。

　　秋，筑王姬之馆于外。为外，礼也。

　　◇庄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二月，葬陈庄公。夏，公子庆父帅师伐于余丘。秋七月，齐王姬卒。冬十有二月，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乙酉，宋公冯卒。

　　【传】二年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书，奸也。

　　◇庄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溺会齐师伐卫。夏四月，葬宋庄公。五月，葬桓王。秋，纪季以酅入于齐。冬，公次于滑。

　　【传】三年春，溺会齐师伐卫，疾之也。

　　夏五月，葬桓王，缓也。

　　秋，纪季以酅入于齐，纪于是乎始判。

　　冬，公次于滑，将会郑伯，谋纪故也。郑伯辞以难。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

　　◇庄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享齐侯于祝丘。三月，纪伯姬卒。夏，齐侯、陈侯、郑伯遇于垂。纪侯大去其国。六月乙丑，齐侯葬纪伯姬。秋七月。冬，公及齐人狩于禚。

　　【传】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荆尸，授师孑焉，以伐随。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令尹斗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营军临随。随人惧，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会于汉汭而还。济汉而后发丧。

　　纪侯不能下齐，以与纪季。夏，纪侯大去其国，违齐难也。

　　◇庄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正月。夏，夫人姜氏如齐师。秋，郳犁来来朝。冬，公会齐人、宋人、陈人、蔡人伐卫。

　　【传】五年秋，郳犁来来朝，名，未王命也。

　　冬，伐卫，纳惠公也。

　　◇庄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王人子突救卫。夏六月，卫侯朔入于卫。秋，公至自伐卫。螟。冬，齐人来归卫俘。

　　【传】六年春，王人救卫。

　　夏，卫侯入，放公子黔牟于周，放宁跪于秦，杀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乃即位。

　　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为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于本末而后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谋。知本之不枝，弗强。《诗》云：“本枝百世。”

　　冬，齐人来归卫宝，文姜请之也。

　　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邓侯曰：“人将不食吾余。”对曰：“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弗从。还年，楚子伐邓。十六年，楚复伐邓，灭之。

　　◇庄公七年

　　【经】七年春，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防。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秋，大水。无麦苗。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谷。

　　【传】七年春，文姜会齐侯于防，齐志也。

　　夏，恒星不见，夜明也。星陨如雨，与雨偕也。

　　秋，无麦苗，不害嘉谷也。

　　◇庄公八年

　　【经】八年春王正月，师次于郎，以俟陈人，蔡人。甲午，治兵。夏，师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秋，师还。冬十有一月癸未，齐无知弑其君诸儿。

　　【传】八年春，治兵于庙，礼也。

　　夏，师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仲庆父请伐齐师。公曰：“不可。我实不德，齐师何罪？罪我之由。《夏书》曰：‘皋陶迈种德，德，乃降。’姑务修德以待时乎。”秋，师还。君子是以善鲁庄公。

　　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问不至。请代，弗许。故谋作乱。

　　僖公之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孙无知，有宠于僖公，衣服礼秩如适。襄公绌之。二人因之以作乱。连称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间公，曰：“捷，吾以女为夫人。”

　　冬十二月，齐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于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弗得，鞭之，见血。走出，遇贼于门，劫而束之。费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费请先入，伏公而出，斗，死于门中。石之纷如死于阶下。遂入，杀孟阳于床。曰：“非君也，不类。”见公之足于户下，遂弑之，而立无知。

　　初襄公立，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

　　初，公孙无知虐于雍廪。

　　◇庄公九年

　　【经】九年春，齐人杀无知。公及齐大夫盟于既。夏，公伐齐纳子纠。齐小白入于齐。秋七月丁酉，葬齐襄公。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九月，齐人取子纠杀之。冬，浚洙。

　　【传】九年春，雍廪杀无知。

　　公及齐大夫盟于蔇，齐无君也。

　　夏，公伐齐，纳子纠。桓公自莒先入。

　　秋，师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公丧戎路，传乘而归。秦子、梁子以公旗辟于下道，是以皆止。

　　鲍叔帅师来言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仇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于生窦，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高傒，使相可也。”公从之。

　　◇庄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正月，公败齐师于长勺。二月，公侵宋。三月，宋人迁宿。夏六月，齐师、宋师次于郎。公败宋师于乘丘。秋九月，荆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冬十月，齐师灭谭，谭子奔莒。

　　【传】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夏六月，齐师、宋师次于郎。公子偃曰：“宋师不整，可败也。宋败，齐必还，请击之。”公弗许。自雩门窃出，蒙皋比而先犯之。公从之。大败宋师于乘丘。齐师乃还。

　　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息妫将归，过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宾。息侯闻之，怒，使谓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楚子从之。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

　　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及其入也，诸侯皆贺，谭又不至。冬，齐师灭谭，谭无礼也。谭子奔莒，同盟故也。

　　◇庄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五月，戊寅，公败宋师于鄑。秋，宋大水。冬，王姬归于齐。

　　【传】十一年夏，宋为乘丘之役故侵我。公御之，宋师未陈而薄之，败诸鄑。

　　凡师，敌未陈曰败某师，皆陈曰战，大崩曰败绩，得俊曰克，覆而败之曰取某师，京师败曰王师败绩于某。

　　秋，宋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淫雨，害于粢盛，若之何不吊？”对曰：“孤实不敬，天降之灾，又以为君忧，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国有凶称孤，礼也。言惧而名礼，其庶乎。”既而闻之曰公子御说之辞也。臧孙达曰：“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

　　冬，齐侯来逆共姬。

　　乘丘之役，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公右遄孙生搏之。宋人请之，宋公靳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鲁囚也。吾弗敬子矣。”病之。

　　◇庄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王三月，纪叔姬归于酅。夏四月。秋八月甲午，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十月，宋万出奔陈。

　　【传】十二年秋，宋万弑闵公于蒙泽。遇仇牧于门，批而杀之。遇大宰督于东宫之西，又杀之。立子游。群公子奔萧。公子御说奔亳。南宫牛、猛获帅师围亳。

　　冬十月，萧叔大心及戴、武、宣、穆、庄之族以曹师伐之。杀南宫牛于师，杀子游于宋，立桓公。猛获奔卫。南宫万奔陈，以乘车辇其母，一日而至。

　　宋人请猛获于卫，卫人欲勿与，石祁子曰：“不可。天下之恶一也，恶于宋而保于我，保之何补？得一夫而失一国，与恶而弃好，非谋也。”卫人归之。亦请南宫万于陈，以赂。陈人使妇人饮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宋人皆醢之。

　　◇庄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于北杏。夏六月，齐人灭遂。秋七月。冬，公会齐侯盟于柯。

　　【传】十三年春，会于北杏，以平宋乱。遂人不至。

　　夏，齐人灭遂而戍之。

　　冬，盟于柯，始及齐平也。

　　宋人背北杏之会。

　　◇庄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齐人、陈人、曹人伐宋。夏，单伯会伐宋。秋七月，荆入蔡。冬，单伯会齐侯、宋公、卫侯、郑伯于鄄。

　　【传】十四年春，诸侯伐宋，齐请师于周。夏，单伯会之，取成于宋而还。

　　郑厉公自栎侵郑，及大陵，获傅瑕。傅瑕曰：“苟舍我，吾请纳君。”与之盟而赦之。六月甲子，傅瑕杀郑子及其二子而纳厉公。

　　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公闻之，问于申繻曰：“犹有妖乎？”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妖由人兴也。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

　　厉公入，遂杀傅瑕。使谓原繁曰：“傅瑕贰，周有常刑，既伏其罪矣。纳我而无二心者，吾皆许之上大夫之事，吾愿与伯父图之。且寡人出，伯父无里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对曰：“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贰如之？苟主社稷，国内之民其谁不为臣？臣无二心，天之制也。子仪在位十四年矣，而谋召君者，庸非二乎。庄公之子犹有八人，若皆以官爵行赂劝贰而可以济事，君其若之何？臣闻命矣。”乃缢而死。

　　蔡哀侯为莘故，绳息妫以语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

　　君子曰：“《商书》所谓‘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者，其如蔡哀侯乎。”

　　冬，会于鄄，宋服故也。

　　◇庄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会于鄄。夏，夫人姜氏如齐。秋，宋人、齐人、邾人伐郳。郑人侵宋。冬十月。

　　【传】十五年春，复会焉，齐始霸也。

　　秋，诸侯为宋伐郳。郑人间之而侵宋。

　　◇庄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夏，宋人、齐人、卫人伐郑。秋，荆伐郑。冬十有二月，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滑伯、滕子同盟于幽。邾子克卒。

　　【传】十六年夏，诸侯伐郑，宋故也。

　　郑伯自栎入，缓告于楚。秋，楚伐郑，及栎，为不礼故也。

　　郑伯治与于雍纠之乱者。九月，杀公子阏，刖强鉏。公父定叔出奔卫。三年而复之，曰：“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使以十月入，曰：“良月也，就盈数焉。”

　　君子谓：“强鉏不能卫其足。”

　　冬，同盟于幽，郑成也。

　　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军为晋侯。

　　初，晋武公伐夷，执夷诡诸。蒍国请而免之。既而弗报。故子国作乱，谓晋人曰：“与我伐夷而取其地。”遂以晋师伐夷，杀夷诡诸。周公忌父出奔虢。惠王立而复之。

　　◇庄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齐人执郑詹。夏，齐人歼于遂。秋，郑詹自齐逃来。冬，多麋。

　　【传】十七年春，齐人执郑詹，郑不朝也。

　　夏，遂因氏，颌氏、工娄氏、须遂氏飨齐戍，醉而杀之，齐人歼焉。

　　◇庄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日有食之。夏，公追戎于济西。秋，有蜮。冬十月。

　　【传】十八年春，虢公、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皆赐玉五瑴，马三匹。非礼也。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

　　虢公、晋侯、郑伯使原庄公逆王后于陈。陈妫归于京师，实惠后。

　　夏，公追戎于济西。不言其来，讳之也。

　　秋，有蜮，为灾也。

　　初，楚武王克权，使斗缗尹之。以叛，围而杀之。迁权于那处，使阎敖尹之。及文王即位，与巴人伐申而惊其师。巴人叛楚而伐那处，取之，遂门于楚。阎敖游涌而逸。楚子杀之，其族为乱。冬，巴人因之以伐楚。

　　◇庄公十九年

　　【经】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夏四月。秋，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夫人姜氏如莒。冬，齐人、宋人、陈人伐我西鄙。

　　【传】十九年春，楚子御之，大败于津。还，鬻拳弗纳。遂伐黄，败黄师于碏陵。还，及湫，有疾。夏六月庚申卒，鬻拳葬诸夕室，亦自杀也，而葬于绖

　　初，鬻拳强谏楚子，楚子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鬻拳曰：“吾惧君以皇。兵，罪莫大焉。”遂自刖也。楚人以为大阍，谓之大伯，使其后掌之。君子曰：“鬻拳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

　　初，王姚嬖于庄王，生子颓。子颓有宠，蒍国为之师。及惠王即位，取蒍国之圃以为囿，边伯之宫近于王宫，王取之。王夺子禽，祝跪与詹父田，而收膳夫之秩。故蒍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作乱，因苏氏。秋，五大夫奉子颓以伐王，不克，出奔温。苏子奉子颓以奔卫。卫师、燕师伐周。冬，立子颓。

　　◇庄公二十年

　　【经】二十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如莒。夏，齐大灾。秋七月。冬，齐人伐戎。

　　【传】二十年春，郑伯和王室，不克。执燕仲父。夏，郑伯遂以王归，王处于栎。秋，王及郑伯入于邬。遂入成周，取其宝器而还。

　　冬，王子颓享五大夫，乐及遍舞。郑伯闻之，见虢叔，曰：“寡人闻之，哀乐失时，殃咎必至。今王子颓歌舞不倦，乐祸也。夫司寇行戮，君为之不举，而况敢乐祸乎！奸王之位，祸孰大焉？临祸忘忧，忧必及之。盍纳王乎？”虢公曰：“寡人之愿也。”

　　◇庄公二十一年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五月辛酉，郑伯突卒。秋七月戊戌，夫人姜氏薨。冬十有二月，葬郑厉公。

　　【传】二十一年春，胥命于弭。夏，同伐王城。郑伯将王，自圉门入，虢叔自北门入，杀王子颓及五大夫。郑伯享王于阙西辟，乐备。王与之武公之略，自虎牢以东。原伯曰：“郑伯效尤，其亦将有咎。”五月，郑厉公卒。

　　王巡虢守。虢公为王宫于玤，王与之酒泉。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鉴予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郑伯由是始恶于王。

　　冬，王归自虢。

　　◇庄公二十二年

　　【经】二十二年春王正月，肆大眚。癸丑，葬我小君文姜。陈人杀其公子御寇。夏五月。秋七月丙申，及齐高傒盟于防。冬，公如齐纳币。

　　【传】二十二年春，陈人杀其大子御寇，陈公子完与颛孙奔齐。颛孙自齐来奔。

　　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若获宥，及于宽政，赦其不闲于教训而免于罪戾，弛于负担，君之惠也，所获多矣。敢辱高位，以速官谤。请以死告。《诗》云：‘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使为工正。

　　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

　　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陈厉公，蔡出也。故蔡人杀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远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宾于王。’犹有观焉，故曰其在后乎。风行而著于土，故曰其在异国乎。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大岳之后也。山岳则配天，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及陈之初亡也，陈桓子始大于齐。其后亡也，成子得政。

　　◇庄公二十三年

　　【经】二十有三年春，公至自齐。祭叔来聘。夏，公如齐观社。公至自齐。荆人来聘。公及齐侯遇于谷。萧叔朝公。秋，丹桓宫楹。冬十有一月，曹伯射姑卒。十有二月甲寅，公会齐侯盟于扈。

　　【传】二十三年夏，公如齐观社，非礼也。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整民也。故会以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朝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征伐以讨其不然。诸侯有王，王有巡守，以大习之。非是，君不举矣。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

　　晋桓、庄之族逼，献公患之。士蒍曰：“去富子，则群公子可谋也已。”公曰：“尔试其事。”士蒍与群公子谋，谮富子而去之。

　　秋，丹桓宫之楹。

　　◇庄公二十四年

　　【经】二十有四年春王三月，刻桓宫桷。葬曹庄公。夏，公如齐逆女。秋，公至自齐。八月丁丑，夫人姜氏入。戊寅，大夫宗妇觌，用币。大水。冬，戎侵曹。曹羁出奔陈。赤归于曹。郭公。

　　【传】二十四年春，刻其桷，皆非礼也。御孙谏曰：“臣闻之：‘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先君有共德而君纳诸大恶，无乃不可乎！”

　　秋，哀姜至。公使宗妇觌，用币，非礼也。御孙曰：“男贽大者玉帛，小者禽鸟，以章物也。女贽不过榛栗枣修，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贽，是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而由夫人乱之，无乃不可乎！”

　　晋士蒍又与群公子谋，使杀游氏之二子。士蒍告晋侯曰：“可矣。不过二年，君必无患。”

　　◇庄公二十五年

　　【经】二十有五年春，陈侯使女叔来聘。夏五月癸丑，卫侯朔卒。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伯姬归于杞。秋，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冬，公子友如陈。

　　【传】二十五年春，陈女叔来聘，始结陈好也。嘉之，故不名。

　　夏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非常也。唯正月之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用币于社，伐鼓于朝。

　　秋，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亦非常也。凡天灾，有币无牲。非日月之眚，不鼓。

　　晋士蒍使群公子尽杀游氏之族，乃城聚而处之。

　　冬，晋侯围聚，尽杀群公子。

　　◇庄公二十六年

　　【经】二十有六年春，公伐戎。夏，公至自伐戎。曹杀其大夫。秋，公会宋人、齐人，伐徐。冬十有二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传】二十六年春，晋士蒍为大司空。

　　夏，士蒍城绛，以深其宫。

　　秋，虢人侵晋。冬，虢人又侵晋。

　　◇庄公二十七年

　　【经】二十有七年春，公会杞伯姬于洮。夏六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郑伯同盟于幽。秋，公子友如陈，葬原仲。冬，杞伯姬来。莒庆来逆叔姬。杞伯来朝。公会齐侯于城濮。

　　【传】二十七年春，公会杞伯姬于洮，非事也。天子非展义不巡守，诸侯非民事不举，卿非君命不越竟。

　　夏，同盟于幽，陈、郑服也。

　　秋，公子友如陈，葬原仲，非礼也。原仲，季友之旧也。

　　冬，杞伯姬来，归宁也。凡诸侯之女，归宁曰来，出曰来归。夫人归宁曰如某，出曰归于某。

　　晋侯将伐虢，士蒍曰：“不可，虢公骄，若骤得胜于我，必弃其民。无众而后伐之，欲御我谁与？夫礼乐慈爱，战所畜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丧而后可用也。虢弗畜也，亟战将饥。”

　　王使召伯廖赐齐侯命，且请伐卫，以其立子颓也。

　　◇庄公二十八年

　　【经】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甲寅，齐人伐卫。卫人及齐人战，卫人败绩。夏四月丁未，邾子琐卒。秋，荆伐郑，公会齐人、宋人救郑。冬，筑郿。大无麦、禾，臧孙辰告籴于齐。

　　【传】二十八年春，齐侯伐卫。战，败卫师。数之以王命，取赂而还。

　　晋献公娶于贾，无子。烝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大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于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晋之启土，不亦宜乎？”晋侯说之。夏，使大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唯二姬之子在绛。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奚齐，晋人谓之二耦。

　　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御人以告子元。子元曰：“妇人不忘袭仇，我反忘之！”

　　秋，子元以车六百乘伐郑，入于桔柣之门。子元、斗御疆、斗梧、耿之不比为旆，斗班、王孙游、王孙喜殿。众车入自纯门，及逵市。县门不发，楚言而出。子元曰：“郑有人焉。”诸侯救郑，楚师夜遁。郑人将奔桐丘，谍告曰：“楚幕有乌。”乃止。

　　冬，饥。臧孙辰告籴于齐，礼也。

　　筑郿，非都也。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邑曰筑，都曰城。

　　◇庄公二十九年

　　【经】二十有九年春，新延厩。夏，郑人侵许。秋，有蜚。冬十有二月，纪叔姬卒。城诸及防。

　　【传】二十九年春，新作延厩。书，不时也。凡马日中而出，日中而入。

　　夏，郑人侵许。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轻曰袭。

　　秋，有蜚，为灾也。凡物不为灾不书。

　　冬十二月，城诸及防，书，时也。凡土功，龙见而毕务，戒事也。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日至而毕。

　　樊皮叛王。

　　◇庄公三十年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夏，次于成。秋七月，齐人降鄣。八月癸亥，葬纪叔姬。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冬，公及齐侯遇于鲁济。齐人伐山戎。

　　【传】三十年春，王命虢公讨樊皮。夏四月丙辰，虢公入樊，执樊仲皮，归于京师。

　　楚公子元归自伐郑，而处王宫，斗射师谏，则执而梏之。

　　秋，申公斗班杀子元，斗谷於菟为令尹，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

　　冬，遇于鲁济，谋山戎也，以其病燕故也。

　　◇庄公三十一年

　　【经】三十有一年春，筑台于郎。夏四月，薛伯卒。筑台于薛。六月，齐侯来献戎捷。秋，筑台于秦。冬，不雨。

　　【传】三十一年夏六月，齐侯来献戎捷，非礼也。凡诸侯有四夷之功，则献于王，王以警于夷。中国则否。诸侯不相遗俘。

　　◇庄公三十二年

　　【经】三十有二年春，城小谷。夏，宋公、齐侯遇于梁丘。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冬十月己未，子般卒。公子庆父如齐。狄伐邢。

　　【传】三十二年春，城小谷，为管仲也。

　　齐侯为楚伐郑之故，请会于诸侯。宋公请先见于齐侯。夏，遇于梁丘。

　　秋七月，有神降于莘。

　　惠王问诸内史过曰：“是何故也？”对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虞、夏、商、周皆有之。”王曰：“若之何？”对曰：“以其物享焉，其至之日，亦其物也。”王从之。内史过往，闻虢请命，反曰：“虢必亡矣，虐而听于神。”

　　神居莘六月。虢公使祝应、宗区、史嚚享焉。神赐之土田。史嚚曰：“虢其亡乎！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一者也，依人而行。虢多凉德，其何土之能得！”

　　初，公筑台临党氏，见孟任，从之。閟，而以夫人言许之。割臂盟公，生子般焉。雩，讲于梁氏，女公子观之。圉人荦自墙外与之戏。子般怒，使鞭之。公曰：“不如杀之，是不可鞭。荦有力焉，能投盖于稷门。”

　　公疾，问后于叔牙。对曰：“庆父材。”问于季友，对曰：“臣以死奉般。”公曰：“乡者牙曰庆父材。”成季使以君命命僖叔待于鍼巫氏，使鍼季鸩之，曰：“饮此则有后于鲁国，不然，死且无后。”饮之，归及逵泉而卒，立叔孙氏。

　　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子般即位，次于党氏。冬十月己未，共仲使圉人荦贼子般于党氏。成季奔陈。立闵公。

闵公　元年～二年

　　◇闵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齐人救邢。夏六月辛酉，葬我君庄公。秋八月，公及齐侯盟于落姑。季子来归。冬，齐仲孙来。

　　【传】元年春，不书即位，乱故也。

　　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暱，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诗》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齐人救邢。

　　夏六月，葬庄公，乱故，是以缓。

　　秋八月，公及齐侯盟于落姑，请复季友也。齐侯许之，使召诸陈，公次于郎以待之。“季子来归”，嘉之也。

　　冬，齐仲孙湫来省难。书曰“仲孙”，亦嘉之也。

　　仲孙归曰：“不去庆父，鲁难未已。”公曰：“若之何而去之？”对曰：“难不已，将自毙，君其待之。”公曰：“鲁可取乎？”对曰：“不可，犹秉周礼。周礼，所以本也。臣闻之，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鲁不弃周礼，未可动也。君其务宁鲁难而亲之。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

　　晋侯作二军，公将上军，大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以灭耿、灭霍、灭魏。还，为大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

　　士蒍曰：“大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大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与其及也。且谚曰：‘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天若祚大子，其无晋乎。”

　　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启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名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

　　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震》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六体不易，合而能固，安而能杀。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

　　◇闵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正月，齐人迁阳。夏五月乙酉，吉禘于庄公。秋八月辛丑，公薨。九月，夫人姜氏孙于邾。公子庆父出奔莒。冬，齐高子来盟。十有二月，狄入卫。郑弃其师。

　　【传】二年春，虢公败犬戎于渭汭。舟之侨曰：“无德而禄，殃也。殃将至矣。”遂奔晋。

　　夏，吉禘于庄公，速也。

　　初，公傅夺卜齮田，公不禁。

　　秋八月辛丑，共仲使卜齮贼公于武闱。成季以僖公适邾。共仲奔莒，乃入，立之。以赂求共仲于莒，莒人归之。及密，使公子鱼请，不许。哭而往，共仲曰：“奚斯之声也。”乃缢。

　　闵公，哀姜之娣叔姜之子也，故齐人立之。共仲通于哀姜，哀姜欲立之。闵公之死也，哀姜与知之，故孙于邾。齐人取而杀之于夷，以其尸归，僖公请而葬之。

　　成季之将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间于两社，为公室辅。季氏亡，则鲁不昌。”又筮之，遇《大有》之《乾》，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

　　冬十二月，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公与石祁子玦，与宁庄子矢，使守，曰：“以此赞国，择利而为之。”与夫人绣衣，曰：“听于二子。”渠孔御戎，子伯为右，黄夷前驱，孔婴齐殿。及狄人战于荧泽，卫师败绩，遂灭卫。卫侯不去其旗，是以甚败。狄人囚史华龙滑与礼孔以逐卫人。二人曰：“我，大史也，实掌其祭。不先，国不可得也。”乃先之。至则告守曰：“不可待也。”夜与国人出。狄入卫，遂从之，又败诸河。

　　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文公为卫之多患也，先适齐。及败，宋桓公逆诸河，宵济。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曹。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归公乘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

　　郑人恶高克，使帅师次于河上，久而弗召。师溃而归，高克奔陈。郑人为之赋《清人》。

　　晋侯使大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里克谏曰：“大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帅师，专行谋，誓车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大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皋落氏将战，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

　　见大子，大子曰：“吾其废乎？”对曰：“告之以临民，教之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

　　大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御戎，先友为右，梁余子养御罕夷，先丹木为右。羊舌大夫为尉。光友曰：“衣身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子其勉之。偏躬无慝，兵要远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狐突叹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也；佩，衷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期衷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閟其事也；衣之尨服，远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衷也。服以远之，时以閟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狄可尽乎？”梁余子养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有常服矣。不获而龙，命可知也。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曰：“尨奇无常，金玦不复，虽复何为，君有心矣。”先丹木曰：“是服也。狂夫阻之。曰‘尽敌而反’，敌可尽乎！虽尽敌，犹有内谗，不如违之。”狐突欲行。羊舌大夫曰：“不可。违命不孝，弃事不忠。虽知其寒，恶不可取，子其死之。”

　　大子将战，狐突谏曰：“不可，昔辛伯谂周桓公云：‘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適，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于难。今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与其危身以速罪也。”

　　成风闻成季之繇，乃事之，而属僖公焉，故成季立之。

　　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二年，封卫于楚丘。邢迁如归，卫国忘亡。

　　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

僖公　元年～三十三年

　　◇僖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齐师、宋师、曹伯次于聂北，救邢。夏六月，邢迁于夷仪。齐师、宋师、曹师城邢。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薨于夷，齐人以归。楚人伐郑。八月，公会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人于柽。九月，公败邾师于偃。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帅师败莒于郦。获莒拏。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丧至自齐。

　　【传】元年春，不称即位，公出故也。公出复入，不书，讳之也。讳国恶，礼也。

　　诸侯救邢。邢人溃，出奔师。师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迁之，师无私焉。

　　夏，邢迁夷仪，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

　　秋，楚人伐郑，郑即齐故也。盟于荦，谋救郑也。

　　九月，公败邾师于偃，虚丘之戍将归者也。

　　冬，莒人来求赂。公子友败诸郦，获莒子之弟拏。非卿也，嘉获之也。公赐季友汶阳之田及费。

　　夫人氏之丧至自齐。君子以齐人杀哀姜也为已甚矣，女子，从人者也。

　　◇僖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夏五月辛巳，葬我小君哀姜。虞师、晋师灭下阳。秋九月，齐侯、宋公、江人、黄人盟于贯。冬十月，不雨。楚人侵郑。

　　【传】二年春，诸侯城楚丘而封卫焉。不书所会，后也。

　　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宝也。”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公曰：“宫之奇存焉。”对曰：“宫之奇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君暱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为不道，入自颠軨，伐鄍三门。冀之既病，则亦唯君故。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先书虞，贿故也。

　　秋，盟于贯，服江、黄也。

　　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

　　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曰：“虢必亡矣。亡下阳不惧，而又有功，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必易晋而不抚其民矣，不可以五稔。”

　　冬，楚人伐郑，斗章囚郑聃伯。

　　◇僖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徐人取舒。六月雨。秋，齐侯、宋公、江人、黄人会于阳谷。冬，公子友如齐涖盟。楚人伐郑。

　　【传】三年春，不雨。夏六月，雨。自十月不雨至于五月，不曰旱，不为灾也。

　　秋，会于阳谷，谋伐楚也。

　　齐侯为阳谷之会，来寻盟。冬，公子友如齐涖盟。

　　楚人伐郑，郑伯欲成。孔叔不可，曰：“齐方勤我，弃德不祥。”

　　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绝之也。蔡人嫁之。

　　◇僖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夏，许男新臣卒。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齐人执陈辕涛涂。秋，及江人、黄人伐陈。八月，公至自伐楚。葬许穆公。冬十有二月，公孙兹帅师会齐人、宋人、卫人、郑人、许人、曹人侵陈。

　　【传】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

　　陈辕涛涂谓郑申侯曰：“师出于陈、郑之间，国必甚病。若出于东方，观兵于东夷，循海而归，其可也。”申侯曰：“善。”涛涂以告，齐侯许之。申侯见，曰：“师老矣，若出于东方而遇敌，惧不可用也。若出于陈、郑之间，共其资粮屝屦，其可也。”齐侯说，与之虎牢。执辕涛涂。

　　秋，伐陈，讨不忠也。

　　许穆公卒于师，葬之以侯，礼也。凡诸侯薨于朝会，加一等；死王事，加二等。于是有以衮敛。

　　冬，叔孙戴伯帅师，会诸侯之师侵陈。陈成，归辕涛涂。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且其繇曰：‘专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姬谓大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置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大子。”大子奔新城。公杀其傅杜原款。或谓大子：“子辞，君必辩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

　　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僖公五年

　　【经】五年春，晋侯杀其世子申生。杞伯姬来朝其子。夏，公孙兹如牟。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止。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止。郑伯逃归不盟。楚人灭弦，弦子奔黄。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冬，晋人执虞公。

　　【传】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礼也。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

　　晋侯使以杀大子申生之故来告。

　　初，晋侯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置薪焉。夷吾诉之。公使让之。士蒍稽首而对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仇焉。无戎而城，仇必保焉。寇仇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仇之保不忠，失忠与敬，何以事君？《诗》云：‘怀德惟宁，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将寻师焉，焉用慎？”退而赋曰：“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及难，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曰：“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披斩其祛，遂出奔翟。

　　夏，公孙兹如牟，娶焉。

　　会于首止，会王大子郑，谋宁周也。

　　陈辕宣仲怨郑申侯之反己于召陵，故劝之城其赐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孙不忘。吾助子请。”乃为之请于诸侯而城之，美。遂谮诸郑伯，曰：“美城其赐邑，将以叛也。”申侯由是得罪。

　　秋，诸侯盟。王使周公召郑伯，曰：“吾抚女以从楚，辅之以晋，可以少安。”郑伯喜于王命而惧其不朝于齐也，故逃归不盟。孔叔止之曰：“国君不可以轻，轻则失亲。失亲患必至，病而乞盟，所丧多矣，君必悔之。”弗听，逃其师而归。

　　楚斗谷於菟灭弦，弦子奔黄。

　　于是江、黄、道、柏方睦于齐，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设备，故亡。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八月甲午，晋侯围上阳。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

　　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

　　故书曰：“晋人执虞公。”罪虞，且言易也。

　　◇僖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夏，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伐郑，围新城。秋，楚人围许，诸侯遂救许。冬，公至自伐郑。

　　【传】六年春，晋侯使贾华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将奔狄，郤芮曰：“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

　　夏，诸侯伐郑，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围新密，郑所以不时城也。

　　秋，楚子围许以救郑，诸侯救许，乃还。

　　冬，蔡穆侯将许僖公以见楚子于武城。许男面缚，衔璧，大夫衰绖，士舆榇。楚子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启如是。武王亲释其缚，受其璧而祓之。焚其榇，礼而命之，使复其所。”楚子从之。

　　◇僖公七年

　　【经】七年春，齐人伐郑。夏，小邾子来朝。郑杀其大夫申侯。秋七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世子款、郑世子华盟于宁母。曹伯班卒。公子友如齐。冬，葬曹昭公。

　　【传】七年春，齐人伐郑。孔叔言于郑伯曰：“谚有之曰：‘心则不竞，何惮于病。’既不能强，又不能弱，所以毙也。国危矣，请下齐以救国。”公曰：“吾知其所由来矣。姑少待我。”对曰：“朝不及夕，何以待君？”

　　夏，郑杀申侯以说于齐，且用陈辕涛涂之谮也。

　　初，申侯，申出也，有宠于楚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女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后之人将求多于女，女必不免。我死，女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女容焉。”既葬，出奔郑，又有宠于厉公。子文闻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秋，盟于宁母，谋郑故也。

　　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

　　郑伯使大子华听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若君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会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会，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大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

　　冬，郑伯请盟于齐。

　　闰月，惠王崩。襄王恶大叔带之难，惧不立，不发丧而告难于齐。

　　◇僖公八年

　　【经】八年春王正月，公会王人、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盟于洮。郑伯乞盟。夏，狄伐晋。秋七月，禘于大庙，用致夫人。冬十有二月丁未，天王崩。

　　【传】八年春，盟于洮，谋王室也。郑伯乞盟，请服也。襄王定位而后发丧。

　　晋里克帅师，梁由靡御。虢射为右，以败狄于采桑。梁由靡曰：“狄无耻，从之必大克。”里克曰：“拒之而已，无速众狄。”虢射曰：“期年，狄必至，示之弱矣。”

　　夏，狄伐晋，报采桑之役也。复期月。

　　秋，禘而致哀姜焉，非礼也。凡夫人不薨于寝，不殡于庙，不赴于同，不祔于姑，则弗致也。

　　冬，王人来告丧，难故也，是以缓。

　　宋公疾，大子兹父固请曰：“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子鱼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顺。”遂走而退。

　　◇僖公九年

　　【经】九年春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说卒。夏，公会宰周公、齐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葵丘。秋七月乙酉，伯姬卒。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甲子，晋侯佹诸卒。冬，晋里奚克杀其君之子奚齐。

　　【传】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会诸侯，故曰子。凡在丧，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夏，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

　　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德而勤远略，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

　　九月，晋献公卒，里克、郑欲纳文公，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乱。

　　初，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对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公曰：“何谓忠贞？”对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及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荀叔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虽无益也，将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已乎？”

　　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书曰：“杀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辅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十一月，里克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

　　齐侯以诸侯之师伐晋，及高梁而还，讨晋乱也。令不及鲁，故不书。

　　晋郤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曰：“人实有国，我何爱焉。入而能民，土于何有。”从之。齐隰朋帅师会秦师，纳晋惠公。秦伯谓郤芮曰：“公子谁恃？”对曰：“臣闻亡人无党，有党必有仇。夷吾弱不好弄，能斗不过，长亦不改，不识其他。”公谓公孙枝曰：“夷吾其定乎？对曰：“臣闻之，唯则定国。《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之谓也。又曰：‘不僣不贼，鲜不为则。’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今其言多忌克，难哉！”公曰：“忌则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为仁，使为左师以听政，于是宋治。故鱼氏世为左师。

　　◇僖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齐。狄灭温，温子奔卫。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夏，齐侯、许男伐北戎。晋杀其大夫里克。秋七月。冬，大雨雪。

　　【传】十年春，狄灭温，苏子无信也。苏子叛王即狄，又不能于狄，狄人伐之，王不救，故灭。苏子奔卫。

　　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会齐隰朋立晋侯。晋侯杀里克以说。将杀里克，公使谓之曰：“微子则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而死。于是郑聘于秦，且谢缓赂，故不及。

　　晋侯改葬共大子。

　　秋，狐突适下国，遇大子，大子使登，仆，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秦，秦将祀余。”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君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许我罚有罪矣，敝于韩。”

　　郑之如秦也，言于秦伯曰：“吕甥、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问以召之，臣出晋君，君纳重耳，蔑不济矣。”

　　冬，秦伯使冷至报问，且召三子。郤芮曰：“币重而言甘，诱我也。”遂杀郑、祁举及七舆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颛、累虎、特宫、山祁，皆里、之党也。豹奔秦，言于秦伯曰：“晋侯背大主而忌小怨，民弗与也，伐之必出。”公曰：“失众，焉能杀。违祸，谁能出君。”

　　◇僖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晋杀其大夫郑父。夏，公及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阳谷。秋八月，大雩。冬，楚人伐黄。

　　【传】十一年春，晋侯使以郑之乱来告。

　　天王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侯命。受玉惰。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

　　夏，扬、拒、泉、皋、伊、洛之戎同伐京师，入王城，焚东门，王子带召之也。秦、晋、伐戎以救周。秋，晋侯平戎于王。

　　黄人不归楚贡。冬，楚人伐黄。

　　◇僖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王三月庚午，日有食之。夏，楚人灭黄。秋七月。冬十有二月丁丑，陈侯杵臼卒。

　　【传】十二年春，诸侯城卫楚丘之郛，惧狄难也。

　　黄人恃诸侯之睦于齐也，不共楚职，曰：“自郢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灭黄。

　　王以戎难故，讨王子带。秋，王子带奔齐。

　　冬，齐侯使管夷吾平戎于王，使隰朋平戎于晋。

　　王以上卿之礼飨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应乃懿德，谓督不忘。往践乃职，无逆朕命。”管仲受下卿之礼而还。君子曰：“管氏之世祀也宜哉！让不忘其上。《诗》曰：‘恺悌君子，神所劳矣。’”

　　◇僖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狄侵卫。夏四月，葬陈宣公。公会齐侯、宋公、陈侯、郑伯、许男、曹伯于咸。秋九月，大雩。冬，公子友如齐。

　　【传】十三年春，齐侯使仲孙湫聘于周，且言王子带。事毕，不与王言。归，复命曰：“未可。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

　　夏，会于咸，淮夷病杞故，且谋王室也。

　　秋，为戎难故，诸侯戍周，齐仲孙湫致之。

　　冬，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

　　郑之子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

　　◇僖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诸侯城缘陵。夏六月，季姬及鄫子遇于防。使鄫子来朝。秋八月辛卯，沙鹿崩。狄侵郑。冬，蔡侯肝卒。

　　【传】十四年春，诸侯城缘陵而迁杞焉。不书其人，有阙也。

　　鄫季姬来宁，公怒，止之，以鄫子之不朝也。夏，遇于防，而使来朝。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晋卜偃曰：“期年将有大咎，几亡国。”

　　冬，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德皆失，何以守国？”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庆郑曰：“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授必毙，是则然矣。”虢射曰：“无损于怨而厚于寇，不如勿与。”庆郑曰：“背施幸灾，民所弃也。近犹仇之，况怨敌乎？”弗听。退曰：“君其悔是哉！”

　　◇僖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公如齐。楚人伐徐。三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候、郑伯、许男、曹伯盟于牡丘，遂次于匡。公孙敖帅师及诸侯之大夫救徐。夏五月，日有食之。秋七月，齐师、曹师伐厉。八月，螽。九月，公至自会。季姬归于鄫。己卯晦，震夷伯之庙。冬，宋人伐曹。楚人败徐于娄林。十有一月壬戌，晋侯及秦伯战于韩，获晋侯。

　　【传】十五年春，楚人伐徐，徐即诸夏故也。三月，盟于牡丘，寻蔡丘之盟，且救徐也。孟穆伯帅师及诸侯之师救徐，诸侯次于匡以待之。

　　夏五月，日有食之。不书朔与日，官失之也。

　　秋，伐厉，以救徐也。

　　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

　　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车败。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曰：‘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三败及韩。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卜右，庆郑吉，弗使。步扬御戎，家仆徒为右，乘小驷，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唯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狡愤，阴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强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

　　九月，晋侯逆秦师，使韩简视师，复曰：“师少于我，斗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

　　壬戌，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大子荦、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

　　大夫请以入。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既而丧归，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晋人戚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不图晋忧，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不如杀之，无聚慝焉。”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大子，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且史佚有言曰：‘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平。

　　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晋于是乎作州兵。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亡皿}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

　　震夷伯之庙，罪之也，于是展氏有隐慝焉。

　　冬，宋人伐曹，讨旧怨也。

　　楚败徐于娄林，徐恃救也。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

　　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

　　蛾析谓庆郑曰：“盍行乎？”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杀庆郑而后入。

　　是岁，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且吾闻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后必大。’晋其庸可冀乎！姑树德焉以待能者。”于是秦始征晋河东，置官司焉。

　　◇僖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夏四月丙申，鄫季姬卒。秋七月甲子，公孙兹卒。冬十有二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于淮。

　　【传】十六年春，陨石于宋五，陨星也。六鹢退飞过宋都，风也。周内史叔兴聘于宋，宋襄公问焉，曰；“是何祥也？吉凶焉在？”对曰：“今兹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退而告人曰：“君失问。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

　　夏，齐伐厉不克，救徐而还。

　　秋，狄侵晋，取狐、厨、受铎，涉汾，及昆都，因晋败也。

　　王以戎难告于齐，齐征诸侯而戍周。

　　冬，十一月乙卯，郑杀子华。

　　十二月会于淮，谋郐，且东略也。城鄫，役人病。有夜登丘而呼曰：“齐有乱。”不果城而还。

　　◇僖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齐人、徐人伐英氏。夏，灭项。秋，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九月，公至自会。冬十有二月乙亥，齐侯小白卒。

　　【传】十七年春，齐人为徐伐英氏，以报娄林之役也。

　　夏，晋大子圉为质于秦，秦归河东而妻之。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赢孕，过期，卜招父与其子卜之。其子曰：“将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质，妾为宦女焉。

　　师灭项。淮之会，公有诸侯之事，未归而取项。齐人以为讨，而止公。

　　秋，声姜以公故，会齐侯于卞。九月，公至。书曰：“至自会。”犹有诸侯之事焉，且讳之也。

　　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

　　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

　　◇僖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宋公、曹伯、卫人、邾人伐齐。夏，师救齐。五月戊寅，宋师及齐师战于甗，齐师败绩。狄救齐。秋八月丁亥，葬齐桓公。冬，邢人，狄人伐卫。

　　【传】十八年春，宋襄公以诸侯伐齐。三月，齐人杀无亏。

　　郑伯始朝于楚，楚子赐之金，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

　　齐人将立孝公，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人战。夏五月，宋败齐师于甗，立孝公而还。

　　秋八月，葬齐桓公。

　　冬，邢人、狄人伐卫，围菟圃。卫侯以国让父兄子弟及朝众曰：“苟能治之，燬请从焉。”众不可，而后师于訾娄。狄师还。

　　梁伯益其国而不能实也，命曰新里，秦取之。

　　◇僖公十九年

　　【经】十有九年春王三月，宋人执滕子婴齐。夏六月，宋公、曹人、邾人盟于曹南。鄫子会盟于邾。己酉，邾人执郐子，用之。秋，宋人围曹。卫人伐邢。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梁亡。

　　【传】十九年春，遂城而居之。

　　宋人执滕宣公。

　　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秋，卫人伐邢，以报菟圃之役。于是卫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宁庄子曰：“昔周饥，克殷而年丰。今邢方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

　　宋人围曹，讨不服也。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德乎？无阙而后动。”

　　陈穆公请修好于诸侯，以无忘齐桓之德。冬，盟于齐，修桓公之好也。

　　梁亡，不书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好土功，亟城而弗处，民罢而弗堪，则曰：“某寇将至。”乃沟公宫，曰：“秦将袭我。”民惧而溃，秦遂取梁。

　　◇僖公二十年

　　【经】二十年春，新作南门。夏，郜子来朝。五月乙巳，西宫灾。郑人入滑。秋，齐人、狄人盟于邢。冬，楚人伐随。

　　【传】二十年春，新作南门。书，不时也。凡启塞从时。

　　滑人叛郑而服于卫。夏，郑公子士、洩堵寇帅师入滑。

　　秋，齐、狄盟于邢，为邢谋卫难也。于是卫方病邢。

　　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冬，楚斗穀於菟帅师伐随，取成而还。君子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己，而由人乎哉？《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宋襄公欲合诸侯，臧文仲闻之，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

　　◇僖公二十一年

　　【经】二十有一年春，狄侵卫。宋人、齐人、楚人盟于鹿上。夏，大旱。秋，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会于盂。执宋公以伐宋。冬，公伐邾。楚人使宜申来献捷。十有二月癸丑，公会诸侯盟于薄。释宋公。

　　【传】二十一年春，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曰：“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

　　夏，大旱。公欲焚巫兀。臧文仲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兀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秋，诸侯会宋公于盂。子鱼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公以伐宋。

　　冬，会于薄以释之。子鱼曰：“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

　　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大皞与有济之祀，以服事诸夏。邾人灭须句，须句子来奔，因成风也。成风为之言于公曰：“崇明祀，保小寡，周礼也；蛮夷猾夏，周祸也。若封须句，是崇皞、济而修祀，纾祸也。”

　　◇僖公二十二年

　　【经】二十有二年春，公伐邾，取须句。夏，宋公、卫侯、许男、滕子伐郑。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战于升陉。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

　　【传】二十二年春，伐邾，取须句，反其君焉，礼也。

　　三月，郑伯如楚。

　　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

　　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

　　晋大子圉为质于秦，将逃归，谓嬴氏曰：“与子归乎？”对曰：“子，晋大子，而辱于秦，子之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从子而归，弃君命也。不敢从，亦不敢言。”遂逃归。

　　富辰言于王曰：“请召大叔。《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协，焉能怨诸侯之不睦？”王说。王子带自齐复归于京师，王召之也。

　　邾人以须句故出师。公卑邾，不设备而御之。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弗听。

　　八月丁未，公及邾师战于升陉，我师败绩。邾人获公胄，县诸鱼门。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

　　丙子晨，郑文夫人羋氏、姜氏劳楚子于柯泽。楚子使师缙示之俘馘。君子曰：“非礼也。妇人送迎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戎事不迩女器。”

　　丁丑，楚子入飨于郑，九献，庭实旅百，加笾豆六品。飨毕，夜出，文羋送于军，取郑二姬以归。叔詹曰：“楚王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无别不可谓礼，将何以没？”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

　　◇僖公二十三年

　　【经】二十有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緍。夏五月庚寅，宋公兹父卒。秋，楚人伐陈。冬十有一月，杞子卒。

　　【传】二十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缗，以讨其不与盟于齐也。

　　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泓故也。

　　秋，楚成得臣帅师伐陈，讨其贰于宋也。遂取焦、夷，城顿而还。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

　　九月，晋惠公卒。怀公命无从亡人。期，期而不至，无赦。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召。冬，怀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质，贰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

　　卜偃称疾不出，曰：“《周书》有之：‘乃大明服。’己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

　　十一月，杞成公卒。书曰“子”，杞，夷也。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死则赴以名，礼也。赴以名，则亦书之，不然则否，辟不敏也。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及楚，楚之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僖公二十四年

　　【经】二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夏，狄伐郑。秋七月。冬，天王出居于郑。晋侯夷吾卒。

　　【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不书，不告入也。

　　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济河，围令狐，入桑泉，取臼衰。二月甲午，晋师军于庐柳。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师退，军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戊申，使杀怀公于高梁。不书，亦不告也。吕、郤畏逼，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

　　初，晋侯之竖头须，守藏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文公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搂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而己下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大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刑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革韦>々，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勋亲亲，暱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惠之勋，又有厉、宣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为近，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扞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于是乎又渝周、召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

　　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固贪惏，王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王又弗听。

　　初，甘昭公有宠于惠后，惠后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齐，王复之，又通于隗氏。王替隗氏。颓叔、桃子曰：“我实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遂出。及坎欿，国人纳之。

　　秋，颓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师伐周，大败周师，获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王出适郑，处于汜。大叔以隗氏居于温。

　　郑子华之弟子臧出奔宋，好聚鹬冠。郑伯闻而恶之，使盗诱之。八月，盗杀之于陈、宋之间。君子曰：“服之不衷，身之灾也。《诗》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子臧之服，不称也夫。《诗》曰，‘自诒伊戚’，其子臧之谓矣。《夏书》曰，‘地平天成’，称也。”

　　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还入于郑。郑伯将享之，问礼于皇武子。对曰：“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丰厚可也。”郑伯从之，享宋公有加，礼也。

　　冬，王使来告难曰：“不谷不德，得罪于母弟之宠子带，鄙在郑地汜，敢告叔父。”臧文仲对曰：“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王使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天子无出，书曰“天王出居于郑”，辟母弟之难也。天子凶服降名，礼也。郑伯与孔将鉏、石甲父、侯宣多省视官具于汜，而后听其私政，礼也。

　　卫人将伐邢，礼至曰：“不得其守，国不可得也。我请昆弟仕焉。”乃往，得仕。

　　◇僖公二十五年

　　【经】二十有五年春王正月，丙午，卫侯燬灭邢。夏四月癸酉，卫侯燬卒。宋荡伯姬来逆妇。宋杀其大夫。秋，楚人围陈，纳顿子于顿。葬卫文公。冬十有二月癸亥，公会卫子、莒庆盟于洮。

　　【传】二十五年春，卫人伐邢，二礼从国子巡城，掖以赴外，杀之。正月丙午，卫侯燬灭邢，同姓也，故名。礼至为铭曰：“余掖杀国子，莫余敢止。”

　　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复，亦其所也。”晋侯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于王城，取大叔于温，杀之于隰城。

　　戊午，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温、原、欑茅之田。晋于是始启南阳。

　　阳樊不服，围之。苍葛呼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谁非王之亲姻，其俘之也！”乃出其民。

　　秋，秦、晋伐鄀。楚斗克、屈御寇以申、息之师戍商密。秦人过析隈，入而系舆人以围商密，昏而傅焉。宵，坎血加书，伪与子仪、子边盟者。商密人惧曰：“秦取析矣，戍人反矣。”乃降秦师。囚申公子仪、息公子边以归。楚令尹子玉追秦师，弗及，遂围陈，纳顿子于顿。

　　冬，晋侯围原，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迁原伯贯于冀。赵衰为原大夫，狐溱为温大夫。

　　卫人平莒于我，十二月，盟于洮，修卫文公之好，且及莒平也。

　　晋侯问原守于寺人勃鞮，对曰：“昔赵衰以壶飱从径，馁而弗食。”故使处原。

　　◇僖公二十六年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未，公会莒子、卫宁速盟于向。齐人侵我西鄙，公追齐师，至酅，不及。夏，齐人伐我北鄙。卫人伐齐。公子遂如楚乞师。秋，楚人灭夔，以夔子归。冬，楚人伐宋，围緍。公以楚师伐齐，取谷。公至自伐齐。

　　【传】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公会莒兹公、宁庄子盟于向，寻洮之盟也。齐师侵我西鄙，讨是二盟也。夏，齐孝公伐我北鄙。卫人伐齐，洮之盟故也。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

　　齐侯未入竟，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大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

　　东门襄仲、臧文仲如楚乞师，臧孙见子玉而道之伐齐、宋，以其不臣也。

　　夔子不祀祝融与鬻熊，楚人让之，对曰：“我先王熊挚有疾，鬼神弗赦而自窜于夔。吾是以失楚，又何祀焉？”秋，楚成得臣、斗宜申帅师灭夔，以夔子归。

　　宋以其善于晋侯也，叛楚即晋。冬，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

　　公以楚师伐齐，取谷。凡师能左右之曰以。置桓公子雍于谷，易牙奉之以为鲁援。楚申公叔侯戍之。桓公之子七人，为七大夫于楚。

　　◇僖公二十七年

　　【经】二十有七年春，杞子来朝。夏六月庚寅，齐侯昭卒。秋八月乙未，葬齐孝公。乙巳，公子遂帅师入杞。冬，楚人、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围宋。十有二月甲戌，公会诸侯，盟于宋。

　　【传】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用夷礼，故曰子。公卑杞，杞不共也。

　　夏，齐孝公卒。有齐怨，不废丧纪，礼也。

　　秋，入杞，责无礼也。

　　楚子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睽，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复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国老皆贺子文，子文饮之酒。蒍贾尚幼，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曰：‘以靖国也。’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几何？子玉之败，子之举也。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过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苟入而贺，何后之有？”

　　冬，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于是乎蒐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君其试之。”及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

　　◇僖公二十八年

　　【经】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公子买戍卫，不卒戍，刺之。楚人救卫。三月丙午，晋侯入曹，执曹伯。畀宋人。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楚杀其大夫得臣。卫侯出奔楚。五月癸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陈侯如会。公朝于王所。六月，卫侯郑自楚复归于卫。卫元咺出奔晋。陈侯款卒。秋，杞伯姬来。公子遂如齐。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人、秦人于温。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卫元咺自晋复归于卫。诸侯遂围许。曹伯襄复归于曹，遂会诸侯围许。

　　【传】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德也。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

　　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说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

　　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蓺僖负羁氏。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

　　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

　　楚子入居于申，使申叔去谷，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

　　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

　　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仇，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慭次于城濮。楚师背酅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楚实尽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

　　子玉使斗勃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

　　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宫于践土。

　　乡役之三月，郑伯如楚致其师，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徒兵千。郑伯傅王，用平礼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策以出，出入三觐。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谷而死。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蒍吕臣实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或诉元咺于卫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从公，公使杀之。咺不废命，奉夷叔以入守。

　　六月，晋人复卫侯。宁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曰：“天祸卫国，君臣不协，以及此忧也。今天诱其衷，使皆降心以相从也。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扞牧圉？不协之故，用昭乞盟于尔大神以诱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纠是殛。”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卫侯先期入，宁子先，长佯守门，以为使也，与之乘而入。公子颛犬、华仲前驱。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发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公知其无罪也，枕之股而哭之。颛犬走出，公使杀之。元咺出奔晋。

　　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旆之左旃。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代之。师还。壬午，济河。舟之侨先归，士会摄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征会讨贰。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

　　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

　　冬，会于温，讨不服也。

　　卫侯与元咺讼，宁武子为辅，鍼庄子为坐，士荣为大士。卫侯不胜。杀士荣，刖鍼庄子，谓宁俞忠而免之。执卫侯，归之于京师，置诸深室。宁子职纳橐饘焉。元咺归于卫，立公子瑕。

　　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

　　壬申，公朝于王所。

　　丁丑，诸侯围许。

　　晋侯有疾，曹伯之竖侯孺货筮史，使曰：“以曹为解。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遂会诸侯于许。

　　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僖公二十九年

　　【经】二十有九年春，介葛卢来。公至自围许。夏六月，会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盟于翟泉。秋，大雨雹。冬，介葛卢来。

　　【传】二十九年春，葛卢来朝，舍于昌衍之上。公在会，馈之刍米，礼也。

　　夏，公会王子虎、晋狐偃、宋公孙固、齐国归父、陈辕涛涂、秦小子慭，盟于翟泉，寻践土之盟，且谋伐郑也。卿不书，罪之也。在礼，卿不会公、侯，会伯、子、男可也。

　　秋，大雨雹，为灾也。

　　冬，介葛卢来，以未见公，故复来朝，礼之，加燕好。

　　介葛卢闻牛鸣，曰：“是生三牺，皆用之矣，其音云。”问之而信。

　　◇僖公三十年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夏，狄侵齐。秋，卫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卫侯郑归于卫。晋人、秦人围郑。介人侵萧。冬，天王使宰周公来聘。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

　　【传】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狄间晋之有郑虞也，夏，狄侵齐。

　　晋侯使医衍鸩卫侯。宁俞货医，使薄其鸩，不死。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瑴。王许之。秋，乃释卫侯。卫侯使赂周颛、冶廑，曰：“苟能纳我，吾使尔为卿。”周、冶杀元咺及子适、子仪。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将命，周颛先入，及门，遇疾而死。冶廑辞卿。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汜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初，郑公子兰出奔晋，从于晋侯。伐郑，请无与围郑。许之，使待命于东。郑石甲父、侯宣多逆以为大子，以求成于晋，晋人许之。

　　冬，王使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白、黑、形盐。辞曰：“国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则有备物之飨以象其德。荐五味，羞嘉谷，盐虎形，以献其功。吾何以堪之？”

　　东门襄仲将聘于周，遂初聘于晋。

　　◇僖公三十一年

　　【经】三十有一年春，取济西田。公子遂如晋。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秋七月。冬，杞伯姬来求妇。狄围卫。十有二月，卫迁于帝丘。

　　【传】三十一年春，取济西田，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从之，分曹地，自洮以南，东傅于济，尽曹地也。

　　襄仲如晋，拜曹田也。

　　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非礼也。犹三望，亦非礼也。礼不卜常祀，而卜其牲、日，牛卜日曰牲。牲成而卜郊，上怠慢也。望，郊之细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秋，晋搜于清原，作五军御狄。赵衰为卿。

　　冬，狄围卫，卫迁于帝丘。卜曰三百年。卫成公梦康叔曰：“相夺予享。”公命祀相。宁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类，不歆其祀。杞、鄫何事？相之不享于此。久矣，非卫之罪也，不可以间成王、周公之命祀。请改祀命。”

　　郑泄驾恶公子瑕，郑伯亦恶之，故公子瑕出奔楚。

　　◇僖公三十二年

　　【经】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夏四月己丑，郑伯捷卒。卫人侵狄。秋，卫人及狄盟。冬十有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卒。

　　【传】三十二年春，楚斗章请平于晋，晋阳处父报之。晋、楚始通。

　　夏，狄有乱。卫人侵狄，狄请平焉。秋，卫人及狄盟。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僖公三十三年

　　【经】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齐侯使国归父来聘。夏四月辛巳，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癸巳，葬晋文公。狄侵齐。公伐邾，取訾娄。秋，公子遂帅师伐邾。晋人败狄于箕。冬十月，公如齐。十有二月，公至自齐。乙巳，公薨于小寝。陨霜不杀草。李梅实。晋人、陈人、郑人伐许。

　　【传】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郑穆公使视客馆。

　　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齐国庄子来聘，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于公曰：“国子为政，齐犹有礼，君其朝焉。臣闻之，服于有礼，社稷之卫也。”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梁弘御戎，莱驹为右。

　　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

　　文嬴请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

　　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狄侵齐，因晋丧也。

　　公伐邾，取訾娄，以报升陉之役。邾人不设备。秋，襄仲复伐邾。

　　狄伐晋，及箕。八月戊子，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

　　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与之冀，亦未有军行。

　　冬，公如齐，朝，且吊有狄师也。反，薨于小寝，即安也。

　　晋、陈、郑伐许，讨其贰于楚也。

　　楚令尹子上侵陈、蔡。陈、蔡成，遂伐郑，将纳公子瑕，门于桔柣之门。瑕覆于周氏之汪，外仆髡屯禽之以献。文夫人敛而葬之郐城之下。

　　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泜而军。阳子患之，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涉，大孙伯曰：“不可。晋人无信，半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大子商臣谮子上曰：“受晋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

　　葬僖公，缓作主，非礼也。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主，烝尝禘于庙。

文公　元年～十八年

　　◇文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二月癸亥，日有食之。天王使叔服来会葬。夏四月丁巳，葬我君僖公。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晋侯伐卫。叔孙得臣如京师。卫人伐晋。秋，公孙敖会晋侯于戚。冬十月丁未，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頵。公孙敖如齐。

　　【传】元年春，王使内史叔服来会葬。公孙敖闻其能相人也，见其二子焉。叔服曰：“谷也食子，难也收子。谷也丰下，必有后于鲁国。”

　　于是闰三月，非礼也。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余于终，事则不悖。

　　夏四月丁巳，葬僖公。

　　王使毛伯卫来锡公命。叔孙得臣如周拜。

　　晋文公之季年，诸侯朝晋。卫成公不朝，使孔达侵郑，伐绵、訾，及匡。晋襄公既祥，使告于诸侯而伐卫，及南阳。先且居曰：“效尤，祸也。请君朝王，臣从师。”晋侯朝王于温，先且居、胥臣伐卫。五月辛酉朔，晋师围戚。六月戊戌，取之，获孙昭子。

　　卫人使告于陈。陈共公曰：“更伐之，我辞之。”卫孔达帅师伐晋，君子以为古。古者越国而谋。

　　秋，晋侯疆戚田，故公孙敖会之。

　　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大子，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楚国之举，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弗听。既又欲立王子职而黜大子商臣。商臣闻之而未察，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羋而勿敬也。”从之。江羋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丁未，王缢。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穆王立，以其为大子之室与潘崇，使为大师，且掌环列之尹。

　　穆伯如齐，始聘焉，礼也。凡君即位，卿出并聘，践修旧好，要结外授，好事邻国，以卫社稷，忠信卑让之道也。忠，德之正也；信，德之固也；卑让，德之基也。

　　殽之役，晋人既归秦帅，秦大夫及左右皆言于秦伯曰：“是败也，孟明之罪也，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孤之谓矣。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

　　◇文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二月甲子，晋侯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丁丑，作僖公主。三月乙巳，及晋处父盟。夏六月，公孙敖会宋公、陈侯、郑伯、晋士縠盟于垂陇。自十有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八月丁卯，大事于大庙，跻僖公。冬，晋人、宋人、陈人、郑人伐秦。公子遂如齐纳币。

　　【传】二年春，秦孟明视帅师伐晋，以报殽之役。二月，晋侯御之。先且居将中军，赵衰佐之。王官无地御戎，狐鞫居为右。甲子，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晋人谓秦“拜赐之师”。

　　战于殽也，晋梁弘御戎，莱驹为右。战之明日，晋襄公缚秦囚，使莱驹以戈斩之。囚呼，莱驹失戈，狼瞫取戈以斩囚，禽之以从公乘，遂以为右。箕之役，先轸黜之而立续简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获死所。”其友曰：“吾与女为难。”瞫曰；“《周志》有之，‘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死而不义，非勇也。共用之谓勇。吾以勇求右，无勇而黜，亦其所也。谓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陈，以其属驰秦师，死焉。晋师从之，大败秦师。君子谓：“狼瞫于是乎君子。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又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怒不作乱而以从师，可谓君子矣。”

　　秦伯犹用孟明。孟明增修国政，重施于民。赵成子言于诸大夫曰：“秦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增德，不可当也。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德。’孟明念之矣，念德不怠，其可敌乎？”

　　丁丑，作僖公主，书，不时也。

　　晋人以公不朝来讨，公如晋。夏四月己巳，晋人使阳处父盟公以耻之。书曰：“及晋处父盟。”以厌之也。适晋不书，讳之也。公未至，六月，穆伯会诸侯及晋司空士縠盟于垂陇，晋讨卫故也。书士縠，堪其事也。

　　陈侯为卫请成于晋，执孔达以说。

　　秋八月丁卯，大事于大庙，跻僖公，逆祀也。于是夏父弗忌为宗伯，尊僖公，且明见曰：“吾见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顺也。跻圣贤，明也。明、顺，礼也。”

　　君子以为失礼。礼无不顺。祀，国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谓礼乎？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是以《鲁颂》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君子曰礼，谓其后稷亲而先帝也。《诗》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礼，谓其姊亲而先姑也。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

　　冬，晋先且居、宋公子成、陈辕选、郑公子归生伐秦，取汪，及彭衙而还，以报彭衙之役。卿不书，为穆公故，尊秦也，谓之崇德。

　　襄仲如齐纳币，礼也。凡君即位，好舅甥，修昏姻，娶元妃以奉粢盛，孝也。孝，礼之始也。

　　◇文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得臣会晋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伐沈。沈溃。夏五月，王子虎卒。秦人伐晋。秋，楚人围江。雨螽于宋。冬，公如晋。十有二月己巳，公及晋侯盟。晋阳处父帅师伐楚以救江。

　　【传】三年春，庄叔会诸侯之师伐沈，以其服于楚也。沈溃。凡民逃其上曰溃，在上曰逃。

　　卫侯如陈，拜晋成也。

　　夏四月乙亥，王叔文公卒，来赴吊如同盟，礼也。

　　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诒阙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秋，雨螽于宋，队而死也。

　　楚师围江。晋先仆伐楚以救江。

　　冬，晋以江故告于周。王叔桓公、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遇息公子朱而还。

　　晋人惧其无礼于公也，请改盟。公如晋，及晋侯盟。晋侯飨公，赋《菁菁者莪》。庄叔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

　　◇文公四年

　　【经】四年春，公至自晋。夏，逆妇姜于齐。狄侵齐。秋，楚人灭江。晋侯伐秦。卫侯使宁俞来聘。冬十有一月壬寅，夫人风氏薨。

　　【传】四年春，晋人归孔达于卫，以为卫之良也，故免之。

　　夏，卫侯如晋拜。曹伯如晋，会正。

　　逆妇姜于齐，卿不行，非礼也。君子是以知出姜之不允于鲁也。曰：“贵聘而贱逆之，君而卑之，立而废之，弃信而坏其主，在国必乱，在家必亡。不允宜哉？《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敬主之谓也。”

　　秋，晋侯伐秦，围刓、新城，以报王官之役。

　　楚人灭江，秦伯为之降服、出次、不举、过数。大夫谏，公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惧也。”君子曰：“《诗》云：‘惟彼二国，其政不获，惟此四国，爰究爰度。’其秦穆之谓矣。”

　　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冬，成风薨。

　　◇文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正月，王使荣叔归含，且赗。三月辛亥，葬我小君成风。王使召伯来会葬。夏，公孙敖如晋。秦人入鄀。秋，楚人灭六。冬十月甲申，许男业卒。

　　【传】五年春，王使荣叔来含且赗，召昭公来会葬，礼也。

　　初，鄀叛楚即秦，又贰于楚。夏，秦人入鄀。

　　六人叛楚即东夷。秋，楚成大心、仲归帅师灭六。

　　冬，楚公子燮灭蓼，臧文仲闻六与蓼灭，曰：“皋陶庭坚不祀忽诸。德之不建，民之无援，哀哉！”

　　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宁，宁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渐刚克，高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德，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

　　晋赵成子，栾贞子、霍伯、臼季皆卒。

　　◇文公六年

　　【经】六年春，葬许僖公。夏，季孙行父如陈。秋，季孙行父如晋。八月乙亥，晋侯欢卒。冬十月，公子遂如晋。葬晋襄公。晋杀其大夫阳处父。晋狐射姑出奔狄。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

　　【传】六年春，晋蒐于夷，舍二军。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至自温，改蒐于董，易中军。阳子，成季之属也，故党于赵氏，且谓赵盾能，曰：“使能，国之利也。”是以上之。宣子于是乎始为国政，制事典，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污，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既成，以授大傅阳子与大师贾佗，使行诸晋国，以为常法。

　　臧文仲以陈、卫之睦也，欲求好于陈。夏，季文子聘于陈，且娶焉。

　　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若之何夺之？”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是以并建圣哲，树之风声，分之采物，著之话言，为之律度，陈之艺极，引之表仪，予之法制，告之训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礼则，使毋失其土宜，众隶赖之，而后即命。圣王同之。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

　　秋，季文子将聘于晋，使求遭丧之礼以行。其人曰：“将焉用之？”文子曰：“备豫不虞，古之善教也。求而无之，实难，过求何害？”

　　八月乙亥，晋襄公卒。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曰：“立公子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旧好也。置善则固，事长则顺，立爱则孝，结旧则安。为难故，故欲立长君，有此四德者，难必抒矣。”贾季曰：“不如立公子乐。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孟曰：“辰嬴贱，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辟也。母淫子辟，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安焉？杜祁以君故，让偪姞而上之，以狄故，让季隗而己次之，故班在四。先君是以爱其子而仕诸秦，为亚卿焉。秦大而近，足以为援，母义子爱，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先蔑、士会如秦，逆公子雍。贾季亦使召公子乐于陈。赵孟使杀诸郫。贾季怨阳子之易其班也，而知其无援于晋也。九月，贾季使续鞫居杀阳处父。书曰：“晋杀其大夫。”侵官也。

　　冬十月，襄仲如晋。葬襄公。

　　十一月丙寅，晋杀续简伯。贾季奔狄。宣子使臾骈送其帑。夷之蒐，贾季戮臾骈，臾骈之人欲尽杀贾氏以报焉。臾骈曰：“不可。吾闻《前志》有之曰：‘敌惠敌怨，不在后嗣’，忠之道也。夫子礼于贾季，我以其宠报私怨，无乃不可乎？介人之宠，非勇也。损怨益仇，非知也。以私害公，非忠也。释此三者，何以事夫子？”尽具其帑，与其器用财贿，亲帅扞之，送致诸竟。

　　闰月不告朔，非礼也。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矣。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

　　◇文公七年

　　【经】七年春，公伐邾。三月甲戌，取须句。遂城郚。夏四月，宋公王臣卒。宋人杀其大夫。戊子，晋人及秦人战于令狐。晋先蔑奔秦。狄侵我西鄙。秋八月，公会诸侯、晋大夫盟于扈。冬，徐伐莒。公孙敖如莒莅盟。

　　【传】七年春，公伐邾。间晋难也。

　　三月甲戌，取须句，置文公子焉，非礼也。

　　夏四月，宋成公卒。于是公子成为右师，公孙友左师，乐豫为司马，鳞矔为司徒，公子荡为司城，华御事为司寇。

　　昭公将去群公子，乐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况国君乎？此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必不可，君其图之。亲之以德，皆股肱也，谁敢携贰？若之何去之？”不听。穆、襄之族率国人以攻公，杀公孙固、公孙郑于公宫。六卿和公室，乐豫舍司马以让公子卬，昭公即位而葬。书曰：“宋人杀其大夫。”不称名，众也，且言非其罪也。

　　秦康公送公子雍于晋，曰：“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之难。”乃多与之徒卫。穆赢日抱大子以啼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嗣不立而外求君，将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氏，顿首于宣子曰：“先君奉此子也而属诸子，曰：‘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赐；不才，吾唯子之怨。’今君虽终，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宣子与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逼，乃背先蔑而立灵公，以御秦师。箕郑居守。赵盾将中军，先克佐之。荀林父佐上军。先蔑将下军，先都佐之。步招御戎，戎津为右。及堇阴，宣子曰：“我若受秦，秦则宾也；不受，寇也。既不受矣，而复缓师，秦将生心。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逐寇如追逃，军之善政也。”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潜师夜起。戊子，败秦师于令狐，至于刳首。己丑，先蔑奔秦。士会从之。

　　先蔑之使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大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辞，若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寮，吾尝同寮，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之三章。又弗听。及亡，荀伯尽送其帑及其器用财贿于秦，曰：“为同寮故也。”

　　士会在秦三年，不见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

　　狄侵我西鄙，公使告于晋。赵宣子使因贾季问酆舒，且让之。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

　　秋八月，齐侯、宋公、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晋赵盾盟于扈，晋侯立故也。公后至，故不书所会。凡会诸侯，不书所会，后也。后至，不书其国，辟不敏也。

　　穆伯娶于莒，曰戴己，生文伯，其娣声己生惠叔。戴己卒，又聘于莒，莒人以声己辞，则为襄仲聘焉。

　　冬，徐伐莒。莒人来请盟。穆伯如莒莅盟，且为仲逆。及鄢陵。登城见之，美，自为娶之。仲请攻之，公将许之。叔仲惠伯谏曰：“臣闻之，兵作于内为乱，于外为寇，寇犹及人，乱自及也。今臣作乱而君不禁，以启寇仇，若之何？”公止之，惠伯成之。使仲舍之，公孙敖反之，复为兄弟如初。从之。

　　晋郤缺言于赵宣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非威非怀，何以示德？无德，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德，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德、礼。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德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说之。

　　◇文公八年

　　【经】八年春王正月。夏四月。秋八月戊申，天王崩。冬十月壬午，公子遂会晋赵盾盟于衡雍。乙酉，公子遂会洛戎盟于暴。公孙敖如京师，不至而复。丙戌，奔莒。螽。宋人杀其大夫司马。宋司城来奔。

　　【传】八年春，晋侯使解扬归匡、戚之田于卫，且复致公婿池之封，自申至于虎牢之竟。

　　夏，秦人伐晋，取武城，以报令狐之役。

　　秋，襄王崩。

　　晋人以扈之盟来讨。冬，襄仲会晋赵孟，盟于衡雍，报扈之盟也，遂会伊洛之戎。书曰“公子遂”，珍之也。

　　穆伯如周吊丧，不至，以币奔莒，从己氏焉。

　　宋襄夫人，襄王之姊也，昭公不礼焉。夫人因戴氏之族，以杀襄公之孙孔叔、公孙钟离及大司马公子卬，皆昭公之党也。司马握节以死，故书以官。司城荡意诸来奔，效节于府人而出。公以其官逆之，皆复之，亦书以官，皆贵之也。

　　夷之蒐，晋侯将登箕郑父、先都，而使士縠、梁益耳将中军。先克曰：“狐、赵之勋，不可废也。”从之。先克夺蒯得田于堇阴。故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作乱。

　　◇文公九年

　　【经】九年春，毛伯来求金。夫人姜氏如齐。二月，叔孙得臣如京师。辛丑，葬襄王。晋人杀其大夫先都。三月，夫人姜氏至自齐。晋人杀其大夫士縠及箕郑父。楚人伐郑。公子遂会晋人、宋人、卫人、许人救郑。夏，狄侵齐。秋八月，曹伯襄卒。九月癸西，地震。冬，楚子使椒来聘。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葬曹共公。

　　【传】九年春，王正月己酉，使贼杀先克。乙丑，晋人杀先都，梁益耳。

　　毛伯卫来求金，非礼也。不书王命，未葬也。

　　二月，庄叔如周。葬襄王。

　　三月甲戌，晋人杀箕郑父、士縠、蒯得。

　　范山言于楚子曰：“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楚子师于狼渊以伐郑。囚公子坚、公子龙及乐耳。郑及楚平。公子遂会晋赵盾、宋华耦、卫孔达、许大夫救郑，不及楚师。卿不书，缓也，以惩不恪。

　　夏，楚侵陈，克壶丘，以其服于晋也。

　　秋，楚公子朱自东夷伐陈，陈人败之，获公子伐。陈惧，乃及楚平。

　　冬，楚子越椒来聘，执币傲。叔仲惠伯曰：“是必灭若敖氏之宗。傲其先君，神弗福也。”

　　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礼也。诸侯相吊贺也，虽不当事，苟有礼焉，书也，以无忘旧好。

　　◇文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三月辛卯，臧孙辰卒。夏，秦伐晋。楚杀其大夫宜申。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及苏子盟于女栗。冬，狄侵宋。楚子、蔡侯次于厥貉。

　　【传】十年春，晋人伐秦，取少梁。

　　夏，秦伯伐晋，取北征。

　　初，楚范巫矞似谓成王与子玉、子西曰：“三君皆将强死。”城濮之役，王思之，故使止子玉曰：“毋死。”不及。止子西，子西缢而县绝，王使适至，遂止之，使为商公。沿汉溯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惧而辞曰：“臣免于死，又有谗言，谓臣将逃，臣归死于司败也。”王使为工尹，又与子家谋弑穆王。穆王闻之。五月杀斗宜申及仲归。

　　秋七月，及苏子盟于女栗，顷王立故也。

　　陈侯、郑伯会楚子于息。冬，遂及蔡侯次于厥貉。将以伐宋。宋华御事曰：“楚欲弱我也。先为之弱乎，何必使诱我？我实不能，民何罪？”乃逆楚子，劳，且听命。遂道以田孟诸。宋公为右盂，郑伯为左盂。期思公复遂为右司马，子朱及文之无畏为左司马。命夙驾载燧，宋公违命，无畏抶其仆以徇。

　　或谓子舟曰：“国君不可戮也。”子舟曰：“当官而行，何强之有？《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毋从诡随，以谨罔极。’是亦非辟强也，敢爱死以乱官乎！”

　　厥貉之会，麇子逃归。

　　◇文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楚子伐麋。夏，叔仲彭生会晋郤缺于承筐。秋，曹伯来朝。公子遂如宋。狄侵齐。冬十月甲午，叔孙得臣败狄于咸。

　　【传】十一年春，楚子伐麇，成大心败麇师于防渚。潘崇复伐麇，至于锡穴。

　　夏，叔仲惠伯会晋郤缺于承筐，谋诸侯之从于楚者。

　　秋，曹文公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襄仲聘于宋，且言司城荡意诸而复之，因贺楚师之不害也。

　　鄋瞒侵齐。遂伐我。公卜使叔孙得臣追之，吉。侯叔夏御庄叔，绵房甥为右，富父终甥驷乘。冬十月甲午，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富父终甥摏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以命宣伯。

　　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耏班御皇父充石，公子谷甥为右，司寇牛父驷乘，以败狄于长丘，获长狄缘斯，皇父之二子死焉。宋公于是以门赏耏班，使食其征，谓之耏门。晋之灭潞也，获侨如之弟焚如。齐襄公之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成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周首之北门。卫人获其季简如，鄋瞒由是遂亡。

　　郕大子朱儒自安于夫钟，国人弗徇。

　　◇文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王正月，郕伯来奔。杞伯来朝。二月庚子，子叔姬卒。夏，楚人围巢。秋，滕子来朝。秦伯使术来聘。冬十有二戊午，晋人、秦人战于河曲。季孙行父帅师城诸及郓。

　　【传】十二年春，郕伯卒，郕人立君。大子以夫钟与郕邽来奔。公以诸侯逆之，非礼也。故书曰：“郕伯来奔。”不书地，尊诸侯也。

　　杞桓公来朝，始朝公也。且请绝叔姬而无绝昏，公许之。

　　二月，叔姬卒，不言杞，绝也。书叔姬，言非女也。

　　楚令尹大孙伯卒，成嘉为令尹。群舒叛楚。夏，子孔执舒子平及宗子，遂围巢。

　　秋，滕昭公来朝，亦始朝公也。

　　秦伯使西乞术来聘，且言将伐晋。襄仲辞玉曰：“君不忘先君之好，照临鲁国，镇抚其社稷，重之以大器，寡君敢辞玉。”对曰：“不腆敝器，不足辞也。”主人三辞。宾客曰：“寡君愿徼福于周公、鲁公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器，使下臣致诸执事以为瑞节，要结好命，所以藉寡君之命，结二国之好，是以敢致之。”襄仲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国无陋矣。”厚贿之。

　　秦为令狐之役故，冬，秦伯伐晋，取羁马。晋人御之。赵盾将中军，荀林父佐之。郤缺将上军，臾骈佐之。栾盾将下军，胥甲佐之。范无恤御戎，以从秦师于河曲。臾骈曰：“秦不能久，请深垒固军以待之。”从之。

　　秦人欲战，秦伯谓士会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臾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婿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臾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战于河。

　　十二月戊午，秦军掩晋上军，赵穿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粮坐甲，固敌是求，敌至不击，将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宣子曰：“秦获穿也，获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慭也，明日请相见也。”臾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必败之。”胥甲、赵穿当军门呼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秦师夜遁。复侵晋，入瑕。

　　城诸及郓，书，时也。

　　◇文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春王正月。夏五月壬午，陈侯朔卒。邾子蘧蒢卒。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大室屋坏。冬，公如晋。卫侯会公于沓。狄侵卫。十有二月己丑，公及晋侯盟。公还自晋，郑伯会公于棐。

　　【传】十三年春，晋侯使詹嘉处瑕，以守桃林之塞。

　　晋人患秦之用士会也，夏，六卿相见于诸浮，赵宣子曰；“随会在秦，贾季在狄，难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请复贾季，能外事，且由旧勋。”郤成子曰：“贾季乱，且罪大，不如随会，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

　　乃使魏寿余伪以魏叛者以诱士会，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士会之足于朝。秦伯师于河西，魏人在东。寿余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之先。”使士会。士会辞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绕朝赠之以策，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既济，魏人噪而还。秦人归其帑。其处者为刘氏。

　　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为？”邾子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于绎。

　　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

　　秋七月，大室之屋坏，书，不共也。

　　冬，公如晋，朝，且寻盟。卫侯会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

　　◇文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公至自晋。邾人伐我南鄙，叔彭生帅师伐邾。夏五月乙亥，齐侯潘卒。六月，公会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晋赵盾。癸酉，同盟于新城。秋七月，有星孛入于北斗。公至自会。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九月甲申，公孙敖卒于齐。齐公子商人弑其君舍。宋子哀来奔。冬，单伯如齐。齐人执单伯。齐人执子叔姬。

　　【传】十四年春，顷王崩。周公阅与王孙苏争政，故不赴。凡崩、薨，不赴，则不书。祸、福，不告亦不书，惩不敬也。

　　邾文公之卒也，公使吊焉，不敬。邾人来讨，伐我南鄙，故惠伯伐邾。

　　子叔姬妃齐昭公，生舍。叔姬无宠，舍无威。公子商人骤施于国，而多聚士，尽其家，贷于公，有司以继之。夏五月，昭公卒，舍即位。

　　邾文公元妃齐姜生定公，二妃晋姬生捷菑。文公卒，邾人立定公，捷菑奔晋。

　　六月，同盟于新城，从于楚者服，且谋邾也。

　　秋七月乙卯夜，齐商人弑舍而让元。元曰：“尔求之久矣。我能事尔，尔不可使多蓄憾。将免我乎？尔为之！”

　　有星孛入于北斗，周内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齐、晋之君皆将死乱。”

　　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于邾。邾人辞曰：“齐出玃且长。”宣子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

　　周公将与王孙苏讼于晋，王叛王孙苏，而使尹氏与聃启讼周公于晋。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

　　楚庄王立，子孔、潘崇将袭群舒，使公子燮与子仪守而伐舒蓼。二子作乱，城郢而使贼杀子孔，不克而还。八月，二子以楚子出，将如商密。庐戢梨及叔麋诱之，遂杀斗克及公子燮。

　　初，斗克囚于秦，秦有殽之败，而使归求成，成而不得志。公子燮求令尹而不得。故二子作乱。

　　穆伯之从己氏也，鲁人立文伯。穆伯生二子于莒而求复，文伯以为请。襄仲使无朝。听命，复而不出，二年而尽室以复适莒。文伯疾而请曰：“谷之子弱，请立难也。”许之。文伯卒，立惠叔。穆伯请重赂以求复，惠叔以为请，许之。将来，九月卒于齐，告丧，请葬，弗许。

　　宋高哀为萧封人，以为卿，不义宋公而出，遂来奔。书曰：“宋子哀来奔。”贵之也。

　　齐人定懿公，使来告难，故书以九月。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

　　襄仲使告于王，请以王宠求昭姬于齐。曰：“杀其子，焉用其母？请受而罪之。”

　　冬，单伯如齐，请子叔姬，齐人执之。又执子叔姬。

　　◇文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季孙行父如晋。三月，宋司马华孙来盟。夏，曹伯来朝。齐人归公孙敖之丧。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单伯至自齐。晋郤缺帅师伐蔡。戊申，入蔡。齐人侵我西鄙。季孙行父如晋。冬十有一月，诸侯盟于扈。十有二月，齐人来归子叔姬。齐侯侵我西鄙，遂伐曹，入其郛。

　　【传】十五年春，季文子如晋，为单伯与子叔姬故也。

　　三月，宋华耦来盟，其官皆从之。书曰“宋司马华孙”，贵之也。

　　公与之宴，辞曰：“君之先臣督，得罪于宋殇公，名在诸侯之策。臣承其祀，其敢辱君，请承命于亚旅。”鲁人以为敏。

　　夏，曹伯来朝，礼也。诸侯五年再相朝，以修王命，古之制也。

　　齐人或为孟氏谋，曰：“鲁，尔亲也。饰棺置诸堂阜，鲁必取之。”从之。卞人以告。惠叔犹毁以为请，立于朝以待命。许之，取而殡之。齐人送之。书曰：“齐人归公孙敖之丧。”为孟氏，且国故也。葬视共仲。

　　声己不视，帷堂而哭。襄仲欲勿哭，惠伯曰：“丧，亲之终也。虽不能始，善终可也。史佚有言曰：‘兄弟致美。’救乏、贺善、吊灾、祭敬、丧哀，情虽不同，毋绝其爱，亲之道也。子无失道，何怨于人？”襄仲说，帅兄弟以哭之。他年，其二子来，孟献子爱之，闻于国。或谮之曰：“将杀子。”献子以告季文子。二子曰：“夫子以爱我闻，我以将杀子闻，不亦远于礼乎？远礼不如死。”一人门于句鼆，一人门于戾丘，皆死。

　　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非礼也。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以昭事神、训民、事君，示有等威，古之道也。

　　齐人许单伯请而赦之，使来致命。书曰：“单伯至自齐。”贵之也。

　　新城之盟，蔡人不与。晋郤缺以上军、下军伐蔡，曰：“君弱，不可以怠。”戊申，入蔡，以城下之盟而还。凡胜国，曰灭之；获大城焉，曰入之。

　　秋，齐人侵我西鄙，故季文子告于晋。

　　冬十一月，晋侯、宋公、卫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盟于扈，寻新城之盟，且谋伐齐也。齐人赂晋侯，故不克而还。于是有齐难，是以公不会。书曰：“诸侯盟于扈。”无能为故也。凡诸侯会，公不与，不书，讳君恶也。与而不书，后也。

　　齐人来归子叔姬，王故也。

　　齐侯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遂伐曹，入其郛，讨其来朝也。季文子曰：“齐侯其不免乎。己则无礼，而讨于有礼者，曰：‘女何故行礼！’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己则反天，而又以讨人，难以免矣。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君子之不虐幼贱，畏于天也。在周颂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不畏于天，将何能保？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多行无礼，弗能在矣！”

　　◇文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季孙行父会齐侯于阳谷，齐侯弗及盟。夏五月，公四不视朔。六月戊辰，公子遂及齐侯盟于郪丘。秋八月辛未，夫人姜氏薨。毁泉台。楚人、秦人、巴人灭庸。冬十有一月，宋人弑其君杵臼。

　　【传】十六年春，王正月，及齐平。公有疾，使季文子会齐侯于阳谷。请盟，齐侯不肯，曰：“请俟君间。”

　　夏五月，公四不视朔，疾也。公使襄仲纳赂于齐侯，故盟于郪丘。

　　有蛇自泉宫出，入于国，如先君之数。秋八月辛未，声姜薨，毁泉台。

　　楚大饥，戎伐其西南，至于阜山，师于大林。又伐其东南，至于阳丘，以侵訾枝。庸人帅群蛮以叛楚。麇人率百濮聚于选，将伐楚。于是申、息之北门不启。

　　楚人谋徙于阪高。蒍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住。不如伐庸。夫麇与百濮，谓我饥不能师，故伐我也。若我出师，必惧而归。百濮离居，将各走其邑，谁暇谋人？”乃出师。旬有五日，百濮乃罢。自庐以往，振廪同食。次于句澨。使庐戢黎侵庸，及庸方城。庸人逐之，囚子扬窗。三宿而逸，曰：“庸师众，群蛮聚焉，不如复大师，且起王卒，合而后进。”师叔曰：“不可。姑又与之遇以骄之。彼骄我怒，而后可克，先君蚡冒所以服陉隰也。”又与之遇，七遇皆北，唯裨、鯈、鱼人实逐之。

　　庸人曰：“楚不足与战矣。”遂不设备。楚子乘驲，会师于临品，分为二队，子越自石溪，子贝自仞，以伐庸。秦人、巴人从楚师，群蛮从楚子盟。遂灭庸。

　　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饴也，时加羞珍异。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国之才人，无不事也，亲自桓以下，无不恤也。公子鲍美而艳，襄夫人欲通之，而不可，夫人助之施。昭公无道，国人奉公子鲍以因夫人。

　　于是华元为右师，公孙友为左师，华耦为司马，鳞鱼雚为司徒，荡意诸为司城，公子朝为司寇。初，司城荡卒，公孙寿辞司城，请使意诸为之。既而告人曰：“君无道，吾官近，惧及焉。弃官则族无所庇。子，身之贰也，姑纾死焉。虽亡子，犹不亡族。”既，夫人将使公田孟诸而杀之。公知之，尽以宝行。荡意诸曰：“盍适诸侯？”公曰：“不能其大夫至于君祖母以及国人，诸侯谁纳我？且既为人君，而又为人臣，不如死。”尽以其宝赐左右以使行。夫人使谓司城去公，对曰：“臣之而逃其难，若后君何？”

　　冬十一月甲寅，宋昭公将田孟诸，未至，夫人王姬使帅甸攻而杀之。荡意诸死之。书曰：“宋人弑其君杵臼。”君无道也。

　　文公即位，使母弟须为司城。华耦卒，而使荡虺为司马。

　　◇文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晋人、卫人、陈人、郑人伐宋。夏四月癸亥，葬我小君声姜。齐侯伐我西鄙。六月癸未，公及齐侯盟于谷。诸侯会于扈。秋，公至自谷。冬，公子遂如齐。

　　【传】十七年春，晋荀林父、卫孔达、陈公孙宁、郑石楚伐宋。讨曰：“何故弑君！”犹立文公而还，卿不书，失其所也。

　　夏四月癸亥，葬声姜。有齐难，是以缓。

　　齐侯伐我北鄙，襄仲请盟。六月，盟于谷。

　　晋侯蒐于黄父，遂复合诸侯于扈，平宋也。公不与会，齐难故也。书曰“诸侯”，无功也。

　　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

　　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灭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

　　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戌，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

　　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婿池为质焉。

　　秋，周甘蜀败戎于垂，乘其饮酒也。

　　冬十月，郑大子夷、石楚为质于晋。

　　襄仲如齐，拜谷之盟。复曰：“臣闻齐人将食鲁之麦。以臣观之，将不能。齐君之语偷。臧文仲有言曰：‘民主偷必死’。”

　　◇文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二月丁丑，公薨于台下。秦伯荦卒。夏五月戊戌，齐人弑其君商人。六月癸酉，葬我君文公。秋，公子遂、叔孙得臣如齐。冬十月，子卒。夫人姜氏归于齐。季孙行父如齐。莒弑其君庶其。

　　【传】十八年春，齐侯戒师期，而有疾，医曰：“不及秋，将死。”公闻之，卜曰：“尚无及期。”惠伯令龟，卜楚丘占之曰：“齐侯不及期，非疾也。君亦不闻。令龟有咎。”二月丁丑，公薨。

　　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蜀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蜀仆。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乘。

　　夏五月，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蜀以扑抶职。职怒。曰：“人夺女妻而不怒，一抶女庸何伤！”职曰：“与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乃谋弑懿公，纳诸竹中。归，舍爵而行。齐人立公子元。

　　六月，葬文公。

　　秋，襄仲、庄叔如齐，惠公立故，且拜葬也。

　　文公二妃敬赢生宣公。敬赢嬖而私事襄仲。宣公长而属诸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不可。仲见于齐侯而请之。齐侯新立而欲亲鲁，许之。

　　冬十月，仲杀恶及视而立宣公。书曰“子卒”，讳之也。仲以君命召惠伯。其宰公冉务人止之，曰：“入必死。”叔仲曰：“死君命可也。”公冉务人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听？”弗听，乃入，杀而埋之马矢之中。公冉务人奉其帑以奔蔡，既而复叔仲氏。

　　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将行，哭而过市曰：“天乎，仲为不道，杀适立庶。”市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

　　莒纪公生大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黜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宝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赖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宝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嗥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

　　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几免于戾乎！”

　　宋武氏之族道昭公子，将奉司城须以作乱。十二月，宋公杀母弟须及昭公子，使戴、庄、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遂出武、穆之族，使公孙师为司城，公子朝卒，使乐吕为司寇，以靖国人。

宣公　元年～十八年

　　◇宣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公子遂如齐逆女。三月，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夏，季孙行父如齐。晋放其大夫胥甲父于卫。公会齐侯于平州。公子遂如齐。六月，齐人取济西田。秋，邾子来朝。楚子、郑人侵陈，遂侵宋。晋赵盾帅师救陈。宋公、陈侯、卫侯、曹伯会晋师于棐林，伐郑。冬，晋赵穿帅师侵崇。晋人、宋人伐郑。

　　【传】元年春，王正月，公子遂如齐逆女，尊君命也。三月，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尊夫人也。

　　夏，季文子如齐，纳赂以请会。

　　晋人讨不用命者，放胥甲父于卫，而立胥克。先辛奔齐。

　　会于平州，以定公位。东门襄仲如齐拜成。

　　六月，齐人取济西之田，为立公故，以赂齐也。

　　宋人之弑昭公也，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宋及晋平，宋文公受盟于晋。又会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陈共公之卒，楚人不礼焉。陈灵公受盟于晋。

　　秋，楚子侵陈，遂侵宋。晋赵盾帅师救陈、宋。会于棐林，以伐郑也。楚蒍贾救郑，遇于北林。囚晋解扬，晋人乃还。

　　晋欲求成于秦，赵穿曰：“我侵崇，秦急崇，必救之。吾以求成焉。”冬，赵穿侵崇，秦弗与成。

　　晋人伐郑，以报北林之役。于是，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

　　◇宣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华元帅师及郑公子归生帅师，战于大棘，宋师败绩，获宋华元。秦师伐晋。夏，晋人、宋人、卫人、陈人侵郑。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冬十月乙亥，天王崩。

　　【传】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

　　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

　　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半入，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见叔佯，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

　　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秦师伐晋，以报崇也，遂围焦。夏，晋赵盾救焦，遂自阴地，及诸侯之师侵郑，以报大棘之役。楚斗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以待晋师。赵盾曰：“彼宗竞于楚，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肠熊蹯不熟，杀之，置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唯群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兖不废矣。”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

　　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孤，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

　　初，丽姬之乱，诅无畜群公子，自是晋无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适子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晋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微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

　　冬，赵盾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

　　◇宣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葬匡王。楚子伐陆浑之戎。夏，楚人侵郑。秋，赤狄侵齐。宋师围曹。冬十月丙戌。郑伯兰卒。葬郑穆公。

　　【传】三年春，不郊而望，皆非礼也。望，郊之属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晋侯伐郑，及郔。郑及晋平，士会入盟。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夏，楚人侵郑，郑即晋故也。

　　宋文公即位三年，杀母弟须及昭公子。武氏之谋也，使戴、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尽逐武、穆之族。武、穆之族以曹师伐宋。秋，宋师围曹，报武氏之乱也。

　　冬，郑穆公卒。

　　初，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梦天使与己兰，曰：“余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征兰乎。”公曰：“诺。”生穆公，名之曰兰。

　　文公报郑子之妃，曰陈妫，生子华、子臧。子臧得罪而出。诱子华而杀之南里，使盗杀子臧于陈、宋之间。又娶于江，生公子士。朝于楚，楚人鸩之，及叶而死。又娶于苏，生子瑕、子俞弥。俞弥早卒。泄驾恶瑕，文公亦恶之，故不立也。公逐群公子，公子兰奔晋，从晋文公伐郑。石癸曰：“吾闻姬、姞耦，其子孙必蕃。姞，吉人也，后稷之元妃也，今公子兰，姞甥也。天或启之，必将为君，其后必蕃，先纳之可以亢宠。”与孔将锄、侯宣多纳之，盟于大宫而立之。以与晋平。

　　穆公有疾，曰：“兰死，吾其死乎，吾所以生也。”刈兰而卒。

　　◇宣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秦伯稻卒。夏六月乙酉，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赤狄侵齐。秋，公如齐。公至自齐。冬，楚子伐郑。

　　【传】四年春，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礼也。平国以礼不以乱，伐而不治，乱也。以乱平乱，何治之有？无治，何以行礼？

　　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与子家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反谮子家，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书曰：“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权不足也。君子曰：“仁而不武，无能达也。”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

　　郑人立子良，辞曰：“以贤则去疾不足，以顺则公子坚长。”乃立襄公。襄公将去穆氏，而舍子良。子良不可，曰：“穆氏宜存，则固愿也。若将亡之，则亦皆亡，去疾何为？”乃舍之，皆为大夫。

　　初，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戚，及将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及令尹子文卒，斗般为令尹，子越为司马。蒍贾为工正，谮子扬而杀之，子越为令尹，己为司马。子越又恶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于轑阳而杀之，遂处烝野，将攻王。王以三王之子为质焉，弗受，师于漳澨。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皋浒。伯棼射王，汰辀，及鼓跗，著于丁宁。又射汰辀，以贯笠毂。师惧，退。王使巡师曰：“吾先君文王克息，获三矢焉。伯棼窃其二，尽于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

　　初，若敖娶于云阝，生斗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云阝，淫于云阝子之女，生子文焉。云阝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云阝子田，见之，惧而归，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谷，谓虎於菟，故命之曰斗谷於菟。以其女妻伯比，实为令尹子文。其孙箴尹克黄使于齐，还，及宋，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之治楚国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命曰生。

　　冬，楚子伐郑，郑未服也。

　　◇宣公五年

　　【经】五年春，公如齐。夏，公至自齐。秋九月，齐高固来逆叔姬。叔孙得臣卒。冬，齐高固及子叔姬来。楚人伐郑。

　　【传】五年春，公如齐，高固使齐侯止公，请叔姬焉。

　　夏，公至自齐，书，过也。

　　秋九月，齐高固来逆女，自为也。故书曰：“逆叔姬。”即自逆也。

　　冬，来，反马也。

　　楚子伐郑，陈及楚平。晋荀林父救郑，伐陈。

　　◇宣公六年

　　【经】六年春，晋赵盾、卫孙免侵陈。夏四月。秋八月，螽。冬十月。

　　【传】六年春，晋、卫侵陈，陈即楚故也。

　　夏，定王使子服求后于齐。

　　秋，赤狄伐晋。围怀，及邢丘。晋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周书》曰：‘殪戎殷。’此类之谓也。”

　　冬，召桓公逆王后于齐。

　　楚人伐郑，取成而还。

　　郑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语，欲为卿。伯廖告人曰：“无德而贪，其在《周易》《丰》之《离》，弗过之矣。”间一岁，郑人杀之。

　　◇宣公七年

　　【经】七年春，卫侯使孙良夫来盟。夏，公会齐侯伐莱。秋，公至自伐莱。大旱。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于黑壤。

　　【传】七年春，卫孙桓子来盟，始通，且谋会晋也。

　　夏，公会齐侯伐莱，不与谋也。凡师出，与谋曰及，不与某曰会。

　　赤狄侵晋，取向阴之禾。

　　郑及晋平，公子宋之谋也，故相郑伯以会。冬，盟于黑壤，王叔桓公临之，以谋不睦。

　　晋侯之立也，公不朝焉，又不使大夫聘，晋人止公于会，盟于黄父。公不与盟，以赂免。故黑壤之盟不书，讳之也。

　　◇宣公八年

　　【经】八年春，公至自会。夏六月，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辛巳，有事于大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戊子，夫人赢氏薨。晋师、白狄伐秦。楚人灭舒蓼。秋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赢。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城平阳。楚师伐陈。

　　【传】八年春，白狄及晋平。夏，会晋伐秦。晋人获秦谍，杀诸绛市，六日而苏。

　　有事于大庙，襄仲卒而绎，非礼也。

　　楚为众舒叛，故伐舒蓼，灭之。楚子疆之，及滑汭。盟吴、越而还。

　　晋胥克有蛊疾，郤缺为政。秋，废胥克。使赵朔佐下军。

　　冬，葬敬赢。旱，无麻，始用葛茀。雨，不克葬，礼也。礼，卜葬，先远日，辟不怀也。

　　城平阳，书，时也。

　　陈及晋平。楚师伐陈，取成而还。

　　◇宣公九年

　　【经】九年春王正月，公如齐。公至自齐。夏，仲孙蔑如京师。齐侯伐莱。秋，取根牟。八月，滕子卒。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会于扈。晋荀林父帅师伐陈。辛酉，晋侯黑臀卒于扈。冬十月癸酉，卫侯郑卒。宋人围滕。楚子伐郑。晋郤缺帅师救郑。陈杀其大夫洩冶。

　　【传】九年春，王使来征聘。夏，孟献于聘于周，王以为有礼，厚贿之。

　　秋，取根牟，言易也。

　　滕昭公卒。

　　会于扈，讨不睦也。陈侯不会。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陈。晋侯卒于扈，乃还。

　　冬，宋人围滕，因其丧也。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礻日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孔子曰：“《诗》云：‘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其泄冶之谓乎。”

　　楚子为厉之役故，伐郑。

　　晋郤缺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柳棼。国人皆喜，唯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

　　◇宣公十年

　　【经】十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齐人归我济西田。夏四月丙辰，日有食之。己巳，齐侯元卒。齐崔氏出奔卫。公如齐。五月，公至自齐。癸巳，陈夏征舒弑其君平国。六月，宋师伐滕。公孙归父如齐，葬齐惠公。晋人、宋人、卫人、曹人伐郑。秋，天王使王季子来聘。公孙归父帅师伐邾，取绎。大水。季孙行父如齐。冬，公孙归父如齐。齐侯使国佐来聘。饥。楚子伐郑。

　　【传】十年春，公如齐。齐侯以我服故，归济西之田。

　　夏，齐惠公卒。崔杼有宠于惠公，高、国畏其逼也，公卒而逐之，奔卫。书曰“崔氏”，非其罪也，且告以族，不以名。凡诸侯之大夫违，告于诸侯曰：“某氏之守臣某，失守宗庙，敢告。”所有玉帛之使者，则告，不然，则否。

　　公如齐奔丧。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征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征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二子奔楚。

　　滕人恃晋而不事宋，六月，宋师伐滕。

　　郑及楚平。诸侯之师伐郑，取成而还。

　　秋，刘康公来报聘。

　　师伐邾，取绎。

　　季文子初聘于齐。

　　冬，子家如齐，伐邾故也。

　　国武子来报聘。

　　楚子伐郑。晋士会救郑，逐楚师于颍北。诸侯之师戍郑。郑子家卒。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改葬幽公，谥之曰灵。

　　◇宣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楚子、陈侯、郑伯盟于辰陵。公孙归父会齐人伐莒。秋，晋侯会狄于欑函。冬十月，楚人杀陈夏征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

　　【传】十一年春，楚子伐郑，及栎。子良曰：“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夏，楚盟于辰陵，陈、郑服也。

　　楚左尹子重侵宋，王待诸郔。令尹蒍艾猎城沂，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干，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

　　晋郤成子求成于众狄，众狄疾赤狄之役，遂服于晋。秋，会于欑函，众狄服也。是行也。诸大夫欲召狄。郤成子曰：“吾闻之，非德，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继，其从之也。《诗》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犹勤，况寡德乎？”

　　冬，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遂入陈，杀夏征舒，轘诸栗门，因县陈。陈侯在晋。

　　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征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征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故书曰：“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书有礼也。

　　厉之役，郑伯逃归，自是楚未得志焉。郑既受盟于辰陵，又徼事于晋。

　　◇宣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葬陈灵公。楚子围郑。夏六月乙卯，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秋七月。冬十有二月戊寅，楚子灭萧。晋人、宋人、卫人、曹人同盟于清丘。宋师伐陈。卫人救陈。

　　【传】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卜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若惠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之，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质。

　　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剿民，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於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彘子曰：“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师，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

　　知庄子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三之《临》三，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谓之《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师，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

　　楚子北，师次于郔，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以待之。

　　晋师在敖、鄗之间。郑皇戌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矣？必从彘子。”知季曰：“原、屏，咎之徒也。”赵庄子曰：“栾伯善哉，实其言，必长晋国。”

　　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群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曰：‘无辟敌。’群臣无所逃命。”

　　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晋人逐之，左右角之。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龟。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

　　晋魏锜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及荧泽，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赵旃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请挑战，弗许。请召盟，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往。郤献子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警也。”彘子不可。

　　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

　　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

　　晋师右移，上军未动。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不谷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驹伯曰：“待诸乎？”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败。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尸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自是楚之乘广先左。

　　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惎之脱扃，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顾曰：“赵傁在后。”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授赵旃绥，以免。明日以表尸之，皆重获在木下。

　　楚熊负羁囚知荦。知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之蒲，可胜既乎？”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苟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

　　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

　　丙辰，楚重至于邲，遂次于衡雍。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

　　郑伯、许男如楚。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傅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曲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河鱼腹疾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己。”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

　　晋原縠、宋华椒、卫孔达、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宋为盟故，伐陈。卫人救之。孔达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

　　◇宣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齐师伐莒。夏，楚子伐宋。秋，螽。冬，晋杀其大夫先縠。

　　【传】十三年春，齐师伐莒，莒恃晋而不事齐故也。

　　夏，楚子伐宋，以其救萧也。君子曰：“清丘之盟，唯宋可以免焉。”

　　秋，赤狄伐晋，及清，先縠召之也。

　　冬，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归罪于先縠而杀之，尽灭其族。君子曰：“恶之来也，己则取之，其先縠之谓乎。”

　　清丘之盟，晋以卫之救陈也讨焉。使人弗去，曰：“罪无所归，将加而师。”孔达曰：“苟利社稷，请以我说。罪我之由。我则为政而亢大国之讨，将以谁任？我则死之。”

　　◇宣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卫杀其大夫孔达。夏五月壬申，曹伯寿卒。晋侯伐郑。秋九月，楚子围宋。葬曹文公。冬，公孙归父会齐侯于谷。

　　【传】十四年春，孔达缢而死。卫人以说于晋而免。遂告于诸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达，构我敝邑于大国，既伏其罪矣，敢告。”卫人以为成劳，复室其子，使复其位。

　　夏，晋侯伐郑，为邲故也。告于诸侯，蒐焉而还。中行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人惧，使子张代子良于楚。郑伯如楚，谋晋故也。郑以子良为有礼，故召之。

　　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而行。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围宋。

　　冬，公孙归父会齐侯于谷。见晏桓子，与之言鲁乐。桓子告高宣子曰：“子家其亡乎，怀于鲁矣。怀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一国谋之，何以不亡？”

　　孟献子言于公曰：“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朝而献功，于是有容貌采章嘉淑，而有加货。谋其不免也。诛而荐贿，则无及也。今楚在宋，君其图之。”公说。

　　◇宣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六月癸卯，晋师灭赤狄潞氏，以潞子婴儿归。秦人伐晋。王札子杀召伯、毛伯。秋，螽。仲孙蔑会齐高固于无娄。初税亩。冬，蝝生。饥。

　　【传】十五年春，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

　　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晋侯欲救之。伯宗曰：“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使解扬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

　　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时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潞子婴儿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俊才，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俊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耆酒，二也。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俊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尽在狄矣。”晋侯从之。六月癸卯，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辛亥，灭潞。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

　　王孙苏与召氏、毛氏争政，使王子捷杀召戴公及毛伯卫。卒立召襄。

　　秋七月，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壬午，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狄土，立黎侯而还。及洛，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

　　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之县。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羊舌职说是赏也，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谓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故《诗》曰：‘陈锡哉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不敬。刘康公曰：“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

　　初税亩，非礼也。谷出不过藉，以丰财也。

　　冬，蝝生，饥。幸之也。

　　◇宣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晋人灭赤狄甲氏及留吁。夏，成周宣榭火。秋，郯伯姬来归。冬，大有年。

　　【传】十六年春，晋士会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

　　三月，献狄俘。晋侯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大傅。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羊舌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远’，此之谓也夫。《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

　　夏，成周宣榭火，人火之也。凡火，人火曰火，天火曰灾。

　　秋，郯伯姬来归，出也。

　　为毛、召之难故，王室复乱。王孙苏奔晋，晋人复之。

　　冬，晋侯使士会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礼，殽烝。武子私问其故。王闻之，召武子曰：“季氏，而弗闻乎？王享有体荐，宴有折俎。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武子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

　　◇宣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王正月庚子，许男锡我卒。丁未，蔡侯申卒。夏，葬许昭公。葬蔡文公。六月癸卯，日有食之。己未，公会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同盟于断道。秋，公至自会。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肸卒。

　　【传】十七年春，晋侯使郤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郤子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献子先归，使栾京庐待命于齐，曰：“不得齐事，无复命矣。”郤子至，请伐齐，晋侯弗许。请以其私属，又弗许。

　　齐侯使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会。及敛盂，高固逃归。夏，会于断道，讨贰也。盟于卷楚，辞齐人。晋人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苗贲皇使，见晏桓子，归，言于晋侯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诸侯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群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及敛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绝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人缓之，逸。

　　秋八月，晋师还。

　　范武子将老，召文子曰：“燮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弗已者，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尔从二三子唯敬。”乃请老，郤献子为政。

　　冬，公弟叔肸卒。公母弟也。凡大子之母弟，公在曰公子，不在曰弟。凡称弟，皆母弟也。

　　◇宣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晋侯、卫世子臧伐齐。公伐杞。夏四月。秋七月，邾人伐鄫子于鄫。甲戌，楚子旅卒。公孙归父如晋。冬十月壬戌，公薨于路寝。归父还自晋，至笙。遂奔齐。

　　【传】十八年春，晋侯、卫大子臧伐齐，至于阳谷。齐侯会晋侯盟于缯，以公子强为质于晋。晋师还，蔡朝、南郭偃逃归。

　　夏，公使如楚乞师，欲以伐齐。

　　秋，邾人戕鄫子于鄫。凡自虐其君曰弑，自外曰戕。

　　楚庄王卒。楚师不出，既而用晋师，楚于是乎有蜀之役。

　　公孙归父以襄仲之立公也，有宠，欲去三桓以张公室。与公谋而聘于晋，欲以晋人去之。冬，公薨。季文子言于朝曰：“使我杀適立庶以失大援者，仲也夫。”臧宣叔怒曰：“当其时不能治也，后之人何罪？子欲去之，许请去之。”遂逐东门氏。子家还，及笙，坛帷，复命于介。既复命，袒、括发，即位哭，三踊而出。遂奔齐。书曰“归父还自晋。”善之也。

成公　元年～十八年

　　◇成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二月辛酉，葬我君宣公。无冰。三月，作丘甲。夏，臧孙许及晋侯盟于赤棘。秋，王师败绩于茅戎。冬十月。

　　【传】元年春，晋侯使瑕嘉平戎于王，单襄公如晋拜成。刘康公徼戎，将遂伐之。叔服曰：“背盟而欺大国，此必败。背盟，不祥；欺大国，不义；神人弗助，将何以胜？”不听，遂伐茅戎。三月癸未，败绩于徐吾氏。

　　为齐难故，作丘甲。

　　闻齐将出楚师，夏，盟于赤棘。

　　秋，王人来告败。

　　冬，臧宣叔令修赋、缮完、具守备，曰：“齐、楚结好，我新与晋盟，晋、楚争盟，齐师必至。虽晋人伐齐，楚必救之，是齐、楚同我也。知难而有备，乃可以逞。”

　　◇成公二年

　　【经】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夏四月丙戌，卫孙良夫帅师及齐师战于新筑，卫师败绩。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师会晋郤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鞍，齐师败绩。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己酉，及国佐盟于袁娄。八月壬卒。宋公鲍卒。庚寅，卫侯速卒。取汶阳田。冬，楚师、郑师侵卫。十有一月，公会楚公子婴齐于蜀。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于蜀。

　　【传】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弗听，杀而膊诸城上。齐侯亲鼓，士陵城，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夏，有。

　　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齐师乃止，次于鞫居。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

　　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季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

　　师从齐师于莘。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

　　癸酉，师陈于鞍。邴夏御齐侯，逢丑父为右。晋解张御郤克，郑丘缓为右。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不介马而驰之。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余病矣！”张侯曰：“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从韩厥，曰：“请寓乘。”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俯，定其右。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丑父寝于轏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宛茷为右，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遂自徐关入。齐侯见保者，曰：“勉之！齐师败矣。”辟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曰：“免矣。”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予之石窌。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击马陉。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桡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鲁、卫谏曰：“齐疾我矣！其死亡者，皆亲昵也。子若不许，仇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晋人许之，对曰：“群臣帅赋舆以为鲁、卫请，若苟有以藉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

　　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公会晋师于上鄍，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

　　八月，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车马，始用殉。重器备，椁有四阿，棺有翰桧。

　　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乎不臣。臣治烦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死又益其侈，是弃君于恶也。何臣之为？”

　　九月，卫穆公卒，晋二子自役吊焉，哭于大门之外。卫人逆之，妇人哭于门内，送亦如之。遂常以葬。

　　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荦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戌，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郤至，以臣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子反请以重币锢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

　　晋师归，范文子后入。武子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郤伯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劳之如郤伯，对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宣公使求好于楚。庄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公即位，受盟于晋，会晋伐齐。卫人不行使于楚，而亦受盟于晋，从于伐齐。故楚令尹子重为阳桥之役以求齐。将起师，子重曰：“君弱，群臣不如先大夫，师众而后可。《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夫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且先君庄王属之曰：‘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乃大户，已责，逮鳏，救乏，赦罪，悉师，王卒尽行。彭名御戎，蔡景公为左，许灵公为右。二君弱，皆强冠之。

　　冬，楚师侵卫，遂侵我，师于蜀。使臧孙往，辞曰：“楚远而久，固将退矣。无功而受名，臣不敢。”楚侵及阳桥，孟孙请往，赂之以执斫、执针、织纴，皆百人。公衡为质，以请盟，楚人许平。

　　十一月，公及楚公子婴齐、蔡侯、许男、秦右大夫说、宋华元、陈公孙宁、卫孙良夫、郑公子去疾及齐国之大夫盟于蜀。卿不书，匮盟也。于是乎畏晋而窃与楚盟，故曰匮盟。蔡侯、许男不书，乘楚车也，谓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许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诸侯，况其下乎？《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其是之谓矣。”

　　楚师及宋，公衡逃归。臧宣叔曰：“衡父不忍数年之不宴，以弃鲁国，国将若之何？谁居？后之人必有任是夫！国弃矣。”

　　是行也，晋辟楚，畏其众也。君子曰：“众之不可以已也。大夫为政，犹以众克，况明君而善用其众乎？《大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

　　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王以巩伯宴，而私贿之。使相告之曰：“非礼也，勿籍。”

　　◇成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伐郑。辛亥，葬卫穆公。二月，公至自伐郑。甲子，新宫灾。三日哭。乙亥，葬宋文公。夏，公如晋。郑公子去疾帅师伐许。公至自晋。秋，叔孙侨如帅师围棘。大雩。晋郤克、卫孙良夫伐啬咎如。冬十有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孙良夫盟。郑伐许。

　　【传】三年春，诸侯伐郑，次于伯牛，讨邲之役也，遂东侵郑。郑公子偃帅师御之，使东鄙覆诸鄤，败诸丘舆。皇戌如楚献捷。

　　夏，公如晋，拜汶阳之田。

　　许恃楚而不事郑，郑子良伐许。

　　晋人归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秋，叔孙侨如围棘，取汶阳之田。棘不服，故围之。

　　晋郤克、卫孙良夫伐啬咎如，讨赤狄之余焉。啬咎如溃，上失民也。

　　冬十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且寻盟。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且寻盟。公问诸臧宣叔曰：“中行伯之于晋也，其位在三。孙子之于卫也，位为上卿，将谁先？”对曰：“次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卫在晋，不得为次国。晋为盟主，其将先之。”丙午，盟晋，丁未，盟卫，礼也。

　　十二月甲戌，晋作六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皆为卿，赏鞍之功也。

　　齐侯朝于晋，将授玉。郤克趋进曰：“此行也，君为妇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晋侯享齐侯。齐侯视韩厥，韩厥曰：“君知厥也乎？”齐侯曰：“服改矣。”韩厥登，举爵曰：“臣之不敢爱死，为两君之在此堂也。”

　　荀罃之在楚也，郑贾人有将置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荀罃善视之，如实出己，贾人曰：“吾无其功，敢有其实乎？吾小人，不可以厚诬君子。”遂适齐。

　　◇成公四年

　　【经】四年春，宋公使华元来聘。三月壬申，郑伯坚卒。杞伯来朝。夏四月甲寅，臧孙许卒。公如晋。葬郑襄公。秋，公至自晋。冬，城郓。郑伯伐许。

　　【传】四年春，宋华元来聘，通嗣君也。

　　杞伯来朝，归叔姬故也。

　　夏，公如晋，晋侯见公，不敬。季文子曰：“晋侯必不免。《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

　　秋，公至自晋，欲求成于楚而叛晋，季文子曰：“不可。晋虽无道，未可叛也。国大臣睦，而迩于我，诸侯听焉，未可以贰。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公乃止。

　　冬十一月，郑公孙申帅师疆许田，许人败诸展陂。郑伯伐许，取任、泠敦之田。

　　晋栾书将中军，荀首佐之，士燮佐上军，以救许伐郑，取氾、祭。楚子反救郑，郑伯与许男讼焉。皇戌摄郑伯之辞，子反不能决也，曰：“君若辱在寡君，寡君与其二三臣共听两君之所欲，成其可知也。不然，侧不足以知二国之成。”

　　晋赵婴通于赵庄姬。

　　◇成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正月，杞叔姬来归。仲孙蔑如宋。夏，叔孙侨如会晋荀首于谷。梁山崩。秋，大水。冬十有一月己酉，天王崩。十有二月己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于虫牢。

　　【传】五年春，原、屏放诸齐。婴曰：“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听。婴梦天使谓己：“祭余，余福女。”使问诸士贞伯，贞伯曰：“不识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祸淫，淫而无罚，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孟献子如宋，报华元也。

　　孟献子如宋，报华元也。

　　夏，晋荀首如齐逆女，故宣伯餫诸谷。

　　梁山崩，晋侯以传召伯宗。伯宗辟重，曰：“辟传！”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问其所，曰：“绛人也。”问绛事焉，曰：“梁山崩，将召伯宗谋之。”问：“将若之何？”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虽伯宗若之何？”伯宗请见之，不可。遂以告而从之。

　　许灵公愬郑伯于楚。六月，郑悼公如楚，讼，不胜。楚人执皇戌及子国。故郑伯归，使公子偃请成于晋。秋八月，郑伯及晋赵同盟于垂棘。

　　宋公子围龟为质于楚而还，华元享之。请鼓噪以出，鼓噪以复入，曰：“习功华氏。”宋公杀之。

　　冬，同盟于虫牢，郑服也。诸侯谋复会，宋公使向为人辞以子灵之难。

　　十一月己酉，定王崩。

　　◇成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二月辛巳，立武宫。取鄟。卫孙良夫帅师侵宋。夏六月，邾子来朝。公孙婴齐如晋。壬申，郑伯费卒。秋，仲孙蔑、叔孙侨如帅师侵宋。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冬，季孙行父如晋。晋栾书帅师救郑。

　　【传】六年春，郑伯如晋拜成，子游相，授玉于东楹之东。士贞伯曰：“郑伯其死乎？自弃也已！视流而行速，不安其位，宜不能久。”

　　二月，季文子以鞍之功立武宫，非礼也。听于人以救其难，不可以立武。立武由己，非由人也。

　　取鄟，言易也。

　　三月，晋伯宗、夏阳说，卫孙良夫、宁相，郑人，伊、洛之戎，陆浑蛮氏侵宋，以其辞会也。师于针，卫人不保。说欲袭卫，曰：“虽不可入，多俘而归，有罪不及死。”伯宗曰：“不可。卫唯信晋，故师在其郊而不设备。若袭之，是弃信也。虽多卫俘，而晋无信，何以求诸侯？”乃止，师还，卫人登陴。

　　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盬，国利君乐，不可失也。”韩献子将新中军，且为仆大夫。公揖而入。献子从。公立于寝庭，谓献子曰：“何如？”对曰：“不可。郇瑕氏土薄水浅，其恶易覯。易覯则民愁，民愁则垫隘，于是乎有沉溺重膇之疾。不如新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澮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夫山、泽、林、盬，国之宝也。国饶，则民骄佚。近宝，公室乃贫，不可谓乐。”公说，从之。夏四月丁丑，晋迁于新田。

　　六月，郑悼公卒。

　　子叔声伯如晋。命伐宋。

　　秋，孟献子、叔孙宣伯侵宋，晋命也。

　　楚子重伐郑，郑从晋故也。

　　冬，季文子如晋，贺迁也。

　　晋栾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赵同、赵括欲战，请于武子，武子将许之。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谏曰：“不可。吾来救郑，楚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何荣之有焉？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

　　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曰：“善钧，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

　　◇成公七年

　　【经】七年春王正月，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吴伐郯。夏五月，曹伯来朝。不郊，犹三望。秋，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郑。八月戊辰，同盟于马陵。公至自会。吴入州来。冬，大雩。卫孙林父出奔晋。

　　【传】七年春，吴伐郯，郯成。季文子曰：“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者也夫！《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其此之谓乎！有上不吊，其谁不受乱？吾亡无日矣！”君子曰：“如惧如是，斯不亡矣。”

　　郑子良相成公以如晋，见，且拜师。

　　夏，曹宣公来朝。

　　秋，楚子重伐郑，师于汜。诸侯救郑。郑共仲、侯羽军楚师，囚郧公钟仪，献诸晋。

　　八月，同盟于马陵，寻虫牢之盟，且莒服故也。

　　晋人以钟仪归，囚诸军府。

　　楚围宋之役，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晋、郑必至于汉。”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阎之室，使沈尹与王子罢分子荡之室，子反取黑要与清尹之室。巫臣自晋遗二子书，曰：“尔以谗慝贪婪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

　　巫臣请使于吴，晋侯许之。吴子寿梦说之。乃通吴于晋。以两之一卒适吴，舍偏两之一焉。与其射御，教吴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置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吴。吴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马陵之会，吴入州来。子重自郑奔命。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吴于上国。

　　卫定公恶孙林父。冬，孙林父出奔晋。卫侯如晋，晋反戚焉。

　　◇成公八年

　　【经】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晋栾书帅师侵蔡。公孙婴齐如莒。宋公使华元来聘。夏，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秋七月，天子使召伯来赐公命。冬十月癸卯，杞叔姬卒。晋侯使士燮来聘。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人、邾人代郯。卫人来媵。

　　【传】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季文子饯之，私焉，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惧晋之不远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

　　晋栾书侵蔡，遂侵楚，获申骊。楚师之还也，晋侵沈，获沈子揖初，从知、范、韩也。君子曰：“从善如流，宜哉！《诗》曰：‘恺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绩矣。”是行也，郑伯将会晋师，门于许东门，大获焉。

　　声伯如莒，逆也。

　　宋华元来聘，聘共姬也。

　　夏，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礼也。

　　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秋，召桓公来赐公命。

　　晋侯使申公巫臣如吴，假道于莒。与渠丘公立于池上，曰：“城已恶！”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对曰：“夫狡焉思启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国蔑有？唯然，故多大国矣，唯或思或纵也。勇夫重闭，况国乎？”

　　冬，杞叔姬卒。来归自杞，故书。

　　晋士燮来聘，言伐郯也，以其事吴故。公赂之，请缓师，文子不可，曰：“君命无贰，失信不立。礼无加货，事无二成。君后诸侯，是寡君不得事君也。燮将复之。”季孙惧，使宣伯帅师会伐郯。

　　卫人来媵共姬，礼也。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

　　◇成公九年

　　【经】九年春王正月，杞伯来逆叔姬之丧以归。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杞伯，同盟于蒲。公至自会。二月伯姬归于宋。夏，季孙行父如宋致女。晋人来媵。秋七月丙子，齐侯无野卒。晋人执郑伯。晋栾书帅师伐郑。冬十有一月，葬齐顷公。楚公子婴齐帅师伐莒。庚申，莒溃。楚人入郓。秦人、白狄伐晋。郑人围许。城中城。

　　【传】九年春，杞桓公来逆叔姬之丧，请之也。杞叔姬卒，为杞故也。逆叔姬，为我也。

　　为归汶阳之田故，诸侯贰于晋。晋人惧，会于蒲，以寻马陵之盟。季文子谓范文子曰：“德则不竞，寻盟何为？”范文子曰：“勤以抚之，宽以待之，坚强以御之，明神以要之，柔服而伐贰，德之次也。”是行也，将始会吴，吴人不至。

　　二月，伯姬归于宋。

　　楚人以重赂求郑，郑伯会楚公子成于邓。

　　夏，季文子如宋致女，复命，公享之。赋《韩奕》之五章，穆姜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赋《绿衣》之卒章而入。

　　晋人来媵，礼也。

　　秋，郑伯如晋。晋人讨其贰于楚也，执诸铜鞮。

　　栾书伐郑，郑人使伯蠲行成，晋人杀之，非礼也。兵交，使在其间可也。楚子重侵陈以救郑。

　　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泠人也。”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问之，对曰：“其为大子也，师保奉之，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不知其他。”公语范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不忘旧也。称大子，抑无私也。名其二卿，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旧，信也。无私，忠也。尊君。敏也。仁以接事，信以守之，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君盍归之，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

　　冬十一月，楚子重自陈伐莒，围渠丘。渠丘城恶，众溃，奔莒。戊申，楚入渠丘。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人杀之。楚师围莒。莒城亦恶，庚申，莒溃。楚遂入郓，莒无备故也。

　　君子曰：“恃陋而不备，罪之大者也；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无备也夫！《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

　　秦人、白狄伐晋，诸侯贰故也。

　　郑人围许，示晋不急君也。是则公孙申谋之，曰：“我出师以围许，为将改立君者，而纾晋使，晋必归君。”

　　城中城，书，时也。

　　十二月，楚子使公子辰如晋，报钟仪之使，请修好结成。

　　◇成公十年

　　【经】十年春，卫侯之弟黑背帅师侵郑。夏四月，五卜郊，不从，乃不郊。五月，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伐郑。齐人来媵。丙午，晋侯獳卒。秋七月，公如晋。冬十月。

　　【传】十年春，晋侯使籴伐如楚，报大宰子商之使也。

　　卫子叔黑背侵郑，晋命也。

　　郑公子班闻叔申之谋。三月，子如立公子繻。夏四月，郑人杀繻，立髡顽。子如奔许。栾武子曰：“郑人立君，我执一人焉，何益？不如伐郑而归其君，以求成焉。”晋侯有疾。五月，晋立大子州蒲以为君，而会诸侯伐郑。郑子罕赂以襄钟，子然盟于修泽，子驷为质。辛巳，郑伯归。

　　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郑伯讨立君者，戊申，杀叔申、叔禽。君子曰：“忠为令德，非其人犹不可，况不令乎？”

　　秋，公如晋。晋人止公，使送葬。于是籴伐未反。

　　冬，葬晋景公。公送葬，诸侯莫在。鲁人辱之，故不书，讳之也。

　　◇成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晋侯使郤犨来聘，己丑，及郤犨盟。夏，季孙行父如晋。秋，叔孙侨如如齐。冬十月。

　　【传】十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晋人以公为贰于楚，故止公。公请受盟，而后使归。

　　郤犨来聘，且莅盟。

　　声伯之母不聘，穆姜曰：“吾不以妾为姒。”生声伯而出之，嫁于齐管于奚。生二子而寡，以归声伯。声伯以其外弟为大夫，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郤犨来聘，求妇于声伯。声伯夺施氏妇以与之。妇人曰：“鸟兽犹不失俪，子将若何？”曰：“吾不能死亡。”妇人遂行，生二子于郤氏。郤氏亡，晋人归之施氏，施氏逆诸河，沉其二子。妇人怒曰：“己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又不能字人之孤而杀之，将何以终？”遂誓施氏。

　　夏，季文子如晋报聘，且莅盟也。

　　周公楚恶惠、襄之逼也，且与伯与争政，不胜，怒而出。及阳樊，王使刘子复之，盟于鄄而入。三日，复出奔晋。

　　秋，宣伯聘于齐，以修前好。

　　晋郤至与周争鄇田，王命刘康公、单襄公讼诸晋。郤至曰：“温，吾故也，故不敢失。”刘子、单子曰：“昔周克商，使诸侯抚封，苏忿生以温为司寇，与檀伯达封于河。苏氏即狄，又不能于狄而奔卫。襄王劳文公而赐之温，狐氏、阳氏先处之，而后及子。若治其故，则王官之邑也，子安得之？”晋侯使郤至勿敢争。

　　宋华元善于令尹子重，又善于栾武子。闻楚人既许晋籴伐成，而使归复命矣。冬，华元如楚，遂如晋，合晋、楚之成。

　　秦、晋为成，将会于令狐。晋侯先至焉，秦伯不肯涉河，次于王城，使史颗盟晋侯于河东。晋郤犨盟秦伯于河西。范文子曰：“是盟也何益？齐盟，所以质信也。会所，信之始也。始之不从，其何质乎？”秦伯归而背晋成。

　　◇成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周公出奔晋。夏，公会晋侯、卫侯于琐泽。秋，晋人败狄于交刚。冬十月。

　　【传】十二年春，王使以周公之难来告。书曰：“周公出奔晋。”凡自周无出，周公自出故也。

　　宋华元克合晋、楚之成。夏五月，晋士燮会楚公子罢、许偃。癸亥，盟于宋西门之外，曰：“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菑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胙国。”郑伯如晋听成，会于琐泽，成故也。

　　狄人间宋之盟以侵晋，而不设备。秋，晋人败狄于交刚。

　　晋郤至如楚聘，且莅盟。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而县焉。郤至将登，金奏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莫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如天之福，两君相见，何以代此。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若让之以一矢，祸之大者，其何福之为？世之治也，诸侯闹于天子之事，则相朝也，于是乎有享宴之礼。享以训共俭，宴以示慈惠。共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乱也，诸侯贪冒，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略其武夫，以为己腹心股肱爪牙。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则公侯能为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乱则反之。今吾子之言，乱之道也，不可以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从？”遂入，卒事。归，以语范文子。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夫！”

　　冬，楚公子罢如晋聘，且莅盟。十二月，晋侯及楚公子罢盟于赤棘。

　　◇成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三月，公如京师。夏五月，公自京师，遂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曹伯卢卒于师。秋七月，公至自伐秦。冬，葬曹宣公。

　　【传】十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将事不敬。孟献子曰：“郤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

　　三月，公如京师。宣伯欲赐，请先使，王以行人之礼礼焉。孟献子从。王以为介，而重贿之。

　　公及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成肃公会晋侯伐秦。成子受脤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

　　夏四月戊午，晋侯使吕相绝秦，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淆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殒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仇，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秦桓公既与晋厉公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诸侯是以睦于晋。晋栾书将中军，荀庚佐之。士燮将上军，郤锜佐之。韩厥将下军，荀罃佐之。赵旃将新军，郤至佐之。郤毅御戎，栾鍼为右。孟献子曰：“晋帅乘和，师必有大功。”五月丁亥，晋师以诸侯之师及秦师战于麻隧。秦师败绩，获秦成差及不更女父。曹宣公卒于师。师遂济泾，及侯丽而还。迓晋侯于新楚。

　　成肃公卒于瑕。

　　六月丁卯夜，郑公子班自訾求入于大宫，不能，杀子印、子羽。反军于市，己巳，予驷帅国人盟于大宫，遂从而尽焚之，杀子如、子駹、孙叔、孙知。

　　曹人使公子负刍守，使公子欣时逆曹伯之丧。秋，负刍杀其大子而自立也。诸侯乃请讨之，晋人以其役之劳，请俟他年。冬，葬曹宣公。既葬，子臧将亡，国人皆将从之。成公乃惧，告罪，且请焉，乃反，而致其邑。

　　◇成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王正月，莒子朱卒。夏，卫孙林父自晋归于卫。秋，叔孙侨如如齐逆女。郑公子喜帅师伐许。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冬十月庚寅，卫侯臧卒。秦伯卒。

　　【传】十四年春，卫侯如晋，晋侯强见孙林父焉，定公不可。夏，卫侯既归，晋侯使郤犨送孙林父而见之。卫侯欲辞，定姜曰：“不可。是先君宗卿之嗣也，大国又以为请，不许，将亡。虽恶之，不犹愈于亡乎？君其忍之！安民而宥宗卿，不亦可乎？”卫侯见而复之。

　　卫侯飨苦成叔，宁惠子相。苦成叔傲。宁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觥其，旨酒思柔，彼交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

　　秋，宣伯如齐逆女。称族，尊君命也。

　　八月，郑子罕伐许，败焉。戊戌，郑伯复伐许。庚子，入其郛。许人平以叔申之封。

　　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舍族，尊夫人也。故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卫侯有疾，使孔成子、宁惠子立敬姒之子衎以为大子。冬十月，卫定公卒。夫人姜氏既哭而息，见大子之不哀也，不内酌饮。叹曰：“是夫也，将不唯卫国之败，其必始于未亡人！乌呼！天祸卫国也夫！吾不获鱄也使主社稷。”大夫闻之，无不耸惧。孙文子自是不敢舍其重器于卫，尽置诸戚，而甚善晋大夫。

　　◇成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二月，葬卫定公。三月乙巳，仲婴齐卒。癸丑，公会晋侯、卫侯、郑伯、曹伯、宋世子成、齐国佐，邾人同盟于戚。晋侯执曹伯归于京师。公至自会。夏六月，宋公固卒。楚子伐郑。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宋华元出奔晋。宋华元自晋归于宋。宋杀其大夫山。宋鱼石出奔楚。冬十有一月，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高无咎、宋华元、卫孙林父、郑公子、邾人会吴于钟离。许迁于叶。

　　【传】十五年春，会于戚，讨曹成公也。执而归诸京师。书曰：“晋侯执曹伯。”不及其民也。凡君不道于其民，诸侯讨而执之，则曰某人执某侯。不然，则否。

　　诸侯将见子臧于王而立之，子臧辞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逃，奔宋。

　　夏六月，宋共公卒。

　　楚将北师。子囊曰：“新与晋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子反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申叔时老矣，在申，闻之，曰：“子反必不免。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楚子侵郑，及暴隧，遂侵卫，及首止。郑子罕侵楚，取新石。栾武子欲报楚，韩献子曰：“无庸，使重其罪，民将叛之。无民，孰战？”

　　秋八月，葬宋共公。于是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荡泽为司马，华喜为司徒，公孙师为司城，向为人为大司寇，鳞朱为少司寇，向带为大宰，鱼府为少宰。荡泽弱公室，杀公子肥。华元曰：“我为右师，君臣之训，师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敢赖宠乎？”乃出奔晋。

　　二华，戴族也；司城，庄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鱼石将止华元，鱼府曰：“右师反，必讨，是无桓氏也。”鱼石曰：“右师苟获反，虽许之讨，必不敢。且多大功，国人与之，不反，惧桓氏之无祀于宋也。右师讨，犹有戌在，桓氏虽亡，必偏。”鱼石自止华元于河上。请讨，许之，乃反。使华喜、公孙师帅国人攻荡氏，杀子山。书曰：“宋杀大夫山。”言背其族也。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出舍于睢上。华元使止之，不可。冬十月，华元自止之，不可。乃反。鱼府曰：“今不从，不得入矣。右师视速而言疾，有异志焉。若不我纳，今将驰矣。”登丘而望之，则驰。聘而从之，则决睢澨，闭门登陴矣。左师、二司寇、二宰遂出奔楚。华元使向戌为左师，老佐为司马，乐裔为司寇，以靖国人。

　　晋三郤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伯州犁奔楚。韩献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绝之，不亡何待？”

　　初，伯宗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

　　十一月，会吴于钟离，始通吴也。

　　许灵公畏逼于郑，请迁于楚。辛丑，楚公子申迁许于叶。

　　◇成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夏四月辛未，滕子卒。郑公子喜帅师侵宋。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晋侯使栾黡来乞师。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楚子、郑师败绩。楚杀其大夫公子侧。秋，公会晋侯、齐侯、卫侯、宋华元、邾人于沙随，不见公。公至自会。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伐郑。曹伯归自京师。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奔齐。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及晋郤犨盟于扈。公至自会。乙酉，刺公子偃。

　　【传】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

　　夏四月，滕文公卒。

　　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退，舍于夫渠，不儆，郑人覆之，败诸汋陵，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为晋故也。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栾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罃居守。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有胜矣。”戊寅，晋师起。

　　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令尹将左，右尹子辛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庞，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厎，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

　　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反命，邲之师，荀伯不复从。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军中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戚，射其元王中厥目。’国戚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步毅御晋厉公，栾鍼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鍼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癸巳，潘尫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诘朝，尔射，死艺。”吕锜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以一矢复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宁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

　　晋韩厥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乃内旌于弢中。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楚师薄于险，叔山冉谓养由基曰：“虽君有命，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茷。

　　栾鍼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鍼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

　　旦而战，见星未已。子反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乃逸楚囚。王闻之，召子反谋。谷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谷。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唯命不于常’，有德之谓。”

　　楚师还，及瑕，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复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战之日，齐国佐、高无咎至于师。卫侯出于卫，公出于坏隤。宣伯通于穆姜，欲去季、孟，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曰：“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隤，申宫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守于公宫。

　　秋，会于沙随，谋伐郑也。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侯待于坏隤以待胜者。”郤犨将新军，且为公族大夫，以主东诸侯。取货于宣伯而诉公于晋侯，晋侯不见公。

　　曹人请于晋曰：“自我先君宣公即位，国人曰：‘若之何忧犹未弭？’而又讨我寡君，以亡曹国社稷之镇公子，是大泯曹也。先君无乃有罪乎？若有罪，则君列诸会矣。君唯不遗德刑，以伯诸侯。岂独遗诸敝邑？敢私布之。”

　　七月，公会尹武公及诸侯伐郑。将行，姜又命公如初。公又申守而行。诸侯之师次于郑西。我师次于督扬，不敢过郑。子叔声伯使叔孙豹请逆于晋师。为食于郑郊。师逆以至。声伯四日不食以待之，食使者而后食。

　　诸侯迁于制田。知武子佐下军，以诸侯之师侵陈，至于鸣鹿。遂侵蔡。未反，诸侯迁于颍上。戊午，郑子罕宵军之，宋、齐、卫皆失军。

　　曹人复请于晋，晋侯谓子臧：“反，吾归而君。”子臧反，曹伯归。子臧尽致其邑与卿而不出。

　　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之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也，政令于是乎成。今其谋曰：‘晋政多门，不可从也。宁事齐、楚，有亡而已，蔑从晋矣。’若欲得志于鲁，请止行父而杀之，我毙蔑也而事晋，蔑有贰矣。鲁不贰，小国必睦。不然，归必叛矣。”

　　九月，晋人执季文子于苕丘。公还，待于郓。使子叔声伯请季孙于晋，郤犨曰：“苟去仲孙蔑而止季孙行父，吾与子国，亲于公室。”对曰：“侨如之情，子必闻之矣。若去蔑与行父，是大弃鲁国而罪寡君也。若犹不弃，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晋君。则夫二人者，鲁国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鲁必夕亡。以鲁之密迩仇雠，亡而为仇，治之何及？”郤犨曰：“吾为子请邑。”对曰：“婴齐，鲁之常隶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请，若得所请，吾子之赐多矣。又何求？”范文子谓栾武子曰：“季孙于鲁，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可不谓忠乎？信谗慝而弃忠良，若诸侯何？子叔婴齐奉君命无私，谋国家不贰，图其身不忘其君。若虚其请，是弃善人也。子其图之！”乃许鲁平，赦季孙。

　　冬十月，出叔孙侨如而盟之，侨如奔齐。

　　十二月，季孙及郤犨盟于扈。归，刺公子偃，召叔孙豹于齐而立之。

　　齐声孟子通侨如，使立于高、国之间。侨如曰：“不可以再罪。”奔卫，亦间于卿。

　　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成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卫北宫括帅师侵郑。夏，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六月乙酋，同盟于柯陵。秋，公至自会。齐高无咎出奔莒。九月辛丑，用郊。晋侯使荀罃来乞师。冬，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人、邾人伐郑。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郑。壬申，公孙婴卒于貍脤。十有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邾子玃且卒。晋杀其大夫郤锜、郤犨、郤至。楚人灭舒庸。

　　【传】十七年春，王正月，郑子驷侵晋虚、滑。卫北宫括救晋，侵郑，至于高氏。

　　夏五月，郑大子髡顽、侯孺为质于楚，楚公子成、公子寅戍郑。公会尹武公、单襄公及诸侯伐郑，自戏童至于曲洧。

　　晋范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爱我者惟祝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范氏之福也。”六月戊辰，士燮卒。

　　乙酉，同盟于柯陵，寻戚之盟也。

　　楚子重救郑，师于首止。诸侯还。

　　齐庆克通于声孟子，与妇人蒙衣乘辇而入于闳。鲍牵见之，以告国武子，武子召庆克而谓之。庆克久不出，而告夫人曰：“国子谪我！”夫人怒。国子相灵公以会，高、鲍处守。及还，将至，闭门而索客。孟子诉之曰：“高、鲍将不纳君，而立公子角。国子知之。”秋七月壬寅，刖鲍牵而逐高无咎。无咎奔莒，高弱以卢叛。齐人来召鲍国而立之。

　　初，鲍国去鲍氏而来为施孝叔臣。施氏卜宰，匡句须吉。施氏之宰，有百室之邑。与匡句须邑，使为宰。以让鲍国，而致邑焉。施孝叔曰：“子实吉。”对曰：“能与忠良，吉孰大焉！”鲍国相施氏忠，故齐人取以为鲍氏后。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

　　冬，诸侯伐郑。十月庚午，围郑。楚公子申救郑，师于汝上。十一月，诸侯还。

　　初，声伯梦涉洹，或与己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从而歌之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惧不敢占也。还自郑，壬申，至于狸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言之，之莫而卒。

　　齐侯使崔杼为大夫，使庆克佐之，帅师围卢。国佐从诸侯围郑，以难请而归。遂如卢师，杀庆克，以谷叛。齐侯与之盟于徐关而复之。十二月，卢降。使国胜告难于晋，待命于清。

　　晋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而嬖于厉公。郤锜夺夷阳五田，五亦嬖于厉公。郤犨与长鱼矫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亦嬖于厉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己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伐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以事君。’”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郤至。

　　厉公田，与妇人先杀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郤至奉豕，寺人孟张夺之，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余。”

　　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敌多怨有庸。”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

　　壬午，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助之，抽戈结衽，而伪讼者。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温季曰：“逃威也！”遂趋。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

　　胥童以甲劫栾书、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逼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

　　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士匄辞。召韩厥，韩厥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舒庸人以楚师之败也，道吴人围巢，伐驾，围厘、虺，遂恃吴而不设备。楚公子櫜师袭舒庸，灭之。

　　闰月乙卯晦，栾书、中行偃杀胥童。民不与郤氏，胥童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杀其大夫。”

　　◇成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晋杀其大夫胥童。庚申，晋弑其君州蒲。齐杀其大夫国佐。公如晋。夏，楚子、郑伯伐宋。宋鱼石复入于彭城。公至自晋。晋侯使士匄来聘。秋，杞伯来朝。八月，邾子来朝，筑鹿囿。己丑，公薨于路寝。冬，楚人、郑人侵宋。晋侯使士鲂来乞师。十有二月，仲孙蔑会晋侯、宋公、卫侯、邾子、齐崔杼同盟于虚朾。丁未，葬我君成公。

　　【传】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使荀罃、士鲂逆周子于京师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大夫逆于清原，周子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对曰：“群臣之愿也，敢不唯命是听。”庚午，盟而入，馆于伯子同氏。辛巳，朝于武宫，逐不臣者七人。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

　　齐为庆氏之难故，甲申晦，齐侯使士华免以戈杀国佐于内宫之朝。师逃于夫人之宫。书曰：“齐杀其大夫国佐。”弃命，专杀，以谷叛故也。使清人杀国胜。国弱来奔，王湫奔莱。庆封为大夫，庆佐为司寇。既，齐侯反国弱，使嗣国氏，礼也。

　　二月乙酉朔，晋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己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大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蒍之法。弁纠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宾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铎遏寇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程郑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群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逼师，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

　　公如晋，朝嗣君也。

　　夏六月，郑伯侵宋，及曹门外。遂会楚子伐宋，取朝郏。楚子辛、郑皇辰侵城郜，取幽丘，同伐彭城，纳宋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焉，以三百乘戍之而还。书曰“复入”，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以恶曰复入。宋人患之。西鉏吾曰：“何也？若楚人与吾同恶，以德于我，吾固事之也，不敢贰矣。大国无厌，鄙我犹憾。不然，而收吾憎，使赞其政，以间吾衅，亦吾患也。今将崇诸侯之奸，而披其地，以塞夷庚。逞奸而携服，毒诸侯而惧吴、晋。吾庸多矣，非吾忧也。且事晋何为？晋必恤之。”

　　公至自晋。晋范宣子来聘，且拜朝也。君子谓：“晋于是乎有礼。”

　　秋，杞桓公来朝，劳公，且问晋故。公以晋君语之。杞伯于是骤朝于晋而请为昏。

　　七月，宋老佐、华喜围彭城，老佐卒焉。

　　八月，邾宣公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筑鹿囿，书，不时也。

　　己丑，公薨于路寝，言道也。

　　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华元如晋告急。韩献子为政，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强，自宋始矣。”晋侯师于台谷以救宋，遇楚师于靡角之谷。楚师还。

　　晋士鲂来乞师。季文子问师数于臧武仲，对曰：“伐郑之役，知伯实来，下军之佐也。今彘季亦佐下军，如伐郑可也。事大国，无失班爵而加敬焉，礼也。”从之。

　　十二月，孟献子会于虚朾，谋救宋也。宋人辞诸侯而请师以围彭城。孟献子请于诸侯，而先归会葬。

　　丁未，葬我君成公，书，顺也。

襄公　元年～三十一年

　　◇襄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仲孙蔑会晋栾黡、宋华元、卫宁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围宋彭城。夏，晋韩厥帅师伐郑，仲孙蔑会齐崔杼、曹人、邾人、杞人次于鄫。秋，楚公子壬夫帅师侵宋。九月辛酉，天王崩。邾子来朝。冬，卫侯使公孙剽来聘。晋侯使荀罃来聘。

　　【传】元年春己亥，围宋彭城。非宋地，追书也。于是为宋讨鱼石，故称宋，且不登叛人也，谓之宋志。彭城降晋，晋人以宋五大夫在彭城者归，置诸瓠丘。齐人不会彭城，晋人以为讨。二月，齐大子光为质于晋。

　　夏五月，晋韩厥、荀偃帅诸侯之师伐郑，入其郛，败其徒兵于洧上。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以待晋师。晋师自郑以鄫之师侵楚焦夷及陈，晋侯、卫侯次于戚，以为之援。

　　秋，楚子辛救郑，侵宋吕、留。郑子然侵宋，取犬丘。

　　九月，邾子来朝，礼也。

　　冬，卫子叔、晋知武子来聘，礼也。凡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礼之大者也。

　　◇襄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正月，葬简王。郑师伐宋。夏五月庚寅，夫人姜氏薨。六月庚辰，郑伯仑卒。晋师、宋师、卫宁殖侵郑。秋七月，仲孙蔑会晋荀罃、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于戚。己丑，葬我小君齐姜。叔孙豹如宋。冬，仲孙蔑会晋荀罃、齐崔杼、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戚，遂城虎牢。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传】二年春，郑师侵宋，楚令也。

　　齐侯伐莱，莱人使正舆子赂夙沙卫以索马牛，皆百匹，齐师乃还。君子是以知齐灵公之为“灵”也。

　　夏，齐姜薨。初，穆姜使择美槚，以自为榇与颂琴。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礼也。礼无所逆，妇，养姑者也，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于是为不哲矣。且姜氏，君之妣也。《诗》曰：‘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偕。’”

　　齐侯使诸姜宗妇来送葬。召莱子，莱子不会，故晏弱城东阳以逼之。

　　郑成公疾，子驷请息肩于晋。公曰：“楚君以郑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昵我？免寡人，唯二三子！”

　　秋七月庚辰，郑伯仑卒。于是子罕当国，子驷为政，子国为司马。晋师侵郑，诸大夫欲从晋。子驷曰：“官命未改。”

　　会于戚，谋郑故也。孟献子曰：“请城虎牢以逼郑。”知武子曰：“善。鄫之会，吾子闻崔子之言，今不来矣。滕、薛、小邾之不至，皆齐故也。寡君之忧不唯郑。罃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得请而告，吾子之功也。若不得请，事将在齐。君子之请，诸侯之福也，岂唯寡君赖之。”

　　穆叔聘于宋，通嗣君也。

　　冬，复会于戚，齐崔武子及滕、薛、小邾之大夫皆会，知武子之言故也。遂城虎牢，郑人乃成。

　　楚公子申为右司马，多受小国之赂，以逼子重、子辛，楚人杀之。故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襄公三年

　　【经】三年春，楚公子婴齐帅师伐吴。公如晋。夏四月壬戌，公及晋侯盟于长樗。公至自晋。六月，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己未，同盟于鸡泽。陈侯使袁侨如会。戊寅，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秋，公至自会。冬，晋荀罃帅师伐许。

　　【传】三年春，楚子重伐吴，为简之师，克鸠兹，至于衡山。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吴人要而击之，获邓廖。其能免者，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子重归，既饮至，三日，吴人伐楚，取驾。驾，良邑也。邓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谓：“子重于是役也，所获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公如晋，始朝也。夏，盟于长樗。孟献子相，公稽首。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孟献子曰：“以敝邑介在东表，密迩仇雠，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

　　晋为郑服故，且欲修吴好，将合诸侯。使士匄告于齐曰：“寡君使匄，以岁之不易，不虞之不戒，寡君愿与一二兄弟相见，以谋不协，请君临之，使匄乞盟。”齐侯欲勿许，而难为不协，乃盟于耏外。

　　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六月，公会单顷公及诸侯。己未，同盟于鸡泽。

　　晋侯使荀会逆吴子于淮上，吴子不至。

　　楚子辛为令尹，侵欲于小国。陈成公使袁侨如会求成，晋侯使和组父告于诸侯。秋，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陈请服也。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

　　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张老为中军司马，士富为候奄。

　　楚司马公子何忌侵陈，陈叛故也。

　　许灵公事楚，不会于鸡泽。冬，晋知武子帅师伐许。

　　◇襄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陈侯午卒。夏，叔孙豹如晋。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薨。葬陈成公。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冬，公如晋。陈人围顿。

　　【传】四年春，楚师为陈叛故，犹在繁阳。韩献子患之，言于朝曰：“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

　　三月，陈成公卒。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陈人不听命。臧武仲闻之，曰：“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彭名侵陈，陈无礼故也。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秋，定姒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匠庆谓季文子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也。君长，谁受其咎？”

　　初，季孙为己树六槚于蒲圃东门之外。匠庆请木，季孙曰：“略。”匠庆用蒲圃之槚，季孙不御。君子曰：“《志》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

　　冬，公如晋听政，晋侯享公。公请属鄫，晋侯不许。孟献子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事君，无失官命。鄫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晋侯许之。

　　楚人使顿间陈而侵伐之，故陈人围顿。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困、熊髡、龙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

　　◇襄公五年

　　【经】五年春，公至自晋。夏，郑伯使公子发来聘。叔孙豹、鄫世子巫如晋。仲孙蔑、卫孙林父子会吴于善道。秋，大雩。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世子光、吴人、鄫人于戚。公至自会。冬，戍陈。楚公子贞帅师伐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世子光救陈。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陈。辛未，季孙行父卒。

　　【传】五年春，公至自晋。

　　王使王叔陈生愬戎于晋，晋人执之。士鲂如京师，言王叔之贰于戎也。

　　夏，郑子国来聘，通嗣君也。

　　穆叔觌鄫大子于晋，以成属鄫。书曰：“叔孙豹、鄫大子巫如晋。”言比诸鲁大夫也。

　　吴子使寿越如晋，辞不会于鸡泽之故，且请听诸侯之好。晋人将为之合诸侯，使鲁、卫先会吴，且告会期。故孟献子、孙文子会吴于善道。

　　秋，大雩，旱也。

　　楚人讨陈叛故，曰：“由令尹子辛实侵欲焉。”乃杀之。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贪也。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不刑。《诗》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事不令，集人来定。’己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夏书》曰：‘成允成功。’”

　　九月丙午，盟于戚，会吴，且命戍陈也。穆叔以属鄫为不利，使鄫大夫听命于会。

　　楚子囊为令尹。范宣子曰：“我丧陈矣！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陈近于楚，民朝夕急，能无往乎？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

　　冬，诸侯戍陈。子囊伐陈。十一月甲午，会于城棣以救之。

　　季文子卒。大夫入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

　　◇襄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三月，壬午，杞伯姑容卒。夏，宋华弱来奔。秋，杞葬桓公。滕子来朝。莒人灭鄫。冬，叔孙豹如邾，季孙宿如晋。十有二月，齐侯灭莱。

　　【传】六年春，杞桓公卒，始赴以名，同盟故也。

　　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子荡怒，以弓梏华弱于朝。平公见之，曰：“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夏，宋华弱来奔。司城子罕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子罕善之如初。

　　秋，滕成公来朝，始朝公也。

　　莒人灭鄫，鄫恃赂也。

　　冬，穆叔如邾，聘，且修平。

　　晋人以鄫故来讨，曰：“何故亡鄫？”季武子如晋见，且听命。

　　十一月，齐侯灭莱，莱恃谋也。于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迁莱于郳。高厚、崔杼定其田。

　　◇襄公七年

　　【经】七年春，郯子来朝。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小邾子来朝。城费。秋，季孙宿如卫。八月，螽。冬十月，卫侯使孙林父来聘。壬戌，及孙林父盟。楚公子贞帅师围陈。十有二月，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于鄬。郑伯髡顽如会，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鄵。陈侯逃归。

　　【传】七年春，郯子来朝，始朝公也。

　　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孟献子曰：“吾乃今而后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也。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从也。”

　　南遗为费宰。叔仲昭伯为隧正，欲善季氏而求媚于南遗，谓遗：“请城费，吾多与而役。”故季氏城费。

　　小邾穆公来朝，亦始朝公也。

　　秋，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且辞缓报，非贰也。

　　冬十月，晋韩献子告老。公族穆子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苏游，而曰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宣子朝，遂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

　　卫孙文子来聘，且拜武子之言，而寻孙桓子之盟。公登亦登。叔孙穆子相，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吾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

　　穆叔曰：“孙子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诗》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谓从者也。衡而委蛇必折。”

　　楚子囊围陈，会于鄬以救之。

　　郑僖公之为大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愬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及将会于鄬，子驷相，又不礼焉。侍者谏，不听，又谏，杀之。及鄵，子驷使贼夜弑僖公，而以疟疾赴于诸侯。简公生五年，奉而立之。

　　陈人患楚。庆虎、庆寅谓楚人曰：“吾使公子黄往而执之。”楚人从之。二庆使告陈侯于会，曰：“楚人执公子黄矣！君若不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惧有二图。”陈侯逃归。

　　◇襄公八年

　　【经】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晋。夏，葬郑僖公。郑人侵蔡，获蔡公子燮。季孙宿会晋侯、郑伯、齐人、宋人、卫人、邾人于邢丘。公至自晋。莒人伐我东鄙。秋九月，大雩。冬，楚公子贞帅师伐郑。晋侯使士匄来聘。

　　【传】八年春，公如晋，朝，且听朝聘之数。

　　郑群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谋子驷。子驷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杀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出奔卫。

　　庚寅，郑子国、子耳侵蔡，获蔡司马公子燮。郑人皆喜，唯子产不顺，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楚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师必至。晋、楚伐郑，自今郑国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怒之曰：“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将为戮矣。”

　　五月甲辰，会于邢丘，以命朝聘之数，使诸侯之大夫听命。季孙宿、齐高厚、宋向戌、卫宁殖、邾大夫会之。郑伯献捷于会，故亲听命。大夫不书，尊晋侯也。

　　莒人伐我东鄙，以疆鄫田。

　　秋九月，大雩，旱也。

　　冬，楚子囊伐郑，讨其侵蔡也。

　　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事滋无成。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晋师至，吾又从之。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牺牲玉帛，待于二竞，以待强者而庇民焉。寇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五会之信，今将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亲我无成，鄙我是欲，不可从也。不如待晋。晋君方明，四军无阙，八卿和睦，必不弃郑。楚师辽远，粮食将尽，必将速归，何患焉？舍之闻之：‘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晋，不亦可乎？”子驷曰：“《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请从楚，騑也受其咎。”乃及楚平。

　　使王子伯骈告于晋，曰：“君命敝邑：‘修而车赋，儆而师徒，以讨乱略。’蔡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以讨于蔡，获司马燮，献于邢丘。今楚来讨曰：‘女何故称兵于蔡？’焚我郊保，冯陵我城郭。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皇启处，以相救也。翦焉倾覆，无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不知所庇。民知穷困，而受盟于楚，狐也与其二三臣不能禁止。不敢不告。”知武子使行人子员对之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而即安于楚。君之所欲也，谁敢违君？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

　　晋范宣子来聘，且拜公之辱，告将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宾将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

　　◇襄公九年

　　【经】九年春，宋灾。夏，季孙宿如晋。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伐郑。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楚子伐郑。

　　【传】九年春，宋灾。乐喜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挶，具绠缶，备水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使华臣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司。向戌讨左，亦如之。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庀府守。令司宫、巷伯儆宫。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

　　晋侯问于士弱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

　　夏，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也。”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秦景公使士雃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子许之。子囊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皂隶，不知迁业。韩厥老矣，知罃禀焉以为政。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黡，而栾黡、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秋，楚子师于武城以为秦援。秦人侵晋，晋饥，弗能报也。

　　冬十月，诸侯伐郑。庚午，季武子、齐崔杼、宋皇郧从荀罃、士匄门于鄟门。卫北宫括、曹人、邾人从荀偃、韩起门于师之梁。滕人、薛人从栾黡、士鲂门于北门。杞人、郳人从赵武、魏绛斩行栗。甲戌，师于汜，令于诸侯曰：“修器备，盛糇粮，归老幼，居疾于虎牢，肆眚，围郑。”郑人恐，乃行成。中行献子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知武子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人。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诸侯皆不欲战，乃许郑成。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郑服也。

　　将盟，郑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晋士庄子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騑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侵郑。次于阴口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公送晋侯。晋侯以公宴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子孔、子蟜曰：“与大国盟，口血未干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强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

　　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襄公十年

　　【经】十年春，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会吴于柤。夏，五月甲午，遂灭偪阳。公至自会。楚公子贞、郑公孙辄帅师伐宋。晋师伐秦。秋，莒人伐我东鄙。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冬，盗杀郑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戍郑虎牢。楚公子贞帅师救郑。公至自伐郑。

　　【传】十年春，会于柤，会吴子寿梦也。三月癸丑，齐高厚相大子光以先会诸侯于钟离，不敬。士庄子曰：“高子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

　　夏四月戊午，会于柤。

　　晋荀偃、士匄请伐偪阳，而封宋向戌焉。荀罃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辇重如役。偪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郰人纥抉之以出门者。狄虒弥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孟献子曰：“《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绝之。队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

　　诸侯之师久于偪阳，荀偃、士匄请于荀罃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余恐乱命，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余赢老也，可重任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帅卒攻偪阳，亲受矢石。甲午，灭之。书曰“遂灭偪阳”，言自会也。以与向戌，向戌辞曰：“君若犹辱镇抚宋国，而以偪阳光启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贶如之？若专赐臣，是臣兴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请。”乃予宋公。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荀罃辞。荀偃、士匄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著雍，疾。卜，桑林见。荀偃、士匄欲奔请祷焉。荀罃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晋侯有间，以偪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偪阳妘姓也。使周内史选其族嗣，纳诸霍人，礼也。

　　师归，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

　　六月，楚子囊、郑子耳伐宋，师于訾毋。庚午，围宋，门于桐门。

　　晋荀罃伐秦，报其侵也。

　　卫侯救宋，师于襄牛。郑子展曰：“必伐卫，不然，是不与楚也。得罪于晋，又得罪于楚，国将若之何？”子驷曰：“国病矣！”子展曰：“得罪于二大国，必亡。病不犹愈于亡乎？”诸大夫皆以为然。故郑皇耳帅师侵卫，楚令也。孙文子卜追之，献兆于定姜。姜氏问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丧其雄。”姜氏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卫人追之，孙蒯获郑皇耳于犬丘。

　　秋七月，楚子囊、郑子耳伐我西鄙。还，围萧，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侵宋北鄙。孟献子曰：“郑其有灾乎！师竞已甚。周犹不堪竞，况郑乎？有灾，其执政之三士乎！”

　　莒人间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东鄙。

　　诸侯伐郑。齐崔杼使大子光先至于师，故长于滕。己酉，师于牛首。

　　初，子驷与尉止有争，将御诸侯之师而黜其车。尉止获，又与之争。子驷抑尉止曰：“尔车，非礼也。”遂弗使献。初，子驷为田洫，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乱。于是子驷当国，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子国、子耳，劫郑伯以如北宫。子孔知之，故不死。书曰“盗”，言无大夫焉。

　　子西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乃归授甲。臣妾多逃，器用多丧。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子蟜帅国人助之，杀尉止，子师仆，盗众尽死。侯晋奔晋。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奔宋。

　　子孔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之外，众而后定。

　　诸侯之师城虎牢而戍之。晋师城梧及制，士鲂、魏绛戍之。书曰“戍郑虎牢”，非郑地也，言将归焉。郑及晋平。楚子囊救郑。十一月，诸侯之师还郑而南，至于阳陵，楚师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骄，骄则可与战矣。”栾黡曰：“逃楚，晋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己亥，与楚师夹颍而军。子矫曰：“诸侯既有成行，必不战矣。从之将退，不从亦退。退，楚必围我。犹将退也。不如从楚，亦以退之。”宵涉颍，与楚人盟。栾黡欲伐郑师，荀罃不可，曰：“我实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郑，郑何罪？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还也！”丁未，诸侯之师还，侵郑北鄙而归。楚人亦还。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说焉。不入，遂处之。晋侯使士匄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于王庭，士匄听之。王叔之宰曰：“筚门闺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备具。王赖之，而赐之骍旄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筚门闺窦，其能来东底乎？且王何赖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筚门闺窦乎？唯大国图之！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与伯舆合要，王叔氏不能举其契。王叔奔晋。不书，不告也。单靖公为卿士，以相王室。

　　◇襄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不郊。郑公孙舍之帅师侵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北。公至自伐郑。楚子、郑伯伐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会于萧鱼。公至自会。楚执郑行人良霄。冬，秦人伐晋。

　　【传】十一年春，季武子将作三军，告叔孙穆子曰：“请为三军，各征其军。”穆子曰：“政将及子，子必不能。”武子固请之，穆子曰：“然则盟诸？”乃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

　　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毁其乘。李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无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叔孙氏使尽为臣，不然，不舍。

　　郑人患晋、楚之故，诸大夫曰：“不从晋，国几亡。楚弱于晋，晋不吾疾也。晋疾，楚将辟之。何为而使晋师致死于我，楚弗敢敌，而后可固与也。”子展曰：“与宋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楚师至，吾又从之，则晋怒甚矣。晋能骤来，楚将不能，吾乃固与晋。”大夫说之，使疆埸之司恶于宋。宋向戌侵郑，大获。子展曰：“师而伐宋可矣。若我伐宋，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听命焉，且告于楚。楚师至，吾又与之盟，而重赂晋师，乃免矣。”夏，郑子展侵宋。

　　四月，诸侯伐郑。己亥，齐大子光、宋向戌先至于郑，门于东门。其莫，晋荀罃至于西郊，东侵旧许。卫孙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诸侯会于北林，师于向，右还，次于琐，围郑。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郑人惧，乃行成。

　　秋七月，同盟于亳。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诸侯。诸侯道敝而无成，能无贰乎？”乃盟，载书曰：“凡我同盟，毋蕴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楚子囊乞旅于秦，秦右大夫詹帅师从楚子，将以伐郑。郑伯逆之。丙子，伐宋。

　　九月，诸侯悉师以复伐郑。郑人使良霄、大宰石如楚，告将服于晋，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君。君若能以玉帛绥晋，不然则武震以摄威之，孤之愿也。”楚人执之，书曰“行人”，言使人也。诸侯之师观兵于郑东门，郑人使王子伯骈行成。甲戌，晋赵武入盟郑伯。冬十月丁亥，郑子展出盟晋侯。十二月戊寅，会于萧鱼。庚辰，赦郑囚，皆礼而归之。纳斥候，禁侵掠。晋侯使叔肸告于诸侯。公使臧孙纥对曰：“凡我同盟，小国有罪，大国致讨，苟有以藉手，鲜不赦宥。寡君闻命矣。”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鏄磐，女乐二八。

　　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伐晋以救郑。鲍先入晋地，士鲂御之，少秦师而弗设备。壬午，武济自辅氏，与鲍交伐晋师。己丑，秦、晋战于栎，晋师败绩，易秦故也。

　　◇襄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夏，晋侯使士鲂来聘。秋九月，吴子乘卒。冬，楚公子贞帅师侵宋。公如晋。

　　【传】十二年春，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武子救台，遂入郓，取其钟以为公盘。

　　夏，晋士鲂来聘，且拜师。

　　秋，吴子寿梦卒。临于周庙，礼也。凡诸侯之丧，异姓临于外，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是故鲁为诸姬，临于周庙。为邢、凡、蒋、茅、胙、祭临于周公之庙。

　　冬，楚子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扬梁，以报晋之取郑也。

　　灵王求后于齐。齐侯问对于晏桓子，桓子对曰：“先王之礼辞有之，天子求后于诸侯，诸侯对曰：‘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曰：‘先守某公之遗女若而人。’”齐侯许昏，王使阴里逆之。

　　公如晋，朝，且拜士鲂之辱，礼也。

　　秦嬴归于楚。楚司马子庚聘于秦，为夫人宁，礼也。

　　◇襄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公至自晋。夏，取邿。秋九月庚辰，楚子审卒。冬，城防。

　　【传】十三年春，公至自晋，孟献子书劳于庙，礼也。

　　夏，邿乱，分为三。师救邿，遂取之。凡书“取”，言易也。用大师焉曰“灭”。弗地曰“入”。

　　荀罃、士鲂卒。晋侯蒐于绵上以治兵，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黡，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栾黡将下军，魏绛佐之。新军无帅，晋侯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其是之谓乎？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远，由不争也，谓之懿德。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国家之敝，恒必由之。”

　　楚子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弘多矣。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乃许。

　　秋，楚共王卒。子囊谋谥。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若之何毁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请谥之‘共’。”大夫从之。

　　吴侵楚，养由基奔命，子庚以师继之。养叔曰：“吴乘我丧，谓我不能师也，必易我而不戒。子为三覆以待我，我请诱之。”子庚从之。战于庸浦，大败吴师，获公子党。君子以吴为不吊。《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冬，城防，书事，时也。于是将早城，臧武仲请俟毕农事，礼也。

　　郑良霄、大宰石犹在楚。石言于子囊曰：“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德而改卜。今楚实不竞，行人何罪？止郑一卿，以除其逼，使睦而疾楚，以固于晋，焉用之？使归而废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而相牵引也，不犹愈乎？”楚人归之。

　　◇襄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会晋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会吴于向。二月乙朔，日有食之。夏四月，叔孙豹会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己未，卫侯出奔齐。莒人侵我东鄙。秋，楚公子贞帅师伐吴。冬，季孙宿会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

　　【传】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

　　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

　　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逖？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

　　吴子诸樊既除丧，将立季札。季札辞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谁敢奸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以无失节。”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以报栎之役也。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人、莒人先济。郑子蟜见卫北宫懿子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说。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而次。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郑司马子蟜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不获成焉。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黡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晋人谓之迁延之役。

　　栾鍼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黡谓士匄曰：“余弟不欲住，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

　　于是，齐崔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向之会亦如之。卫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

　　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

　　卫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

　　蒯惧，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于戚而入，见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如愈乎？”遂行，从近关出。公使子蟜、子伯、子皮与孙子盟于丘宫，孙子皆杀之。四月己未，子展奔齐。公如鄄，使子行于孙子，孙子又杀之。公出奔齐，孙氏追之，败公徒于河泽。鄄人执之。

　　初，尹公佗学射于庚公差，庚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公。子鱼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軥而还。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公孙丁授公辔而射之，贯臂。

　　子鲜从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定姜曰：“无神何告？若有，不可诬也。有罪，若何告无？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而蔑之，二罪也。余以巾栉事先君，而暴妾使余，三罪也。告亡而已，无告无罪。”

　　公使厚成叔吊于卫，曰：“寡君使瘠，闻君不抚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于执事曰：‘有君不吊，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帅职，增淫发泄，其若之何？’”卫人使大叔仪对曰：“群臣不佞，得罪于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弃之，以为君忧。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贶。”厚孙归，复命，语臧武仲曰：“卫君其必归乎！有大叔仪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能无归乎？”

　　齐人以郲寄卫侯。及其复也，以郲粮归。右宰谷从而逃归，卫人将杀之。辞曰：“余不说初矣，余狐裘而羔袖。”乃赦之。卫人立公孙剽，孙林父、宁殖相之，以听命于诸侯。

　　卫侯在郲，臧纥如齐，唁卫侯。与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卫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子展、子鲜闻之，见臧纥，与之言，道。臧孙说，谓其人曰：“卫君必入。夫二子者，或輓之，或推之，欲无入，得乎？”

　　师归自伐秦，晋侯舍新军，礼也。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周为六军，诸侯之大者，三军可也。于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军无帅，故舍之。

　　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秋，楚子为庸浦之役故，子囊师于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子囊殿，以吴为不能而弗儆。吴人自皋舟之隘要而击之，楚人不能相救。吴人败之，获楚公子宜谷。

　　王使刘定公赐齐侯命，曰：“昔伯舅大公，右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世胙大师，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今余命女环！兹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无忝乃旧。敬之哉，无废朕命！”

　　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对曰：“不如因而定之。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

　　冬，会于戚，谋定卫也。

　　范宣子假羽毛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

　　楚子囊还自伐吴，卒。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忠，民之望也。《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忠也。”

　　◇襄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宋公使向戌来聘。二月己亥，及向戌盟于刘。刘夏逆王后于齐。夏，齐侯伐我北鄙，围成。公救成，至遇。季孙宿、叔孙豹帅师城成郛。秋八月丁巳，日有食之。邾人伐我南鄙。冬十有一月癸亥，晋侯周卒。

　　【传】十五年春，宋向戌来聘，且寻盟。见孟献子，尤其室，曰：“子有令闻，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对曰：“我在晋，吾兄为之，毁之重劳，且不敢间。”

　　官师从单靖公逆王后于齐。卿不行，非礼也。

　　楚公子午为令尹，公子罢戎为右尹，蒍子冯为大司马，公子櫜师为右司马，公子成为左司马，屈到为莫敖，公子追舒为箴尹，屈荡为连尹，养由基为宫厩尹，以靖国人。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云：“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

　　郑尉氏、司氏之乱，其余盗在宋。郑人以子西、伯有、子产之故，纳贿于宋，以马四十乘与师伐、师慧。三月，公孙黑为质焉。司城子罕以堵女父、尉翩、司齐与之。良司臣而逸之，托诸季武子，武子置诸卞。郑人醢之，三人也。

　　师慧过宋朝，将私焉。其相曰：“朝也。”慧曰：“无人焉。”相曰：“朝也，何故无人？”慧曰：“必无人焉。若犹有人，岂其以千乘之相易淫乐之矇？必无人焉故也。”子罕闻之，固请而归之。

　　夏，齐侯围成，贰于晋故也。于是乎城成郛。

　　秋，邾人伐我南鄙。使告于晋，晋将为会以讨邾、莒。晋侯有疾，乃止。冬，晋悼公卒，遂不克会。

　　郑公孙夏如晋奔丧，子蟜送葬。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置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

　　十二月，郑人夺堵狗之妻，而归诸范氏。

　　◇襄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三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湨梁。戊寅，大夫盟。晋人执莒子、邾子以归。齐侯伐我北鄙。夏，公至自会。五月甲子，地震。叔老会郑伯、晋荀偃、卫宁殖、宋人伐许。秋，齐侯伐我北鄙，围郕。大雩。冬，叔孙豹如晋。

　　【传】十六年春，葬晋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肸为傅，张君臣为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为公族大夫，虞丘书为乘马御。改服修官，烝于曲沃。警守而下，会于湨梁。命归侵田。以我故，执邾宣公、莒犁比公，且曰：“通齐、楚之使。”

　　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归。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宁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讨不庭。”

　　许男请迁于晋。诸侯遂迁许，许大夫不可。晋人归诸侯。

　　郑子蟜闻将伐许，遂相郑伯以从诸侯之师。穆叔从公。齐子帅师会晋荀偃。书曰：“会郑伯。”为夷故也。

　　夏六月，次于棫林。庚寅，伐许，次于函氏。

　　晋荀偃、栾黡帅师伐楚，以报宋扬梁之役。楚公子格帅师及晋师战于湛阪，楚师败绩。晋师遂侵方城之外，复伐许而还。

　　秋，齐侯围郕，孟孺子速徼之。齐侯曰：“是好勇，去之以为之名。”速遂塞海陉而还。

　　冬，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曰：“以齐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事之间，恐无及也！”见中行献子，赋《圻父》。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

　　◇襄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卒。宋人伐陈。夏，卫石买帅师伐曹。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高厚帅师伐我北鄙，围防。九月，大雩。宋华臣出奔陈。冬，邾人伐我南鄙。

　　【传】十七年春，宋庄朝伐陈，获司徒卬，卑宋也。

　　卫孙蒯田于曹隧，饮马于重丘，毁其瓶。重丘人闭门而訽之，曰：“亲逐而君，尔父为厉。是之不忧，而何以田为？”

　　夏，卫石买、孙蒯伐曹，取重丘。曹人愬于晋。

　　齐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高厚围臧纥于防。师自阳关逆臧孙，至于旅松。郰叔纥、臧畴、臧贾帅甲三百，宵犯齐师，送之而复。齐师去之。

　　齐人获臧坚。齐侯使夙沙卫唁之，且曰：“无死！”坚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姑又使其刑臣礼于士。”以杙抉其伤而死。

　　冬，邾人伐我南鄙，为齐故也。

　　宋华阅卒。华臣弱皋比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贼六人以铍杀诸卢门合左师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贼曰：“皋比私有讨于吴。”遂幽其妻，曰：“畀余而大璧！”宋公闻之，曰：“臣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之政，必逐之！”左师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乃舍之。左师为己短策，苟过华臣之门，必聘。

　　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狗，狗入于华臣氏，国人从之。华臣惧，遂奔陈。

　　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功。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皙，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尉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且诅有祝，祸之本也。”

　　齐晏桓子卒。晏婴粗缞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

　　◇襄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白狄来。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秋，齐师伐我北鄙。冬十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围齐。曹伯负刍卒于师。楚公子午帅师伐郑。

　　【传】十八年春，白狄始来。

　　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于长子，执孙蒯于纯留，为曹故也。

　　秋，齐侯伐我北鄙。中行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之巫皋。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

　　晋侯伐齐，将济河。献子以朱丝系玉二瑴，而祷曰：“齐环怙恃其险，负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曾臣彪将率诸侯以讨焉，其官臣偃实先后之。苟捷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无敢复济。唯尔有神裁之！”沉玉而济。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湨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丙寅晦，齐师夜遁。师旷告晋侯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阴，遂从齐师。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而殿。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杀马于隘以塞道。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顾曰：“为私誓。”州绰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衿甲面缚，坐于中军之鼓下。

　　晋人欲逐归者，鲁、卫请攻险。己卯，荀偃、士匄以中军克京兹。乙酉，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伐雍门之萩。范鞅门于雍门，其御追喜以戈杀犬于门中。孟庄子斩其橁以为公琴。己亥，焚雍门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申池之竹木。壬寅，焚东郭、北郭。范鞅门于扬门。州绰门于东闾，左骖迫，还于门中，以枚数阖。

　　齐侯驾，将走邮棠。大子与郭荣扣马，曰：“师速而疾，略也。将退矣，君何惧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大子抽剑断鞅，乃止。甲辰，东侵及濰，南及沂。

　　郑子孔欲去诸大夫，将叛晋而起楚师以去之。使告子庚，子庚弗许。楚子闻之，使杨豚尹宜告子庚曰：“国人谓不谷主社稷，而不出师，死不从礼。不谷即位，于今五年，师徒不出，人其以不谷为自逸，而忘先君之业矣。大夫图之！其若之何？”子庚叹曰：“君王其谓午怀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见使者，稽首而对曰：“诸侯方睦于晋，臣请尝之。若可，君而继之。不可，收师而退，可以无害，君亦无辱。”子庚帅师治兵于汾。于是子蟜、伯有、子张从郑伯伐齐，子孔、子展、子西守。二子知子孔之谋，完守入保。子孔不敢会楚师。

　　楚师伐郑，次于鱼陵。右师城上棘，遂涉颍，次于旃然。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右回梅山，侵郑东北，至于虫牢而反。子庚门于纯门，信于城下而还。涉于鱼齿之下，甚雨及之，楚师多冻，役徒几尽。

　　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

　　◇襄公十九年

　　【经】十有九年春王正月，诸侯盟于祝柯。晋人执邾子，公至自伐齐。取邾田，自漷水。季孙宿如晋。葬曹成公。夏，卫孙林父帅师伐齐。秋七月辛卯，齐侯环卒。晋士匄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八月丙辰，仲孙蔑卒。齐杀其大夫高厚。郑杀其大夫公子嘉。冬，葬齐灵公。城西郛。叔孙豹会晋士匄于柯。城武城。

　　【传】十九年春，诸侯还自沂上，盟于督扬，曰：“大毋侵小。”

　　执邾悼公，以其伐我故。遂次于泗上，疆我田。取邾田，自漷水归之于我。晋侯先归。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赐之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束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

　　荀偃瘅疽，生疡于头。济河，及著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暝，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

　　晋栾鲂帅师从卫孙文子伐齐。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赋《六月》。

　　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无子。其侄鬲声姬，生光，以为大子。诸子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属诸戎子。戎子请以为大子，许之。仲子曰：“不可。废常，不祥；间诸侯，难。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使高厚傅牙，以为大子，夙沙卫为少傅。

　　齐侯疾，崔杼微逆光。疾病，而立之。光杀戎子，尸诸朝，非礼也。妇人无刑。虽有刑，不在朝市。

　　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以叛。

　　晋士匄侵齐，及谷，闻丧而还，礼也。

　　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范宣子言于晋侯，以其善于伐秦也。六月，晋侯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使以行，礼也。

　　秋八月，齐崔杼杀高厚于洒蓝而兼其室。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

　　郑子孔之为政也专。国人患之，乃讨西宫之难，与纯门之师。子孔当罪，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甲辰，子展、子西率国人伐之，杀子孔而分其室。书曰：“郑杀其大夫。”专也。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妫之子也。圭妫之班亚宋子，而相亲也；二子孔亦相亲也。僖之四年，子然卒，简之元年，士子孔卒。司徒孔实相子革、子良之室，三室如一，故及于难。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为右尹。郑人使子展当国，子西听政，立子产为卿。

　　齐庆封围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高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

　　城西郛，惧齐也。

　　齐及晋平，盟于大隧。故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曰：“齐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

　　卫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谓蹶其本，必不有其宗。”

　　◇襄公二十年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会莒人盟于向。夏六月庚申，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盟于澶渊。秋，公至自会。仲孙速帅师伐邾。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蔡公子履出奔楚。陈侯之弟黄出奔楚。叔老如齐。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季孙宿如宋。

　　【传】二十年春，及莒平。孟庄子会莒人，盟于向，督扬之盟故也。

　　夏，盟于澶渊，齐成故也。

　　邾人骤至，以诸侯之事，弗能报也。秋，孟庄子伐邾以报之。

　　蔡公子燮欲以蔡之晋，蔡人杀之。公子履，其母弟也，故出奔楚。

　　陈庆虎、庆寅畏公子黄之逼，愬诸楚曰：“与蔡司马同谋。”楚人以为讨。公子黄出奔楚。

　　初，蔡文侯欲事晋，曰：“先君与于践士之盟，晋不可弃，且兄弟也。”畏楚，不能行而卒。楚人使蔡无常，公子燮求从先君以利蔡，不能而死。书曰：“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言不与民同欲也；“陈侯之弟黄出奔楚”，言非其罪也。公子黄将出奔，呼于国曰：“庆氏无道，求专陈国，暴蔑其君，而去其亲，五年不灭，是无天也。”

　　齐子初聘于齐，礼也。

　　冬，季武子如宋，报向戌之聘也。褚师段逆之以受享，赋《常棣》之七章以卒。宋人重贿之。归，复命，公享之。赋《鱼丽》之卒章。公赋《南山有台》。武子去所，曰：“臣不堪也。”

　　卫宁惠子疾，召悼子曰：“吾得罪于君，悔而无及也。名藏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君入则掩之。若能掩之，则吾子也。若不能，犹有鬼神，吾有馁而已，不来食矣。”悼子许诺，惠子遂卒。

　　◇襄公二十一年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夏，公至自晋。秋，晋盈出奔楚。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曹伯来朝。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

　　【传】二十一年春，公如晋，拜师及取邾田也。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

　　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皂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

　　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鉏来奔。叔孙还奔燕。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薳子冯为令尹。访于申叔豫，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暑，阙地，下冰而床焉。重茧衣裘，鲜食而寝。楚子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为令尹。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宾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而遂逐之。

　　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

　　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黡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襄公二十二年

　　【经】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夏四月。秋七月辛酉，叔老卒。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沙随。公至自会。楚杀其大夫公子追舒。

　　【传】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

　　夏，晋人征朝于郑。郑人使少正公孙侨对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晋是以有戏之役。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以受齐盟。遂帅群臣随于执事以会岁终。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湨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燔焉。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听事期。不朝之间，无岁不聘，无役不从。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雠，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图之。”

　　秋，栾盈自楚适齐。晏平仲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

　　九月，郑公孙黑肱有疾，归邑于公。召室老、宗人立段，而使黜官、薄祭。祭以特羊，殷以少牢。足以共祀，尽归其余邑。曰：“吾闻之，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己巳，伯张卒。君子曰：“善戒。《诗》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郑子张其有焉。”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

　　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

　　楚观起有宠于令尹子南，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楚人患之，王将讨焉。子南之子弃疾为王御士，王每见之，必泣。弃疾曰：“君三泣臣矣，敢问谁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尔所知也。国将讨焉，尔其居乎？”对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王遂杀子南于朝，轘观起于四竟。子南之臣谓弃疾，请徙子尸于朝，曰：“君臣有礼，唯二三子。”三日，弃疾请尸，王许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曰：“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

　　复使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为莫敖。有宠于薳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他日朝，与申叔豫言。弗应而退。从之，入于人中。又从之，遂归。退朝，见之，曰：“子三困我于朝，吾惧，不敢不见。吾过，子姑告我。何疾我也？”对曰：“吾不免是惧，何敢告子？”曰：“何故？”对曰：“昔观起有宠于子南，子南得罪，观起车裂。何故不惧？”自御而归，不能当道。至，谓八人者曰：“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则可。不然，请止。”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

　　十二月，郑游贩将归晋，未出竟，遭逆妻者，夺之，以馆于邑。丁巳，其夫攻子明，杀之，以其妻行。子展废良而立大叔，曰：“国卿，君之贰也，民之主也，不可以苟。请舍子明之类。”求亡妻者，使复其所。使游氏勿怨，曰：“无昭恶也。”

　　◇襄公二十三年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三月己巳，杞伯匄卒。夏，邾畀我来奔。葬杞孝公。陈杀其大夫庆虎及庆寅。陈侯之弟黄自楚归于陈。晋栾盈复入于晋，入于曲沃。秋，齐侯伐卫，遂伐晋。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己卯，仲孙速卒。冬十月乙亥，臧孙纥出奔邾。晋人杀栾盈。齐侯袭莒。

　　【传】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卒，晋悼夫人丧之。平公不彻乐，非礼也。礼，为邻国阙。

　　陈侯如楚。公子黄愬二庆于楚，楚人召之。使庆乐往，杀之。庆氏以陈叛。夏，屈建从陈侯围陈。陈人城，板队而杀人。役人相命，各杀其长。遂杀庆虎、庆寅。楚人纳公子黄。君子谓：“庆氏不义，不可肆也。故《书》曰：‘惟命不于常。’”

　　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以藩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栾盈夜见胥午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许诺。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遍拜之。

　　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初，栾盈佐魏庄子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知悼子少，而听于中行氏。程郑嬖于公。唯魏氏及七舆大夫与之。

　　乐王鲋待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桓子曰：“奉君以走固宫，必无害也。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缞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

　　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乘。”持带，遂超乘，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

　　初，斐豹隶也，著于丹书。栾氏之力臣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逾隐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乘公门。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氏，曰：“乐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乘槐本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

　　秋，齐侯伐卫。先驱，谷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申驱，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贰广，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启，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胠，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大殿，商子游御夏之御寇，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乘。

　　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群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

　　齐侯遂伐晋，取朝歌，为二队，入孟门，登大行，张武军于荧庭，戍郫邵，封少水，以报平阴之役，乃还。赵胜帅东阳之师以追之，获晏牦。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礼也。

　　季武子无適子，公弥长，而爱悼子，欲立之。访于申丰，曰：“弥与纥，吾皆爱之，欲择才焉而立之。”申丰趋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焉，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乃止。访于臧纥，臧纥曰：“饮我酒，吾为子立之。”季氏饮大夫酒，臧纥为客。既献，臧孙命北面重席，新尊絜之。召悼之，降，逆之。大夫皆起。及旅，而召公鉏，使与之齿，季孙失色。

　　季氏以公鉏为马正，愠而不出。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奸回不轨，祸倍下民可也。”公鉏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孙喜，使饮己酒，而以具往，尽舍旃。故公鉏氏富，又出为公左宰。

　　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氏之御驺丰点好羯也，曰：“从余言，必为孟孙。”再三云，羯从之。孟庄子疾，丰点谓公鉏：“苟立羯，请仇臧氏。”公鉏谓季孙曰：“孺子秩，固其所也。若羯立，则季氏信有力于臧氏矣。”弗应。己卯，孟孙卒，公鉏奉羯立于户侧。季孙至，入，哭，而出，曰：“秩焉在？”公鉏曰：“羯在此矣！”季孙曰：“孺子长。”公鉏曰：“何长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秩奔邾。

　　臧孙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死，吾亡无日矣。”

　　孟氏闭门，告于季秋曰：“臧氏将为乱，不使我葬。”季孙不信。臧孙闻之，戒。冬十月，孟氏将辟，藉除于臧氏。臧孙使正夫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孟氏又告季孙。季孙怒，命攻臧氏。乙亥，臧纥斩鹿门之关以出，奔邾。

　　初，臧宣叔娶于铸，生贾及为而死。继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生纥，长于公宫。姜氏爱之，故立之。臧贾、臧为出在铸。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且致大蔡焉，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纥之罪，不及不祀。子以大蔡纳请，其可。”贾曰：“是家之祸也，非子之过也。贾闻命矣。”再拜受龟。使为以纳请，遂自为也。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乃立臧为。臧纥致防而奔齐。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孙曰：“无辞。”将盟臧氏，季孙召外史掌恶臣，而问盟首焉，对曰：“盟东门氏也，曰：‘毋或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适立庶。’盟叔孙氏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曰：“臧孙之罪，皆不及此。”孟椒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用之。乃盟臧氏曰：“无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臧孙闻之，曰：“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乎！”

　　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书曰：“晋人杀栾盈。”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伤股而退。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宿于莒郊。明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杞梁。莒人行成。

　　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

　　齐侯将为臧纥田。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

　　仲尼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襄公二十四年

　　【经】二十有四年春，叔孙豹如晋。仲孙羯帅师侵齐。夏，楚子伐吴。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齐崔杼帅师伐莒。大水。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伐郑。公至自会。陈鍼宜咎出奔楚。叔孙豹如京师。大饥。

　　【传】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濬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说，乃轻币。是行也，郑伯朝晋，为重币故，且请伐陈也。郑伯稽首，宣子辞。子西相，曰：“以陈国之介恃大国而陵虐于敝邑，寡君是以请罪焉。敢不稽首。”

　　孟孝伯侵齐，晋故也。

　　夏，楚子为舟师以伐吴，不为军政，无功而还。

　　齐侯既伐晋而惧，将欲见楚子。楚子使薳启强如齐聘，且请期。齐社，搜军实，使客观之。陈文子曰：“齐将有寇。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

　　秋，齐侯闻将有晋师，使陈无宇从薳启强如楚，辞，且乞师。崔杼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

　　会于夷仪，将以伐齐，水，不克。

　　冬，楚子伐郑以救齐，门于东门，次于棘泽。诸侯还救郑。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求御于郑。郑人卜宛射犬，吉。子大叔戒之曰：“大国之人，不可与也。”对曰：“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大叔曰：“不然，部娄无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于外，既食而后食之。使御广车而行，己皆乘乘车。将及楚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而鼓琴。近，不告而驰之。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对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则怯也。”皆笑，曰：“公孙之亟也。”

　　楚子自棘泽还，使薳启强帅师送陈无宇。

　　吴人为楚舟师之役故，召舒鸠人，舒鸠人叛楚。楚子师于荒浦，使沈尹寿与师祁犁让之。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薳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乃还。

　　陈人复讨庆氏之党，鍼宜咎出奔楚。

　　齐人城郏。穆叔如周聘，且贺城。王嘉其有礼也，赐之大路。

　　晋侯嬖程郑，使佐下军。郑行人公孙挥如晋聘。程郑问焉，曰：“敢问降阶何由？”子羽不能对。归以语然明，然明曰：“是将死矣。不然将亡。贵而知惧，惧而思降，乃得其阶，下人而已，又何问焉？且夫既登而求降阶者，知人也，不在程郑。其有亡衅乎？不然，其有惑疾，将死而忧也。”

　　◇襄公二十五年

　　【经】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公至自会。卫侯入于夷仪。楚屈建帅师灭舒鸠。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

　　【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勿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融蔑于平阴。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鉏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楚薳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强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卫献公入于夷仪。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竟，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

　　楚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蒍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卒、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蒍子之功也。”以与蒍掩。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宁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襄公二十六年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宁喜弑其君剽。卫孙林父入于戚以叛。甲午，卫侯衎复归于卫。夏，晋侯使荀吴来聘。公会晋人、郑良霄、宋人、曹人于澶渊。秋，宋公杀其世子痤。晋人执卫宁喜。八月壬午，许男宁卒于楚。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葬许灵公。

　　【传】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鍼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

　　卫献公使子鲜为复，辞。敬姒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宁喜言，宁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宁喜言，曰：“苟反，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宁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谷，右宰谷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谷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谷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不可以已。”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

　　二月庚寅，宁喜、右宰谷伐孙氏，不克。伯国伤。宁子出舍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宁子，宁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书曰：“宁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宁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羁泄，以绁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愬于晋，晋戍茅氏。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雍鉏获殖绰。复愬于晋。

　　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隆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来聘，召公也。

　　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楚人以皇颉归。

　　印堇父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郑人取货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以为请。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宁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姬纳诸御，嬖，生佐。恶而婉。大子痤美而很，合左师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而无宠。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臽欠，用牲，加书，征之，而聘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伊戾。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僣而刑不滥。’赏僣，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僣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僣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置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扞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孤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冬十月，楚子伐郑。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子展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堕其城。涉于乐氏，门于师之梁。县门发，获九人焉。涉入氾而归，而后葬许灵公。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晋韩宣子聘于周。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

　　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余以廪丘奔晋，袭卫羊角，取之；遂袭我高鱼。有大雨，自其窦入，介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余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襄公二十七年

　　【经】二十有七春，齐侯使庆封聘。夏，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于宋。卫杀其大夫宁喜。卫侯之弟鱄出奔晋。秋七月辛巳，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传】二十七年春，胥梁带使诸丧邑者具具车徒以受地，必周。使乌余车徒以受封，乌余以众出。使诸侯伪效乌余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

　　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卫宁喜专，公患之。公孙免余请杀之。公曰：“微宁子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乃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使攻宁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无罪，父子死余矣！”夏，免余复攻宁氏，杀宁喜及右宰谷，尸诸朝。石恶将会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欲敛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子鲜曰：“逐我者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且鱄实使之。”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准愬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公丧之，如税服，终身。

　　公与免余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且宁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赞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丁卯，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子木使驲谒诸王，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秋七月戊寅，左师至。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庚辰，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伯夙谓赵孟曰：“楚氛甚恶，惧难。”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

　　辛巳，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僣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

　　晋、楚争先。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

　　壬午，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也。

　　乙酉，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对曰：“夫人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归，以语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晋荀寅遂如楚莅盟。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

　　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谓乎？”

　　齐崔杼生成及强而寡。娶东郭姜，生明。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疾，而废之，而立明。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强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弊。卢蒲弊曰：“彼，君之仇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

　　九月庚辰，崔成、崔强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弊帅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强，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弊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

　　楚薳罢如晋莅盟，晋将享之。将出，赋《既醉》。叔向曰：“薳氏之有后于楚国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荡将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养民。政其焉往？”

　　崔氏之乱，申鲜虞来奔，仆赁于野，以丧庄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为右尹。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襄公二十八年

　　【经】二十有八年春，无冰。夏，卫石恶出奔晋。邾子来朝。秋八月，大雩。仲孙羯如晋。冬，齐庆封来奔。十有一月，公如楚。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乙未，楚子昭卒。

　　【传】二十八年春，无冰。梓慎曰：“今兹宋、郑其饥乎？岁在星纪，而淫于玄枵，以有时灾，阴不堪阳。蛇乘龙。龙，宋、郑之星也，宋、郑必饥。玄枵，虚中也。枵，耗名也。土虚而民耗，不饥何为？”

　　夏。齐侯、陈侯、蔡侯、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于晋，宋之盟故也。齐侯将行，庆封曰：“我不与盟，何为于晋？”陈文子曰：“先事后贿，礼也。小事大，未获事焉，从之如志，礼也。虽不与盟，敢叛晋乎？重丘之盟，未可忘也。子其劝行！”

　　卫人讨宁氏之党，故石恶出奔晋。卫人立其从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礼也。

　　邾悼公来朝，时事也。

　　秋八月，大雩，旱也。

　　蔡侯归自晋，入于郑。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廷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己心，将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侨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

　　孟孝伯如晋，告将为宋之盟故如楚也。

　　蔡侯之如晋也，郑伯使游吉如楚。及汉，楚人还之，曰：“宋之盟，君实亲辱。今吾子来，寡君谓吾子姑还！吾将使驲奔问诸晋而以告。”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将利小国，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镇抚其民人，以礼承天之休，此君之宪令，而小国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币，以岁之不易，聘于下执事。今执事有命曰：‘女何与政令之有？必使而君弃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国将君是望，敢不唯命是听。无乃非盟载之言，以阙君德，而执事有不利焉，小国是惧。不然，其何劳之敢惮？”子大叔归，复命，告子展曰：“楚子将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贪昧于诸侯，以逞其愿，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复》之《颐》，曰：‘迷复，凶。’其楚子之谓乎？欲复其愿，而弃其本，复归无所，是谓迷复。能无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归，以快楚心。楚不几十年，未能恤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灶曰：“今兹周王及楚子皆将死。岁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楚恶之。”

　　九月，郑游吉如晋，告将朝于楚，以从宋之盟。子产相郑伯以如楚，舍不为坛。外仆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适四国，未尝不为坛。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无乃不可乎？”子产曰：“大适小，则为坛。小适大，苟舍而已，焉用坛？侨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国不困，怀服如归。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某职贡，从其时命。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焉用作坛以昭其祸？所以告子孙，无昭祸焉可也。”

　　齐庆封好田而耆酒，与庆舍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弊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子之，有宠，妻之。庆舍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独焉辟之？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弊。卢蒲弊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桓子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文子曰：“可慎守也已！”

　　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示子之兆，曰：“或卜攻仇，敢献其兆。”子之曰：“克，见血。”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丙辰，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龟而泣。乃使归。庆嗣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听，亦无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卢蒲姜谓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之庙，庆舍莅事。卢蒲姜告之，且止之。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庆圭为上献。卢蒲癸、王何执寝戈。庆氏以其甲环公宫。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栾、高、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子尾抽桷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子之，王何以戈击之，解其左肩。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遂杀庆绳、麻婴。公惧，鲍国曰：“群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

　　庆封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请战，弗许。遂来奔。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吴句余予之朱方，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

　　癸巳，天王崩。未来赴，亦未书，礼也。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与子雅邑，辞多受少。与子尾邑，受而稍致之。公以为忠，故有宠。

　　释卢蒲弊于北竟。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庄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也。”

　　为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陈侯、郑伯、许男如楚。公过郑，郑伯不在。伯有<辶壬>劳于黄崖，不敬。穆叔曰：“伯有无戾于郑，郑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弃之，何以承守？郑人不讨，必受其辜，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置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敬可弃乎？”

　　及汉，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曰：“我楚国之为，岂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从迩。饥寒之不恤，谁遑其后？不如姑归也。”叔孙穆子曰：“叔仲子专之矣，子服子始学者也。”荣成伯曰：“远图者，忠也。”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为，非为楚也。饥寒之不恤，谁能恤楚？姑归而息民，待其立君而为之备。”宋公遂反。

　　楚屈建卒。赵文子丧之如同盟，礼也。

　　王人来告丧，问崩日，以甲寅告，故书之，以征过也。

　　◇襄公二十九年

　　【经】二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夏五月，公至自楚。庚午，卫侯衎卒，阍弑吴子余祭。仲孙羯会晋荀盈、齐高止、宋华定、卫世叔仪、郑公孙段、曹人、莒人、滕子、薛人、小邾人城杞。晋侯使士鞅来聘。杞子来盟。吴子使札来聘。秋九月，葬卫献公。齐高止出奔北燕。冬，仲孙羯如晋。

　　【传】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释不朝正于庙也。楚人使公亲襚，公患之。穆叔曰：“祓殡而襚，则布币也。”乃使巫以桃列先祓殡。楚人弗禁，既而悔之。

　　二月癸卯，齐人葬庄公于北郭。

　　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于西门之外。诸侯之大夫皆至于墓。楚郏敖即位。王子围为令尹。郑行人子羽曰：“是谓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

　　公还，及方城。季武子取卞，使公冶问，玺书追而与之，曰：“闻守卞者将叛，臣帅徒以讨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致使而退，及舍而后闻取卞。公曰：“欲之而言叛，只见疏也。”公谓公冶曰：“吾可以入乎？”对曰：“君实有国，谁敢违君！”公与公冶冕服。固辞，强之而后受。公欲无入，荣成伯赋《式微》，乃归。五月，公至自楚。公冶致其邑于季氏，而终不入焉。曰：“欺其君，何必使余？”季孙见之，则言季氏如他日。不见，则终不言季氏。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以在冕服敛，非德赏也。且无使季氏葬我。”

　　葬灵王，郑上卿有事，子展使印段往。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与其莫往，弱不犹愈乎？《诗》云：‘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东西南北，谁敢宁处？坚事晋、楚，以蕃王室也。王事无旷，何常之有？”遂使印段如周。

　　吴人伐越，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吴子余祭观舟，阍以刀弑之。

　　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德，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

　　晋平公，杞出也，故治杞。六月，知悼子合诸侯之大夫以城杞，孟孝伯会之。郑子大叔与伯石往。子大叔见大叔文子，与之语。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晋国不恤周宗之阙，而夏肄是屏。其弃诸姬，亦可知也已。诸姬是弃，其谁归之？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晋不邻矣，其谁云之？”

　　齐高子容与宋司徒见知伯，女齐相礼。宾出，司马侯言于知伯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移，皆亡家之主也。”知伯曰：“何如？”对曰：“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毙，专则人实毙之，将及矣。”

　　范献子来聘，拜城杞也。公享之，展庄叔执币。射者三耦，公臣不足，取于家臣，家臣：展瑕、展玉父为一耦。公臣，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为一耦，鄫鼓父、党叔为一耦。

　　晋侯使司马女叔侯来治杞田，弗尽归也。晋悼夫人愠曰：“齐也取货。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扬、韩、魏，皆姬姓也，晋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杞，夏余也，而即东夷。鲁，周公之后也，而睦于晋。以杞封鲁犹可，而何有焉？鲁之于晋也，职贡不乏，玩好时至，公卿大夫相继于朝，史不绝书，府无虚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鲁以肥杞？且先君而有知也，毋宁夫人，而焉用老臣？”

　　杞文公来盟。书曰“子”，贱之也。

　　吴公子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

　　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纻衣焉。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适卫，说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秋九月，齐公孙虿、公孙灶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乙未，出。书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

　　冬，孟孝伯如晋，报范叔也。

　　为高氏之难故，高竖以卢叛。十月庚寅，闾丘婴帅师围卢。高竖曰：“苟请高氏有后，请致邑。”齐人立敬仲之曾孙宴酀，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竖致卢而出奔晋，晋人城绵而置旃。

　　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曰：“世行也。”子皙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将强使之。子皙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郑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谌曰：“是盟也，其与几何？《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然明曰：“政将焉往？”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子西即世，将焉辟之？天祸郑久矣，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不然，将亡矣。”

　　◇襄公三十年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夏四月，蔡世子般弑其君固。五月甲午。宋灾。宋伯姬卒。天王杀其弟佞夫。王子瑕奔晋。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郑良霄出奔许，自许入于郑，郑人杀良霄。冬十月，葬蔡景公。晋人、齐人、宋人、卫人、郑人、曹人、莒人、邾人、滕子、薛人、杞人、小邾人会于澶渊，宋灾故。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通嗣君也。穆叔问：“王子之为政何如？”对曰：“吾侪小人，食而听事，犹惧不给命而不免于戾，焉与知政？”固问焉，不告。穆叔告大夫曰：“楚令尹将有大事，子荡将与焉，助之匿其情矣。”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叔向问郑国之政焉。对曰：“吾得见与否，在此岁也。驷、良方争，未知所成。若有所成，吾得见，乃可知也。”叔向曰：“不既和矣乎？”对曰：“伯有侈而愎，子皙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虽其和也，犹相积恶也，恶至无日矣。”

　　三月癸未，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会郤成子于承匡之岁也。是岁也，狄伐鲁。叔孙庄叔于是乎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

　　赵孟问其县大夫，则其属也。召之，而谢过焉，曰：“武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晋国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涂久矣，武之罪也。敢谢不才。”遂仕之，使助为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县师，而废其舆尉。于是，鲁使者在晋，归以语诸大夫。季武子曰：“晋未可媮也。有赵孟以为大夫，有伯瑕以为佐，有史赵、师旷而咨度焉，有叔向、女齐以师保其君。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媮乎？勉事之而后可。”

　　夏四月己亥，郑伯及其大夫盟。君子是以知郑难之不已也。

　　蔡景侯为大子般娶于楚，通焉。大子弑景侯。

　　初，王儋季卒，其子括将见王，而叹。单公子愆期为灵王御士，过诸廷，闻其叹而言曰：“乌乎！必有此夫！”入以告王，且曰：“必杀之！不戚而愿大，视躁而足高，心在他矣。不杀，必害。”王曰：“童子何知？”及灵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佞夫弗知。戊子，儋括围蒍，逐成愆。成愆奔平畦。五月癸巳，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巩成杀佞夫。括、瑕、廖奔晋。书曰“天王杀其弟佞夫。”罪在王也。

　　或叫于宋大庙，曰：“譆，譆！出出！”鸟鸣于亳社，如曰：“譆譆。”甲午，宋大灾。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

　　六月，郑子产如陈莅盟。归，复命。告大夫曰：“陈，亡国也，不可与也。聚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其君弱植，公子侈，大子卑，大夫敖，政多门，以介于大国，能无亡乎？不过十年矣。”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也。

　　郑伯有耆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而罢。既而朝，则又将使子皙如楚，归而饮酒。庚子，子皙以驷氏之甲伐而焚之。伯有奔雍梁，醒而后知之，遂奔许。大夫聚谋，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驷、丰同生。伯有汰侈，故不免。”

　　人谓子产：“就直助强！”子产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儆？或主强直，难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产敛伯有氏之死者而殡之，不及谋而遂行。印段从之。子皮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曰：“夫人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产入。癸卯，子石入。皆受盟于子皙氏。乙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大宫。盟国人于师之梁之外。

　　伯有闻郑人之盟己也，怒。闻子皮之甲不与攻己也，喜。曰：“子皮与我矣。”癸丑，晨，自墓门之渎入，因马师颉介于襄库，以伐旧北门。驷带率国人以伐之。皆召子产。子产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死于羊肆，子产襚之，枕之股而哭之，敛而殡诸伯有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葬诸斗城。子驷氏欲攻子产，子皮怒之曰：“礼，国之干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

　　于是游吉如晋还，闻难不入，复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晋。驷带追之，及酸枣。与子上盟，用两珪质于河。使公孙肸入盟大夫。己巳，复归。书曰“郑人杀良霄。”不称大夫，言自外入也。

　　于子蟜之卒也，将葬，公孙挥与裨灶晨会事焉。过伯有氏，其门上生莠。子羽曰：“其莠犹在乎？”于是岁在降娄，降娄中而旦。裨灶指之曰：“犹可以终岁，岁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岁在娵訾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娄。

　　仆展从伯有，与之皆死。羽颉出奔晋，为任大夫。鸡泽之会，郑乐成奔楚，遂适晋。羽颉因之，与之比，而事赵文子，言伐郑之说焉。以宋之盟故，不可。子皮以公孙鉏为马师。

　　楚公子围杀大司马蒍掩而取其室。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绝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为宋灾故，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宋财。冬十月，叔孙豹会晋赵武、齐公孙虿、宋向戌、卫北宫佗、郑罕虎及小邾之大夫，会于澶渊。既而无归于宋，故不书其人。

　　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渊之会，卿不书，不信也夫！诸侯之上卿，会而不信，宠名皆弃，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谓也。又曰：‘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不信之谓也。”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

　　郑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逼，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大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

　　丰卷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怒，退而征役。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襄公三十一年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秋九月癸巳，子野卒。己亥，仲孙羯卒。冬十月，滕子来会葬。癸酉，葬我君襄公。十有一月，莒人杀其君密州。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

　　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为政，为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弘多，是以有平丘之会。

　　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说于我师。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公作楚宫。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宫。若不复适楚，必死是宫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叔仲带窃其拱璧，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

　　立胡女敬归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毁也。

　　己亥，孟孝伯卒。

　　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长立。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適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冬十月，滕成公来会葬，惰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癸酉，葬襄公。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郑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适晋告，礼也。

　　莒犁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犁比公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也。展舆，吴出也。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言罪之在也。

　　吴子使屈狐庸聘于晋，通路也。赵文子问焉，曰：“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戕戴吴，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也。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过郑，印段<辶壬>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

　　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

　　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昭公　元年～三十二年

　　◇昭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公子围、齐国弱、宋向戌、卫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罕虎、许人、曹人于虢。三月，取郓。夏，秦伯之弟鍼出奔晋。六月丁巳，邾子华卒。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秋，莒去疾自齐入于莒。莒展舆出奔吴。叔弓帅师疆郓田。葬邾悼公。冬十有一月己酉，楚子麇卒。公子比出奔晋。

　　【传】元年春，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众逆。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橐而入。许之。

　　正月乙未，入，逆而出。遂会于虢，寻宋之盟也。祁午谓赵文子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宁东夏，平秦乱，城淳于，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楚又行僣，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曰：‘不僣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为患。”

　　楚令尹围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晋人许之。

　　三月甲辰，盟。楚公子围设服离卫。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可乎？”楚伯州犁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伯州犁曰：“子姑忧子皙之欲背诞也。”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国子曰：“吾代二子愍矣！”陈公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曰：“苟或知之，虽忧何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晋乐王鲋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从之。”

　　退会，子羽谓子皮曰：“叔孙绞而婉，宋左师简而礼，乐王鲋字而敬，子与子家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齐、卫、陈大夫其不免乎？国子代人忧，子招乐忧，齐子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之。《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能无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

　　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告于晋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渎齐盟，请戮其使。”乐桓子相赵文子，欲求货于叔孙而为之请，使请带焉，弗与。梁其踁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然鲋也贿，弗与，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与之，曰：“带其褊矣。”赵孟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主三者，义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请诸楚曰：“鲁虽有罪，其执事不辟难，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劝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处不辟污，出不逃难，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难而不守，所由来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谁从之？鲁叔孙豹可谓能矣，请免之以靖能者。子会而赦有罪，又赏其贤，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视远如迩？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举之表旗，而著之制令。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于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观、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自无令王，诸侯逐进，狎主齐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国蔑有？主齐盟者，谁能辩焉？吴、濮有衅，楚之执事岂其顾盟？莒之疆事，楚勿与知，诸侯无烦，不亦可乎？莒、鲁争郓，为日久矣，苟无大害于其社稷，可无亢也。去烦宥善，莫不竞劝。子其图之！”固请诸楚，楚人许之，乃免叔孙。

　　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事毕，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不义而强，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强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强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礼终，赵孟赋《瓠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麇》之卒章。赵孟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洛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远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为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

　　叔孙归，曾夭御季孙以劳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谓曾阜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阜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叔孙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

　　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子皙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子皙怒，既而櫜甲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击之以戈。子皙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

　　大夫皆谋之。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乃执子南而数之，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皙，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贵也。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不养亲也。君曰：‘余不女忍杀，宥女以远。’勉，速行乎，无重而罪！”

　　五月庚辰，郑放游楚于吴，将行子南，子产咨于大叔。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图郑国，利则行之，又何疑焉？周公杀管叔而蔡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吉若获戾，子将行之，何有于诸游？”

　　秦后子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其母曰：“弗去，惧选。”癸卯，鍼适晋，其车千乘。书曰：“秦伯之弟鍼出奔晋。”罪秦伯也。后子享晋侯，造舟于河，十里舍车，自雍及绛。归取酬币，终事八反。司马侯问焉，曰：“子之车，尽于此而已乎？”对曰：“此之谓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见？”女叔齐以告公，且曰：“秦公子必归。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令图，天所赞也。”

　　后子见赵孟。赵孟曰：“吾子其曷归？”对曰：“鍼惧选于寡君，是以在此，将待嗣君。”赵孟曰：“秦君何如？”对曰：“无道。”赵孟曰：“亡乎？”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也。”赵孟曰：“天乎？”对曰：“有焉。”赵孟曰：“其几何？”对曰：“鍼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赵孟视荫，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赵孟将死矣。主民，玩岁而愒日，其与几何？”

　　郑为游楚乱故，六月丁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公孙段氏，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私盟于闺门之外，实薰隧。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大史书其名，且曰七子。子产弗讨。

　　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厄，以什共车必克。困诸厄，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吴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

　　莒展舆立，而夺群公子秩。公子召去疾于齐。秋，齐公子鉏纳去疾，展舆奔吴。

　　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于是莒务娄、瞀胡及公子灭明以大厖与常仪靡奔齐。君子曰：“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竞维人。’善矣。”

　　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曰：“善哉！肸未之闻也。此皆然矣。”

　　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皙。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

　　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

　　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巨将死，天命不佑’”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德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出，告赵孟。赵孟曰：“谁当良臣？”对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于今八年，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闻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宠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淫以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云也。”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皆同物也。”赵孟曰：“良医也。”厚其礼归之。

　　楚公子围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栎、郏，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

　　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遂杀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晋。宫厩尹子皙出奔郑。杀大宰伯州犁于郏。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使赴于郑，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

　　子干奔晋，从车五乘。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厎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强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秦、楚，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辞曰：“鍼惧选，楚公子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

　　楚灵王即位，薳罢为令尹，薳启强为大宰。郑游吉如楚，葬郏敖，且聘立君。归，谓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子产曰：“不数年，未能也。”

　　十二月，晋既烝，赵孟适南阳，将会孟子余。甲辰朔，烝于温。庚戌，卒。郑伯如晋吊，及雍乃复。

　　◇昭公二年

　　【经】二年春，晋侯使韩起来聘。夏，叔弓如晋。秋，郑杀其大夫公孙黑。冬，公如晋，至河乃复。季孙宿如晋。

　　【传】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

　　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强，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

　　夏四月，韩须如齐逆女。齐陈无宇送女，致少姜。少姜有宠于晋侯，晋侯谓之少齐。谓陈无宇非卿，执诸中都。少姜为之请曰：“送从逆班，畏大国也，犹有所易，是以乱作。”

　　叔弓聘于晋，报宣子也。晋侯使郊劳。辞曰：“寡君使弓来继旧好，固曰：‘女无敢为宾！’彻命于执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请辞。”致馆。辞曰：“寡君命下臣来继旧好，好合使成，臣之禄也。敢辱大馆？”叔向曰：“子叔子知礼哉！吾闻之曰：‘忠信，礼之器也。卑让，礼之宗也。’辞不忘国，忠信也。先国后己，卑让也。《诗》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秋，郑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驷氏与诸大夫欲杀之。子产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之乱，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争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曰：“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褚师。子产曰：“印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请焉？不速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缢。尸诸周氏之衢，加木焉。

　　晋少姜卒。公如晋，及河。晋侯使士文伯来辞，曰：“非伉俪也。请君无辱！”公还，季孙宿遂致服焉。叔向言陈无宇于晋侯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且少姜有辞。”冬十月，陈无宇归。

　　十一月，郑印段如晋吊。

　　◇昭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夏，叔弓如滕。五月，葬滕成公。秋，小邾子来朝。八月，大雩。冬，大雨雹。北燕伯款出奔齐。

　　【传】三年春，王正月，郑游吉如晋，送少姜之葬。梁丙与张趯见之。梁丙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子大叔曰：“将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宠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適，唯惧获戾，岂敢惮烦？少姜有宠而死，齐必继室。今兹吾又将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曰：“善哉！吾得闻此数也。然自今，子其无事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其极也，能无退乎？晋将失诸侯，诸侯求烦不获。”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张趯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

　　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书名。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適，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殒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適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

　　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仇。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宴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及宴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

　　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从之。

　　晋韩起如齐逆女。公孙虿为少姜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子尾欺晋，晋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远其宠，宠将来乎？”

　　秋七月，郑罕虎如晋，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

　　张趯使谓大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实来，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将无事。’吉庶几焉。”

　　小邾穆公来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从之。

　　八月，大雩，旱也。

　　齐侯田于莒，卢蒲弊见，泣且请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弊于北燕。

　　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

　　十月，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

　　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昭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楚子执徐子。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遂灭赖。九月，取鄫。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传】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

　　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逼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余，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丰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谷，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牲、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遍，则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不出震，无灾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灾，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

　　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緍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斗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无礼。郑先卫亡，逼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咸尹宜咎城钟离，薳启强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杜泄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置馈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公使杜泄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泄于季孙而去之。杜泄将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昭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楚杀其大夫屈申。公如晋。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秋七月，公至自晋。戊辰，叔弓帅师败莒师于蚡泉。秦伯卒。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

　　【传】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也。毁中军于施氏，成诸臧氏。初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尽征之，叔孙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以书。使杜泄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毁也，故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叔仲子谓季孙曰：“带受命于子叔孙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命杜泄。杜泄曰：“卿丧自朝，鲁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仲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关之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谦》，以示卜楚丘。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明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明夷》之《谦》，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曰：‘为子祀’。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之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纯《离》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故曰‘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楚子以屈申为贰于吴，乃杀之。以屈生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如晋逆女。过郑，郑伯劳子荡于汜，劳屈生于菟氏。晋侯送女于邢丘。子产相郑伯，会晋侯于邢丘。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强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韩起反，郑伯劳诸圉。辞不敢见，礼也。

　　郑罕虎如齐，娶于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牟夷非卿而书，尊地也。莒人愬于晋。晋侯欲止公，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乃归公。秋七月，公至自晋。

　　莒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败诸蚡泉，莒未陈也。

　　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薳射以繁扬之师，会于夏汭。越大夫常寿过帅师会楚子于琐。闻吴师出，薳启强帅师从之，遽不设备，吴人败诸鹊岸。

　　楚子以驲至于罗汭。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欢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殆，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

　　楚师济于罗汭，沈尹赤会楚子，次于莱山。薳射帅繁扬之师，先入南怀，楚师从之。及汝清，吴不可入。楚子遂观兵于坻箕之山。是行也，吴早设备，楚无功而还，以蹶由归。楚子惧吴，使沈尹射待命于巢，薳启强待命于雩娄，礼也。

　　秦后子复归于秦，景公卒故也。

　　◇昭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杞伯益姑卒。葬秦景公。夏，季孙宿如晋。葬杞文公。宋华合比出奔卫。秋九月，大雩。楚薳罢帅师伐吴。冬，叔弓如楚。齐侯伐北燕。

　　【传】六年春，王正月，杞文公卒，吊如同盟，礼也。大夫如秦，葬景公，礼也。

　　三月，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士文伯曰：“火见，郑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藏争辟焉。火如象之，不火何为？”

　　夏，季孙宿如晋，拜莒田也。晋侯享之，有加笾。武子退，使行人告曰：“小国之事大国也，苟免于讨，不敢求贶。得贶不过三献。今豆有加，下臣弗堪，无乃戾也。”韩宣子曰：“寡君以为欢也。”对曰：“寡君犹未敢，况下臣，君之隶也，敢闻加贶？”固请彻加而后卒事。晋人以为知礼，重其好货。

　　宋寺人柳有宠，大子佐恶之。华合比曰：“我杀之。”柳闻之，乃坎、用牲、埋书，而告公曰：“合比将纳亡人之族，既盟于北郭矣。”公使视之，有焉，遂逐华合比，合比奔卫。于是华亥欲代右师，乃与寺人柳比，从为之征，曰“闻之久矣。”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夫也。必亡！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诗》曰：‘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女其畏哉！”

　　六月丙戌，郑灾。

　　楚公子弃疾如晋，报韩子也。过郑，郑罕虎、公孙侨、游吉从郑伯以劳诸柤。辞不敢见，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见子皮如上卿，以马六匹。见子产，以马四匹。见子大叔，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刈，不抽屋，不强匄。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舍不为暴，主不慁宾。往来如是。郑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

　　韩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公子弃疾及晋竟，晋侯将亦弗逆。叔向曰：“楚辟我衷，若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说，乃逆之。

　　秋九月，大雩，旱也。

　　徐仪楚聘于楚。楚子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薳泄伐徐。吴人救之。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而次于乾溪。吴人败其师于房钟，获宫厩尹弃疾。子荡归罪于薳泄而杀之。

　　冬，叔弓如楚聘，且吊败也。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昭公七年

　　【经】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三月，公如楚。叔孙婼如齐莅盟。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秋八月戊辰，卫侯恶卒。九月，公至自楚。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孙宿卒。十有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传】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齐求之也。癸巳，齐侯次于虢。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皙曰：“受服而退，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上。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瓮、玉椟、斗耳，不克而还。

　　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

　　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大宰薳启强曰：“臣能得鲁侯。”薳启强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

　　公将往，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尝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

　　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答郊劳。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问于士文伯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卫恶之，卫大鲁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地，如鲁地。于是有灾，鲁实受之。其大咎，其卫君乎？鲁将上卿。”公曰：“《诗》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

　　晋人来治杞田，季孙将以成与之。谢息为孟孙守，不可。曰：“人有言曰：‘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礼也’。夫子从君，而守臣丧邑，虽吾子亦有猜焉。”季孙曰：“君之在楚，于晋罪也。又不听晋，鲁罪重矣。晋师必至，吾无以待之，不如与之，间晋而取诸杞。吾与子桃，成反，谁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鲁无忧而孟孙益邑，子何病焉？”辞以无山，与之莱、柞，乃迁于桃。晋人为杞取成。

　　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鬛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薳启强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適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二方鼎。

　　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场之言，敝邑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宣子受之，以告晋侯。晋侯以与宣子。宣子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于乐大心。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子皮之族饮酒无度，故马师氏与子皮氏有恶。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罕朔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子产曰：“君之羁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择？卿违，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于敝邑，亚大夫也，其官，马师也。获戾而逃，唯执政所置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为子产之敏也，使从嬖大夫。

　　秋八月，卫襄公卒。晋大夫言于范献子曰：“卫事晋为睦，晋不礼焉，庇其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曰：‘<即鸟>鸰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远人，谁敢归之？今又不礼于卫之嗣，卫必叛我，是绝诸侯也。”献子以告韩宣子。宣子说，使献子如卫吊，且反戚田。

　　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成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高圉、亚圉？”

　　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已矣。”

　　单献公弃亲用羁。冬十月辛酉，襄、顷之族杀献公而立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卒。晋侯谓伯瑕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诗》曰：‘或燕燕居息，或憔悴事国。’其异终也如是。”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也。”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辰，故以配日。”

　　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人婤姶生孟絷。孔成子梦康叔谓己：“立元，余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史朝亦梦康叔谓己：“余将命而子苟与孔烝鉏之曾孙圉相元。”史朝见成子，告之梦，梦协。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絷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尚享卫国主其社稷。”遇《屯》。又曰：“余尚立絷，尚克嘉之。”遇《屯》之比。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长之谓乎？”对曰：“康叔名之，可谓长矣。孟非人也，将不列于宗，不可谓长。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筮袭于梦，武王所用也，弗从何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祀，奉民人，事民人，鬼神，从会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灵公。十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昭公八年

　　【经】八年春，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夏四月辛丑，陈侯溺卒。叔弓如晋。楚人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陈公子留出奔郑。秋，蒐于红。陈人杀其大夫公子过。大雩，冬十月壬午，楚师灭陈。执陈公子招，放之于越。杀陈孔奂。葬陈哀公。

　　【传】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僣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陈哀公元妃郑姬，生悼大子偃师，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二妃嬖，留有宠，属诸徒招与公子过。哀公有废疾。三月甲申，公子招、公子过杀悼大子偃师，而立公子留。

　　夏四月辛亥，哀公缢。干征师赴于楚，且告有立君。公子胜愬之于楚，楚人执而杀之。公子留奔郑。书曰“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罪在招也；“楚人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罪不在行人也。

　　叔弓如晋，贺虒祁也。游吉相郑伯以如晋，亦贺虒祁也。史赵见子大叔，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

　　秋，大蒐于红，自根牟至于商、卫，革车千乘。

　　七月甲戌，齐子尾卒，子旗欲治其室。丁丑，杀梁婴。八月庚戌，逐子成、子工、子车，皆来奔，而立子良氏之宰。其臣曰：“孺子长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授甲，将攻之。陈桓子善于子尾，亦授甲，将助之。或告子旗，子旗不信。则数人告。将往，又数人告于道，遂如陈氏。桓子将出矣，闻之而还，游服而逆之。请命，对曰：“闻强氏授甲将攻子，子闻诸？”曰：“弗闻。”“子盍亦授甲？无宇请从。”子旗曰：“子胡然？彼孺子也，吾诲之犹惧其不济，吾又宠秩之。其若先人何？子盍谓之？《周书》曰：‘惠不惠，茂不茂。’康叔所以服弘大也。”桓子稽颡曰：“顷、灵福子，吾犹有望。”遂和之如初。

　　陈公子招归罪于公子过而杀之。九月，楚公子弃疾帅师奉孙吴围陈，宋戴恶会之。冬十一月壬午，灭陈。舆嬖袁克，杀马毁玉以葬。楚人将杀之，请置之。既又请私，私于幄，加绖于颡而逃。使穿封戌为陈公，曰：“城麇之役，不谄。”侍饮酒于王，王曰：“城麇之役，女知寡人之及此，女其辟寡人乎？”对曰：“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礼，以息楚国。”晋侯问于史赵，曰：“陈其遂亡乎？”对曰：“未也。”公曰：“何故？”对曰：“陈，颛顼之族也。岁在鹑火，是以卒灭，陈将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且陈氏得政于齐而后陈卒亡。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胡周赐之姓，使祀虞帝。臣闻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数未也。继守将在齐，其兆既存矣。”

　　◇昭公九年

　　【经】九年春，叔弓会楚子于陈。许迁于夷。夏四月，陈灾。秋，仲孙玃如齐。冬，筑郎囿。

　　【传】九年春，叔弓、宋华亥、郑游吉、卫赵黡会楚子于陈。

　　二月庚申，楚公子弃疾迁许于夷，实城父，取州来淮北之田以益之。伍举授许男田。然丹迁城父人于陈，以夷濮西田益之。迁方城外人于许。

　　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灭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

　　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襚，反颍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

　　夏四月，陈灾。郑裨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问其故，对曰：“陈，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

　　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说，彻酒。

　　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

　　孟僖子如齐殷聘，礼也。

　　冬，筑郎囿，书，时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曰：“《诗》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昭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正月。夏，齐栾施来奔。秋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帅师伐莒。戊子，晋侯彪卒。九月，叔孙婼如晋，葬晋平公。十有二月甲子，宋公成卒。

　　【传】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郑裨灶言于子产曰：“七月戊子，晋君将死。今兹岁在颛顼之虚，姜氏、任氏实守其地。居其维首，而有妖星焉，告邑姜也。邑姜，晋之妣也。天以七纪。戊子，逢公以登，星斯于是乎出。吾是以讥之。”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

　　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鲍氏，遭子良醉而骋，遂见文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从饮酒。桓子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

　　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钅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来奔。陈、鲍分其室。

　　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

　　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云：‘陈锡载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

　　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秋七月，平子伐莒，取郠，献俘，始用人于亳社。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飨鲁祭乎！周公飨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佻之谓甚矣，而壹用之，将谁福哉？”

　　戊子，晋平公卒。郑伯如晋，及河，晋人辞之。游吉遂如晋。九月，叔孙婼、齐国弱、宋华定、卫北宫喜、郑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如晋，葬平公也。郑子皮将以币行。子产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不行，必尽用之。几千人而国不亡？”子皮固请以行。既葬，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孙昭子曰：“非礼也。”弗听。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子皮尽用其币，归，谓子羽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书》曰：‘欲败度，纵败礼。’我之谓矣。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也。”

　　昭子至自晋，大夫皆见。高强见而退。昭子语诸大夫曰：“为人子，不可不慎也哉！昔庆封亡，子尾多受邑而稍致诸君，君以为忠而甚宠之。将死，疾于公宫，辇而归，君亲推之。其子不能任，是以在此。忠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犹及之，难不慎也？丧夫人之力，弃德旷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诗》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其是之谓乎！”

　　冬十二月，宋平公卒。初，元公恶寺人柳。欲杀之。及丧，柳炽炭于位，将至，则去之。比葬，又有宠。

　　◇昭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宋平公。夏四月丁巳，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楚公子弃疾帅师围蔡。五月甲申，夫人归氏薨。大蒐于比蒲。仲孙玃会邾子，盟于祲祥。秋，季孙意如会晋韩起、齐国弱、宋华亥、卫北宫佗、郑罕虎、曹人、杞人于厥慭。九月己亥，葬我小君齐归。冬十有一月丁酉，楚师灭蔡，执蔡世子有以归，用之。

　　【传】十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平公也。

　　景王问于苌弘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对曰：“蔡凶。此蔡侯般弑其君之岁也，岁在豕韦，弗过此矣。楚将有之，然壅也。岁及大梁，蔡复，楚凶，天之道也。”

　　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往，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不可。五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帅师围蔡。

　　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吴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緍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

　　五月，齐归薨，大蒐于比蒲，非礼也。

　　孟僖子会邾庄公，盟于祲祥，修好，礼也。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遂奔僖子，其僚从之。盟于清丘之社，曰：“有子，无相弃也。”僖子使助薳氏之簉。反自祲祥，宿于薳氏，生懿子及南宫敬叔于泉丘人。其僚无子，使字敬叔。

　　楚师在蔡，晋荀吴谓韩宣子曰：“不能救陈，又不能救蔡，物以无亲，晋之不能，亦可知也已！为盟主而不恤亡国，将焉用之？”

　　秋，会于厥慭，谋救蔡也。郑子皮将行，子产曰：“行不远。不能救蔡也。蔡小而不顺，楚大而不德，天将弃蔡以壅楚，盈而罚之。蔡必亡矣，且丧君而能守者，鲜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王恶周矣。”晋人使狐父请蔡于楚，弗许。

　　单子会韩宣子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著定，会有表，衣有禬，带有结。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禬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无守气矣。”

　　九月，葬齐归，公不戚。晋士之送葬者，归以语史赵。史赵曰：“必为鲁郊。”侍者曰：“何故？”曰：“归，姓也，不思亲，祖不归也。”叔向曰：“鲁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蒐。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戚。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戚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殆其失国。”

　　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隐大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

　　十二月，单成公卒。

　　楚子城陈、蔡、不羹。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昭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齐高偃帅师纳北燕伯于阳。三月壬申，郑伯嘉卒。夏，宋公使华定来聘。公如晋，至河乃复。五月，葬郑简公。楚杀其大夫成熊。秋七月。冬十月，公子慭出奔齐。楚子伐徐。晋伐鲜虞。

　　【传】十二年春，齐高偃纳北燕伯款于唐，因其众也。

　　三月，郑简公卒，将为葬除。及游氏之庙，将毁焉。子大叔使其除徒执用以立，而无庸毁，曰：“子产过女，而问何故不毁，乃曰：‘不忍庙也！诺，将毁矣！’”既如是，子产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当道者，毁之，则朝而塴；弗毁，则日中而塴。子大叔请毁之，曰：“无若诸侯之宾何！”子产曰：“诸侯之宾，能来会吾丧，岂惮日中？无损于宾，而民不害，何故不为？”遂弗毁，日中而葬。君子谓：“子产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

　　夏，宋华定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弗知，又不答赋。昭子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

　　齐侯、卫侯、郑伯如晋，朝嗣君也。公如晋，至河乃复。取郠之役，莒人诉于晋，晋有平公之丧，未之治也，故辞公。公子慭遂如晋。晋侯享诸侯，子产相郑伯，辞于享，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人许之，礼也。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壶，晋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中之。齐侯举矢，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亦中之。伯瑕谓穆子曰：“子失辞。吾固师诸侯矣，壶何为焉，其以中俊也？齐君弱吾君，归弗来矣！”穆子曰：“吾军帅强御，卒乘竞劝，今犹古也，齐将何事？”公孙傁趋进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以齐侯出。

　　楚子谓成虎若敖之余也，遂杀之。或谮成虎于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书曰：“楚杀其大夫成虎。”怀宠也。

　　六月，葬郑简公。

　　晋荀吴伪会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肥，以肥子绵皋归。

　　周原伯绞虐其舆臣，使曹逃。冬十月壬申朔，原舆人逐绞而立公子跪寻，绞奔郊。

　　甘简公无子，立其弟过。过将去成、景之族，成、景之族赂刘献公。丙申，杀甘悼公，而立成公之孙鳅。丁酉，杀献太子之傅庾皮之子过，杀瑕辛于市，及宫嬖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季平子立，而不礼于南蒯。南蒯谓子仲：“吾出季氏，而归其室于公。子更其位。我以费为公臣。”子仲许之。南蒯语叔仲穆子，且告之故。

　　季悼子之卒也，叔孙昭子以再命为卿。及平子伐莒，克之，更受三命。叔仲子欲构二家，谓平子曰：“三命逾父兄，非礼也。”平子曰：“然。”故使昭子。昭子曰：“叔孙氏有家祸，杀适立庶，故婼也及此。若因祸以毙之，则闻命矣。若不废君命，则固有著矣。”昭子朝，而命吏曰：“婼将与季氏讼，书辞无颇。”季孙惧，而归罪于叔仲子。故叔仲小、南蒯、公子慭谋季氏。慭告公，而遂从公如晋。南蒯惧不克，以费叛如齐。子仲还，及卫，闻乱，逃介而先。及郊，闻费叛，遂奔齐。

　　南蒯之将叛也，其乡人或知之，过之而叹，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南蒯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将适费，饮乡人酒。乡人或歌之曰：“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

　　平子欲使昭子逐叔仲小。小闻之，不敢朝。昭子命吏谓小待政于朝，曰：“吾不为怨府。”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级、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钅戚铋，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晋伐鲜虞，因肥之役也。

　　◇昭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叔弓帅师围费。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杀其君虔于乾溪。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秋，公会刘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平丘。八月甲戌，同盟于平丘。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归。公至自会。蔡侯庐归于蔡。陈侯吴归于陈。冬十月，葬蔡灵公。公如晋，至河乃复。吴灭州来。

　　【传】十三年春，叔弓围费，弗克，败焉。平子怒，令见费人执之以为囚俘。冶区夫曰：“非也。若见费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费来如归，南氏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人无归，不亲南氏，将焉入矣？”平子从之，费人叛南氏。

　　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迁许而质许围。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王使与於守而行。申之会，越大夫戮焉。王夺斗韦龟中犨，又夺成然邑而使为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群丧职之族，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围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请试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观从使子干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己徇于蔡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依陈、蔡人以国。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以入楚。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卑先入，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遂告之，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师及訾梁而溃。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王沿夏，将欲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围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丙辰，弃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干于訾，实訾敖。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使子旗为令尹。

　　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

　　平王封陈、蔡，复迁邑，致群赂，施舍宽民，宥罪举职。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对曰：“臣之先，佐开卜。”乃使为卜尹。使枝如子躬聘于郑，且致犨、栎之田。事毕，弗致。郑人请曰：“闻诸道路，将命寡君以犨、栎，敢请命。”对曰：“臣未闻命。”既复，王问犨、栎。降服而对，曰：“臣过失命，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姑归，不谷有事，其告子也。”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初，共王无冢适，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而长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皙皆远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斗韦龟属成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

　　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

　　晋成虒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取郠故，晋将以诸侯来讨。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征会，告于吴。秋，晋侯会吴子于良。水道不可，吴子辞，乃还。

　　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乘，羊舌鲋摄司马，遂合诸侯于平丘。子产、子大叔相郑伯以会。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大叔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损焉。及会，亦如之。

　　次于卫地，叔鲋求货于卫，淫刍荛者。卫人使屠伯馈叔向羹，与一箧锦，曰：“诸侯事晋，未敢携贰，况卫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之。”叔向受羹反锦，曰：“晋有羊舌鲋者，渎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

　　晋人将寻盟，齐人不可。晋侯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厎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请帅王赋，‘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迟速唯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往，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之。诸侯畏之。

　　邾人、莒人诉于晋曰：“鲁朝夕伐我，几亡矣。我之不共，鲁故之以。”晋侯不见公，使叔向来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子服惠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绝兄弟之国，弃周公之后，亦唯君。寡君闻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乘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南蒯、子仲之忧，其庸可弃乎？若奉晋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讨鲁罪，间其二忧，何求而弗克？”鲁人惧，听命。

　　甲戌，同盟于平丘，齐服也。令诸侯日中造于除。癸酉，退朝。子产命外仆速张于除，子大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矣。

　　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修盟，存小国也。贡献无及，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子产曰：“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

　　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幕蒙之，使狄人守之。司铎射怀锦，奉壶饮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与之锦而入。晋人以平子归，子服湫从。

　　子产归，未至，闻子皮卒，哭，且曰：“吾已，无为为善矣，唯夫子知我。”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礼也。”

　　鲜虞人闻晋师之悉起也，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荀吴自著雍以上军侵鲜虞，及中人，驱冲竞，大获而归。

　　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之子庐归于蔡，礼也。悼大子之子吴归于陈，礼也。

　　冬十月，葬蔡灵公，礼也。

　　公如晋。荀吴谓韩宣子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辞公于河。

　　吴灭州来。令尹子期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用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

　　季孙犹在晋，子服惠伯私于中行穆子曰：“鲁事晋，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楚，其何瘳于晋？亲亲，与大，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子其图之。谚曰：‘臣一主二。’吾岂无大国？”穆子告韩宣子，且曰：“楚灭陈、蔡，不能救，而为夷执亲，将焉用之？”乃归季孙。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若曰无罪而惠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惠于会。”宣子患之，谓叔向曰：“子能归季孙乎？”对曰：“不能。鲋也能。”乃使叔鱼。叔鱼见季孙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微武子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惧，先归。惠伯待礼。

　　◇昭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意如至自晋。三月，曹伯滕卒。夏四月。秋，葬曹武公。八月，莒子去疾卒。冬，莒杀其公子意恢。

　　【传】十四年春，意如至自晋，尊晋罪己也。尊晋、罪己，礼也。

　　南蒯之将叛也，盟费人。司徒老祁、虑癸伪废疾，使请于南蒯曰：“臣愿受盟而疾兴，若以君灵不死，请待间而盟。”许之。二子因民之欲叛也，请朝众而盟。遂劫南蒯曰：“群臣不忘其君，畏子以及今，三年听命矣。子若弗图，费人不忍其君，将不能畏子矣。子何所不逞欲？请送子。”请期五日。遂奔齐。侍饮酒于景公。公曰：“叛夫？”对曰：“臣欲张公室也。”子韩皙曰：“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司徒老祁、虑癸来归费，齐侯使鲍文子致之。

　　夏，楚子使然丹简上国之兵于宗丘，且抚其民。分贫，振穷；长孤幼，养老疾，收介特，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勋，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简东国之兵于召陵，亦如之。好于边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礼也。

　　秋八月，莒著丘公卒，郊公不戚。国人弗顺，欲立著丘公之弟庚舆。蒲余侯恶公子意恢而善于庚舆，郊公恶公子铎而善于意恢。公子铎因蒲余侯而与之谋曰：“尔杀意恢，我出君而纳庚舆。”许之。

　　楚令尹子旗有德于王，不知度。与养氏比，而求无厌。王患之。九月甲午，楚子杀斗成然，而灭养氏之族。使斗辛居郧，以无忘旧勋。

　　冬十二月，蒲余侯兹夫杀莒公子意恢，郊公奔齐。公子铎逆庚舆于齐。齐隰党、公子锄送之，有赂田。

　　晋邢侯与雍子争赂田，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也鬻狱，刑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于市。

　　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

　　◇昭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吴子夷末卒。二月癸酉，有事于武宫。籥入，叔弓卒。去乐，卒事。夏，蔡朝吴出奔郑。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秋，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冬，公如晋。

　　【传】十五年春，将禘于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其在莅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莅事，籥入而卒。去乐，卒事，礼也。

　　楚费无极害朝吴之在蔡也，欲去之。乃谓之曰：“王唯信子，故处子于蔡。子亦长矣，而在下位，辱。必求之，吾助子请。”又谓其上之人曰：“王唯信吴，故处诸蔡，二三子莫之如也。而在其上，不亦难乎？弗图，必及于难。”夏，蔡人遂朝吴。朝吴出奔郑。王怒，曰：“余唯信吴，故置诸蔡。且微吴，吾不及此。女何故去之？”无极对曰：“臣岂不欲吴？然而前知其为人之异也。吴在蔡，蔡必速飞。去吴，所以翦其翼也。”

　　六月乙丑，王大子寿卒。

　　秋八月戊寅，王穆后崩。

　　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鸢鞮归。

　　冬，公如晋，平丘之会故也。

　　十二月，晋荀跞如周，葬穆后，籍谈为介。既葬，除丧，以文伯宴，樽以鲁壶。王曰：“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室，晋独无有，何也？”文伯揖籍谈，对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故能荐彝器于王。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王曰：“叔氏，而忘诸乎？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无分乎？密须之鼓，与其大路，文所以大蒐也。阙巩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唐叔受之以处参虚，匡有戎狄。其后襄之二路，钅戚钺，秬鬯，彤弓，虎贲，文公受之，以有南阳之田，抚征东夏，非分而何？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彝器，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子孙不忘，所谓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且昔而高祖孙伯黡，司晋之典籍，以为大政，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晋，于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谈不能对。宾出，王曰：“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

　　籍谈归，以告叔向。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以丧宾宴，又求彝器，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彝器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

　　◇昭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齐侯伐徐。楚子诱戎蛮子杀之。夏，公至自晋。秋八月己亥，晋侯夷卒。九月，大雩。季孙意如如晋。冬十月，葬晋昭公。

　　【传】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晋，晋人止公。不书，讳之也。

　　齐侯伐徐。

　　楚子闻蛮氏之乱也，与蛮子之无质也，使然丹诱戎蛮子嘉杀之，遂取蛮氏。既而复立其子焉，礼也。

　　二月丙申，齐师至于蒲隧。徐人行成。徐子及郯人、莒人会齐侯，盟于蒲隧，赂以甲父之鼎。叔孙昭子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曰：‘宗周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谓乎！”

　　二月，晋韩起聘于郑，郑伯享之。子产戒曰：“苟有位于朝，无有不共恪。”孔张后至，立于客间。执政御之，适客后。又御之，适县间。客从而笑之。事毕，富子谏曰：“夫大国之人，不可不慎也，几为之笑而不陵我？我皆有礼，夫犹鄙我。国而无礼，何以求荣？孔张失位，吾子之耻也。”子产怒曰：“发命之不衷，出令之不信，刑之颇类，狱之放纷，会朝之不敬，使命之不听，取陵于大国，罢民而无功，罪及而弗知，侨之耻也。孔张，君之昆孙，子孔之后也，执政之嗣也，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于诸侯，国人所尊，诸侯所知。立于朝而祀于家，有禄于国，有赋于军，丧祭有职，受脤、归脤，其祭在庙，已有著位，在位数世，世守其业，而忘其所，侨焉得耻之？辟邪之人而皆及执政，是先王无刑罚也。子宁以他规我。”

　　宣子有环，有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也。若属有谗人交斗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

　　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藿，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弊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

　　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德？”宣子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赐我玉而免吾死也，敢不藉手以拜？”

　　公至自晋。子服昭伯语季平子曰：“晋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

　　平子曰：“尔幼，恶识国？”

　　秋八月，晋昭公卒。

　　九月，大雩，旱也。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竖柎有事于桑山。斩其木，不雨。子产曰：“有事于山，蓺山林也，而斩其木，其罪大矣。”夺之官邑。

　　冬十月，季平子如晋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犹信，子服氏有子哉！”

　　◇昭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小邾子来朝。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秋，郯子来朝。八月，晋荀吴帅师灭陆浑之戎。冬，有星孛于大辰。楚人及吴战于长岸。

　　【传】十七年春，小邾穆公来朝，公与之燕。季平子赋《采叔》，穆公赋《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请所用币。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礼也。”平子御之，曰：“止也。唯正月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有伐鼓用币，礼也。其余则否。”大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故《夏书》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此月朔之谓也。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平子弗从。昭子退曰：“夫子将有异志，不君君矣。”

　　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苌弘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九月丁卯，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洛。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数之以其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周大获。宣子梦文公携荀吴而授之陆浑，故使穆子帅师，献俘于文宫。

　　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曰：“往年吾见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见。今兹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也；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星孛天汉，汉，水祥也。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其见之月。”郑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

　　吴伐楚。阳匄为令尹，卜战，不吉。司马子鱼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且楚故，司马令龟，我请改卜。”令曰：“鲂也，以其属死之，楚师继之，尚大克之”。吉。战于长岸，子鱼先死，楚师继之，大败吴师，获其乘舟余皇。使随人与后至者守之，环而堑之，及泉，盈其隧炭，陈以待命。吴公子光请于其众，曰：“丧先王之乘舟，岂唯光之罪，众亦有焉。请藉取之，以救死。”众许之。使长鬛者三人，潜伏于舟侧，曰：“我呼余皇，则对，师夜从之。”三呼，皆迭对。楚人从而杀之，楚师乱，吴人大败之，取余皇以归。

　　◇昭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曹伯须卒。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六月，邾人入鄅。秋，葬曹平公。冬，许迁于白羽。

　　【传】十八年春，王二月乙卯，周毛得杀毛伯过而代之。苌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稔之日也，侈故之以。而毛得以济侈于王都，不亡何待！”

　　三月，曹平公卒。

　　夏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以望之，曰：“宋、卫、陈、郑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郑之未灾也，里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国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及火，里析死矣，未葬，子产使舆三十人，迁其柩。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寇出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宽、子上巡群屏摄，至于大宫。使公孙登徙大龟。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告于先君。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商成公儆司宫，出旧宫人，置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寇列居火道，行火所焮。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祈于四鄘。书焚室而宽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卫皆如是。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

　　六月，鄅人藉稻。邾人袭鄅，鄅人将闭门。邾人羊罗摄其首焉，遂入之，尽俘以归。鄅子曰：“余无归矣。”从帑于邾，邾庄公反鄅夫人，而舍其女。秋，葬曹平公。往者见周原伯鲁焉，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

　　七月，郑子产为火故，大为社，祓禳于四方，振除火灾，礼也。乃简兵大蒐，将为蒐除。子大叔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南庙北，曰：“子产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乡。”子产朝，过而怒之，除者南毁。子产及冲，使从者止之曰：“毁于北方。”

　　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之边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扌间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边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启贪人，荐为弊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

　　楚左尹王子胜言于楚子曰：“许于郑，仇敌也，而居楚地，以不礼于郑。晋、郑方睦，郑若伐许，而晋助之，楚丧地矣。君盍迁许？许不专于楚。郑方有令政。许曰：‘余旧国也。’郑曰：‘余俘邑也。’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土不可易，国不可小，许不可俘，仇不可启，君其图之。”楚子说。冬，楚子使王子胜迁许于析，实白羽。

　　◇昭公十九年

　　【经】十有九年春，宋公伐邾。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己卯，地震。秋，齐高发帅师伐莒。冬，葬许悼公。

　　【传】十九年春，楚工尹赤迁阴于下阴，令尹子瑕城郏。叔孙昭子曰：“楚不在诸侯矣！其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

　　楚子之在蔡也，郹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费无极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劝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

　　鄅夫人，宋向戌之女也，故向宁请师。二月，宋公伐邾，围虫。三月，取之。乃尽归鄅俘。

　　夏，许悼公疟。五月戊辰，饮大子止之药卒。大子奔晋。书曰：“弑其君。”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

　　邾人、郳人、徐人会宋公。乙亥，同盟于虫。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太子建居于城父。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

　　秋，齐高发帅师伐莒。莒子奔纪鄣。使孙书伐之。初，莒有妇人，莒子杀其夫，已为嫠妇。及老，托于纪鄣，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或献诸子占，子占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绝。师鼓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惧，启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师入纪。

　　是岁也，郑驷偃卒。子游娶于晋大夫，生丝，弱。其父兄立子瑕。子产憎其为人也，且以为不顺，弗许，亦弗止。驷氏耸。他日，丝以告其舅。冬，晋人使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驷氏惧，驷乞欲逃。子产弗遣。请龟以卜，亦弗予。大夫谋对，子产不待而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今又丧我先大夫偃。其子幼弱，其一二父兄惧队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兵乱，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丘之会，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舍之。

　　楚人城州来。沈尹戌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舍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戌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寇仇。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

　　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也。

　　令尹子瑕言蹶由于楚子曰：“彼何罪？谚所谓‘室于怒，市于色’者，楚之谓矣。舍前之忿可也。”乃归蹶由。

　　◇昭公二十年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夏，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秋，盗杀卫侯之兄絷。冬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卢卒。

　　【传】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曰：“今兹宋有乱，国几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丧。”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汏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自以为犹宋、郑也，齐、晋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苟贰。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人皆杀之。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鄙。

　　宋元公无信多私，而恶华、向。华定、华亥与向宁谋曰：“亡愈于死，先诸？”华亥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拘向胜、向行于其廪。公如华氏请焉，弗许，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以为质。公亦取华亥之子无戚、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盟，以为质。

　　卫公孟絷狎齐豹，夺之司寇与鄄，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恶北宫喜、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作乱。

　　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焉，故不吾远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僣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

　　丙辰，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蛙置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御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

　　公闻乱，乘，驱自阅门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及公宫，鸿<马亚>魋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华寅肉袒，执盖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逾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鉏宵从窦出，徒行从公。

　　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昭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以为乘马。宾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闰月戊辰，杀宣姜。卫侯赐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鉏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

　　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遍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

　　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

　　宋华、向之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强、向宜、向郑、楚建、郳甲出奔郑。其徒与华氏战于鬼阎，败子城。子城适晋。华亥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适华氏，食公子而后归。华亥患之，欲归公子。向宁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将攻华氏。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訽。”冬十月，公杀华、向之质而攻之。戊辰，华、向奔陈，华登奔吴。向宁欲杀大子，华亥曰：“干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牼以归，曰：“子之齿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质，必免。”公子既入，华牼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也，入，复而所。”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僣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逼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僣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十二月，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昭公二十一年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三月，葬蔡平公。夏，晋侯使士鞅来聘。宋华亥、向宁、华定自陈入于宋南里以叛。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八月乙亥，叔辄卒。冬，蔡侯朱出奔楚。公如晋，至河乃复。

　　【传】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泠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大者不槬，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槬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槬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

　　三月，葬蔡平公。蔡大子朱失位，位在卑。大夫送葬者归，见昭子。昭子问蔡故，以告。昭子叹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今蔡侯始即位，而适卑，身将从之。”

　　夏，晋士鞅来聘，叔孙为政。季孙欲恶诸晋，使有司以齐鲍国归费之礼为士鞅。士鞅怒，曰：“鲍国之位下，其国小，而使鞅从其牢礼，是卑敝邑也。将复诸寡君。”鲁人恐，加四牢焉，为十一牢。

　　宋华费遂生华貙、华多僚、华登。貙为少司马，多僚为御士，与貙相恶，乃谮诸公曰：“貙将纳亡人。”亟言之。公曰：“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对曰：“君若爱司马，则如亡。死如可逃，何远之有？”公惧，使侍人召司马之侍人宜僚，饮之酒而使告司马。司马叹曰：“必多僚也。吾有谗子而弗能杀，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与公谋逐华貙，将使田孟诸而遣之。公饮之酒，厚酬之，赐及从者。司马亦如之。张匄尤之，曰：“必有故。”使子皮承宜僚以剑而讯之。宜僚尽以告。张匄欲杀多僚，子皮曰：“司马老矣，登之谓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五月丙申，子皮将见司马而行，则遇多僚御司马而朝。张匄不胜其怒，遂与子皮、臼任、郑翩杀多僚，劫司马以叛，而召亡人。壬寅，华、向入。乐大心、丰愆、华牼御诸横。华氏居卢门，以南里叛。六月庚午，宋城旧鄘及桑林之门而守之。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是何物也，祸福何为？”对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其他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

　　于是叔辄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卒。

　　冬十月，华登以吴师救华氏。齐乌枝鸣戍宋。厨人濮曰：“《军志》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氏众矣，悔无及也。”从之。丙寅，齐师、宋师败吴师于鸿口，获其二帅公子苦雂、偃州员。华登帅其余以败宋师。公欲出，厨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乃徇曰：“杨徽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杨门见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乌枝鸣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复即之。厨人濮以裳裹首而荷以走，曰：“得华登矣！”遂败华氏于新里。翟偻新居于新里，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妵居于公里，亦如之。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晋师至。曹翰胡会晋荀吴、齐苑何忌、卫公子朝救宋。丙戌，与华氏战于赭丘。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御公子城，庄堇为右。干犨御吕封人华豹，张匄为右。相遇，城还。华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将注，豹则关矣。曰：“平公之灵，尚辅相余。”豹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矣。曰：“不狎，鄙！”押矢。城射之，殪。张丐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干丐请一矢，城曰：“余言汝于君。”对曰：“不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氏，围诸南里。华亥搏膺而呼，见华貙，曰：“吾为栾氏矣。”貙曰：“子无我<辶壬>。不幸而后亡。”使华登如楚乞师。华貙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薳越帅师将逆华氏。大宰犯谏曰：“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既许之矣。”

　　蔡侯朱出奔楚。费无极取货于东国，而谓蔡人曰：“朱不用命于楚，君王将立东国。若不先从王欲，楚必围蔡。”蔡人惧，出朱而立东国。朱愬于楚，楚子将讨蔡。无极曰：“平侯与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杀隐大子，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无他矣。”公如晋，及河，鼓叛晋。晋将伐鲜虞，故辞公。

　　◇昭公二十二年

　　【经】二十有二年春，齐侯伐莒。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出奔楚。大蒐于昌间。夏四月乙丑，天王崩。六月，叔鞅如京师，葬景王，王室乱。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秋，刘子、单子以王猛入于王城。冬十月，王子猛卒。十有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传】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齐北郭启帅师伐莒。莒子将战，苑羊牧之谏曰：“齐帅贱，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国不可怒也。”弗听，败齐师于寿余。齐侯伐莒，莒子行成。司马灶如莒莅盟，莒子如齐莅盟，盟子稷门之外。莒于是乎大恶其君。

　　楚薳越使告于宋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寡君请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邑，无亢不衷，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楚人患之。诸侯之戍谋曰：“若华氏知困而致死，楚耻无功而疾战，非吾利也。不如出之，以为楚功，其亦能无为也已。救宋而除其害，又何求？”乃固请出之。宋人从之。己巳，宋华亥、向宁、华定、华貙、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出奔楚。宋公使公孙忌为大司马，边卬为大司徒，乐祁为司马，仲几为左师，乐大心为右师，乐輓为大司寇，以靖国人。

　　王子朝、宾起有宠于景王，王与宾孟说之，欲立之。刘献公之庶子伯蚡事单穆公，恶宾孟之为人也，愿杀之。又恶王子朝之言，以为乱，愿去之。宾孟适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牺也。”遽归告王，且曰：“鸡其惮为人用乎？人异于是。牺者，实用人，人牺实难，己牺何害？”王弗应。

　　夏四月，王田北山，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刘子。王有心疾，乙丑，崩于荣锜氏。戊辰，刘子挚卒，无子，单子立刘蚠。五月庚辰，见王，遂攻宾起，杀之，盟群王子于单氏。

　　晋之取鼓也，既献，而反鼓子焉，又叛于鲜虞。

　　六月，荀吴略东阳，使师伪籴者，负甲以息于昔阳之门外，遂袭鼓，灭之。以鼓子鸢鞮归，使涉佗守之。

　　丁巳，葬景王。王子朝因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与灵、景之族以作乱。帅郊、要、饯之甲，以逐刘子。壬戌、刘子奔扬。单子逆悼王于庄宫以归。王子还夜取王以如庄宫。癸亥，单子出。王子还与召庄公谋，曰：“不杀单旗，不捷。与之重盟，必来。背盟而克者多矣。”从之。樊顷子曰：“非言也，必不克。”遂奉王以追单子。及领，大盟而复，杀挚荒以说。刘子如刘，单子亡。乙丑，奔于平畤，群王子追之。单子杀还、姑、发、弱、鬷延、定、稠，子朝奔京。丙寅，伐之，京人奔山。刘子入于王城。辛未，巩简公败绩于京。乙亥，甘平公亦败焉。叔鞅至自京师，言王室之乱也。闵马父曰：“子朝必不克，其所与者，天所废也。”单子欲告急于晋，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遂如圃车，次于皇。刘子如刘。单子使王子处守于王城，盟百工于平宫。辛卯，寻阝肸伐皇，大败，获寻阝肸。壬辰，焚诸王城之市。八月辛酉，司徒丑以王师败绩于前城，百工叛。己巳，伐单氏之宫，败焉。庚午，反伐之。辛未，伐东圉。冬十月丁巳，晋籍谈、荀跞帅九州之戎及焦、瑕、温、原之师，以纳王于王城。庚申，单子、刘蚡以王师败绩于郊，前城人败陆浑于社。十一月乙酉，王子猛卒，不成丧也。已丑，敬王即位，馆于子旅氏。

　　十二月庚戌，晋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帅师军于阴，于侯氏，于溪泉，次于社。王师军于氾，于解，次于任人。闰月，晋箕遗、乐征，右行诡济师，取前城，军其东南。王师军于京楚。辛丑，伐京，毁其西南。

　　◇昭公二十三年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婼如晋。癸丑，叔鞅卒。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晋人围郊。夏六月，蔡侯东国卒于楚。秋七月，莒子庚舆来奔。戊辰，吴败顿、胡、沈、蔡、陈、许之师于鸡父，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天王居于狄泉。尹氏立王子朝。八月乙未，地震。冬，公如晋，至河，有疾，乃复。

　　【传】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壬寅朔，二师围郊。癸卯，郊、寻阝溃。丁未，晋师在平阴，王师在泽邑。王使告间，庚戌，还。

　　邾人城翼，还，将自离姑。公孙鉏曰：“鲁将御我。”欲自武城还，循山而南。徐鉏、丘弱、茅地曰：“道下，遇雨，将不出，是不归也。”遂自离姑。武城人塞其前，断其后之木而弗殊。邾师过之，乃推而蹶之。遂取邾师，获鉏、弱、地。

　　邾人诉于晋，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书曰：“晋人执我行人叔孙婼。”言使人也。晋人使与邾大夫坐。叔孙曰：“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固周制也。邾又夷也。寡君之命介子服回在，请使当之，不敢废周制故也。”乃不果坐。

　　韩宣子使邾人取其众，将以叔孙与之。叔孙闻之，去众与兵而朝。士弥牟谓韩宣子曰：“子弗良图，而以叔孙与其仇，叔孙必死之。鲁亡叔孙，必亡邾。邾君亡国，将焉归？子虽悔之，何及？所谓盟主，讨违命也。若皆相执，焉用盟主？”乃弗与，使各居一馆。士伯听其辞而诉诸宣子，乃皆执之。士伯御叔孙，从者四人，过邾馆以如吏。先归邾子。士伯曰：“以刍荛之难，从者之病，将馆子于都。”叔孙旦而立，期焉。乃馆诸箕。舍子服昭伯于他邑。

　　范献子求货于叔孙，使请冠焉。取其冠法，而与之两冠，曰：“尽矣。”为叔孙故，申丰以货如晋。叔孙曰：“见我，吾告女所行货。”见，而不出。吏人之与叔孙居于箕者，请其吠狗，弗与。及将归，杀而与之食之。叔孙所馆者，虽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

　　夏四月乙酉，单子取訾，刘子取墙人、直人。六月壬午，王子朝入于尹。癸未，尹圉诱刘佗杀之。丙戌，单子从阪道，刘子从尹道伐尹。单子先至而败，刘子还。己丑，召伯奂、南宫极以成周人戍尹。庚寅，单子、刘子、樊齐以王如刘。甲午，王子朝入于王城，次于左巷。秋七月戊申，寻阝罗纳诸庄宫。尹辛败刘师于唐。丙辰，又败诸寻阝。甲子，尹辛取西闱。丙寅，攻蒯，蒯溃。

　　莒子庚舆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又将叛齐。乌存帅国人以逐之。庚舆将出，闻乌存执殳而立于道左，惧将止死。苑羊牧之曰：“君过之！乌存以力闻可矣，何必以弑君成名？”遂来奔。齐人纳郊公。

　　吴人伐州来，楚薳越帅师及诸侯之师奔命救州来。吴人御诸钟离。子瑕卒，楚师熸。吴公子光曰：“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已，是以来。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胡、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啮壮而顽，顿与许、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宠，政令不壹。而七国同役不同心，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胡、沈与陈，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乖乱，楚必大奔。请先者去备薄威，后者敦陈整旅。”吴子从之。戊辰晦，战于鸡父。吴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与陈，三国争之。吴为三军以击于后，中军从王，光帅右，掩余帅左。吴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国乱。吴师击之，三国败，获胡、沈之君及陈大夫。舍胡、沈之囚，使奔许与蔡、顿，曰：“吾君死矣！”师噪而从之，三国奔，楚师大奔。书曰：“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君臣之辞也。不言战，楚未陈也。

　　八月丁酉，南宫极震。苌弘谓刘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周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弃之矣！东王必大克。”

　　楚大子建之母在郹，召吴人而启之。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公为叔孙故如晋，及河，有疾而复。

　　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戌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僣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土不过同，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

　　◇昭公二十四年

　　【经】二十四年春王三月丙戌，仲孙玃卒。婼至自晋。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秋八月，大雩。丁酉，杞伯郁厘卒。冬，吴灭巢。葬杞平公。

　　【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简公、南宫嚚以甘桓公见王子朝。刘子谓苌弘曰：“甘氏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兴也。君其务德，无患无人。”戊午，王子朝入于邬。

　　晋士弥牟逆叔孙于箕。叔孙使梁其踁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欬，乃杀之。右顾而笑，乃止。”叔孙见士伯，士伯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逆吾子。”叔孙受礼而归。二月，婼至自晋，尊晋也。

　　三月庚戌，晋侯使士景伯莅问周故，士伯立于乾祭而问于介众。晋人乃辞王子朝，不纳其使。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师攻瑕及杏，皆溃。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宣子图之。乃征会于诸侯，期以明年。

　　秋八月，大雩，旱也。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用成周之宝珪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阴不佞以温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

　　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不动而速之，吴踵楚，而疆埸无备，邑能无亡乎？”

　　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越公子仓归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圉阳而还。吴人踵楚，而边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沈尹戌曰：“亡郢之始，于此在矣。王一动而亡二姓之帅，几如是而不及郢？《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王之谓乎？”

　　◇昭公二十五年

　　【经】二十五年春，叔孙婼如宋。夏，叔诣会晋赵鞅、宋乐大心，卫北宫喜、郑游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黄父。有鸲鹆来巢。秋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九月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冬十月戊辰，叔孙婼卒。十有一月己亥，宋公佐卒于曲棘。十有二月，齐侯取郓。

　　【传】二十五年春，叔孙婼聘于宋，桐门右师见之。语，卑宋大夫，而贱司城氏。昭子告其人曰：“右师其亡乎！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今夫子卑其大夫而贱其宗，是贱其身也，能有礼乎？无礼必亡。”

　　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明日宴，饮酒，乐，宋公使昭子右坐，语相泣也。乐祁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季公若之姊为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昭子如宋聘，且逆之。公若从，谓曹氏勿与，鲁将逐之。曹氏告公，公告乐祁。乐祁曰：“与之。如是，鲁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鲁君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国君是以镇抚其民。《诗》曰：‘人之云亡，心之忧矣。’鲁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犹可，动必忧。”

　　夏，会于黄父，谋王室也。赵简子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将纳王。”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宋乐大心曰：“我不输粟。我于周为客？”若之何使客？”晋士伯曰：“自践土以来，宋何役之不会，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会大事，而宋背盟，无乃不可乎？”右师不敢对，受牒而退。士伯告简子曰：“宋右师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无不祥大焉。”

　　‘有鸲鹆来巢’，书所无也。师己曰：“异哉！吾闻文、武之世，童谣有之，曰：‘鸲之鹆之，公出辱之。鸲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鸲鹆跦跦，公在乾侯，征褰与襦。鸲鹆之巢，远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鸲鹆鸲鹆，往歌来哭。’童谣有是，今鸲鹆来巢，其将及乎？”

　　秋，书再雩，旱甚也。

　　初，季公鸟娶妻于齐鲍文子，生甲。公鸟死，季公亥与公思展与公鸟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姒与饔人檀通，而惧，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诉于公甫，曰：“展与夜姑将要余。”秦姬以告公之，公之与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于卞而执夜姑，将杀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将为之请。平子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杀之。故公若怨平子。

　　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平子怒，益宫于郈氏，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从弟会，为谗于臧氏，而逃于季氏，臧氏执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将褅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献弓于公为，且与之出射于外，而谋去季氏。公为告公果、公贲。公果、公贲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寝，将以戈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言，公执戈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孙，臧孙以难。告郈孙，郈孙以可，劝。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谗人以君侥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为也。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乃馆于公。

　　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杀公之于门，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上以察罪。”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久矣，隐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众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将蕰。蕰畜，民将生心。生心，同求将合。君必悔之。”弗听。郈孙曰：“必杀之。”公使郈孙逆孟懿子。叔孙氏之司马鬷戾言于其众曰：“若之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与无，于我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鬷戾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释甲，执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见叔孙氏之旌，以告。孟氏执郈昭伯，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诸臣伪劫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与臧孙如墓谋，遂行。

　　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将唁公于平阴，公先至于野井。齐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于平阴，为近故也。书曰：“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礼也。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齐侯曰：“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将帅敝赋以从执事，唯命是听，君之忧，寡人之忧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禄不再，天若胙君，不过周公，以鲁足矣。失鲁，而以千社为臣，谁与之立？且齐君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臧昭伯率从者将盟，载书曰：“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羁也不佞，不能与二三子同心，而以为皆有罪。或欲通外内，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恶定，焉可同也？陷君于难，罪孰大焉？通外内而去君，君将速入，弗通何为？而何守焉？”乃不与盟。

　　昭子自阚归，见平子。平子稽颡，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谁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孙不忘，不亦伤乎！将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昭子从公于齐，与公言。子家子命适公馆者执之。公与昭子言于幄内，曰将安众而纳公。公徒将杀昭子，伏诸道。左师展告公，公使昭子自铸归。平子有异志。冬十月辛酉，昭子齐于其寝，使祝宗祈死。戊辰，卒。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公徒执之。

　　壬申，尹文公涉于巩，焚东訾，弗克。

　　十一月，宋元公将为公故如晋。梦大子栾即位于庙，己与平公服而相之。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为二三子忧，寡人之罪也。若以群子之灵，获保首领以没，唯是楄柎所以藉干者，请无及先君。”仲几对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群臣弗敢知。若夫宋国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宋公遂行。己亥，卒于曲棘。

　　十二月庚辰，齐侯围郓。

　　初，臧昭伯如晋，臧会窃其宝龟偻句，以卜为信与僣，僣吉。臧氏老将如晋问，会请往。昭伯问家故，尽对。及内子与母弟叔孙，则不对。再三问，不对。归，及郊，会逆，问，又如初。至，次于外而察之，皆无之。执而戮之，逸，奔郈。郈鲂假使为贾正焉。计于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盾伏诸桐汝之闾。会出，逐之，反奔，执诸季氏中门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门？”拘臧氏老。季、臧有恶。及昭伯从公，平子立臧会。会曰：“偻句不余欺也。”

　　楚子使薳射城州屈，复茄人焉。城丘皇，迁訾人焉。使熊相衤某郭巢，季然郭卷。子大叔闻之，曰：“楚王将死矣。使民不安其土，民必忧，忧将及王，弗能久矣。”

　　◇昭公二十六年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宋元公。三月，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公围成。秋，公会齐侯、莒子、邾子、杞伯，盟于鄟陵。公至自会，居于郓。九月庚申，楚子居卒。冬十月，天王入于成周。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传】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齐侯取郓。

　　葬宋元公，如先君，礼也。

　　三月，公至自齐，处于郓，言鲁地也。

　　夏，齐侯将纳公，命无受鲁货。申丰从女贾，以币锦二两，缚一如瑱，适齐师。谓子犹之人高齮：“能货子犹，为高氏后，粟五千庾。”高齮以锦示子犹，子犹欲之。齮曰：“鲁人买之，百两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币财。”子犹受之，言于齐侯曰：“群臣不尽力于鲁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据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君如晋，卒于曲棘。叔孙昭子求纳其君，无疾而死。不知天之弃鲁耶，抑鲁君有罪于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于曲棘，使群臣从鲁君以卜焉。若可，师有济也。君而继之，兹无敌矣。若其无成，君无辱焉。”齐侯从之，使公子鉏帅师从公。成大夫公孙朝谓平子曰：“有都以卫国也，请我受师。”许之。请纳质，弗许，曰：“信女，足矣。”告于齐师曰：“孟氏，鲁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请息肩于齐。”齐师围成。成人伐齐师之饮马于淄者，曰：“将以厌众。”鲁成备而后告曰：“不胜众。”师及齐师战于炊鼻。齐子渊捷从泄声子，射之，中楯瓦。繇朐汰辀，匕入者三寸。声子射其马，斩鞅，殪。改驾，人以为鬷戾也而助之。子车曰：“齐人也。”将击子车，子车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车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带从野泄，叱之。泄曰：“军无私怒，报乃私也，将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竖射陈武子，中手，失弓而骂。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须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强也，无乃亢诸？”对曰：“谓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为颜鸣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颜鸣去之。苑子之御曰：“视下顾。”苑子刜林雍，断其足。{轻金}而乘于他车以归，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雍乘！”

　　四月，单子如晋告急。五月戊午，刘人败王城之师于尸氏。戊辰，王城人、刘人战于施谷，刘师败绩。

　　秋，盟于鄟陵，谋纳公也。

　　七月己巳，刘子以王出。庚午，次于渠。王城人焚刘。丙子，王宿于褚氏。丁丑，王次于萑谷。庚辰，王入于胥靡。辛巳，王次于滑。晋知跞、赵鞅帅师纳王，使汝宽守关塞。

　　九月，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大子壬弱，其母非適也，王子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適嗣，不可乱也。败亲、速仇、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吾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

　　冬十月丙申，王起师于滑。辛丑，在郊，遂次于尸。十一月辛酉，晋师克巩。召伯盈逐王子朝，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阴忌奔莒以叛。召伯逆王于尸，及刘子、单子盟。遂军圉泽，次于堤上。癸酉，王入于成周。甲戌，盟于襄宫。晋师使成公般戍周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于庄宫。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颓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请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

　　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远晋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簿，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昭公二十七年

　　【经】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四月，吴弑其君僚。楚杀其大夫郤宛。秋，晋士鞅、宋乐祁犁、卫北宫喜、曹人、邾人、滕人会于扈。冬十月，曹伯午卒。邾快来奔。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

　　【传】二十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处于郓，言在外也。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帅师围潜。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遂聘于晋，以观诸侯。楚莠尹然，工尹麇帅师救潜。左司马沈尹戌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与吴师遇于穷。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

　　吴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光曰：“我，尔身也。”

　　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也，夹之以铍。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执羞者坐行而入，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光伪足疾，入于堀室。鱄设诸置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复位而待。吴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楚师闻吴乱而还。

　　郤宛直而和，国人说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此役也，吴可以得志，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之，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

　　秋，会于扈，令戍周，且谋纳公也。宋、卫皆利纳公，固请之。范献子取货于季孙，谓司城子梁与北宫贞子曰：“季孙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复，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说甲执冰以游？叔孙氏惧祸之滥，而自同于季氏，天之道也。鲁君守齐，三年而无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与之，有十年之备，有齐、楚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故鞅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鞅之愿也，请从二子以围鲁。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

　　孟懿子、阳虎伐郓。郓人将战，子家子曰：“天命不慆久矣。使君亡者，必此众也。天既祸之，而自福也，不亦难乎？犹有鬼神，此必败也。乌呼！为无望也夫，其死于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晋，公徒败于且知。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丧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吴新有君，疆埸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图。”九月己未，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冬，公如齐，齐侯请飨之。子家子曰：“朝夕立于其朝，又何飨焉？其饮酒也。”乃饮酒，使宰献，而请安。子仲之子曰重，为齐侯夫人，曰：“请使重见。”子家子乃以君出。

　　十二月，晋籍秦致诸侯之戍于周，鲁人辞以难。

　　◇昭公二十八年

　　【经】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公如晋，次于乾侯。夏四月丙戌，郑伯宁卒。六月，葬郑定公。秋七月癸巳，滕子宁卒。冬，葬滕悼公。

　　【传】二十八年春，公如晋，将如乾侯。子家子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晋人曰：“天祸鲁国，君淹恤在外。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

　　晋祁胜与邬臧通室，祁盈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赂荀跞，荀跞为之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祁盈之臣曰：“钧将皆死，慭使吾君闻胜与臧之死以为快。”乃杀之。夏六月，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食我，祁盈之党也，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羊舌氏。

　　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鬒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婪无餍，忿类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子，以贤举也。

　　魏子谓成鱄：“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近不逼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

　　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鬷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扬，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

　　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宽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辞梗阳人。

　　◇昭公二十九年

　　【经】二十有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居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公如晋，次于乾侯。夏四月庚子，叔诣卒。秋七月。冬十月，郓溃。

　　【传】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处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称主君。子家子曰：“齐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

　　三月己卯，京师杀召伯盈、尹氏固及原伯鲁之子。尹固之复也，有妇人遇之周郊，尤之，曰：“处则劝人为祸，行则数日而反，是夫也，其过三岁乎？”

　　夏五月庚寅，王子赵车入于鄻以叛，阴不佞败之。

　　平子每岁贾马，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乾侯。公执归马者，卖之，乃不归马。卫侯来献其乘马曰启服，堑而死，公将为之椟。子家子曰：“从者病矣，请以食之。”乃以帏裹之。

　　公赐公衍羔裘，使献龙辅于齐侯，遂入羔裘。齐侯喜，与之阳谷。公衍、公为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为之母曰：“相与偕出，请相与偕告。”三日，公为生，其母先以告，公为为兄。公私喜于阳谷而思于鲁，曰：“务人为此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为大子。

　　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之《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献子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也？”对曰：“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

　　冬，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昭公三十年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夏六月庚辰，晋侯去疾卒。秋八月，葬晋顷公。冬十有二月，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不先书郓与乾侯，非公，且征过也。

　　夏六月，晋顷公卒。秋八月，葬。郑游吉吊，且送葬，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曰：“悼公之丧，子西吊，子蟜送葬。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丧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厎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丧，我先君简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幼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

　　吴子使徐人执掩余，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使监马尹大心逆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谏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强其仇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远矣。我盍姑亿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吴子怒。冬十二月，吴子执钟吴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己卯，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吴子唁而送之，使其迩臣从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

　　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病。

　　◇昭公三十一年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夏四月丁巳，薛伯谷卒。晋侯使荀跞唁公于乾侯。秋，葬薛献公。冬，黑肱以滥来奔。十有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也。

　　晋侯将以师纳公。范献子曰：“若召季孙而不来，则信不臣矣。然后伐之，若何？”晋人召季孙，献子使私焉，曰：“子必来，我受其无咎。”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荀跞曰：“寡君使跞谓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图之！’”季孙练冠麻衣跣行，伏而对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为有罪，请囚于费，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绝季氏，而赐之死。若弗杀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从君而归，则固臣之愿也。敢有异心？”

　　夏四月，季孙从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与之归。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公曰：“诺。”众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跞以晋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跞以君命讨于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顾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将使归粪除宗祧以事君，则不能夫人。己所能见夫人者，有如河！”荀跞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与知鲁国之难？臣请复于寡君。”退而谓季孙：“君怒未怠，子姑归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于鲁师，季孙必与君归。”公欲从之，众从者胁公，不得归。

　　薛伯谷卒，同盟，故书。

　　秋，吴人侵楚，伐夷，侵潜、六。楚沈尹戌帅师救潜，吴师还。楚师迁潜于南冈而还。吴师围弦。左司马戌、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及豫章。吴师还。始用子胥之谋也。

　　冬，邾黑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置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梦童子羸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终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

　　◇昭公三十二年

　　【经】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取阚。夏，吴伐越。秋七月。冬，仲孙何忌会晋韩不信、齐高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十有二月己未，公薨于乾侯。

　　【传】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

　　夏，吴伐越，始用师于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越得岁而吴伐之，必受其凶。”

　　秋八月，王使富辛与石张如晋，请城成周。天子曰：“天降祸于周，俾我兄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我一二亲昵甥舅，不遑启处，于今十年，勤戍五年。余一人无日忘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驰周室之忧，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余一人有大愿矣。昔成王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崇文德焉。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修成周之城，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蝥贼远屏，晋之力也。其委诸伯父，使伯父实重图之。俾我一人无征怨于百姓，而伯父有荣施，先王庸之。”范献子谓魏献子曰：“与其戍周，不如城之。天子实云，虽有后事，晋勿与知可也。从王命以纾诸侯，晋国无忧。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魏献子曰：“善！”使伯音对曰：“天子有命，敢不奉承，以奔告于诸侯。迟速衰序，于是焉在。”

　　冬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周。魏子南面。卫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

　　己丑，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恤，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餱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而效诸刘子。韩简子临之，以为成命。

　　十二月，公疾，遍赐大夫，大夫不受。赐子家子双琥，一环，一璧，轻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赐。己未，公薨。子家子反赐于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赐。书曰：“公薨于乾侯。”言失其所也。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王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大壮》，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適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定公　元年～十五年

　　◇定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三月。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夏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戊辰，公即位。秋七月癸巳，葬我君昭公。九月，大雩。立炀宫。冬十月，陨霜杀菽。

　　【传】元年春，王正月辛巳，晋魏舒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将以城成周。魏子莅政。卫彪傒曰：“将建天子，而易位以令，非义也。大事奸义，必有大咎。晋不失诸侯，魏子其不免乎！”是行也，魏献子属役于韩简子及原寿过，而田于大陆，焚焉，还，卒于宁。范献子去其柏椁，以其未复命而田也。

　　孟懿子会城成周，庚寅，栽。宋仲几不受功，曰：“滕、薛、郳，吾役也。”薛宰曰：“宋为无道，绝我小国于周，以我适楚，故我常从宋。晋文公为践土之盟，曰：‘凡我同盟，各复旧职。’若从践土，若从宋，亦唯命。”仲几曰：“践土固然。”薛宰曰：“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奚仲迁于邳，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若复旧职，将承王官，何故以役诸侯？”仲几曰：“三代各异物，薛焉得有旧？为宋役，亦其职也。”士弥牟曰：“晋之从政者新，子姑受功。归，吾视诸故府。”仲几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士伯怒，谓韩简子曰：“薛征于人，宋征于鬼，宋罪大矣。且己无辞而抑我以神，诬我也。启宠纳侮，其此之谓矣。必以仲几为戮。”乃执仲几以归。三月，归诸京师。

　　城三旬而毕，乃归诸侯之戍。

　　齐高张后，不从诸侯。晋女叔宽曰：“周苌弘、齐高张皆将不免。苌叔违天，高子违人。天之所坏，不可支也。众之所为，不可奸也。”

　　夏，叔孙成子逆公之丧于乾侯。季孙曰：“子家子亟言于我，未尝不中吾志也。吾欲与之从政，子必止之，且听命焉。”子家子不见叔孙，易几而哭。叔孙请见子家子，子家子辞，曰：“羁未得见，而从君以出。君不命而薨，羁不敢见。”叔孙使告之曰：“公衍、公为实使群臣不得事君。若公子宋主社稷，则群臣之愿也。凡从君出而可以入者，将唯子是听。子家氏未有后，季孙愿与子从政，此皆季孙之愿也，使不敢以告。”对曰：“若立君，则有卿士、大夫与守龟在，羁弗敢知。若从君者，则貌而出者，入可也；寇而出者，行可也。若羁也，则君知其出也，而未知其入也，羁将逃也。”

　　丧及坏隤，公子宋先入，从公者皆自坏隤反。

　　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戊辰，公即位。季孙使役如阚，公氏将沟焉。荣驾鹅曰：“生不能事，死又离之，以自旌也。纵子忍之，后必或耻之。”乃止。季孙问于荣驾鹅曰：“吾欲为君谥，使子孙知之。”对曰：“生弗能事，死又恶之，以自信也。将焉用之？”乃止。

　　秋七月癸巳，葬昭公于墓道南。孔子之为司寇也，沟而合诸墓。

　　昭公出，故季平子祷于炀公。九月，立炀宫。

　　周巩简公弃其子弟，而好用远人。

　　◇定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正月。夏五月壬辰，雉门及两观灭。秋，楚人伐吴。冬十月，新作雉门及两观。

　　【传】二年夏四月辛酉，巩氏之群子弟贼简公。

　　桐叛楚。吴子使舒鸠氏诱楚人，曰：“以师临我，我伐桐，为我使之无忌。”

　　秋，楚囊瓦伐吴，师于豫章。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冬十月，吴军楚师于豫章，败之。遂围巢，克之，获楚公子繁。

　　邾庄公与夷射姑饮酒，私出。阍乞肉焉。夺之杖以敲之。

　　◇定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公如晋，至河，乃复。二月辛卯，邾子穿卒。夏四月。秋，葬邾庄公。冬，仲孙何忌及邾子盟于拔。

　　【传】三年春二月辛卯，邾子在门台，临廷。阍以瓶水沃廷。邾子望见之，怒。阍曰：“夷射姑旋焉。”命执之，弗得，滋怒。自投于床，废于炉炭，烂，遂卒。先葬以车五乘，殉五人。庄公卞急而好洁，故及是。

　　秋九月，鲜虞人败晋师于平中，获晋观虎，恃其勇也。

　　冬，盟于郯，修邾好也。

　　蔡昭侯为两佩与两裘，以如楚，献一佩一裘于昭王。昭王服之，以享蔡侯。蔡侯亦服其一。子常欲之，弗与，三年止之。唐成公如楚，有两肃爽马，子常欲之，弗与，亦三年止之。唐人或相与谋，请代先从者，许之。饮先从者酒，醉之，窃马而献之子常。子常归唐侯。自拘于司败，曰：“君以弄马之故，隐君身，弃国家，群臣请相夫人以偿马，必如之。”唐侯曰：“寡人之过也，二三子无辱。”皆赏之。蔡人闻之，固请而献佩于子常。子常朝，见蔡侯之徒，命有司曰：“蔡君之久也，官不共也。明日，礼不毕，将死。”蔡侯归，及汉，执玉而沈，曰“余所有济汉而南者，有若大川。”蔡侯如晋，以其子元与其大夫之子为质焉，而请伐楚。

　　◇定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二月癸巳，陈侯吴卒。三月，公会刘子、晋侯、宋公、蔡侯、卫侯、陈子、郑伯、许男、曹伯、莒子、邾子、顿子、胡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国夏于召陵，侵楚。夏四月庚辰，蔡公孙姓帅师灭沈，以沈子嘉归，杀之。五月，公及诸侯盟于皋鼬。杞伯成卒于会。六月，葬陈惠公。许迁于容城。秋七月，至自会。刘卷卒。葬杞悼公。楚人围蔡。晋士鞅、卫孔围帅师伐鲜虞。葬刘文公。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柏举，楚师败绩。楚囊瓦出奔郑。庚辰，吴入郢。

　　【传】四年春三月，刘文公合诸侯于召陵，谋伐楚也。

　　晋荀寅求货于蔡侯，弗得。言于范献子曰：“国家方危，诸侯方贰，将以袭敌，不亦难乎！水潦方降，疾疟方起，中山不服，弃盟取怨，无损于楚，而失中山，不如辞蔡侯。吾自方城以来，楚未可以得志，只取勤焉。”乃辞蔡侯。

　　晋人假羽旄于郑，郑人与之。明日，或旆以会。晋于是乎失诸侯。将会，卫子行敬子言于灵公曰：“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其使祝佗从！”公曰：“善。”乃使子鱼。子鱼辞，曰：“臣展四体，以率旧职，犹惧不给而烦刑书，若又共二，徼大罪也。且夫祝，社稷之常隶也。社稷不动，祝不出竟，官之制也。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于是乎出竟。若嘉好之事，君行师从，卿行旅从，臣无事焉。”公曰：“行也。”及皋鼬，将长蔡于卫。卫侯使祝佗私于苌弘曰：“闻诸道路，不知信否。若闻蔡将先卫，信乎？”苌弘曰：“信。蔡叔，康叔之兄也，先卫，不亦可乎？”子鱼曰：“以先王观之，则尚德也。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蕃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于周为睦。分鲁公以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皞之虚。分康叔以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吕，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畛土略，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竟，取于有阎之土，以共王职。取于相土之东都，以会王之东蒐。聃季授土，陶叔授民，命以《康诰》，而封于殷虚。皆启以商政，疆以周索。分唐叔以大路，密须之鼓，阙巩，沽洗，怀姓九宗，职官五正。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启以夏政，疆以戎索。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德，故昭之以分物。不然，文、武、成、康之伯犹多，而不获是分也，唯不尚年也。管蔡启商，惎间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而蔡蔡叔，以车七乘，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帅德，周公举之，以为己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其命书云：‘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若之何其使蔡先卫也？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大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岂尚年哉！曹，文之昭也；晋，武之穆也。曹为伯甸，非尚年也。今将尚之，是反先王也。晋文公为践土之盟，卫成公不在，夷叔，其母弟也，犹先蔡。其载书云：‘王若曰，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宋王臣、莒期。’藏在周府，可覆视也。吾子欲复文、武之略，而不正其德，将如之何？”苌弘说，告刘子，与范献子谋之，乃长卫侯于盟。

　　反自召陵，郑子大叔未至而卒。晋赵简子为之临，甚哀，曰：“黄父之会，夫子语我九言，曰：‘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敖礼，无骄能，无复怒，无谋非德，无犯非义。’”

　　沈人不会于召陵，晋人使蔡伐之。夏，蔡灭沈。

　　秋，楚为沈故，围蔡。伍员为吴行人以谋楚。楚之杀郤宛也，伯氏之族出。伯州犁之孙嚭为吴大宰以谋楚。楚自昭王即位，无岁不有吴师。蔡侯因之，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

　　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左司马戌谓子常曰：“子沿汉而与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厄，子济汉而伐之，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谓子常曰：“吴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楚人恶子而好司马，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难而逃之，将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

　　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阖庐之弟夫概王，晨请于阖庐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夫概王曰：“所谓‘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师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史皇以其乘广死。吴从楚师，及清发，将击之。夫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从之。又败之。楚人为食，吴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五战及郢。

　　己卯，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涉睢。针尹固与王同舟，王使执燧象以奔吴师。

　　庚辰，吴入郢，以班处宫。子山处令尹之宫，夫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王入之。

　　左司马戌及息而还，败吴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焉。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吴句卑曰：“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用也已。”句卑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钟建负季羋以从，由于徐苏而从。郧公辛之弟怀将弑王，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吴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天诱其衷，致罚于楚，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君若顾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奖天衷，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楚子在公宫之北，吴人在其南。子期似王，逃王，而己为王，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曰：“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竟，敢不听命。”吴人乃退。鑢金初宦于子期氏，实与随人要言。王使见，辞，曰：“不敢以约为利。”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逮吴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定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夏，归粟于蔡。于越入吴。六月丙申，季孙意如卒。秋七月壬子，叔孙不敢卒。冬，晋士鞅帅师围鲜虞。

　　【传】五年春，王人杀子朝于楚。

　　夏，归粟于蔡，以周亟，矜无资。

　　越入吴，吴在楚也。

　　六月，季平子行东野，还，未至，丙申，卒于房。阳虎将以与璠敛，仲梁怀弗与，曰：“改步改玉。”阳虎欲逐之，告公山不狃。不狃曰：“彼为君也，子何怨焉？”既葬，桓子行东野，及费。子泄为费宰，逆劳于郊，桓子敬之。劳仲梁怀，仲梁怀弗敬。子泄怒，谓阳虎：“子行之乎？”

　　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吴道。”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自稷会之，大败夫王于沂。吴人获薳射于柏举，其子帅奔徒以从子西，败吴师于军祥。秋七月，子期、子蒲灭唐。

　　九月，夫王归，自立也。以与王战而败，奔楚，为堂溪氏。吴师败楚师于雍澨，秦师又败吴师。吴师居麇，子期将焚之，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旧祀，岂惮焚之？”焚之，而又战，吴师败。又战于公婿之溪，吴师大败，吴子乃归。囚闉舆罢，闉舆罢请先，遂逃归。叶公诸梁之弟后臧从其母于吴，不待而归。叶公终不正视。

　　乙亥，阳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而逐仲梁怀。冬十月丁亥，杀公何藐。己丑，盟桓子于稷门之内。庚寅，大诅，逐公父歜及秦遄，皆奔齐。

　　楚子入于郢。初，斗辛闻吴人之争宫也，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远征。’吴争于楚，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王之奔随也，将涉于成臼，蓝尹亹涉其帑，不与王舟。及宁，王欲杀之。子西曰：“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王赏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子西曰：“请舍怀也。”王曰：“大德灭小怨，道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其又为诸？”遂逃赏。王将嫁季羋，季羋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以妻钟建，以为乐尹。

　　王之在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国于脾泄。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复命，子西问高厚焉，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辞。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

　　晋士鞅围鲜虞，报观虎之役也。

　　◇定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癸亥，郑游速帅师灭许，以许男斯归。二月，公侵郑。公至自侵郑。夏，季孙斯、仲孙何忌如晋。秋，晋人执宋行人乐祁犁。冬，城中城。季孙斯、仲孙忌帅师围郓。

　　【传】六年春，郑灭许，因楚败也。

　　二月，公侵郑，取匡，为晋讨郑之伐胥靡也。往不假道于卫；及还，阳虎使季、孟自南门入，出自东门，舍于豚泽。卫侯怒，使弥子瑕追之。公叔文子老矣，辇而如公，曰：“尤人而效之，非礼也。昭公之难，君将以文之舒鼎，成之昭兆，定之鞶鉴，苟可以纳之，择用一焉。公子与二三臣之子，诸侯苟忧之，将以为之质。此群臣之所闻也。今将以小忿蒙旧德，无乃不可乎！大姒之子，唯周公、康叔为相睦也。而效小人以弃之，不亦诬乎！天将多阳虎之罪以毙之，君姑待之，若何？”乃止。

　　夏，季桓子如晋，献郑俘也。阳虎强使孟懿子往报夫人之币。晋人兼享之。孟孙立于房外，谓范献子曰：“阳虎若不能居鲁，而息肩于晋，所不以为中军司马者，有如先君！”献子曰：“寡君有官，将使其人。鞅何知焉？”献子谓简子曰：“鲁人患阳虎矣，孟孙知其衅，以为必适晋，故强为之请，以取入焉。”

　　四月己丑，吴大子终累败楚舟师，获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国大惕，惧亡。子期又以陵师败于繁扬。令尹子西喜曰：“乃今可为矣。”于是乎迁郢于鄀，而改纪其政，以定楚国。

　　周儋翩率王子朝之徒，因郑人将以作乱于周。郑于是乎伐冯、滑、胥靡、负黍、狐人、阙外。六月，晋阎没戍周，且城胥靡。

　　秋八月，宋乐祁言于景公曰：“诸侯唯我事晋，今使不往，晋其憾矣。”乐祁告其宰陈寅。陈寅曰：“必使子往。”他日，公谓乐祁曰：“唯寡人说子之言，子必往。”陈寅曰：“子立后而行，吾室亦不亡，唯君亦以我为知难而行也。”见溷而行。赵简子逆，而饮之酒于绵上，献杨楯六十于简子。陈寅曰：“昔吾主范氏，今子主赵氏，又有纳焉。以杨楯贾祸，弗可为也已。然子死晋国，子孙必得志于宋。”范献子言于晋侯曰：“以君命越疆而使，未致使而私饮酒，不敬二君，不可不讨也。”乃执乐祁。

　　阳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亳社，诅于五父之衢。

　　冬，十二月，天王处于姑莸，辟儋翩之乱也。

　　◇定公七年

　　【经】七年春王正月。夏四月。秋，齐侯、郑伯盟于咸。齐人执卫行人北宫结以侵卫。齐侯、卫侯盟于沙。大雩。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九月，大雩。冬十月。

　　【传】七年春二月，周儋翩入于仪栗以叛。

　　齐人归郓、阳关，阳虎居之以为政。

　　夏四月，单武公、刘桓公败尹氏于穷谷。

　　秋，齐侯、郑伯盟于咸，征会于卫。卫侯欲叛晋，诸大夫不可。使北宫结如齐，而私于齐侯曰：“执结以侵我。”齐侯从之，乃盟于琐。

　　齐国夏伐我。阳虎御季桓子，公敛处父御孟懿子，将宵军齐师。齐师闻之，堕，伏而待之。处父曰：“虎不图祸，而必死。”苫夷曰：“虎陷二子于难，不待有司，余必杀女。”虎惧，乃还，不败。

　　冬十一月戊午，单子、刘子逆王于庆氏。晋籍秦送王。己巳，王入于王城，馆于公族党氏，而后朝于庄宫。

　　◇定公八年

　　【经】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齐。公至自侵齐。二月，公侵齐。三月，公至自侵齐。曹伯露卒。夏，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公会晋师于瓦。公至自瓦。秋七月戊辰，陈侯柳卒。晋士鞅帅师侵郑，遂侵卫。葬曹靖公。九月，葬陈怀公。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侵卫。冬，卫侯、郑伯盟于曲濮。从祀先公。盗窃宝玉、大弓。

　　【传】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齐，门于阳州。士皆坐列，曰：“颜高之弓六钧。”皆取而传观之。阳州人出，颜高夺人弱弓，籍丘子鉏击之，与一人俱毙。偃，且射子鉏，中颊，殪。颜息射人中眉，退曰：“我无勇，吾志其目也。”师退，冉猛伪伤足而先。其兄会乃呼曰：“猛也殿！”

　　二月己丑，单子伐谷城，刘子伐仪栗。辛卯，单子伐简城，刘子伐盂，以定王室。

　　赵鞅言于晋侯曰：“诸侯唯宋事晋，好逆其使，犹惧不至。今又执之，是绝诸侯也。”将归乐祁。士鞅曰：“三年止之，无故而归之，宋必叛晋。“献子私谓子梁曰：“寡君惧不得事宋君，是以止子。子姑使溷代子。”子梁以告陈寅，陈寅曰：“宋将叛晋，是弃溷也，不如侍之。”乐祁归，卒于大行。士鞅曰：“宋必叛，不如止其尸以求成焉。”乃止诸州。

　　公侵齐，攻廪丘之郛。主人焚冲，或濡马褐以救之，遂毁之。主人出，师奔。阳虎伪不见冉猛者，曰：“猛在此，必败。”猛逐之，顾而无继，伪颠。虎曰：“尽客气也。”苫越生子，将待事而名之。阳州之役获焉，名之曰阳州。

　　夏，齐国夏、高张伐我西鄙。晋士鞅、赵鞅、荀寅救我。公会晋师于瓦。范献子执羔，赵简子、中行文子皆执雁。鲁于是始尚羔。

　　晋师将盟卫侯于鄟泽。赵简子曰：“群臣谁敢盟卫君者？”涉佗、成何曰：“我能盟之。”卫人请执牛耳。成何曰：“卫，吾温、原也，焉得视诸侯？”将歃，涉佗捘卫侯之手，及捥。卫侯怒，王孙贾趋进，曰：“盟以信礼也。有如卫君，其敢不唯礼是事，而受此盟也。”

　　卫侯欲叛晋，而患诸大夫。王孙贾使次于郊，大夫问故。公以晋诟语之，且曰：“寡人辱社稷，其改卜嗣，寡人从焉。”大夫曰：“是卫之祸，岂君之过也？”公曰：“又有患焉。谓寡人‘必以而子与大夫之子为质。’”大夫曰：“苟有益也，公子则往。群臣之子，敢不皆负羁绁以从？”将行。王孙贾曰：“苟卫国有难，工商未尝不为患，使皆行而后可。”公以告大夫，乃皆将行之。行有日，公朝国人，使贾问焉，曰：“若卫叛晋，晋五伐我，病何如矣？”皆曰：“五伐我，犹可以能战。”贾曰：“然则如叛之，病而后质焉，何迟之有？”乃叛晋。晋人请改盟，弗许。

　　秋，晋士鞅会成桓公，侵郑，围虫牢，报伊阙也。遂侵卫。

　　九月，师侵卫，晋故也。

　　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叔仲志不得志于鲁。故五人因阳虎。阳虎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孙辄更叔孙氏，己更孟氏。冬十月，顺祀先公而祈焉。辛卯，禘于僖公。壬辰，将享季氏于蒲圃而杀之，戒都车曰：“癸巳至。”成宰公敛处父告孟孙，曰：“季氏戒都车，何故？”孟孙曰：“吾弗闻。”处父曰：“然则乱也，必及于子，先备诸？”与孟孙以壬辰为期。

　　阳虎前驱，林楚御桓子，虞人以铍盾夹之，阳越殿，将如蒲圃。桓子咋谓林楚曰：“而先皆季氏之良也，尔以是继之。”对曰：“臣闻命后。阳虎为政，鲁国服焉。违之，征死。死无益于主。”桓子曰：“何后之有？而能以我适孟氏乎？”对曰：“不敢爱死，惧不免主。”桓子曰：“往也。”孟氏选圉人之壮者三百人，以为公期筑室于门外。林楚怒马及衢而骋，阳越射之，不中，筑者阖门。有自门间射阳越，杀之。阳虎劫公与武叔，以伐孟氏。公敛处父帅成人，自上东门入，与阳氏战于南门之内，弗胜。又战于棘下，阳氏败。阳虎说甲如公宫，取宝玉、大弓以出，舍于五父之衢，寝而为食。其徒曰：“追其将至。”虎曰：“鲁人闻余出，喜于征死，何暇追余？”从者曰：”嘻！速驾！公敛阳在。”公敛阳请追之，孟孙弗许。阳欲杀桓子，孟孙惧而归之。子言辨舍爵于季氏之庙而出。阳虎入于讙、阳关以叛。

　　郑驷歂嗣子大叔为政。

　　◇定公九年

　　【经】九年春王正月。夏四月戊申，郑伯虿卒。得宝玉、大弓。六月，葬郑献公。秋，齐侯、卫侯次于五氏。秦伯卒。冬，葬秦哀公。

　　【传】九年春，宋公使乐大心盟于晋，且逆乐祁之尸。辞，伪有疾。乃使向巢如晋盟，且逆子梁之尸。子明谓桐门右师出，曰：“吾犹衰绖，而子击钟，何也？”右师曰：“丧不在此故也。”既而告人曰：“己衰绖而生子，余何故舍钟？”子明闻之，怒，言于公曰：“右师将不利戴氏，不肯适晋，将作乱也。不然无疾。”乃逐桐门右师。

　　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无以劝能矣。”

　　夏，阳虎归宝玉、大弓。书曰“得”，器用也。凡获器用曰得，得用焉曰获。

　　六月，伐阳关。阳虎使焚莱门。师惊，犯之而出，奔齐，请师以伐鲁，曰：“三加必取之。”齐侯将许之。鲍文子谏曰：“臣尝为隶于施氏矣，鲁未可取也。上下犹和，众庶犹睦，能事大国，而无天灾，若之何取之？阳虎欲勤齐师也，齐师罢，大臣必多死亡，己于是乎奋其诈谋。夫阳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求容焉。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倾覆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齐侯执阳虎，将东之。阳虎愿东，乃囚诸西鄙。尽借邑人之车，锲其轴，麻约而归之。载葱灵，寝于其中而逃。追而得之，囚于齐。又以葱灵逃，奔晋，适赵氏。仲尼曰：“赵氏其世有乱乎！”

　　秋，齐侯伐晋夷仪。敝无存之父将室之，辞，以与其弟，曰：“此役也不死，反，必娶于高、国。”先登，求自门出，死于溜下。东郭书让登，犁弥从之，曰：“子让而左，我让而右，使登者绝而后下。”书左，弥先下。书与王猛息。猛曰：“我先登。”书敛甲，曰：“曩者之难，今又难焉！”猛笑曰：“吾从子如骖之靳。”

　　晋车千乘在中牟。卫侯将如五氏，卜过之，龟焦。卫侯曰：“可也。卫车当其半，寡人当其半，敌矣。”乃过中牟。中牟人欲伐之，卫褚师圃亡在中牟，曰：“卫虽小，其君在焉，未可胜也。齐师克城而骄，其帅又贱，遇，必败之。不如从齐。”乃伐齐师，败之。齐侯致禚、媚、杏于卫。齐侯赏犁弥，犁弥辞，曰：“有先登者，臣从之，皙帻而衣狸制。”公使视东郭书，曰：“乃夫子也，吾贶子。”公赏东郭书，辞，曰：“彼，宾旅也。”乃赏犁弥。

　　齐师之在夷仪也，齐侯谓夷仪人曰：“得敝无存者，以五家免。”乃得其尸。公三襚之。与之犀轩与直盖，而先归之。坐引者，以师哭之，亲推之三。

　　◇定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三月，乃齐平。夏，公会齐侯于夹谷。公至自夹谷。晋赵鞅帅师围卫。齐人来归郓、讙、龟阴田。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秋，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宋乐大心出奔曹。宋公子地出奔陈。冬，齐侯、卫侯、郑游速会于安甫。叔孙州仇如齐。宋公之弟辰暨仲佗、石彄出奔陈。

　　【传】十年春，及齐平。

　　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孔丘相。犁弥言于齐侯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齐侯从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

　　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兹无还揖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齐侯将享公，孔丘谓梁丘据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飨而既具，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乃不果享。

　　齐人来归郓、欢、龟阴之田。

　　晋赵鞅围卫，报夷仪也。

　　初，卫侯伐邯郸午于寒氏，城其西北而守之，宵熸。及晋围卫，午以徒七十人门于卫西门，杀人于门中，曰：“请报寒氏之役。”涉佗曰：“夫子则勇矣，然我往，必不敢启门。”亦以徒七十人，旦门焉，步左右，皆至而立，如植。日中不启门，乃退。反役，晋人讨卫之叛故，曰：“由涉佗、成何。”于是执涉佗以求成于卫。卫人不许，晋人遂杀涉佗。成何奔燕。君子曰：“此之谓弃礼，必不钧。《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涉佗亦遄矣哉！”

　　初，叔孙成子欲立武叔，公若藐固谏曰：“不可。”成子立之而卒。公南使贼射之，不能杀。公南为马正，使公若为郈宰。武叔既定，使郈马正侯犯杀公若，不能。其圉人曰：“吾以剑过朝，公若必曰：‘谁也剑也？’吾称子以告，必观之。吾伪固，而授之末，则可杀也。”使如之，公若曰：“尔欲吴王我乎？”遂杀公若。侯犯以郈叛，武叔懿子围郈，弗克。

　　秋，二子及齐师复围郈，弗克。叔孙谓郈工师驷赤曰：“郈非唯叔孙氏之忧，社稷之患也。将若之何？”对曰：“臣之业，在《扬水》卒章之四言矣。”叔孙稽首。驷赤谓侯犯曰：“居齐、鲁之际，而无事，必不可矣。子盍求事于齐以临民？不然，将叛。”侯犯从之。齐使至，驷赤与郈人为之宣言于郈中曰：“侯犯将以郈易于齐，齐人将迁郈民。”众凶惧。驷赤谓侯犯曰：“众言异矣。子不如易于齐，与其死也。犹是郈也，而得纾焉，何必此？齐人欲以此逼鲁，必倍与子地。且盍多舍甲于子之门，以备不虞？”侯犯曰：“诺。”乃多舍甲焉。侯犯请易于齐，齐有司观郈，将至。驷赤使周走呼曰：“齐师至矣！”郈人大骇，介侯犯之门甲，以围侯犯。驷赤将射之。侯犯止之，曰：“谋免我。”侯犯请行，许之。驷赤先如宿，侯犯殿。每出一门，郈人闭之。及郭门，止之，曰：“子以叔孙氏之甲出，有司若诛之，群臣惧死。”驷赤曰：“叔孙氏之甲有物，吾未敢以出。”犯谓驷赤曰：“子止而与之数。”驷赤止，而纳鲁人。侯犯奔齐，齐人乃致郈。

　　宋公子地嬖蘧富猎，十一分其室，而以其五与之。公子地有白马四。公嬖向魋，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鬛以与之。地怒，使其徒抶魋而夺之。魋惧，将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母弟辰曰：“子分室以与猎也，而独卑魋，亦有颇焉。子为君礼，不过出竟，君必止子。”公子地奔陈，公弗止。辰为之请，弗听。辰曰：“是我<辶壬>吾兄也。吾以国人出，君谁与处？”冬，母弟辰暨仲佗、石彄出奔陈。

　　武叔聘于齐，齐侯享之，曰：“子叔孙！若使郈在君之他竟，寡人何知焉？属与敝邑际，故敢助君忧之。”对曰：“非寡君之望也。所以事君，封疆社稷是以。敢以家隶勤君之执事？夫不令之臣，天下之所恶也。君岂以为寡君赐？”

　　◇定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宋公之弟辰及仲佗、石彄、公子地自陈入于萧以叛。夏四月。秋，宋乐大心自曹入于萧。冬，及郑平。叔还如郑莅盟。

　　【传】十一年春，宋公母弟辰暨仲佗、石彄、公子地入于萧以叛。秋，乐大心从之，大为宋患，宠向魋故也。

　　冬，及郑平，始叛晋也。

　　◇定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薛伯定卒。夏，葬薛襄公。叔孙州仇帅师堕郈。卫公孟彄帅师伐曹。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秋，大雩。冬十月癸亥，公会齐侯盟于黄。十有一月丙寅朔，日有食之。公至自黄。十有二月，公围成。公至自围成。

　　【传】十二年夏，卫公孟彄伐曹，克郊。还，滑罗殿。未出，不退于列。其御曰：“殿而在列，其为无勇乎？”罗曰：“与其素厉，宁为无勇。”

　　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障也，无成，是无孟氏也。子伪不知，我将不堕。”

　　冬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定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齐侯、卫侯次于垂葭。夏，筑蛇渊囿。大蒐于比蒲。卫公孟彄帅师伐曹。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冬，晋荀寅、士吉射入于朝歌以叛。晋赵鞅归于晋。薛弑其君比。

　　【传】十三年春，齐侯、卫侯次于垂葭，实郹氏。使师伐晋，将济河。诸大夫皆曰：“不可。”邴意兹曰：“可。锐师伐河内，传必数日而后及绛。绛不三月，不能出河，则我既济水矣。”乃伐河内。齐侯皆敛诸大夫之轩，唯邴意兹乘轩。齐侯欲与卫侯乘，与之宴，而驾乘广，载甲焉。使告曰：“晋师至矣！”齐侯曰：“比君之驾也，寡人请摄。”乃介而与之乘，驱之。或告曰：“无晋师。”乃止。

　　晋赵鞅谓邯郸午曰：“归我卫贡五百家，吾舍诸晋阳。”午许诺。归，告其父兄，父兄皆曰：“不可。卫是以为邯郸，而置诸晋阳，绝卫之道也。不如侵齐而谋之。”乃如之，而归之于晋阳。赵孟怒，召午，而囚诸晋阳。使其从者说剑而入，涉宾不可。乃使告邯郸人曰：“吾私有讨于午也，二三子唯所欲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叛。夏六月，上军司马籍秦围邯郸。邯郸午，荀寅之甥也；荀寅，范吉射之姻也，而相与睦。故不与围邯郸，将作乱。董安于闻之，告赵孟，曰：“先备诸？”赵孟曰：“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为后可也。”安于曰：“与其害于民，宁我独死，请以我说。”赵孟不可。秋七月，范氏、中行氏伐赵氏之宫，赵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皋夷无宠于范吉射，而欲为乱于范氏。梁婴父嬖于知文子，文子欲以为卿。韩简子与中行文子相恶，魏襄子亦与范昭子相恶。故五子谋，将逐荀寅而以梁婴父代之，逐范吉射而以范皋夷代之。荀跞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今三臣始祸，而独逐鞅，刑已不钧矣。请皆逐之。”

　　冬十一月，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公以伐范氏、中行氏，弗克。二子将伐公，齐高强曰：“三折肱知为良医。唯伐君为不可，民弗与也。我以伐君在此矣。三家未睦，可尽克也。克之，君将谁与？若先伐君，是使睦也。”弗听，遂伐公。国人助公，二子败，从而伐之。丁未，荀寅、士吉射奔朝歌。

　　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于绛，盟于公宫。

　　初，卫公叔文子朝而请享灵公。退，见史鳅而告之。史鳅曰：“子必祸矣。子富而君贪，其及子乎！”文子曰：“然。吾不先告子，是吾罪也。君既许我矣，其若之何？”史鳅曰：“无害。子臣，可以免。富而能臣，必免于难，上下同之。戌也骄，其亡乎。富而不骄者鲜，吾唯子之见。骄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戌必与焉。”及文子卒，卫侯始恶于公叔戌，以其富也。公叔戌又将去夫人之党，夫人诉之曰：“戌将为乱。”

　　◇定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卫公叔戌来奔。卫赵阳出奔宋。二月辛巳，楚公子结、陈公孙佗人帅师灭顿，以顿子牂归。夏，卫北宫结来奔。五月，于越败吴于槜李。吴子光卒。公会齐侯、卫侯于牵。公至自会。秋，齐侯、宋公会于洮。天王使石尚来归脤。卫世子蒯聩出奔宋。卫公孟彄出奔郑。宋公之弟辰自萧来奔。大蒐于比蒲。邾子来会公。城莒父及霄。

　　【传】十四年春，卫侯逐公叔戌与其党，故赵阳奔宋，戌来奔。

　　梁婴父恶董安于，谓知文子曰：“不杀安于，使终为政于赵氏，赵氏必得晋国。盍以其先发难也，讨于赵氏？”文子使告于赵孟曰：“范、中行氏虽信为乱，安于则发之，是安于与谋乱也。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二子既伏其罪矣，敢以告。”赵孟患之。安于曰：“我死而晋国宁，赵氏定，将焉用生？人谁不死，吾死莫矣。”乃缢而死。赵孟尸诸市，而告于知氏曰：“主命戮罪人，安于既伏其罪矣，敢以告。”知伯从赵孟盟，而后赵氏定，祀安于于庙。

　　顿子牂欲事晋，背楚而绝陈好。二月，楚灭顿。

　　夏，卫北宫结来奔，公叔戌之故也。

　　吴伐越。越子句践御之，陈于槜李。句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以戈击阖庐，阖庐伤将指，取其一屦。还，卒于陉，去槜李七里。夫差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三年，乃报越。

　　晋人围朝歌，公会齐侯、卫侯于脾、上梁之间，谋救范、中行氏。析成鲋、小王桃甲率狄师以袭晋，战于绛中，不克而还。士鲋奔周，小王桃甲入于朝歌。秋，齐侯、宋公会于洮，范氏故也。

　　卫侯为夫人南子召宋朝，会于洮。大子蒯聩献盂于齐，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大子羞之，谓戏阳速曰：“从我而朝少君，少君见我，我顾，乃杀之。”速曰：“诺。”乃朝夫人。夫人见大子，大子三顾，速不进。夫人见其色，啼而走，曰：“蒯聩将杀余。”公执其手以登台。大子奔宋，尽逐其党。故公孟彄出奔郑，自郑奔齐。

　　大子告人曰：“戏阳速祸余。”戏阳速告人曰：“大子则祸余。大子无道，使余杀其母。余不许，将戕于余；若杀夫人，将以余说。余是故许而弗为，以纾余死。谚曰：‘民保于信。’吾以信义也。”

　　冬十二月，晋人败范、中行氏之师于潞，获籍秦、高强。又败郑师及范氏之师于百泉。

　　◇定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邾子来朝。鼷鼠食郊牛，牛死，改卜牛。二月辛丑，楚子灭胡，以胡子豹归。夏五辛亥，郊。壬申，公薨于高寝。郑罕达帅师伐宋。齐侯、卫侯次于渠蒢。邾子来奔丧。秋七月壬申，姒氏卒。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九月，滕子来会葬。丁巳，葬我君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昊，乃克葬。辛巳，葬定姒。冬，城漆。

　　【传】十五年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

　　吴之入楚也，胡子尽俘楚邑之近胡者。楚既定，胡子豹又不事楚，曰：“存亡有命，事楚何为？多取费焉。”二月，楚灭胡。

　　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

　　郑罕达败宋师于老丘。

　　齐侯、卫侯次于蘧挐，谋救宋也。

　　秋七月壬申，姒氏卒。不称夫人，不赴，且不祔也。

　　葬定公。雨，不克襄事，礼也。

　　葬定姒。不称小君，不成丧也。

　　冬，城漆。书，不时告也。

哀公　元年～二十七年

　　◇哀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楚子、陈侯、随侯、许男围蔡。鼷鼠食郊牛，改卜牛。夏四月辛巳，郊。秋，齐侯，卫侯伐晋。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

　　【传】元年春，楚子围蔡，报柏举也。里而栽，广丈，高倍。夫屯昼夜九日，如子西之素。蔡人男女以辨，使疆于江、汝之间而还。蔡于是乎请迁于吴。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槜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大宰嚭以行成，吴子将许之。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寻阝，灭夏后相。后緍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仇，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仇，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三月，越及吴平。吴入越，不书，吴不告庆，越不告败也。

　　夏四月，齐侯、卫侯救邯郸，围五鹿。

　　吴之入楚也，使召陈怀公。怀公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者右，欲与吴者左。陈人从田，无田从党。”逢滑当公而进，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吴未有福，楚未有祸。楚未可弃，吴未可从。而晋，盟主也，若以晋辞吴，若何？”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楚虽无德，亦不艾杀其民。吴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焉。天其或者正训楚也！祸之适吴，其何日之有？”陈侯从之。及夫差克越，乃修先君之怨。秋八月，吴侵陈，修旧怨也。

　　齐侯、卫侯会于乾侯，救范氏也，师及齐师、卫孔圉、鲜虞人伐晋，取棘蒲。

　　吴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灾疠，亲巡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冬十一月，晋赵鞅伐朝歌。

　　◇哀公二年

　　【经】二年春王二月，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伐邾，取漷东田及沂西田。癸巳，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及邾子盟于句绎。夏四月丙子，卫侯元卒。滕子来朝。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秋八月甲戌，晋赵鞅帅师及郑罕达帅师战于铁，郑师败绩。冬十月，葬卫灵公。十有一月，蔡迁于州来。蔡杀其大夫公子驷。

　　【传】二年春，伐邾，将伐绞。邾人爱其土，故赂以淳阝、沂之田而受盟。

　　初，卫侯游于郊，子南仆。公曰：“余无子，将立女。”不对。他日，又谓之。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图。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君命只辱。”

　　夏，卫灵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为大子，君命也。”对曰：“郢异于他子。且君没于吾手，若有之，郢必闻之。且亡人之子辄在。”乃立辄。

　　六月乙酉，晋赵鞅纳卫大子于戚。宵迷，阳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使大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逆者。告于门，哭而入，遂居之。

　　秋八月，齐人输范氏粟，郑子姚、子般送之。士吉射逆之，赵鞅御之，遇于戚。阳虎曰：“吾车少，以兵车之旆，与罕、驷兵车先陈。罕、驷自后随而从之，彼见吾貌，必有惧心。于是乎会之，必大败之。”从之。卜战，龟焦。乐丁曰：“《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龟。’谋协以故，兆询可也。”简子誓曰：“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斩艾百姓，欲擅晋国而灭其君。寡君恃郑而保焉。今郑为不道，弃君助臣，二三子顺天明，从君命，经德义，除诟耻，在此行也。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志父无罪，君实图之。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素车朴马，无入于兆，下卿之罚也。”甲戌，将战，邮无恤御简子，卫太子为右。登铁上，望见郑师众，大子惧，自投于车下。子良授大子绥而乘之，曰：“妇人也。”简子巡列，曰：“毕万，匹夫也。七战皆获，有马百乘，死于牖下。群子勉之，死不在寇。”繁羽御赵罗，宋勇为右。罗无勇，麇之。吏诘之，御对曰：“痁作而伏。”卫大子祷曰：“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乱从，晋午在难，不能治乱，使鞅讨之。蒯聩不敢自佚，备持矛焉。敢告无绝筋，无折骨，无面伤，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

　　郑人击简子中肩，毙于车中，获其蜂旗。大子救之以戈，郑师北，获温大夫赵罗。大子复伐之，郑师大败，获齐粟千车。赵孟喜曰：“可矣。”傅傁曰：“虽克郑，犹有知在，忧未艾也。”

　　初，周人与范氏田，公孙尨税焉。赵氏得而献之，吏请杀之。赵孟曰：“为其主也，何罪？”止而与之田。及铁之战，以徒五百人宵攻郑师，取蜂旗于子姚之幕下，献曰：“请报主德。”

　　追郑师。姚、般、公孙林殿而射，前列多死。赵孟曰：“国无小。”既战，简子曰：“吾伏弢呕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大子曰：“吾救主于车，退敌于下，我，右之上也。”邮良曰：“我两靷将绝，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驾而乘材，两靷皆绝。

　　吴泄庸如蔡纳聘，而稍纳师。师毕入，众知之。蔡侯告大夫，杀公子驷以说，哭而迁墓。冬，蔡迁于州来。

　　◇哀公三年

　　【经】三年春，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夏四月甲午，地震。五月辛卯，桓宫、僖宫灾。季孙斯、叔孙州仇帅师城启阳。宋乐髡帅师伐曹。秋七月丙子，季孙斯卒。蔡人放其大夫公孙猎于吴。冬十月癸卯，秦伯卒。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邾。

　　【传】三年春，齐、卫围戚，求援于中山。

　　夏五月辛卯，司铎火。火逾公宫，桓、僖灾。救火者皆曰：“顾府。”南宫敬叔至，命周人出御书，俟于宫，曰：“庀女而不在，死。”子服景伯至，命宰人出礼书，以待命：“命不共，有常刑。”校人乘马，巾车脂辖。百官官备，府库慎守，官人肃给。济濡帷幕，郁攸从之，蒙葺公屋。自大庙始，外内以悛，助所不给。有不用命，则有常刑，无赦。公父文伯至，命校人驾乘车。季桓子至，御公立于象魏之外，命救火者伤人则止，财可为也。命藏象魏，曰：“旧章不可亡也。”富父槐至，曰：“无备而官办者，犹拾沈也。”于是乎去表之藁，道还公宫。

　　孔子在陈，闻火，曰：“其桓、僖乎！”

　　刘氏、范氏世为婚姻，苌弘事刘文公，故周与范氏。赵鞅以为讨。六月癸卯，周人杀苌弘。

　　秋，季孙有疾，命正常曰：“无死。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季孙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遂奔卫。康子请退。公使共刘视之，则或杀之矣，乃讨之。召正常，正常不反。

　　冬十月，晋赵鞅围朝歌，师于其南。荀寅伐其郛，使其徒自北门入，己犯师而出。癸丑，奔邯郸。十一月，赵鞅杀士皋夷，恶范氏也。

　　◇哀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盗杀蔡侯申。蔡公孙辰出奔吴。葬秦惠公。宋人执小邾子。夏，蔡杀其大夫公孙姓、公孙霍。晋人执戎蛮子赤归于楚。城西郛。六月辛丑，亳社灾。秋八月甲寅，滕子结卒。冬十有二月，葬蔡昭公。葬滕顷公。

　　【传】四年春，蔡昭侯将如吴，诸大夫恐其又迁也，承，公孙翩逐而射之，入于家人而卒。以两矢门之。众莫敢进。文之锴后至，曰：“如墙而进，多而杀二人。”锴执弓而先，翩射之，中肘。锴遂杀之。故逐公孙辰，而杀公孙姓、公孙盱。

　　夏，楚人既克夷虎，乃谋北方。左司马眅、申公寿余、叶公诸梁致蔡于负函，致方城之外于缯关，曰：“吴将氵斥江入郢，将奔命焉。”为一昔之期，袭梁及霍。单浮余围蛮氏，蛮氏溃。蛮子赤奔晋阴地。司马起丰、析与狄戎，以临上雒。左师军于菟和，右师军于仓野，使谓阴地之命大夫士蔑曰：“晋、楚有盟，好恶同之。若将不废，寡君之愿也。不然，将通于少习以听命。”士蔑请诸赵孟。赵孟曰：“晋国未宁，安能恶于楚，必速与之。”士蔑乃致九州之戎。将裂田以与蛮子而城之，且将为之卜。蛮子听卜，遂执之，与其五大夫，以畀楚师于三户。司马致邑，立宗焉，以诱其遗民，而尽俘以归。

　　秋七月，齐陈乞、弦施、卫宁跪救范氏。庚午，围五鹿。九月，赵鞅围邯郸。冬十一月，邯郸降。荀寅奔鲜虞，赵稷奔临。十二月，弦施逆之，遂堕临。国夏伐晋，取邢、任、栾、鄗、逆畤、阴人、盂、壶口。会鲜虞，纳荀寅于柏人。

　　◇哀公五年

　　【经】五年春，城毗。夏，齐侯伐宋。晋赵鞅帅师伐卫。秋九月癸酉，齐侯杵臼卒。冬，叔还如齐。闰月，葬齐景公。

　　【传】五年春，晋围柏人，荀寅、士吉射奔齐。初，范氏之臣王生恶张柳朔，言诸昭子，使为柏人。昭子曰：“夫非而仇乎？”对曰：“私仇不及公，好不废过，恶不去善，义之经也。臣敢违之？”及范氏出，张柳朔谓其子：“尔从主，勉之！我将止死，王生授我矣。吾不可以僣之。”遂死于柏人。

　　夏，赵鞅伐卫，范氏之故也，遂围中牟。

　　齐燕姬生子，不成而死，诸子鬻姒之子荼嬖。诸大夫恐其为大子也，言于公曰：“君之齿长矣，未有大子，若之何？”公曰：“二三子间于忧虞，则有疾疢。亦姑谋乐，何忧于无君？”公疾，使国惠子、高昭子立荼，置群公子于莱。秋，齐景公卒。冬十月，公子嘉、公子驹、公子黔奔卫，公子鉏、公子阳生来奔。莱人歌之曰：“景公死乎不与埋，三军之事乎不与谋。师乎师乎，何党之乎？”

　　郑驷秦富而侈，嬖大夫也，而常陈卿之车服于其庭。郑人恶而杀之。子思曰：“《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不守其位，而能久者鲜矣。《商颂》曰：‘不僣不滥，不敢怠皇，命以多福。’”

　　◇哀公六年

　　【经】六年春，城邾瑕。晋赵鞅帅师伐鲜虞。吴伐陈。夏，齐国夏及高张来奔。叔还公吴于柤。秋七月庚寅，楚子轸卒。齐阳生入齐。齐陈乞弑其君荼。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宋向巢帅师伐曹。

　　【传】六年春，晋伐鲜虞，治范氏之乱也。

　　吴伐陈，复修旧怨也。楚子曰：“吾先君与陈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师于城父。

　　齐陈乞伪事高、国者，每朝必骖乘焉。所从必言诸大夫，曰：“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皆曰：‘高、国得君，必逼我，盍去诸？’固将谋子，子早图之。图之，莫如尽灭之。需，事之下也。”及朝，则曰：“彼虎狼也，见我在子之侧，杀我无日矣。请就之位。”又谓诸大夫曰：“二子者祸矣！恃得君而欲谋二三子，曰：‘国之多难，贵宠之由，尽去之而后君定。’既成谋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诸？作而后悔，亦无及也。”大夫从之。

　　夏六月戊辰，陈乞、鲍牧及诸大夫，以甲入于公宫。昭子闻之，与惠子乘如公，战于庄，败。国人追之，国夏奔莒，遂及高张、晏圉、弦施来奔。

　　秋七月，楚子在城父，将救陈。卜战，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则死也！再败楚师，不如死。弃盟逃仇，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仇乎！”命公子申为王，不可；则命公子结，亦不可；则命公子启，五辞而后许。将战，王有疾。庚寅，昭王攻大冥，卒于城父。子闾退，曰：“君王舍其子而让，群臣敢忘君乎？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子，亦顺也。二顺不可失也。”与子西、子期谋，潜师闭涂，逆越女之子章，立之而后还。

　　是岁也，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楚子使问诸周大史。周大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禜。

　　初，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雎、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

　　八月，齐邴意兹来奔。

　　陈僖子使召公子阳生。阳生驾而见南郭且于，曰：“尝献马于季孙，不入于上乘，故又献此，请与子乘之。”出莱门而告之故。阚止知之，先待诸外。公子曰：“事未可知，反，与壬也处。”戒之，遂行。逮夜，至于齐，国人知之。僖子使子士之母养之，与馈者皆入。

　　冬十月丁卯，立之。将盟，鲍子醉而往。其臣差车鲍点曰：“此谁之命也？”陈子曰：“受命于鲍子。”遂诬鲍子曰：“子之命也。”鲍子曰：“女忘君之为孺子牛而折其齿乎？而背之也！”悼公稽首，曰：“吾子奉义而行者也。若我可，不必亡一大夫。若我不可，不必亡一公子。义则进，否则退，敢不唯子是从？废兴无以乱，则所愿也。”鲍子曰：“谁非君之子？”乃受盟。使胡姬以安孺子如赖。去鬻姒，杀王甲，拘江说，囚王豹于句窦之丘。

　　公使朱毛告于陈子，曰：“微子则不及此。然君异于器，不可以二。器二不匮，君二多难，敢布诸大夫。”僖子不对而泣，曰：“君举不信群臣乎？以齐国之困，困又有忧。少君不可以访，是以求长君，庶亦能容群臣乎！不然，夫孺子何罪？”毛复命，公悔之。毛曰：“君大访于陈子，而图其小可也。”使毛迁孺子于骀，不至，杀诸野幕之下，葬诸殳冒淳。

　　◇哀公七年

　　【经】七年春，宋皇瑗帅师侵郑。晋魏曼多帅师侵卫。夏，公会吴于鄫。秋，公伐邾。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来。宋人围曹。冬，郑驷弘帅师救曹。

　　【传】七年春，宋师侵郑，郑叛晋故也。

　　晋师侵卫，卫不服也。

　　夏，公会吴于鄫。吴来征百牢，子服景伯对曰：“先王未之有也。”吴人曰：“宋百牢我，鲁不可以后宋。且鲁牢晋大夫过十，吴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晋范鞅贪而弃礼，以大国惧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礼命于诸侯，则有数矣。若亦弃礼，则有淫者矣。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今弃周礼，而曰必百牢，亦唯执事。”吴人弗听。景伯曰：“吴将亡矣！弃天而背本。不与，必弃疾于我。”乃与之。

　　大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大宰嚭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岂以为礼？畏大国也。大国不以礼命于诸侯，苟不以礼，岂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岂敢弃其国？大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发文身，臝以为饰，岂礼也哉？有由然也。”反自鄫，以吴为无能为也。

　　季康子欲伐邾，乃飨大夫以谋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国，不信。伐小国，不仁。民保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者，危，将焉保？”孟孙曰：“二三子以为何如？恶贤而逆之？”对曰：“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今其存者，无数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鲁德如邾，而以众加之，可乎？”不乐而出。

　　秋，伐邾，及范门，犹闻钟声。大夫谏，不听，茅成子请告于吴，不许，曰：“鲁击柝闻于邾，吴二千里，不三月不至，何及于我？且国内岂不足？”成子以茅叛，师遂入邾，处其公宫，众师昼掠，邾众保于绎。师宵掠，以邾子益来，献于亳社，囚诸负瑕。负瑕故有绎。邾茅夷鸿以束帛乘韦，自请救于吴，曰：“鲁弱晋而远吴，冯恃其众，而背君之盟，辟君之执事，以陵我小国。邾非敢自爱也，惧君威之不立。君威之不立，小国之忧也。若夏盟于鄫衍，秋而背之，成求而不违，四方诸侯，其何以事君？且鲁赋八百乘，君之贰也。邾赋六百乘，君之私也。以私奉贰，唯君图之。”吴子从之。

　　宋人围曹。郑桓子思曰：“宋人有曹，郑之患也。不可以不救。”冬，郑师救曹，侵宋。

　　初，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而谋亡曹，曹叔振铎请待公孙强，许之。旦而求之曹，无之。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强为政，必去之。”及曹伯阳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孙强好弋，获白雁，献之，且言田弋之说，说之。因访政事，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行。强言霸说于曹伯，曹伯从之，乃背晋而奸宋。宋人伐之，晋人不救。筑五邑于其郊，曰黍丘、揖丘、大城、钟、邗。

　　◇哀公八年

　　【经】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阳归。吴伐我。夏，齐人取讙及阐。归邾子益于邾。秋七月。冬十有二月癸亥，杞伯过卒。齐人归讙及阐。

　　【传】八年春，宋公伐曹，将还，褚师子肥殿。曹人诟之，不行，师待之。公闻之，怒，命反之，遂灭曹。执曹伯及司城强以归，杀之。

　　吴为邾故，将伐鲁，问于叔孙辄。叔孙辄对曰：“鲁有名而无情，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曰：“非礼也。君子违，不适仇国。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托也则隐。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恶废乡。今子以小恶而欲覆宗国，不亦难乎？若使子率，子必辞，王将使我。”子张疾之。王问于子泄，对曰：“鲁虽无与立，必有与毙；诸侯将救之，未可以得志焉。晋与齐、楚辅之，是四仇也。夫鲁，齐、晋之唇，唇亡齿寒，君所知也。不救何为？”

　　三月，吴伐我，子泄率，故道险，从武城。初，武城人或有因于吴竟田焉，拘鄫人之沤菅者，曰：“何故使吾水滋？”及吴师至，拘者道之，以伐武城，克之。王犯尝为之宰，澹台子羽之父好焉。国人惧，懿子谓景伯：“若之何？”对曰：“吴师来，斯与之战，何患焉？且召之而至，又何求焉？”吴师克东阳而进，舍于五梧，明日，舍于蚕室。公宾庚、公甲叔子与战于夷，获叔子与析朱鉏。献于王，王曰：“此同车，必使能，国未可望也。”明日，舍于庚宗，遂次于泗上。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属徒七百人，三踊于幕庭，卒三百人，有若与焉，及稷门之内。或谓季孙曰：“不足以害吴，而多杀国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吴子闻之，一夕三迁。吴人行成，将盟。景伯曰：“楚人围宋，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犹无城下之盟。我未及亏，而有城下之盟，是弃国也。吴轻而远，不能久，将归矣请少待之。”弗从。景伯负载，造于莱门，乃请释子服何于吴，吴人许之。以王子姑曹当之，而后止。吴人盟而还。

　　齐悼公之来也，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即位而逆之。季鲂侯通焉，女言其情，弗敢与也。齐侯怒，夏五月，齐鲍牧帅师伐我，取讙及阐。

　　或谮胡姬于齐侯，曰：“安孺子之党也。”六月，齐侯杀胡姬。

　　齐侯使如吴请师，将以伐我，乃归邾子。邾子又无道，吴子使大宰子余讨之，囚诸楼台，栫之以棘。使诸大夫奉大子革以为政。

　　秋，及齐平。九月，臧宾如如齐莅盟，齐闾丘明来莅盟，且逆季姬以归，嬖。

　　鲍牧又谓群公子曰：“使女有马千乘乎？”公子愬之。公谓鲍子：“或谮子，子姑居于潞以察之。若有之，则分室以行。若无之，则反子之所。”出门，使以三分之一行。半道，使以二乘。及潞，麇之以入，遂杀之。

　　冬十二月，齐人归讙及阐，季姬嬖故也。

　　◇哀公九年

　　【经】九年春王二月，葬杞僖公。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夏，楚人伐陈。秋，宋公伐郑。冬十月。

　　【传】九年春，齐侯使公孟绰辞师于吴。吴子曰：“昔岁寡人闻命。今又革之，不知所从，将进受命于君。”

　　郑武子剩之嬖许瑕求邑，无以与之。请外取，许之。故围宋雍丘。宋皇瑗围郑师，每日迁舍，垒合，郑师哭。子姚救之，大败。二月甲戌，宋取郑师于雍丘，使有能者无死，以郏张与郑罗归。

　　夏，楚人伐陈，陈即吴故也。

　　宋公伐郑。

　　秋，吴城邗，沟通江、淮。

　　晋赵鞅卜救郑，遇水适火，占诸史赵、史墨、史龟。史龟曰：“是谓沈阳，可以兴兵。利以伐姜，不利子商。伐齐则可，敌宋不吉。”史墨曰：“盈，水名也。子，水位也。名位敌，不可干也。炎帝为火师，姜姓其后也。水胜火，伐姜则可。”史赵曰：“是谓如川之满，不可游也。郑方有罪，不可救也。救郑则不吉，不知其他。”阳虎以《周易》筮之，遇《泰》之《需》，曰：“宋方吉，不可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也。宋、郑，甥舅也。祉，禄也。若帝乙之元子归妹，而有吉禄，我安得吉焉？”乃止。

　　冬，吴子使来亻敬师伐齐。

　　◇哀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二月，邾子益来奔。公会吴伐齐。三月戊戌，齐侯阳生卒。夏，宋人伐郑。晋赵鞅帅师侵齐。五月，公至自伐齐。葬齐悼公。卫公孟彄自齐归于卫。薛伯夷卒。秋，葬薛惠公。冬，楚公子结帅师伐陈。吴救陈。

　　【传】十年春，邾隐公来奔。齐甥也，故遂奔齐。

　　公会吴子、邾子、郯子伐齐南鄙，师于鄎。齐人弑悼公，赴于师。吴子三日哭于军门之外。徐承帅舟师，将自海入齐，齐人败之，吴师乃还。

　　夏，赵鞅帅师伐齐，大夫请卜之。赵孟曰：“吾卜于此起兵，事不再令，卜不袭吉，行也。”于是乎取犁及辕，毁高唐之郭，侵及赖而还。

　　秋，吴子使来复亻敬师。

　　冬，楚子期伐陈。吴延州来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

　　◇哀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齐国书帅师伐我。夏，陈辕颇出奔郑。五月，公会吴伐齐。甲戌，齐国书帅师及吴战于艾陵，齐师败绩，获齐国书。秋七月辛酉，滕子虞母卒。冬十有一月，葬滕隐公。卫世叔齐出奔宋。

　　【传】十一年春，齐为鄎故，国书、高无丕帅师伐我，及清。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鲁之群室，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孟孺子泄帅右师，颜羽御，邴泄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师不逾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陈瓘、陈庄涉泗。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步而死。师获甲首八十，齐人不能师。宵，谍曰：“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曰：‘驱之。’”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夏，陈辕颇出奔郑。初，辕颇为司徒，赋封田以嫁公女。有余，以为己大器。国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辕咺进稻醴、梁糗、腶脯焉。喜曰：“何其给也？”对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谏？”对曰：“惧先行。”

　　为郊战故，公会吴子伐齐。五月，克博，壬申，至于嬴。中军从王，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齐国书将中军，高无丕将上军，宗楼将下军。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吴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

　　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王卒助之，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将战，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公使大史固归国子之元，置之新箧，褽之以玄纁，加组带焉。置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

　　吴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惟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秋，季孙命修守备，曰：“小胜大，祸也。齐至无日矣。”

　　冬，卫大叔疾出奔宋。初，疾娶于宋子朝，其娣嬖。子朝出。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诱其初妻之娣，置于犁，而为之一宫，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夺其妻。或淫于外州，外州人夺之轩以献。耻是二者，故出。卫人立遗，使室孔姞。疾臣向魋纳美珠焉，与之城鉏。宋公求珠，魋不与，由是得罪。及桓氏出，城鉏人攻大叔疾，卫庄公复之。使处巢，死焉。殡于郧，葬于少禘。

　　初，晋悼公子慭亡在卫，使其女仆而田。大叔懿子止而饮之酒，遂聘之，生悼子。悼子即位，故夏戊为大夫。悼子亡，卫人翦夏戊。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哀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用田赋。夏五月甲辰，孟子卒。公会吴于皋阜。秋，公会卫侯、宋皇瑗于郧。宋向巢帅师伐郑。冬十有二月，螽。

　　【传】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赋。

　　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卒。昭公娶于吴，故不书姓。死不赴，故不称夫人。不反哭，故言不葬小君。孔子与吊，适季氏。季氏不絻，放绖而拜。

　　公会吴于橐皋。吴子使大宰嚭请寻盟。公不欲，使子贡对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犹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乃不寻盟。

　　吴征会于卫。初，卫人杀吴行人且姚而惧，谋于行人子羽。子羽曰：“吴方无道，无乃辱吾君，不如止也。”子木曰：“吴方无道，国无道，必弃疾于人。吴虽无道，犹足以患卫。往也。长木之毙，无不摽也。国狗之，无不噬也。而况大国乎？”

　　秋，卫侯会吴于郧。公及卫侯、宋皇瑗盟，而卒辞吴盟。吴人藩卫侯之舍。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饩，以相辞也。今吴不行礼于卫，而藩其君舍以难之，子盍见大宰？”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故，大宰嚭曰：“寡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曰：“卫君之来，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仇也。若执卫君，是堕党而崇仇也。夫堕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诸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堕党崇仇，而惧诸侯，或者难以霸乎！”大宰嚭说，乃舍卫侯。卫侯归，效夷言。子之尚幼，曰：“君必不免，其死于夷乎！执焉，而又说其言，从之固矣。”

　　冬十二月，螽。季孙问诸仲尼，仲尼曰：“丘闻之，火伏而后蜇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宋郑之间有隙地焉，曰弥作、顷丘、玉畅、岩、戈、钖。子产与宋人为成，曰：“勿有是。”及宋平、元之族自萧奔郑，郑人为之城岩、戈、钖。九月，宋向巢伐郑，取钖，杀元公之孙，遂围岩。十二月，郑罕达救岩。丙申，围宋师。

　　◇哀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郑罕达帅师取宋师于岩。夏，许男成卒。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楚公子申帅师伐陈。于越入吴。秋，公至自会。晋魏曼多帅师侵卫。葬许元公。九月，螽。冬十有一月，有星孛于东方。盗杀陈夏区夫。十有二月，螽。

　　【传】十三年春，宋向魋救其师。郑子剩使徇曰：“得桓魋者有赏。”魋也逃归，遂取宋师于岩，获成讙、郜延。以六邑为虚。

　　夏，公会单平公、晋定公、吴夫差于黄池。

　　六月丙子，越子伐吴，为二隧。畴无余、讴阳自南方，先及郊。吴大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自泓上观之。弥庸见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不可以见仇而弗杀也。”大子曰：“战而不克，将亡国。请待之。”弥庸不可，属徒五千，王子地助之。乙酉，战，弥庸获畴无余，地获讴阳。越子至，王子地守。丙戌，复战，大败吴师。获大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王，王恶其闻也，自刭七人于幕下。

　　秋七月辛丑，盟，吴、晋争先。吴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晋人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呼司马寅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长幼必可知也。”对曰：“请姑视之。”反，曰：“肉食者无墨。今吴王有墨，国胜乎？大子死乎？且夷德轻，不忍久，请少待之。”乃先晋人。吴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帅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帅子男以见于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职贡于吴，有丰于晋，无不及焉，以为伯也。今诸侯会，而君将以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矣，敝邑将改职贡。鲁赋于吴八百乘，若为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吴，而如邾以事晋。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吴人乃止。既而悔之，将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后于鲁矣。将以二乘与六人从，迟速唯命。”遂囚以还。及户牖，谓大宰曰：“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世有职焉，自襄以来，未之改也。若不会，祝宗将曰：‘吴实然。’且谓鲁不共，而执其贱者七人，何损焉？”大宰嚭言于王曰：“无损于鲁，而只为名，不如归之。”乃归景伯。

　　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繠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对曰：“梁则无矣，粗则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

　　王欲伐宋，杀其丈夫而囚其妇人。大宰嚭曰：“可胜也，而弗能居也。”乃归。

　　冬，吴及越平。

　　◇哀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小邾射以句绎来奔。夏四月，齐陈忄互执其君，置于舒州。庚戌，叔还卒。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陈宗竖出奔楚。宋向魋入于曹以叛。莒子狂卒。六月，宋向魋自曹出奔卫。宋向巢来奔。齐人弑其君壬于舒州。秋，晋赵鞅帅师伐卫。八月辛丑，仲孙何忌卒。冬，陈宗竖自楚复入于陈，陈人杀之。陈辕买出奔楚。有星孛。饥。

　　【传】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

　　齐简公之在鲁也，阚止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陈成子惮之，骤顾诸朝。诸御鞅言于公曰：“陈、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子我夕，陈逆杀人，逢之，遂执以入。陈氏方睦，使疾，而遗之潘沐，备酒肉焉，飨守囚者，醉而杀之，而逃。子我盟诸陈于陈宗。

　　初，陈豹欲为子我臣，使公孙言己，已有丧而止。既，而言之，曰：“有陈豹者，长而上偻，望视，事君子必得志，欲为子臣。吾惮其为人也，故缓以告。”子我曰：“何害？是其在我也。”使为臣。他日，与之言政，说，遂有宠，谓之曰：“我尽逐陈氏，而立女，若何？”对曰：“我远于陈氏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陈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舍于公宫。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逆之。遂入，闭门。侍人御之，子行杀侍人。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成子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大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抽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陈宗？所不杀子者，有如陈宗！”乃止。子我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不胜，乃出。陈氏追之，失道于弇中，适丰丘。丰丘人执之，以告，杀诸郭关。成子将杀大陆子方，陈逆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及耏，众知而东之。出雍门，陈豹与之车，弗受，曰：“逆为余请，豹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于其仇，何以见鲁、卫之士？”东郭贾奔卫。

　　庚辰，陈恒执公于舒州。公曰：“吾早从鞅之言，不及此。”

　　宋桓魋之宠害于公，公使夫人骤请享焉，而将讨之。未及，魋先谋公，请以鞍易薄，公曰：“不可。薄，宗邑也。”乃益鞍七邑，而请享公焉。以日中为期，家备尽往。公知之，告皇野曰：“余长魋也，今将祸余，请即救。”司马子仲曰：“有臣不顺，神之所恶也，而况人乎？敢不承命。不得左师不可，请以君命召之。”左师每食击钟。闻钟声，公曰：“夫子将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以乘车往，曰：“迹人来告曰：‘逢泽有介麇焉。’公曰：‘虽魋未来，得左师，吾与之田，若何？’君惮告子。野曰：‘尝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车逆子。”与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马曰：“君与之言。”公曰：“所难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对曰：“魋之不共，宋之祸也，敢不唯命是听。”司马请瑞焉，以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从吾君之命。”遂攻之。子颀骋而告桓司马。司马欲入，子车止之，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国，民不与也，只取死焉。”向魋遂入于曹以叛。六月，使左师巢伐之。欲质大夫以入焉，不能。亦入于曹，取质。魋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于民，将若之何？”乃舍之。民遂叛之。向魋奔卫。向巢来奔，宋公使止之，曰：“寡人与子有言矣，不可以绝向氏之祀。”辞曰：“臣之罪大，尽灭桓氏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后，君之惠也。若臣，则不可以入矣。”

　　司马牛致其邑与珪焉，而适齐。向魋出于卫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后氏之璜焉。与之他玉，而奔齐，陈成子使为次卿。司马牛又致其邑焉，而适吴。吴人恶之，而反。赵简子召之，陈成子亦召之。卒于鲁郭门之外，阬氏葬诸丘舆。

　　甲午，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齐，而请伐齐三。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

　　初，孟孺子泄将圉马于成。成宰公孙宿不受，曰：“孟孙为成之病，不圉马焉。”孺子怒，袭成。从者不得入，乃反。成有司使，孺子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卒。成人奔丧，弗内。袒免哭于衢，听共，弗许。惧，不归。

　　◇哀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成叛。夏五月，齐高无出奔北燕。郑伯伐宋。秋八月，大雩。晋赵鞅帅师伐卫。冬，晋侯伐郑。及齐平。卫公孟彄出奔齐。

　　【传】十五年春，成叛于齐。武伯伐成，不克，遂城输。

　　夏，楚子西、子期伐吴，乃桐汭。陈侯使公孙贞子吊焉，及良而卒，将以尸入。吴子使大宰嚭劳，且辞曰：“以水潦之不时，无乃廪然陨大夫之尸，以重寡君之忧。寡君敢辞。”上介芋尹盖对曰：“寡君闻楚为不道，荐伐吴国，灭厥民人。寡君使盖备使，吊君之下吏。无禄，使人逢天之戚，大命陨队，绝世于良，废日共积，一日迁次。今君命逆使人曰：‘无以尸造于门。’是我寡君之命委于草莽也。且臣闻之曰：‘事死如事生，礼也。’于是乎有朝聘而终，以尸将事之礼。又有朝聘而遭丧之礼。若不以尸将命，是遭丧而还也，无乃不可乎！以礼防民，犹或逾之。今大夫曰：‘死而弃之’，是弃礼也。其何以为诸侯主？先民有言曰：‘无秽虐士。’备使奉尸将命，苟我寡君之命达于君所，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涉人之过也。”吴人内之。

　　秋，齐陈瓘如楚。过卫，仲由见之，曰：“天或者以陈氏为斧斤，既斫丧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终飨之，亦不可知也。若善鲁以待时，不亦可乎？何必恶焉？”子玉曰：“然，吾受命矣，子使告我弟。”

　　冬，及齐平。子服景伯如齐，子赣为介，见公孙成，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况齐人虽为子役，其有不贰乎？子，周公之孙也，多飨大利，犹思不义。利不可得，而丧宗国，将焉用之？”成曰：“善哉！吾不早闻命。”

　　陈成子馆客，曰：“寡君使恒告曰：‘寡君愿事君如事卫君。’”景伯揖子赣而进之。对曰：“寡君之愿也。昔晋人伐卫，齐为卫故，伐晋冠氏，丧车五百，因与卫地，自济以西，禚、媚、杏以南，书社五百。吴人加敝邑以乱，齐因其病，取讙与阐。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视卫君之事君也，则固所愿也。”成子病之，乃归成。公孙宿以其兵甲入于嬴。

　　卫孔圉取大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长而美，孔文子卒，通于内。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大子与之言曰：“苟使我入获国，服冕乘轩，三死无与。”与之盟，为请于伯姬。

　　闰月，良夫与大子入，舍于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寺人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宁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大子与五人介，舆豭从之。迫孔悝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宁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季子。召获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卫侯辄来奔。季子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门焉，曰：“无入为也。”季子曰：“是公孙，求利焉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曰：“大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大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大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孔悝立庄公。庄公害故政，欲尽去之，先谓司徒瞒成曰：“寡人离病于外久矣，子请亦尝之。”归告褚师比，欲与之伐公，不果。

　　◇哀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卯，卫世子蒯聩自戚入于卫，卫侯辄来奔。二月，卫子还成出奔宋。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传】十六年春，瞒成、褚师比出奔宋。

　　卫侯使鄢武子告于周曰：“蒯聩得罪于君父君母，逋窜于晋。晋以王室之故，不弃兄弟，置诸河上。天诱其衷，获嗣守封焉。使下臣肸敢告执事。”王使单平公对曰：“肸以嘉命来告余一人。往谓叔父，余嘉乃成世，复尔禄次。敬之哉！方天之休，弗敬弗休，悔其可追？”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赣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

　　六月，卫侯饮孔悝酒于平阳，重酬之，大夫皆有纳焉。醉而送之，夜半而遣之。载伯姬于平阳而行，及西门，使贰车反祏于西圃。子伯季子初为孔氏臣，新登于公，请追之，遇载祏者，杀而乘其车。许公为反祏，遇之，曰：“与不仁人争，明无不胜。”必使先射，射三发，皆远许为。许为射之，殪。或以其车从，得祏于囊中。孔悝出奔宋。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又辟华氏之乱于郑，郑人甚善之。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郑人复之如初。晋人使谍于子木，请行而期焉。子木暴虐于其私邑，邑人诉之。郑人省之，得晋谍焉。遂杀子木。其子曰胜，在吴。子西欲召之，叶公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仇不远矣。”

　　胜自厉剑，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胜谓石乞曰：“王与二卿士，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吴人伐慎，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闻之，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

　　白公欲以子闾为王，子闾不可，遂劫以兵。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遂杀之，而以王如高府，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反掩面以绝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孙燕奔頯黄氏。诸梁兼二事，国宁，乃使宁为令尹，使宽为司马，而老于叶。

　　卫侯占梦，嬖人求酒于大叔僖子，不得，与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弗去，惧害。”乃逐大叔遗。遗奔晋。卫侯谓浑良夫曰：“吾继先君而不得其器，若之何？”良夫代执火者而言，曰：“疾与亡君，皆君之子也。召之而择材焉可也，若不材，器可得也。”竖告大子。大子使五人舆豭从己，劫公而强盟之，且请杀良夫。公曰：“其盟免三死。”曰：“请三之后，有罪杀之。”公曰：“诺哉！”

　　◇哀公十七年

　　【传】十七年春，卫侯为虎幄于藉圃，成，求令名者，而与之始食焉。大子请使良夫。良夫乘衷甸两牡，紫衣狐裘，至，袒袭，不释剑而食。大子使牵以退，数之以三罪而杀之。

　　三月，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越子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师分以御之。越子以三军潜涉，当吴中军而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

　　晋赵鞅使告于卫曰：“君之在晋也，志父为主。请君若大子来，以免志父。不然，寡君其曰，志父之为也。”卫侯辞以难。大子又使椓之。

　　夏六月，赵鞅围卫。齐国观、陈瓘救卫，得晋人之致师者。子玉使服而见之，曰：“国子实执齐柄，而命瓘曰：‘无辟晋师。’岂敢废命？子又何辱？”简子曰：“我卜伐卫，未卜与齐战。”乃还。

　　楚白公之乱，陈人恃其聚而侵楚。楚既宁，将取陈麦。楚子问帅于大师子谷与叶公诸梁，子谷曰：“右领差车与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其可使也。”子高曰：“率贱，民慢之，惧不用命焉。”子谷曰：“观丁父，鄀俘也，武王以为军率，是以克州、蓼，服随、唐，大启群蛮。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实县申、息，朝陈、蔡，封畛于汝。唯其任也，何贱之有？”子高曰：“天命不謟。令尹有憾于陈，天若亡之，其必令尹之子是与，君盍舍焉？臣惧右领与左史有二俘之贱，而无其令德也。”王卜之，武城尹吉。使帅师取陈麦。陈人御之，败，遂围陈。秋七月己卯，楚公孙朝帅师灭陈。

　　王与叶公枚卜子良以为令尹。沈尹朱曰：“吉，过于其志。”叶公曰：“王子而相国，过将何为？”他日，改卜子国而使为令尹。

　　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公亲筮之，胥弥赦占之，曰：“不害。”与之邑，置之，而逃奔宋。卫侯贞卜，其繇曰：“如鱼赪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国，灭之将亡。阖门塞窦，乃自后逾。”

　　冬十月，晋复伐卫，入其郛。将入城，简子曰：“止。叔向有言曰：‘怙乱灭国者无后。’”卫人出庄公而晋平，晋立襄公之孙般师而还。十一月，卫侯自鄄入，般师出。

　　初，公登城以望，见戎州。问之，以告。公曰：“我姬姓也，何戎之有焉？”翦之。公使匠久。公欲逐石圃，未及而难作。辛已，石圃因匠氏攻公，公阖门而请，弗许。逾于北方而队，折股。戎州人攻之，大子疾、公子青逾从公，戎州人杀之。公入于戎州己氏。初，公自城上见己氏之妻发美，使髡之，以为吕姜髢。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与女璧。”己氏曰：“杀女，璧其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卫人复公孙般师而立之。十二月，齐人伐卫，卫人请平。立公子起，执般师以归，舍诸潞。

　　公会齐侯，盟于蒙，孟武伯相。齐侯稽首，公拜。齐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武伯问于高柴曰：“诸侯盟，谁执牛耳？”季羔曰：“鄫衍之役，吴公子姑曹。发阳之役，卫石魋。”武伯曰：“然则彘也。”

　　宋皇瑗之子麇，有友曰田丙，而夺其兄阝般邑以与之。酁般愠而行，告桓司马之臣子仪克。子仪克适宋，告夫人曰：“麇将纳桓氏。”公问诸子仲。初，仲将以杞姒之子非我为子。曰：“必立伯也，是良材。”子仲怒，弗从，故对曰：“右师则老矣，不识麇也。”公执之。皇瑗奔晋，召之。

　　◇哀公十八年

　　【传】十八年春，宋杀皇瑗。公闻其情，复皇氏之族，使皇缓为右师。

　　巴人伐楚，围鄾。初，右司马子国之卜也，观瞻曰：“如志。”故命之。及巴师至，将卜帅。王曰：“宁如志，何卜焉？”使帅师而行。请承，王曰：“寝尹、工尹，勤先君者也。”三月，楚公孙宁、吴由于、薳固败巴师于鄾，故封子国于析。君子曰：“惠王知志。《夏书》曰‘官占，唯能蔽志，昆命于元龟。’其是之谓乎！《志》曰：‘圣人不烦卜筮。’惠王其有焉！”

　　夏，卫石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侯辄自齐复归，逐石圃，而复石魋与大叔遗。

　　◇哀公十九年

　　【传】十九年春，越人侵楚，以误吴也。夏，楚公子庆、公孙宽追越师，至冥，不及，乃还。

　　秋，楚沈诸梁伐东夷，三夷男女及楚师盟于敖。

　　冬，叔青如京师，敬王崩故也。

　　◇哀公二十年

　　【传】二十年春，齐人来征会。夏，会于廪丘。为郑故，谋伐晋。郑人辞诸侯，秋，师还。

　　吴公子庆忌骤谏吴子，曰：“不改，必亡。”弗听。出居于艾，遂适楚。闻越将伐吴，冬，请归平越，遂归。欲除不忠者以说于越，吴人杀之。

　　十一月，越围吴。赵孟降于丧食。楚隆曰：“三年之丧，亲昵之极也。主又降之，无乃有故乎！”赵孟曰：“黄池之役，先主与吴王有质，曰：‘好恶同之。’今越围吴，嗣子不废旧业而敌之，非晋之所能及也，吾是以为降。”楚隆曰：“若使吴王知之，若何？”赵孟曰：“可乎？”隆曰：“请尝之。”乃往。先造于越军，曰：“吴犯间上国多矣，闻君亲讨焉，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从。请入视之。”许之。告于吴王曰：“寡君之老无恤，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黄池之役，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齐盟，曰：‘好恶同之。’今君在难，无恤不敢惮劳。非晋国之所能及也，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事越，以为大夫忧，拜命之辱。”与之一箪珠，使问赵孟，曰：“句践将生忧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将有问也，史黯何以得为君子？”对曰：“黯也进不见恶，退无谤言。”王曰：“宜哉。”

　　◇哀公二十一年

　　【传】二十一年夏五月，越人始来。

　　秋八月，公及齐侯、邾子盟于顾。齐有责稽首，因歌之曰：“鲁人之皋，数年不觉，使我高蹈。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

　　是行也，公先至于阳谷。齐闾丘息曰：“君辱举玉趾，以在寡君之军。群臣将传遽以告寡君，比其复也，君无乃勤。为仆人之未次，请除馆于舟道。”辞曰：“敢勤仆人？”

　　◇哀公二十二年

　　【传】二十二年夏四月，邾隐公自齐奔越，曰：“吴为无道，执父立子。”越人归之，大子革奔越。

　　冬十一月丁卯，越灭吴。请使吴王居甬东，辞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缢。越人以归。

　　◇哀公二十三年

　　【传】二十三年春，宋景曹卒。季康子使冉有吊，且送葬，曰：“敝邑有社稷之事，使肥与有职竞焉，是以不得助执绋，使求从舆人。曰：‘以肥之得备弥甥也，有不腆先人之产马，使求荐诸夫人之宰，其可以称旌繁乎？’”

　　夏六月，晋荀瑶伐齐。高无丕帅师御之。知伯视齐师，马骇，遂驱之，曰：“齐人知余旗，其谓余畏而反也。”乃垒而还。将战，长武子请卜。知伯曰：“君告于天子，而卜之以守龟于宗祧，吉矣，吾又何卜焉？且齐人取我英丘，君命瑶，非敢耀武也，治英丘也。以辞伐罪足矣，何必卜？”

　　壬辰，战于犁丘。齐师败绩，知伯亲禽颜庚。

　　秋八月，叔青如越，始使越也。越诸鞅来聘，报叔青也。

　　◇哀公二十四年

　　【传】二十四年夏四月，晋侯将伐齐，使来乞师，曰：“昔臧文仲以楚师伐齐，取谷。宣叔以晋师伐齐，取汶阳。寡君欲徼福于周公，愿乞灵于臧氏。”臧石帅师会之，取廪丘。军吏令缮，将进。莱章曰：“君卑政暴，往岁克敌，今又胜都。天奉多矣，又焉能进？是躗言也。役将班矣！”晋师乃还。饩臧石牛，大史谢之，曰：“以寡君之在行，牢礼不度，敢展谢之。”

　　邾子又无道，越人执之以归，而立公子何。何亦无道。

　　公子荆之母嬖，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衅夏献其礼。对曰：“无之。”公怒曰：“女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及武公娶于薛，孝、惠娶于商，自桓以下娶于齐，此礼也则有。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公卒立之，而以荆为大子。国人始恶之。

　　闰月，公如越，得大子适郢，将妻公，而多与之地。公孙有山使告于季孙，季孙惧，使因大宰嚭而纳赂焉，乃止。

　　◇哀公二十五年

　　【传】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卫侯出奔宋。卫侯为灵台于藉圃，与诸大夫饮酒焉。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公怒，辞曰：“臣有疾，异于人。若见之，君将之，是以不敢。”公愈怒，大夫辞之，不可。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闻之，褚师与司寇亥乘，曰：“今日幸而后亡。”公之入也，夺南氏邑，而夺司寇亥政。公使侍人纳公文懿子之车于池。

　　初，卫人翦夏丁氏，以其帑赐彭封弥子。弥子饮公酒，纳夏戊之女，嬖，以为夫人。其弟期，大叔疾之从孙甥也，少畜于公，以为司徒。夫人宠衰，期得罪。公使三匠久。公使优狡盟拳弥，而甚近信之。故褚师比、公孙弥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期因三匠与拳弥以作乱，皆执利兵，无者执斤。使拳弥入于公宫，而自大子疾之宫噪以攻公。鄄子士请御之。弥援其手，曰：“子则勇矣，将若君何？不见先君乎？君何所不逞欲？且君尝在外矣，岂必不反？当今不可，众怒难犯，休而易间也。”乃出。将适蒲，弥曰：“晋无信，不可。”将适鄄，弥曰：“齐、晋争我，不可。”将适泠，弥曰：“鲁不足与，请适城鉏以钩越，越有君。”乃适城锄。弥曰：“卫盗不可知也，请速，自我始。”乃载宝以归。

　　公为支离之卒，因祝史挥以侵卫。卫人病之。懿子知之，见子之，请逐挥。文子曰：“无罪。”懿子曰：“彼好专利而妄。夫见君之入也，将先道焉。若逐之，必出于南门而适君所。夫越新得诸侯，将必请师焉。”挥在朝，使吏遣诸其室。挥出，信，弗内。五日，乃馆诸外里，遂有宠，使如越请师。

　　六月，公至自越。季康子、孟武伯逆于五梧。郭重仆，见二子，曰：“恶言多矣，君请尽之。”公宴于五梧，武伯为祝，恶郭重，曰：“何肥也！”季孙曰：“请饮彘也。以鲁国之密迩仇雠，臣是以不获从君，克免于大行，又谓重也肥。”公曰：“是食言多矣，能无肥乎？”饮酒不乐，公与大夫始有恶。

　　◇哀公二十六年

　　【传】二十六年夏五月，叔孙舒帅师会越皋如、后庸、宋乐茷，纳卫侯。文子欲纳之，懿子曰：“君愎而虐，少待之，必毒于民，乃睦于子矣。”师侵外州，大获。出御之，大败。掘褚师定子之墓，焚之于平庄之上。文子使王孙齐私于皋如，曰：“子将大灭卫乎，抑纳君而已乎？”皋如曰：“寡君之命无他，纳卫君而已。”文子致众而问焉，曰：“君以蛮夷伐国，国几亡矣。请纳之。”众曰：“勿纳。”曰：“弥牟亡而有益，请自北门出。”众曰：“勿出。”重赂越人，申开守陴而纳公，公不敢入。师还，立悼公，南氏相之，以城鉏与越人。公曰：“期则为此。”令苟有怨于夫人者，报之。司徒期聘于越。公攻而夺之币。期告王，王命取之。期以众取之。公怒，杀期之甥之为大子者。遂卒于越。

　　宋景公无子，取公孙周之子得与启，畜诸公宫，未有立焉。于是皇缓为右师，皇非我为大司马，皇怀为司徒，灵不缓为左师，乐茷为司城，乐朱鉏为大司寇。六卿三族降听政，因大尹以达。大尹常不告，而以其欲称君命以令。国人恶之。司城欲去大尹，左师曰：“纵之，使盈其罪。重而无基，能无敝乎？”

　　冬十月，公游于空泽。辛巳，卒于连中。大尹兴空泽之士千甲，奉公自空桐入，如沃宫。使召六子，曰：“闻下有师，君请六子画。”六子至，以甲劫之，曰：“君有疾病，请二三子盟。”乃盟于少寝之庭，曰：“无为公室不利。”大尹立启，奉丧殡于大宫。三日，而后国人知之。司城茷使宣言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而专其利，今君无疾而死，死又匿之，是无他矣，大尹之罪也。”得梦启北首而寝于卢门之外，己为鸟而集于其上，咮加于南门，尾加于桐门。曰：“余梦美，必立。”大尹谋曰：“我不在盟，无乃逐我，复盟之乎？”使祝为载书，六子在唐盂。将盟之。祝襄以载书告皇非我，皇非我因子潞、门尹得、左师谋曰：“民与我，逐之乎？”皆归授甲，使徇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以陵虐公室。与我者，救君者也。”众曰：“与之。”大尹徇曰：“戴氏、皇氏将不利公室，与我者，无忧不富。”众曰：“无别。”戴氏、皇氏欲伐公，乐得曰：“不可。彼以陵公有罪，我伐公，则甚焉。”使国人施于大尹，大尹奉启以奔楚，乃立得。司城为上卿，盟曰：“三族共政，无相害也。”

　　卫出公自城鉏使以弓问子赣，且曰：“吾其入乎？”子赣稽首受弓，对曰：“臣不识也。”私于使者曰：“昔成公孙于陈，宁武子、孙庄子为宛濮之盟而君入。献公孙于卫齐，子鲜、子展为夷仪之盟而君入。今君再在孙矣，内不闻献之亲，外不闻成之卿，则赐不识所由入也。《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顺之。’若得其人，四方以为主，而国于何有？”

　　◇哀公二十七年

　　【传】二十七年春，越子使后庸来聘，且言邾田，封于骀上。

　　二月，盟于平阳，三子皆从。康子病之，言及子赣，曰：“若在此，吾不及此夫！”武伯曰：“然。何不召？”曰：“固将召之。”文子曰：“他日请念。”

　　夏四月己亥，季康子卒。公吊焉，降礼。

　　晋荀瑶帅师伐郑，次于桐丘。郑驷弘请救于齐。齐师将兴，陈成子属孤子，三日朝。设乘车两马，系五色焉。召颜涿聚之子晋，曰：“隰之役，而父死焉。以国之多难，未女恤也。今君命女以是邑也，服车而朝，毋废前劳。”乃救郑。及留舒，违谷七里，谷人不知。及濮，雨，不涉。子思曰：“大国在敝邑之宇下，是以告急。今师不行，恐无及也。”成子衣制，杖戈，立于阪上，马不出者，助之鞭之。知伯闻之，乃还，曰：“我卜伐郑，不卜敌齐。”使谓成子曰：“大夫陈子，陈之自出。陈之不祀，郑之罪也。故寡君使瑶察陈衷焉。谓大夫其恤陈乎？若利本之颠，瑶何有焉？”成子怒曰：“多陵人者皆不在，知伯其能久乎？”中行文子告成子曰：“有自晋师告寅者，将为轻车千乘，以厌齐师之门，则可尽也。”成子曰：“寡君命恒曰：‘无及寡，无畏众。’虽过千乘，敢辟之乎？将以子之命告寡君。”文子曰：“吾乃今知所以亡。君子之谋也，始衷终皆举之，而后入焉。今我三不知而入之，不亦难乎？”

　　公患三桓之侈也，欲以诸侯去之。三桓亦患公之妄也，故君臣多间。公游于陵阪，遇孟武伯于孟氏之衢，曰：“请有问于子，余及死乎？”对曰：“臣无由知之。”三问，卒辞不对。公欲以越伐鲁，而去三桓。秋八月甲戌，公如公孙有陉氏，因孙于邾，乃遂如越。国人施公孙有山氏。

　　悼之四年，晋荀瑶帅师围郑。未至，郑驷弘曰：“知伯愎而好胜，早下之，则可行也。”乃先保南里以待之。知伯入南里，门于桔柣之门。郑人俘酅魁垒，赂之以知政，闭其口而死。将门，知伯谓赵孟：“入之。”对曰：“主在此。”知伯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知怕不悛，赵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知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丧之。

尔雅

释诂　第一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

　　林、烝，天、帝、皇，王、后、辟、公、侯，君也。

　　弘、廓、宏、溥、介、纯、夏、幠、厖、坟、嘏、丕、奕、洪、诞、戎、骏、假、京、硕、濯、訏、宇、穹、壬、路、淫、甫、景、废、壮、冢、简、、昄、晊、将、业、蓆，大也。

　　幠、厖，有也。

　　迄、臻、极、到、赴、来、吊、艐、格、戾、怀、摧、詹，至也。

　　如、适、之、嫁、徂、逝，往也。

　　赉、贡、锡、畀、予、贶，赐也。

　　仪、若、祥、淑、鲜、省、臧、嘉、令、类、纟林、彀、攻、穀、介、徽，善也。

　　舒、业、顺，叙也。

　　舒、业、顺、叙，绪也。

　　怡、怿、悦、欣、衎、喜、愉、豫、恺、康、妉、般，乐也。

　　悦、怿、愉、释、宾、协，服也。

　　遹、遵、率、循、由、从，自也。

　　遹、遵、率，循也。

　　靖、惟、漠、图、询、度、咨、诹、究、如、虑、谟、猷、肇、基、访，谋也。

　　典、彝、法、则、刑、范、矩、庸、恒、律、戛、职、秩，常也。

　　柯、宪、刑、范、辟、律、矩、则，法也。

　　辜、辟、戾，辠也。

　　黄发、齯齿、鲐背、耇、老，寿也。

　　允、孚、亶、展、谌、诚、亮、询，信也。

　　展、谌、允、慎、亶，诚也。

　　谑浪笑敖，戏谑也。

　　粤、于、爰，曰也。

　　爰、粤，于也。

　　爰、粤、于、那、都、繇，於也。

　　合攵、郃、盍、翕、仇、偶、妃、匹、会，合也。

　　仇、雠、敌、妃、知、仪，匹也。

　　妃、合、会，对也。

　　妃，媲也。

　　绍、胤、嗣、续、纂、緌、绩、武、系，继也。

　　、谥、溢、蛰、慎、貉、谧、顗、頠、密、寧，静也。

　　陨、磒、湮、下、降、坠、摽、蘦，落也。

　　命、令、禧、畛、祈、请、谒、讯、诰，告也。

　　永、悠、迥、违、遐、逷、阔，远也。

　　永、悠、迥、远，遐也。

　　亏、壞、圮、垝，毁也。

　　矢、雉、引、延、顺、荐、刘、绎、尸、旅，陈也。

　　尸、职，主也。

　　尸，寀也。

　　寀、寮，官也。

　　绩、绪、采、业、服、宜、贯、公，事也。

　　永、羕、引、延、融、骏，长也。

　　乔、嵩、崇，高也。

　　崇，充也。

　　犯、奢、果、毅、剋、捷、功、肩、堪，胜也。

　　胜、肩、戡、刘、杀，克也。

　　刘、狝、斩、刺，杀也。

　　亹亹，蠠没、孟、敦、勖、钊、茂、劭、勔，勉也。

　　骛、务、昏、<昬攵>，强也。

　　卬、吾、台、予、朕、身、甫、余、言，我也。

　　朕、余、躬，身也。

　　台、朕，赉、畀、卜，阳，予也。

　　肃、延、诱、荐、餤、晋、寅、荩，进也。

　　羞、饯、迪、烝，进也。

　　诏、亮、左、右、相，导也。

　　诏、相、导、左、右、助，勴也。

　　亮、介、尚，右也。

　　左、右，亮也。

　　缉、熙、烈、显、昭、皓、颎，光也。

　　劼、巩、坚、笃、掔、虔、胶，固也。

　　畴、孰，谁也。

　　暀暀、皇皇、藐藐、穆穆、休、嘉、珍、祎、懿、铄，美也。

　　谐、辑、协，和也。

　　关关、噰噰，音声和也。

　　勰、燮，和也。

　　从、申、神、加、弼、崇，重也。

　　觳、悉、卒、泯、忽、灭、罄、空、毕、罊、歼、拔、殄，尽也。

　　苞、芜、茂，丰也。

　　揫、敛、屈、收、戢、蒐、裒、鸠、搂，聚也。

　　肃、齐、遄、速、亟、屡、数、迅，疾也。

　　寁、骏、肃、亟、遄，速也。

　　壑，阬〔也〕。

　　阬、滕、征、隍、漮，虚也。

　　黎、庶、烝、多、丑、师、旅，众也。

　　洋、观、裒、众、那，多也。

　　流、差、柬，择也。

　　战、慄、震、惊、戁、竦、恐、慴，惧也。

　　痡、瘏、虺颓、玄黄、劬劳、咎、顇、瘽、瘉、鳏、戮、癙、癵、<疒里>、痒、疷、疵、闵、逐、疚、痗、瘥、痱、<疒亶>、瘵、瘼、癠，病也。

　　恙、写、悝、盱、繇、惨、恤、罹，忧也。

　　伦、勚、邛、敕、勤、愉、庸、瘅，劳也。

　　劳、来、强、事、谓、翦、篲，勤也。

　　悠、伤、忧，思也。

　　怀、惟、虑、愿、念、惄，思也。

　　禄、祉、履、戩、祓、禧、禠、祜，福也。

　　禋、祀、祠、蒸、尝、禴，祭也。

　　俨、恪、祗、翼、諲、恭、钦、寅、熯，敬也。

　　朝、旦、夙、晨、晙，早也。

　　、俟、替、戾、厎、止、徯，待也。

　　噊、几、烖、殆，危也。

　　<豈幾>，汽也。

　　治、肆、古，故也。

　　肆、故，今也。

　　惇、亶、祜、笃、掔、仍、肶、埤、竺、腹，厚也。

　　载、谟、食、诈，伪也。

　　话、猷、载、行、讹，言也。

　　遘、逢，遇也。

　　遘、逢、遇，遻也。

　　遘、逢、遇、遻，见也。

　　显、昭、觐、钊、觌，见也。

　　监、瞻、临、涖、頫、相，视也。

　　鞠、讠凶、溢，盈也。

　　孔、魄、哉、延、虚、无，之言间也。

　　瘗、幽、隐、匿、蔽、窜，微也。

　　讫、徽、妥、怀、安、按、替、戾、底、废、尼、定、曷、遏，止也。

　　豫、射，厌也。

　　烈、绩，业也。

　　绩、勋，功也。

　　功、绩、质、登、平、明、考、就，成也。

　　梏、梗、较、颋、庭、道，直也。

　　密、康，静也。

　　豫、寧、绥、康、柔，安也。

　　平、均、夷、弟，易也。

　　矢，弛也。

　　弛，易也。

　　希、寡、鲜，罕也。

　　鲜，寡也。

　　酬、酢、侑，报也。

　　毗刘，乐也。

　　覭髳，茀离也。

　　蛊、謟、贰，疑也。

　　桢、翰、仪，幹也。

　　弼、棐、辅、比，俌也。

　　疆、界、边、卫、圉，垂也。

　　昌、敌、彊、应、丁，当也。

　　浡、肩、摇、动、蠢、迪、俶、厉，作也。

　　兹、斯、咨、呰、已，此也。

　　嗟、咨，<镸差>也。

　　闲、狎、串、贯，习也。

　　曩、尘、伫、淹、留，久也。

　　逮、及、暨，与也。

　　骘、假、格、陟、跻、登，陞也。

　　挥、盝、歇、涸，竭也。

　　挋、拭、刷，清也。

　　鸿、昬、於、显、间，代也。

　　馌、饟，馈也。

　　迁、运，徙也。

　　秉、拱，执也。

　　廞、熙，兴也。

　　卫、蹶、假，嘉也。

　　废、税、赦，舍也。

　　栖迟、憩、休、苦、、齂、呬，息也。

　　供、峙、共，具也。

　　忄某、怜、惠，爱也。

　　娠、蠢、震、戁、妯、骚、感、讹、蹶，动也。

　　覆、察、副，审也。

　　契、灭、殄，绝也。

　　郡、臻、仍、迺、侯，乃也。

　　迪、繇、训，道也。

　　佥、咸、胥，皆也。

　　育、孟、耆、艾、正、伯，长也。

　　艾，历也。

　　厤、秭、算，数也。

　　历，傅也。

　　艾、历、覛、胥，相也。

　　乂、乱、靖、神、弗、淈，治也。

　　颐、艾、育，养也。

　　汏、浑、陨，坠也。

　　际、接、翜，捷也。

　　毖、神、溢，慎也。

　　鬱陶、繇，喜也。

　　馘、穧，获也。

　　阻、艰，难也。

　　剡、，利也。

　　允、任、壬，佞也。

　　俾、拼、抨，使也。

　　俾、拼、抨、使，从也。

　　儴、仍，因也。

　　董、督，正也。

　　享，孝也。

　　珍、享，献也。

　　纵、缩，乱也。

　　探、篡、俘，取也。

　　徂、在，存也。

　　在、存、省、士，察也。

　　烈、枿，余也。

　　迓，迎也。

　　元、良，首也。

　　荐、挚，臻也。

　　赓、扬，续也。

　　祔、祪，祖也。

　　即，尼也。

　　尼，定也。

　　迩、几、暱，近也。

　　妥，安坐也。

　　貉、绾，纶也。

　　貉、嗼、安，定也。

　　伊，维也。

　　伊、维，侯也。

　　时、寔，是也。

　　卒、猷、假、辍，已也。

　　求、酋、在、卒、就，终也。

　　崩、薨、无禄、卒、徂落、殪，死也。

释言　第二

　　殷、齐，中也。

　　斯、誃，离也。

　　谡、兴，起也。

　　还、复，返也。

　　宣、徇，遍也。

　　驲、遽，传也。

　　蒙、荒，奄也。

　　告、谒，请也。

　　肃、噰，声也。

　　格、怀，来也。

　　畛、厎，致也。

　　恀、怙，恃也。

　　律、遹，述也。

　　俞、畣，然也。

　　豫、胪，叙也。

　　庶几，尚也。

　　观、指，示也。

　　若、惠，顺也。

　　敖、幠，傲也。

　　幼、鞠，稚也。

　　逸、愆，过也。

　　疑、休，戾也。

　　疾、齐，壮也。

　　悈、褊，急也。

　　贸、贾，市也。

　　厞、陋，隐也。

　　遏、遾，逮也。

　　征、迈，行也。

　　圮、败，覆也。

　　荐、原，再也。

　　怃、敉，抚也。

　　臞、脙，瘠也。

　　桄、颎，充也。

　　屡、暱，亟也。

　　靡、罔，无也。

　　爽，差也。

　　爽，忒也。

　　佴，贰也。

　　剂、翦，齐也。

　　饙、馏，稔也。

　　媵、将，送也。

　　作、造，为也。

　　餥、餱，食也。

　　鞫、究，穷也。

　　滷、矜、鹹，苦也。

　　干、流，求也。

　　流，覃也。

　　覃，延也。

　　佻，偷也。

　　潜，深也。

　　潜、深，测也。

　　穀、鞠，生也。

　　啜，茹也。

　　茹、虞，度也。

　　试、式，用也。

　　诰、誓，谨也。

　　竞、逐，彊也。

　　御、圉，禁也。

　　窒、薶，塞也。

　　黼、黻，彰也。

　　膺、身，亲也。

　　恺悌，发也。

　　髦士，官也。

　　畯，农夫也。

　　盖、割，裂也。

　　邕、支，载也。

　　諈、诿，累也。

　　漠、察，清也。

　　庇、庥，廕也。

　　穀、履，禄也。

　　履，礼也。

　　隐，占也。

　　逆，迎也。

　　憯，曾也。

　　增，益也。

　　窭，贫也。

　　薆，隐也。

　　僾，唈也。

　　基，经也。

　　基，设也。

　　祺，祥也。

　　祺，吉也。

　　兆，域也。

　　肇，敏也。

　　挟，藏也。

　　浃，彻也。

　　替，废也。

　　替，灭也。

　　速，徵也。

　　徵，召也。

　　琛，宝也。

　　探，试也。

　　髦，选也。

　　髦，俊也。

　　俾，职也。

　　纰，饰也。

　　凌，慄也。

　　慄，慼也。

　　蠲，明也。

　　茅，明也。

　　明，朗也。

　　猷，图也。

　　猷，若也。

　　偁，举也。

　　称，好也。

　　坎、律，铨也。

　　矢，誓也。

　　舫，舟也。

　　泳，游也。

　　迨，及也。

　　冥，幼也。

　　降，下也。

　　佣，均也。

　　强，暴也。

　　宨，肆也。

　　肆，力也。

　　俅，戴也。

　　瘗，幽也。

　　氂，罽也。

　　烘，燎也。

　　煁，烓也。

　　陪，朝也。

　　康，苛也。

　　樊，藩也。

　　赋，量也。

　　粻，粮也。

　　庶，侈也。

　　庶，幸也。

　　筑，拾也。

　　奘，驵也。

　　集，会也。

　　舫，泭也。

　　洵，均也。

　　洵，龛也。

　　逮，遝也。

　　是，则也。

　　画，形也。

　　赈，富也。

　　局，分也。

　　懠，怒也。

　　僁，声也。

　　葵，揆也。

　　揆，度也。

　　逮，及也。

　　惄，饥也。

　　眕，重也。

　　猎，虐也。

　　土，田也。

　　戍，遏也。

　　师，人也。

　　硈，巩也。

　　弃，忘也。

　　嚣，闲也。

　　谋，心也。

　　献，圣也。

　　里，邑也。

　　襄，除也。

　　振，古也。

　　怼，怨也。

　　缡，介也。

　　号，謼也。

　　凶，咎也。

　　苞，稹也。

　　逜，寤也。

　　顁，题也。

　　猷、肯，可也。

　　务，侮也。

　　贻，遗也。

　　贸，买也。

　　贿，财也。

　　甲，狎也。

　　菼，骓也。

　　菼，薍也。

　　粲，餐也。

　　渝，变也。

　　宜，肴也。

　　夷，悦也。

　　颠，顶也。

　　耋，老也。

　　輶，轻也。

　　俴，浅也。

　　绹，绞也。

　　讹，化也。

　　跋，躐也。

　　疐，跲也。

　　烝，尘也。

　　戎，相也。

　　饫，私也。

　　孺，属也。

　　幕，暮也。

　　煽，炽也。

　　炽，盛也。

　　柢，本也。

　　窕，閒也。

　　沦，率也。

　　罹，毒也。

　　检，同也。

　　邮，过也。

　　逊，遯也。

　　毙，踣也。

　　偾，僵也。

　　畛，殄也。

　　曷，盍也。

　　虹，溃也。

　　隌，闇也。

　　<黍刃>，膠也。

　　孔，甚也。

　　厥，其也。

　　戛，礼也。

　　阇，臺也。

　　囚，拘也。

　　攸，所也。

　　展，適也。

　　鬱，气也。

　　宅，居也。

　　休，庆也。

　　祈，叫也。

　　濬、幽，深也。

　　哲，智也。

　　弄，玩也。

　　尹，正也。

　　皇、匡，正也。

　　服，整也。

　　聘，问也。

　　愧，惭也。

　　殛，诛也。

　　克，能也。

　　翌，明也。

　　讠凶，讼也。

　　晦，冥也。

　　奔，走也。

　　逡，退也。

　　疐，仆也。

　　亚，次也。

　　谂，念也。

　　届，极也。

　　弇，同也。

　　弇，盖也。

　　恫，痛也。

　　握，具也。

　　振，讯也。

　　阋，恨也。

　　越，扬也。

　　对，遂也。

　　燬，火也。

　　懈，怠也。

　　宣，缓也。

　　遇，偶也。

　　曩，曏也。

　　偟，暇也。

　　宵，夜也。

　　懊，忨也。

　　愒，贪也。

　　榰，柱也。

　　裁，节也。

　　竝，并也。

　　卒，既也。

　　慒，虑也。

　　将，资也。

　　黹，紩也。

　　递，迭也。

　　矧，况也。

　　廪，廯也。

　　逭，逃也。

　　讯，言也。

　　间，伣也。

　　沄，沆也。

　　干，扞也。

　　趾，足也。

　　非，刖也。

　　襄，驾也。

　　忝，辱也。

　　燠，暖也。

　　块，堛也。

　　将，齐也。

　　糊，饘也。

　　启，跪也。

　　矏，密也。

　　开，辟也。

　　袍，襺也。

　　障，畛也。

　　靦，姡也。

　　鬻，糜也。

　　舒，缓也。

　　翢，纛也。

　　纛，翳也。

　　隍，壑也。

　　芼，搴也。

　　典，经也。

　　威，则也。

　　苛，妎也。

　　芾，小也。

　　迷，惑也。

　　狃，复也。

　　逼，迫也。

　　般，还也。

　　班，赋也。

　　济，渡也。

　　济，成也。

　　济，益也。

　　缗，纶也。

　　辟，历也。

　　漦，盝也。

　　宽，绰也。

　　衮，黻也。

　　华，皇也。

　　昆，後也。

　　弥，终也。

释训　第三

　　明明、斤斤，察也。

　　条条、秩秩，智也。

　　穆穆、肃肃，敬也。

　　诸诸、便便，辩也。

　　肃肃、翼翼，恭也。

　　廱廱、优优，和也。

　　兢兢、憴憴，戒也。

　　战战、跄跄，动也。

　　晏晏、温温，柔也。

　　业业、翘翘，危也。

　　惴惴、憢憢，惧也。

　　番番、矫矫，勇也。

　　桓桓、烈烈，威也。

　　洸洸、赳赳，武也。

　　蔼蔼、济济，止也。

　　悠悠、洋洋，思也。

　　蹶蹶、，敏也。

　　薨薨、增增，众也。

　　烝烝、遂遂，作也。

　　委委、佗佗，美也。

　　忯忯、惕惕，爱也。

　　偁偁、格格，举也。

　　蓁蓁、孽孽，戴也。

　　懕懕、媞媞，安也。

　　祁祁、迟迟，徐也。

　　丕丕、简简，大也。

　　存存、萌萌，在也。

　　懋懋、慔慔，勉也。

　　庸庸、慅慅，劳也。

　　赫赫、跃跃，迅也。

　　绰绰、爰爰，缓也。

　　坎坎、墫墫，喜也。

　　瞿瞿、休休，俭也。

　　旭旭、蹻蹻，憍也。

　　梦梦、訰訰，乱也。

　　懪懪、邈邈，闷也。

　　儚儚、洄洄，惛也。

　　版版、荡荡，僻也。

　　爞爞、炎炎，薰也。

　　居居、究究，恶也。

　　仇仇、敖敖，傲也。

　　佌佌、琐琐，小也。

　　悄悄、惨惨，愠也。

　　痯痯、瘐瘐，病也。

殷殷、惸惸、忉忉、慱慱、钦钦、京京、忡忡、惙惙、怲怲、弈弈，忧也。

　　畇畇，田也。

　　畟畟，耜也。

　　郝郝，耕也。

　　绎绎，生也。

　　穟穟，苗也。

　　绵绵，穮也。

　　挃挃，获也。

　　栗栗，众也。

　　溞溞，淅也。

　　烰烰，烝也。

　　俅俅，服也。

　　峨峨，祭也。

　　锽锽，乐也。

　　穰穰，福也。

　　子子孙孙，引无极也。

　　颙颙卬卬，君之德也。

　　丁丁嘤嘤，相切直也。

　　蔼蔼萋萋，臣尽力也。

　　噰噰喈喈，民协服也。

　　佻佻、契契，愈遐急也。

　　宴宴、粲粲，尼居息也。

　　哀哀、悽悽，怀报德也。

　　儵儵、嘒嘒，罹祸毒也。

　　晏晏、旦旦，悔爽忒也。

　　皋皋、琄琄，刺素食也。

　　懽懽、愮愮，忧无告也。

　　宪宪、泄泄，制法则也。

　　谑谑、謞謞，崇谗慝也。

　　翕翕、訿訿，莫供职也。

　　速速、蹙蹙，惟逑鞫也。

　　抑抑，密也。

　　秩秩，清也。

　　甹夆，掣曳也。

　　朔，北方也。

　　不俟，不来也。

　　不遹，不迹也。

　　不彻，不道也。

　　勿念，勿忘也。

　　萲、谖，忘也。

　　每有，虽也。

　　饎，酒食也。

　　舞号，雩也。

　　暨，不及也。

　　蠢，不逊也。

　　如切如磋，道学也。

　　如琢如磨，自修也。

　　瑟兮僴兮，恂栗也。

　　赫兮烜兮，威仪也。

　　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既微且尰”：骭疡为微，肿足为尰。

　　“是刈是濩”：濩，煮之也。

　　“履帝武敏”：武，迹也；敏，拇也。

　　“张仲孝友”：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

　　有客宿宿，言再宿也。

　　有客信信，言四宿也。

　　美女为媛，美士为彦。

　　“其虚其徐”：威仪容止也。

　　“猗嗟名兮”：目上为名。

　　式微式微者，微乎微者也。

　　之子者，是子也。

　　徒御不惊，辇者也。

　　襢裼，肉袒也。

　　暴虎，徒搏也。

　　冯河，徒涉也。

　　籧篨，口柔也。

　　戚施，面柔也。

　　夸毗，体柔也。

　　婆娑，舞也。

　　擗，拊心也。

　　矜怜，抚掩之也。

　　緎，羔裘之缝也。

　　殿屎，呻也。

　　帱谓之帐。

　　侜张，诳也。

　　谁昔，昔也。

　　不辰，不时也。

　　凡曲者为罶。

鬼之为言归也。

释亲　第四

　　父为考，母为妣。

　　父之考为王父，父之妣为王母。

　　王父之考为曾祖王父，王父之妣为曾祖王母。

　　曾祖王父之考为高祖王父，曾祖王父之妣为高祖王母。

　　父之世父、叔父为从祖祖父，父之世母、叔母为从祖祖母。

　　父之晜弟，先生为世父，後生为叔父。

　　男子先生为兄，後生为弟。

　　谓女子，先生为姊，後生为妹。

　　父之姊妹为姑。

　　父之从父晜弟为从祖父，父之从祖晜弟为族父。

　　族父之子相谓为族晜弟。

　　族晜弟之子相谓为亲同姓。

　　兄之子、弟之子，相谓为从父晜弟。

　　子之子为孙，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晜孙，晜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雲孙。

王父之姊妹，为王姑。

　　曾祖王父之姊妹，为曾祖王姑。

　　高祖王父之姊妹，为高祖王姑。

　　父之从父姊妹，为从祖姑。

　　父之从祖姊妹，为族祖姑。

　　父之从父晜弟之母，为从祖王母。

　　父之从祖晜弟之母，为族祖王母。

　　父之兄妻，为世母；父之弟妻，为叔母。

　　父之从父晜弟之妻，为从祖母；父之从祖晜弟之妻，为族祖母。

　　父之从祖祖父，为族曾王父；父之从祖祖母，为族曾王母。

　　父之妾，为庶母。

　　祖，王父也。

　　晜，兄也。──宗族。

　　母之考，为外王父；母之妣，为外王母。

　　母之王考，为外曾王父；母之王妣，为外曾王母。

　　母之晜弟，为舅；母之从父晜弟，为从舅。

　　母之姊妹，为从母。

　　从母之男子，为从母晜弟；其女子子，为从母姊妹。──母党。

　　妻之父，为外舅；妻之母，为外姑。

　　姑之子为甥，舅之子为甥，妻之晜弟为甥，姊妹之夫为甥。

　　妻之姊妹同出为姨。

　　女子谓姊妹之夫为私。

　　男子谓姊妹之子为出。

　　女子谓晜弟之子为侄，谓出之子为离孙，谓侄之子为归孙。

　　女子子之子为外孙。

　　女子同出，谓先生为姒，後生为娣。

　　女子谓兄之妻为嫂，弟之妻为妇。

　　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妻党。

　　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

　　姑舅在，则曰君舅、君姑；没，则曰先舅、先姑。

　　谓夫之庶母为少姑，夫之兄为兄公，夫之弟为叔，夫之姊为女公，夫之女弟为女妹。

　　子之妻为妇，长妇为嫡妇，众妇为庶妇。

　　女子子之夫为婿，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

　　父之党为宗族，母与妻之党为兄弟。

　　妇之父母、婿之父母，相谓为婚姻。

　　两婿相谓为亚。

　　妇之党为婚兄弟，婿之党为姻兄弟。

　　嫔，妇也。

　　谓我舅者，吾谓之甥也。──婚姻。

释宫　第五

　　宫谓之室，室谓之宫。

　　牖户之间谓之扆，其内谓之家。

　　东西墙谓之序。

　　西南隅谓之奥，西北隅谓之屋漏，东北隅谓之宧，东南隅谓之{宀交}。

　　柣谓之阈，枨谓之楔，楣谓之梁。

　　枢谓之椳。枢达北方，谓之落时，落时谓之戺。

　　垝谓之坫，墙谓之墉。

　　镘谓之杇，椹谓之。地谓之黝，墙谓之垩。

　　枳谓之杙，在墙者谓之楎，在地者谓之臬，大者谓之栱，长者谓之阁。

　　阇谓之臺，有木者谓之榭。

　　鸡栖于弋为榤，凿垣而栖为埘。

　　植谓之传，传谓之突。

　　杗廇谓之梁，其上楹谓之棁。

　　閞谓之槉。栭谓之楶。

　　栋谓之桴，桷谓之榱。

　　桷直而遂，谓之阅；直不受檐，谓之交；檐谓之樀。

　　容谓之防，连谓之簃。

　　屋上薄谓之筄。

两阶间谓之乡，中庭之左右谓之位，门屏之间谓之宁，屏谓之树。閍谓之门，正门谓之应门。观谓之阙。宫中之门谓之闱，其小者谓之闺，小闺谓之閤。衖门谓之闳。门侧之堂谓之塾。

　　橛谓之闑。

　　阖谓之扉，所以止扉谓之阁。

　　瓴甋谓之甓。

　　宫中衖谓之壸，庙中路谓之唐。

　　堂途谓之陈。

　　路、旅，途也。

　　路、场、猷、行，道也。

一达谓之道路，二达谓之歧旁，三达谓之剧旁，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七达谓之剧骖，八达谓之崇期，九达谓之逵。

　　室中谓之时，堂上谓之行，堂下谓之步，门外谓之趋，中庭谓之走，大路谓之奔。

　　隄谓之梁，石杠谓之徛。

　　室有东西厢曰庙，无东西厢有室曰寝。无室曰榭，四方而高曰臺，陕而修曲曰楼。

释器　第六

木豆谓之豆，竹豆谓之笾，瓦豆谓之登。

　　盎谓之缶，瓯瓿谓之瓵，康瓠谓之甈。

斪劚谓之定，斫谓之，<庣斗>谓之疀。

　　緵罟谓之九罭，九罭，鱼网也。

嫠妇之笱谓之罶。

罺谓之汕。篧谓之罩，椮谓之涔。

鸟罟谓之罗，兔罟谓之罝，麋罟谓之罞，彘罟谓之羉，鱼罟谓之罛。

　　繴谓之罿。罿，罬也。

　　罬谓之罦。罦，覆车也。

　　絇谓之救。律谓之分。

大版谓之业。绳之，谓之缩之。

彝、卣、罍，器也。

　　小罍谓之坎。

衣裗谓之衤皃，黼领谓之襮，缘谓之纯，袕谓之。

　　衣{此目}谓之襟，衱谓之裾，衿谓之袸。佩衿谓之褑。

　　执衽谓之袺，扱衽谓之襭。

　　衣蔽前谓之襜。

　　妇人之祎谓之缡。缡，緌也。

　　裳削幅谓之。

　　舆：革，前谓之鞎，後谓之笰；竹，前谓之御，后谓之蔽。

　　环谓之捐，镳谓之钀，载辔谓之轙，辔首谓之革。

　　餀谓之餯，食饐谓之餲。

　　抟者谓之<米蘭>，米者谓之糪。

　　肉谓之败，鱼谓之馁。

　　肉，曰脱之；鱼，曰斮之。

　　冰，脂也。

　　肉谓之羹，鱼谓之鮨。肉谓之醢，有骨者谓之臡。

　　康谓之蛊，澱谓之垽。

　　鼎绝大，谓之鼐；圜弇上，谓之鼒；附耳外，谓之釴；款足者，谓之鬲。<鬲曾>谓之鬵。

鬵，鉹也。

　　璲，瑞也。

　　玉十，谓之区。

　　羽本，谓之翮。一羽谓之箴，十羽谓之縳，百羽谓之緷。

　　木谓之虡。

　　旄谓之{艹罢}。

　　菜谓之簌。

　　白盖谓之苫。

　　黄金谓之璗，其美者谓之镠。

　　白金谓之银，其美者谓之鐐。

　　鉼金谓之钣。锡谓之鈏。

　　象谓之鹄，角谓之觷，犀谓之剒，木谓之剫，玉谓之雕。金谓之镂，木谓之刻，骨谓之切，象谓之磋，玉谓之琢，石谓之磨。

　　璆琳，玉也。

　　简，谓之毕；不律，谓之笔；灭，谓之点。

　　〔金〕绝泽谓之铣。

　　金镞翦羽，谓之鍭；骨镞不翦羽，谓之志。

　　弓，有缘者谓之弓，无缘者谓之弭。

　　以金者谓之铣，以蜃者谓之珧，以玉者谓之珪。

珪大尺二寸，谓之玠；璋大八寸，谓之琡；璧大六寸，谓之宣。

　　肉倍好，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

　　繸，绶也。

　　一染谓之縓，再染谓之赪，三染谓之纁。

　　青谓之葱，黑谓之黝，斧谓之黼。

　　邸谓之柢，雕谓之琢。

　　蓐谓之兹，竿谓之箷，箦谓之笫。

　　革中绝，谓之辨；革中辨，谓之韏。

　　镂，锼也。

　　卣，中尊也。

释乐　第七

宫谓之重，商谓之敏，角谓之经，徵谓之迭，羽谓之柳。

大瑟谓之灑，大琴谓之離。

　　大鼓谓之鼖，小者谓之应。

大磬谓之毊。

　　大笙谓之巢，小者谓之和。

大篪谓之沂，大埙谓之嘂。

　　大钟谓之镛，其中谓之剽，小者谓之栈。

大箫谓之言，小者谓之筊。

　　大管谓之簥，其中谓之篞，小者谓之篎。

大籥谓之产，其中谓之仲，小者谓之箹。

　　徒鼓瑟谓之步，徒吹谓之和，徒歌谓之谣，徒击鼓谓之咢，徒鼓钟谓之修，徒鼓磬谓之寋。

所以鼓柷谓之止，所以鼓敔谓之籈。

　　大鼗谓之麻，小者谓之料。

　　和乐谓之节。

释天　第八

　　穹、苍苍，天也。

春为苍天，夏为昊天，秋为旻天，冬为上天。──四时。

　　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

　　四气和，谓之玉烛。

　　春为发生，夏为长嬴，秋为收成，冬为安宁。

　　四时和为通正，谓之景风。

　　甘雨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祥。

　　谷不熟为饑，蔬不熟为馑，果不熟为荒，仍饑为荐。──灾。

　　大岁在甲曰阏逢，在乙曰旃蒙，在丙曰柔兆，在丁曰强圉，在戊曰著雍，在己曰屠维，在庚曰上章，在辛曰重光，在壬曰玄黓，在癸曰昭阳。──岁阳。

　　大岁在寅曰摄提格，在卯曰单阏，在辰曰执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协洽，在申曰涒滩，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阉茂，在亥曰大渊献，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奋若。

　　载，岁也。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岁名。

　　月在甲曰毕，在乙曰橘，在丙曰修，在丁曰圉，在戊曰厉，在己曰则，在庚曰窒，在辛曰塞，在壬曰终，在癸曰极。──月阳。

　　正月为陬，二月为如，三月为，四月为余，五月为皋，六月为且，七月为相，八月为壮，九月为玄，十月为阳，十一月为辜，十二月为涂。──月名。

　　南风谓之凯风，东风谓之谷风，北风谓之凉风，西风谓之泰风。

　　焚轮谓之穨，扶摇谓之猋，风与火为庉，迴风为飘。日出而风为暴，风而雨土为霾，阴而风为曀。

　　天气下地不应曰{雨矛}，地气发天不应曰雾。雾谓之晦。

　　螮蝀谓之雩。螮蝀，虹也。蜺为挈贰。

　　弇日为蔽云。疾雷为霆（霓）。雨{雨见}为霄雪。

　　暴雨谓之涷，小雨谓之霡霂。久雨谓之淫，淫谓之霖。济谓之霁。

　　──风雨。

寿星，角亢也。

　　天根，氐也。

天驷，房也。

　　大辰，房心尾也。大火谓之大辰。

析木（谓）之津，箕斗之间，汉津也。

　　星纪，斗牵牛也。

　　玄枵，虚也。颛顼之虚，虚也。北陆，虚也。

营室谓之定。娵觜之口，营室东壁也。

降娄，奎娄也。

大梁，昴也。西陆，昴也。

浊谓之毕。

咮谓之柳。柳，鹑火也。

北极谓之北辰，何鼓谓之牵牛，明星谓之启明。彗星为欃枪，奔星为彴约。──星名。

　　春祭曰祠，夏祭曰礿，秋祭曰尝，冬祭曰蒸。

　　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薶。

　　祭山曰庪县，祭川曰浮沈，祭星曰布，祭风曰磔。

　　是禷是礻马，师祭也。既伯既祷，马祭也。

　　禘，大祭也。绎，又祭也。

　　周曰绎，商曰肜，夏曰复胙。──祭名。

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

宵田为獠，火田为狩。

　　乃立冢土，戎丑攸行：起大事，动大众，必先有事乎社而后出，谓之宜。

振旅阗阗：出为治兵，尚威武也；入为振旅，反尊卑也。──讲武。

素锦绸杠，纁帛縿，素陞龙于縿，练旒九，饰以组，维以缕。

缁广充幅长寻曰旐，继旐曰旆。注旄首曰旌，有铃曰旂，错革鸟曰旟，因章曰旃。──旌旂。

释地　第九

两河间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雝州，汉南曰荆州，江南曰杨州，济河间曰兖州，济东曰徐州，燕曰幽州，齐曰营州。──九州。

　　鲁有大野，晋有大陆，秦有杨陓，宋有孟诸，楚有雲梦，吴越之间有具区，齐有海隅，燕有昭馀祁，郑有圃田，周有焦護。──十薮。

　　东陵阠，南陵息慎，西陵威夷，中陵朱滕，北陵西隃雁门是也。陵莫大于加陵，梁莫大于湨梁，坟莫大于河坟。──八陵。

　　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多珠玉焉；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玕焉；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东北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有岱岳，与其五谷鱼盐生焉。──九府。

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西方有比肩兽焉，与邛邛岠虚比，为邛邛岠虚啮甘草，即有难，邛邛岠虚负而走，其名谓之蹷；北方有比肩民焉，迭食而迭望；中有枳首蛇焉。此四方中国之异气也。──五方。

　　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林外谓之坰。

　　下湿曰隰。大野曰平，广平曰原，高平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大陵曰阿。可食者曰原，陂者曰阪，下者曰隰。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畬。──野。

　　东至于泰远，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铅，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

　　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

　　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

岠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北戴斗极为空桐，东至日所出为大平，西至日所入为大蒙。太平之人仁，丹穴之人智，大蒙之人信，空桐之人武。──四极。

释丘　第十

　　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再成锐上为融丘，三成为昆仑丘。

　　如乘者，乘丘；如陼者，陼丘。

　　水潦所止，泥丘。方丘，胡丘。

　　绝高为之京，非人为之丘。

　　水潦所还，埒丘。上正，章丘。

　　泽中有丘，都丘。当途，梧丘。

　　途出其右而还之，画丘。

　　途出其前，戴丘；途出其後，昌丘。

　　水出其前，渻丘；水出其後，沮丘。

　　水出其右，正丘；水出其左，营丘。

　　如覆敦者，敦丘；逦迤，沙丘。

　　左高，咸丘；右高，临丘。前高，旄丘；後高，陵丘；偏高，阿丘。

　　宛中，宛丘。丘背有丘为负丘。

　　左泽，定丘；右陵，泰丘。

　　如亩，亩丘；如陵，陵丘。丘上有丘，为宛丘。

　　陈有宛丘，晋有潜丘，淮南有州黎丘。

　　天下有名丘五，三在河南，其二在河北。──丘。

　　望厓洒而高，岸。夷上洒下，不漘。

　　隩，隈。厓内为隩，外为隈。

　　毕，堂墙。重厓，岸。岸上，浒。坟，大防。

　　涘为厓。穷渎，汜。〔通〕谷者，溦。──厓岸。

释山　第十一

　　河南，华。河西，岳。河东，岱。河北，恒。江南，衡。

　　山三袭，陟。再成，英。一成，坯。

　　山大而高，崧。山小而高，岑。锐而高，峤。卑而大，扈。小而众，岿。小山岌大山，峘。

　　属者，峄。独者，蜀。上正，章。宛中，隆。山脊，冈。未及上，翠微。山顶，冢。

　　崒者，厜<厂义>。

　　山如堂者，密。如防者，盛。

　　峦山，堕。重甗，隒。

　　左右有岸，厒。

　　大山宫小山，霍。小山别大山，鲜。山绝，陉。

　　多小石，磝。多大石，礐。多草木，岵。无草木，峐。

　　山上有水，埒。夏有水，冬无水，泶。

　　山豄无所通，谿。

　　石戴土谓之崔嵬，土戴石为砠。

　　山夹水，涧。陵夹水，澞。

　　山有穴为岫。

　　山西曰夕阳，山东曰朝阳。

　　泰山为东岳，华山为西岳，霍山为南岳，恒山为北岳，嵩高为中岳。

　　梁山，晋望也。

释水　第十二

　　泉一见一否，为瀸。

　　井一有水，一无水，为瀱汋。

　　滥泉正出。正出，涌出也。

　　沃泉县出。县出，下出也。

　　氿泉穴出，穴出，仄出也。

　　湀<门辟>，流川；过辨，回川。

　　灉，反入。潬，沙出。

　　汧，出不流。归异，出同流，肥。

　　瀵，大出尾下。水醮曰厬。

　　水自河出为灉；济为濋，汶为灛，洛为波，汉为潜，淮为浒，江为沱，濄为洵，颍为沙，汝为濆。

　　水决之泽为汧，决复入为汜。

　　“河水清且澜漪”：大波为澜，小波为沦，直波为径。

　　江有沱，河有灉，汝有濆。

　　浒，水厓。水草交为湄。

　　“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揭者，揭衣也；以衣涉水为厉，繇膝以下为揭，繇膝以上为涉，繇带以上为厉，潜行为泳。

　　“汎汎杨舟，绋缡维之”：绋，<索率>也。缡，緌也。

　　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庶人乘泭。

　　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注谷曰沟，注沟曰澮，注澮曰渎。

　　逆流而上曰溯洄，顺流而下曰溯游。正绝流曰乱。

　　江河淮济为四渎。

　　四渎者，发源注海者也。──水泉。

　　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陼，小陼曰沚，小沚曰坻。人所为为潏。──水中。

　　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河曲。

　　徒骇、太史、马颊、覆鬴、胡苏、简、絜、钩盘、鬲津。──九河。

释草　第十三

　　蒮，山韭。

茖，山葱。

　　葝，山。

　　蒚，山蒜。

　　薜，山蕲。

椴，木槿。

　　榇，木槿。

　　朮，山蓟。

　　杨，枹蓟。

葥，王蔧。

　　菉，王刍。

　　拜，蔏藋。

　　蘩，皤蒿。

蒿，菣。

　　蔚，牡菣。

　　齧，彫蓬；薦，黍蓬。

　　{艹庳}，鼠莞。

葝，鼠尾。

　　菥蓂，大荠。

　　蒤，虎杖。

　　孟，狼尾。

瓠棲，瓣。

　　茹藘，茅蒐。

　　果臝之实，栝楼。

　　荼，苦菜。

萑，蓷。

　　虉，绶。

　　粢，稷。

　　众，秫。

戎叔谓之荏菽。

　　卉，草。

　　萒，雀弁。

　　{艹龠}，雀麦。

　　蘾，乌蕵。

　　萰，菟荄。

　　蘩，菟蒵。

　　蔩，菟瓜。

茢薽，豕首。

　　荓，马帚。

　　怀羊。

　　茭，牛蕲。

{艹突}，芦萉。

　　淔灌，苬芝。

　　筍，竹萌；{汤}，竹。

　　莪，萝。

苨，菧苨。

　　绖，履。

　　莕，接余；其叶，苻。

　　白华，野菅。

　　薜，白蕲。

菲，芴。

　　葍，{艹富}。

　　荧，委萎。

　　葋，艼荧。竹，{艹扁}蓄。

葴，寒浆。

　　薢茩，芵茪。

　　莁荑，{艹杀}蘠。

　　瓞，瓝；其绍，瓞。

芍，凫茈。

　　蘱，薡蕫。

　　{艹秭}，苵。

　　钩，芺。

鸿薈。

　　苏，桂荏。

　　蔷，虞蓼。

　　蓨。

虋，赤苗。

　　芑，白苗。

　　秬，黑黍。

　　秠，一稃二米。

稌，稻。

　　葍，藑茅。

　　臺，夫须。

　　藆，藅。

　　莔，贝母。

　　荍，蚍衃。

艾，冰臺。

　　蕇，亭历。

　　苻，鬼目。

　　薜，庾草。

　　蔜，{艹缕}。

　　離南，活。

{艹龙}，天{艹龠}。

　　须，葑苁。

　　蒡，隐荵。

　　莤，蔓于。

蓾，蔖。

　　柱夫，摇车。

　　出隧，蘧蔬。

　　蕲茝，蘪芜。

茨，蒺藜。

　　蘮蒘，窃衣。

　　髦，颠蕀。

　　雚，芄兰。

荨，莐藩。

　　蕍，蕮。

　　蔨，鹿{艹靃}，其实莥。

　　侯莎，其实媞。

莞，苻蓠。其上蒚。

　　荷，芙渠。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

　　红，茏古；其大者蘬。

蒫，荠实。

　　黂，枲实。枲，麻。

　　须，蕵芜。

　　菲，蒠菜。

蕢，赤苋。

　　蘠蘼，虋冬。

　　萹苻、止泺，贯众。

　　莙，牛藻。

蓫{艹殇}，马尾。

　　萍，蓱；其大者蘋。

　　莃，菟葵。

芹，楚葵。

　　藬，牛蘈。

　　藚，牛唇。

　　苹，藾萧。

连，异翘。

　　泽，乌蕵。

　　傅，横目。

　　釐，蔓华。

　　蓤，蕨攗。

大菊，蘧麦。

　　薜，牡{艹赞}。

　　葥，山莓。

　　齧，苦堇。

　　藫，石衣。

　　蘜，治蘠。

唐、蒙，女萝。女萝，菟丝。

　　苗，蓨。

　　茥，蒛葐。

　　芨，堇草。

　　虃，百足。

　　菺，戎葵。

蘻，狗毒。

　　垂，比叶。

　　蕧，盗庚。

　　茡，麻母。

　　瓝，九叶。

藐，茈草。

　　倚商，活脱。

　　蘵，黄蒢。

　　藒车，{艹乞}舆。

权，黄华。

　　葞，春草。

　　蔠葵，蘩露。

　　菋，荎蕏。

蒤，委叶。

　　皇，守田。

　　钩，{艹暌}姑。

　　望，乘车。

　　困，衱<衤夆>。

攫，乌阶。

　　杜，土卤。

　　盱，虺床。

　　蔜；赤，枹蓟。

菟奚，颗涷。

　　中馗，菌；小者菌。

　　菆，小叶。

召，陵苕；黄华蔈，白华茇。

　　蘪从水生。

　　薇，垂水。

　　薜，山麻。

莽，数节。

　　桃枝，四寸有节。

　　粼，坚中。

簢，筡中。

　　仲，无笐。

　　{笞心}，箭萌。

　　篠，箭。

　　枹，霍首；素华，轨鬷。

　　芏，夫王。

藄，月尔。

　　葴，马蓝。

　　姚茎，涂荠。

　　芐，地黄。

蒙，王女。

　　拔，茏葛。

　　{艹遬}，牡茅。

　　菤耳，苓耳。

蕨，{艹鳖}。

　　荞，邛钜。

　　繁，由胡。

　　莣，杜荣。

稂，童粱。

　　藨，麃。

　　的，薂。

　　購，蔏蒌。

茢，勃茢。

　　葽绕，蕀{艹冤}。

　　茦，刺。

　　萧，萩。

荨，海藻。

　　长楚，铫芅。

蘦，大苦。

　　芣苡，马舄。马舄，车前。

　　纶似纶，组似组，东海有之。

　　帛似帛，布似布，华山有之。

　　苀，东蠡。

　　绵马，羊齿。

萿，麋舌。

　　搴，柜朐。

　　蘩之醜，秋为蒿。

　　芺，蓟；其实荂。

　　蔈、荂，荼。

　　猋、藨、芀。

　　苇丑，芀。葭，华。

　　蒹，薕；葭，芦；菼，薍，其萌虇萮。

　　芛、葟、华，荣。

　　卷施草，拔心不死。

　　荺、茭、荄，根。

　　攫，橐。

　　含、华，荂也。华、荂，荣也。

　　木谓之华，草谓之荣。

　　不荣而实者谓之秀，荣而不实者谓之英。

释木　第十四

　　槄，山榎。

　　栲，山樗。

柏，椈。

　　髡，梱。

　　椵，柂。

　　梅，柟。

柀，煔。

　　櫠，椵。

　　杻，檍。

　　楙，木瓜。

椋，即来。

　　栵，栭。

　　檴，落。

　　柚，条。

时，英梅。

　　楥，柜桏。

　　栩，杼。

　　味，荎著。

藲，荎。

　　杜，甘棠。

　　狄，臧槔。

　　贡，綦。

朹，檕梅；朻者聊。

　　魄，榽。

　　梫，木桂。

　　棆，无疵。

　　椐，樻。

柽，河柳。

　　旄，泽柳。

　　杨，蒲柳。

　　权，黄英。

　　辅，小木。

　　杜，赤棠；白者棠。

　　诸虑，山櫐。

欇，虎櫐。

　　杞，枸檵。

　　杬，鱼毒。

　　檓，大椒。

楰，鼠梓。

　　枫，欇欇。

　　寓木，宛童。

　　无姑，其实夷。

栎，其实梂。

　　檖，萝。

　　楔，荆桃。

　　旄，冬桃。

榹桃，山桃。

　　休，无实李。

　　痤，椄虑李。

　　驳，赤李。

枣，壶枣、边要枣。

　　櫅，白枣。

樲，酸枣。

　　杨彻，齐枣。

　　遵，羊枣。

　　洗，大枣。

　　煮，填枣。

　　蹶泄，苦枣。

皙，无实枣。

　　还味，棯枣。

　　榇，梧。

　　朴，枹者。谓榇，采薪；采薪即薪。

棪，<木速>其。刘，刘杙。

　　櫰，槐大叶而黑。守宫槐，叶昼聂宵炕。

槐小叶曰榎。大而皵，楸；小而皵，榎。

　　椅，梓。

　　桋，赤栜；白者栜。

　　终，牛棘。

灌木，丛木。

　　瘣木，苻娄。

蕡，蔼。

　　枹遒木，魁瘣。

　　棫，白桵。

　　梨，山樆。

桑辨有葚，栀。

　　女桑，桋桑。

　　榆，白枌。

　　唐棣，栘。

常棣，棣。

　　槚，苦荼。

　　樕朴，心。

荣，桐木。

　　栈木，干木。

　　檿桑，山桑。

木自弊，柛。立死，椔。弊者，翳。

　　木相磨，<木埶>。

　　棤，皵。

　　梢，梢棹。

　　枞，松叶柏身。

　　桧，柏叶松身。

　　句如羽，乔。下句曰朻，上句曰乔。如木楸曰乔，如竹箭曰苞，如松柏曰茂，如槐曰茂。

　　祝，州木。髦，柔英。

　　槐、棘醜，乔；桑、柳醜，条；椒、榝醜，莍；桃、李醜，核。

　　瓜曰华之，桃曰胆之，枣李曰疐之，樝梨曰鑽之。

　　小枝上缭为乔。无枝为檄。

　　木族生为灌。

释虫　第十五

　　螜，天蝼。

蜚，蠦蜰。

　　螾墬，入耳。

　　蜩，螂蜩，螗蜩。

蚻，蜻蜻。

　　茅蜩。

　　蝒，马蜩。

　　蜺，寒蜩。

蜓蚞，螇螰。

　　蛣蜣，蜣螂。

　　蝎，蛣<虫屈>。

　　蠰，齧桑。

　　诸虑，奚相。

蜉蝣，渠略。

　　蛂，蟥蛢。

　　蠸舆父，守瓜。

　　蝚，蛖蝼。

不蜩，王蚥。

　　蛄{施虫}，强<虫芊>。

　　不过，蟷蠰，其子蜱蛸。

　　蒺藜，蝍蛆。

蝝，蝮蜪。

　　蟋蟀，蛬。

　　蟼，蟆。

　　螁，马<虫戋>。

蛗螽，蠜。

　　草螽，负蠜。

　　蜤螽，蜙蝑。

　　蟿螽，螇蚸。

土螽，蠰谿。

　　螼蚓，蜸蚕。

　　莫貈，螳螂，蛑。

　　虰蛵，负劳。

蜭，毛蠹。

　　蟔，蛅蟴。

　　蟠，鼠负。

　　蟫，白鱼。

蛾，罗。

　　螒，天鸡。

　　傅，负版。

　　强，蚚。

　　，螪何。

　　螝，蛹。

蚬，缢女。

　　蚍蜉，大蚁；小者蚁。

蠪，朾蚁。

　　飞蚁；其子蚳。

　　次，蜘蛛。

　　蜘蛛，蛛蝥。

土蜘蛛。草蜘蛛。

　　土蜂。木蜂。

蟦蛴，螬。

　　蝤蛴，蝎。

　　蛜威，委黍。

蟰蛸，长踦。

　　蛭蝚，至掌。

　　国貉，虫蚃。

蠖，蚇蠖。

　　果臝，蒲卢。

　　螟蛉，桑虫。

蝎，桑蠹。

　　荧火，即炤。

　　密肌，继英。

　　蚅，乌蠋。

蠓，蠛蠓。

　　王，蛈<虫易>。

　　蟓，桑茧。

　　雔由，樗茧。棘茧。栾茧。

　　蚢，萧茧。

　　翥醜，鏬。

　　螽醜，奋。强醜，捋。蜂醜，螸。蝇醜，扇。

　　食苗心，螟。

　　食叶，蟘。

　　食节，贼。

　　食根，蟊。

　　有足谓之虫，无足谓之豸。

释鱼　第十六

鲤。鳣。鰋。鲇（原讹作鳀）。

鳢。鲩。鲨，鮀。

鮂，黑鰦。鳛，鳅。

　　鲣，大鮦；小者鮵。

魾，大鳠；小者鮡。

鰝，大虾。鲲，鱼子。鱀，是鱁。

鱦，小鱼。鮥，鮛鲔。鯦，当魱。

　　{列鱼}，鱴刀。鱊鮬，鳜鯞。

鱼有力者。魵，鰕。

鮅，鳟。鲂，魾。鯠。

蜎，蠉。蛭，蟣。

　　科斗，活东。魁陆。蜪蚅。

鼁<酋黾>，蟾诸；在水者黾。

　　蜌，螷。蚌，含浆。

　　鼈三足，能。龟三足，贲。

蚹蠃，螔蝓。

蠃，小者蜬。螖蠌，小者蟧。蜃，小者珧。

龟：俯者灵，仰者谢；前弇诸，果，後弇诸，猎；左倪不类，右倪不若。

贝：居陆<贝猋>，在水者蜬。大者魧，小者鰿。

　　玄贝，贻贝。

余貾，黄，白文。余泉，白，黄文。

　　蚆，博而頯。<虫困>，大而险。<虫责>，小而橢。

　　蠑螈，蜥蜴。蜥蜴，蝘蜓。蝘蜓，守宫也。

镻，蝁。螣，螣蛇。蟒，王蛇。

　　蝮虺，博三寸，首大如擘。鲵，大者谓之鰕。

　　鱼枕谓之丁，鱼肠谓之乙，鱼尾谓之丙。

一曰神龟，二曰灵龟，三曰摄龟，四曰宝龟，五曰文龟，六曰筮龟，七曰山龟，八曰泽龟，九曰水龟，十曰火龟。

释鸟　第十七

隹其，鳺鴀。鶌鸠，鹘鸼。

鸤鸠，鴶鵴。鷑鸠，鵧鷑。鴡鸠，王鴡。

鵅，鵋<其鸟>。鶅，鵵轨。鴗，天狗。

鹨，天鸙。鵱，鷜鹅。鸧，麋鸹。

鵅，乌<暴鸟>。舒雁，鹅。舒凫，鹜。

鳽，。舆鵛，鷋。鹈，鴮鸅。

鶾，天鸡。鸴，山鹊。鷣，负雀。

齧齿，艾。鶨，<其鸟>老。鳸，鴳。桑鳸，窃脂。

　　鳭鹩，剖苇。桃虫，鹪；其雌鴱。

鶠，凤；其雌皇。<即鸟>鸰，雝渠。

鸒斯，鹎鶋。燕，白脰乌。鴽，鴾母。

　　密肌，繋英。巂周，燕。燕〔燕〕，鳦。

鸱鸮，鸋鴂。狂，茅鸱。怪鸱，枭鸱。

　　鶛，刘疾。生哺，鷇。

生噣，雏。爰居，杂县。

　　春鳸，鳻鶞。夏鳸，窃玄。秋鳸，窃蓝。冬鳸，窃黄。

　　桑鳸，窃脂。棘鳸，窃丹。行鳸，唶唶。宵鳸，啧啧。

　　鴔，戴鵀。

鶭，泽虞。

　　鹚，鷧。鹩，鹑；其雄鶛，牝庳。

鸍，沈凫。鴢，头。鵽鸠，寇雉。

　　萑，老鵵。鶟，{胡鸟}鸟。

狂，鸟。皇，黄鸟。

　　翠，鹬。鸀，山乌。

蝙蝠，服翼。晨风，鹯。

　　鸉，白鷢。寇雉，泆泆。

鷏，蟁母。鷉，须鸁。

　　鼯鼠，夷由。仓庚，商庚。

鴩，餔豉。鹰，鶆鸠。鹣鹣，比翼。

　　鵹黄，楚雀。，斫木。{敫鸟}，鶶鷵。

鸬诸雉。

鹭，春鉏。鹞雉。鷮雉。鳪雉。鷩雉。

秩秩，海雉。鸐，山雉。雗雉。<卓鸟>雉。

　　雉绝有力，奋。

　　伊洛而南，素质，五采皆备成章曰翚；江淮而南，青质，五采皆备成章曰鹞。

　　南方曰，东方曰鶅，北方曰鵗，西方曰鷷。

　　鸟鼠同穴，其鸟为鵌，其鼠为鼵。

　　鹳鷒，鶝鶔；如鹊短尾，射之衔矢射人。

　　鹊醜，其飞也翪。

　　鸢乌醜，其飞也翔。

　　鹰隼醜，其飞也翚。

　　凫雁醜，其足蹼，其踵企。

　　乌鹊醜，其掌缩。

　　亢，鸟咙；其粻，嗉。

　　鹑子鳼。鴽子鸋。雉之暮子为鹨。

　　鸟之雌雄不可别者，以翼右掩左雄，左掩右雌。

　　鸟少美长丑为鹠鷅。

　　二足而羽谓之禽，四足而毛谓之兽。

　　鵙，伯劳也。仓庚，黧黄也。

释兽　第十八

　　麋，牡麔，牝麎，其子{鹿夭}。其迹躔，绝有力狄。

　　鹿，牡麚，牝麀，其子麛。其迹速，绝有力{鹿幵}。

　　麕，牡麌，牝麜，其子{鹿旦}。其迹解，绝有力<豸幵>。

　　狼，牡<豸雚>，牝狼，其子獥。绝有力，迅。

　　兔子，嬎；其迹迒，绝有力，欣。

豕子，猪；<豸隋>，<豸贲>；幺，幼。奏者<豸昷>。豕生三，豵；二，师；一，特。所寝，橧。四豴皆白，豥。其迹刻，绝有力<豕厄>。牝豝。

　　虎窃毛谓之虦猫。

　　貘，白豹。

甝，白虎。<虎儵>，黑虎。<豸出>，无前足。

　　鼳，鼠身长须而贼，秦人谓之小驴。

　　熊虎醜，其子狗，绝有力麙。

貍子，<豸隶>。貈子，貆。

　　貒子，貗。貔，白狐；其子豰。

麝父，麕足。豺，狗足。

　　貙<豸曼>，似貍。罴，如熊，黄白文。

麢，大羊。麠，大麃，牛尾一角。

　　{鹿旨}，大麕，旄毛狗足。

　　魋，如小熊，窃毛而黄。

猰貐，类貙，虎爪，食人，迅走。

　　狻麑，如虦猫，食虎豹。

　　驨，如马，一角；不角者骐。

羱，如羊。

　　麐，麕身牛尾一角。

猶，如麂，善登木。

　　貄，脩毫。

　　貙，似貍。兕，似牛。犀，似豕。

彙，毛刺。

　　狒狒，如人，被髮，迅走，食人。

　　貍、狐、貒、貈醜：其足蹯，其迹。

蒙颂，猱状。猱蝯，善援。貜父，善顾。

　　威夷，长脊而泥。麔、麚，短脰。

贙，有力。豦，迅头。

　　蜼，卬鼻而长尾。时善乘领。

　　猩猩，小而好啼。阙洩，多狃。──寓属。

鼢鼠。鼸鼠。鼷鼠。鼶鼠。鼬鼠。鼩鼠。鼭鼠。鼣鼠。鼫鼠。鼤鼠，鼨鼠，豹文鼮鼠。鼳（原讹作鼰）鼠。──鼠属。

　　牛曰齝，羊曰齥，麋鹿曰齸。鸟曰嗉，寓鼠曰嗛。──齸属。

　　兽曰釁，人曰挢，鱼曰须，鸟曰狊。──须属。

释畜　第十九

騊駼，马。野马。

　　駮，如马。倨牙，食虎豹。

　　騉蹄，趼，善升甗。騉駼，枝蹄，趼，善升甗。

小领，盗骊。绝有力，駥。

膝上皆白，惟馵。四骹皆白，驓。

四蹢皆白，首。前足皆白，騱。后足皆白，翑。前右足白，启。左白，踦。后右足白，骧。左白，馵。

骝马白腹，騵。骊马白跨，驈。

白州，驠。尾本白，騴。尾白，駺。

馰颡，白颠。白达素，县。面颡皆白，惟駹。

　　回毛在膺，宜乘。在肘後，减阳。在幹，茀方。在背，阕廣。逆毛，居馻。

　　騋，牝骊牡玄。

　　驹，褭骖。牡曰骘，牝曰騇。

　　骝白，驳。黄白，騜。

骝马黄脊，騝。骊马黄脊，騽。

青骊，駽。青骊驎，驒。青骊繁鬛，騥。

　　骊白杂毛，駂。黄白杂毛，駓。阴白杂毛，骃。苍白杂毛，骓。彤白杂毛，騢。

白马黄鬛，骆。白马黑唇，駩。黑喙，騧。

一目白，瞯；二目白，鱼。

　　“既差我马”：差，择也。宗庙齐毫，戎事齐力，田猎齐足。──马属。

　　犘牛。

牛。

犤牛。犩牛。犣牛。

　　犝牛。

　　犑牛。

角一俯一仰，觭；皆踊，觢。

黑唇，犉。黑眦，牰。黑耳，犚。黑腹，牧。黑脚，犈。其子，犊。体长，牬。绝有力，欣犌。──牛属。

　　羊，牡羒，牝牂。夏羊，牡羭，牝羖。

　　角不齐，觤。角三觠，羷。

　　羳羊，黄腹。未成羊，羜。绝有力，奋。──羊属。

　　犬：生三，猣；二，师；一，犭蕲。

　　未成毫，狗。长喙，猃。短喙，猲獢。绝有力，狣。

　　尨，狗也。──狗属。

　　鸡，大者蜀，蜀子雓。

　　未成鸡僆。绝有力，奋。──鸡属。

　　马八尺为駥。牛七尺为犉。羊六尺为羬。彘五尺为<豕厄>。

　　狗四尺为獒。鸡三尺为鶤。──六畜。

孝经

开宗明义章　第一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天子章　第二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诸侯章　第三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卿大夫章　第四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士章　第五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庶人章　第六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三才章　第七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于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孝治章　第八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圣治章　第九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纪孝行章　第十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五刑章　第十一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广要道章　第十二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

广至德章　第十三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广扬名章　第十四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谏诤章　第十五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感应章　第十六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事君章　第十七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丧亲章　第十八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第三册

简介：

《山海经》张　岩（北京艺术研究所）审定。我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最古的博物书、最古的神话小说故事。

《穆天子传》唐晓峰（北京大学）审定。我国最早的记载人物游历故事的著作。

《国语》战国·佚名编著，张希清（北京大学）审定。我国最早的国别史。

《战国策》汉·刘向编著，栾保群（河北美术出版社）审定。战国时期谋臣策士游说和辩论的文献辑录。

山海经

卷一　南山经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谷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谷，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々，食之善走。丽{鹿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佩之无瘕疾。

　　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多棪木，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

　　又东三百八十里，曰猨翼之山，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虫，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

又东三百里柢山，多水，无草木。有鱼焉，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其音如留牛，其名曰鯥，冬死而夏生，食之无肿疾。

又东四百里，曰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又东三百里，曰基山，其阳多玉，其阴多怪木。有兽焉，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其名曰犭尃訑，佩之不畏。有鸟焉，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其名曰<尚鸟><付鸟>，食之无卧。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箕尾之山，其尾踆于东海，多沙石。汸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淯，其中多白玉。

　　凡鹊山之首，自招摇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之礼：毛用一璋玉瘗，糈用稌米，一璧，稻米、白菅为席。

《南次二经》之首，曰柜山，西临流黄，北望诸毗，东望长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干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痺，其名曰鴸，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

　　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又东三百四十里，曰尧光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金。有兽焉，其状如人而彘鬛，穴居而冬蛰，其名曰猾褢，其音如斫木，见则县有大繇。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无草木，多蝮虫。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瞿父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东四百里，曰句余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东望诸毗。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其中多鮆鱼。

　　又东五百里，曰成山，四方而三坛，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门豕>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勺，其中多黄金。

　　又东五百里，曰会稽之山，四方，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砆石。勺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湨。

　　又东五百里，曰夷山。无草木，多沙石，湨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列途。

　　又东五百里，曰仆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草木，无鸟兽，无水。

　　又东五百里，曰咸阴之山，无草木，无水。

又东四百里，曰洵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羊而无口，不可杀也，其名曰患。洵水出焉，而南流注于阏之泽，其中多芘蠃。

　　又东四百里，曰虖勺之山，其上多梓楠，其下多荆杞。滂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

　　又东五百里，曰区吴之山，无草木，多沙石。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东五百里，曰漆吴之山，无草木，多博石，无玉。处于东海，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是惟日次。

　　凡《南次二经》之首，自柜山至于漆吴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状皆龙身而鸟首。其祠：毛用一璧瘗，糈用稌。

　　《南次三经》之首，曰天虞之山，其下多水，不可以上。

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多象。有鸟焉，其状如，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又东五百里，曰发爽之山，无草木，多水，多白猿。泛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

　　又东四百里，至于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遗，多怪鸟，凯风自是出。

　　又东四百里，至于非出山之首，其上多金玉，无水，其下多蝮虫。

又东五百里，曰阳夹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东五百里，曰灌湘之山，上多木，无草；多怪鸟，无兽。

又东五百里，曰鸡山，其上多金，其下多丹雘。黑水山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鱄鱼，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见则天下大旱。

　　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仑者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有木焉，其状如谷而赤理，其汗如漆，其味如饴，食者不饥，可以释劳，其名曰白{艹咎}，可以血玉。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禺稿之山，多怪兽，多大蛇。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入，夏乃出，冬则闭。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雏。

　　凡《南次三经》之首，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其神皆龙身而人面。其祠皆一白狗祈，糈用稌。

　　右南经之山志，大小凡四十山，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卷二　西山经

西山经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其脂可以已腊。

　　西四十五里，曰松果之山。濩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中多铜。有鸟焉，其名曰<虫鸟>渠，其状如山鸡，黑身赤足，可以已<月暴>。

　　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虫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木多荆杞，其兽多牜乍牛，其阴多磬石，其阳多<王雩>琈之玉，鸟多赤鷩，可以御火，其草有萆荔，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又西八十里，曰符禺之山，其阳多铜，其阴多铁。其上有木焉，名曰文茎，其实如枣，可以已聋。其草多条，其状如葵，而赤华黄实，如婴儿舌，食之使人不惑。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鬛。其鸟多鴖，其状如翠而赤喙，可以御火。

又西六十里，曰石脆之山，其木多棕楠，其草多条，其状如韭，而白华黑实，食之已疥。其阳多<王雩>琈之玉，其阴多铜。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禺水。其中有流赭，以涂牛马无病。

又西七十里，曰英山，其上多杻橿，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禺水出焉，北流注于招水，其中多鱧鱼，其状如鳖，其音如羊。其阳多箭{媚}，其兽多牜乍牛、羬羊。有鸟焉，其状如鹑，黄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遗，食之已疠，可以杀虫。

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其上多乔木，其阴多铁。有草焉，其名曰黄雚，其状如樗，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浴之已疥，又可以已胕。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阳多竹箭，多苍玉。丹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兽焉，其状如豚而白毛，大如笄而黑端，名曰豪彘。

　　又西百二十里曰浮山，多盼木，枳叶而无伤，木虫居之。有草焉，名曰薰草，麻叶而方茎，赤华而黑实，臭如蘼芜，佩之可以已疠。

　　又西七十里，曰羭次之山，漆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上多棫橿，其下多竹箭，其阴多赤铜，其阳多婴垣之玉。有兽焉，其状如禺而长臂，善投，其名曰嚣。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而一足，曰橐{非巴}，冬见夏蛰，服之不畏雷。

　　又西百五十里，曰时山，无草木。逐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中多水玉。

又西百七十里，曰南山，上多丹粟。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兽多猛豹，鸟多尸鸠。

　　又西四百八里，曰大时之山，上多榖、柞，下多杻橿，阴多银，阳多白玉。涔水出焉，北流注于渭。清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水。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嚣水出焉，北流注于汤水。其上多桃枝钩端，兽多犀兕熊罴，鸟多白翰赤{敝鸟}。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帝之山，上多棕楠，下多菅蕙。有兽焉，其状如狗，名曰溪边，席其皮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鹑，黑文而赤翁，名曰栎，食之已痔。有草焉，其状如葵，共其臭如蘼芜，名曰杜衡，可以走马，食之已癭。

　　西南三百八十里，曰皋途之山，蔷水出焉，西流注于诸资之水；涂水出焉，南流注于集获之水。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银、黄金，其上多桂木。有白石焉，其名曰礜，可以毒鼠。有草焉，其状如藳茇，其叶如葵赤背，名曰无条，可以毒鼠。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脚人手而四角，名曰犭婴如。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足，名曰数斯，食之已癭。

又西百八十里，曰黄山，无草木，多竹箭。盼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苍黑大目，其状曰{敏牛}。有鸟焉，其状如鸮，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名曰鹦鹉。

　　又西二百里，曰翠山，其上多棕楠，其下多竹箭，其阳多黄金、玉，其阴多旄牛、麢麝；其鸟多鸓，其状如鹊，赤黑而两首四足，可以御火。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騩山，是錞于西海，无草木，多玉。凄水出焉，西流注于海，其中多采石、黄金，多丹粟。

　　凡西经之首，自钱来之山至于騩山，凡十九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冢也，其祠之礼：太牢。羭山神也，祠之用烛，斋百日以百牺，瘗用百瑜，汤其酒百樽，婴以百珪百璧。其余十七山之属，皆毛牷用一羊祠之。烛者百草之未灰，白席采等纯之。

　　《西次二经》之首，曰钤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玉，其木多杻橿。

　　西二百里，曰泰冒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浴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藻玉，多白蛇。

　　又西一百七十里，曰数历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其木多杻橿，其鸟多鹦鹉。楚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渭，其中多白珠。

　　又西北五十里高山，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雄黄，其木多棕，其草多竹。泾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渭，其中多磬石、青碧。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其兽多虎豹犀兕。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又西二百里，曰龙首之山，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铁。苕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泾水，其中多美玉。

　　又西二百里，曰鹿台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银，其兽多牜乍牛、羬羊、白豪。有鸟焉，其状如雄鸡而人面，名曰凫徯，其鸣自叫也，见则有兵。

西南二百里，曰鸟危之山，其阳多磬石，其阴多檀楮，其中多女床。鸟危之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又西三百里，曰大次之山，其阳多垩，其阴多碧，其兽多牜乍牛、麢羊。

　　又西四百里，曰薰吴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西四百里，曰厎阳之山，其木多<木畟>、楠、豫章，其兽多犀、兕、虎、犳、牜乍牛。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众兽之山，其上多<王雩>琈之玉，其下多檀楮，多黄金，其兽多犀兕。

　　又西五百里，曰皇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皇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又西三百里，曰中皇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蕙、棠。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西皇之山，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铁，其兽多麋、鹿、牜乍牛。

　　又西三百里五十里，曰莱山，其木多檀楮，其鸟多罗罗，是食人。

　　凡《西次二经》之首，自钤山至于莱山，凡十七山，四千一百四十里。其十神者，皆人面而马身。其七神皆人面而牛身，四足而一臂，操杖以行：是为飞兽之神；其祠之，毛用少牢，白菅为席。其十辈神者，其祠之，毛一雄鸡，钤而不糈；毛采。

　　《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南望之泽，西望帝之搏兽之丘，东望<虫焉>渊。有木焉，员叶而白柎，赤华而黑理，其实如枳，食之宜子孙。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举父。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

　　西北三百里，曰长沙之山。泚水出焉，北流注于泑水，无草木，多青雄黄。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诸毗之山，临彼岳崇之山，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其原浑浑泡泡。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粟精密，浊泽有而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为祥。自峚山至于钟山，四百六十里，其间尽泽也。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丕鸟>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山>崖。钦<丕鸟>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鵕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里，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见则天下大穰。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蠃母，其上金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其阳多丹粟。其阴有多采黄金银。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望大泽，后稷所潜也；其中多玉，其阴多榣木之有若。北望诸毗，槐鬼离仑居之，鹰鹯之所宅也。东望恒山四成，有穷鬼居之，各在一搏。爰有淫水，其清洛洛。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有鸟焉，其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有草焉，名曰薲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河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氾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杅。是多怪鸟兽。

　　又西三百七十里，曰乐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是多白玉，其中多<鱼骨>鱼，其状如蛇而四足，是食鱼。

　　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神长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状如人而豹尾。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石而无水。

又西北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有鸟焉，其状如翟而赤，名曰胜遇，是食鱼，其音如录，见则其国大水。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轩辕之丘，无草木。洵水出焉，南流注于黑水，其中多丹粟，多青雄黄。

　　又西三百里，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焉。

　　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

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如狰。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譌火。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浊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蕃泽，其中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又西二百里，曰符惕之山，其上多棕楠，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其名曰彳敖彳因，是食人。有鸟焉，一首而三身，其状如<乐鸟>，其名曰鸱。

又西一百九十里，曰騩山，其上多玉而无石。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钟磬。其下多积蛇。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水，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山，神蓐收居之。其上多婴短之玉，其阳多瑾瑜之玉，其阴多青雄黄。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员，神红光之所司也。

西水行百里，至于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曰讙，其音如{大集}百声，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余鸟>，服之使人不厌，又可以御凶。

　　凡《西次三经》之首，崇吾之山至于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状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礼，用一吉玉瘗，糈用稷米。

　　《西次四经》之首，曰阴山，上多谷，无石，其草多茆、蕃。阴水出焉，西流注于洛。

　　北五十里，曰劳山，多茈草。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

　　西五十里，曰罢父之山，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茈、碧。

　　北七十里，曰申山，其上多榖、柞，其下多杻、橿，其阳多金玉。区水出焉，而江流注于河。

　　北百二百里，曰鸟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楮，其阴多铁，其阳多玉。辱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又北二十里，曰上申之山，上无草木，而多硌石，下多榛楛，兽多白鹿。其鸟多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食之不眴目。汤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又北八十里，曰诸次之山，诸次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是山也，多木无草，鸟兽莫居，是多众蛇。

　　又北百八十里，曰号山，其木多漆、棕，其草多药、虈芎藭。多汵石。端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又北二百二十里，曰盂山，其阴多铁，其阳多铜，其兽多白狼白虎，其鸟多白雉白翟。生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西二百五十里，曰白於之山，上多松柏，下多栎檀，其兽多牜乍牛、羬羊，其鸟多鸮。洛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渭；夹水出于其阴，东流注于生水。

　　西北三百里，曰申首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又西五十五里，曰泾谷之山。泾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渭，是多白金白玉。

又西百二十里，曰刚山，多柒木，多<王雩>琈之玉。刚水出焉，北流注于渭。是多神<光鬼>，其状人面兽身，一足一手，其音如钦。

　　又西二百里，至刚山之尾。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蛮蛮，其状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英鞮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鸟兽尽白。涴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

　　又西三百里，曰中曲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雄黄、白玉及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马交>，是食虎豹，可以御兵。有木焉，其状如棠，而员叶赤实，实大如木瓜，名曰櫰木，食之多力。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濛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中多黄贝；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其上多白虎、白玉。渭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鳋鱼，其状如鳣鱼，动则其邑有大兵。滥水出于其西，西流注于汉水，多{如鱼}魮之鱼，其状如覆铫，鸟首而鱼翼鱼尾，音如磬石之声，是生珠玉。

　　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其上多丹木，其叶如谷，其实大如瓜，赤符而黑理，食之已瘅，可以御火。其阳多龟，其阴多玉。苕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砥砺。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入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其名自号也，见则其邑大旱。

　　凡《西次四经》自阴山以下，至于崦嵫之山，凡十九山，三千六百八十里。其神祠礼，皆用一白鸡祈，糈以稻米，白菅为席。

　　右西经之山，凡七十七山，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卷三　北山经

　　北山经之首，曰单狐之山，多机木，其上多华草。漨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芘石文石。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多铜，其下上多玉，无草木。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诸<囟比>之水。其中多滑鱼。其状如鱓，赤背，其音如梧，食之已疣。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文臂牛尾，其音如呼。

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其名曰<月雚>疏，可以辟火。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赤文，名曰鵸<余鸟>，是自为牝牡，食之不疽。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其中多儵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又北四百里，曰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有兽焉，其状如貆而赤豪，其音如榴榴，名曰孟槐，可以御凶。是山也，无草木，多青雄黄。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嚣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鳛々之鱼，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瘅。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棕橿，其兽多麢羊，其鸟多蕃。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桐椐。其阳多玉，其阴多铁。伊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兽多橐驼，其鸟多寓，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

又北四百里，至于虢山之尾，其上多玉而无石。鱼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文贝。

　　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其上多樗柏，其草多韭，多丹雘。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棠水。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身，其音如獆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月采>，又可以御百毒。

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又北百一十里，曰边春之山，多葱、葵、韭、桃、李。杠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身，善笑，见人则卧，名曰幽鴳，其鸣自呼。

　　又北二百里，曰蔓联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有鬛，牛尾、文臂、马虒，见人则呼，名曰足訾，其鸣自呼。有鸟焉，群居而朋飞，其毛如雌雉，名曰，其鸣自呼，食之已风。

　　又北百八十里，曰单张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善吒，行则衔其尾。居则蟠其尾。有鸟焉，其状如雉，而文首、白翼、黄足，名曰白鵺，食之已嗌痛，可以已痸。栎水出焉，在而南流注于杠水。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灌题之山，其上多樗柘，其下多流沙，多砥。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尾，其音如訆，名曰那父。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人面，见人则跃，名曰竦斯，其鸣自呼也。匠韩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其中多磁石。

又北二百里，曰潘侯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榛楛，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节生毛，或曰旄牛。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栎泽。

　　又北二百三十里，曰小咸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

北二百八十里，曰大咸之山，无草木，其下多玉。是山也，四方，不可以上。有蛇名曰长蛇，其毛如彘豪，其音如鼓柝。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敦薨之山，其上多棕楠，其下多茈草。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原。其中多赤鲑，其兽多兕，旄牛，其鸟多鸤鸠。

　　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鱼市>々之鱼。食之杀人。

又北二百里，曰狱法之山。瀤泽之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鱼巢>鱼，其状如鲤而鸡足，食之已疣。有兽焉，其状如犬而人面，善投，见人则笑，其名山犭军，其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

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多枳棘刚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诸怀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嚣水，其中多鮨鱼，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儿，食之已狂。

　　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嚣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又北五十里，曰北单之山，无草木，多葱韭。

　　又北百里，曰罴差之山，无草木，多马。

　　又北百八十里，曰北鲜之山，是多马。鲜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涂吾之水。

　　又北百七十里，曰堤山，多马。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首，名曰狕。堤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龙龟。

　　凡北山经之首，自单狐之山至于堤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其祠之，毛用一雄鸡彘瘗，吉玉用一珪，瘗而为不糈。其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

　　《北次二经》之首，在河之东，其首枕汾，其名曰管涔之山。其上无木而多草，其下多玉。汾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少阳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赤银。酸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汾水，其中多美赭。

　　又北五十里，曰县雍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其兽多闾麋，其鸟多白翟白<有鸟>。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鮆鱼，其状如儵而赤麟，其音如叱，食之不骄。

　　又北二百里，曰狐岐之山，无草木，多青碧。胜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苍玉。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白沙山，广员三百里，尽沙也，无草木鸟兽。鲔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又北四百里，曰尔是之山，无草木，无水。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狂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狂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浮水，其中多美玉。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诸余之山，其上多铜玉，其下多松柏。诸余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旄水。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敦头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印泽。其中多<马孛>马，牛尾而白身，一角，其音如呼。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又北三百里，曰北嚣之山，无石，其阳多碧，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白身犬首，马尾彘鬛，名曰独犭谷。有鸟焉，其状如乌，人面，名曰{般鸟}<冒鸟>，宵飞而昼伏，食之已暍。涔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泽。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梁渠之山，无草木，多金玉。修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雁门，其兽多居暨，其状如汇而赤毛，其音如豚。有鸟焉，其状如夸父，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嚣，其音如鹊，食之已腹痛，可以止衕。

　　又北四百里，曰姑灌之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湖灌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碧，多马，湖灌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其中多<鱼旦>。有木焉，其叶如柳而赤理。

　　又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洹山，其上多金玉。三桑生之，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百果树生之。其下多怪蛇。

　　又北三百里，曰敦题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是錞于北海。

　　凡《北次二经》之首，自管涔之山至于敦题之山，凡十七山，五千六百九十里。其神皆蛇身人面。其祠：毛用一雄鸡彘瘗；用一璧一珪，投而不糈。

　　《北次三经》之首曰太行之山。其首曰归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碧。有兽焉，其状如麢羊而四角，马尾而有距，其名曰<马军>，善还，其名自訆有鸟焉，其状如鹊，白身、赤尾、六足，其名曰<贲鸟>，是善惊，其鸣自訆。

　　又东北二百里，曰龙侯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决决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鱼帝>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

　　又东北二百里，曰马成之山，其上多文石，其阴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其鸣自訆，有鸟焉，其状如乌，首白而身青、足黄，是名曰鶌鶋。其名自訆，食之不饥，可以已寓。

　　又东北七十里，曰咸山，其上有玉，其下多铜，是多松柏，草多茈草。条菅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长泽。其中多器酸，三岁一成，食之已疠。

又东北二百里，曰天池之山，其上无草木，多文石。有兽焉，其状如兔而鼠首，以其背飞，其名曰飞鼠。渑水出焉，潜于其下，其中多黄垩。

　　又东三百里，曰阳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铜。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尾，其颈，其状如句瞿，其名曰领胡，其鸣自詨，食之已狂。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其鸣自詨。留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有<鱼臽>父之鱼，其状如鲋鱼，鱼首而彘身，食之已呕。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贲闻之山，其上多苍玉，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又北百里，曰王屋之山，是多石。氵联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泰泽。

又东北三百里，曰教山，其上多玉而无石。教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是水冬干而夏流，实惟干河。其中有两山。是山也，广员三百步，其名曰发丸之山，其上有金玉。

　　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藷藇，其草多秦椒，其阴多赭，其阳多玉。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詨，见则其邑有恐。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孟门之山，其上多苍玉，多金，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平山。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美玉。

　　又东二百里，曰京山，有美玉，多漆木，多竹，其阳有赤铜，其阴有玄<石肃>。高水出焉，南流注于河。

　　又东二百里，曰虫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多青碧。丹水出焉，南流注于河。薄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黄泽。

　　又东三百里，曰彭<囟比>之山，其上无草木，多金玉，其下多水。蚤林之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河。肥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床水，其中多肥遗之蛇。

　　又东百八十里，曰小侯之山。明漳之水出焉，南流注于黄泽。有鸟焉，其状如乌而白文，名曰鸪，食之不灂。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泰头之山。共水出焉，南流注于虖池。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

　　又东北二百里，曰轩辕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竹。有鸟焉，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詨，食之不妒。

　　又北二百里，曰谒戾之山，其上多松柏，有金玉。沁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其东有林焉，名曰丹林。丹林之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婴侯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氾水。

　　东三百里，曰沮洳之山，无草木，有金玉。濝水出焉，南流注于河。

　　又北三百里，曰神囷之山，其上有文石，其下有白蛇，有飞虫。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洹。滏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欧水。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少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铜。清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浊漳之水。

　　又东北二百里，曰锡山，其上多玉，其下有砥。牛首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滏水。

　　又北二百里，曰景山，有美玉。景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海泽。

　　又北百里，曰题首之山，有玉焉，多石，无水。

　　又北百里，曰绣山，其上有玉、青碧，其木多栒，其草多芍药、芎藭。洧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鳠、黾。

　　又北百二十里，曰松山，阳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河。

　　又北百二十里，曰敦与之山，其上无草木，有金玉。溹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泰陆之水；泜水出于其阴，而东流注于彭水。槐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泜泽。

又北百七十里，曰柘山，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历聚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洧水。

　　又北三百里，曰维龙之山，其上有碧玉，其阳有金，其阴有铁。肥水出焉，而东流注于皋泽，其中多礨石。敞铁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大泽。

又北百八十里，曰白马之山，其阳多石玉，其阴多铁，多赤铜。木马之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虖沱。

　　又北二百里，曰空桑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空桑之水出焉，东流注于虖沱。

　　又北三百里，曰泰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羊，一角一目，目在耳后，其名曰东々，其鸣自訆。虖沱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水。液女之水出于其阳，南流注于沁水。

　　又北三百里，曰石山，多藏金玉。濩濩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虖沱；鲜于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

　　又北二百里，曰童戎之山。皋涂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液水。

　　又北三百里，曰高是之山。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其木多棕，其草多条。滱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又北三百里，曰陆山，多美玉。姜阝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又北二百里，曰沂山般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北百二十里，曰燕山，多婴石。燕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又北山行五百里，水行五百里，至于饶山。是无草木，多瑶碧，其兽多橐駞，其鸟多鹠。历虢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又北四百里，曰乾山，无草木，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而无水。有兽焉，其状如牛而三足，其名曰獂，其鸣自詨。

又北五百里，曰伦山。伦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麋，其川在尾上，其名曰罴。

　　又北五百里，曰碣石之山。绳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蒲夷之鱼。其上有玉，其下多青碧。

　　又北水行五百里，至于雁门之山，无草木。

　　又北水行四百里，至于泰泽。其中有山焉，曰帝都之山，广员百里，无草木，有金玉。

　　又北五百里，曰錞于毋逢之山，北望鸡号之山，其风如。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

　　凡《北次三经》之首，自太行之山以至于无逢之山，凡四十六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马身而人面者廿神。其祠之，皆用一藻茝瘗之。其十四神状皆彘身而载玉。其祠之，皆玉，不瘗。其十神状皆彘身而八足蛇尾。其祠之，皆用一璧瘗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稌糈米祠之。此皆不火食。

　　右北经之山志，凡八十七山，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

卷四　东山经

　　《东山经》之首，曰樕之山，北临乾昧。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鳙鳙之鱼，其状如梨牛，其音如彘鸣。

　　又南三百里，曰藟山，其上有玉，其下有金。湖水出焉，东流注于食水，其中多活师。

又南三百里，曰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碧石。有兽焉，其状如犬，六足，其名曰从从，其鸣自詨。有鸟焉，其状如鸡而鼠毛，其名曰{此虫}鼠，见则其邑大旱。氵只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湖水。其中多箴鱼，其状如儵，其喙如箴，食之无疫疾。

　　又南三百里，曰勃垒之山，无草木，无水。

　　又南三百里，曰番条之山，无草木，多沙。減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姑儿之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桑柘。姑儿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诸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又南三百里，曰岳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樗。泺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又南三百里，曰犲山，其上无草木，其下多水，其中多堪<予予>之鱼。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呼，见则天下大水。

　　又南三百里，曰独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美石。末涂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沔，其中多<虫庸>，其状如黄蛇，鱼翼，出入有光，见则其邑大旱。

　　又南三百里，曰泰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珠，名曰狪々，其鸣自訆。环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水玉。

　　又南三百里，曰竹山，錞于江，无草木，多瑶碧。激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娶檀之水，其中多茈羸。

　　凡《东山经》之首，自樕之山以至于竹山，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状皆人身龙首。祠：毛用一犬祈，<耳申>用鱼。

　　《东次二经》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氵昬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钦。其名曰軨軨，其鸣自訆，见则天下大水。

　　又南六百里，曰曹夕之山，其下多谷而无水，多鸟兽。

　　又西南四百里，曰峄皋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垩。峄皋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激女之水，其中多蜃珧。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葛山之尾，无草木，多砥砺。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葛山之首，无草木。澧水出焉，东流注于余泽，其中多珠蟞鱼，其状如胏而有目，六足有珠，其味酸甘，食之无疠。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余峨之山。其上多梓柟，其下多荆{艹巳}。杂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黄水。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名曰犰狳，其鸣自訆，见则螽蝗为败。

　　又南三百里，曰杜父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南三百里，曰耿山，无草木，多水碧，多大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鱼翼，其名曰朱獳，其鸣自訆，见则其国有恐。

　　又南三百里，曰卢其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沙水出焉，南流注于涔水，其中多鵹鹕，其状如鸳鸯而人足，其鸣自訆，见则其国多土功。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石。

　　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又南三百里，曰碧山，无草木，多大蛇，多碧、水玉。

又南五百里，曰缑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原水出焉，东流注于沙泽。

　　又南三百里，曰姑逢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其名曰獙獙，见则天下大旱。

又南五百里，曰凫丽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蠪侄，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又南五百里，曰<石垔>山，南临<石垔>水，东望湖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尾，其音如獆狗，其名曰峳々。见则其国多狡客。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钩，见则其国多疫。

　　凡《东次二经》之首，自空桑之山至于<石垔>山，凡十七山，六千六百四十里。其神状皆兽身人面载觡。其祠：毛用一鸡祈，婴用一璧瘗。

　　又《东次三经》之首，曰尸胡之山，北望<歹羊>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棘。有兽焉，其状如麋而鱼目，名曰胡，其鸣自訆。

　　又南水行八百里，曰岐山，其木多桃李，其兽多虎。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诸钩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广员百里，多寐鱼。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中父之山，无草木，多沙。

　　又东水行千里，曰胡射之山，无草木，多沙石。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孟子之山，其木多梓桐，多桃李，其草多菌蒲，其兽多麋鹿。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其中多鳣鲔。

　　又南水行五百里，曰流沙，行五百里，有山焉，曰跂踵之山，广员二百里，无草木，有大蛇，其上多玉。有水焉，广员四十里皆涌，其名曰深泽，其中多蠵龟。有鱼焉，其状如鲤，而六足鸟尾，名曰鮯鮯之鱼，其鸣自訆。

　　又南水行九百里，曰踇隅之山，其上多草木，多金玉，多赭。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訆。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无皋之山，南望幼海，东望榑木，无草木，多风。是山也，广员百里。

　　凡《东次三经》之首，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皋之山，凡九山，六千九百里。其神状皆人身而羊角。其祠：用一牡羊，米用黍。是神也，见则风雨水为败。

　　又《东次四经》之首，曰北号之山，临于北海。有木焉，其状如杨，赤华，其实如枣而无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疟。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猲狙，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

　　又南三百里，曰旄山，无草木。苍体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展水。其中多鱃鱼，其状如鲤而大首，食者不疣。

　　又南三百二十里，曰东始之山，上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不实，其名曰芑，可以服马，泚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美贝，多茈鱼，其状如鲋，一首而十身，其臭如蘪芜，食之不<米费>。

　　又东南三百里，曰女烝之山，其上无草木。石膏水出焉，而西注于鬲水，其中多薄鱼，其状如鳣鱼而一目，其音如欧，见则天下大旱。

又东南二百里，曰钦山，多金玉而无石。师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皋泽，其中多鱃鱼，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曰当康，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穰。

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其中多<鱼骨>鱼，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

又东北二百里，曰剡山，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又东北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钩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劳水，其中的鱃鱼。

　　凡《东次四经》之首，自北号之山至于太山，凡八山，一千七百二十里。

　　右东经之山志，凡四十六山，万八千八百六十里。

卷五　中山经

　　《中山经》薄山之首，曰甘枣之山。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上多杻木，其下有草焉，葵本而可叶，黄华而荚实，名曰箨，可以已瞢。有兽焉，其状如鼠而文题，其名曰<能>，食之已癭。

　　又东二十里，曰历儿之山，其上多橿，多杤木，是木也，方茎而员叶，黄华而毛，其实如拣，服之不忘。

　　又东十五里，曰渠猪之山，其上多竹，渠猪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是多豪鱼，状如鲔，赤喙尾赤羽，可以已白癣。

　　又东三十五里，曰葱聋之山，其中多大谷，是多白垩，黑、青、黄垩。

　　又东十五里，曰涹山，其上多赤铜，其阴多铁。

　　又东七十里，曰脱扈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葵叶而赤华，荚实，实如棕荚，名曰植楮，可以已癙，食之不眯。

　　又东二十里，曰金星之山，多天婴，其状如龙骨，可以已痤。

　　又东七十里，曰泰威之山，其中有谷曰枭谷，其中多铁。

　　又东十五里，曰橿谷之山，其中多赤铜。

　　又东百二十里，曰吴林之山，其中多葌草。

　　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劳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潏水。是多飞鱼，其状如鲋鱼，食之已痔衕。

　　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谷。有兽焉，其状如貍，而白尾有鬛，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又北五十二里，曰合谷之山，是多薝棘。

　　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少水出焉，其中多凋棠，其叶如榆叶而方，其实如赤菽，食之已聋。

　　又东北四百里，曰鼓镫之山，多赤铜。有草焉，名曰荣草，其叶如柳，其本如鸡卵，食之已风。凡薄山之首，白甘枣之山至于鼓镫之山，凡十五山，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儿、冢也，其祠礼：毛，太牢之具；县以吉玉。其余十三者，毛用一羊，县婴用桑封，瘗而不糈。桑封者，桑主也，方其下而锐其上，而中穿之加金。

　　《中次二经》济山之首，曰煇诸之山，其上多桑，其兽多闾麋，其鸟多鹖。

　　又西南二百里，曰发视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砥砺。即鱼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伊水。

　　又西三百里，曰豪山，其上多金玉而无草木。

又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则其邑大水。

　　又西二百里，曰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彘而有角，其音如号，名曰蠪蚔，食之不眯。

　　又西百二十里，曰葌山。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有木焉，其状如棠而赤叶，名曰芒草，可以毒鱼。

　　又西一百五十里，曰独苏之山，无草木而多水。

又西一百二十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其状如人面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凡济山之首，自煇诸之山至于蔓渠之山，凡九山，一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皆人面而鸟身。祠用毛，用一吉玉，投而不糈。

　　《中次三经》萯山之首，曰敖岸之山，其阳多<王雩>琈之玉，其阴多赭、黄金。神熏池居之。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蒨如举。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是多驾鸟。南望墠渚，禹父之所化，是多仆累、蒲卢。<鬼申>武罗司之，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要而白齿，而穿耳以鐻，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有鸟焉，名曰鴢，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本，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

　　又东十里曰騩山，其上有美枣，其阴有<王雩>琈之玉。正回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飞鱼，其状如豚而赤文，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

　　又东四十里，曰宜苏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蔓居之木。滽々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是多黄贝。

又东二十里，曰和山，其上无草木而多瑶碧，实惟河之九都。是山也五曲，九水出焉，合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吉神泰逢司之，其状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萯山之阳，出入有光。泰逢神动天地气也。

　　凡萯之首，自敖岸之山至于和山，凡五山，四百四十里。其祠泰逢、熏池、武罗皆一牡羊副，婴用吉玉。其二神用一雄鸡瘗之，糈用稌。

　　《中次四经》釐山之首，曰鹿蹄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甘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泠石。

西五十里，曰扶猪之山，其上多礝石。有兽焉，其状如貉而人目，其名曰{鹿言}。虢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瓀石。

　　又西一百二十里，曰釐山，其阳多玉，其阴多蒐。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其名曰犀渠。滽々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伊水。有兽焉，名曰犭颉，其状如獳犬而有鳞，其毛如彘鬛。

　　又西二百里，曰箕尾之山，多谷，多涂石，其上多<王雩>琈之玉。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滔雕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羬羊。有木焉，其状如樗，其叶如桐而荚实，其名曰茇，可以毒鱼。

　　又西二百里，曰白边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

　　又西二百里，曰熊耳之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棕。浮濠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草焉，其状如苏而赤华，名曰葶苎，可以毒鱼。又西三百里，曰牡山，其上多文石，其下多竹箭竹{媚}，其兽多牜乍牛、羬羊，鸟多赤鷩。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讙举之山。雒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玄扈之水，其中多马肠之物。此二山者，洛间也。

　　凡釐山之首，自鹿蹄之山至于玄扈之山，凡九山，千六百里七十里。其神状皆人面兽身。其祠之，毛用一白鸡，祈而不糈，以采衣之。

　　《中次五经》薄山之首，曰苟床之山，无草木，多怪石。

东三百里，曰首山，其阴多榖、柞，其草多{艹术}、芫，其阳多<王雩>琈之玉，木多槐。其阴有谷，曰机谷，多<鸟大>鸟，其状如枭而三目，有耳，其音如录，食之已垫。

　　又东三百里，曰县劚之山，无草木，多文石。

　　又东三百里，曰葱聋之山，无草木，多<广夆>石。

　　东北五百里，曰条谷之山，其木多槐桐，其草多芍药、{艹}冬。

　　又北十里，曰超山，其阴多苍玉，其阳有井，冬有水而夏竭。

　　又东五百里，曰成侯之山，其上多櫄木，其草多芃。

　　又东五百里，曰朝歌之山，谷多美垩。

　　又东五百里，曰槐山，谷多金锡。

　　又东十里，曰历山，其木多槐，其阳多玉。

　　又东十里，曰尸山，多苍玉，其兽多麖。尸水出焉，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美玉。

　　又东十里，曰良余之山，其上多榖、柞，无石。余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河；乳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流注于洛。

　　又东南十里，曰蛊尾之山，多砺石、赤铜。龙余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洛。

　　又东北二十里，曰升山，其木其多榖、柞、棘，其草多藇蕙，多寇脱。黄酸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璇玉。

　　又东二十里，曰阳虚之山，多金，临于玄扈之水。

　　凡薄山之首，自苟林之山至于阳虚之山，凡十六山，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冢也，其祠礼：太牢，婴用吉玉。首山，<鬼申>也，其祠用稌、黑牺太牢之具、蘖酿；干舞，置鼓；婴用一璧。尸水，合天也，肥牲祠也；用一黑犬于上，用一雌鸡于下，刉一牝羊，献血。婴用吉玉，采之，飨之。

《中次六经》缟羝山之首，曰平逢之山，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无草木，无水，多沙石。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实惟蜂蜜之庐，其祠之：用一雄鸡，禳而勿杀。

　　西十里，曰缟羝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又西十里，曰瘣山，多<王雩>琈之玉。其阴有谷焉，名曰雚谷，其木多柳楮。其中有鸟焉，状如山鸡而长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名曰鸰<要鸟>，其鸣自呼，服之不眯。交觞之水出于阳，而南流注于洛；俞随之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谷水。

　　又西三十里，曰瞻诸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文石。氵射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洛；少水出其阴，而北流注于谷水。

　　又西三十里，曰娄涿之山，无草木，多金玉。瞻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洛；陂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茈石、文石。

　　又西四十里，曰白石之山。惠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涧水出于其阴，西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麋石、栌丹。

　　又西五十里，曰榖山，其上多榖，其下多桑。爽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榖水，其中多碧绿。

　　又西七十二里，曰密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铁。豪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旋龟，其状鸟首而鳖尾，其音如判木。无草木。

　　又西百里，曰长石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其西有谷焉，名曰共谷，多竹。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鸣石。

　　又西一百四十里，曰傅山，无草木，多瑶碧。厌染之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其西有林焉，名曰墦冢。谷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其中多珚玉。

　　又西五十里，曰橐山，其木多樗，多木，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铁，多萧。橐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修辟之鱼，状如黾而白喙，其音如鸱，食之已白癣。

　　又西九十里，曰常烝之山，无草木，多垩。潐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

　　又西九十里，曰夸父之山，其木多棕楠，多竹箭，其兽多牜乍牛羬羊，其鸟多鷩，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广员三百里，其中多马。湖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珚玉。

　　又西九十里，曰阳华之山，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青雄黄，其草多藷藇，多苦辛，其状如橚，其实如瓜，其味酸甘，食之已疟。杨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门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玄<石肃>。纟昔姑之水出于其阴，而东流注于门水，其上多铜。门水出于河，七百九十里入雒水。

　　凡缟羝山之首，自平逢之山至于阳华之山，凡十四山，七百九十里。岳在其中，以六月祭之，如诸岳之祠法，则天下安宁。

　　《中次七经》苦山之首，曰休与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者也，服之不蛊。有草焉，其状如蓍，赤叶而本丛生，名曰夙条，可以为簳。

　　东三百里，曰鼓钟之山，帝台之所以觞百神也。有草焉，方茎而黄华，员叶击三成，其名曰焉酸，可以为毒。其上多砺，其下多砥。

　　又东二百里，曰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艹}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

　　又东二十里，曰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逐，赤若丹火，善詈。其上有木焉，名曰黄棘，黄华而员叶，其实如兰。服之不字。有草焉，员叶而无茎，赤华而不实，名曰无条，服之不癭。

　　又东二十七里，曰堵山，神天愚居之，是多怪风雨，其上有木焉，名曰天楄，方茎而葵状，服者不<口垔>。

　　又东五十二里，曰放皋之山。明水出焉。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苍玉。有木焉其叶如槐，黄华而不实，其名曰蒙木，服之不惑。有兽焉，其状如蜂，枝尾而反舌，善呼，其名曰文文。

又东五十七里，曰大{非古}之山，多<王雩>琈之玉，多麋玉。有草焉，其状叶如榆，方茎而苍伤，其名曰牛伤，其根苍文，服者不厥，可以御兵。其阳狂水出焉，西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三足龟，食者无大疾，可以已肿。

　　又东七十里，曰半石之山，其上有草焉，生而秀，其高丈余，赤叶赤华，华而不实，其名曰嘉荣，服之者不霆。来需之水出于其阳，而西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鯩鱼，黑文，其状如鲋，食者不睡。合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洛，多鰧鱼，状如鳜，居逵，苍文赤尾，食者不痈，可以为瘘。

　　又东五十里，曰少室之山，百草木成囷。其上有木焉，其名曰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黄华黑实，服者不怒。其上多玉，其下多铁。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鱼帝>鱼，状如{执皿}蜼而长距，足白而对，食者无蛊疾，可以御兵。

　　又东三十里，曰泰室之山。其上有木焉，叶状如梨而赤理，其名曰栯木，服者不妒。有草焉，其状如{艹术}，白华黑实，泽如蘡薁，其名曰{艹}草，服之不昧。上多美石。

　　又北三十里，曰讲山，其上多玉，多柘，多柏。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

　　又北三十里，曰婴梁之山，上多苍玉，錞于玄石。

　　又东三十里，曰浮戏之山。有木焉，叶状如樗而赤实，名曰亢木，食之不蛊，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东有谷，因名曰蛇谷，上多少辛。

　　又东四十里，曰少陉之山。有草焉，名曰{艹冈}草，叶状如葵，而赤茎白华，实如蘡薁，食之不愚。器难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役水。

　　又东南十里，曰太山。有草焉，名曰梨，其叶状如荻而赤华，可以已疽。太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注于役水；承水出于其阴，而东北流注于役。

　　又东二十里，曰末山，上多赤金。末水出焉，北流注于役。

　　又东二十五里，曰役山，上多白金，多铁。役水出焉，北流注于河。

　　又东三十五里，曰敏山。上有木焉，其状如荆，白华而赤实，名曰葪柏，服者不寒。其阳多<王雩>琈之玉。

　　又东三十里，曰大騩之山，其阴多铁、美玉、青垩。有草焉，其状如蓍而毛，青华而白实，其名曰{艹狼}，服之不夭，可以为腹病。

　　凡苦山之首，自休与之山至于大騩之山，凡十有九山，千一百八十四里。其十六神者，皆豕身人面。其祠：毛牷用一羊羞，婴用一藻玉瘗。苦山、少室、太室皆冢也，其祠之：太牢之具，婴以吉玉。其神状皆人面而三首。其余属皆豕身而人面也。

　　《中次八经》荆山之首，曰景山，其上多金玉，其木多杼檀。雎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江，其中多丹粟，多文鱼。

东北百里，曰荆山，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其中多牦牛，多豹虎，其木多松柏，其草多竹，多橘櫾。漳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雎，其中多黄金，多鲛鱼，其兽多闾麋。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松柏，多桃枝钩端。神围处之，其状如人面。羊角虎爪，恒游于雎漳之渊，出入有光。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兽多豹虎，多闾麋麖麂，其鸟多白鷮，多翟，多鸩。

　　又东北二百里，曰宜诸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洈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漳，其中多白玉。

　　又东北三百五十里，曰纶山，其木多梓楠，多桃枝，多柤粟橘櫾，其兽多闾麈麢。

　　又东二百里，曰陆危阝之山，其上多<王雩>琈之玉，其下多垩，其木多杻橿。

　　又东百三十里，曰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木。神计蒙处之，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又东百五十里，曰岐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珉，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林多樗。神涉处之，其状人身而方面三足。

　　又东百三十里，曰铜山，其上多金银铁，其木多榖、柞、柤、栗、橘、櫾，其兽多犳。

　　又东北一百里，曰美山，其兽多{凹儿}牛，多闾麈，多豕鹿，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又东北百里，曰大尧之山，其木多松柏，多梓桑，多机，其草多竹，其兽多豹虎麢。

　　又东北三百里，曰灵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桃李梅杏。

　　又东北七十里，曰龙山，上多寓木，其木多碧，其下多赤锡，其草多桃枝钩端。

　　又东南五十里，曰衡山，上多寓木、榖、柞，多黄垩白垩。

　　又东南七十里，曰石山，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多寓木。

　　又南百二十里，曰若山，其上多<王雩>琈玉，多赭，多邽石，多寓木，多柘。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彘山，多美石，多柘。

　　又东南一百五十里，曰玉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碧铁，其木多柏。

　　又东南七十里，曰灌山，其木多檀，多邽石，多白锡。郁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砥砺。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仁举之山，其木多榖、柞，其阳多赤金，其阴多赭。

　　又东五十里，曰师每之山，其阳多砥砺，其阴多青雘，其木多柏，多檀，多柘，其草多竹。

　　又东南二百里，曰琴鼓之山，其木多榖、柞、椒、柘，其上多白珉，其下多洗石，其兽多豕鹿，多白犀，其鸟多鸩。

　　凡荆山之首，自景山至琴鼓之山，凡二十三山，二千八百九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人面。其祠：用一雄鸡祈瘗，用一藻圭，糈用稌。骄山，冢也，其祠：用羞酒少牢祈瘗，婴毛一璧。

　　《中次九经》岷山之首，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石涅，其木多杻橿，其草多菊{艹术}。洛水出焉，东注于江，其中多雄黄，其兽多虎豹。

　　又东北三百里，曰岷山。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良龟，多鼍，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珉，其木多梅棠，其兽多犀象，多夔牛，其鸟多翰鷩。

　　又东北一百四十里，曰崃山，江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麋麈，其木多檀柘，其草多韭，多药、空夺。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崌山。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多{执鱼}鱼，其木多楢、杻，多梅、梓，其兽多夔牛麢犀兕。有鸟焉，状如鸮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又东三百里，曰高梁之山，其上多垩，其下多砥砺，其木多桃枝钩端。有草焉，状如葵而赤华、荚实白柎，可以走马。

　　又东四百里，曰蛇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垩，其木多栒，多橡章，其草多嘉荣、少辛。有兽焉，其状如狐，而白尾长耳，名犭也狼，见则国内有兵。

　　又东五百里，曰鬲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白珉。蒲<薨鸟>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江，其中多白玉，其兽多犀象熊罴，多猨蜼。

　　又东北三百里，曰隅阳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梓桑，其草多茈。徐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丹粟。

　　又东二百五十里，曰岐山，其上多白金，其下多铁。其木多梅梓，多杻楢。氵咸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江。

　　又东三百里，曰勾檷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木多栎柘，其草多芍药。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风雨之山，其上多白金，其下多石涅，其木多棷椫，多杨。宣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蛇。其兽多闾麋，多麈豹虎，其鸟多白鷮。

　　又东北二百里，曰玉山，其阳多铜，其阴多赤金，其木多豫章楢杻，其兽多豕鹿麢，其鸟多鸩。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神人。夏启而冬闭；是穴也，冬启乃必有兵。其上多白玉，其下多白金，其林多樗柳，其草多寇脱。

　　又东一百四十里，曰騩山，其阳多美玉赤金，其阴多铁，其木多桃枝荆芭。

　　又东二百里，曰葛山，其上多赤金，其下多瑊石，其木多柤栗橘櫾楢杻，其兽多麢，其草多嘉荣。

　　又东一百七十里，曰贾超之山，其阳多黄垩，其阴多美赭，其木多柤、栗、橘、櫾，其中多龙脩。

　　凡岷山之首，自女几山至于贾超之山，凡十六山，三千五百里。其神状皆马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瘗。糈用稌。文山勾檷、风雨、騩之山，是皆冢也，其祠之：羞酒，少牢具，婴毛一吉玉。熊山，席也，其祠：羞酒，太牢具，婴毛一璧。干儛，用兵以禳；祈，<王翏>冕舞。

　　《中次十经》之首，曰首阳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

　　又西五十里，曰虎尾之山，其木多椒椐，多封石，其阳多赤金，其阴多铁。

又西南五十里，曰繁缋之山，其木多楢杻，其草多枝勾。

　　又西南二十里，曰勇石之山，无草木，多白金，多水。

　　又西二十里，曰复州之山，其木多檀，其阳多黄金。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见则其国大疫。

　　又西三十里，曰楮山，多寓木，多椒椐，多柘，多垩。

　　又西二十里，曰又原之山，其阳多青雘，其阴多铁，其鸟多鸜鹆。

　　又西五十里，曰涿山，其木多榖、柞、杻，其阳多<王雩>琈之玉。

　　又西七十里，曰丙山，其木多梓檀，多<弓欠>杻。

　　凡首阳山之首，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二百六十七里。其神状皆龙身而人面。其祠之：毛用一雄鸡瘗，糈用五种之糈。堵山，冢也，其祠之：少牢具，羞酒祠，婴毛一璧瘗。騩山，帝也，其祠羞酒，太牢其；合巫祝二人儛，婴一璧。

　　《中次一十一山经》荆山之首，曰翼望之山。湍水出焉，东流注于济；贶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汉，其中多蛟。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漆梓，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珉。

　　又东北一百五十里，曰朝歌之山。潕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荥，其中多人鱼。其上多梓柟，其兽多麢麋。有草焉，名曰莽草，可以毒鱼。

　　又东南二百里，曰帝囷之山，其阳多<王雩>琈之玉，其阴多铁。帝囷之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多鸣蛇。

　　又东南五十里，曰视山，其上多韭。有井焉，名曰天井，夏有水，冬竭。其上多桑，多美垩金玉。

　　又东南二百里，曰前山，其木多槠，多柏，其阳多金，其阴多赭。

　　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有兽焉，其状如蝯，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则国有大恐。神耕父处之，常游清泠之渊，出入有光，见则其国为败。有九钟焉，是知霜鸣。其上多金，其下多榖、柞、杻、橿。

　　又东北八百里，曰兔床之山，其阳多铁，其木多藷藇其草多鸡谷，其本如鸡卵，其味酸甘，食者利于人。

　　又东六十里，曰皮山，多垩，多赭，其木多松柏。

　　又东六十里，曰瑶碧之山，其木多梓柟，其阴多青雘，其阳多白金。有鸟焉，其状如雉，恒食蜚，名曰鸩。

　　又东四十里，曰支离之山。济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有鸟焉，其名曰婴勺，其状如鹊，赤目、赤喙、白身，其尾若勺，共鸣自呼。多牜乍牛，多羬羊。

　　又东北五十里，曰秩{周}之山，其上多松柏机柏。

　　又西北一百里，曰堇理之山，其上多松柏，多美梓，其阴多丹雘，多金，其兽多豹虎。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

　　又东南三十里，曰依轱之山，其上多杻橿，多苴。有兽焉，其状如犬，虎爪有甲，其名曰獜，善駚{分牛}，食者不风。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即谷之山，多美玉，多玄豹，多闾麈，多麢。其阳多珉，其阴多青雘。

　　又东南四十里，曰鸡山，其上多美梓，多桑，其草多韭。

　　又东南五十里，曰高前之山，其上有水焉，甚寒而清，帝台之浆也，饮之者不心痛。其上有金，其下有赭。

　　又东南三十里，曰游戏之山，多杻橿谷，多玉，多封石。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从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竹。从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三足鳖，枝尾，食之无蛊疫。

　　又东南三十里，曰婴<石垔>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梓櫄。

　　又东南三十里，曰毕山。帝苑之水出焉，东北流注于视，其中多水玉，多蛟。其上多<王雩>琈之玉。

　　又东南二十里，曰乐马之山。有兽焉，其状如彙，赤如丹火，其名曰犭戾，见则其国大疫。

　　又东南二十五里，曰{艹咸}山，视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汝水，其中多人鱼，多蛟，多颉。

　　又东四十里，曰婴山，其下多青雘，其上多金玉。

　　又东三十里，曰虎首之山，多苴椆椐。

　　又东二十里，曰婴侯之山，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又东五十里，曰大孰之山。杀水出焉，东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白垩。

　　又东四十里，曰卑山，其上多桃李苴梓，多累。

　　又东三十里，曰倚帝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状如鼣鼠，白耳白喙，名曰狙如，见则其国有大兵。

　　又东三十里，曰鲵山，鲵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美垩。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又东三十里，曰雅山。澧水出焉，东流注于视水，其中多大鱼。其上多美桑，其下多苴，多赤金。

　　又东五十五里，曰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蛟。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叶大尺余，赤理黄华青柎，名曰帝女之桑。

　　又东四十五里，曰衡山，其上多青雘，多桑，其鸟多鴝鹆。

　　又东四十里，曰丰山，其上多封石，其木多桑，多羊桃，状如桃而方茎，可以为皮张。

　　又东七十里，曰妪山，其上多美玉，其下多金，其草多鸡谷。

　　又东三十里，曰鲜山，其木多楢杻苴，其草多{艹}冬，其阳多金，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膜大，赤喙、赤目、白尾，见则其邑有火，名曰犭多即。

　　又东三十里，曰章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美石。皋水出焉，东流注于澧水，其中多脃石。

　　又东二十五里，曰大支之山，其阳多金，其木多谷柞，无草木。

　　又东五十里，曰区吴之山，其木多苴。

　　又东五十里，曰声匈之山，其木多榖，多玉，上多封石。

　　又东五十里，曰大騩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砥石。

　　又东十里，曰踵臼之山，无草木。

　　又东北七十里，曰历石之山，其木多荆芑，其阳多黄金，其阴多砥石。有兽焉，其状如貍，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见则其国有大兵。

　　又东南一百里，曰求山。求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中有美赭。其木多苴，多{媚}。其阳多金，其阴多铁。

　　又东二百里，曰丑阳之山，其上多椆椐。有鸟焉，其状如乌而赤足，名曰<鸟只>鵌，可以御火。

　　又东三百里，曰奥山，其上多柏杻橿，其阳多<王雩>琈之玉。奥水出焉，东流注于视水。

　　又东三十五里，曰服山，其木多苴，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又东百十里，曰杳山，其上多嘉荣草，多金玉。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几山，其木多楢檀杻，其草多香。有兽焉，其状如彘，黄身、白头、白尾，名曰闻<豕粦>，见则天下大风。

　　凡荆山之首，自翼望之山至于几山，凡四十八山，三千七百三十二里。其神状皆彘身人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祈，瘗用一珪，糈用五种之精。禾山，帝也，其祠：太牢之具，羞瘗，倒毛；用一璧，牛无常。堵山、玉山冢也，皆倒祠，羞毛少牢，婴毛吉玉。

　　《中次十二经》洞庭山之首，曰篇遇之山，无草木，多黄金。

　　又东南五十里，曰云山，无草木。有桂竹，甚毒，伤人必死，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王雩>琈之玉。

　　又东南一百三十里，曰龟山，其木多榖、柞、椆、椐，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多扶竹。

　　又东七十里，曰丙山，多筀竹，多黄金铜铁，无木。

　　又东南五十里，曰风伯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痠石文石，多铁，其木多柳杻檀楮。其东有林焉，名曰莽浮之林，多美木鸟兽。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夫夫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其木多桑楮，其草多竹、鸡鼓。神于儿居之，其状人身而身操两蛇，常游于江渊，出入有光。

又东南一百十里，曰洞庭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铁，其木多柤梨橘櫾，其草多葌、蘪芜芍药芎藭。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是多怪神，状如人而载蛇左右手操蛇。多怪鸟。

　　又东南一百八十里，曰暴山，其木多棕楠荆芑竹箭{媚}菌，其上多黄金玉，其下多文石铁，其兽多麋鹿{鹿旨}就。

　　又东南二百里，曰即公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王雩>琈之玉，其木多柳杻檀桑。有兽焉，其状如龟，而白身赤首，名曰蛫，是可以御火。

　　又东南一百五十九里，有尧山，其阴多黄垩，其阳多黄金，其木多荆芑柳檀，其草多藷藇{艹术}。

　　又东南一百里，曰江浮之山，其上多银砥砺，无草木，其兽多豕鹿。

　　又东二百里，曰真陵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玉，其木多榖、柞、柳、杻，其草多荣草。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阳帝之山，多美铜，其木多橿杻檿楮，其兽多麢麝。

　　又南九十里，曰柴桑之山，其上多银，其下多碧，多泠石、赭，其木多柳、芑、楮、桑，其兽多麋鹿，多白蛇、飞蛇。

　　又东二百三十里，曰荣余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银，其木多柳芑，其虫多怪蛇怪虫。

　　凡洞庭山之首，自篇遇之山至于荣余之山，凡十万山，二千八百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一牝豚刏，糈用稌。凡夫夫之山、即公之山、尧山、阳帝之山皆冢也，其祠：皆肆瘗，祈用酒，毛用少牢，婴毛一吉玉。洞庭、荣余山神也，其祠：皆肆瘗，祈酒太牢祠，婴用圭璧十五，五采惠之。

　　右中经之山志，大凡百九十七山，二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大凡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大凡六万四千五十六里。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盖其余小山甚众，不足记云。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之山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此天地之所分壤树谷也，戈矛之所发也，刀铩之所起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太山，禅于梁父，七十二家，得失之数，皆在此内，是谓国用。

　　右《五臧山经》五篇，大凡一万五千五百三字。

卷六　海外南经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者。

　　结匈国在其西南，其为人结匈。

　　南山在其东南。自此山来，虫为蛇，蛇号为鱼。一曰南山在结匈东南。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一曰在南山东。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

　　有神人二八，连臂，为帝司夜于此野。在羽民东。其为小人颊赤肩。尽十六人。

　　毕方鸟在其东，青水西，其为鸟人面一脚。一曰在二八神东。

讙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讙朱国。

　　厌火国在其国南，兽身黑色。生火出其口中。一曰在讙朱东。

　　三株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一曰其为树若彗。

　　三苗国在赤水东，其为人相随。一曰三毛国。

　　臷国在其东，其为人黄，能操弓射蛇。一曰臷国在三毛东。

贯匈国在其东，其为人匈有窍。一曰在臷国东。

　　交胫国在其东，其为人交胫。一曰在穿匈东。

　　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不死。一曰在穿匈国东。

　　岐舌国在其东。一曰在不死民东。

　　昆仑虚在其东，虚四方。一曰在岐舌东，为虚四方。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戈。

三首国在其东，其为人一身三首。

周饶国在东，其为人短小，冠带。一曰焦侥国在三首东。

　　长臂国在其东，捕鱼水中，两手各操一鱼。一曰在焦侥东，捕鱼海中。

　　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视肉。吁咽、文王皆葬其所。一曰汤山。一曰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丘鸟>久、视肉、虖交。其范林方三百里。

　　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

卷七　海外西经

　　海外自西南陬至西北陬者。

灭蒙鸟在结匈国北，为鸟青，赤尾。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

　　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儛九代；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右手操环，佩玉璜。在大运山北。一曰大遗之野。

　　三身国在夏后启北，一首而三身。

　　一臂国在其北，一臂一目一鼻孔。有黄马虎文，一目而一手。

　　奇肱之国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有鸟焉，两头，赤黄色，在其旁。

形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女祭、女戚在其北，居两水间，戚操鱼<鱼旦>，祭操俎。{次鸟}鸟、<詹鸟>鸟，其色青黄，所经国亡。在女祭北。{次鸟}鸟人面，居山上。一曰维鸟，青鸟、黄鸟所集。

　　丈夫国在维鸟北，其为人衣冠带剑。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并封在巫咸东，其状如彘，前后皆有首，黑。

　　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水周之。一曰居一门中。

　　轩辕之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

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方，四蛇相绕。

　　此诸夭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百兽相与群居。在四蛇北。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

　　龙鱼陵居在其北，状如狸。一曰鰕。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一曰鳖鱼在夭野北，其为鱼也如鲤。

　　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肃慎之国在白民北，有树名曰雄常，先入伐帝，于此取之。

长股之国在雄常北，被发。一曰长脚。

　　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

卷八　海外北经

　　海外自东北陬至西北陬者。

无之国在长股东，为人无。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一曰有手足。

柔利国在一目东，为人一手一足，反厀，曲足居上。一云留利之国，人足反折。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

　　深目国在其东，为人举一手一目，在共工台东。

　　无肠之国在深目东，其为人长而无肠。

　　聂耳之国在无肠国东，使两文虎，为人两手聂其耳。县居海水中，及水所出入奇物。两虎在其东。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博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一曰博父。

　　禹所积石之山在其东，河水所入。

　　拘缨之国在其东，一手把缨。一曰利缨之国。

　　寻木长千里，在拘缨南，生河上西北。

　　跂踵国在拘缨东，其为人大，两足亦大。一曰大踵。

　　欧丝之野在大踵东，一女子跪据树欧丝。

　　三桑无枝，在欧丝东，其木长百仞，无枝。

　　范林方三百里，在三桑东，洲环其下。

　　务隅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一曰爰有熊、罴、文虎、离朱、<丘鸟>久、视肉。

　　平丘在三桑东，爰有遗玉、青鸟、视肉、杨柳、甘柤、甘华，百果所生，有两山夹上谷，二大丘居中，名曰平丘。

　　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騊駼。有兽焉，其名曰駮，状如白马，锯牙，食虎豹。有素兽焉，状如马，名曰蛩蛩。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北方禺强，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

卷九　海外东经

　　海外自东南陬至东北陬者。

<镸差>丘，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柳、甘柤。甘华，百果所生。在东海，两山夹丘，上有树木。一曰嗟丘，一曰百果所在，在尧葬东。

　　大人国在其北，为人大，坐而削船。一曰在<镸差>丘北。

　　奢比之尸在其北，兽身、人面、大耳，珥两青蛇。一曰肝榆之尸在大人北。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食兽，使二大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有薰华草，朝生夕死。一曰在肝榆之尸北。

　　{工虫}々在其北，各有两首。一曰在君子国北。

　　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在{工虫}々北两水间。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黄。

　　青丘国在其北，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

　　帝命竖亥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五亿十选九千八百步。竖亥右手把算，左手指青丘北。一曰禹令竖亥。一曰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

　　黑齿国在其北，为人黑，食稻啖蛇，一赤一青，在其旁。一曰：在竖亥北，为人黑首，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雨师妾在其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一曰在十日北，为人黑身人面，各操一龟。

玄股之国在其北，其为人衣鱼食<鸟区>，使两鸟夹之。一曰在雨师妾北。

　　毛民之国在其北，为人身生毛。一曰在玄股北。

　　劳民国在其北，其为人黑。或曰教民。一曰在毛民北，为人面目手足尽黑。

　　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待诏太常属臣望校治，侍中光禄勋臣龚、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秀领主省。

卷十　海内南经

　　海内东南陬以西者。

　　瓯居海中。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

　　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海北。一曰在海中。

　　桂林八树在番隅东。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皆在郁水南。郁水出湘陵南海。一曰相虑。

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左手操管。

　　兕在舜葬东，湘水南，其状如牛，苍黑，一角。

　　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

　　泛林方三百里，在狌狌东。

　　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在舜葬西。

　　狌狌西北有犀牛，其状如牛而黑。

　　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人请讼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乃执之，是请生。居山上；在丹山西。丹山在丹阳南，丹阳居属也。

　　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在窫窳西弱水上。

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旄马，其状如马，四节有毛。在巴蛇西北，高山南。

　　匈奴、开题之国、列人之国并在西北。

卷十一　海内西经

　　海内西南陬以北者。

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在开题西北。

　　大泽方百里，群鸟所生及所解。在雁门北。

　　雁门山，雁出其间。在高柳北。

　　高柳在代北。

　　后稷之葬，山水环之。在氐国西。

　　流黄酆氏之国，中方三百里。有涂四方，中有山。在后稷葬西。

　　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东胡在大泽东。

　　夷人在东胡东。

貊国在汉水东北。地近于燕，灭之。

　　孟鸟在貊国东北，其鸟文赤、黄、青，东乡。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

　　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

　　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

　　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开明西有凤皇、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凤皇、鸾鸟皆戴瞂。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牙交。

　　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玕树。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蜼、豹、鸟秩树，于表池树木，诵鸟、鶽、视肉。

卷十二　海内北经

　　海内西北陬以东者。

　　蛇巫之山，上有人操柸而东向立。一曰龟山。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有人曰大行伯，把戈。其东有犬封国。贰负之尸在大行伯东。

　　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有一女子，方跪进柸食。有文马，缟身朱{髟鼠}，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

　　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而一目。一曰贰负神在其东，为物人面蛇身。

　　蜪犬如犬，青，食人从首始。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仑东北。

　　大蜂其状如螽。朱蛾其状如蛾。

　　蟜，其为人虎文，胫有。在穷奇东。一曰，状如人。昆仑虚北所有。

　　阘非，人面而兽身，青色。

据比之尸，其为人折颈被发，无一手。

　　环狗，其为人兽首人身。一曰猬状如狗，黄色。

　　礻末，其为物人身黑首从目。

　　戎，其为人人首三角。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吾，乘之日行千里。

昆仑虚南所，有泛林方三百里。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

　　阳污之山，河山其中；凌门之山，河出其中。

　　王子夜之尸，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

　　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烛光，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一曰登北氏。

　　盖国在钜燕南，倭北。倭属燕。

　　朝鲜在列阳东，海北山南。列阳属燕。

　　列姑射在海河州中。

　　射姑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

大蟹在海中。

　　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大<鱼便>居海中。

　　明组邑居海中。

　　蓬莱山在海中。

　　大人之市在海中。

卷十三　海内东经

　　海内东北陬以南者。

　　钜燕在东北陬。

　　国在流沙中者埻端、玺<日奂>，在昆仑虚东南。一曰海内之郡，不为郡县，在流沙中。

　　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

　　西胡白玉山在大夏东，苍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昆仑虚东南。昆仑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在吴西。

　　都州在海中。一曰郁州。

　　琅邪台在渤海间，琅邪之东。其北有山。一曰在海间。

　　韩雁在海中，都州南。

　　始鸠在海中，辕厉南。

　　会稽山在大楚南。

　　岷三江：首大江出汶山，北江出曼山，南江出高山。高山在城都西。入海，在长州南。

　　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在闽西北，入海，余暨南。

　　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一曰天子鄣。

　　淮水出余山，余山在朝阳东，义乡西，入海，淮浦北。

　　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入洞庭下。一曰东南西泽。

　　汉水出鲋鱼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四蛇卫之。

　　濛水出汉阳西，入江，聂阳西。

　　温水出崆峒，山在临汾南，入河，华阳北。

　　颍水出少室，少室山在雍氏南，入淮西鄢北。一曰缑氏。

　　汝水出天息山，在梁勉乡西南，入淮极西北。一曰淮在期思北。

　　泾水出长城北山，山在郁郅长垣北，北入渭，戏北。

　　渭水出鸟鼠同穴山，东注河，入华阴北。

　　白水出蜀，而东南注江，入江州城下。

　　沅水山出象郡镡城西，入东注江，入下隽西，合洞庭中。

　　赣水出聂都东山，东北注江，入彭泽西。

　　泗水出鲁东北而南，西南过湖陵西，而东南注东海，入淮阴北。

　　郁水出象郡，而西南注南海，入须陵东南。

　　肄水出临晋西南，而东南注海，入番禺西。

　　潢水出桂阳西北山，东南注肄水，入敦浦西。

　　洛水出洛西山，东北注河，入成皋之西。

　　汾水出上窳北，而西南注河，入皮氏南。

　　沁水出井陉山东，东南注河，入怀东南。

　　济水出共山南东丘，绝钜鹿泽，注渤海，入齐琅槐东北。

　　潦水出卫皋东，东南注渤海，入潦阳。

　　虖沱水出晋阳城南，而西至阳曲北，而东注渤海，入越章武北。

　　漳水出山阳东，东注渤海，入章武南。

卷十四　大荒东经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有甘山者，甘水出焉，生甘渊。

　　大荒东南隅有山，名皮母地丘。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有一大人踆其上，张其两耳。

　　有小人国，名靖人。

　　有神，人面兽身，名曰犁<霝鬼>之尸。

　　有潏山，杨水出焉。

　　有蒍国，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有东口之山。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有大阿之山者。

　　大荒中有山名曰明星，日月所出。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

　　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

　　有柔仆民，是维嬴土之国。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

　　有夏州之国。有盖余之国。

　　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日月所出。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

　　东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践两黄蛇，名曰禺<豸虎>。黄帝生禺<豸虎>，禺<豸虎>生禺京，禺京处北海，禺<豸虎>处东海，是惟海神。

　　有招摇山，融水出焉。有国曰玄股，黍食，使四鸟。

　　有困民国，勾姓而食。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河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帝舜生戏，戏生摇民。

　　海内有两人，名曰女丑。女丑有大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曰方至，一曰方出，皆载于乌。

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

　　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猗天苏门，日月所生。有壎民之国。

　　有綦山。又有摇山。有<鬲曾>山，又有门户山。又有盛山。又有待山。有五采之鸟。

　　东荒之中，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

　　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甘华。爰有遗玉、三青鸟、三骓、视肉、甘华、甘柤，百谷所在。

　　有女和月母之国。有人名曰{鸟宛}，北方曰{鸟宛}，来之风曰犭炎，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

　　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兽，左右有首，名曰术踢。有三青兽相并，名曰双双。

　　有阿山者。南海之中，有泛天之山，赤水穷焉。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爰有文贝、离俞、<丘鸟>久、鹰、贾、委维、熊、罴、象、虎、豹、狼、视肉。

　　有荣山，荣水出焉。黑水之南，有玄蛇，食麈。

　　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有渊四方，四隅皆达，北属黑水，南属大荒，北旁名曰少和之渊，南旁名曰从渊，舜之所浴也。

　　又有成山，甘水穷焉。有季禺之国，颛顼之子，食黍。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有卵民之国，其民皆生卵。

　　大荒之中，有不姜之山，黑水穷焉。又有贾山，汔水出焉。又有言山。又有登备之山。有恝恝之山。又有蒲山，澧水出焉。又有隗山，其西有丹，其东有玉。又南有山，漂水出焉。有尾山。有翠山。

　　有盈民之国，於姓，黍食。又有人方食木叶。

　　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去痓。南极果，北不成，去痓果。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曰不廷胡余。

　　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夸风曰乎民，处南极以出入风。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釐。帝俊生季釐，故曰季釐之国。有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有臷民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臷处，是谓巫臷民。巫臷民盼姓，食谷，不绩不经，服也；不稼不穑，食也。爰有歌舞之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爰处。百谷所聚。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天，海水南入焉。

　　有人曰凿齿，羿杀之。

　　有蜮山者，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有人方扜弓射黄蛇，名曰蜮人。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

　　有人方齿虎尾，名曰祖状之尸。

　　有小人，名曰焦侥之国，几姓，嘉谷是食。

　　大荒之中，有山名涂之山，青水穷焉。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有国曰颛顼，生伯服，食黍。有鼬姓之国。有苕山。又有宗山。又有姓山。又有壑山。又有陈州山。又有东州山。又有白水山，白水出焉，而生白渊，昆吾之师所浴也。

　　有人名曰张弘，在海上捕鱼。海中有张弘之国，食鱼，使四鸟。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欢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维宜芑苣，穋杨是食。有驩头之国。

　　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爰有文贝、离俞、<丘鸟>久、鹰、延维、视肉、熊、罴、虎、豹；朱木，赤枝，青华，玄实。有申山者。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台高山，海水入焉。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有盖犹之山者，其上有甘柤，枝干皆赤，黄叶，白华，黑实。东又有甘华，枝干皆赤，黄叶。有青马，有赤马，名曰三骓。有视肉。

　　有小人名曰菌人。

　　有南类之山，爰有遗玉、青马、三骓、视肉、甘华，百谷所在。

卷十六　大荒西经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负子，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

　　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有人名曰石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

　　有五采之鸟，有冠，名曰狂鸟。

　　有大泽之长山。有白氏之国。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东，有长胫之国。

　　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有赤国妻氏。有双山。

　　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树，名曰柜格之松，日月所出入也。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西，有先民之国，食谷，使四鸟。

　　有北狄之国。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

　　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有虫状如菟，胸以后者裸不见，青如猿状。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甘柤、白柳、视肉、三骓、璇瑰、瑶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多银铁。鸾凤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少鵹，一名曰青鸟。

　　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射，畏轩辕之台。

　　大荒之中，有龙山，日月所入。有三泽水，名曰三淖，昆吾之所食也。

　　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

　　有女子之国。

　　有桃山。有虻山。有桂山。有于土山。

　　有丈夫之国。

　　有弇州之山，五采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

　　有轩辕之国。江山之南栖为吉。不寿者乃八百岁。

　　西海陼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弇兹。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吴姖天门，日月所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山，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邛下地，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有人反臂，名曰天虞。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有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鸟，人面有发。爰有青鴍、黄鷔，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

　　有池名孟翼之攻颛顼之池。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鏖鏊钜，日月所入者。

　　有兽，左右有首，名曰屏蓬。

　　有巫山者。有壑山者。有金门之山，有人名曰黄姖之尸。有比翼之鸟。有白鸟青翼，黄尾，玄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常阳之山，日月所入。

　　有寒荒之国。有二人女祭、女薎。

　　有寿麻之国。南岳娶州山女，名曰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正立无景，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耕既立，无首，厥咎，乃降于巫山。

　　有人名曰吴回，奇左，是无右臂。

　　有盖山之国。有树，赤皮支干，青叶，名曰朱木。

有一臂民。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开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

　　有互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生灵恝互人，是能上下于天。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有青鸟，身黄，赤足，六首，名曰鸀鸟。

　　有大巫山。有金之山。西南，大荒之中隅，有偏句、常羊之山。

卷十七　大荒北经

　　东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爰有<丘鸟>久、文贝、离俞、鸾鸟、皇鸟、大物、小物。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璿、瑰、瑶、碧，皆出卫于山。丘方圆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竹南有赤泽水，名曰封渊。有三桑无枝。丘西有沈渊，颛顼所浴。

　　有胡不与之国，烈姓，黍食。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国，釐姓，黍食。有大青蛇，黄头，食麈。

　　有榆山。有鲧攻程州之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衡天。有先民之山。有槃木千里。

　　有叔歜国。颛顼之子，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有黑虫如熊状，名曰猎猎。

有北齐之国，姜姓，使虎、豹、熊、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槛大逢之山，河济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积石。

　　有阳山者。有顺山者，顺水出焉。有始州之国，有丹山。

　　有大泽方千里，群鸟所解。

　　有毛民之国，依姓，食黍，使四鸟。禹生均国，均国生役采，役采生修鞈，修鞈杀绰人。帝念之，潜为之国，是此毛民。

　　有儋耳之国，任姓，禺号子，食谷。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又有神衔蛇衔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彊良。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又有无肠之国，是任姓，无继子，食鱼。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有岳之山，寻竹生焉。

　　大荒之中，有山名不句，海水入焉。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有人方食鱼，名曰深目民之国，盼姓，食鱼。

　　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献。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顺水入焉。有人名曰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为犬戎，肉食。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

　　有山名曰齐州之山、君山、鬵山、鲜野山、鱼山。

　　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有继无民，继无民任姓，无骨子，食气、鱼。

　　西北海外，流沙之东，有国曰中<车扁>，颛顼之子，食黍。

　　有国名曰赖丘。有犬戎国。有神，人面兽身，名曰犬戎。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有山名曰章山。

　　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泂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

　　有牛黎之国。有人无骨，儋耳之子。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卷十八　海内经

　　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曰朝鲜、天毒，其人水居，偎人爱之。

　　西海之内，流沙之中，有国名曰壑市。

　　西海之内，流沙之西，有国名曰氾叶。

　　流沙之西，有鸟山者，三水出焉。爰有黄金、璿瑰、丹货、银铁，皆流于此中。又有淮山，好水出焉。

　　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流沙之东，黑水之间，有山名不死之山。

　　华山青水之东，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高，柏高上下于此，至于天。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儛，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

　　南海之外，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

　　有禺中之国。有列襄之国。有灵山，有赤蛇在木上，名曰蝡蛇，木食。

　　有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氏。

　　有九丘，以水络之：名曰陶唐之丘、有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黄帝所为。

　　有窫窳，龙首，是食人。有青兽，人面，名曰猩猩。

　　西南有巴国。大皞生咸鸟，咸鸟生乘釐，乘釐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

　　有国名曰流黄辛氏，其域中方三百里，其出是尘土。有巴遂山，渑水出焉。

　　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因即逃也。

　　又有黑人，虎首鸟足，两手持蛇，方啗之。

　　有嬴民，鸟足。有封豕。

　　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维，人主得而飨食之，伯天下。

　　有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

　　又有青兽如菟，名曰{山囷}狗有翠鸟。有孔鸟。

　　南海之内有衡山。有菌山。有桂山。有山名三天子之都。

　　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北海之内，有蛇山者，蛇水出焉，东入于海。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又有不距之山，巧倕葬其西。

　　北海之内，有反缚盗械、带戈常倍之佐，各曰相顾之尸。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有赤胫之民。

　　有钉灵之国，其民从厀已下有毛，马蹄善走。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为侯，鼓、延是始为钟，为乐风。

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梁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

　　少皞生般，般是始为弓矢。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始作牛耕。大比赤阴，是始为国。禹、鲧是始布土，均定九州。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穰，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穆天子传

一

　　饮天子蠲〔音涓〕山之上。

　　戊寅，天子北征，乃绝漳水〔绝，犹截也。漳水，今在邺县〕。

　　庚辰，至于觞天子于盘石之上〔觞者，所以进酒，因云觞耳〕，天子乃奏广乐〔《史记》云：赵简子疾，不知人七日而寤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广乐义见此〕，载立不舍〔言在车上立不下也〕，至于钘常之下〔燕赵谓山脊为钘，即井钘山也，今在常山石邑县。钘音邢〕。

　　癸未，雨雪，天子猎于钘山之西阿〔阿，山陂也〕。于是得绝钘山之队〔队，谓谷中险阻道也，音遂〕，北循虖沱之阳〔虖沱河，今在雁门卤城县阳水北。沲，音橐驼之驼〕。

　　乙酉，天子北升于，天子北征于犬戎〔《国语》曰：穆王将征犬戎，祭阝公谋父谏，不从，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不至。《纪年》又曰：取其五王以东〕，犬戎胡觞天子于当水之阳，天子乃乐，赐七萃之士战〔萃，集也，聚也，亦犹传有七舆。大夫皆聚集有智力者，为王之爪牙也〕。

　　庚寅，北风雨雪〔《诗》曰：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天子以寒之故，命王属休〔令王之徒属休息也〕。

　　甲午，天子西征，乃绝隃之关隥。〔隥，阪也。疑此谓北陵、西隃。隃，雁门山也，音俞〕。

　　己亥，至于焉居愚知之平〔疑皆国名〕。

　　辛丑，天子西征，至于崩阝人。〔崩阝，国名。音叵肯切〕。河宗之子孙崩阝柏絮〔伯爵，絮名，古伯字多从木〕，且逆天子于智之先豹皮十，良马二六〔古者为礼，皆有以先之，《传》曰：先进乘韦〕，天子使井利受之〔井利，穆王之嬖臣〕。

　　癸酉，天子舍于漆泽〔一宿为舍〕，乃西钓于河，以观智之。

　　甲辰，天子猎于渗泽，于是得白狐玄狢焉，以祭于河宗〔以将有事于河、奇此获，故用之。汉武帝郊祀，得一角白鹿，以为祥瑞，亦将燎祭之类〕。

　　丙午，天子饮于河水之阿〔阿，水崖也〕，天子属六师之人于崩阝邦之南，渗泽之上〔属犹会也〕。

　　戊寅，天子西征，鹜行至于阳纡之山〔鹜犹驰也。纡音呕〕，河伯无夷之所都居〔无夷，冯夷也。《山海经》云冰夷〕，是惟河宗氏〔河，四渎之宗，主河者因以为氏〕。河宗柏夭逆天子燕然之山〔伯夭，字也〕，劳用束帛加璧〔劳，郊劳也。五两为一束，两，今之二丈〕。先白天子使祭阝父受之〔祭阝父，祭阝公谋父，作《祈招》之诗者〕。

　　癸丑，天子大朝于燕然之山，河水之阿〔盖朝会，群官告将礼河也〕。乃命井利梁固〔梁固大夫〕，聿将六师〔聿犹曰也〕。天子命吉日戊午〔《诗》曰：吉日庚午〕。天子大服：冕袆〔冕，冠。袆，衣，盖王后之上服。今帝服之所未详。袆，音晖〕、帗带〔帗，韠也，天子赤。帗音弗〕，搢曶〔曶长三尺，杼上椎头，一名珽，亦谓之大圭。搢，犹带也。曶音忽〕、夹佩〔左右两佩〕、奉璧，南面立于寒下〔受河宗也。寒下，未详〕。曾祝佐之〔曾，重也。《传》曰曾臣偃〕，官人陈牲全五具〔牛羊之品曰牲，体完曰全。或曰全，色纯也。《传》曰：牲全肥腯〕。天子授河宗璧。河宗伯夭受璧，西向沉璧于河〔河位载昆仑〕，再拜稽首〔稽首，首至地也〕。祝沉牛马豕羊，河宗命于皇天子〔加皇者，尊上之〕。河伯号之〔呼穆王〕帝曰：穆满〔以名应，谦也。言谥，盖后记事者之辞〕，女当永致用旹事〔语穆王当长幹理世事也〕。南向再拜〔穆王拜〕。河宗又号之帝曰：穆满，示女舂山之珤〔《山海经》舂字作锺，音同耳。言此山多珍宝奇怪〕，诏女昆仑舍四，平泉七十〔疑皆说昆仑山上事物〕，乃至於昆仑之丘，以观舂山之珤〔皆河伯与穆王词语〕，赐女晦〔月终为晦，言赐女受终福〕，天子受命，南向再拜〔受河伯命〕。己未，天子大朝于黄之山〔将礼河而去〕。乃披图视典，周观天子之珤器〔省河所视礼图〕，曰：天子之珤〔曰《河图》辞也〕、玉果〔石似美玉，所谓女果者也〕、璿珠〔璿，玉类也，音旋〕、烛银〔银有精光如烛〕、黄金之膏〔金膏，亦犹玉膏，皆其精汋也〕。天子之珤万金，珤百金，士之珤五十金，庶人之珤十金〔自万金以下，宜次言诸侯之珤千金，大夫之珤百金。此书残缺，集录者不续，以见阙文耳〕。天子之弓射人，步剑牛马，犀器千金〔步剑，疑步光之剑也。犀似水牛，庳脚，脚有三蹄，黑色〕。天子之马走千里，胜人猛兽〔言炁势杰骇也〕。天子之狗走百里，执虎豹〔言筋力壮猛也〕。柏夭曰：征鸟使翼，曰鸟鸢〔音缘也〕，鶤鸡飞八百里〔即鹍鸡，鸿鹄属也〕。名兽使足，走千里，狻猊野马走五百里〔狻猊，师子，亦食虎豹。野马，亦如马而小。狻音俊，猊音倪〕，邛邛距虚走百里〔亦马属。《尸子》曰：距虚不择地而走。《山海经》云：邛邛距虚。并言之耳〕，麋二十里〔自麋已上，似次第兽能走里数远近〕。曰：柏夭既致河，典〔典，礼也。自此以上，事物皆《河图》数载，河伯以为礼，礼穆王也〕。乃乘渠黄之乘，为天子先〔先驱导路也〕，以极西土〔极，竞〕。

　　乙丑，天子西济于河。爰有温谷乐都〔温谷，言冬暖也。燕有寒谷，不生五谷〕，河宗氏所游居〔伯夭之别州邑〕。

　　丙寅，天子属官效器〔会官司阅所得珤物〕。乃命正公郊父〔正公，谓三上公，天子所取正者，郊父为之〕受敕宪〔宪，教令也。《管子》曰：皆受宪〕，用伸八骏之乘〔八骏名在下〕，以饮于枝洔之中〔水岐成洔，洔，小渚也，音止〕，积石之南河〔积石，山名，今在金成河关县南，河出北山而东南流〕。天子之骏〔骏者，马之美称〕：赤骥〔世所谓骐骥〕、盗骊〔为马细颈。骊，黑色也〕、白义、踰轮、山子、渠黄、华骝〔色如华而赤，今名骠赤者为枣骝。骝，赤马也〕、绿耳〔《纪年》曰：北唐之君来见，以一骊马，是生绿耳。魏时鲜卑献千里马，白色而两耳黄，名曰黄耳，即此类也。八骏皆因其毛色以为名号耳。案《史记》造父为穆王得盗骊、华骝、绿耳之马，御以西巡游，见西王母，乐而忘归，皆与此同，若合符契〕。狗：重工、彻止、雚猳、黄、喃、来白〔皆骏狗之名，亦犹宋鹊之类〕。天子之御：造父、三百〔下云：三百为御者〕、耿翛、芍及〔造父善御，穆王封之于赵城，馀未闻也〕。曰：天子是与出入薮，田猎钓弋〔弋，缴射也〕。天子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盈，犹充也〕，而辨于乐〔辨作游乐之事〕，后世亦追数吾过乎〔穆王游放过度，行辄忘归，故作此言以自警也〕！七萃之士天子曰：后世所望，无失天常〔奉天时也〕。农工既得〔岁丰登也〕，男女衣食〔无饥寒也〕，百姓珤富〔富者，安也〕，官人执事〔各视职事〕。故天有旹〔四时〕，民氏响〔音国〕，何谋于乐〔言不规乐而乐自及〕！何意之忘〔常慎德也〕！与民共利，世以为常也。天子嘉之〔善其有辞〕，赐以左佩玉华也〔玉华之佩，佩之精也〕。乃再拜顿首。

二

　　柏夭曰：封膜昼于河水之阳〔膜昼，人名。膜音莫〕，以为殷人主〔主，谓主其祭祀，言同姓也〕。

　　丁巳，天子西南升之所主居〔似说古之贤圣所居〕。爰有大木硕草〔硕，大也〕。爰有野兽，可以畋猎。

　　戊午，之人居虑〔古畴字，居虑名〕，献酒百于天子〔百下脱盛酒器名〕。天子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昆仑山有五色水，赤水出东南隅而东北流。皆见《山海经》〕。爰有<垔鸟>鸟之山〔<垔鸟>音甄，一音栴〕，天子三日舍于<垔鸟>鸟之山。吉日辛酉，天子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黄帝巡游四海，登昆仑山，起宫室于其上。见《新语》〕，而封隆之葬〔隆上字疑作丰，丰隆，筮御云得大壮卦，遂为雷师。亦犹黄帝桥山有墓。封，谓增高其上土也，以标显之耳〕，以诏后世〔诏谓语之〕。

　　癸亥，天子具蠲齐牲全，以禋昆仑之丘〔蠲者，洁也。洁齐祭神曰禋。《书》“天子禋于六宗”。蠲，音圭〕。

　　甲子，天子北征，舍于珠泽〔此泽出珠，因名之云。今越巂平泽出青珠是〕，以钓于氵不水。曰：珠泽之薮，方三十里〔泽中有草者为薮〕。爰有萑苇、莞蒲〔莞，葱蒲，或曰莞蒲，齐名耳。关西云莞。音丸〕、茅萯〔萯今菩字，音倍〕、蒹〔蒹，薕也，似萑而细，音兼〕葽〔莠属。《诗》曰“四月秀要”〕。珠泽之人乃献白玉，只，角之一，三，可以沐，乃进食，酒十，姑劓九，亓味中麋胃而滑（中犹合也）。因献食马三百〔可以供厨膳者〕，牛羊三千。天子昆仑〔此以上似说封人于昆仑山旁〕，以守黄帝之宫。南司赤水而北守舂山之珤〔欲以崇表圣德，因用显其功迹〕。天子乃赐之人吾，黄金之环三五〔空边等为环〕，朱带贝饰三十〔《淮南子》曰“贝带鵕鸃”，是也〕，工布之四。吾乃膜拜而受〔今之胡人礼佛，举手加头，称南膜拜者，即此类也。音模〕。天子又与之黄牛二六〔以为牺牲种〕以三十人于昆仑丘。

　　季夏丁卯，天子北升于舂山之上，以望四野，曰：舂山，是唯天下之高山也。孳木华不畏雪。天子于是取孳木华之实，持归种之（孳音滋），曰：舂山之泽，清水出泉，温和无风〔炁条适也〕，飞鸟百兽之所饮食，先王所谓县圃〔《淮南子》曰：“昆仑去地一万一千里，上有曾城九重，或上倍之，是谓阆风；或上倍之，是谓玄圃。”经相及。《山海经》云：明明昆仑玄圃各一山，但相近耳。又曰：实为帝之平圃也〕。天子于是得玉荣枝斯之英〔英，玉之精华也。《尸子》曰“龙泉有玉英”，《山海经》曰“黄帝乃取密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是也〕，曰：舂山，百兽之所聚也，飞鸟之所栖也。爰有兽食虎豹，如麇而载骨，盘始如麕，小头大鼻〔麕，獐是也〕。爰有赤豹、白虎〔《诗》曰“赤豹黄罴”〕、熊罴、豺狼、野马、野牛、山羊、野豕〔今华阴山有野牛、山羊，肉皆千斤〕。爰有白鶽青雕，执犬羊，食豕鹿〔今之雕亦能食麕鹿〕。曰：天子五日观于舂山之上。乃为铭迹於县圃之上，以诏后世〔谓勒石铭功德也。秦始皇、汉武帝巡守登名山，所在刻石立表，此之类也〕。

　　壬申，天子西征。

　　甲戌，至于赤乌。赤乌之人丌献酒千斛于天子。食马九百，羊牛三千，穄麦百载〔穄，似黍而不黏〕。天子使祭父受之，曰：赤乌氏先出自周宗〔与周同始祖〕，大王亶父〔即古公亶父字也〕之始作西土〔言作兴于岐山之下。今邑在扶风美阳是也〕，封其元子吴太伯于东吴〔太伯让国入吴，因即封之于吴〕，诏以金刃之刑〔南金精利，故语其刑法也〕，贿用周室之璧〔贿，赠贿也〕，封丌璧臣长季绰于舂山之虱，妻以元女，诏以玉石之刑〔昆仑山出美玉石处，故以语之〕，以为周室主。天子乃赐赤乌之人丌默乘四〔周礼，大夫乘墨车〕，黄金四十镒〔二十两为镒〕，贝带五十，朱三百裹。丌乃膜拜而受〔裹，音罪过之过。丌，名。赤乌，人名也〕，曰：山，是唯天下之良山也。珤玉之所在。嘉谷生之，草木硕美。天子于是取嘉禾，以归树于中国〔汉武帝取外国香草美菜种之中国〕。曰：天子五日休于山之下。乃奏广乐，赤乌之人丌好献二女于天子〔所以结恩好也〕，女听、女列，以为嬖人〔一名听，名失，一女名下文〕。曰：赤乌氏，美人之地也。珤玉之所在也。己卯，天子北征，赵行舍〔赵，犹超腾。舍，三十里〕。

　　庚辰，济于洋水〔洋水，出昆仑山西北隅而东流。洋，音详〕。

　　辛巳，入于曹奴之人戏，觞天子于洋水之上〔戏，国人名也〕，乃献食马九百，牛羊七千，穄米百车。天子使逢固受之〔逢固，周大夫〕。天子乃赐曹奴之人戏黄金之鹿，白银之麕〔今所在地中，得玉肫金狗之类，此皆古者以赂夷狄之奇货也〕，贝带四十，朱四百裹。戏乃膜拜而受。

　　壬午，天子北征，东还〔从东头而还归〕。

　　甲申，至于黑水〔水亦出昆仑山西北隅而东南流〕，西膜之所谓鸿鹭〔西膜，沙漠之乡。以言外域，人名物与中华不同。春秋叔弓败莒师于濆水，《穀梁传》曰“狄人谓濆泉失名，号从中国，名从主人”之类也〕，于是降雨七日，天子留骨六师之属〔穆王马骏而御良，故行辄出从众前〕。天子乃封长肱于黑水之西河〔即长臂人也。身如中国，臂长三丈，魏时在赤海中得此人裾也。长脚人国，又在赤海东，皆见《山海经》〕，是惟昆仑鸿鹭之上，以为周室主。是曰留胥之邦〔因以名之〕。

　　辛卯，天子北征，东还，乃循黑水。癸巳，至于群玉之山〔即《山海经》：玉山，西王母所居者〕，容成氏之所守。曰：群玉田山，知，阿平无险〔言边无险阻也〕，四彻中绳（言皆平实），先王之所谓策府（言往古帝王以为藏书册之府，所谓藏之名山者也），寡草木而无鸟兽〔言纯玉石也〕。爰有木，西膜之所谓，天子于是攻其玉石，取玉版三乘，玉器服物〔环珮之属〕，载玉万只〔双玉为瑴，半瑴为只。见《左氏传》〕。天子四日休群玉之山〔休，游息也〕，乃命邢侯待攻玉者〔待留之也。邢，今广平襄国县〕。

　　孟秋丁酉，天子北征，之人潜旹〔潜旹，名也〕，觞天子于羽陵之上，乃献良马牛羊。天子以其邦之攻玉石也，不受其牢〔重慎费其牢牲，礼也〕。柏夭曰：氏，槛之后也。天子乃赐之黄金之罂三六〔即盂也，徐州谓之罂〕，朱三百裹。潜旹乃膜拜而受。

　　戊戌，天子西征。

　　辛丑，至于剞闾氏〔音倚〕。天子乃命剞闾氏供食六师之人〔天子六军。《诗》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于铁山之下。壬寅，天子登于铁山，祀于郊门。乃彻祭器于剞闾之人〔以祭馀胙赐之〕。温归乃膜拜而受〔温归，名也〕。天子已祭而行，乃遂西征。

　　丙午，至于鄄韩氏（鄄，之然切）。爰有乐野温和，穄麦之所草〔此字作艸下早，疑古茂字〕，犬马牛羊之所昌〔昌，犹盛也〕，珤玉之所。

　　丁未，天子大朝于平衍之中〔衍，坟之下者，见《周礼》〕，乃命六师之属休。己酉，子大飨正公、诸侯、王、吏、七萃之士于平衍之中。鄄韩之人无凫乃献良马百匹，服牛三百〔服，可服用者〕，良犬七千〔良调习者〕，牥牛二百，野马三百，牛羊二千，穄麦三百车。天子乃赐之黄金银罂四七，贝带五十，朱三百裹。变雕官。无凫上下乃膜拜而受〔疑古上下字，今夷狄官多复名〕。

　　庚戌，天子西征，至于玄池。天子三日休于玄池之上，乃奏广乐，三日而终，是曰乐池〔因改名为乐池，犹汉武改桐乡为闻喜之类〕。天子乃树之竹〔种竹池边〕，是曰竹林〔竹木盛者为林〕。

　　癸丑，天子乃遂西征。

　　丙辰，至于苦山，西膜之所谓茂苑。天子于是休猎，于是食苦〔苦，草名，可食〕。

　　丁巳，天子西征。己未，宿于黄鼠之山，西，乃遂西征。

　　癸亥，至于西王母之邦。

三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西王母如人，虎齿，蓬发戴胜，善啸。《纪年》“穆王十七年，西征，至昆仑丘，见西王母。其年来见，宾于昭宫”〕。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执贽者，致敬也〕好献锦组百纯，组三百纯〔纯，匹端名也。《周礼》曰“纯帛不过五两”。组，绶属。音祖〕西王母再拜受之。。

　　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徒歌曰谣〕，曰：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间音谏〕，将子无死〔将，请也〕，尚能复来〔尚，庶畿也〕。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顾，还也〕。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复反此野而见汝也〕。西王母又为天子吟曰：徂彼西土〔徂，往也〕，爰居其野。虎豹为群，於鹊与处〔於，读曰乌〕。嘉命不迁〔言守此一方〕，我惟帝女〔帝，天帝也〕。彼何世民，又将去子。吹笙鼓簧〔簧在笙中〕，中心翱翔（忧无薄也）。世民之子，惟天之望〔所瞻望也〕。天子遂驱升于弇山〔弇山，弇兹山，日入所也〕，乃纪丌迹于弇山之石〔铭题之〕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言是西王母所居也〕。

　　丁未，天子饮于温山。考鸟〔《纪年》曰“穆王见西王母，西王母止之曰，有鸟人”，疑说此鸟，脱落不可知也〕。己酉，天子饮于溽水之上〔溽，音淑〕。乃发宪命〔宪，谓法令〕，诏六师之人其羽。爰有薮水泽，爰有陵衍平陆〔大阜曰陵，高平曰陆〕，硕鸟解羽。六师之人毕至于旷原〔言将猎也。下云“北至旷原之野，飞鸟之所解其羽”，《山海经》云“大泽方千里，群鸟之所生及所解”，《纪年》曰“穆王北征，行积羽千里”，皆谓此野耳〕。曰：天子三月舍于旷原，天子大飨正公、诸侯、王，勤七萃之士〔勤，犹劳也〕，于羽琌之上〔下有羽陵，疑亦同〕，乃奏广乐。。六师之人翔畋于旷原〔翔，犹游也〕，得获无疆〔无疆，无限也〕，鸟兽绝群〔言取尽也〕。六师之人大畋九日，乃驻于羽陵之，收皮效物〔物，谓物色也。《诗》云“九十维物”〕，债车受载〔债，犹借也〕。天子于是载羽百车〔十羽为箴，百羽为縳，十縳为緷。见《周官》〕。己亥，天子东归，六师起。

　　庚子，至于之山，而休以待六师之人。

　　庚辰，天子东征。

　　癸未，至于戊之山。智氏之所处，智往天子于戊之山，劳用白骖二匹〔骖，騑马也〕，野马野牛四十，守犬七十〔任守备者〕。乃献食马四百，牛羊三千，曰：智氏。天子北游于子之泽。智氏之夫献酒百于天子，天子赐之狗采〔疑玉名〕，黄金之罂二九，贝带四十，朱丹三百裹，桂姜百，乃膜拜而受。

　　乙酉，天子南征，东还。己丑，至于献水，乃遂东征，饮而行。乃遂东南。己亥，至于瓜纑之山，三周若城〔言山周匝三重，状如城垒〕。阏氏胡氏〔阏，音遏〕之所保。天子乃遂东征，南绝沙衍〔沙衍，水中有沙者〕。

　　辛丑。天子渴于沙衍〔沙中无水泉〕，求饮未至。七萃之士曰高奔戎刺其左骖之颈，取其清血以饮天子〔今西方羌胡刺马咽取血饮，渴亦愈〕。天子美之，乃赐奔戎佩玉一只，奔戎再拜稽首。天子乃遂南征。

　　甲辰，至于积山之，爰有柏。曰：余之人命怀〔命怀，人名〕献酒于天子。天子赐之黄金之罂。贝带朱丹七十裹。命怀乃膜拜而受。

　　乙巳，诸飦献酒于天子〔诸飦，亦人名。音犍牛之犍〕，天子赐之黄金之罂，贝带朱丹七十裹。诸飦乃膜拜而受。

四

　　庚辰，至于滔水。浊繇氏之所食〔《山海经》曰“有川名曰三淖，昆吾之所食”亦此类〕。

　　辛巳，天子东征。

　　癸未，至于苏谷。骨飦氏之所衣被〔言谷中有草木皮，可以为衣被〕，乃遂南征，东还。

　　丙戌，至于长，重氏之西疆〔疆，界也〕。

　　丁亥，天子升于长，乃遂东征。

　　庚寅，至于重氏黑水之阿。爰有野麦〔自然生也〕，爰有荅堇〔祇谨二音〕，西膜之所谓木禾〔木禾，谷类也。长五寻，大五围。见《山海经》〕。重氏之所食。爰有采石之山〔出文采之石也〕，重氏之所守，曰：枝斯，璿瑰〔璿瑰，玉名。《左传》曰：赠我以璿瑰。旋回两音〕。<王殳>瑶〔亦玉名，瑶音遥〕，琅玕〔石似珠也。琅干两音〕，玪〔皆玉名，字皆无闻。玪音钤瓆〕，玗琪〔玉属也，于其二音〕，尾〔无闻焉〕，凡好石之器于是出〔尽出此山〕。

　　孟秋癸巳，天子命重氏共食天子之属〔音供，言不及六师也〕。五日丁酉，天子升于采石之山，于是取采石焉。天子使重之民，铸以成器于黑水之上〔今外国人所铸作器者，亦皆石类也〕。器服物佩好无疆，曰：天子一月休。秋癸亥，天子觞重之人，乃赐之黄金之罂二九，银乌一只，贝带五十，朱七百裹，箭桂姜百，丝雕官。乃膜拜而受。

　　乙丑，天子东征，送天子至于长沙之山。只，天子使柏夭受之。柏夭曰：重氏之先，三苗氏之处，以黄木银采，乃膜拜而受〔三苗，舜所窜于三危山者〕。

　　丙寅，天子东征，南还。

　　己巳，至于文山，西膜之所谓，觞天子于文山。西膜之人乃献食马三百，牛羊二千，穄米千车，天子使毕矩受之，曰：天子三日游于文山。于是取采石〔以有采石，故号文山〕。

　　壬寅，天子饮于文山之下，文山之人归遗〔归遗，名也〕乃献良马十驷〔四马为驷〕，用牛三百，守狗九十，牥牛二百，以行流沙〔此牛能行流沙中，如橐驼〕。天子之豪马豪牛〔豪，犹髦也。《山海经》云“髦马如马，足四节皆有毛”〕，尨狗〔尨，尨茸，谓猛狗。或曰尨亦狗名〕。豪羊，〔似髦牛〕以三十祭文山。又赐之黄金之罂二九，贝带三十，朱三百裹，桂姜百，归遗乃膜拜而受。

　　癸酉，天子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骝〔疑华骝字〕而左绿耳，右骖赤〔古骥字〕而左白亻莪〔古义字〕。天子主车，造父为御，为右。次车之乘〔次车，副车〕，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右骖盗骊而左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天子乃遂东南翔行，驰驱千里〔一举辔千里，行如飞翔〕，至于巨蒐氏，巨蒐之人奴，乃献白鹄之血，以饮天子〔饮血所以益人炁力〕，因具牛羊之湩〔湩，乳也。今江南人亦呼乳为湩。音寒冻反〕，以洗天子之足〔令肌肤滑〕，及二乘之人〔谓主天子车及副车者也〕。

　　甲戌，巨蒐之奴觞天子于焚留之山。乃献马三百，牛羊五千，秋麦千车〔秋麦，禾也〕，膜稷三十车〔稷，粟也。膜未闻〕。天子使柏夭受之。好献枝斯之英四十〔精者为英〕，珌佩百只，琅玕四十，十箧〔疑此纻葛之属〕，天子使造父受之，乃赐之银木采，黄金之罂二九，贝带四十，朱三百裹，桂姜百。奴乃膜拜而受。乙亥，天子南征阳纡之东尾〔尾，山后也〕。乃遂绝之谷。已至于河之水北阿。爰有溲之河伯之孙〔今西有渠搜国，疑渠字〕，事皇天子之山。有模堇，其叶是食明后〔模堇，木名。后，君也。堇，音谨〕。天子嘉之，赐以佩玉一只，柏夭再拜稽首。

　　癸丑，天子东征。柏夭送天子至于崩阝人。崩阝伯絮觞天子于澡泽之上，多之汭〔汭，水涯〕，河水之所南还〔还，回也。音旋〕。曰：天子五日休于澡泽之上。以待六师之人。

　　戊午，天子东征。顾命柏夭归于丌邦。天子曰：河宗正也。柏夭再拜稽首〔辞去也〕。天子南还，升于长松之隥〔坂有长松〕。

　　孟冬壬戌，天子至于雷首〔雷首，山名，今在河东蒲坂县南也〕，犬戎胡觞天子于雷首之阿，乃献食马四六。天子使孔牙受之，曰：雷水之平寒寡人具犬马羊牛。爰有黑牛白角，爰有黑羊白血〔记异也〕。

　　癸亥，天子南征，升于髭之隥〔音訾〕。

　　丙寅，天子至于钘山之队，东升于三道之隥，乃宿于二边。命毛班〔毛班，毛伯卫之先也〕、逄固先至于周，以待天之命。

　　癸酉，天子命驾八骏之乘，赤骥之驷，造父为御，南征翔行，迳绝翟道〔翟道，在陇西，谓截陇坂过〕，升于太行，南济于河。驰驱千里，遂入于宗周。官人进白鹄之血，以饮天子，以洗天子之足〔亦谓乳也〕。造父乃具羊之血，以饮四马之乘一〔与王同车，御右之属。《左传》所谓四乘是也〕。

　　庚辰，天子大朝于宗周之庙。乃里西土之数〔里，谓计其道里也。《纪年》曰“穆王西征，还里天下，亿有九万里”〕。曰：自宗周瀍水以西〔瀍水，今在洛西。洛即成周也。音缠〕。至于河宗之邦，阳纡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阳纡西至于西夏氏，二千又五百里。自西夏至于珠余氏及河首，千又五百里。自河首襄山以西，南至于舂山、珠泽，昆仑之丘，七百里。自舂山以西，至于赤乌氏舂山三百里。东北还至于群玉之山，截舂山以北〔截，犹阻也〕。自群玉之山以西，至于西王母之邦三千里。自西王母之邦，北至于旷原之野，飞鸟之所解其羽〔所谓解毛之处〕，千有九百里。宗周至于西北大旷原〔案《山海经》云“群鸟所集泽有两处，一方百里，一方千里”，即此大旷原也〕，万四千里。乃还东南，复至于阳纡，七千里。还归于周，三千里。各行兼数，三万有五千里。吉日甲申，天子祭于宗周之庙〔告行反也。《书·大传》曰“反必告庙”也〕。

　　乙酉，天子六师之人于洛水之上。

　　丁亥，天子北济于河，羝之队以西北。升于盟门九河之隥〔盟门山，今在河北。《尸子》曰“河出于盟门之上”〕，乃遂西南。

　　仲冬壬辰，至山之上，乃奏广乐，三日而终。

　　吉日丁酉，天子入于南郑〔今京兆郑县也。《纪年》“穆王元年，筑祗宫于南郑”，《传》所谓“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者”〕。

五

　　珤处曰：天子四日休于氵蒦泽〔今平阳氵蒦泽县是也。氵蒦音获〕，于是射鸟猎兽。

　　丁丑，天子雨乃至，祭阝父自圃郑来谒〔郑有圃田，因云圃郑。谒，告也〕，留昆归玉百枚〔留昆国，见《纪年》〕，陖翟致赂〔陖翟，隗姓，国也，音峻〕，良马百驷〔《传》曰“文马百驷”〕，归毕之珤〔毕，国名。言翟前取此珤也〕，以诘其成〔成，谓平也。诘，犹责也〕。陖子胡东牡〔夷狄有德者称子。畴，胡名〕，见许男于洧上〔男，爵也。许国，今许昌县洧水之所在。音羽美反〕。祭阝父以天子命辞曰：去兹羔，用玉帛见〔礼，男执蒲璧，许男欲崇谦，故执羔也〕。许男不敢辞〔奉王命〕，还取束帛加璧，毛公举币玉〔毛公，即毛班也〕。是日也，天子饮许男于洧上。天子曰：朕非许邦，而恤百姓也。咎氏宴饮，毋有礼〔礼，天子称异姓诸侯为伯舅，燕者私会，不欲崇礼敬也。《管子》曰“伯舅无下拜”，字亦作咎，咎犹舅也〕。许男不敢辞。升坐于出尊〔《礼记》曰“反坫出尊”，唯两君为好。既献反爵，坫上出尊，盖此之类也。坐之于尊边，使为酒魁，欲以尽欢酣也〕，乃用宴乐〔言曲宴也〕。天子赐许男骏马十六〔称骏者，名马也〕。许男降，再拜空首〔空首，头至于地。《周礼》“三日空拜”〕，乃升平坐。及暮，天子遣许男归。

　　癸亥，天子乘鸟舟，龙浮于大沼〔沼，池。龙下有舟字，舟皆以龙鸟为形制，今吴之青雀舫，此其遗象也〕。夏庚午，天子饮于洧上。乃遗祭阝父如圃郑。用诸侯。

　　辛未，天子北还，钓于渐泽，食鱼于桑野。

　　丁丑，天子里圃田之路〔尽规度以为苑圃地而虞守之也〕，东至于房〔房，房子，属赵国，地有巑山〕，西至于丘，南至于桑野，北尽经林。煮之薮，南北五十十虞，东虞曰兔台，西虞曰栎丘〔栎，今河南阳翟县，音栎〕，南虞曰富丘，北虞曰相其御虞曰来十虞所辰。天子次于军丘，以畋于薮。

　　甲寅，天子作居范宫〔范，离宫之名也〕，以观桑者〔桑，采桑也。诗曰“桑者闲闲兮”〕，乃饮于桑中〔桑林之中〕。天子命桑虞〔主桑者也〕，出桑者，用禁暴民〔不得令妄差刂犯桑本〕。

　　仲夏甲申，天子所。

　　庚寅，天子西游，乃宿于祭阝〔祭阝，祭阝公邑〕。壬辰，祭阝公饮天子酒，乃歌天之诗〔《诗》“颂”有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疑祭阝公以此规谏也〕。天子命歌南山有〔《诗》“小雅”有南山有台，乐之君子，邦家之基，以答祭阝公之言。然皆古字难晓，所以未详〕。乃绍宴乐〔绍，继也〕。

　　丁酉，天子作台，以为西居。

　　壬寅。天子东至于雀梁。

　　甲辰，浮于荥水〔今荥阳荥泽是〕。乃奏广乐。

　　季夏庚，休于范宫。

　　仲秋丁巳，天子射鹿于林中，乃饮于孟氏。爰舞白鹤二八〔今之畜鹤、孔雀驯者，亦能应节鼓舞〕，还宿于雀梁。

　　季秋辛巳，天子司戎于来虞人次御〔以次侍御，备有所问〕。

　　孟冬鸟至〔鹰来翔也〕，王弋〔下云王姬姓之女，疑是妇官也〕。

　　仲冬丁酉，天子射兽，休于深萑〔萑，苇之丛〕，得麇麕豕鹿四百有二十，得二虎九狼，乃祭于先王，命庖人熟之〔庖人，主饮食者〕。

　　戊戌，天子西游，射于中方落草木鲜，命虞人掠林除薮，以为百姓材〔以供人之材用。掠，谓差刂伐之〕。是日也，天子北入于邴〔邴，郑邑也，音丙〕，与井公博，三日而决〔疑井公贤人而隐祊，故穆王就之游戏也〕。

　　辛丑塞〔戒不如，故进为塞也〕，至于台，乃大暑除，天子居于台以听天下之〔因以避暑〕，远方之数而众从之，是以选扐〔音勒〕，乃载之神人之能数也〔有道数也〕，乃左右望之〔占候也〕。天子乐之〔爱其术也〕，命为而时焉其名曰公去乘人犹有虎在乎葭中〔葭草〕。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请生搏虎，必全之，乃生搏虎而献之〔《诗》所谓“袒裼暴虎，献于公所”，此之谓也〕。天子命之为柙〔柙，槛也。《论语》曰“虎兕出於柙”〕，而畜之东虢，是曰虎牢〔因以名其地也。今荥阳成皋县是〕。天子赐奔戎田猎十驷〔《尔雅》曰：畋马齐足尚疾也〕，归之太牢〔牛羊豕为太牢〕。奔戎再拜首。

　　丙辰，天子北游于林中，乃大受命而归。

　　仲秋甲戌，天子东游，次于雀梁〔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蠹书于羽林〔谓暴书中蠹虫，因云蠹书也〕。

　　季秋乃宿于<户方>。毕人告戎〔告戎难也〕，曰：陖翟来侵。天子使孟悆如毕讨戎〔悆，音豫〕，霍侯旧告薨〔霍国，今在平阳永安县，西南有城〕。天子临于军丘，狩于薮。

　　季冬甲戌，天子东游，饮于留祈。射于丽虎。读书于丘〔君举必书，音犁〕，献酒于天子，乃奏广乐。天子遗其灵鼓，乃化为黄蛇〔《周礼》曰灵鼓四面，《洪范》所谓鼓妖也〕。是日，天子鼓道其下而鸣〔从失鼓而击鼓也。鼓在地下鸣，道从也。《韩非》曰：道南方来也〕，乃树之桐〔因以树梧桐。桐亦响木也〕，以为鼓则神且鸣，则利于戎〔宜以攻戎〕，以为琴则利于黄泽。天子东游于黄泽，宿于曲洛〔洛水之回曲，地名也〕，废使宫乐谣〔宫乐，曲乐者〕，曰黄之池，其马歕沙〔歕，也，普问切〕，皇人威仪〔威，畏也〕，黄之泽。其马歕玉，皇人受穀〔穀，生也。皆诸谣辞〕。

　　丙辰，天子南游于黄室之丘，以观夏后启之所居〔疑此言太室之丘嵩高山，启母在此山化为石，而子启亦登仙，故其上有启室也。皆见《归藏》及《淮南子》〕。乃于启室〔似谓入启室中〕，天子筮猎苹泽〔音瓶〕，其卦遇讼〔坎下乾上〕，逢公占之，曰：讼之繇〔繇，爻辞，音胄〕，薮泽苍苍，其中宜其正公，戎事则从〔水性平而天无私，兵不曲挠而戎事集也〕，祭祀则憙，畋猎则获。饮逢公酒，赐之骏马十六，絺纻三十箧。〔絺，葛精者〕，逢公再拜稽首，赐筮史狐有阴雨，梦神有事〔有事，祭也〕，是谓重阴〔因以纪也〕。天子乃休，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哀，犹愍也〕，曰：我徂黄竹。负閟寒〔閟，闭也，音秘〕。帝收九行〔九行，九道也。言收罗九域之道里也。《传》曰“经启九道”〕，嗟我公侯。百辟冢卿〔辟君冢卿，冢宰〕，皇我万民〔皇，正也〕，旦夕勿忘〔恒念之也〕。我徂黄竹，负閟寒。帝收九行，嗟我公侯，百辟冢卿。皇我万民，旦夕勿穷〔令无困也〕。有皎者鴼〔皎，白皃。鴼，鸟名，音路〕，翩翩其飞〔言得意也〕。嗟我公侯，勿则迁〔自侯以下似当云，百辟冢卿，皇我万民，勿则迁〕，居乐甚寡〔言守一居少乐〕，不如迁土〔居无求安〕。礼乐其民〔言当以礼乐化其民也〕。天子曰：余一人则淫〔淫于游乐〕，不皇万民。登，方宿于黄竹。天子梦羿射于涂山〔羿，有穷氏，帝，善射者〕，祭阝公占之，疏之乃宿于曲山。

　　壬申，天子西升于曲山，天子西征，升九阿〔疑今西安县十里九阪也〕，南宿于丹黄。

　　戊寅，天子西升于黎丘之阳，过于灵井公博〔穆王往反辄从井公博游，明其有道德人也〕。乃驾鹿以游于山上，为之石主而窴軨〔即軨坂也，今杜河东大阳县。《传》曰“入于窴軨”，巅零二音〕，乃次于浢水之阳〔今之洹津也。在河东河北县，音项脰之脰〕。吉日丁亥，天子入于南郑。

六

　　之虚，皇帝之闾，乃先王九观，以诏后世〔此复是登名山有所铭勒封建也。残缺字多不可推考耳〕。

　　己巳，天子征，舍于菹台。

　　辛未，猎菹之兽〔《管子》曰“菹菜之壤”，今吴人呼田猎茸草地为菹，音罝〕，于是白鹿一<牛吾>，逸出走〔言突围出。牾，触也，或曰所驾鹿迕，犹惊也〕。天子乘渠黄之乘焉〔自此已上，疑说逐得鹿之状〕。天子丘之〔丘，谓为之名号，方言耳〕，是曰五鹿官人之是丘，其皮是曰皮，其脯是曰脯。天子饮于漯水之上〔漯水，今济阴漯阴县，音沓〕，官人膳鹿，献之天子。天子美之，是曰甘〔自此以上，皆因鹿以名所在地，用记之也。今元城县东郭有五鹿墟，晋文公所乞食于野人处者也〕。

　　癸酉，天子南祭白鹿于漯，乃饮于草中〔草野之中〕，大奏广乐〔大，谓盛作之也〕，是曰乐人〔亦以纪之〕。

　　甲戌，天子西北，姬姓也，盛柏之子也〔盛，国名。疑上说姬事，《公羊传》曰“成者何？盛也者，为讳之盛，讳灭同姓也”〕，天子赐之上姬之长〔今盛柏为姬姓之长。位，位在上也〕，是曰盛门。天子乃为之台〔为盛姬筑台也〕，是曰重璧之台〔言台状如垒璧〕。

　　戊寅，天子东田于泽中，逢寒疾〔言盛姬在此遇风寒得疾〕。天子舍于泽中，盛姬告病，天子怜之，泽曰寒氏〔以名泽也〕。盛姬求饮，天子命人取浆而给〔得之速也。《传》曰“何其给也”〕，是曰壶輲〔壶，器名。輲，音遄，速也，与遄同〕。天子西至于重璧之台，盛姬告病，天子哀之〔上疑说盛姬死也〕，是曰哀次〔哭泣之位次〕。天子乃殡盛姬于穀丘之庙〔先王之庙有在此者，汉氏亦所在有庙焉〕。壬寅，天子命哭〔令群臣大临也〕，启为主〔为之丧主，即下伊扈也。上启疑为开殡出棺也〕。祭阝父宾丧〔傧，赞礼仪〕，天子王女叔<女坐>为主〔叔<女坐>，穆王之女也，音痤〕。天子宾之命终丧礼〔令持丧终礼也〕，于是殇祀而哭〔殇，未成丧，盛姬年少也〕，内史执策〔所以书赠赗之事。内史，主册命者〕。官人丌职曾祝敷筵席设几〔敷，犹铺也，《周礼》曰“丧事仍几”〕，盛馈具〔馈具，奠也〕，肺盐羹〔肉也，当以音行〕，胾〔大脔〕脯、枣、〔粥清也，音移〕、醢〔肉酱也〕、鱼腊〔乾鱼〕、糗〔寒粥也〕、韭〔韭菹〕，百物〔言备有也〕，乃陈腥俎十二，乾豆九十，鼎敦壶尊四十〔敦似盘，音堆〕，器〔杂器皿也〕，曾祝祭食〔礼，虽丧祭，皆祭食，示有所先也〕，进肺盐，祭酒〔以肺扌耎盐中以祭，所谓振祭也，礼以肺，见《少牢馈食》也〕。乃献丧主伊扈，伊扈拜受，祭女，又献女主叔<女坐>。叔<女坐>拜受。祭祝报祭觞大师〔乐官〕，乃哭即位〔就丧位也〕，毕哭，内史策而哭〔策上宜作读《既夕礼》曰“主人之史读赗”是也〕，曾祝捧馈而哭〔捧，两手持也〕，御者祈而哭〔待御者，《礼》曰“御者入浴”〕，抗者觞夕而哭〔抗，犹举也。《礼记》曰“小臣四人抗衾也”〕，佐者承斗而哭〔佐敛者也。斗，斟水杓也〕，佐者〔佐饮食者〕衣衾佩而哭，乐人陈琴瑟竽〔疑竽上宜作笙，笙亦竽属〕，籥〔如笛，三孔〕，{狄}〔今戟吏所吹者〕，筦〔筦如并两笛，音管〕而哭。百众官人各其职事以哭〔百众，犹百族也〕，曰：士女错踊九乃终〔错，互也，哭则三踊，三哭而九踊，所谓成踊者也〕，丧主伊扈，哭出造舍〔倚庐也〕，父兄宗姓及在位者从之。佐者哭〔佐敛者也〕，且彻馈，及壶鼎俎豆〔皆佐者主为之〕，众官人各其职，皆哭而出〔事毕〕，井利事后出而收〔井利所以独后出者，典丧祭器物收敛之也。或曰井利稽慢，出不及辇，故收缚之〕。

　　癸卯，大哭殇祀而载〔载，祖载也〕。

　　甲辰，天子南葬盛姬于乐池之南〔即玄池也〕。天子乃命盛姬之丧，视皇后之葬法〔视，犹比也〕。亦不拜后于诸侯〔疑字错误，所未详也〕。河济之间共事〔供，给丧事也〕，韦穀黄城三邦之事辇丧〔辇，谓挽輴车。发三国之众，以示荣侈〕，七萃之士抗者即车〔举棺以就车〕，曾祝先丧〔导也〕，大匠御棺〔为棺御也。《周礼》曰“丧祝为御”，《礼记》曰“诸侯御柩以羽葆”，谓在前为行止之节〕，日月之旗，七星之文〔言旗上画日月及北斗七星也。《周礼》曰：“日月为常”，旗亦通名〕，鼓锺以葬，龙旗以，鸟以建鼓，兽以建锺。龙以建旗。曰丧之先后及哭踊者之间，毕有锺旗百物丧器，井利典之，列于丧行，靡有不备〔行，行伍〕。击鼓以行丧，举旗以劝之〔令尽哀也〕，击锺以止哭，弥旗以节之〔为节，音节。弥，犹低也〕，曰祀大哭九而终丧。出于门，丧主即位〔就哭位也〕。周室父兄子孙倍之〔倍，倍列位也〕。诸侯属子〔宗属群子〕，王吏倍之。外官王属、七萃之士倍之〔外官，所主在外者〕。姬姓子弟倍之〔盛姬之族属也〕。执职之人倍之〔执职，犹执事也〕。百官众人倍之。哭者七倍之〔列七重〕，踊者三十行，行萃百人〔百人为一倍。萃，聚也〕。女主即位，嬖人群女倍之〔嬖人，王所幸爱者〕。王臣姬姓之女倍之〔疑同姓之女为大夫士妻者，所谓内宗也〕。宫官人倍之〔宫官为内也〕，宫贤庶妾倍之〔庶妾，众散妾也〕。哭者五倍，踊者次从〔以次相从〕，曰：天子命丧，一里而击锺止哭。曰匠人哭于车上〔御棺不得下也〕，曾祝哭于丧前，七萃之士哭于丧所。曰小哭，错踊，三踊而行，五里而次〔次，犹止也〕。曰丧三舍至于哀次，五舍至于重璧之台〔三十里为舍也。《传》曰“避君三舍”〕，乃休〔休，驻也〕。天子乃周姑繇之水以圜丧车〔决水周绕之也。繇，音遥。圜，音员〕。是曰圜车〔以号水也〕，曰殇祀之〔于此复祭〕。

　　孟冬辛亥，邢侯、曹侯来吊〔曹国，今济阴定陶县是也〕，内史将之以见天子，天子告不豫而辞焉〔不豫，辞病也。《尚书》曰“武王不豫”〕。邢侯、曹侯乃吊太子，太子哭，出庙门，以迎邢侯〔曹侯不进〕，再拜劳之〔问劳之也〕，侯不答拜〔谦，不敢与太子抗礼〕，邢侯谒哭于庙〔谒，告也〕。太子先哭而入，西向即位。内史宾侯〔傧，相〕北向而立，大哭九，邢侯厝踊三而止〔与太子拾踊〕。太子送邢侯至庙门之外，邢侯遂出，太子再拜，送之。曹侯庙吊入哭，太子送之，亦如邢侯之礼〔虽吊异而礼同〕。

　　壬子，天子具官见邢侯、曹侯〔具官，备礼相见〕，天子还返〔将归〕，邢侯、曹侯执见拜天子之武一〔义所未闻〕，天子见之。乃遣邢侯、曹侯归于其邦，王官执礼共于二侯如故〔言不以丧废礼〕，曰：天子出宪〔宪，命〕，以或襚赗〔此以上似说赗赠事，衣物曰襚，音遂〕。

　　癸丑，大哭而。

　　甲寅，殇祀，大哭而行。丧五舍于大次，曰丧三日于大次〔停三日也〕，殇祀如初。

　　辛酉，大成，百物皆备〔送葬之物具备〕。

　　壬戍，葬史录繇鼓锺以亦下棺〔窆也〕，七萃之士士女错踊九，丧下〔下谓入土〕。昧爽，天子使嬖人〔所爱幸者〕，赠用文锦明衣九领〔谓之明衣，言神明之衣〕，丧宗伊扈赠用变裳〔宗亦主，变裳，裳名也〕。女主叔<女坐>赠用茵组〔茵，褥〕，百嬖人官师毕赠〔言尽有襚赗也。官师，群士号也。《礼记》曰“官师一庙”〕，井利乃藏〔藏之于墓所〕。报哭于大次〔报，犹反也。大次，有次神次也〕，祥祠祝丧罢哭，辞于远人〔辞，谢遣归〕。为盛姬谥曰哀淑人〔恭人短折曰哀〕，天子名之〔为丘作名〕，是曰哀淑之丘。

　　乙丑，天子东征，舍于五鹿，叔<女坐>思哭〔思哭盛姬〕，是曰女<女坐>之丘〔因以名五鹿也〕。

　　丁卯，天子东征，钓于漯水，以祭淑人，是曰祭丘。

　　己巳，天子东征，食马于漯水之上。乃鼓之棘，是曰马主〔未详所云〕。

　　癸酉，天子南征，至于菹台。

　　仲冬甲戌，天子西征，至于因氏〔国名〕。天子乃钓于河，以观姑繇之木〔姑繇，大木也。《山海经》云“寻木长千里，生河边”，谓此木之类〕。

　　丁丑，天子北征。

　　戊寅，舍于河上，乃致父兄子弟王臣姬祥祠毕哭〔上云王臣姬姓之女，疑此亦同也〕，终丧于嚣氏〔服阏〕。

　　己卯，天子西济于河，嚣氏之遂。

　　庚辰，舍于茅尺〔地名〕，于是禋祀除丧。始乐，素服而归〔哀未忘也〕，是曰素氏，天子遂西南。

　　癸未，至于野王〔今河内县〕。

　　甲申，天子北升于大北之隥〔疑此太行山也〕，而降休于两柏之下〔有两柏也〕。天子永念伤心，乃思淑人盛姬，于是流涕。七萃之士葽豫上谏于天子曰：自古有死有生，岂独淑人。天子不乐，出于永思。永思有益，莫忘其新〔言思之有益者，莫忘更求新人〕。天子哀之，乃又流涕〔闻此言，愈更增感也〕。是日辍，己未乙酉，天子西绝钘隥〔即钘山之坂。一云癸巳游于井钘之山，吉日癸巳〕，乃遂西南。

　　戊子，至于盬〔盬，盐池，今在河东解县。盬，音古〕。己丑，天子南登于薄山窴軨之隥〔今軡桥西南悬绝，中央有两道〕，乃宿于虞〔虞，国名，今大阳县〕。

　　庚寅，天子南征，吉日辛卯，天子入于南郑。

国语

一　周语　上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弗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恭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于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王灭密。

　　厉王虐，国人谤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厉王说荣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王流于彘。

　　彘之乱，宣王在邵公之宫，国人围之。邵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是以及此难。今杀王子，王其以我为怼而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宣王，宣王长而立之。

　　宣王即位，不籍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供给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蕃殖于是乎始，敦庞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太史顺时脉土，阳瘅愤盈，土气震发，农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庙，土乃脉发。

　　“先时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阳气俱蒸，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眚，穀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王其祗祓，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坛于籍，命农大夫咸戒农用。

　　“先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王即斋宫，百官御事，各即其斋三日。王乃淳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牺人荐醴，王祼鬯，飨醴乃行，百吏、庶民毕从。及籍，后稷监之，膳夫、农正陈籍礼，太史赞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班三之，庶民终于千亩。其后稷省功，太史监之；司徒省民，太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

　　“是日也，瞽帅、音官以风土。廪于籍东南，锺而藏之，而时布之于农。稷则遍诫百姓，纪农协功，曰：‘阴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寇。乃命其旅曰：‘徇，农师一之，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徇，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恭于农，修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

　　“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若是，乃能媚于神而和于民矣，则享祀时至而布施优裕也。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乏祀而困民之财，将何以求福用民？”王不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鲁武公以括与戏见王，王立戏，樊仲山父谏曰：“不可立也！不顺必犯，犯王命必诛，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也。今天子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若鲁从之而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不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是事也，诛亦失，不诛亦失，天子其图之！”王卒立之。鲁侯归而卒，及鲁人杀懿公而立伯御。

　　三十二年，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而不睦。宣王欲得国子之能导训诸侯者，樊穆仲曰：“鲁侯孝。”王曰：“何以知之？”对曰：“肃恭明神而敬事耇老；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故实，不干所问，不犯所咨。”王曰：“然则能训治其民矣。”乃命鲁孝公于夷宫。

　　宣王既丧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仲山父谏曰：“民不可料也！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少多，司民协孤终，司商协民姓，司徒协旅，司寇协奸，牧协职，工协革，场协入，廪协出，是则少多、死生、出入、往来者皆可知也。于是乎又审之以事，王治农于籍，蒐于农隙，耨获亦于籍，狝于既烝，狩于毕时，是皆习民数者也，又何料焉？不谓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恶事也。临政示少，诸侯避之。治民恶事，无以赋令。且无故而料民，天之所恶也，害于政而妨于后嗣。”王卒料之，及幽王乃废灭。

　　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川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

　　惠王三年，边伯、石速、蒍国出王而立子颓。王处于郑三年。王子颓饮三大夫酒，子国为客，乐及遍儛。郑厉公见虢叔，曰：“吾闻之，司寇行戮，君为之不举，而况敢乐祸乎！今吾闻子颓歌舞不息，乐祸也。夫出王而代其位，祸孰大焉！临祸忘忧，是谓乐祸，祸必及之，盍纳王乎？”虢叔许诺。郑伯将王自圉门入，虢叔自北门入，杀子颓及三大夫，王乃入也。

　　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于内史过，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秽、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矫诬，百姓携贰，明神不蠲而民有远志，民神怨痛，无所依怀，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是以或见神以兴，亦或以亡。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聆隧。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是皆明神之志者也。”

　　王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实有爽德，协于丹朱，丹朱凭身以仪之，生穆王焉。是实临照周之子孙而祸福之。夫神壹不远徙迁，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王曰：“然则何为？”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无有祈也。”

　　王曰：“虢其几何？”对曰：“昔尧临民以五，今其胄见，神之见也，不过其物。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王使太宰忌父帅傅氏及祝、史奉牺牲、玉鬯往献焉。内史过从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内史过归，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精意以享，禋也，慈保庶民，亲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十九年，晋取虢。

　　襄王使邵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吕甥、郤芮相晋侯不敬，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内史过归，以告王曰：“晋不亡，其君必无后。且吕、郤将不免。”王曰：“何故？”对曰：“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在汤誓曰：‘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在盘庚曰：‘国之臧，则惟女众。国之不臧，则惟余一人，是有逸罚。’如是则长众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大事，先王知大事之必以众济也，是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考中度衷以氵莅之，昭明物则以训之，制义庶孚以行之。祓除其心，精也；考中度衷，忠也；昭明物则，礼也；制义庶孚，信也。然则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礼不顺，非信不行。今晋侯即位而背外内之赂，虐其处者，弃其信也；不敬王命，弃其礼也；施其所恶，弃其忠也，以恶实心，弃其精也。四者皆弃，则远不至而近不和矣，将何以守国？

　　“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诸侯春秋受职于王以临其民，大夫、士日恪位著以儆其官，庶人、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犹恐其有坠失也，故为车服、旗章以旌之，为贽币、瑞节以镇之，为班爵、贵贱以列之，为令闻嘉誉以声之。犹有散、迁、懈慢而著在刑辟，流在裔土，于是乎有蛮、夷之国，有斧钺、刀墨之民，而况可以淫纵其身乎？

　　“夫晋侯非嗣也，而得其位，亹亹怵惕，保任戒惧，犹曰未也。若将广其心而远其邻，陵其民而卑其上，将何以固守？

　　“夫执玉卑，替其贽也；拜不稽首，诬其王也。替贽无镇，诬王无民。夫天事恒象，任重享大者必速及，故晋侯诬王，人亦将诬之；欲替其镇，人亦将替之。大臣享其禄，弗谏而阿之，亦必及焉。”

　　襄王三年而立晋侯，八年而陨于韩，十六年而晋人杀怀公。怀公无胄，秦人杀子金、子公。

　　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内史兴赐晋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晋侯郊劳，馆诸宗庙，馈九牢，设庭燎。及期，命于武宫，设桑主，布几筵，太宰莅之，晋侯端委以入。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既毕，宾、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内史兴归，以告王曰：“晋，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逆王命敬，奉礼义成。敬王命，顺之道也；成礼义，德之则也。则德以导诸侯，诸侯必归之。且礼所以观忠、信、仁、义也，忠所以分也，仁所以行也，信所以守也，义所以节也。忠分则均，仁行则报，信守则固，义节则度。分均无怨，行报无匮，守固不偷，节度不携。若民不怨而财不匮，令不偷而动不携，其何事不济！中能应外，忠也；施三服义，仁也；守节不淫，信也；行礼不疚，义也。臣入晋境，四者不失，臣故曰：‘晋侯其能礼矣，王其善之！’树于有礼，艾人必丰。”

　　王从之，使于晋者，道相逮也。及惠后之难，王出在郑，晋侯纳之。

　　襄王十六年，立晋文公。二十一年，以诸侯朝王于衡雍，且献楚捷，遂为践土之盟，于是乎始霸。

二　周语　中

　　襄王十三年，郑人伐滑。王使游孙伯请滑，郑人执之。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古人有言曰：‘兄弟谗阋、侮人百里。’周文公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则阋乃内侮，而虽阋不败亲也。郑在天子，兄弟也。郑武、庄有大勋力于平、桓；我周之东迁，晋、郑是依：子颓之乱，又郑之繇定。今以小忿弃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无乃不可乎！且夫兄弟之怨，不征于他，征于他，利乃外矣。章怨外利，不义；弃亲即狄，不祥；以怨报德，不仁。夫义所以生利也，祥所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不义则利不阜，不祥则福不降，不仁则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此三德者，故能光有天下，而和宁百姓，令闻不忘。王其不可以弃之。”王不听。十七年，王降狄师以伐郑。

　　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夫婚姻，祸福之阶也。由之利内则福，利外则取祸。今王外利矣，其无乃阶祸乎？昔挚、畴之国也由大任，杞、缯由大姒，齐、许、申、吕由大姜，陈由大姬，是皆能内利亲亲者也。昔鄢之亡也由仲任，密须由伯姞，郐由叔妘，聃由郑姬，息由陈妫，邓由楚曼，罗由季姬，卢由荆妫，是皆外利离亲者也。”

　　王曰：“利何如而内，何如而外？”对曰：“尊贵、明贤、庸勋、长老、爱亲、礼新、亲旧。然则民莫不审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财不匮竭，求无不至，动无不济。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归诸上，是利之内也。若七德离判，民乃携贰，各以利退，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狄无列于王室，郑伯南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贵也。狄，豺狼之德也，郑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贤也。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而弃之，是不庸勋也。郑伯捷之齿长矣，王而弱之，是不长老也。狄，隗姓也，郑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爱亲也。夫礼，新不间旧，王以狄女间姜、任，非礼且弃旧也。王一举而弃七德，臣故曰利外矣。《书》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王不忍小忿而弃郑，又登叔隗以阶狄。狄，封豕豺狼也，不可厌也。”王不听。

　　十八年，王黜狄后。狄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昔吾骤谏王，王弗从，以及此难。若我不出，王其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

　　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其党启狄人。狄人遂入，周王乃出居于郑，晋文公纳之。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不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今天降祸灾于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旅于裔土，何辞之有与？若由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懋昭明德，物将自至，余何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王至自郑，以阳樊赐晋文公。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仓葛呼曰：“王以晋君为能德，故劳之以阳樊，阳樊怀我王德，是以未从于晋。谓君其何德之布以怀柔之，使无有远志？今将大泯其宗祊，而蔑杀其民人，宜吾不敢服也！夫三军之所寻，将蛮、夷、戎、狄之骄逸不虔，于是乎致武。此羸者阳也，未狎君政，故未承命。君若惠及之，唯官是征，其敢逆命，何足以辱师！君之武震，无乃玩而顿乎？臣闻之曰：‘武不可觌，文不可匿。觌武无烈，匿文不昭。’阳不承获甸，而祇以觌武，臣是以惧。不然，其敢自爱也？且夫阳，岂有裔民哉？夫亦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若之何其虐之也？”晋侯闻之，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民。

　　温之会，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晋侯请杀之，王曰：“不可。夫政自上下者也，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无怨。今叔父作政而不行，无乃不可乎？夫君臣无狱，今元咺虽直，不可听也。君臣皆狱，父子将狱，是无上下也。而叔父听之，一逆矣。又为臣杀其君，其安庸刑？布刑而不庸，再逆矣。一合诸侯，而有再逆政，余惧其无后。不然，余何私于卫侯？”晋人乃归卫侯。

　　二十四年，秦师将袭郑，过周北门。左右皆免胄而下拜，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观之，言于王曰：“秦师必有谪。”王曰：“何故？”对曰：“师轻而骄，轻则寡谋，骄则无礼。无礼则脱，寡谋自陷。入险而脱，能无败乎？秦师无谪，是道废也。”是行也，秦师还，晋人败诸崤，获其三帅丙、术、视。

　　晋侯使随会聘于周，定王享之肴烝，原公相礼。范子私于原公，曰：“吾闻王室之礼无毁折，今此何礼也？”王见其语，召原公而问之，原公以告。

　　王召士季，曰：“子弗闻乎，禘郊之事，则有全烝；王公立饫，则有房烝；亲戚宴飨，则有肴烝。今女非他也，而叔父使士季实来修旧德，以奖王室。唯是先王之宴礼，欲以贻女。余一人敢设饫禘焉，忠非亲礼，而干旧职，以乱前好？且唯戎、狄则有体荐。夫戎、狄，冒没轻儳，贪而不让。其血气不治，若禽兽焉。其适来班贡，不俟馨香嘉味，故坐诸门外，而使舌人体委与之。女今我王室之一二兄弟，以时相见，将和协典礼，以示民训则，无亦择其柔嘉，选其馨香，洁其酒醴，品其百笾，修其簠簋，奉其牺象，出其樽彝，陈其鼎俎，净其巾幂，敬其祓除，体解节折而共饮食之。于是乎有折俎加豆，酬币宴货，以示容合好，胡有孑然其郊戎、狄也？

　　“夫王公诸侯之有饫也，将以讲事成章，建大德、昭大物也，故立成礼烝而已。饫以显物，宴以合好，故岁饫不倦，时宴不淫，月会、旬修，日完不忘。服物昭庸，采饰显明，文章比象，周旋序顺，容貌有崇，威仪有则，五味实气，五色精心，五声昭德，五义纪宜，饮食可飨，和同可观，财用可嘉，则顺而德建。古之善礼者，将焉用全烝？”

　　武子遂不敢对而退。归乃讲聚三代之典礼，于是乎修执秩以为晋法。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候不在疆，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积，场功未毕，道无列树，垦田若艺，膳宰不致饩，司里不授馆，国无寄寓，县无施舍，民将筑台于夏氏。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宾不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待而畚梮，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疆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穀土，民无悬耜，野无奥草。不夺民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周之《秩官》有之曰：‘敌国宾至，关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候人为导，卿出郊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途，司寇诘奸，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饔，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至于王吏，则皆官正莅事，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嬻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彝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昔先王之教，懋帅其德也，犹恐殒越。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

　　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

　　定王八年，使刘康公聘于鲁，发币于大夫。季文子、孟献子皆俭，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

　　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叔孙、东门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对曰：“臣闻之：为臣必臣，为君必君。宽肃宣惠，君也；敬恪恭俭，臣也。宽所以保本也，肃所以济时也，宣所以教施也，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则必固，时动而济则无败功，教施而宣则遍，惠以和民则阜。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长保民矣，其何事不彻？敬所以承命也，恪所以守业也，恭所以给事也，俭所以足用也。以敬承命则不违，以恪守业则不懈，以恭给事则宽于死，以俭足用则远于忧。若承命不违，守业不懈，宽于死而远于忧，则可以上下无隙矣，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彻，下能堪其任，所以为令闻长世也。今夫二子者俭，其能足用矣，用足则族可以庇。二子者侈，侈则不恤匮，匮而不恤，忧必及之，若是则必广其身。且夫人臣而侈，国家弗堪，亡之道也。”王曰：“几何？”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叔孙之位不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犹可，若登年以载其毒，必亡。”

　　十六年，鲁宣公卒。赴者未及，东门氏来告乱，子家奔齐。简王十一年，鲁叔孙宣伯亦奔齐，成公未殁二年。

　　简王八年，鲁成公来朝，使叔孙侨如先聘且告。见王孙说，与之语。说言于王曰：“鲁叔孙之来也，必有异焉。其享觐之币薄而言谄，殆请之也，若请之，必欲赐也。鲁执政唯强，故不欢焉而后遣之，且其状方上而锐下，宜触冒人。王其勿赐。若贪陵之人来而盈其愿，是不赏善也，且财不给。故圣人之施舍也议之，其喜怒取与亦议之。是以不主宽惠，亦不主猛毅，主德义而已。”王曰：“诺。”使私问诸鲁，请之也。王遂不赐，礼如行人。及鲁侯至，仲孙蔑为介，王孙说与之语，说让。说以语王，王厚贿之。

　　晋既克楚于鄢，使郤至告庆于周。未将事，王叔简公饮之酒，交酬好货皆厚，饮酒宴语相说也。

　　明日，王孙子誉诸朝，郤至见邵桓公，与之语。邵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己实谋之，曰：‘微我，晋不战矣！楚有五败，晋不知乘，我则强之。背宋之盟，一也；德薄而以地赂诸侯，二也；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罪不由晋，晋得其民，四军之帅，旅力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强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强之。战而胜，是吾力也。且夫战也微谋，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

　　“吾曰：‘子则贤矣。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今栾伯自下军往。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

　　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郤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盖也。求盖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在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

　　“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而郤至佻天之功以为己力，不亦难乎？佻天不祥，乘人不义，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叛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故制戎以果毅，制朝以序成。叛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叛国即雠，佻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得政矣。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郤至，能勿从乎？”

　　郤至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

三　周语　下

　　柯陵之会，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步高。晋郤锜见其语犯。郤犨见，其语迂。郤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犨之谮。

　　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义，足以步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日绝其义；足高，日弃其德；言爽，日反其信；听淫，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口以庇信，耳以听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既丧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

　　“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高位寔疾颠，厚味寔腊毒。今郤伯之语犯，叔迂，季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偪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且夫长翟之人利而不义，其利淫矣，流之若何？”

　　鲁侯归，乃逐叔孙侨如。简王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十二年，晋杀三郤。十三年，晋侯弑，于翼东门葬，以车一乘。齐人杀国武子。

　　晋孙谈之子周適周，事单襄公，立无跛，视无还，听无耸，言无远；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义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教必及辩，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言让必及敌；晋国有忧未尝不戚，有庆未尝不怡。

　　襄公有疾，召顷公而告之，曰：“必善晋周，将得晋国。其行也文，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后国。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爱也；义，文之制也；智，文之舆也；勇，文之帅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让，文之材也。象天能敬，帅意能忠，思身能信，爱人能仁，利制能义；事建能智，帅义能勇，施辩能教，昭神能孝，慈和能惠，推敌能让。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

　　“天六地五，数之常也。经之以天，纬之以地。经纬不爽，文之象也。文王质文，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其昭穆又近，可以得国。且夫立无跛，正也；视无还，端也；听无耸，成也；言无远，慎也。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成，德之终也；慎，德之守也。守终纯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慎成端正，德之相也。为晋休戚，不背本也。被文相德，非国何取！

　　“成公之归也，吾闻晋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一既往矣，后之不知，其次必此。且吾闻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三而畀驩之孙。’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襄公曰驩，此其孙也。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谁？且其梦曰‘必驩之孙，实有晋国。’其卦曰：‘必三取君于周。’其德又可以君国，三袭焉。吾闻之《大誓》，故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以三袭也。晋仍无道而鲜胄，其将失之矣。必早善晋子，其当之也。”

　　顷公许诺。及厉公之乱，召周子而立之，是为悼公。

　　灵王二十二年，谷、洛斗，将毁王宫。王欲壅之，太子晋谏曰：“不可。晋闻古之长民者，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窦泽。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锺也。夫天地成而聚于高，归物于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陂塘污庳，以锺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归，气不沈滞，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财用，而死有所葬。然则无夭、昏、札、瘥之忧，而无饥、寒、乏、匮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圣王唯此之慎。

　　“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比类百则，仪之于民，而度之于群生，共之从孙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导滞，锺水丰物，封崇九山，决汨九川，陂鄣九泽，丰殖九薮，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无伏阴，地无散阳，水无沈气，火无灾燀，神无间行，民无淫心，时无逆数，物无害生。帅象禹之功，度之于轨仪，莫非嘉绩，克厌帝心。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谓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祚四岳国，命以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谓其能为禹股肱心膂，以养物丰民人也。

　　“此一王四伯，岂繄多宠。皆亡王之后也。唯能厘举嘉义，以有胤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虽衰，杞、郐犹在；申、吕虽衰，齐、许犹在。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于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间之。故亡其氏姓，踣毙不振；绝后无主，湮替隶圉。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唯不帅天地之度，不顺四时之序，不度民神之义，不仪生物之则，以殄灭无胤，至于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度于天地而顺于时动，和于民神而仪于物则，故高朗令终，显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启先王之遗训，省其典图刑法，而观其废兴者，皆可知也。其兴者，必有夏、吕之功焉；其废者，必有共、鲧之败焉。今吾执政无乃实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王而饰之，无乃不可乎！

　　“人有言曰：‘无过乱人之门。’又曰‘佐饣雍者尝焉，佐斗者伤焉。’又曰：‘祸不好，不能为祸。’《诗》曰：‘四牡骙々，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又曰：‘民之贪乱，宁为荼毒。’夫见乱而不惕，所残必多，其饰弥章。民有怨乱，犹不可遏，而况神乎？王将防斗川以饰宫，是饰乱而佐斗也，其无乃章祸且遇伤乎？自我先王厉、宣、幽、平而贪天祸，至于今未弭。我又章之，惧长及子孙，王室其愈卑乎？其若之何？

　　“自后稷以来宁乱，及文、武、成、康而仅克安民。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其难也如是。厉始革典，十四王矣，基德十五而始平，基祸十五其不济乎！吾朝夕儆惧，曰：‘其何德之修，而少光王室，以逆天休？’王又章辅祸乱，将何以堪之？王无亦鉴于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季，上不象天，而下不仪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顺时，不共神祇，而蔑弃五则。是以人夷其宗庙，而火焚其彝器，子孙为隶，下夷于民，而亦未观夫前哲令德之则。则此五者而受天之丰福，飨民之勋力，子孙丰厚，令闻不忘，是皆天子之所知也。

　　“天所崇之子孙，或在畎亩，由欲乱民也。畎亩之人，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无有异焉！《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将焉用饰宫？其以徼乱也。度之天神，则非祥也。比之地物，则非义也。类之民则，则非仁也。方之时动，则非顺也。咨之前训，则非正也。观之诗书，与民之宪言，则皆亡王之为也。上下议之，无所比度，王其图之！夫事大不从象，小不从文。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中非民则，方非时动而作之者，必不节矣。作又不节，害之道也。”

　　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宠人，乱于是乎始生。景王崩，王室大乱。及定王，王室遂卑。

　　晋羊舌肸聘于周，发币于大夫及单靖公。靖公享之，俭而敬，宾礼赠饯，视其上而从之；燕无私，送不过郊；语说《昊天有成命》。

　　单之老送叔向，叔向告之曰：“异哉！吾闻之曰：‘一姓不再兴。’今周其兴乎！其有单子也。昔史佚有言曰：‘动莫若敬，居莫若俭，德莫若让，事莫若咨。’单子之贶我，礼也，皆有焉。夫宫室不崇，器无彤镂，俭也；身耸除洁，外内齐给，敬也；宴好享赐，不逾其上，让也；宾之礼事，放上而动，咨也。如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肴，能避怨矣。居俭动敬，德让事咨，而能避怨，以为卿佐，其有不兴乎！

　　“且其语说《昊天有成命》，颂之盛德也。其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缉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称昊天，翼其上也。二后受之，让于德也。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宽也。密，宁也。缉，明也。熙，广也。亶，厚也。肆，固也。靖，和也。其始也，翼上德让，而敬百姓。其中也，恭俭信宽，帅归于宁，其终也，广厚其心，以固和之。始于德让，中于信宽，终于固和，故曰成。单子俭敬让咨，以应成德。单若不兴，子孙必蕃，后世不忘。

　　“《诗》曰：‘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类也者，不忝前哲之谓也。壶也者，广裕民人之谓也。万年也者，令闻不忘之谓也。胤也者，子孙蕃育之谓也。单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谓不忝前哲矣。膺保明德，以佐王室，可谓广裕民人矣。若能类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誉蕃育之祚，则单子必当之矣。单若有阙，必兹君之子孙实续之，不出于他矣。”

　　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

　　“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有至后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羸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人树德于民以除之。

　　“《夏书》有之曰：‘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诗》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恺悌君子，干禄恺悌。’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散亡，薮泽肆既，民力凋尽，田畴荒芜，资用乏匮，君子将险哀之不暇，而何易乐之有焉？

　　“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于灾备也，其所怠弃者多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图之！”

　　王弗听，卒铸大钱。

　　二十三年，王将铸无射，而为之大林。单穆公曰：“不可。作重币以绝民资，又铸大锺以鲜其继。若积聚既丧，又鲜其继，生何以殖？且夫锺不过以动声，若无射有林，耳弗及也。夫锺声以为耳也，耳所不及，非锺声也。犹目所不见，不可以为目也。夫目之察度也，不过步武尺寸之间；其察色也，不过墨丈寻常之间。耳之察和也，在清浊之间；其察清浊也，不过一人之所胜。是故先王之制锺也，大不出钧，重不过石。律度量衡于是乎生，小大器用于是乎出，故圣人慎之。今王作锺也，听之弗及，比之不度，锺声不可以知和，制度不可以出节，无益于乐，而鲜民财，将焉用之！

　　“夫乐不过以听耳，而美不过以观目。若听乐而震，观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言昭德，则能思虑纯固。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则归心焉。上得民心，以殖义方，是以作无不济，求无不获，然则能乐。夫耳内和声，而口出美言，以为宪令，而布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从之不倦。成事不贰，乐之至也。口内味而耳内声，声味生气。气在口为言，在目为明。言以信名，明以时动。名以成政，动以殖生。政成生殖，乐之至也。若视听不和，而有震眩，则味入不精，不精则气佚，气佚则不和。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无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上失其民，作则不济，求则不获，其何以能乐？三年之中，而有离民之器二焉，国其危哉！”

　　王弗听，问之伶州鸠，对曰：“臣之守官弗及也。臣闻之，琴瑟尚宫，锺尚羽，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逾宫，细不过羽。夫宫，音之主也。第以及羽，圣人保乐而爱财，财以备器，乐以殖财。故乐器重者从细，轻者从大。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丝尚宫，匏竹尚议，革木一声。

　　“夫政象乐，乐从和，和从平。声以和乐，律以平声。金石以动之，丝竹以行之，诗以道之，歌以咏之，匏以宣之，瓦以赞之，革木以节之，物得其常曰乐极，极之所集曰声，声应相保曰和，细大不逾曰平。如是，而铸之金，磨之石，系之丝木，越之匏竹，节之鼓而行之，以遂八风。于是乎气无滞阴，亦无散阳，阴阳序次，风两时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备而乐成，上下不罢，故曰乐正。今细过其主妨于正，用物过度妨于财，正害财匮妨于乐，细抑大陵，不容于耳，非和也。听声越远，非平也。妨正匮财，声不和平，非宗官之所司也。

　　“夫有和平之声，则有蕃殖之财。于是乎道之以中德，咏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宁，民是以听。若夫匮财用，罢民力，以逞淫心，听之不和，比之不度，无益于教，而离民怒神，非臣之所闻也。”

　　王不听，卒铸大锺。二十四年，锺成，伶人告和。王谓伶州鸠曰：“锺果和矣。”对曰：“未可知也。”王曰：“何故？”对曰：“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且民所曹好，鲜其不济也。其所曹恶，鲜其不废也。故谚曰：‘众心成城，众口铄金。’三年之中，而害金再兴焉，惧一之废也。”王曰：“尔老耄矣！何知？”二十五年，王崩，锺不和。

　　王将铸无射，问律于伶州鸠。对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锺，百官轨仪，纪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夫六，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黄锺，所以宣养六气、九德也。由是第之：二曰太蔟，所以金奏赞阳出滞也。三曰姑洗，所以修洁百物，考神纳宾也。四曰蕤宾，所以安靖神人，献酬交酢也。五曰夷则，所以咏歌九则，平民无贰也。六曰无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轨仪也。为之六间，以扬沈伏，而黜散越也。元间大吕，助宣物也。二间夹锺，出四隙之细也。三间仲吕，宣中气也。四间林锺，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肃纯恪也。五间南吕，赞阳秀也。六间应锺，均利器用，俾应复也。

　　“律吕不易，无奸物也。细钧有锺无镈，昭其大也。大钧有镈无锺，甚大无镈，鸣其细也。大昭小鸣，和之道也。和平则久，久固则纯，纯明则终，终复则乐，所以成政也，故先王贵之。”

　　王曰：“七律者何？”对曰：“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鼋，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则我皇妣大姜之侄陵之后，逄公之所凭神也。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自鹑及驷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凡人神以数合之，以声昭之。数合声和，然后可同也。故以七同其数，而以律和其声，于是乎有七律。

　　“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以夷则之上宫毕，当辰。辰在戌上，故长夷则之上宫，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则也。王以黄锺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故谓之厉，所以厉六师也。以太蔟之下宫，布令于商，昭显文德，底纣之多罪，故谓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德也。反及嬴内，以无射之上宫，布宪施舍于百姓，故谓之嬴乱，所以优柔容民也。”

　　景王既杀下门子。宾孟適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惮其牺也。”遽归告王，曰：“吾见雄鸡自断其尾，而人曰‘惮其牺也’，吾以为信畜矣。人牺实难，己牺何害？抑其恶为人用也乎，则可也。人异于是。牺者，实用人也。”王弗应，田于巩，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未克而崩。

　　敬王十年，刘文公与苌弘欲城周，为之告晋。魏献子为政，说苌弘而与之。将合诸侯。

　　卫彪傒適周，闻之，见单穆公曰：“苌、刘其不殁乎？周诗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坏也。其所坏，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诗也，以为饫歌，名之曰‘支’，以遗后之人，使永监焉。夫礼之立成者为饫，昭明大节而已，少典与焉。是以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然则夫‘支’之所道者，必尽知天地之为也。不然，不足以遗后之人。今苌、刘欲支天之所坏，不亦难乎？自幽王而天夺之明，使迷乱弃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坏之也久矣。而又将补之，殆不可矣！水火之所犯，犹不可救，而况天乎？谚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昔孔甲乱夏，四世而陨；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帝甲乱之，七世而陨。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兴，幽王乱之，十有四世矣。守府之谓多，胡可兴也？夫周，高山、广川、大薮也，故能生是良材，而幽王荡以为魁陵、粪土、沟渎，其有悛乎？”

　　单子曰：“其咎孰多？”曰：“苌叔必速及，将天以道补者也。夫天道导可而省否？苌叔反是，以诳刘子，必有三殃：违天，一也；反道，二也；诳人，三也。周若无咎，苌弘必为戮。虽晋魏子亦将及焉。若得天福，其当身乎？若刘氏，则必子孙实有祸。夫子而弃常法，以从其私欲，用巧变以崇天灾，勤百姓以为己名，其殃大矣。”

　　是岁也，魏献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遂田于大陆，焚而死。及范、中行之难，苌弘与之，晋人以为讨，二十八年，杀苌弘。及定王，刘氏亡。

四　鲁语　上

　　长勺之役，曹刿问所以战于庄公。公曰：“余不爱衣食于民，不爱牺牲玉于神。”对曰：“夫惠本而后民归之志，民和而后神降之福。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务治而小人务力；动不违时，财不过用；财用不匮，莫不能使共祀。数以用民无不听，求福无不丰。今将惠以小赐，祀以独恭。小赐不咸，独恭不优。不咸，民不归也；不优，神弗福也。将何以战？夫民求不匮于财，而神求优裕于享者也。故不可以不本。”公曰：“余听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断之。”对曰：“是则可矣。知夫苟中心图民，智虽弗及，必将至焉。”

　　庄公如齐观社。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正民也。是故先王制诸侯，使五年四王、一相朝。终则讲于会，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训上下之则，制采用之节，其间无由荒怠。夫齐弃太公之法而观民于社，君为是举而往之，非故业也，何以训民？土发而社，助时也。收攟而蒸，纳要也。今齐社而往观旅，非先王之训也。天子祀上帝，诸侯会之受命焉。诸侯祀先王、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臣不闻诸侯相会祀也，祀又不法。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公不听，遂如齐。

　　庄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匠师庆言于公曰：“臣闻圣王公之先封者，遗后之人法，使无限于恶。其为后世昭前之令闻也，使长监于世，故能摄固不解以久。今先君健而君侈，令德替矣。”公曰：“吾属欲美之。”对曰：“无益于君，而替前之令德，臣故曰庶可已矣。”公弗听。

　　哀姜至，公使大夫、宗妇觌用币。宗人夏父展曰：“非故也。”公曰：“君作故。”对曰：“君作而顺则故之，逆则亦书其逆也。臣从有司，惧逆之书于后也，故不敢不告。夫妇贽不过枣、栗，以告虔也。男则玉、帛、禽、鸟，以章物也。今妇执币，是男女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不可无也。”公弗听。

　　鲁饥，臧文仲言于庄公曰：“夫为四邻之援，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固国之艰急是为。铸名器，藏宝财，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国病矣，君盍以名器请籴于齐？”公曰：“谁使？”对曰：“国有饥馑，卿出告籴，古之制也。辰也备卿，辰请如齐。”公使往。

　　从者曰：“君不命吾子，吾子请之，其为选事乎？”文仲曰：“贤者急病而让夷，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今我不如齐，非急病也。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

　　文仲以鬯圭与玉如齐告籴，曰：“天灾流行，戾于弊邑，饥馑荐降，民羸几卒，大惧乏周公、太公之命祀，职贡业事之不共而获戾。不腆先君之币器，敢告滞积，以纾执事；以救弊邑，使能共职。岂唯寡君与二三臣实受君赐，其周公、太公及百辟神祇实永飨而赖之！”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

　　齐孝公来伐鲁，臧文仲欲以辞告，病焉，问于展禽。对曰：“获闻之，处大教小，处小事大，所以御乱也，不闻以辞。若为小而祟以怒大国，使加己乱，乱在前矣，辞其何益？”文仲曰：“国急矣！百物唯其可者，将无不趋也。愿以子之辞行赂焉。其可赂乎？”

　　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师，曰：“寡君不佞，不能事疆埸之司，使君盛怒，以暴露于弊邑之野，敢犒舆师。”齐侯见使者曰：“鲁国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公曰：“室如悬磬，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二先君之所职业。昔者成王命我先君周公及齐先君太公曰：‘女股肱周室，以夹辅先王。赐女土地，质之以牺牲，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君今来讨弊邑之罪，其亦使听从而释之，必不泯其社稷；岂其贪壤地，而弃先王之命？其何以镇抚诸侯？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许为平而还。

　　温之会，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使医鸩之，不死，医亦不诛。

　　臧文仲言于僖公曰：“夫卫君殆无罪矣。刑五而已，无有隐者，隐乃讳也。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以威民也。故大者陈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无隐也。今晋人鸩卫侯不死，亦不讨其使者，讳而恶杀之也。有诸侯之请，必免之。臣闻之：班相恤也，故能有亲。夫诸侯之患，诸侯恤之，所以训民也。君盍请卫君以示亲于诸侯，且以动晋？夫晋新得诸侯，与亦曰：‘鲁不弃其亲，其亦不可以恶。’”公说，行玉二十瑴，乃免卫侯。

　　自是晋聘于鲁，加于诸侯一等，爵同，厚其好货。卫侯闻其臧文仲之为也，使纳赂焉。辞曰：“外臣之言不越境，不敢及君。”

　　晋文公解曹地以分诸侯。僖公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始伯而欲固诸侯，故解有罪之地以分诸侯。诸侯莫不望分而欲亲晋，皆将争先；晋不以固班，亦必亲先者，吾子不可以不速行。鲁之班长而又先，诸侯其谁望之？若少安，恐无及也。”从之，获地于诸侯为多。反，既复命，为之请曰：“地之多也，重馆人之力也。臣闻之曰：‘善有章，虽贱赏也；恶有衅，虽贵罚也。’今一言而辟境，其章大矣，请赏之。”乃出而爵之。

　　海鸟曰“爰居”，止于路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肆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穀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大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智矣。夫仁者讲功，而智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问，非智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避其灾也。”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之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筴。

　　文公欲弛孟文子之宅，使谓之曰：“吾欲利子于外之宽者。”对曰：“夫位，政之建也；署，位之表也；车服，表之章也；宅章之次也；禄，次之食也。君议五者以建政，为不易之故也。今有司来命易臣之署与其车服，而曰：‘将易而次，为宽利也。’夫署，所以朝夕虔君命也。臣立先臣之署，服其车服，为利故而易其次，是辱君命也。不敢闻命。若罪也，则请纳禄与车服而违署，唯里人所命次。”公弗取。臧文仲闻之曰：“孟孙善守矣，其可以盖穆伯而守其后于鲁乎！”

　　公欲弛郈敬子之宅，亦如之。对曰：“先臣惠伯以命于司里，尝、禘、蒸、享之所致君胙者有数矣。出入受事之币以致君命者，亦有数矣。今命臣更次于外，为有司之以班命事也，无乃违乎！请从司徒以班徙次。”公亦不取。

　　夏父弗忌为宗，蒸将跻僖公。宗有司曰：“非昭穆也。”曰：“我为宗伯，明者为昭，其次为穆，何常之有！”有司曰：“夫宗庙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长幼，而等胄之亲疏也。夫祀，昭孝也。各致齐敬于其皇祖，昭孝之至也。故工史书世，宗祝书昭穆，犹恐其逾也。今将先明而后祖，自玄王以及主癸莫如汤，自稷以及王季莫如文、武，商、周之蒸也，未尝跻汤与文、武，为不逾也。鲁未若商、周而改其常，无乃不可乎？”弗听，遂跻之。

　　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夫宗有司之言顺矣，僖又未有明焉。犯顺不祥，以逆训民亦不祥，易神之班亦不祥，不明而跻之亦不祥，犯鬼道二，犯人道二，能无殃乎？”侍者曰：“若有殃焉在？抑刑戮也，其夭札也！”曰：“未可知也。若血气强固，将寿宠得没，虽寿而没，不为无殃。”既其葬也，焚，烟彻于上。

　　莒天子仆弑纪公，以其宝来奔。宣公使仆人以书命季文子曰：“夫莒太子不惮以吾故杀其君，而以其宝来，其爱我甚矣。为我予之邑。今日必授，无逆命矣。”里革遇之，而更其书曰：“夫莒太子杀其君而窃其宝来，不识强固又求自迩，为我流之于夷。今日必通，无逆命矣”明日，有司复命，公诘之。仆人以里革对。公执之，曰：“违君命者，女亦闻之乎？”对曰：“臣以死奋笔，奚啻其闻之也！臣闻之曰：‘毁则者为贼，掩贼者为藏，窃宝者为宄，用宄之财者为奸’，使君为藏奸者，不可不去也。臣违君命者，亦不可不杀也。”公曰：“寡人实贪，非子之罪。”乃舍之。

　　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猎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禁罝罗，矠鱼鳖以为夏犒，助生阜也。鸟兽成，水虫孕，水虞於是禁罝罣{罒鹿}，设阱鄂，以实庙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鹿夭}，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

　　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藏罟不如置里革於侧之不忘也。”

　　子叔声伯如晋谢季文子，郤犨欲予之邑，弗受也。归，鲍国谓之曰：“子何辞苦成叔之邑，欲信让耶，抑知其不可乎？”对曰：“吾闻之，不厚其栋，不能任重。重莫如国，栋莫如德。夫苦成叔家欲任两国而无大德，其不存也，亡无日矣。譬之如疾，余恐易焉。苦成氏有三亡：少德而多宠，位下而欲上政，无大功而欲大禄，皆怨府也。其君骄而多私，胜敌而归，必立新家。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旧；因民，非多怨民无所始。为怨三府，可谓多矣。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予人之邑！”鲍国曰：“我信不若子，若鲍氏有衅，吾不图矣。今子图远以让邑，必常立矣。”

　　晋人杀厉公，边人以告，成公在朝。公曰：“臣杀其君，谁之过也？”大夫莫对，里革曰：“君之过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于杀，其过多矣。且夫君也者，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纵私回而弃民事，民旁有慝无由省之，益邪多矣。若以邪临民，陷而不振，用善不肯专，则不能使，至于殄灭而莫之恤也，将安用之？桀奔南巢，纣踣于京，厉流于彘，幽灭于戏，皆是术也。夫君也者，民之川泽也。行而从之，美恶皆君之由，民何能为焉。”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曰：“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乎！”文子曰：“吾亦愿之。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不闻以妾与马。”

　　文子以告孟献子，献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马饩不过稂莠。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大夫。

五　鲁语　下

　　叔孙穆子聘于晋，晋悼公飨之，乐及《鹿鸣》之三，而后拜乐三。晋侯使行人问焉，曰：“子以君命镇抚弊邑，不腆先君之礼，以辱从者，不腆之乐以节之。吾子舍其大而加礼于其细，敢问何礼也？”

　　对曰：“寡君使豹来继先君之好，君以诸侯之故，贶使臣以大礼。夫先乐金奏《肆夏》、《樊》、《遏》、《渠》，天子所以飨元侯也；夫歌《文王》、《大明》、《绵》，则两君相见之乐也。皆昭令德以何好也，皆非使臣之所敢闻也。臣以为肄业及之，故不敢拜。今伶箫咏歌及《鹿鸣》之三，君之所以贶使臣，臣敢不拜贶。夫《鹿鸣》，君之所以嘉先君之好也，敢不拜嘉。《四牡》，君之所以章使臣之勤也，敢不拜章。《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每怀靡及’，诹、谋、度、询，必咨于周。敢不拜教。臣闻之曰：‘怀和为每怀，咨才为诹，咨事为谋，咨义为度，咨亲为询，忠信为周。’君贶使臣以大礼，重之以六德敢不重拜。”

　　季武子为三军，叔孙穆子曰：“不可。天子作师，公帅之，以征不德。元侯作师，卿帅之，以承天子。诸侯有卿无军，帅教卫以赞元侯。自伯、子、男有大夫无卿，帅赋以从诸侯。是以上能征下，下无奸慝。今我小侯也，处大国之间，缮贡赋以共从者，犹惧有讨。若为元侯之所，以怒大国，无乃不可乎？”弗从。遂作中军。自是齐、楚代讨于鲁，襄、昭皆如楚。

　　诸侯伐秦，及泾莫济。晋叔向见叔孙穆子曰：“诸侯谓秦不恭而讨之，及泾而止，于秦何益？”穆子曰：“豹之业，及《匏有苦叶》矣，不知其他。”叔向退，召舟虞与司马，曰：“夫苦匏不材于人，共济而已。鲁叔孙赋《匏有苦叶》，必将涉矣。具舟除隧，不共有法。”是行也，鲁人以莒人先济，诸侯从之。

　　襄公如楚，及汉，闻康王卒，欲还。叔仲昭伯曰：“君之来也，非为一人也，为其名与其众也。今王死，其名未改，其众未败，何为还？”诸大夫皆欲还。子服惠伯曰：“不知所为，姑从君乎！”叔仲曰：“子之来也，非欲安身也，为国家之利也，故不惮勤远而听于楚；非义楚也，畏其名与众也。夫义人者，固庆其喜而吊其忧，况畏而服焉？闻畏而往，闻丧而还，苟羋姓实嗣，其谁代之任丧？王太子又长矣，执政未改，予为先君来，死而去之，其谁曰不如先君？将为丧举，闻丧而还，其谁曰非侮也？事其君而任其政，其谁由己贰？求说其侮，而亟于前之人，其雠不滋大乎？说侮不懦，执政不贰，帅大雠以惮小国，其谁云待之？若从君而走患，则不如违君以避难。且夫君子计成而后行，二三子计乎？有御楚之术而有守国之备，则可也；若未有，不如往也。”乃遂行。

　　反，及方城，闻季武子袭卞，公欲还，出楚师以伐鲁。荣成伯曰：“不可。君之于臣，其威大矣。不能令於国，而恃诸侯，诸侯其谁暱之？若得楚师以伐鲁，鲁既不违夙之取卞也，必用命焉，守必固矣。若楚之克鲁，诸姬不获闚焉，而况君乎？彼无亦置其同类以服东夷，而大攘诸夏，将天下是王，而何德于君，其予君也？若不克鲁，君以蛮、夷伐之，而又求入焉，必不获矣。不如予之。夙之事君也，不敢不悛。醉而怒，醒而喜，庸何伤？君其入也！”乃归。

　　襄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追而予之玺书，以告曰：“卞人将畔，臣讨之，既得之矣。”公未言，荣成子曰：“子股肱鲁国，社稷之事，子实制之。唯子所利，何必卞？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隶也，又何谒焉？”子冶归，致禄而不出，曰：“使予欺君，谓予能也。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禄而立其朝乎？”

　　虢之会，楚公子围二人执戈先焉。蔡公孙归生与郑罕虎见叔孙穆子，穆子曰：“楚公子甚美，不大夫矣，抑君也。”郑子皮曰：“有执戈之前，吾惑之。”蔡子家曰：“楚，大国也；公子围，其令尹也。有执戈之前，不亦可乎？”穆子曰：“不然。天子有虎贲，习武训也；诸侯有旅贲，御灾害也；大夫有贰车，备承事也；士有陪乘，告奔走也。今大夫而设诸侯之服，有其心矣。若无其心，而敢设服以见诸侯之大夫乎？将不入矣。夫服，心之文也。如龟焉，灼其中，必文于外。若楚公子不为君，必死，不合诸侯矣。”公子围反，杀郏敖而代之。

　　虢之会，诸侯之大夫寻盟未退。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人将以叔孙穆子为戮。晋乐王鲋求货于穆子，曰：“吾为子请于楚。”穆子不予。梁其踁谓穆子曰：“有货，以卫身也。出货而可以免，子何爱焉？”穆子曰：“非女所知也。承君命以会大事，而国有罪，我以货私免，是我会吾私也。苟如是，则又可以出货而成私欲乎？虽可以免，吾其若诸侯之事何？夫必将或循之，曰：‘诸侯之卿有然者故也。’则我求安身而为诸侯法矣。君子是以患作。作而不衷，将或道之，是昭其不衷也。余非爱货，恶不衷也。且罪非我之由，为戮何害？”楚人乃赦之。

　　穆子归，武子劳之，日中不出。其人曰：“可以出矣。”穆子曰：“吾不难为戮，养吾栋也。夫栋折而榱崩，吾惧压焉。故曰虽死于外，而庇宗于内，可也。今既免大耻，而不忍小忿，可以为能乎？”乃出见之。

　　平丘之会，晋昭公使叔向辞昭公，弗与盟。子服惠伯曰：“晋信蛮、夷而弃兄弟，其执政贰也。贰心必失诸侯，岂唯鲁然？夫失其政者，必毒于人，鲁惧及焉，不可以不恭。必使上卿从之。”季平子曰：“然则意如乎！若我往，晋必患我，谁为之贰？”子服惠伯曰：“椒既言之矣，敢逃难乎？椒请从。”

　　晋人执平子。子服惠伯见韩宣子曰：“夫盟，信之要也。晋为盟主，是主信也。若盟而弃鲁侯，信抑阙矣。昔栾氏之乱，齐人间晋之祸，伐取朝歌。我先君襄公不敢宁处，使叔孙豹悉帅敝赋，踦跂毕行，无有处人，以从军吏，次于雍渝，与邯郸胜击齐之左，掎止晏莱焉，齐师退而后敢还。非以求远也，以鲁之密迩于齐，而又小国也；齐朝驾则夕极于鲁国，不敢惮其患，而与晋共其忧，亦曰：‘庶几有益于鲁国乎！’今信蛮、夷而弃之，夫诸侯之勉于君者，将安劝矣？若弃鲁而苟固诸侯，群臣敢惮戮乎？诸侯之事晋者，鲁为勉矣。若以蛮、夷之故弃之，其无乃得蛮、夷而失诸侯之信乎？子计其利者，小国共命。”宣子说，乃归平子。

　　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也？”对曰：“以丘之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曰夔、魍魉，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羵羊。”

　　季康子问于公父文伯之母曰：“主亦有以语肥也。”对曰：“吾能老而已，何以语子。”康子曰：“虽然，肥愿有闻于主。”对曰：“吾闻之先姑曰：‘君子能劳，后世有继。’”子夏闻之，曰：“善哉！商闻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夫妇，学于舅、姑者也。”

　　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以露睹父为客。羞鳖焉，小。睹父怒，相延食鳖，辞曰：“将使鳖长而后食之。”遂出。文伯之母闻之，怒曰：“吾闻之先子曰：‘祭养尸，飨养上宾。’鳖于何有？而使夫人怒也！”遂逐之。五日，鲁大夫辞而复之。

　　公父文伯之母如季氏，康子在其朝，与之言，弗应，从之及寝门，弗应而入。康子辞于朝而入见，曰：“肥也不得闻命，无乃罪乎？”曰：“子弗闻乎？天子及诸侯合民事于外朝，合神事于内朝；自卿以下，合官职于外朝，合家事于内朝；寝门之内，妇人治其业焉。上下同之。夫外朝，子将业君之官职焉；内朝，子将庀季氏之政焉，皆非吾所敢言也。”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忏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耶？居，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大史、司载纠虔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

　　“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蒸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嗣也。”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

　　公父文伯之母，季康子之从祖叔母也。康子往焉，<门为>门与之言，皆不逾阈。祭悼子，康子与焉，酢不受，彻俎不宴，宗不具不绎，绎不尽饫则退。仲尼闻之，以为别于男女之礼矣。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飨其宗老，而为赋《绿衣》之三章。老请守龟卜室之族。师亥闻之曰：“善哉！男女之飨，不及宗臣；宗室之谋，不过宗人。谋而不犯，微而昭矣。诗所以合意，歌所以咏诗也。今诗以合室，歌以咏之，度于法矣。”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曰：“吾闻之：好内，女死之；好外，士死之。今吾子夭死，吾恶其以好内闻也。二三妇之辱共先者祀，请无瘠色，无洵涕，无搯膺，无忧容，有降服，无加服。从礼而静，是昭吾子也。”仲尼闻之曰：“女知莫若妇，男知莫若夫。公父氏之妇智也夫！欲明其子之令德。”

　　公父文伯之母朝哭穆伯，而暮哭文伯。仲尼闻之曰：“季氏之妇可谓知礼矣。爱而无私，上下有章。”

　　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好聘，且问之仲尼，曰：“无以吾命。”宾发币于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彻俎而宴，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为大？”仲尼曰：“丘问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者，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嵎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今为大人。”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

　　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故铭其括曰‘肃慎氏之贡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使无忘服也。故分陈以肃慎氏之贡。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使求，得之金椟，如之。

　　齐闾丘来盟，子服景伯戒宰人曰：“陷而入于恭。”闵马父笑，景伯问之，对曰：“笑吾子之在也。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於周太师，以那为首，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先圣王之传恭，犹不敢专，称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於恭’，其满之甚也。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阙而为‘恭’，楚恭王能知其过而为‘恭’。今吾子之教官僚曰‘陷而后恭’，道将何为？”

　　季康子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不对，私于冉有曰：“求来！女不闻乎？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远迩；赋里以入，而量其有无；任力以夫，而议其老幼。于是乎有鳏、寡、孤、疾，有军旅之出则征之，无则已。其岁，收田一井，出稯禾、秉刍、缶米，不是过也。先王以为足。若子季孙欲其法也，则有周公之籍矣；若欲犯法，则苟而赋，又何访焉！”

六　齐语

　　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为宰，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其管夷吾乎。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宽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是以滨于死。”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欲以戮之于群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

　　庄公以问施伯，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庄公曰：“若何？”施伯对曰：“杀而以其尸授之。”庄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犹未得请也。请生之。”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齐使受之而退。

　　比至，三衅、三浴之。桓公秦逆之于郊，而与之坐而问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高位，田、狩、毕、弋，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戎车待游车之剪，戎士待陈妾之馀。优笑在前，贤材在后。是以国家不日引，不月长。恐宗庙之不扫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此若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远绩以成名，合群叟，比校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民纪，式权以相应，比缀以度，竱本肇末，劝之以赏赐，纠之以刑罚，班序颠毛，以为民纪统。”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而慎用其六柄焉。”

　　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对曰：“四民者，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易。”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

　　“令夫士，群萃而州处，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恒为士。

　　“令夫工，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协材，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

　　“令夫商，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资，以知其市之贾，负、任、担、荷，服牛、轺马，以周四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旦暮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赖，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商。

　　“令夫农，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枷、芟，及寒，击菒除田，以待时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以旦暮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袯襫霑体途足，暴其发肤，尽其四支之敏，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生物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暱。其秀民之能为士者，必足赖也。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公帅五乡焉，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参国起案，以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乡，泽立三虞，山立三衡。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子对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可以寄政。”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桓公曰：“善。”

　　管子于是制国：“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以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蒐振旅，秋以狝治兵。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见，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以诛无道，以屏周室，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

　　正月之朝，乡长复事。君亲问焉，曰：“于子之乡，有居处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是故乡长退而修德进贤，桓公亲见之，遂使役官。

　　桓公令官长期而书伐，以告且选，选其官之贤者而复用之，曰：“有人居我官，有功休德，惟慎端悫以待时，使民以劝，绥谤言，足以补官之不善政。”桓公召而与之语，訾相其质，足以比成事，诚可立而授之。设之以国家之患而不疚，退问其乡，以观其所能而无大厉，升以为上卿之赞。谓之三选。国子、高子退而修乡，乡退而修连，连退而修里，里退而修轨，轨退而修伍，伍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乡不越长，朝不越爵，罢士无伍，罢女无家。夫是，故民皆勉为善。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也，不如为善于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岁之计；莫敢以终岁之议，皆有终身之功。

　　桓公曰：“伍鄙若何？”管子对曰：“相地而衰征，则民不移；政不旅旧，则民不偷；山泽各致其时，则民不苟；陆、阜、陵、墐、井、田、畴均，则民不憾；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牺牲不略，则牛羊遂。”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鄙。三十家为邑，邑有司；十邑为卒，卒有卒帅；十卒为乡，乡有乡帅；三乡为县，县有县帅；十县为属，属有大夫。五属，故立五大夫，各使治一属焉；立五正，各使听一属焉。是故正之政听属，牧政听县，下政听乡。”桓公曰：“各保治尔所，无或淫怠而不听治者！”

　　正月之朝，五属大夫复事。桓公择是寡功者而谪之，曰：“制地、分民如一，何故独寡功？教不善则政不治，一再则宥，三则不赦。”桓公又亲问焉，曰：“于子之属，有居处为义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五属大夫于是退而修属，属退而修县，县退而修乡，乡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而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矣，以守则固，以征则强。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邻国未吾亲也君欲从事於天下诸侯，则亲邻国。”桓公曰：“若何？”管子对曰：“审吾疆埸，而反其侵地；正其封疆，无受其资；而重为之皮币，以骤聘眺于诸侯，以安四邻，则四邻之国亲我矣。为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皮币玩好，使民鬻之四方，以监其上下之所好，择其淫乱者而先征之。”

　　桓公问曰：“夫军令则寄诸内政矣，齐国寡甲兵，为之若何？”管子对曰：“轻过而移诸甲兵。”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制重罪赎以犀甲一戟，轻罪以鞼盾一戟，小罪谪以金分，宥间罪。索讼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美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鉏、夷、斤、劚，试诸壤土。”甲兵大足。

　　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鲁为主。反其侵地棠、潜，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西伐，何主？”管子对曰：“以卫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燕为主。反其侵地柴夫、吠狗，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四邻大亲。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至于祇饣匋阴，西至于济，北至于河，东至于纪酅，有革车八百乘。择天下之甚淫乱者而先征之。

　　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者，莱、莒、徐夷、吴、越，一战帅服三十一国。遂南征伐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使贡丝于周而反。荆州诸侯莫敢不来服。遂北伐山戎，刜<令支>、斩孤竹而南归。海滨诸侯莫敢不来服。与诸侯饰牲为载，以约誓于上下庶神，与诸侯戮力同心。西征攘白狄之地，至于西河，方舟设泭，乘桴济河，至于石枕。悬车束马，逾太行与辟耳之谿拘夏，西服流沙、西吴。南城于周，反胙于绛。岳滨诸侯莫敢不来服，而大朝诸侯于阳穀。兵车之属六，乘车之会三，诸侯甲不解累，兵不解翳，弢无弓，服无矢。隐武事，行文道，帅诸侯而朝天子。

　　葵丘之会，天子使宰孔致胙于桓公，曰：“余一人之命有事于文、武，使孔致胙。”且有后命曰：“以尔自卑劳，实谓尔伯舅，无下拜。”桓公召管子而谋，管子对曰：“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桓公惧，出见客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承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为天子羞。”遂下拜，升受命。赏服大辂，龙旗九旒，渠门赤旂，诸侯称顺焉。

　　桓公忧天下诸侯。鲁有夫人、庆父之乱，二君弑死，国绝无嗣。桓公闻之，使高子存之。

　　狄人攻邢，桓公筑夷仪以封之，男女不淫，牛马选具。狄人攻卫，卫人出庐于曹，桓公城楚丘以封之。其畜散而无育，桓公与之系马三百。天下诸侯称仁焉。于是天下诸侯知桓公之非为己动也，是故诸侯归之。

　　桓公知诸侯之归己也，故使轻其币而重其礼。故天下诸侯罢马以为币，缕綦以为奉，鹿皮四个；诸侯之使垂橐而入，捆载而归。故拘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故天下小国诸侯既许桓公，莫之敢背，就其利而信其仁、畏其武。桓公知天下诸侯多与己也，故又大施忠焉。可为动者为之动，可为谋者为之谋，军谭、遂而不有也，诸侯称宽焉。通齐国之鱼盐于东莱，使关市几而不征，以为诸侯利，诸侯称广焉。筑葵兹、晏、负夏、领釜丘，以御戎、狄之地，所以禁暴于诸侯也；筑五鹿、中牟、盖与、牡丘，以卫诸夏之地，所以示权于中国也。教大成，定三革，隐五刃，朝服以济河而无怵惕焉，文事胜矣。是故大国惭愧，小国附协。唯能用管夷吾、宁戚、隰朋、宾胥无、鲍叔牙之属而伯功立。

七　晋语　一

　　武公伐翼，杀哀侯，止栾共子曰：“苟无死，吾以子见天子，令子为上卿，制晋国之政。”辞曰：“成闻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唯其所在，则致死焉。报生以死，报赐以力，人之道也。臣敢以私利废人之道，君何以训矣？且君知成之从也，未知其待于曲沃也，从君而贰，君焉用之？”遂斗而死。

　　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胜而不吉。”公曰：“何谓也？”对曰：“遇兆，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戎、夏交捽。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且惧有口，携民，国移心焉。”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对曰：“苟可以携，其入也必甘受，逞而不知，胡可壅也？”公弗听，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有宠，立以为夫人。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曰：“饮而无肴。夫骊戎之役，女曰‘胜而不吉’，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克国得妃，其有吉孰大焉！”史苏卒爵，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蔽兆之纪，失臣之官，有二罪焉，何以事君？大罚将及，不唯无肴。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若其有凶，备之为瘳。臣之不信，国之福也，何敢惮罚。”

　　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其若之何！”里克曰：“何如？”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今晋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宠，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且其兆云：‘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我卜伐骊，龟往离散以应我。夫若是，贼之兆也，非吾宅也，离则有之。不跨其国，可谓挟乎？不得其君，能衔骨乎？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以猾其中，谁云不从？诸夏从戎，非败而何？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

　　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也宜。民之主也，纵惑不疚，肆侈不违，流志而行，无所不疚，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今晋国之方，偏侯也。其土又小，大国在侧，虽欲纵惑，未获专也。大家、邻国将师保之，多而骤立，不其集亡。虽骤立，不过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门也。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且夫挟，小鲠也。可以小戕，而不能丧国，当之者戕焉，于晋何害？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其与几何？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商之衰也，其铭有之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祗取忧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为膏，而祗罹咎也。’虽骊之乱，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吾闻以乱得聚者，非谋不卒时，非人不免难，非礼不终年，非义不尽齿，非德不及世，非天不离数。今不据其安，不可谓能谋；行之以齿牙，不可谓得人；废国而向己，不可谓礼；不度而迂求，不可谓义；以宠贾怨，不可谓德；少族而多敌，不可谓天。德义不行，礼义不则，弃人失谋，天亦不赞，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隶农也。虽获沃田而勤易之，将不克飨，为人而已。”

　　士蒍曰：“诫莫如豫，豫而后给。夫子诫之，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

　　既，骊姬不克，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

　　献公伐骊戎，克之，灭骊子，获骊姬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请使申生主曲沃以速悬，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奚齐处绛，以儆无辱之故。公许之。

　　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姬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兴百姓以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也。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既有判矣；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强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之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好其色，必授之情。彼得其情以厚其欲，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骊姬果作难，杀太子而逐二公子。君子曰：“知难本矣。”

　　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相见，里克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闻事君者，竭力以役事，不闻违命。君立臣从，何贰之有？”丕郑曰：“吾闻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惑则误民，民误失德，是弃民也。民之有君，以治义也。义以生利，利以丰民，若之何其民之与处而弃之也？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佞，虽不识义，亦不阿惑，吾其静也。”三大夫乃别。

　　蒸于武公，公称疾不与，使奚齐莅事。猛足乃言于太子曰：“伯氏不出，奚齐在庙，子盍图乎！”太子曰：“吾闻之羊舌大夫曰：‘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迁为敬，敬顺所安为孝。弃命不敬，作令不孝，又何图焉？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贶，有不忠焉；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孝、敬、忠、贞，君父之所安也。弃安而图，远于孝矣，吾其止也。”

　　献公田，见翟柤之氛，归寝不寐。郤叔虎朝，公语之。对曰：“床笫之不安邪？抑骊姬之不存侧邪？”公辞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寝不寐，必为翟柤也。夫翟柤之君，好专利而不忌，其臣竞谄以求媚，其进者壅塞，其退者拒违。其上贪以忍，其下偷以幸，有纵君而无谏臣，有冒上而无忠下。君臣上下各餍其私，以纵其回，民各有心而无所据依。以是处国，不亦难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蒍以告，公悦，乃伐翟柤。郤叔虎将乘城，其徒曰：“弃政而役，非其任也。”郤叔虎曰：“既无老谋，而又无壮事，何以事君？”被羽先升，遂克之。

　　公之优曰施，通于骊姬。骊姬问焉，曰：“吾欲作大事，而难三公子之徒如何？”对曰：“早处之，使知其极。夫人知极，鲜有慢心；虽其慢，乃易残也。”骊姬曰：“吾欲为难，安始而可？”优施曰：“必于申生。其为人也，小心精洁，而大志重，又不忍人。精洁易辱，重偾可疾，不忍人，必自忍也。辱之近行。”骊姬曰：“重，无乃难迁乎？”优施曰：“知辱可辱，可辱迁重；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今子内固而外宠，且善否莫不信。若外殚善而内辱之，无不迁矣。且吾闻之：甚精必愚。精为易辱，愚不知避难。虽欲无迁，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谗于申生。

　　骊姬赂二五，使言于公曰：“夫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与屈，乃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晋之启土，不亦宜乎？”公说，乃城曲沃，太子处焉；又城蒲，公子重耳处焉；又城二屈，公子夷吾处焉。骊姬既远太子，乃生之言，太子由是得罪。

　　十六年，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以伐霍。师未出，士蒍言于诸大夫曰：“夫太子，君之贰也，恭以俟嗣，何官之有？今君分之土而官之，是左之也。吾将谏以观之。”乃言于公曰：“夫太子，君之贰也，而帅下军，无乃不可乎？”公曰：“下军，上军之贰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蒍对曰：“下不可以贰上。”公曰：“何故？”对曰：“贰若体焉，上下左右，以相心目，用而不倦，身之利也。上贰代举，下贰代履，周旋变动，以役心目，故能治事，以制百物。若下摄上，与上摄下，周旋不动，以违心目，其反为物用也，何事能治？故古之为军也，军有左右，阙从补之，成而不知，是以寡败。若以下贰上，阙而不变，败弗能补也。变非声章，弗能移也。声章过数则有衅，有衅则敌入，敌入而凶，救败不暇，谁能退敌？敌之如志，国之忧也，可以陵小，难以征国。君其图之！”公曰：“寡人有子而制焉，非子之忧也。”对曰：“太子，国之栋也，栋成乃制之，不亦危乎！”公曰：“轻其所任，虽危何害？”

　　士蒍出语人曰：“太子不得立矣。改其制而不患其难，轻其任而不忧其危，君有异心，又焉得立？行之克也，将以害之；若其不克，其因以罪之。虽克与否，无以避罪。与其勤而不入，不如逃之，君得其欲，太子远死，且有令名，为吴太伯，不亦可乎？”太子闻之，曰：“子舆之为我谋，忠矣。然吾闻之：为人子者，患不从，不患无名；为人臣者，患不勤，不患无禄，今我不才而得勤与从，又何求焉？焉能及吴太伯乎？”太子遂行，克霍而反，谗言弥兴。

　　优施教骊姬夜半而泣谓公曰：“吾闻申生甚好仁而强，甚宽惠而慈于民，皆有所行之。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故而行强于君。君未终命而不殁，君其若之何？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公曰：“夫岂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骊姬曰：“妾亦惧矣。吾闻之外人之言曰：为仁与为国不同。为仁者，爱亲之谓仁；为国者，利国之谓仁。故长民者无亲，众以为亲。苟利众而百姓和，岂能惮君？以众故不敢爱亲，众况厚之，彼将恶始而美终，以晚盖者也。凡民利是生，杀君而厚利众，众孰沮之？杀亲无恶于人，人孰去之？苟交利而得宠，志行而众悦，欲其甚矣，孰不惑焉？虽欲爱君，惑不释也。今夫以君为纣，若纣有良子，而先丧纣，无章其恶而厚其败。钧之死也，无必假手于武王，而其世不废，祀至于今，吾岂知纣之善否哉？君欲勿恤，其可乎？若大难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惧曰：“若何而可？”骊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释君。且君其图之，自桓叔以来，孰能爱亲？唯无亲，故能兼翼。”公曰：“不可与政。我以武与威，是以临诸侯。未殁而亡政，不可谓武；有子而弗胜，不可谓威。我授之政，诸侯必绝；能绝于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国，不可忍也。尔勿忧，吾将图之。”

　　骊姬曰：“以皋落狄之朝夕苛我边鄙，使无日以牧田野，君之仓廪固不实，又恐削封疆。君盍使之伐狄，以观其果于众也，与众之信辑睦焉。若不胜狄，虽济其罪，可也；若胜狄，则善用众矣，求必益广，乃可厚图也。且夫胜狄，诸侯惊惧，吾边鄙不儆，仓廪盈，四邻服，封疆信，君得其赖，又知可否，其利多矣。君其图之！”公说。是故使申生伐东山，衣之偏裻之衣，佩之以金玦。仆人赞闻之，曰：“太子殆哉！君赐之奇，奇生怪，怪生无常，无常不立。使之出征，先以观之，故告之以离心，而示之以坚忍之权，则必恶其心而害其身矣。恶其心，必内险之；害其身，必外危之。危自中起，难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其言曰：‘尽敌而反。’虽尽敌，其若内谗何！”申生胜狄而反，谗言作于中。君子曰：“知微。”

　　十七年冬，公使太子伐东山。里克谏曰：“臣闻皋落氏将战，君其释申生也！”公曰：“行也！”里克对曰：“非故也。君行，太子居，以监国也；君行，太子从，以抚军也。今君居，太子行，未有此也。”公曰：“非子之所知也。寡人闻之，立太子之道三：身钧以年，年同以爱，爱疑决之以卜、筮。子无谋吾父子之间，吾以此观之。”公不说。里克退，见太子。太子曰：“君赐我以偏衣、金玦，何也？”里克曰：“孺子惧乎？衣躬之偏，而握金玦，令不偷矣。孺子何惧！夫为人子者，惧不孝，不惧不得。且吾闻之曰：‘敬贤于请。’孺子勉之乎！”君子曰：“善处父子之间矣。”

　　太子遂行，狐突御戎，先友为右，衣偏衣而佩金玦。出而告先友曰：“君与我此，何也？”先友曰：“中分而金玦之权，在此行也。孺子勉之乎！”狐突叹曰：“以厖衣纯，而玦之以金铣者，寒之甚矣，胡可恃也？虽勉之，狄可尽乎？”先友曰：“衣躬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勉之而已矣。偏躬无慝，兵要远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至于稷桑，狄人出逆，申生欲战。狐突谏曰：“不可。突闻之：国君好艾，大夫殆；好内，適子殆，社稷危。若惠于父而远于死，惠于众而利社稷，其可以图之乎？况其危身于狄以起谗于内也？”申生曰：“不可。君之使我，非欢也，抑欲测吾心也。是故赐我奇服，而告我权。又有甘言焉。言之大甘，其中必苦。谮在中矣，君故生心。虽蝎谮，焉避之？不若战也。不战而反，我罪滋厚；我战死，犹有令名焉。”果败狄于稷桑而反。谗言益起，狐突杜门不出。君子曰：“善深谋也。”

八　晋语　二

　　反自稷桑，处五年，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愈深。日，吾固告君曰得众，众不利，焉能胜狄？今矜狄之善，其志益广。孤突不顺，故不出。吾闻之，申生甚好信而强，又失言于众矣，虽欲有退，众将责焉。言不可食，众不可弭，是以深谋。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

　　骊姬告优施曰：“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一日而已。子为我具特羊之飨，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啖我，我教兹暇豫事君。”乃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

　　优施出，里克辟奠，不飧而寝。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抑有所闻之乎？”曰：“然。君既许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吾不忍。通复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

　　旦而里克见丕郑，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优施告我，君谋成矣，将立奚齐。”丕郑曰：“子谓何？”曰：“吾对以中立。”丕郑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亦固太子以携之，多为之故，以变其志，志少疏，乃可间也。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也，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往言不可及也，且人中心唯无忌之，何可败也！子将何如？”丕郑曰：“我无心。是故事君者，君为我心，制不在我。”里克曰：“弑君以为廉，长廉以骄心，因骄以制人家，吾不敢。抑挠志以从君，为废人以自利也，利方以求成人，吾不能。将伏也！”明日，称疾不朝。三旬，难乃成。

　　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梦齐姜，必速祠而归福。”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公田，骊姬受福，乃寘鸩于酒，寘堇于肉。公至，召申生献，公祭之地，地坟。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肉，犬毙；饮小臣酒，亦毙。公命杀杜原款。申生奔新城。

　　杜原款将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曰：“款也不才，寡智不敏，不能教导，以至于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弃宠求广土而窜伏焉；小心狷介，不敢行也。是以言至而无所讼之也，故陷于大难，乃逮于谗。然款也不敢爱死，唯与谗人钧是恶也。吾闻君子不去情，不反谗，谗行身死可也，犹有令名焉。死不迁情，强也。守情说父，孝也。杀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遗爱，死民之思，不亦可乎？”申生许诺。

　　人谓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不可。去而罪释，必归于君，是怨君也。章父之恶，取笑诸侯，吾谁乡而入？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弃君去罪，是逃死也。吾闻之：‘仁不怨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若罪不释，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智。逃死而怨君，不仁。有罪不死，无勇。去而厚怨，恶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将伏以俟命。”

　　骊姬见申生而哭之．曰：“有父忍之，况国人乎？忍父而求好人，人孰好之？杀父以求利人，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恶也，难以长生！”骊姬退，申生乃雉经于新城之庙。将死，乃使猛足言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听伯氏，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以至于死，虽死何悔！”是以谥为共君。

　　骊姬既杀太子申生，又谮二公子曰：“重耳、夷吾与知共君之事。”公令阉楚刺重耳，重耳逃于狄；令贾华制夷吾，夷吾逃于梁。尽逐群公子，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焉。

　　二十二年，公子重耳出亡，及柏谷，卜适齐、楚。狐偃曰：“无卜焉。夫齐、楚道远而望大，不可以困往。道远难通，望大难走，困往多悔。困且多悔，不可以走望。若以偃之虑，其狄乎！夫狄近晋而不通，愚陋而多怨，走之易达。不通可以窜恶，多怨可与共忧。今若休忧于狄，以观晋国，且以监诸侯之为，其无不成。”乃遂之狄。

　　处一年，公子夷吾亦出奔，曰：“盍从吾兄窜于狄乎？”冀芮曰：“不可。后出同走，不免于罪。且夫偕出偕入难，聚居异情恶，不若走梁。梁近于秦，秦亲吾君。吾君老矣，子往，骊姬惧，必援于秦。以吾存也，且必告悔，是吾免也。”乃遂之梁。居二年，骊姬使奄楚以环释言。四年，复为君。

　　虢公梦在庙，有神人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公惧而走。神曰：“无走！帝命曰：‘使晋袭于尔门。’”公拜稽首，觉，召史嚚占之，对曰：“如君之言，则蓐收也，天之刑神也，天事官成。”公使囚之，且使国人贺梦。舟之侨告诸其族曰：“众谓虢亡不久，吾乃今知之。君不度而贺大国之袭，于己也何瘳？吾闻之曰：‘大国道，小国袭焉曰服。小国傲，大国袭焉曰诛。’民疾君之侈也，是以遂于逆命。今嘉其梦侈必展，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民疾其态，天又诳之；大国来诛，出令而逆；宗国既卑，诸侯远己。内外无亲，其谁云救之？吾不忍俟也！”将行，以其族适晋。六年，虢乃亡。

　　伐虢之役，师出于虞。宫之奇谏而不听，出，谓其子曰：“虞将亡矣！唯忠信者能留外寇而不害。除闇以应外谓之忠，定身以行事谓之信。今君施其所恶于人，闇不除矣；以贿灭亲，身不定矣。夫国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寇知其衅而归图焉。已自拔其本矣，何以能久？吾不去，惧及焉。”以其孥适西山，三月，虞乃亡。

　　献公问于卜偃曰：“攻虢何月也？”对曰：“童谣有之曰：‘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々，火中成军，虢公其奔！’火中而旦，其九月十月之交乎？”

　　葵丘之会，献公将如会，遇宰周公，曰：“君可无会也。夫齐侯好示，务施与力而不务德，故轻致诸侯而重遣之，使至者劝而叛者慕。怀之以典言，薄其要结而厚德之，以示之信。三属诸侯，存亡国三，以示之施。是以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譬之如室，既镇其甍矣，又何加焉？吾闻之，惠难遍也，施难报也。不遍不报，卒于怨雠。夫齐侯将施惠如出责，是以不果奉，而暇晋是皇，虽后之会，将在东矣。君无惧矣，其有勤也！”公乃还。

　　宰孔谓其御曰：“晋侯将死矣！景霍以为城，而汾、河、涑、浍以为渠，戎、狄之民实环之。汪是土也，苟违其违，谁能惧之！今晋侯不量齐德之丰否，不度诸侯之势，释其闭修，而轻于行道，失其心矣。君子失心，鲜不夭昏。”是岁也，献公卒。八年，为淮之会。桓公在殡，宋人伐之。

　　二十六年，献公卒。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如何？”荀息曰：“死吾君而杀其孤，吾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里克曰：“子死，孺子立，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废，焉用死？”荀息曰：“昔君问臣事君于我，我对以忠贞。君曰：‘何谓也？’我对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媿，贞也。’吾言既往矣，岂能欲行吾言而又爱吾身乎？虽死，焉避之？”

　　里克告丕郑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何如？丕郑曰：“荀息谓何？”对曰：“荀息曰‘死之。’”丕郑曰：“子勉之。夫二国士之所图，无不遂也。我为子行之。子帅七舆大夫以待我。我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摇之。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国，谁之国也！”里克曰：“不可。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贪者，怨之本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夫孺子岂获罪于民？将以骊姬之惑蛊君而诬国人，谗群公子而夺之利使君迷乱，信而亡之，杀无罪以为诸侯笑，使百姓莫不有藏恶于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溃而不可救御也。是故将杀奚齐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忧，于诸侯且为援，庶几曰诸侯义而抚之，百姓欣而奉之，国可以固。今杀君而赖其富，贪且反义。贪则民怨，反义则富不为赖。赖富而民怨，乱国而身殆，惧为诸侯载，不可常也。”丕郑许诺。于是杀奚齐、卓子及骊姬，而请君于秦。

　　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

　　既杀奚齐、卓子，里克及丕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狄，曰：“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吾请为子鉥。”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纳我。”舅犯曰：“不可。夫坚树在始，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乐丧必哀生。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德。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何以导民？民不我导，谁长？”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舅犯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剡也，不可犯也。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適当之，是故难。”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子惠顾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备洒扫之臣，死又不敢莅丧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辞。夫固国者，在亲众而善邻，在因民而顺之。苟众所利，邻国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

　　吕甥及郤称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夷吾告冀芮曰：“吕甥欲纳我。”冀芮曰：“子勉之。国乱民扰，大夫无常，不可失也。非乱何入？非危何安？幸苟君之子，唯其索之也。方乱以扰，孰適御我？大夫无常，苟众所置，孰能勿从？子盍尽国以赂外内，无爱虚以求入，既入而后图聚。”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许诺。

　　吕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则不敢，久则恐诸侯之谋，径召君于外也，则民各有心，恐厚乱，盍请君于秦乎？”大夫许诺。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繁兴，延及寡君之绍续昆裔，隐悼播越，讬在草莽，未有所依。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禄，丧乱并臻。以君之灵，鬼神降衷，罪人克伏其辜，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君若惠顾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迁裔胄而建立之，以主其祭祀，且镇抚其国家及其民人，虽四邻诸侯之闻之也，其谁不儆惧于君之威，而欣喜于君之德？终君之重爱，受君之重贶，而群臣受其大德，晋国其谁非君之群隶臣也？”

　　秦穆公许诺，反使者，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孙枝，曰：“夫晋国之乱，吾谁使先，若夫二公子而立之？以为朝夕之急。”大夫子明曰：“君使絷也。絷敏且知礼，敬以知微。敏能窜谋，知礼可使；敬不坠命，微知可否。君其使之。”

　　乃使公子絷吊公子重耳于狄，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又重之以丧。寡人闻之，得国常于丧，失国常于丧。时不可失，丧不可久，公子其图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殆。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义？”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

　　公子絷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无狷洁，狷洁不行，重赂配德，公子尽之，无爱财！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公子絷曰：“中大夫里克与我矣，吾命之以汾阳之田百万。丕郑与我矣，吾命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君苟辅我，蔑天命矣！亡人苟入扫宗庙，定社稷，亡人何国之与有？君实有郡县，且入河外列城五。岂谓君无有，亦为君之东游津梁之上，无有难急也。亡人之所怀挟缨縗，以望君之尘垢者。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不敢当公子，请纳之左右。”

　　公子絷反，致命穆公。穆公曰：“吾与公子重耳，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没为后也。起而哭，爱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没于利也。”公子絷曰：“君之言过矣。君若求置晋君而载之，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晋君以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仁以猾其中，且可以进退。臣闻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是故先置公子夷吾，实为惠公。

　　穆公问冀芮曰：“公子谁恃于晋？”对曰：“臣闻之，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夷吾之少也，不好弄戏，不过所复，怒不及色，及其长也弗改。故出亡无怨于国，而众安之。不然，夷吾不佞，其谁能恃乎？”君子曰：“善以微劝也。”

九　晋语　三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舆人诵之曰：“佞之见佞，果丧其田。诈之见诈，果丧其赂。得国而狃，终逢其咎。丧田不惩，祸乱其兴。”既里、丕死，祸，公陨于韩。郭偃曰：“善哉！夫众口祸福之门。是以君子省众而动，监戒而谋，谋度而行，故无不济。内谋外度，考省不倦，日考而习，戒备毕矣。”

　　惠公即位，出共世子而改葬之，臭达于外。国人诵之曰：“贞之无报也。孰是人斯，而有是臭也？贞为不听，信为不诚。国斯无刑，偷居幸生。不更厥贞，大命其倾。威兮怀兮，各聚尔有，以待所归兮。猗兮违兮，心之哀兮。岁之二七，其靡有征兮。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镇抚国家，为王妃兮。”郭偃曰：“甚哉，善之难也！君改葬共君以为荣也，而恶滋章。夫人美于中，必播于外，而越于民，民实戴之。恶亦如之。故行不可不慎也。必或知之，十四年，君之冢嗣其替乎？其数告于民矣。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于民矣。若入，必伯诸侯以见天子，其光耿于民矣。数，言之纪也。魄，意之术也。光，明之曜也。纪言以叙之，述意以导之，明曜以昭之。不至何待？欲先导者行乎，将至矣！”

　　惠公既杀里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过杀我社稷之镇。”郭偃闻之，曰：“不谋而谏者，冀芮也。不图而杀者，君也。不谋而谏，不忠。不图而杀，不祥。不忠，受君之罚。不祥，罹天之祸。受君之罚，死戮。罹天之祸，无后。志道者勿忘，将及矣！”及文公入，秦人杀冀芮而施之。

　　惠公既即位，乃背秦赂。使丕郑聘于秦，且谢之。而杀里克，曰：“子杀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

　　丕郑如秦谢缓赂，乃谓穆公曰：“君厚问以召吕甥、耸称、冀芮而止之，以师奉公子重耳，臣之属内作，晋君必出。”穆公使泠至报问，且召三大夫。郑也与客将行事，冀芮曰：“郑之使薄而报厚，其言我于秦也，必使诱我。弗杀，必作难。”是故杀丕郑及七舆大夫：共华、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皆里、丕之党也。丕豹出奔秦。

　　丕郑之自秦反也，闻里克死，见共华曰：“可以入乎？”共华曰：“二三子皆在而不及，子使于秦，可哉！”丕郑入，君杀之。共赐谓共华曰：“子行乎？其及也！”共华曰：“夫子之入，吾谋也，将待也。”赐曰：“孰知之？”共华曰：“不可。知而背之不信，谋而困人不智，困而不死无勇。任大恶三，行将安入？子其行矣，我姑待死。”

　　丕郑之子曰豹，出奔秦，谓穆公曰：“晋君大失其众，背君赂，杀里克，而忌处者，众固不说。今又杀臣之父及七舆大夫，此其党半国矣。君若伐之，其君必出。”穆公曰：“失众安能杀人？且夫祸唯无毙，足者不处，处者不足，胜败若化。以祸为违，孰能出君？尔俟我！”

　　晋饥，乞籴于秦。丕豹曰：“晋君无礼于君，众莫不知。往年有难，今又荐饥。已失人，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君其伐之，勿予籴！”公曰：“寡人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天殃流行，国家代有。补乏荐饥，道也，不可以废道于天下。”谓公孙枝曰：“予之乎？”公孙枝曰：“君有施于晋君，晋君无施于其众。今旱而听于君，其天道也。君若弗予，而天予之。苟众不说其君之不报也，则有辞矣。不若予之，以说其众。众说，必咎于其君。其君不听，然后诛焉。虽欲御我，谁与？”是故泛舟于河，归籴于晋。

　　秦饥，公令河上输之粟。虢射曰：“弗予赂地而予之籴，无损于怨而厚于寇，不若勿予。”公曰：“然。”庆郑曰：“不可。已赖其地，而又爱其实，忘善而背德，虽我必击之。弗予，必击我。”公曰：“非郑之所知也。”遂不予。

　　六年，秦岁定，帅师侵晋，至于韩。公谓庆郑曰：“秦寇深矣，奈何？”庆郑曰：“君深其怨，能浅其寇乎？非郑之所知也，君其讯射也。”公曰：“舅所病也？”卜右，庆郑吉。公曰：“郑也不逊。”以家仆徒为右，步扬御戎；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以承公。

　　公御秦师，令韩简视师，曰：“师少于我，斗士众。”公曰：“何故？”简曰：“以君之出也处己，入也烦己，饥食其籴，三施而无报，故来。今又击之，秦莫不愠，晋莫不怠，斗士是故众。公曰：“然。今我不击，归必狃。一夫不可狃，而况国乎！”公令韩简挑战，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众，能合之弗能离也。君若还，寡人之愿也。君若不还，寡人将无所避。”穆公衡彫戈出见使者，曰：“昔君之未入，寡人之忧也。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列，寡人将亲见。”

　　客还，公孙枝进谏曰：“昔君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置而不遂，击而不胜，其若为诸侯笑何？君盍待之乎？”穆公曰：“然。昔吾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实不肯，吾又奚言哉？杀其内主，背其外赂，彼塞我施，若无天乎？若有天，吾必胜之。”君揖大夫就车，君鼓而进之。晋师溃，戎马泞而止。公号庆郑曰：“载我！”庆郑曰：“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何我之载？郑之车不足以辱君避也！”梁由靡御韩简，辂秦公，将止之，庆郑曰：“释来救君！”亦不克救，遂止于秦。

　　穆公归，至于王城，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之，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逐之恐构诸侯，以归则国家多慝，复之则君臣合作，恐为君忧，不若杀之。”公孙枝曰：“不可。耻大国之士于中原，又杀其君以重之，子思报父之仇，臣思报君之雠。虽微秦国，天下孰弗患？”公子絷曰：“吾岂将徒杀之？吾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战胜大国，武也。杀无道而立有道，仁也。胜无后害，智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女，无乃不可乎？若不可，必为诸侯笑。战而取笑诸侯，不可谓武。杀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亲，不可谓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谓智”。君曰：“然则若何？”公孙枝曰：“不若以归，以要晋国之成，复其君而质其適子，使子父代处秦，国可以无害。”是故归惠公而质子圉，秦始知河东之政。

　　公在秦三月，闻秦将成，乃使郤乞告吕甥。吕甥教之言，令国人于朝曰：“君使乞告二三子曰：‘秦将归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且赏以悦众，众皆哭，焉作辕田。

　　吕甥致众而告之曰：“吾君惭焉其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不亦惠乎？君犹在外，若何？”众曰：“何为而可？”吕甥曰：“以韩之病，兵甲尽矣。若征缮以辅孺子，以为君援，虽四邻之闻之也，丧君有君，群臣辑睦，兵甲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皆说，焉作州兵。

　　吕甥逆君于秦，穆公讯之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公曰：“何故？”对曰：“其小人不念其君之罪，而悼其父兄子弟之死丧者，不惮征缮以立孺子，曰：‘必报雠，吾宁事齐、楚，齐、楚又交辅之。其君子思其君，且知其罪，曰：‘必事秦，有死无他。’故不和。比其和之而来，故久。”公曰：“而无来，吾固将归君。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曰不免，君子则否。”公曰：“何故？”对曰：“小人忌而不思，愿从其君而与报秦，是故云。其君子则否，曰：‘吾君之入也，君之惠也。能纳之，能执之，则能释之。德莫厚焉，惠莫大焉，纳而不遂，废而不起，以德为怨，君其不然？’”秦君曰：“然。”乃改馆晋君，馈七牢焉。

　　惠公未至，蛾析谓庆郑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将来，子何俟？”庆郑曰：“郑也闻之曰：‘军败，死之；将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误人，而丧其君，有大罪三，将安適？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来，将独伐秦。不得君，必死之。此所以待也。臣得其志，而使君瞢，是犯也。君行犯，犹失其国，而况臣乎？”

　　公至于绛郊，闻庆郑止，使家仆徒召之，曰：“郑也有罪，犹在乎？”庆郑曰：“臣怨君始入而报德，不降；降而听谏，不战；战而用良，不败。既败而诛，又失有罪，不可以封国。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君曰：“刑之！”庆郑曰：“下有直言，臣之行也；上有直刑，君之明也。臣行君明，国之利也。君虽弗刑，必自杀也？”蛾析曰：“臣闻奔刑之臣，不若赦之以报雠。君盍赦之，以报于秦？”梁由靡曰：“不可。我能行之，秦岂不能？且战不胜，而报之以贼，不武；出战不克，入处不安，不智；成而反之，不信；失刑乱政，不威。出不能用，入不能治，败国且杀孺子，不若刑之。”君曰：“斩郑，无使自杀！”家仆徒曰：“有君不忌，有臣死刑，其闻贤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不闻命而擅进退，犯政也；快意而丧君，犯刑也。郑也贼而乱国，不可失也！且战而自退，退而自杀；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后不可用也。”君令司马说刑之。司马说进三军之士而数庆郑曰：“夫韩之誓曰：失次犯令，死；将止不面夷，死；伪言误众，死。今郑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郑擅进退，而罪二也；女误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三也；君亲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郑也就刑！”庆郑曰：“说，三军之士皆在，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趣行事乎！”丁丑，斩庆郑，乃入绛。

　　十五年，惠公卒，怀公立，秦乃召重耳于楚而纳之。晋人杀怀公于高梁，而授重耳，实为文公。

十　晋语　四

　　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日，吾来此也，非以狄为荣，可以成事也。吾曰：‘奔而易达，困而有资，休以择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将底。底著滞淫，谁能兴之。盍速行乎！吾不適齐、楚，避其远也。蓄力一纪，可以远矣。齐侯长矣，而欲亲晋。管仲殁矣，多谗在侧。谋而无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餍迩逐远，远人入服，不为邮矣。会其季年可也，兹可以亲。”皆以为然。

　　乃行，过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举块以与之，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获此土。二三子志之。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复于寿星，必获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载之。遂適齐。

　　齐侯妻之，甚善焉。有马二十乘，将死于齐而已矣。曰：“民生安乐，谁知其他？”

　　桓公卒，孝公即位。诸侯叛齐。子犯知齐之不可以动，而知文公之安齐而有终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与从者谋于桑下。蚕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言于公子曰：“从者将以子行，其闻之者吾以除之矣。子必从之，不可以贰，贰无成命。《诗》云：‘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先王其知之矣，贰将可乎？子去晋难而极于此。自子之行。晋无宁岁，民无成君。天未丧晋，无异公子，有晋国者，非子而谁？子其勉之！上帝临子，贰必有咎。”

　　公子曰：“吾不动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诗》曰：‘莘莘征夫，每怀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启处，犹惧无及。况其顺身纵欲怀安，将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处，人谁获安？西方之书有之曰：‘怀与安，实疚大事。’《郑诗》云：‘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闻之，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见怀思威，民之中也。畏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弗畏有刑。从怀如流，去威远矣，故谓之下。其在辟也，吾从中也。《郑诗》之言，吾其从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纪纲齐国，裨辅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弃之，不亦难乎？齐国之政败矣，晋之无道久矣，从者之谋忠矣，时日及矣，公子几矣。君国可以济百姓，而释之者，非人也。败不可处，时不可失，忠不可弃，怀不可从，子必速行。吾闻晋之始封也，岁在大火，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商之飨国三十一王。瞽史之纪曰：‘唐叔之世，将如商数。’今未半也。乱不长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晋。若何怀安？”公子弗听。

　　姜与子犯谋，醉而载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无所济，吾食舅氏之肉，其知餍乎！”舅犯走，且对曰：“若无所济，余未知死所，谁能与豺狼争食？若克有成，公子无亦晋之柔嘉，是以甘食。偃之肉腥臊，将焉用之？”遂行。

　　过卫，卫文公有邢、狄之虞，不能礼焉。甯庄子言于公曰：“夫礼，国之纪也；亲，民之结也；善，德之建也。国无纪不可以终，民无结不可以固，德无建不可以立。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弃之，无乃不可乎！晋公子善人也，而卫亲也，君不礼焉，弃三德矣。臣故云君其图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周之大功在武，天祚将在武族。苟姬未绝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晋实昌，晋胤公子实德。晋仍无道，天祚有德，晋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复而修其德，镇抚其民，必获诸侯，以讨无礼。君弗蚤图，卫而在讨。小人是惧，敢不尽心。”公弗听。

　　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闻其骿胁，欲观其状，止其舍，谍其将浴，设微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言于负羁曰：“吾观晋公子贤人也，其从者皆国相也，以相一人，必得晋国。得晋国而讨无礼，曹其首诛也。子盍蚤自贰焉？”僖负羁馈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负羁言于曹伯曰：“夫晋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礼焉？”曹伯曰：“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谁不过此！亡者皆无礼者也，余焉能尽礼焉！”对曰：“臣闻之：爱亲明贤，政之干也。礼宾矜穷，礼之宗也。礼以纪政，国之常也。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国君无亲，以国为亲。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实建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废亲。今君弃之，不爱亲也。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从之，可谓贤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贤也。谓晋公子之亡，不可不怜也。比之宾客，不可不礼也。失此二者，是不礼宾，不怜穷也。守天之聚，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公弗听。

　　公子过宋，与司马公孙固相善，公孙固言于襄公曰：“晋公子亡，长幼矣，而好善不厌，父事狐偃，师事赵衰，而长事贾佗。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谋。赵衰其先君之戎御，赵夙之弟也，而文以忠贞。贾佗公族也，而多识以恭敬。此三人者，实左右之。公子居则下之，动则谘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礼矣。树于有礼，必有艾。《商颂》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降，有礼之谓也。君其图之，”襄公从之，赠以马二十乘。

　　公子过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之：亲有天，用前训，礼兄弟，资穷困，天所福也。今晋公子有三祚焉，天将启之。同姓不婚，恶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实生重耳。成而隽才，离违而得所，久约而无衅，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离外之患，而晋国不靖，二也。晋侯日载其怨，外内弃之；重耳日载其德，狐、赵谋之，三也。在《周颂》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谓亲有天矣。晋、郑兄弟也，吾先君武公与晋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夹辅平王，平王劳而德之，而赐之盟质，曰：‘世相起也。’若亲有天，获三祚者，可谓大天，若用前训，文侯之功，武公之业，可谓前训。若礼兄弟，晋、郑之亲，王之遗命，可谓兄弟。若资穷困，亡在长幼，还轸诸侯，可谓穷困。弃此四者，以徼天祸，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弗听。

　　叔詹曰：“若不礼焉，则请杀之。谚曰：‘黍稷无成，不能为荣。黍不为黍，不能蕃庑。稷不为稷，不能蕃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听。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礼享之，九献，庭实旅百。公子欲辞，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飨之。亡人而国荐之，非敌而君设之，非天，谁启之心！”既飨，楚子问于公子曰：“子若克复晋国，何以报我？”公子再拜稽首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旄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又何以报？”王曰：“虽然，不穀愿闻之。”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复晋国，晋、楚治兵，会于中原，其避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

　　令尹子玉曰：“请杀晋公子。弗杀，而反晋国，必惧楚师。”王曰：“不可。楚师之惧，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杀之何为！天之祚楚，谁能惧之？楚不可祚，冀州之土，其无令君乎？且晋公子敏而有文，约而不谄，三材侍之，天祚之矣。天之所兴，谁能废之？”子玉曰：“然则请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诗》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邮之也。夫邮而效之，邮又甚焉。效邮，非礼也。”于是怀公自秦逃归。秦伯召公子于楚，楚子厚币以送公子于秦。

　　秦伯归女五人，怀嬴与焉。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挥之。嬴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囚命。秦伯见公子曰：“寡人之适，此为才。子圉之辱，备嫔嫱焉，欲以成婚，而惧离其恶名。非此，则无故。不敢以礼致之，欢之故也。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听。”

　　公子欲辞，司空季子曰：“同姓为兄弟。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同德之难也如是。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异类虽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同志虽远，男女不相及，畏黩敬也。黩则生怨，怨乱毓灾，灾毓灭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迁，乃能摄固，保其土房。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弃，以济大事，不亦可乎？”

　　公子谓子犯曰：“何如？”对曰：“将夺其国，何有于妻，唯秦所命从也。”谓子馀曰：“何如？”对曰：“《礼志》有之曰：‘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爱己也，必先爱人。欲人之从己也，必先从人。无德于人，而求用于人，罪也。’今将婚媾以从秦，受好以爱之，听从以德之，惧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归女而纳币，且逆之。

　　他日，秦伯将享公子，公子使子犯从。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乃使子馀从。秦伯享公子如享国君之礼，子馀相如宾。卒事，秦伯谓其大夫曰：“为礼而不终，耻也。中不胜貌，耻也。华而不实，耻也。不度而施，耻也。施而不济，耻也。耻门不闭，不可以封。非此，用师则无所矣。二三子敬乎！”

　　明日宴，秦伯赋《采菽》，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馀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赋《黍苗》。子馀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阴雨也。若君实庇荫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荣，东行济河，整师以复强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若获集德而归载，使主晋民，成封国，其何实不从。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命！”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岂专在寡人乎！”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水》。秦伯赋《六月》，子馀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馀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

　　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闭而不通，爻无为也。”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震，车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外内，顺以训之，泉原以资之，土厚而乐其实。不有晋国，何以当之？震，雷也，车也。坎，劳也，水也，众也。主雷与车，而尚水与众。车有震，武也。众而顺，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主震雷，长也，故曰元。众而顺，嘉也，故曰亨。内有震雷，故曰利贞。车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济，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众顺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强，故曰《豫》。其繇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是二者，得国之卦也。”

　　十月，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纳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载璧，曰：“臣从君还轸，巡于天下，怨其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不忍其死，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沈璧以质。

　　董因迎公于河，公问焉，曰：“吾其济乎？”对曰：“岁在大梁，将集天行。元年始受，实沈之星也。实沈之墟，晋人是居，所以兴也。今君当之，无不济矣。君之行也，岁在大火。大火，阏伯之星也，是谓大辰。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以封。瞽史记曰：嗣续其祖，如穀之滋，必有晋国。臣筮之，得泰之八。曰：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今及之矣，何不济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参入，皆晋祥也，而天之大纪也。济且秉成，必霸诸侯。子孙赖之，君无惧矣。”

　　公子济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晋人惧，怀公奔高梁。吕甥、冀芮帅师，甲午，军于庐柳。秦伯使公子絷如师，师退，次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入于晋师。甲辰，秦伯还。丙午，入于曲沃。丁末，入绛，即位于武宫。戊申，剌怀公于高梁。

　　初，献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文公逾垣，勃鞮斩其袪。及入，勃鞮求见，公辞焉，曰：“骊姬之谗，尔射余于屏内，困余于蒲城，斩余衣袪。又为惠公从余于渭滨，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杀余。余于伯楚屡困，何旧怨也？退而思之，异日见我。”对曰：“吾以君为已知之矣，故入；犹未知之也，又将出矣。事君不贰是谓臣，好恶不易是谓君。君君臣臣，是谓明训。明训能终，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除君之恶，唯力所及，何贰之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伊尹放太甲而卒以为明王，管仲贼桓公而卒以为侯伯。乾时之役，申孙之矢集于桓钩，钩近于袪，而无怨言，佐相以终，克成令名。今君之德宇，何不宽裕也？恶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实不能明训，而弃民主。余，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且不见我，君其无悔乎！”

　　于是吕甥、冀芮畏偪，悔纳文公，谋作乱，将以己丑焚公宫，公出救火而遂杀之。伯楚知之，故求见公。公遽出见之，曰：“岂不如女言，然是吾恶心也，吾请去之。”伯楚以吕、郤之谋告公。公惧，乘驲自下，脱会秦伯于王城，告之乱故，及己丑，公宫火，二子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文公之出也，竖头须，守藏者也，不从。公入，乃求见，公辞焉以沐。谓谒者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从者为羁绁之仆，居者为社稷之守，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众矣。”谒者以告，公遽见之。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秦伯纳卫三千人，实纪纲之仆。公属百官，赋职任功，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耇老，礼宾旅，友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实掌近官。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异姓之能，掌其远官。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隶食职，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财用不匮。

　　冬，襄王避昭叔之难，居于郑地汜。使来告难，亦使告于秦。子犯曰：“民亲而未知义也，君盍纳王以教之义。若不纳，秦将纳之，则失周矣，何以求诸侯？不能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将焉依？继文之业，定武之功，启土安疆，于此乎在矣！君其务之。”公说，乃行赂于草中之戎与丽土之狄，以启东道。

　　二年春，公以二军下，次于阳樊。右师取昭叔于温，杀之于隰城。左师迎王于郑。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郏。王飨礼，命公胙侑。公请隧，弗许。曰：“王章也，不可以二王，无若政何。”赐公南阳阳樊、温、原、州、陉、絺、组、攒茅之田。阳人不服，公围之，将残其民，仓葛呼曰：“君补王阙，以顺礼也。阳人未狎君德，而未敢承命。君将残之，无乃非礼乎！阳人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师旅，樊仲之官守焉，其非官守，则皆王之父兄甥舅也。君定王室而残其姻族，民将焉放？敢私布于吏，唯君图之！”公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人。

　　文公伐原，令以三日之粮。三日而原不降，公令疏军而去之。谍出曰：“原不过一二日矣！”军吏以告，公曰：“得原而失信，何以使人？夫信，民之所庇也，不可失。”乃去之，及孟门，而原请降。

　　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宋人使门尹班告急于晋，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则宋绝。告楚则不许我。我欲击楚，齐、秦不欲，其若之何？”先轸曰：“不若使齐、秦主楚怨。”公曰：“可乎？”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我分曹、卫之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齐、秦。齐、秦不得其请，必属怨焉，然后用之，蔑不欲矣。”公说，是故以曹田、卫田赐宋人。

　　令尹子玉使宛春来告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舅犯愠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必击之。”先轸曰：“子与之。我不许曹、卫之请，是不许释宋也。宋众无乃强乎！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难以击人。不若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是故拘宛春于卫。

　　子玉释宋围，从晋师。楚既陈，晋师退舍，军吏请曰：“以君避臣，辱也。且楚师老矣，必败。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偃也闻之：战斗，直为壮，曲为老。未报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其众莫不生气，不可谓老。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众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果战，楚众大败。君子曰：“善以德劝。”

　　文公诛观状以伐郑，反其陴。郑人以名宝行成，公弗许，曰：“予我詹而师还。”詹请往，郑伯弗许，詹固请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爱于臣也？”郑人以詹予晋，晋人将烹之。詹曰：“臣愿获尽辞而死，固所愿也。”公听其辞。詹曰：“天降郑祸，使淫观状，弃礼违亲。臣曰：‘不可。夫晋公子贤明，其左右皆卿才，若复其国，而得志于诸侯，祸无赦矣。’今祸及矣。尊明胜患，智也。杀身赎国，忠也。”乃就烹，据鼎耳而疾号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与詹同。”乃命弗杀，厚为之礼而归之。郑人以詹伯为将军。

　　晋饥，公问于箕郑曰：“救饥何以？”对曰：“信。”公曰：“安信？”对曰：“信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公曰：“然则若何？”对曰：“信于君心，则美恶不逾，信于名，则上下不干。信于令，则时无废功。信于事，则民从事有业。于是乎民知君心，贫而不惧，藏出如入，何匮之有？”公使为箕。及清原之蒐，使佐新上军。

　　文公问元帅于赵衰，对曰：“郤縠可，行年五十矣，守学弥惇。夫先王之法志，德义之府也。夫德义，生民之本也。能惇笃者，不忘百姓也。请使郤縠。”公从之。公使赵衰为卿，辞曰：“栾枝贞慎，先轸有谋，胥臣多闻，皆可以为辅佐，臣弗若也。”乃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取五鹿，先轸之谋也。郤穀卒，使先轸代之。胥臣佐下军。公使原季为卿，辞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以德纪民，其章大矣，不可废也。”使狐偃为卿，辞曰：“毛之智，贤于臣，其齿又长。毛也不在位，不敢闻命。”乃使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狐毛卒，使赵衰代之，辞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军也善，军伐有赏，善君有赏，能其官有赏。且居有三赏，不可废也。且臣之伦，箕郑、胥婴、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将上军。公曰：“赵衰三让。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废让，是废德也。”以赵衰之故，蒐于清原，作五军。使赵衰将新上军，箕郑佐之；胥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请佐，公曰：“夫赵衰三让不失义。让，推贤也。义，广德也。德广贤至，又何患矣。请令衰也从子。”乃使赵衰佐新上军。

　　文公学读书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也？”

　　文公问于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国为易，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焉。”

　　文公问于胥臣曰：“吾欲使阳处父傅讙也而教诲之，其能善之乎？”对曰：“是在讙也。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矇瞍不可使视，嚚瘖不可使言，聋聩不可使听，童昏不可使谋。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竢。若有违质，教将不入，其何善之为！臣闻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孝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谘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邵、毕、荣，忆宁百神，而柔和万民。故《诗》云：‘惠于宗公，神罔时恫。’若是，则文王非专教诲之力也。”公曰：“然则教无益乎？”对曰：“胡为文，益其质。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对曰：“官师之所材也，戚施直镈，蘧篨蒙璆，侏儒扶卢，矇瞍修声，聋聩司火。童昏、嚚瘖、僬侥，官师之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教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后大。”

　　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义，盍纳天子以示之义？”乃纳襄王于周。公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礼，盍大蒐，备师尚礼以示之。”乃大蒐于被庐，作三军。使郤縠将中军，以为大政，郤溱佐之。子犯曰：“可矣。”遂伐曹、卫，出谷戍，释宋围，败楚师于城濮，于是乎遂伯。

十一　晋语　五

　　臼季使，舍于冀野。冀缺薅，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从而问之，冀芮之子也，与之归；既复命，而进之曰：“臣得贤人，敢以告。”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国之良也，灭其前恶，是故舜之刑也殛鲧，其举也兴禹。今君之所闻也。齐桓公亲举管敬子，其贼也。”公曰：“子何以知其贤也？”对曰：“臣见其不忘敬也。夫敬，德之恪也。恪于德以临事，其何不济！”公见之，使为下军大夫。

　　阳处父如卫，反，过宁，舍于逆旅宁嬴氏。嬴谓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之。”举而从之，阳子道与之语，及山而还。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从之，何其怀也！”曰：“吾见其貌而欲之，闻其言而恶之。夫貌，情之华也；言，貌之机也。身为情，成于中。言，身之文也。言文而发之，合而后行，离则有衅。今阳子之貌济，其言匮，非其实也。若中不济，而外强之，其卒将复，中以外易矣。若内外类，而言反之，渎其信也。夫言以昭信，奉之如机，历时而发之，胡可渎也！今阳子之情譓矣，以济盖也，且刚而主能，不本而犯，怨之所聚也。吾惧未获其利而及其难，是故去之。”期年，乃有贾季之难，阳子死之。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灵公，以为司马。河曲之役，赵孟使人以其乘车干行，献子执而戮之。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车，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夫周以举义，比也；举以其私，党也。夫军事无犯，犯而不隐，义也。吾言女于君，惧女不能也。举而不能，党孰大焉！事君而党，吾何以从政？吾故以是观女。女勉之。苟从是行也，临长晋国者，非女其谁？”皆告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

　　宋人弑昭公，赵宣子请师于灵公以伐宋，公曰：“非晋国之急也。对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明训也。今宋人弑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则也，天必诛焉。晋为盟主，而不修天罚，将惧及焉。”公许之。乃发令于太庙，召军吏而戒乐正，令三军之锺鼓必备。赵同曰：“国有大役，不镇抚民而备锺鼓，何也？”宣子曰：“大罪伐之，小罪惮之。袭侵之事，陵也。是故伐备锺鼓，声其罪也；战以錞于、丁宁，儆其民也。袭侵密声，为蹔事也。今宋人弑其君，罪莫大焉！明声之，犹恐其不闻也。吾备锺鼓，为君故也。”乃使旁告于诸侯，治兵振旅，鸣锺鼓，以至于宋。

　　灵公虐，赵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则寝门辟矣，盛服将朝，早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赵孟敬哉！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镇也。贼国之镇不忠，受命而废之不信，享一名于此，不如死。”触庭之槐而死。灵公将杀赵盾，不克。赵穿攻公于桃园，逆公子黑臀而立之，实为成公。

　　郤献子聘于齐，齐顷公使妇人观而笑之。郤献子怒，归，请伐齐。范武子退自朝，曰：“燮乎，吾闻之，干人之怒，必获毒焉。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于齐，必发诸晋国。不得政，何以逞怒？余将致政焉，以成其怒，无以内易外也。尔勉从二三子，以承君命，唯敬。”乃老。

　　范文子暮退于朝。武子曰：“何暮也？”对曰：“有秦客廋辞于朝，大夫莫之能对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而三掩人于朝。吾不在晋国，亡无日矣。”击之以杖，折委笄。

　　靡笄之役，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驾，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献子请以徇，其仆曰：“子不将救之乎？”献子曰：“敢不分谤乎！”

　　靡笄之役，郤献子伤，曰：“余病喙。”张侯御，曰：“三军之心，在此车也。其耳目在于旗鼓。车无退表，鼓无退声，军事集焉。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甲胄而效死，戎之政也。病未若死，祗以解志。”乃左并辔，右援枹而鼓之，马逸不能止，三军从之。齐师大败，逐之，三周华不注之山。

　　靡笄之役，郤献子师胜而返，范文子后入。武子曰：“燮乎，女亦知吾望尔也乎？”对曰：“夫师，郤子之师也，其事臧。若先，则恐国人之属耳目于我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靡笄之役，郤献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克也以君命命三军之士，三军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范文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燮也受命于中军，以命上军之士，上军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栾武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书也受命于上军，以命下军之士，下军之士用命，书也何力之有焉？”

　　靡笄之役也，郤献子伐齐。齐侯来，献之以得殒命之礼，曰：“寡君使克也，不腆弊邑之礼，为君之辱，敢归诸下执政，以整御人。”苗棼皇曰：“郤子勇而不知礼，矜其伐而耻国君，其与几何！”

　　梁山崩，以传召伯宗，遇大车当道而覆，立而辟之，曰：“避传。”对曰：“传为速也，若俟吾避，则加迟矣，不如捷而行。”伯宗喜，问其居，曰：“绛人也。”伯宗曰：“何闻？”曰：“梁山崩而以传召伯宗。”伯宗问曰：“乃将若何？”对曰：“山有朽壤而崩，将若何？夫国主山川，故川涸山崩，君为之降服、出次，乘缦、不举，策于上帝，国三日哭，以礼焉。虽伯宗亦如是而已，其若之何？”问其名，不告；请以见，不许。伯宗及绛，以告，而从之。

　　伯宗朝，以喜归，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于朝，诸大夫皆谓我智似阳子。”对曰：“阳子华而不实，主言而无谋，是以难及其身。子何喜焉？”伯宗曰：“吾饮诸大夫酒，而与之语，尔试听之。”曰：“诺。”既饮，其妻曰：“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难必及子乎！盍亟索士整庇州犁焉。”得毕阳。

　　及栾弗忌之难，诸大夫害伯宗，将谋而杀之。毕阳送宋州犁于荆。

十二　晋语　六

　　赵文子冠，见栾武子，武子曰：“美哉！昔吾逮事庄主，华则荣矣，实之不知，请务实乎。”

　　见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

　　见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故兴王赏谏臣，逸王罚之。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在列者献诗使勿兜，风听胪言于市，辨祅祥于谣，考百事于朝，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先王疾是骄也。”

　　见郤驹伯，驹伯曰：“美哉！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

　　见韩献子，献子曰：“戒之，此谓成人。成人在始与善，始与善，善进善，不善蔑由至矣；始与不善，不善进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产也，各以其物。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也，粪除而已，又何加焉。”

　　见智武子，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后而老为大夫，非耻乎！成子之文，宣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导前志以佐先君，导法而卒以政，可不谓文乎！夫宣子尽谏于襄、灵，以谏取恶，不惮死进，可不谓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纳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济。”

　　见苦成叔子，叔子曰：“抑年少而执官者众，吾安容子。”

　　见温季子，季子曰：“谁之不如，可以求之。”

　　见张老而语之，张老曰：“善矣，从栾伯之言，可以滋；范叔之教，可以大；韩子之戒，可以成。物备矣，志在子。若夫三郤，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智子之道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

　　厉公将伐郑，范文子不欲，曰：“若以吾意，诸侯皆叛，则晋可为也。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得郑忧滋长，焉用郑！”郤至曰：“然则王者多忧乎？”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夫王者成其德，而远人以其方贿归之，故无忧。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故多忧。子见无土而欲富者，乐乎哉？”

　　厉公六年，伐郑，且使苦成叔及栾黡兴齐、鲁之师。楚恭王帅东夷救郑。楚半阵，公使击之。栾书曰：“君使黡也兴齐、鲁之师，请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师将退，我击之，必以胜归。夫阵不讳忌，一间也；夫南夷与楚来而不与阵，二间也；夫楚与郑阵而不与整，三间也；且其士卒在阵而哗，四间也；夫众闻哗必惧，五间也。郑将顾楚，楚将顾夷，莫有斗心，不可失也。”公说。于是败楚师于鄢陵，栾书是以怨郤至。

　　鄢之战，郤至以韎韦之跗注，三逐楚平王卒，见王必下奔退战。王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属见不穀而下，无乃伤乎？”郤至甲胄而见客，免胄而听命，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当拜君命之辱，为使者故，敢三肃之。”君子曰：勇以知礼。

　　鄢之役，晋人欲争郑，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为人臣者，能内睦而后图外，不睦内而图外，必有内争，盍姑谋睦乎！考讯其阜以出，则怨靖。”

　　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大夫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君人者刑其民，成，而后振武于外，是以内和而外威。今吾司寇之刀锯日弊，而斧钺不行。内犹有不刑，而况外乎？夫战，刑也，刑之过也。过由大，而怨由细，故以惠诛怨，以忍去过。细无怨而大不过，而后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而忍于小民，将谁行武？武不行而胜，幸也。幸以为政，必有内忧。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必偏而后可。偏而在外，犹可救也，疾自中起，是难。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

　　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称晋之德，诸侯皆叛，国可以少安。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而益妇人田，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将与几人？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其产将害大，盍姑无战乎！”

　　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惠公不复舍；邲之役，三军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复命：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不毁晋耻，又以违蛮、夷重之，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

　　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故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听以为诸侯笑也，盍姑以违蛮、夷为耻乎。”

　　栾武子不听，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于是乎君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杀三郤而尸诸朝，纳其室以分妇人，于是乎国人不蠲，遂弑诸翼，葬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厉公之所以死者，唯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

　　鄢之役，荆压晋军，军吏患之，将谋。范匄自公族趋过之，曰：“夷灶堙井，非退而何？”范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奸也，必为戮。”苗贲皇曰：“善逃难哉！”既退荆师于鄢，将穀，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弱，诸臣不佞，吾何福以及此！吾闻之，‘天道无亲，唯德是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晋且以劝楚乎，君与二三臣其戒之！夫德，福之基也，无德而福隆，犹无基而厚墉也，其坏也无日矣。”

　　反自鄢，范文子谓其宗、祝曰：“君骄泰而有烈，夫以德胜者犹惧失之，而况骄泰乎？君多私，今以胜归，私必昭。昭私，难必作，吾恐及焉。凡吾宗、祝，为我祈死，先难为免。”七年夏，范文子卒。冬，难作，始于三郤，卒于公。

　　既战，获王子发钩。栾书谓王子发钩曰：“子告君曰：‘郤至使人劝王战，及齐、鲁之未至也。且夫战也，微郤至王必不免。’吾归子。”发钩告君，君告栾书，栾书曰：“臣固闻之，郤至欲为难，使苦成叔缓齐、鲁之师，己劝君战，战败，将纳孙周，事不成，故免楚王。然战而擅舍国君，而受其问，不亦大罪乎？且今君若使之于周，必见孙周。”君曰：“诺。”栾书使人谓孙周曰：“郤至将往，必见之！”郤至聘于周，公使觇之，见孙周。是故使胥之昧与夷羊五剌郤至、苦成叔及郤锜，郤锜谓郤至曰：“君不道于我，我欲以吾宗与吾党夹而攻之，虽死必败，君必危，其可乎？”郤至曰：“不可。至闻之，武人不乱，智人不诈，仁人不党。夫利君之富，富以聚党，利党以危君，君之杀我也后矣。且众何罪，钧之死也，不若听君之命。”是故皆自杀。既刺三郤，栾书弑厉公，乃纳孙周而立之，实为悼公。

　　长鱼矫既杀三郤，及胁栾、中行而言于公曰：“不杀此二子者，忧必及君。”公曰：“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对曰：“臣闻之，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御宄以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乃奔狄。三月，厉公弑。

　　栾武子、中行献子围公于匠丽氏，乃召韩献子，献子辞曰：“弑君以求威，非吾所能为也。威行为不仁，事废为不智，享一利亦得一恶，非所务也。昔者吾畜于赵氏，赵孟姬之谗，吾能违兵。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安用厥也！”中行偃欲伐之，栾书曰：“不可。其身果而辞顺。顺无不行，果无不彻，犯顺不祥，伐果不克，夫以果戾顺行，民不犯也，吾虽欲攻之，其能乎！”乃止。

十三　晋语　七

　　既弑厉公，栾武子使智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庚午，大夫逆于清原。公言于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抑人之有元君，将禀命焉。若禀而弃之，是焚穀也；其禀而不材，是穀不成也。穀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长处其愿，出令将不敢不成，二三子为令之不从，故求元君而访焉。孤之不元，废也，其谁怨？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若欲奉元以济大义，将在今日；若欲暴虐以离百姓，反易民常，亦在今日。图之进退，愿由今日。”大夫对曰：“君镇抚群臣而大庇荫之，无乃不堪君训而陷于大戮，以烦刑、史，辱君之允令，敢不承业。”乃盟而入。

　　辛巳，朝于武宫。定百事，立百官，育门子，选贤良，兴旧族，出滞赏，毕故刑，赦囚系，宥闲罪，荐积德，逮鳏寡，振废淹，养老幼，恤孤疾，年过七十，公亲见之，称曰王父，敢不承。

　　二月乙酉，公即位。使吕宣子将下军，曰：“邲之役，吕锜佐智庄子于上军，获楚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以定晋国而无后，其子孙不可不崇也。”使彘恭子将新军，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武子宣法以定晋国，至于今是用。文子勤身以定诸侯，至于今是赖。夫二子之德，其可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使令狐文子佐之，曰：“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勋铭于景锺。至于今不育，其子不可不兴也。”

　　君知士贞子之帅志博闻而宣惠于教也，使为太傅。知右行辛之能以数宣物定功也，使为元司空。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使为戎御。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使为戎右。

　　栾伯请公族大夫，公曰：“荀家惇惠，荀会文敏，黡也果敢，无忌镇静，使兹四人者为之。夫膏粱之性难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使文敏者导之，使果敢者谂之，使镇静者修之。惇惠者教之，则遍而不倦；文敏者导之，则婉而入；果敢者谂之，则过不隐；镇静者修之，则壹。”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

　　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为元尉。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使佐之。知魏绛之勇而不乱也，使为元司马。知张老之智而不诈也，使为元候。知铎遏寇之恭敬而信强也，使为舆尉。知籍偃之惇帅旧职而恭给也，使为舆司马。知程郑端而不淫，且好谏而不隐也，使为赞仆。

　　始合诸侯于虚朾以救宋，使张老延君誉于四方，且观道逆者。吕宣子卒，公以赵文子为文也，而能恤大事，使佐新军。三年，公始合诸侯。四年，诸侯会于鸡丘，于是乎布命、结援、修好、申盟而还。令狐文子卒，公以魏绛为不犯，使佐新军。使张老为司马，使范献子为候奄。公誉达于戎。五年，诸戎来请服，使魏庄子盟之，于是乎始复霸。

　　四年，会诸侯于鸡丘，魏绛为中军司马，公子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斩其仆。公谓羊舌赤曰：“寡人属诸侯，魏绛戮寡人之弟，为我勿失。”赤对曰：“臣闻绛之志，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其将来辞。”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而伏剑。士鲂、张老交止之。仆人授公，公读书曰：“臣诛于扬干，不忘其死。日君乏使，使臣狃中军之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不说，请死之。”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兄弟之礼也。子之诛，军旅之事也，请无重寡人之过。”反役，与之礼食，令之佐新军。

　　祁奚辞于军尉，公问焉，曰：“孰可？”对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游有乡，处有所，好学而不戏。其壮也，强志而用命，守业而不淫。其冠也，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而镇定大事，有直质而无流心，非义不变，非上不举。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公使祁午为军尉，殁平公，军无秕政。

　　五年，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和诸戎。公曰：“戎、狄无亲而好得，不若伐之。”魏绛曰：“劳师于戎，而失诸华，虽有功，犹得兽而失人也，安用之？且夫戎、狄荐处，贵货而易土。予之货而获其土，其利一也；边鄙耕农不儆，其利二也；戎、狄事晋，四邻莫不震动，其利三也。君其图之！”公说，故使魏绛抚诸戎，于是乎遂伯。

　　韩献子老，使公族穆子受事于朝。辞曰：“厉公之乱，无忌备公族，不能死。臣闻之曰：‘无功庸者，不敢居高位。’今无忌，智不能匡君，使至于难，仁不能救，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忝韩宗，请退也。”固辞不立。悼公闻之，曰：“难虽不能死君而能让，不可不赏也。”使掌公族大夫。

　　悼公使张老为卿，辞曰：“臣不如魏绛。夫绛之智能治大官，其仁可以利公室不忘，其勇不疚于刑，其学不废其先人之职，若在卿位，外内必平。且鸡丘之会，其官不犯而辞顺，不可不赏也。”公五命之，固辞，乃使为司马。使魏绛佐新军。

　　十二年，公伐郑，军于萧鱼。郑伯嘉来纳女、工、妾三十人，女乐二八，歌锺二肆，及宝镈，辂车十五乘。公赐魏绛女乐一八、歌锺一肆，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而正诸华，于今八年，七合诸侯，寡人无不得志，请与子共乐之。”魏绛辞曰：“夫和戎、狄，君之幸也。八年之中，七合诸侯，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焉得之？”公曰：“微子，寡人无以待戎，无以济河，二三子何劳焉！子其受之。”君子曰：“能志善也。”

　　悼公与司马侯升台而望曰：“乐夫！”对曰：“临下之乐则乐矣，德义之乐则未也。”公曰：“何谓德义？”对曰：“诸侯之为，日在君侧，以其善行，以其恶戒，可谓德义矣。”公曰：“孰能？”对曰：“羊舌肸习于春秋。”乃召叔向使傅太子彪。

十四　晋语　八

　　平公六年，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公遂逐群贼，谓阳毕曰：“自穆侯以至于今，乱兵不辍，民志不厌，祸败无已。离民且速寇，恐及吾身，若之何？”阳毕对曰：“本根犹树，枝叶益长，本根益茂，是以难已也。今若大其柯，去其枝叶，绝其本根，可以少间。”

　　公曰：“子实图之。”对曰：“图在明训，明训在威权，威权在君。君抡贤人之后有常位于国者而立之，亦抡逞志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是遂威而远权。民畏其威，而怀其德，莫能勿从。若从，则民心皆可畜。畜其心而知其欲恶，人孰偷生？若不偷生，则莫思乱矣。且夫栾氏之诬晋国久也，栾书实覆宗，弑厉公以厚其家，若灭栾氏，则民威矣。今吾若起瑕、原、韩、魏之后而赏立之，则民怀矣。威与怀各当其所。则国安矣，君治而国安，欲作乱者谁与？”

　　君曰：“栾书立吾先君，栾盈不获罪，如何？”阳毕曰：“夫正国者，不可以暱于权，行权不可以隐于私。暱于权，则民不导；行权隐于私，则政不行。政不行，何以导民？民之不导，亦无君也，则其为暱与隐也，复害矣，且勤身。君其图之！若爱栾盈，则明逐群贼，而以国伦数而遣之，厚箴戒图以待之。彼若求逞志而报于君，罪孰大焉，灭之犹少。彼若不敢而远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报其德，不亦可乎？”

　　公许诺，尽逐群贼而使祁午及阳毕適曲沃逐栾盈，栾盈出奔楚。遂令于国人曰：“自文公以来有力于先君而子孙不立者，将授立之，得之者赏？”居三年，栾盈昼入，为贼于绛。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宫，栾盈不克，出奔曲沃，遂刺栾盈，灭栾氏。是以没平公之身无内乱也。

　　栾怀子之出，执政使栾氏之臣勿从，从栾氏者为大戮施。栾氏之臣辛俞行，吏执之，献诸公。公曰：“国有大令，何故犯之？”对曰：“臣顺之也，岂敢犯之？执政曰‘无从栾氏而从君’，是明令必从君也。臣闻之曰：‘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无大援于晋国，世隶于栾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执政曰‘不从君者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烦司寇。”公说，固止之，不可，厚赂之。辞曰：“臣尝陈辞矣，心以守志，辞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赐，是堕其前言。君问而陈辞，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鸢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遂不视。杨食我生，叔向之母闻之，往，及堂，闻其号也，乃还，曰：“其声，豺狼之声，终灭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

　　鲁襄公使叔孙穆子来聘，范宣子问焉，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子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周卑，晋继之，为范氏，其此之谓也？”对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殁矣，其言立于后世，此之谓死而不朽。”

　　范宣子与和大夫争田，久而无成。宣子欲攻之，问于伯华。伯华曰：“外有军，内有事。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讯也。”问于孙林甫，孙林甫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问于张老，张老曰：“老也以军事承子，非戎，则非吾所知也。”问于祁奚，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内事之邪，大夫之贪，是吾罪也。若以君官从子之私，惧子之应且憎也。”问于籍偃，籍偃曰：“偃也以斧钺从于张孟，日听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释夫子而举，是反吾子也。”问于叔鱼，叔鱼曰：“待吾为子杀之。”

　　叔向闻之，见宣子曰：“闻子与和未宁，遍问于大夫，又无决，盍访之訾祏。訾祏实直而博，直能端辨之，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吾闻国家有大事，必顺于典刑，而访谘于耇老，而后行之。”司马侯见，曰：“闻吾子有和之怒，吾以为不信。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忧，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见，曰：“晋为诸侯盟主，子为正卿，若能靖端诸侯，使服听命于晋，晋国其谁不为子从，何必和？盍密和，和大以平小乎！”

　　宣子问于訾祏，訾祏对曰：“昔隰叔子违周难于晋国，生子舆为理，以正于朝，朝无奸官；为司空，以正于国，国无败绩。世及武子，佐文、襄为诸侯，诸侯无二心。及为卿，以辅成、景，军无败政。及为成师，居太傅，端刑法，缉训典，国无奸民，后之人可则，是以受随、范。及文子成晋、荆之盟，丰兄弟之国，使无有间隙，是以受郇、栎。今吾子嗣位，于朝无奸行，于国无邪民，于是无四方之患，而无外内之忧，赖三子之功而飨其禄位。今既无事矣，而非和，于是加宠，将何治为？”宣子说，乃益和田而与之和。

　　訾祏死，范宣子谓献子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顾焉，以相晋国，且为吾家。今吾观女也，专则不能，谋则无与也，将若之何？”对曰：“鞅也，居处恭，不敢安易，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其道，谋于众不以贾好，私志虽衷，不敢谓是也，必长者之由。”宣子曰：“可以免身。”

　　平公说新声，师旷曰：“公室其将卑乎！君之明兆于衰矣。夫乐以开山川之风也，以耀德于广远也。风德以广之，风山川以远之，风物以听之，修诗以咏之，修礼以节之。夫德广远而有时节，是以远服而迩不迁。”

　　平公射鴳，不死，使竖襄搏之，失。公怒，拘将杀之。叔向闻之，夕，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杀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以封于晋。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扬吾君之耻者也。君其必速杀之，勿令远闻。”君忸怩，乃趣赦之。

　　叔向见司马侯之子，抚而泣之，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与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终之，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籍偃在侧，曰：“君子有比乎？”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别。比德以赞事，比也；引党以封己，利己而忘君，别也。”

　　秦景公使其弟针来求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叔向曰：“召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肸也欲子员之对客也。”子朱怒曰：“皆君之臣也，班爵同，何以黜朱也？”抚剑就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子孙飨之。不集，三军之士暴骨。夫子员导宾主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闻之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侍，曰：“公室惧卑，其臣不心竞而力争。”

　　诸侯之大夫盟于宋，楚令尹子木欲袭晋军，曰：“若尽晋师而杀赵武，则晋可弱也。”文子闻之，谓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信不可犯，忠自中，而信自身，其为德也深矣，其为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今我以忠谋诸侯，而以信覆之，荆之逆诸侯也亦云，是以在此。若袭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信反必毙，忠塞无用，安能害我？且夫合诸侯以为不信，诸侯何望焉。为此行也，荆败我，诸侯必叛之，子何爱于死，死而可以固晋国之盟主，何惧焉？”是行也，以藩为军，攀辇即利而舍，候遮扞卫不行，楚人不敢谋，畏晋之信也。自是没平公无楚患。

　　宋之盟，楚人固请先歃。叔向谓赵文子曰：“夫霸王之势，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赞君，而裨诸侯之阙，歃虽在后，诸侯将载之，何争于先？若违于德而以贿成事，今虽先歃，诸侯将弃之，何欲于先？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矛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与盟。今将与狎主诸侯之盟，唯有德也，子务德无争先，务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

　　虢之会，鲁人食言，楚令尹围将以鲁叔孙穆子为戮，乐王鲋求货焉不予。赵文子谓叔孙曰：“夫楚令尹有欲于楚，少懦于诸侯。诸侯之故，求治之，不求致也。其为人也，刚而尚宠，若及，必不避也。子盍逃之？不幸，必及于子。”对曰：“豹也受命于君，以从诸侯之盟，为社稷也。若鲁有罪，而受盟者逃，必不免，是吾出而危之也。若为诸侯戮者，鲁诛尽矣，必不加师，请为戮也。夫戮出于身实难，自他及之何害？苟可以安君利国，美恶一心也。”

　　文子将请之于楚，乐王鲋曰：“诸侯有盟未退，而鲁背之，安用齐盟？纵不能讨，又免其受盟者，晋何以为盟主矣，必杀叔孙豹。”文子曰：“有人不难以死安利其国，可无爱乎！若皆恤国如是，则大不丧威，而小不见陵矣。若是道也果，可以教训，何败国之有！吾闻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恶人在位，不去亦不祥。’必免叔孙。”固请于楚而免之。

　　赵文子为室，斫其椽而砻之，张老夕焉而见之，不谒而归。文子闻之，驾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对曰：“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砻之，加密石焉；诸侯砻之；大夫斫之；士首之。备其物，义也；从其等，礼也。今子贵而忘义，富而忘礼，吾惧不免，何敢以告。”文子归，令之勿砻也。匠人请皆斫之，文子曰：“止。为后世之见之也，其斫者，仁者之为也，其砻者，不仁者之为也。”

　　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原，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谁与归？”叔向曰：“其阳子乎！”文子曰：“夫阳子行廉直于晋国，不免其身，其知不足称也。”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夫舅犯见利而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其随武子乎！纳谏不忘其师，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进，不阿而退。”

　　秦后子来奔，赵文子见之，问曰：“秦君道乎？”对曰：“不识。”文子曰：“公子辱于敝邑，必避不道也。”对曰：“有焉。”文子曰：“犹可以久乎？”对曰：“针闻之，国无道而年穀和熟，鲜不五稔。”文子视日曰：“朝夕不相及，谁能俟五！”文子出，后子谓其徒曰：“赵孟将死矣！夫君子宽惠以恤后，犹恐不济。今赵孟相晋国，以主诸侯之盟，思长世之德，历远年之数，犹惧不终其身；今忨日而氵歇岁，怠偷甚矣，非死逮之，必有大咎。”冬，赵文子卒。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出曰：“不可为也。是谓远男而近女，惑以生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不生，天命不祐。若君不死，必失诸侯。”赵文子闻之曰：“武从二三子以佐君为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内无苛慝，诸侯不二，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对曰：“自今之谓。和闻之曰：‘直不辅曲，明不规闇，拱木不生危，松柏不生埤。’吾子不能谏惑，使至于生疾，又不自退而宠其政，八年之谓多矣，何以能久！”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文子曰：“子称蛊，何实生之？”对曰：“蛊之慝，穀之飞实生之。物莫伏于蛊，莫嘉于穀，穀兴蛊伏而章明者也。故食谷者，昼选男德以象穀明，宵静女德以伏蛊慝，今君一之，是不飨穀而食蛊也，是不昭穀明而皿蛊也。夫文，‘虫’、‘皿’为‘蛊’，吾是以云。”文子曰：“君其几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过是，晋之殃也。”是岁也，赵文子卒，诸侯叛晋，十年，平公薨。

　　秦后子来仕，其车千乘。楚公子干来仕，其车五乘。叔向为太傅，实赋禄，韩宣子问二公子之禄焉，对曰：“大国之卿，一旅之田，上大夫，一卒之田。夫二公子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钧之？”对曰：“夫爵以建事，禄以食爵，德以赋之，功庸以称之，若之何以富赋禄也！夫绛之富商，韦藩木楗以过于朝，唯其功庸少也，而能金玉其车，文错其服，能行诸侯之贿，而无寻尺之禄，无大绩于民故也。且秦、楚匹也，若之何其回于富也。”乃均其禄。

　　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平公有疾，韩宣子赞授客馆。客问君疾，对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无不遍谕，而无除。今梦黄熊入于寝门，不知人杀乎，抑厉鬼邪！”子产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侨闻之，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举之。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自卿以下不过其族。今周室少卑，晋实继之，其或者未举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为尸，五日，公见子产，赐之莒鼎。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十五　晋语　九

　　士景伯如楚，叔鱼为赞理。邢侯与雍子争田，雍子纳其女于叔鱼以求直。及断狱之日，叔鱼抑邢侯，邢侯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请杀其生者而戮其死者。”宣子曰：“若何？”对曰：“鲋也鬻狱，雍子贾之以其子，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夫以回鬻国之中，与绝亲以买直。与非司寇而擅杀，其罪一也。”邢侯闻之，逃。遂施邢侯氏，而尸叔鱼与雍子于市。

　　中行穆子帅师伐狄，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不受，军吏曰：“可无劳师而得城，子何不为？”穆子曰：“非事君之礼也。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夫守而二心，奸之大者也；赏善罚奸，国之宪法也。许而弗予，失吾信也；若其予之，赏大奸也。奸而盈禄，善将若何？且夫狄之憾者以城来盈愿，晋岂其无？是我以鼓教吾边鄙贰也。夫事君者，量力而进，不能则退，不以安贾贰。”令军吏呼城，儆将攻之，未傅而鼓降。中行伯既克鼓，以鼓子苑支来。令鼓人各复其所，非僚勿从。

　　鼓子之臣曰夙沙釐，以其孥行，军吏执之，辞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臣，岂曰土臣？今君实迁，臣何赖于鼓？”穆子召之，曰：“鼓有君矣，尔心事君，吾定而禄爵。”对曰：“臣委质于狄之鼓，未委质于晋之鼓也。臣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而策死，古之法也。君有烈名，臣无叛质。敢即私利以烦司寇而乱旧法，其若不虞何！”穆子叹而谓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务而有是臣也？”乃使行。既献，言于公，与鼓子田于河阴，使夙沙釐相之。

　　范献子聘于鲁，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献子曰：“不为具、敖乎？”对曰：“先君献、武之讳也。”献子归，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適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人之有学也，犹木之有枝叶也。木有枝叶，犹庇荫人，而况君子之学乎？”

　　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他日，董祁愬于范献子曰：“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叔向过之，曰：“子盍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

　　赵简子曰：“鲁孟献子有斗臣五人。我无一，何也？”叔向曰：“子不欲也。若欲之，肸也待交捽可也。”

　　梗阳人有狱，将不胜，请纳赂于魏献子，献子将许之。阎没谓叔宽曰：“与子谏乎！吾主以不贿闻于诸侯，今以梗阳之贿殃之，不可。”二人朝，而不退。献子将食，问谁于庭，曰：“阎明、叔褒在。”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叹。既饱，献子问焉，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忧。吾子一食之间而三叹，何也？”同辞对曰：“吾小人也，贪。馈之始至，惧其不足，故叹。中食而自咎也。曰：岂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叹。主之既已食，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餍而已，是以三叹。”献子曰：“善。”乃辞梗阳人。

　　下邑之役，董安于多。赵简子赏之，辞，固赏之，对曰：“方臣之少也，进秉笔，赞为名命，称于前世，立义于诸侯，而主弗志。及臣之壮也，耆其股肱以从司马，苛慝不产。及臣之长也，端委韠带以随宰人，民无二心。今臣一旦为狂疾，而曰‘必赏女’，与余以狂疾赏也，不如亡！”趋而出，乃释之。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鄣乎？”简子曰：“保鄣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诫襄子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吾将往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尹铎往而增之。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不可，曰：“是昭余雠也。”邮无正进，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从姬氏于公宫，有孝德以出在公族，有恭德以升在位，有武德以羞为正卿，有温德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刑，而去其师保，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及景子长于公宫，未及教训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德以学子，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增？’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矣！”简子说，曰：“微子，吾几不为人矣！”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以其赏如伯乐氏，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若怨焉。”

　　铁之战，赵简子曰：“郑人击我。吾伏弢衉血，鼓音不衰。今日之事，莫我若也。”卫庄公为右，曰：“吾九上九下，击人尽殪。今日之事，莫我加也。”邮无正御，曰：“吾两鞁将绝，吾能止之。今日之事，我上之次也。”驾而乘材，两鞁皆绝。

　　卫庄公祷，曰：“曾孙蒯聩以谆赵鞅之故，敢昭告于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昭考灵公，夷请无筋无骨，无面伤，无败用，无陨惧，死不敢请。”简子曰：“志父寄也。”

　　赵简子田于蝼，史黯闻之，以犬待于门。简子见之，曰：“何为？”曰：“有所得犬，欲试之兹囿。”简子曰：“何为不告？”对曰：“君行臣不从，不顺。主将適蝼而麓不闻，臣敢烦当日。”简子乃还。

　　少室周为赵简子之右，闻牛谈有力，请与之戏，弗胜，致右焉。简子许之，使少室周为宰，曰：“知贤而让，可以训矣。”

　　赵简子曰：“吾愿得范、中行之良臣。”史黯侍，曰：“将焉用之？”简子曰：“良臣，人之所愿也，又何问焉？”对曰：“臣以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荐可而替否，献能而进贤，择材而荐之，朝夕诵善败而纳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顺，勤之以力，致之以死。听则进，否则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于难；君出在外，又不能定，而弃之，则何良之为？若弗弃，则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将勤营其君，复使立于外，死而后止，何日以来？若来，乃非良臣也。”简子曰：“善。吾言实过矣。”

　　赵简子问于壮驰兹曰：“东方之士孰为愈？”壮驰兹拜曰：“敢贺！”简子曰：“未应吾问，何贺？”对曰：“臣闻之：国家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今主任晋国之政而问及小人，又求贤人，吾是以贺。”

　　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窦犨侍，曰：“臣闻之：君子哀无人，不哀无贿；哀无德，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范、中行氏不恤庶难，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胜左人、中人，遽人来告，襄子将食，寻饭有恐色。侍者曰：“狗之事大矣，而主之色不怡，何也？”襄子曰：“吾闻之：德不纯而福禄并至，谓之幸。夫幸非福，非德不当雍，雍不为幸，吾是以惧。”

　　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宣子曰：“宵也佷。”对曰：“宵之佷在面，瑶之佷在心。心佷败国，面佷不害。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惠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及智氏之亡也，唯辅果在。

　　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焉。智伯曰：“室美夫！”对曰：“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智伯曰：“何惧？”对曰：“臣以秉笔事君。志有之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胜，臣惧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

　　还自卫，三卿宴于蓝台，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智伯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异于是。夫郤氏有车辕之难，赵有孟姬之谗，栾有叔祁之愬，范、中行有亟治之难，皆主之所知也。《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周书》有之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夫谁不可喜，而谁不可惧？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自是五年，乃有晋阳之难。段规反，首难，而杀智伯于师，遂灭智氏。

　　晋阳之围，张谈曰：“先主为重器也，为国家之难也，盍姑无爱宝于诸侯乎？”襄子曰：“吾无使也。”张谈曰：“地也可。”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不德而贿。夫地也求饮吾欲，是养吾疾而干吾禄也。吾不与皆毙。”襄子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沈灶产蛙，民无叛意。

十六　郑语

　　桓公为司徒，甚得周众与东土之人，问于史伯曰：“王室多故，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对曰：“王室将卑，戎、狄必昌，不可偪也。当成周者，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狄之人也。非亲则顽，不可入也。其济、洛、河、颍之间乎！是其子男之国，虢、会阝为大，虢叔恃势，会阝仲恃险，是皆有骄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贪冒。君若以周难役之故，寄孥与贿焉，不敢不许。周乱而弊，是骄而贪，必将背君，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若克二邑，乌阝、弊、补、舟、依、<黑柔>、历、华，君之土也。若前华后河，右洛左济，主芣、騩而食溱、洧，修典刑以守之，是可以少固。

　　公曰：“南方不可乎？”对曰：“夫荆子熊严生子四人：伯霜、仲雪、叔熊、季紃。叔熊逃难于濮而蛮，季紃是立，薳氏将起之，祸又不克。是天启之心也。又甚聪明和协，盖其先王。臣闻之，天之所启，十世不替。夫其子孙必光启土，不可偪也。且重、黎之后也，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

　　“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者也。夏禹能单平水土，以品处庶类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周弃能播殖百穀蔬，以衣食民人者也。其后皆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佐制物于前代者，昆吾为夏伯矣，大彭、豕韦为商伯矣。当周未有。己姓昆吾、苏、顾、温、董，董姓鬷夷、豢龙，则夏灭之矣。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则商灭之矣。秃姓舟人，则周灭之矣。妘姓乌阝、会阝、路、偪阳，曹姓邹、莒，皆为采卫，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数也。而又无令闻，必不兴矣。斟姓无后。融之兴者，其在羋姓乎？羋姓越不足命也。蛮羋蛮矣，唯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姜、嬴、荆、羋，实与诸姬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后也，嬴，伯翳之后也。伯夷能礼於神以佐尧者也，伯翳能议百物以佐舜者也。其后皆不失祀而未有兴者，周衰其将至矣。”

　　公曰：“谢西之九州，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唯谢、郏之间，其冢君侈骄，其民怠沓其君，而未及周德；若更君而周训之，是易取也，且可长用也。”

　　公曰：“周其弊乎？”对曰：“殆于必弊者也。《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王弃高明昭显，而好谗慝暗昧；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去和而取同。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计亿事，材兆物，收经入，行姟极。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求财于有方，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务和同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王将弃是类也而与专刂同。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

　　“夫虢石父谗谄巧从之人也，而立以为卿士，与专刂同也；弃聘后而立内妾，好穷固也；侏儒戚施，实御在侧，近顽童也；周法不昭，而妇言是行，用谗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试幸措，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鬻是器者，王使执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惧而弃之。此人也，收以奔褒。天之命此久矣，其又何可为乎？《训语》有之曰：‘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同于王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吉。乃布币焉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传郊之。’及殷、周，莫之发也。及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也。王使妇人不帏而噪之，化为玄鼋，以入于王府。府之童妾未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当宣王时而生。不夫而育，故惧而弃之。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妇哀其夜号也，而取之以逸，逃于褒。褒人褒姁有狱，而以为入于王，王遂置之，而嬖是女也，使至于为后而生伯服。天之生此久用处，其为毒也大矣，将使候淫德而加之焉。毒之酋腊者，其杀也滋速。申、缯、西戎方强，王室方骚，将以纵欲，不亦难乎？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缯与西戎方将德申，申、吕方强，其隩爱太子亦必可知也，王师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从矣，凡周存亡，不三稔矣！君若欲避其难，其速规所矣，时至而求用，恐无及也！”

　　公曰：“若周衰，诸姬其孰兴？”对曰：“臣闻之，武实昭文之功，文之祚尽，武其嗣乎！武王之子，应、韩不在，其在晋乎！距险而邻于小，若加之以德，可以大启。”公曰：“姜、嬴其孰兴？”对曰：“夫国大而有德者近兴，秦仲、齐侯，姜、嬴之隽也，且大，其将兴乎？”公说，乃东寄帑与贿，虢、会阝受之，十邑皆有寄地。

　　幽王八年而桓公为司徒，九年而王室始骚，十一年而毙。及平王之末，而秦、晋、齐、楚代兴，秦景、襄于是乎取周土，晋文侯于是乎定天子，齐庄、僖于是乎小伯，楚蚠冒于是乎始启濮。

十七　楚语　上

　　庄王使士亹傅太子箴，辞曰：“臣不才，无能益焉。”王曰：“赖子之善善之也。”对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将至；若不欲善，善则不用。故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汤有太甲，文王有管、蔡。是五王者，皆有元德也，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烦，可教训。蛮、夷、戎、狄，其不宾也久矣，中国所不能用也。”王卒使傅之。

　　问于申叔时，叔时曰：“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教之处，使知上下之则；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教之令，使访物官；教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教之训典，使知族类，行比义焉。

　　“若是而不从，动而不悛，则文咏物以行之，求贤良以翼之。悛而不摄，则身勤之，多训典刑以纳之，务慎惇笃以固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舍以导之忠，明久长以导之信，明度量以导之义，明等级以导之礼，明恭俭以导之孝，明敬戒以导之事，明慈爱以导之仁，明昭利以导之文，明除害以导之武，明精意以导之罚，明正德以导之赏，明齐肃以耀之临。若是而不济，不可为也。

　　“且夫诵诗以辅相之，威仪以先后之，体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制节义以动行之，恭敬以临监之，勤勉以劝之，孝顺以纳之，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教备而不从者，非人也。其可兴乎！夫子践位则退，自退则敬，否则赧。”

　　恭王有疾，召大夫曰：“不穀不德，失先君之业，覆楚国之师，不穀之罪也。若得保其首领以殁，唯是春秋所以从先君者，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诺。

　　王卒，及葬，子囊议谥。大夫曰：“王有命矣。”子囊曰：“不可。夫事君者，先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征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若先君善，则请为‘恭。’”大夫从之。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宗老曰：“夫子属之。”子木曰：“不然。夫子承楚国之政，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训后世，虽微楚国，诸侯莫不誉。其祭典有之曰：国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馈，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鱼炙之荐，笾豆、脯醢则上下共之。不羞珍矣，不陈庶侈。夫子不以其私欲干国之典。”遂不用。

　　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有罪而亡，康王以为椒举遣之，椒举奔郑，将遂奔晋。蔡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飨之以璧侑，曰：“子尚良食，二先子其皆相子，尚能事晋君以为诸侯主。”辞曰：“非所愿也。若得归骨于楚，死且不朽。”声子曰：“子尚良时，吾归子。”椒举降三拜，纳其乘马，声子受之。

　　还见令尹子木，子木与之语，曰：“子虽兄弟于晋，然蔡吾甥也，二国孰贤？”对曰：“晋卿不若楚，其大夫则贤，其大夫皆卿材也。若杞梓、皮革焉，楚实遗之，虽楚有材，不能用也。”子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遗之材也？”对曰：“昔令尹子元之难，或谮王孙启于成王，王弗是，王孙启奔晋，晋人用之。及城濮之役，晋将遁矣，王孙启与于军事，谓先轸曰：‘是师也，唯子玉欲之，与王心违，故唯东宫与西广实来。诸侯之从者，叛者半矣，若敖氏离矣，楚师必败，何故去之！’先轸从之，大败楚师，则王孙启之为也。

　　昔庄王方弱，申公子仪父为师，王子燮为傅，使师崇、子孔帅师以伐舒。燮及仪父施二帅而分其室。师还至，则以王如庐，庐戢黎杀二子而复王。或谮析公臣于王，王弗是，析公奔晋，晋人用之。寔谗败楚，使不规东夏，则析公之为也。

　　昔雍子之父兄谮雍子于恭王，王弗是，雍子奔晋，晋人用之。及鄢之役，晋将遁矣，雍子与于军事，谓栾书曰：‘楚师可料也，在中军王族而已。若易中上，楚必歆之。若合而臽吾中，吾上下必败其左右，则三萃以攻其王族，必大败之。’栾书从之，大败楚师，王亲面伤，则雍子之为也。

　　昔陈公子夏为御叔娶于郑穆公，生子南。子南之母乱陈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诸侯。庄王既以夏氏之室赐申公巫臣，则又畀之子反，卒于襄老。襄老死于邲，二子争之，未有成。恭王使巫臣聘于齐，以夏姬行，遂奔晋。晋人用之，实通吴、晋。使其子狐庸为行人于吴，而教之射御，导之伐楚。至于今为患，则申公巫臣之为也。

　　今椒举娶于子牟，子牟得罪而亡，执政弗是，谓椒举曰：‘女实遣之。’彼惧而奔郑，缅然引领南望，曰：‘庶几赦吾罪。”又不图也，乃遂奔晋，晋人又用之矣。彼若谋楚，其亦必有丰败也哉。”

　　子木愀然曰：“夫子何如，召之其来乎？”对曰：“亡人得生，又何不来为？”子木曰：“不来，则若之何？”对曰：“夫子不居矣，春秋相事，以还轸于诸侯。若资东阳之盗使杀之，其可乎？不然，不来矣。”子木曰：“不可。我为楚卿，而赂盗以贼一夫于晋，非义也。子为我召之，吾倍其室。”乃使椒鸣召其父而复之。

　　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

　　先君庄王为刨居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问谁相礼，则华元、驷騑；问谁赞事，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穀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惧之以蜀之役，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而使长鬛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

　　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远心，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台不过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不夺穑地，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楚其殆矣！”

　　灵王城陈、蔡、不羹，使仆夫子皙问于范无宇，曰：“吾不服诸夏而独事晋何也，唯晋近我远也。今吾城三国，赋皆千乘，亦当晋矣。又加之以楚，诸侯其来乎？”对曰：“其在志也，国为大城，未有利者。昔郑有京、栎，卫有蒲、戚，宋有萧、蒙，鲁有弁、费，齐有渠丘，晋有曲沃，秦有征、衙。叔段以京患庄公，郑几不克，栎人实使郑子不得其位。卫蒲、戚实出献公，宋萧、蒙实弑昭公，鲁弁、费实弱襄公，齐渠丘实杀无知，晋曲沃实纳齐师，秦征、衙实难桓、景，皆志于诸侯，此其不利者也。

　　“且夫制城邑若体性焉，有首领股肱，至于手拇毛脉，大能掉小，故变而不勤。地有高下，天有晦明，民有君臣，国有都鄙，古之制也。先王惧其不帅，故制之以义，旌之以服，行之以礼，辩之以名，书之以文，道之以言。既其失也，易物之由。夫边境者，国之尾也，譬之如牛马，处暑之既至，虻{维虫}之既多，而不能掉其尾，臣亦惧之。不然，是三城也，岂不使诸侯之心惕惕焉。”

　　子晳复命，王曰：“是知天咫，安知民则？是言诞也。”右尹子革侍，曰：“民，天之生也。知天，必知民矣。是其言可以惧哉！”

　　三年，陈、蔡及不羹人纳弃疾而弑灵王。

　　左史倚相廷见申公子亹，子亹不出，左史谤之，举伯以告。子亹怒而出，曰：“女无亦谓我老耄而舍我，而又谤我！”

　　左史倚相曰：“唯子老耄，故欲见以交儆子。若子方壮，能经营百事，倚相将奔走承序，于是不给，而何暇得见？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导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亵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导，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矇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及其没也，谓之睿圣武公。子实不睿圣，于倚相何害。《周书》曰：‘文王至于日中昃，不皇暇食。惠於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犹不敢骄。今子老楚国而欲自安也，以御数者，王将何为？若常如此，楚其难哉！”子亹惧，曰：“老之过也。”乃骤见左史。

　　灵王虐，白公子张骤谏。王患之，谓史老曰：“吾欲已子张之谏，若何？”对曰：“用之实难，已之易矣。若谏，君则曰：‘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凡百箴谏，吾尽闻之矣，宁闻他言？’”

　　白公又谏，王如史老之言。对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于神明，以入于河，自河徂亳，于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于是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兹国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旁求四方之贤，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睿广也，其智之不疚也，犹自谓未乂，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忘，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修余，无余弃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恶规谏者，不亦难乎！

　　“齐桓、晋文，皆非嗣也，还轸诸侯，不敢淫逸，心类德音，以德有国。近臣谏，远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备一同，而至于有畿田，以属诸侯，至于今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忧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无乃不可乎？《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臣惧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罪也？”

　　王病之，曰：“子复语。不穀虽不能用，吾慭寘之于耳。”对曰：“赖君用之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尽乎，其又以规为瑱也？”遂趋而退，归，杜门不出。七月，乃有乾谿之乱，灵王死之。

　　司马子期欲以妾为内子，访之左史倚相，曰：“吾有妾而愿，欲笄之，其可乎？”对曰：“昔先大夫子囊违王之命谥；子夕嗜芰，子木有羊馈而无芰荐。君子曰：违而道。谷阳竖爱子反之劳也，而献饮焉，以毙于鄢；芋尹申亥从灵王之欲，以陨于乾谿。君子曰：“从而逆。君子之行，欲其道也，故进退周旋，唯道是从。夫子木能违若敖之欲，以之道而去芰荐，吾子经营楚国，而欲荐芰以干之，其可乎？”子期乃止。

十八　楚语　下

　　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寔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月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寔上天，黎寔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

　　子期祀平王，祭以牛俎于王，王问与观射父，曰：“祀牲何及？”对曰：“祀加于举。天子举以大牢，祀以会；诸侯举以特牛，祀以太牢；卿举以少牢，祀以特牛；大夫举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上下有序，则民不慢。”

　　王曰：“其小大何如？”对曰：“郊禘不过茧栗，烝尝不过把握。”王曰：“何其小也？”对曰：“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故求备物，不求丰大。是以先王之祀也，以一纯、二精、三牲、四时、五色、六律、七事、八种、九祭、十日、十二辰以致之，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以奉之，明德以昭之，和声以听之，以告遍至，则无不受休。毛以示物，血以告杀，接诚拔取以献具，为齐敬也。敬不可久，民力不堪，故齐肃以承之。”

　　王曰：“刍豢几何？”对曰：“远不过三月，近不过浃日。”王曰：“祀不可以已乎？”对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抚国家、定百姓也，不可以已。夫民气纵则底，底则滞，滞久而不振，生乃不殖。其用不从，其生不殖，不可以封。是以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时类、岁祀。诸侯舍日，卿、大夫舍月，士、庶人舍时。天子遍祀群神品物，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卿、大夫祀其礼，士、庶人不过其祖。日月会于龙<豕尨>，土气含收，天明昌作，百嘉备舍，群神频行。国于是乎蒸尝，家于是乎尝祀，百姓夫妇择其令辰，奉其牺牲，敬其粢盛，洁其粪除，慎其采服，禋其酒醴，帅其子姓，从其时享，虔其宗祝，道其顺辞，以昭祀其先祖，肃肃济济，如或临之。于是乎合其州乡朋友婚姻，比尔兄弟亲戚。于是乎弭其百苛，殄其谗慝，合其嘉好，结其亲昵，亿其上下，以申固其姓。上所以教民虔也，下所以昭事上也。天子禘郊之事，必自射其牲，王后必自舂其粢；诸侯宗庙之事，必自射牛，刲羊、击豕，夫人必自舂其盛。况其下之人，其谁敢不战战兢兢，以事百神！天子亲舂禘郊之盛，王后亲缲其服，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谁敢不齐肃恭敬致力于神！民所以摄固者也，若之何其舍之也！”

　　王曰：“所谓一纯、二精、七事者，何也？”对曰：“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帅其群臣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於神者，谓之一纯。玉帛为二精。天、地、民及四时之务为七事。”王曰：“三事者，何也？”对曰：“天事武，地事文，民事忠信。”王曰：“所谓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者，何也？”对曰：“民之彻官百。王公之子弟之质能言能听彻其官者，而物赐之姓，以监其官，是为百姓。姓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属万为万官。官有十丑，为亿丑。天子之田九畡，以食兆民，王取经入焉，以食万官。”

　　斗且廷见令尹子常，子常与之语，闻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蓄聚积实，如饿豺狼焉，殆必亡者也。

　　“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公货足以宾献，家货足以共用，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叛之心，将何以封矣。

　　“昔斗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至于今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灭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

　　“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已甚矣。四境盈垒，道殣相望，盗贼司目，民无所放。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

　　“夫民心之愠也，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成不礼于穆，愿食熊蹯，不获而死。灵不顾于民，一国弃之，若遗迹焉。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柏举之战，子常奔郑，昭王奔随。

　　吴人入楚，昭王出奔，济于成臼，见蓝尹亹载其孥。王曰：“载予。”对曰：“自先王莫坠其国，当君而亡之，君之过也。”遂去王。王归，又求见，王欲执之，子西曰：“请听其辞，夫其有故。”王使谓之曰：“成臼之役，而弃不穀，今而敢来，何也？”对曰：“昔瓦唯长旧怨，以败于柏举，故君及此。今又效之，无乃不可乎？臣避于成臼，以儆君也，庶悛而更乎？今之敢见，观君之德也，曰：庶忆惧而鉴前恶乎？君若不鉴而长之，君实有国而不爱，臣何有于死，死在司败矣！惟君图之！”子西曰：“使复其位，以无忘前败。”王乃见之。

　　吴人入楚，昭王奔郧，郧公之弟怀将弑王，郧公辛止之。怀曰：“平王杀吾父，在国则君，在外则雠也。见雠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夫事君者，不为外内行，不为丰约举，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敌以下则有雠，非是不雠。下虐上为弑，上虐下为讨，而况君乎！君而讨臣，何雠之为？若皆雠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於诸侯，自斗伯比以来，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不可。”怀弗听，曰：“吾思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

　　王归而赏及郧、怀，子西谏曰：“君有二臣，或可赏也，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吾知之矣。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

　　子西叹于朝，蓝尹亹曰：“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与哀殡丧，于是有叹，其余则否。君子临政思义，饮食思礼，同宴思乐，在乐思善，无有叹焉。今吾子临政而叹，何也？”子西曰：“阖庐能败吾师。阖庐即世，吾闻其嗣又甚焉。吾是以叹。”

　　对曰：“子患政德之不修，无患吴矣。夫阖庐口不贪嘉味，耳不乐逸声，目不淫于色，身不怀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闻一善若惊，得一士若赏，有过必悛，有不善必惧，是故得民以济其志。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谏，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从。夫差先自败也已，焉能败人。子修德以待吴，吴将毙矣。”

　　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

　　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明王圣人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穀，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惠王以梁与鲁阳文子，文子辞，曰：“梁险而在境，惧子孙之有贰者也。夫事君无憾，憾则惧偪，偪则惧贰。夫盈而不偪，憾而不贰者，臣能自寿，不知其他。纵臣而得全其首领以没，惧子孙之以梁之险，而乏臣之祀也。”王曰：“子之仁，不忘子孙，施及楚国，敢不从子。”与之鲁阳。

　　子西使人召王孙胜，沈诸梁闻之，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曰：“然。”子高曰：“将焉用之？”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寘之境。”

　　子高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复言而不谋身，展也；爱而不谋长，不仁也；以谋盖人，诈也；强忍犯义，毅也；直而不顾，不衷也；周言弃德，不淑也。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也，将焉用之。

　　“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洁。若其狷也，不忘旧怨，而不以洁悛德，思报怨而已。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其周也足以盖之，其不洁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

　　“夫造胜之怨者，皆不在矣。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若其宠之，毅贪无厌，既能得入，而耀之以大利，不仁以长之，思旧怨以修其心，苟国有衅，必不居矣。非子职之，其谁乎？彼将思旧怨而欲大宠，动而得人，怨而有术，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爱子与司马，故不敢不言。”

　　子西曰：“德其忘怨乎！余善之，夫乃其宁。”子高曰：“不然。吾闻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恶之不怨，高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人好之则偪，恶之则怨，高之则骄，下之则惧。骄有欲焉，惧有恶焉，欲恶怨偪，所以生诈谋也。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诈谋之心，无所靖矣。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

　　“夫谁无疾眚！能者早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眚也，为之关籥藩篱而远备闲之，犹恐其至也，是之为日惕。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晳之族而近之？安用胜也，其能几何？

　　“昔齐驺马繻以胡公入于具水，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晋长鱼矫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是皆子之所闻也。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吾语子何益，吾知逃也已。”

　　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不从，遂使为白公。子高以疾闲居于蔡。及白公之乱，子西、子期死。叶公闻之，曰：“吾怨其弃吾言，而德其治楚国，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以小怨寘大德，吾不义也，将入杀之。”帅方城之外以入，杀白公而定王室，葬二子之族。

十九　吴语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句践起师逆之。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扫以<目亥>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

　　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兵甲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獘，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穀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

　　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

　　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

　　吴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申胥进谏曰：“昔天以越赐吴，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其谋，舍其愆令，轻其征赋，施民所善，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庶，其民殷众，以多甲兵。越之在吴，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败吴，于其心也侙然，服士以伺吾闲。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吴土。

　　“王其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昔楚灵王不君，其臣箴谏以不入。乃筑台于章华之上，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罢弊楚国，以间陈、蔡。不修方城之内，逾诸夏而图东国，三岁于沮、汾以服吴、越。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叛王于乾谿。王亲独行，屏营仿徨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见其涓人畴。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璞而去之。王觉而无见也，乃匍匐将入于棘闱，棘闱不纳，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岂遽忘于诸侯之耳乎？

　　“今王既变鲧、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罢民于姑苏。天夺吾食，都鄙荐饥。今王将很天而伐齐。夫吴民离矣，体有所倾，譬如群兽然，一个负矢，将百群皆奔，王其无方收也。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之，其犹有及乎？”

　　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齐人与战于艾陵，齐师败绩，吴人有功。

　　吴王夫差既胜齐人于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释言于齐，曰：“寡人帅不腆吴国之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国子兴其众庶，以犯猎吴国之师徒，天若不知有罪，则何以使下国胜！”

　　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昔吾先王体德明圣，达于上帝，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以立名于荆，此则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处以念恶，出则罪吾众，挠乱百度，以妖孽吴国。今天降衷于吴，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锺鼓，寔式灵之。敢告于大夫。”

　　申胥释剑而对曰：“昔吾先王世有辅弼之臣，以能遂疑计恶，以不陷于大难。今王播弃黎老，而孩童焉比谋，曰：‘余令而不违。’夫不违，乃违也。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小喜，而远其大忧。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寤王心，而吴国犹世。吾先君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弃之。用能援持盈以没，而骤救倾以时。今王无以取之，而天禄亟至，是吴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擒也。员请先死。”遂自杀。将死，曰：“以悬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鴺，而投之于江。

　　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岁，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通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会晋公午于黄池。

　　于是越王句践乃命范蠡、舌庸，率师沿海氵斥淮以绝吴路。败王子友于姑熊夷。越王句践乃率中军氵斥江以袭吴，入其郛，焚其姑苏，徙其大舟。

　　吴、晋争长未成，边遽乃至，以越乱告。吴王惧，乃合大夫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今吾道路修远，无会而归，与会而先晋，孰利？”王孙雒曰：“夫危事不齿，雒敢先对。二者莫利。无会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远无正就。齐、宋、徐、夷曰：‘吴既败矣！’将夹沟而<广侈>我，我无生命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见天子。吾须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闻愈章，吾民恐叛。必会而先之。”

　　王乃步就王孙雒曰：“先之，图之将若何？”王孙雒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远，必无有二命，焉可以济事。”王孙雒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智矣。民之恶死而欲贵富以长没也，与我同。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绝虑，无迁。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谋，于此用之。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请王励士，以奋其朋势。劝之以高位重畜，备刑戮以辱其不励者，令各轻其死。彼将不战而先我，我既执诸侯之柄，以岁之不获也，无有诛焉，而先罢之，诸侯必说。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步王志。必设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间，乃能至于吴。”吴王许诺。

　　吴王昏乃戒，令秣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马舌，出火灶，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行头皆官师，拥铎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挟经秉枹。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万人以为方阵，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勇怯尽应，三军皆哗釦以振旅，其声动天地。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乃令董褐请事，曰：“两君偃兵接好，日中为期。今大国越录，而造于弊邑之军垒，敢请乱故。”

　　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无姬姓之振也，徒遽来告。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负晋众庶，不式诸戎、狄、楚、秦；将不长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会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

　　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进，自刭于客前以酬客。

　　董褐既致命，乃告赵鞅曰：“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许也。”赵鞅许诺。

　　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孤以下密迩于天子，无所逃罪，讯让日至，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许诺。”

　　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吴公先歃，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雒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宾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

　　吴王夫差既退于黄池，乃使王孙苟告劳于周，曰：“昔者楚人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吾先君阖庐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天舍其衷，楚师败绩，王去其国，遂至于郢。王总其百执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乱，是以复归于吴。今齐侯壬不鉴于楚。又不承共王命，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夫差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遵汶伐博，簦笠相望于艾陵。天舍其衷，齐师还。夫差岂敢自多，文、武实舍其衷。归不稔于岁，余沿江氵斥淮，阙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以彻于兄弟之国。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苟告于下执事。”

　　周王答曰：“苟，伯父令女来，明绍享余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祸，遭民之不祥，余心岂忘忧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历年以没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

　　吴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种乃唱谋曰：“吾谓吴王将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尝卜于天，今吴民既罢，而大荒荐饥，市无赤米，而囷鹿空虚，其民必移就莆蠃于东海之滨。天占既兆，人事又见，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师以会，夺之利，无使夫悛。夫吴之边鄙远者，罢而未至，吴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会也，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若事幸而从我，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会也已，吾用御儿临之。吴王若愠而又战，奔遂可出。若不战而结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吴。

　　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句践问焉，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弗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请问战奚以而可？”包胥辞曰：“不知。”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吴，良国也，能博取于诸侯。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箪食，未尝敢不分也。饮食不致味，听乐不尽声，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吾宽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宽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与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未尝敢绝，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智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则不知民之极，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

　　越王句践乃召五大夫，曰：“吴为不道，求残吾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敢访诸大夫，问战奚以而可？句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无阿孤，孤将以举大事。”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王曰：“圣。”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王曰：“辩。”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王曰：“巧。”大夫皋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苟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王乃命于国曰：“国人欲告者来告，告孤不审，将为戮不利，及五日必审之，过五日，道将不行。”

　　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填之以土，去笄侧席而坐，不扫。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阖左阖，填之以土，侧席而坐，不扫。

　　王乃之坛列，鼓而行之，至于军，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儿，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子为我礼已重矣。子归，殁而父母之世。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徇于军，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归若已。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和，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

　　于是吴王起师，军于江北，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命左军衔枚氵斥江五里以须，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夜中，乃命左军、右军涉江鸣鼓中水以须。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潜涉，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大北。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于没，又郊败之，三战三北，乃至于吴。越师遂入吴国，围王台。

　　吴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奈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绝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弊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乃不许成。因使人告于吴王曰：“天以吴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其与几何？寡人其达王于甬句东，夫妇三百，唯王所安，以没王年。”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寔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君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

　　越灭吴，上征上国，宋、郑、鲁、卫、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群臣，以集其谋故也。

二十　越语　上

　　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句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句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句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雠，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

　　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句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哺之也，无不歠也，必闻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句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雠，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弊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

二十一　越语　下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而欲伐吴，范蠡进谏曰：“夫国家之事，有持盈，有定倾，有节事。”王曰：“为三者，奈何？”对曰：“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不问，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劳而不矜其功。夫圣人随时以行，是谓守时。天时不作，弗为人客；人事不起，弗为之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而骄，不劳而矜其功，天时不作而先为人客，人事不起而创为之始，此逆于天而不和于人。王若行之，将妨于国家，靡王躬身。”王弗听。

　　范蠡进谏曰：“夫勇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淫佚之事，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无是贰言也，吾已断之矣！”果兴师而伐吴，战于五湖，不胜，栖于会稽。

　　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曰：“与人奈何？”对曰：“卑辞尊礼，玩好女乐，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身与之市。”王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於吴，曰：“请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随之以国家之重器。”吴人不许。大夫种来而复往，曰：“请委管籥属国家，以身随之，君王制之。”吴人许诺。王曰：“蠡为我守于国。”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

　　三年，而吴人遣之。归及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奈何？”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其事不失。生万物，容畜禽兽，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美恶皆成，以养其生。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自若以处，以度天下，待其来者而正之，因时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开辟，府仓实，民众殷。无旷其众，以为乱梯。时将有反，事将有间，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事无间，时无反，则抚民保教以须之。”

　　王曰：“不穀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五后睦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阴阳之恒，顺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强而不刚，德虐之行，因以为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圣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形之，圣人因而成之。是故战胜而不报，取地而不反，兵胜于外，福生于内，用力甚少而名声章明，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为之。

　　四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先人就世，不穀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恒常，出则禽荒，入则酒荒。吾百姓之不图，唯舟与车。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吴人之那不穀，亦又甚焉。吾于与子谋之，其可乎？”对曰可：“未可也。蠡闻之，上帝不考，时反是守，强索者不祥。得时不成，反受其殃。失德灭名，流走死亡。有夺，有予，有不予，王无蚤图。夫吴，君王之吴也，王若蚤图之，其事又将未可知也。”王曰：“诺。”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吴王淫于乐而忘其百姓，乱民功，逆天时；信谗喜优，憎辅远弼，圣人不出，忠臣解骨；皆曲相御，莫适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对曰：“人事至矣，天应未也，王姑待之。”王曰：“诺。”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闻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骤谏其王，王怒而杀之，其可乎？”对曰：“逆节萌生。天地未形，而先为之征，其事是以不成，杂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诺。”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遗种，其可乎？”对曰：“天应至矣，人事未尽也，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妄其欺不穀邪？吾与子言人事，子应我以天时；今天应至矣，子应我以人事。何也？”范蠡对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今其祸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资财之不足以支长久也，彼将同其力，致其死，犹尚殆。王其且驰骋弋猎，无至禽荒；宫中之乐，无至酒荒；肆与大夫觞饮，无忘国常。彼其上将薄其德，民将尽其力，又使之望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王姑待之。”

　　至于玄月，王召范蠡而问焉，曰：“谚有之曰：‘觥饭不及壶飧。’今岁晚矣，子将奈何？”对曰：“微君王之言，臣故将谒之。臣闻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趋之，惟恐弗及。”王曰：“诺。”遂兴师伐吴，至于五湖。

　　吴人闻之，出而挑战，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夫谋之廊庙，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许也。臣闻之，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赢缩转化，后将悔之。天节固然，唯谋不迁。”王曰：“诺。”弗许。

　　范蠡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赢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无过天极，究数而止。天道皇皇，日月以为常，明者以为法，微者则是行。阳至而阴，阴至而阳；日困而还，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后则用阴，先用则阳；近则用柔，远则用刚。后无阴蔽，先无阳察，用人无艺，往从其所。刚强以御，阳节不尽，不死其野。彼来从我，固守勿与。若将与之，必因天地之灾，又观其民之饥饱劳逸以参之。尽其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宜为人客，刚强而力疾；阳节不尽，轻而不可取。宜为人主，安徐而重固；阴节不尽，柔而不可迫。凡陈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蚤晏无失，必顺天道，周旋无究。今其来也，刚强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诺。”弗与战。

　　居军三年，吴师自溃。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以上姑苏。使王孙雒行成于越，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罪与会稽。今君王其图不穀，不穀请复会稽之和。”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得时不成，天有还形。天节不远，五年复反，小凶则近，大凶则远。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远。’今君王不断，其忘会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

　　使者往而复来，辞愈卑，礼愈尊，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敦使我蚤朝而晏罢者，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吴耶？夫十年谋之，一朝而弃之，其可乎？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应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王孙雒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吴稻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故滨于东海之陂，鼋鼍鱼鳖之与处，而蛙黾之与同渚。余虽靦然而入面哉，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諓諓者乎？”王孙雒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雒请反辞于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

　　使者辞反。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

　　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越国矣。”王曰：“不穀疑子之所谓者何也？”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为此事也。今事已济矣，蠡请从会稽之罚。”王曰：“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美者，使其身无终没于越过。子听吾言，与子分国。不听吾言，身死，妻子为戮。”范蠡对曰：“臣闻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

　　王命工以良金范蠡之状而朝礼之，浃日而令大夫朝之，环会稽三百里者以为范蠡地，曰：“后世子孙，有敢侵蠡之地者，使无终没于越国，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

战国策

卷一　东周

　　○秦兴师临周求九鼎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以告颜率。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借救于齐。”

　　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尽计：与秦，不若归之大国。夫存危国，美名也；得九鼎，厚宝也。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而秦兵罢。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

　　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颜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少海之上，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之中，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醯壶酱甀耳，可怀甀挟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漓然止于齐者。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秦攻宜阳

　　秦攻宜阳，周君谓赵累曰：“子以为何如？”对曰：“宜阳必拔也。”君曰：“宜阳城方八里，材士十万，粟支数年，公仲之军二十万，景翠以楚之众临山而救之，秦必无功。”对曰：“甘茂，羁旅也，攻宜阳而有功，则周公旦也；无功，则削迹于秦。秦王不听群臣父兄之义，而攻宜阳，宜阳不拔，秦王耻之。臣故曰‘拔’。”君曰：“子为寡人谋，且奈何？”对曰：“君谓景翠曰：‘公爵为执圭，官为柱国，战而胜，则无加焉矣；不胜，则死。不如背秦。援宜阳，公进兵，秦恐公之乘其弊也，必以宝事公。公中慕公之为己乘秦也，亦必尽其宝。’”

　　秦拔宜阳，景翠果进兵。秦惧，遽效煮枣，韩氏果亦效重宝。景翠得城于秦，受宝于韩，而德东周。

　　○东周与西周战

　　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为东周谓韩王曰：“西周者，故天子之国也，多名器重宝。案兵而勿出，可以德东周，西周之宝可尽矣。”

　　○东周与西周争

　　东周与西周争，西周欲和于楚、韩。齐明谓东周君曰：“臣恐西周之与楚、韩宝，令之为己求地于东周也。不若谓楚、韩曰：‘西周之欲入宝，持二端。今东周之兵不急西周，西周之宝不入楚、韩。’楚、韩欲得宝，即且趣我攻西周。西周宝出，是我为楚、韩取宝以德之也，西周弱矣。”

　　○东周欲为稻

　　东周欲为稻，西周不下水，东周患之。苏子谓东周君曰：“臣请使西周下水可乎？”

　　乃往见西周之君曰：“君之谋过矣！今不下水，所以富东周也。今其民皆种麦，无他种矣。君若欲害之，不若一为下水，以病其所种。下水，东周必复种稻；种稻而复夺之。若是，则东周之民可令一仰西周而受命于君矣。”西周君曰：“善。”遂下水。苏子亦得两国之金也。

　　○昭献在阳翟

　　昭献在阳翟，周君将令相国往，相国将不欲。苏厉为之谓周君曰：“楚王与魏王遇也，主君令陈封之楚，令向公之魏。楚、韩之遇也，主君令许公之楚，令向公之韩。今昭献非人主也，而主君令相国往；若其王在阳翟，主君将令谁往？”周君曰：“善。”乃止其行。

　　○秦假道于周以伐韩

　　秦假道于周以伐韩，周恐假之而恶于韩，不假而恶于秦。史黡谓周君曰：“君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敢绝塞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重使使之楚，秦必疑，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王曰：‘韩强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寡人不敢弗受。’秦必无辞而令周弗受。是得地于韩，而听于秦也。”

　　○楚攻雍氏

　　楚攻雍氏，周粻秦、韩。楚王怒周，周之君患之。

　　为周谓楚王曰：“以王之强而怒周，周恐，必以国合于所与粟之国，则是劲王之敌也。故王不如速解周恐，彼前得罪而后得解，必厚事王矣。”

　　○周最谓石礼

　　周最谓石礼曰：“子何不以秦攻齐？臣请令齐相子，子以齐事秦，必无处矣。子因令周最居魏以共之，是天下制于子也。子东重于齐，西贵于秦，秦、齐合，则子常重矣。”

　　○周相吕仓见客于周君

　　周相吕仓见客于周君。前相工师藉恐客之伤已也，因令人谓周君曰：“客者，辩士也，然而所以不可者，好毁人。”

　　○周文君免士工师藉

　　周文君免士工师藉，相吕仓，国人不说也。君有闵闵之心。

　　谓周文君曰：“国必有诽誉，忠臣令诽在已，誉在上。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盖之也。子罕释相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非，自伤于民也。《春秋》记臣弑君者以百数，皆大臣见誉者也。故大臣得誉，非国家之美也。故‘众庶成强，增积成山。’”周君遂不免。

　　○温人之周

　　温人之周，周不纳。问曰：“客耶？”对曰：“主人也。”问其巷而不知也，吏因囚之。

　　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而诵《诗》，《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周君天下，则我天子之臣，而又为客哉？故曰‘主人’。”君乃使吏出之。

　　○或为周最谓金投

　　或为周最谓金投曰：“秦以周最之齐疑天下，而又知赵之难子齐人战，恐齐韩之合，必先合于秦。秦、齐合，则公之国虚矣。公不若救齐，因佐秦而伐韩、魏，上党、长子赵之有已公东收宝于秦，南取地于韩、魏，因以因徐为之东，则有合矣。”

　　○周最谓金投

　　周最谓金投曰：“公负令秦与强齐战。战胜，秦且收齐而封之，使无多割，而听天下；之战不胜，国大伤，不得不听秦。秦尽韩、魏之上党，太原西止秦之有已。秦地天下之半也，制齐、楚、三晋之命，复国且身危，是何计之道也。”

　　○石行秦谓大梁造

　　石行秦谓大梁造曰：“欲决霸王之名，不如备两周辩知之士。”谓周君曰：“君不如令辩知之士为君争于秦。”

　　○谓薛公

　　谓薛公曰：“周最于齐王也而逐之，听祝弗、相吕礼者，欲取秦；秦、齐合，弗与礼重矣。有周齐，秦必轻君。君弗如急北兵趋赵以秦、魏，收周最以为后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率。齐无秦，天下果，弗必走，齐王谁与为其国？”

　　○齐听祝弗

　　齐听祝弗外周最。谓齐王曰：“逐周最、听祝弗、相吕礼者，欲深取秦也。秦得天下，则伐齐深矣；夫齐合则赵恐伐，故急兵以示秦。秦以赵攻，与之齐伐赵，其实同理，必不处矣。故用祝弗，即天下之理也。”

　　○苏厉为周最谓苏秦

　　苏厉为周最谓苏秦曰：“君不如令王听最以地合于魏，赵故必怒，合于齐。是君以合齐与强楚。吏产子君，若欲因最之事，则合齐者，君也；割地者，最也。”

　　○谓周最曰仇赫之相宋

　　谓周最曰：“仇赫之相宋，将以观秦之应赵、宋败三国。三国不败，将兴赵、宋合于东方以孤秦，亦将观韩、魏之于齐也；不固，则将与宋败三国，则卖赵、宋于三国。公何不令人谓韩、魏之王曰：‘欲秦、赵之相卖乎？何不合周最兼相，视之不可离，则秦、赵必相卖以合于王也。”

　　○为周最谓魏王

　　为周最谓魏王曰：“秦知赵之难与齐战也，将恐齐、赵之合也，必阴劲之。赵不敢战，恐秦不己收也，先合于齐。秦、赵争齐，而王无人焉，不可。王不去周最，合与收齐。而以兵之急，则伐齐无因事也。”

　　○谓周最曰魏王以国与先生

　　谓周最曰：“魏以国与先生，贵合于秦以伐齐。薛公故主，轻往其薛，不顾其先君之丘墓，而公独修虚信，为茂行，明群臣，据故主，不与伐齐者产，以忿强秦，不可。公不如谓魏王、薛公曰：‘请为王入齐，天下不能伤齐，而有变，臣请为救之；无变，王遂伐之。且臣为齐奴也，如累王之交于天下，不可。王为臣赐厚矣，臣入齐，则王亦无齐之累也。’”

　　○赵取周之祭地

　　赵取周之祭地，周君患之，告于郑朝。郑朝曰：“君勿患也，臣请以三十金复取之。”周君予之，郑朝献赵太卜，因告以祭地事。及王病，使卜之。太卜谴之曰：“周之祭地为祟。”赵乃还之。

　　○杜赫欲重景翠于周

　　杜赫欲重景翠于周，谓周君曰：“君之国小，尽君子重宝珠玉以事诸侯，不可不察也。譬之如张罗者，张于无鸟之所，则终日无所得矣；张于多鸟处，则又骇鸟矣。必张于有鸟无鸟之际，然后能多得鸟矣。今君将施于大人，大人轻君；施于小人，小人无可以求，又费财焉。君必施于今之穷士不必且为大人者，故能得欲矣。”

　　○周共太子死

　　周公太子死，有五庶子，皆爱之而无适立也。

　　司马翦谓楚王曰：“何不封公子咎，而为之请太子？”左成谓司马翦曰：“周君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绝于周也。不如谓周君曰：‘孰欲立也？微告翦，翦今楚王资之以地。’”

　　公若欲为太子，因令人谓相国御展子廧夫空曰：“王类欲令若为之，此健士也，居中不便于相国。”相国令之为太子。

　　○三国隘秦

　　三国隘秦，周令其相之秦，以秦之轻也，留其行。有人谓相国曰：“秦之轻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遂见秦王曰：‘请谓王听东方之处。’秦必重公。是公重周，重周以取秦也。齐重，故有周而已取齐，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

　　○昌他亡西周

　　昌他亡西周，之东周，尽输西周之情于东周。东周大喜，西周大怒。冯且曰：“臣能杀之。”君予金三十斤。冯且使人操金与书，閒遗昌他。书曰：“告昌他：事可成，勉成之；不可成，亟亡来，亡来。事久且泄，自令身死。”因使人告东周之候曰：“今夕有奸人当入者矣。”候得而献东周，东周立杀昌他。

　　○昭翦与东周恶

　　昭翦与东周恶，或谓照翦曰：“为公画阴计。”照翦曰：“何也？”“西周甚憎东周，尝欲东周与楚恶，西周必令贼贼公，因宣言东周也，以西周之与王也。”照翦曰：“善。吾又恐东周之贼己，而以轻西周恶之于楚。”遽和东周。

　　○严氏为贼

　　严氏为贼，而阳竖与焉。道周，周君留之十四日，载以乘车驷马而遣之。韩使人让周，周君患之。客谓周君曰：“正语之曰：‘寡人知严氏之为贼，而阳竖与之，故留之十四日以待命也。小国不足，亦以容贼？君之使又不至，是以遣之也。’”

卷二　西周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又与韩、魏攻秦，而藉兵乞食于西周。

　　韩庆为西周谓薛公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而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又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地广而益重，齐必轻矣。夫本末更盛，虚实有时，窃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阴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藉兵乞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王曰：‘薛公必破秦以张韩、魏。所以进兵者，欲王令楚割东国以与齐也。’秦王出楚王以为和，君令弊邑以此忠秦，秦得无破，而以楚之东国自免也，必欲之。楚王出，必德齐，齐得东国而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秦不大弱，而处之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庆入秦，而使三国无攻秦，而使不藉兵乞食于西周。

　　○秦攻魏将犀武军于伊阙

　　秦攻魏将犀武军于伊阙，进兵而攻周。为周最谓李兑曰：“君不如禁秦之攻周。赵之上计莫如令秦、魏复战。今秦攻周而得之，则众必多伤矣，秦欲待周之得，必不攻魏；秦若攻周而不得，前有胜魏之劳，后有攻周之败，又必不攻魏。今君禁之，而秦未与魏讲也，而全赵令其止，必不敢不听，是君却秦而定周也。秦去周，必复攻魏，魏不能支，必因君而讲，则君重矣。若魏不讲，而疾支之，是君存周而战秦、魏也，重亦尽在赵。”

　　○秦令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

　　秦令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周君迎之以卒，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

　　游腾谓楚王曰：“昔智伯欲伐厹由，遗之大钟，载以广车，因随入以兵，厹由卒亡，无备故也。桓公伐蔡也，号言伐楚，其实袭蔡。今秦者，虎狼之国也，兼有吞周之意，使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周君惧焉，以蔡、厹由戒之。故使长兵在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也。周君岂能无爱国哉？恐一日之亡国，而忧大王。”楚王乃悦。

　　○雍氏之役

　　雍氏之役，韩征甲与粟于周，周君患之，告苏代。苏代曰：“何患焉！代能为君令韩不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大悦，曰：“子苟能，寡人请以国听。”

　　苏代遂往见韩相国公中，曰：“公不闻楚计乎？昭应谓楚王曰：‘韩氏罢于兵，仓廪空，无以守城，吾收之以饥，不过一月，必拔之。’今围雍氏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应之计矣。今公乃征甲及粟于周，此告楚病也。昭应闻此，必劝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中曰：“善。然吾使者已行矣。”代曰：“公何不以高都与周？”公中怒曰：“吾无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为与高都？”代曰：“与之高都，则周必折而入于韩，秦闻之，必大怒，而焚周之节，不通其使。是公以弊高都得完周也，何不与也？”公中曰：“善。”不征甲

　　与粟于周而与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周君之秦

　　周君之秦。谓周最曰：“不如誉秦王之孝也，因以应为太后养地。秦王、太后必喜，是公有秦也。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苏厉谓周君

　　苏厉谓周君曰：“败韩、魏，杀犀武，攻赵，取蔺、离石、祁者，皆白起。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则周危，君不若止之。”

　　谓白起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过曰：‘善射，可教射也矣？’养由基曰：‘人皆善。子乃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已善息，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今公破韩、魏，杀犀武，而北攻赵，取蔺、离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以秦兵出塞，过两周，践韩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不出也。”

　　○楚兵在山南

　　楚兵在山南，吾得将为楚王属怒于周。

　　或谓周君曰：“不如令太子将军正迎吾得于境，而君自郊迎，令天下皆知君之重吾得也。因泄之楚曰：‘周君所以事吾得者器必名曰谋。’楚王必求之，而吾得无效也，王必罪之。”

　　○楚请道于二周之间

　　楚请道于二周之间，以临韩、魏，周君患之。苏秦谓周君曰：“除道属之于河，韩、魏必恶之；齐、秦恐楚之取九鼎也，必救韩、魏而攻楚。楚不能守方城之外，安能道二周之间？若四国弗恶，君虽不欲与也，楚必将自取之矣。”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曰：“君使人告齐王以周最不肯为太子也，臣为君不取也。函冶氏为齐太公买良剑，公不知善，归其剑而责之金。越人请买之千金，折而不卖。将死，而属其子曰：‘必无独知。’今君之使最为太子，独知之契也，天下未有信之者也。臣恐齐王之为君实立果而让之于最，以嫁之齐也。君为多巧，最为多诈。君何不买信货哉？奉养无有爱于最也，使天下见之。”

　　○秦召周君

　　秦召周君，周君难往。或为周君谓魏王曰：“秦召周君，将以使攻魏之南阳。王何不出于河南。周君闻之，将以为辞于秦而不往。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越河而攻南阳。”

　　○犀武败于伊阙

　　犀武败于伊阙，周君之魏求救，魏王以上党之急辞之。周君反，见梁囿而乐之也。綦母恢谓周君曰：“温囿不下此，而又近，臣能为君取之。”反见魏王，王曰：“周君怨寡人乎？”对曰：“不怨且谁怨王？臣为王有患也。周君谋主也，而设以国为王扞秦，而王无之扞也。臣见其必以国事秦也秦悉塞外之兵，与周之众，以攻南阳，而两上党绝矣。”魏王曰：“然则奈何？”綦母恢曰：“周君形不小利事秦，而好小利。今王许戍三万人，与温囿，周君得以为辞于父兄百姓，而利温囿以为乐，必不合于秦。臣尝闻温囿之利，岁八十金，周君得温囿，其以事王者，岁百二十金。是上党每患而赢四十金。”魏王因使孟卯致温囿于周君，而许之戍也。

　　○韩、魏易地

　　韩、魏易地，西周弗利。樊馀谓楚王曰：“周必亡矣。韩、魏之易地，韩得二县，魏亡二县。所以为之者，尽包二周，多于二县，九鼎存焉。且魏有南阳、郑地、三川而包二周，则楚方城之外危；韩兼两上党以临赵，即赵羊肠以上危。故易成之曰，楚、赵皆轻。”楚王恐，因赵以止易也。

　　○秦欲攻周

　　秦欲攻周，周最谓秦王曰：“为王之国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国，而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弊于周，而合天下于齐，则秦孤而不王矣。是天下欲罢秦，故劝王攻周。秦与天下俱罢，则令不横行于周矣。”

　　○宫他谓周君

　　宫他谓周君曰：“宛恃秦而轻晋，秦饥而宛亡；郑恃魏而轻韩，魏攻蔡而郑亡；邾、莒亡于齐；陈、蔡亡于楚，此皆恃援国而亲近敌也。今君恃韩、魏而亲秦，国恐伤矣。君不如使周最阴合于赵以备秦，则不毁。”

　　○谓齐王

　　谓齐王曰：“王何不以地赍周最以为太子也。”齐王令司马悍以赂进周最于周。左尚谓司马悍曰：“周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绝于周也。公不如谓周君曰‘何欲置？令人微告悍，悍请令王进之以地。’”左尚以此得事。

　　○三国攻秦反

　　三国攻秦反，西周恐魏之藉道也。为西周谓魏王曰：“楚、宋不利秦之德三国也，彼且攻王之聚以利秦。”魏王惧，令军设舍速东。

　　○犀武败

　　犀武败，周使周足之秦。或谓周足曰：“何不谓周君曰：‘臣之秦，秦、周之交必恶。主君之臣又秦重而欲相者，且恶臣于秦，而臣为不能使矣。臣愿免而行，君因相之。彼得相，不恶周于秦矣。’君重秦，故使相往；行而免，且轻秦也，公必不免。公言是而行，交善于秦，且公之成事也；交恶于秦，不善于公且诛矣。”

卷三　秦　一

　　○卫鞅亡魏入秦

　　卫鞅亡魏入秦，孝公以为相，封之于商，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期年之后，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

　　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

　　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而秦人不怜。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中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攻战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獘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见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武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惽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状有归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绵绣千纯，白壁百双，黄金万溢，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秦惠王谓寒泉子

　　秦惠王谓寒泉子曰：“苏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覆东山之君，从以欺秦。赵固负其众，故先使苏秦以币帛约乎诸侯，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之明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往喻意焉。”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堕邑，请使武安子；善我国家，使诸侯，请使客卿张仪。”秦惠王曰：“敬受命。”

　　○泠向谓秦王

　　泠向谓秦王曰：“向欲以齐事王，使攻宋也。宋破，晋国危，安邑王之有也。燕、赵恶齐、秦之合，必割地以交于王矣，齐必重于王。则向之攻宋也，且以恐齐而重王，王何恶向之攻宋乎？向以王之明为先知之，故不言。”

　　○张仪说秦王

　　张仪说秦王曰：“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馀韩，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无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胜千，千可以胜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钜坊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郭，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灵于外，士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呼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遍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

　　“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乃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右饮于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即举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张仪欲假秦兵以救魏

　　张仪欲假秦兵以救魏。左成谓甘茂曰：“子不予之。魏不反秦兵，张子不反秦；魏若反秦兵，张子得志于魏，不敢反于秦矣。张子不去秦，张子必高子。”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以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张仪之残樗里疾

　　张仪之残樗里疾也，重而使之楚，因令楚王为之请相于秦。张子谓秦王曰：“重樗里疾而使之者，将以为国交也。今身在楚，楚王因为请相于秦。臣闻其言曰：‘王欲穷仪于秦乎？臣请助王。’楚王以为然，故为请相也。今王诚听之，彼必以国事楚王。”秦王大怒，樗里疾出走。

　　○张仪欲以汉中与楚

　　张仪欲以汉中与楚，请秦王曰：“有汉中，蠹。种树不处者，人必害之；家有不宜之财，则伤本。汉中南边为楚利，此国累也。”甘茂谓王曰：“地大者，固多忧乎？天下有变，王割汉中以为和楚，楚必畔天下而与王。王今以汉中与楚，即天下有变，王何以市楚也？”

　　○楚攻魏张仪谓秦王

　　楚攻魏，张仪谓秦王曰：“不如与魏，以劲之。魏战胜，复听于秦，必入西河之外；不胜，魏不能守，王必取之。”

　　王用仪言，取皮氏，卒万人，车百乘，以与魏。犀首战胜威王，魏兵罢弊，恐畏秦，果献西河之外。

　　○田莘之为陈轸说秦惠王

　　田莘之为陈轸说秦惠王曰：“臣恐王之如郭君。夫晋献公欲伐郭，而惮舟之侨存。荀息曰：‘《周书》有言：“美女破舌”。’乃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舟之侨谏而不听，遂去。因而伐郭，遂破之。又欲伐虞，而惮宫之奇存。荀息曰：‘《周书》有言：“美男破老”。’乃遗之美男，教之恶宫之奇。宫之奇以谏而不听，遂亡。因而伐虞，遂取之。今秦自以为王，能害王者之国者，楚也。楚智横君之善用兵与陈轸之智，故骄张仪以五国。来，必恶是二人。愿王勿听也。”张仪果来辞，因言轸也。王怒而不听。

　　○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

　　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驰楚、秦之间，今楚不加善秦而善轸，然则是轸自为而不为国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何不听乎？”

　　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陈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也。”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曰孝己爱其亲，天下欲以为子；子胥忠乎其君，天下欲以为臣。卖仆妾售乎闾巷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乡曲者，良妇也。吾不忠于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吾不之楚，何适乎？”秦王曰：“善。”乃必之也。

　　○陈轸去楚之秦。

　　陈轸去楚之秦。张仪谓秦王曰：“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仪不能与从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

　　王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言，子欲何之？请为子车约。”对曰：“臣愿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轸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而明臣之楚与不也。楚人有两妻者，人誂其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我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轸为人臣，而常以国输楚王，王必不留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楚与不。”

　　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也，孰视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楚也，则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尚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

卷四　秦　二

　　○齐助楚攻秦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欢，子为寡人虑之，奈何？”张仪曰：“王其为臣约车并币，臣请试之。”

　　张仪南见楚王，曰：“弊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亦无大大王；弊邑之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唯仪之甚憎者亦无大齐王。今齐王之罪，其于弊邑之王甚厚。弊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欢，是以弊邑之王不得事令，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苟能闭关绝齐，臣请使秦王献商、於之地，方六百里。若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德于秦，而私商、於之地以为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

　　楚王大说，宣言之于朝廷，曰：“不求之不穀得商、於之田，方六百里。”群臣闻见者毕贺。陈轸后见，独不贺。楚王曰：“不穀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轸对曰：“臣见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楚王不听，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又重绝之。

　　张仪反，秦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阴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仪知楚绝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

　　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楚国不尚全事？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固必大伤。”

　　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

　　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陈轸谓楚王曰：“王不如以地东解于齐，西讲于秦。”

　　楚王使陈轸之秦。秦王谓轸曰：“子秦人也，寡人与子故也。寡人不佞，不能亲国事也，故子弃寡人事楚王。今齐、楚相伐，或谓救之便，或谓救之不便，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以其余为寡人乎？”陈轸曰：“王独不闻吴人之游楚者乎？楚王甚爱之，病，故使人问之曰：‘诚病乎？意亦思乎？’左右曰：‘臣不知其思与不思，诚思则将吴吟。’今轸将为王‘吴吟’。王不闻管与之说乎？有两虎诤人而斗者，管庄子将刺之，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人者甘饵也。今两虎诤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无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之名。’齐、楚今战，战必败。败，王起兵救之，有救齐之利，而无伐楚之害。”

　　计听知覆逆者，唯王可也。计者，事之本也；听者，存亡之机。计失而听过，能有国者寡也。故曰：“计有一二者难悖也，听无失本末者难惑。”

　　○秦惠王死公孙衍欲穷张仪

　　秦惠王死，公孙衍欲穷张仪。李雠谓公孙衍曰：“不如召甘茂于魏，召公孙显于韩，起樗里子于国。三人者，皆张仪之雠也，公用之，则诸侯必见张仪之无秦矣。”

　　○义渠君之魏

　　义渠君之魏，公孙衍谓义渠君曰：“道远，臣不得复过矣，请谒事情。”义渠君曰：“愿闻之。”对曰：“中国无事于秦，则秦且烧焫获君之国；中国为有事于秦，则秦且轻使重币而事君之国也。”义渠君曰：“谨闻令。”

　　居无几何，五国伐秦。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王不如赂之，以抚其心。”秦王曰：“善。”因以文绣千匹，好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乃公孙衍之所谓也。”因起兵袭秦，大败秦人于李帛之下。

　　○医扁鹊见秦武王

　　医扁妾见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扁鹊怒而投其石，“君与知之者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

　　○秦武王谓甘茂

　　秦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对曰：“请之魏，约伐韩。”王令向寿辅行。

　　甘茂至魏，谓向寿：“子归告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攻也。’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

　　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为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而攻之，难矣。臣闻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为多张仪，而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反，而语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者，挟韩而议，王必听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者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今臣贤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适三人，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于是与之盟于息壤。

　　果攻宜阳，五月而不能拔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在，争之王。王将听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对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复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阳。

　　○宜阳之役冯章谓秦王

　　宜阳之役，冯章谓秦王曰：“不拔宜阳，韩、楚乘吾弊，国必危矣。不如许楚汉中以欢之。楚欢而不进，韩必孤，无奈秦何矣。”王曰：“善。”果使冯章许楚汉中，而拔宜阳。楚王以其言责汉中于冯章，冯章谓秦王曰：“王遂亡臣，固谓楚王曰：‘寡人固无地而许楚王。’”

　　○甘茂攻宜阳

　　甘茂攻宜阳，三鼓之而卒不上。秦之右将有尉对曰：“公不论兵，必大困。”甘茂曰：“我羁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今攻宜阳而不拔，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而公中以韩穷我于外，是无伐之日已！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墓。”于是出私金以益公赏。明日鼓之，宜阳拔。

　　○宜阳未得

　　宜阳未得，秦死伤者众，甘茂欲息兵。左陈谓甘茂曰：“公内攻于樗里疾、公孙衍，而外与韩侈为怨，今公用兵无功，公必穷矣。公不如进兵攻宜阳，宜阳拔，则公之功多矣。是樗里疾、公孙衍无事也，秦众尽怨之深矣。”

　　○宜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

　　宜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秦王惧。甘茂曰：“楚虽合韩，不为韩氏先战，韩亦恐战而楚有变其后。韩、楚必相御也。楚言与韩，而不馀怨于秦，臣是以知其御也。”

　　○秦王谓甘茂

　　秦王谓甘茂曰：“楚客来使者多健，与寡人争辞，寡人数穷焉，为之奈何？”甘茂对曰：“王勿患也，其健者来使者，则王勿听其事，其需弱者来使，则王必听之。然则需弱者用，而健者不用矣，王因而制之。”

　　○甘茂亡秦且之齐

　　甘茂亡秦，且之齐，出关遇苏子，曰：“君闻夫江上之处女乎？”苏子曰：“不闻。”曰：“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与处女？妾自以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与语以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弃遂于秦而出关，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遂也。”苏子曰：“善。请重公于齐。”

　　乃西说秦王曰：“甘茂贤人，非恒士也；其居秦，累世重矣。自殽塞、谿谷，地形险易，尽知之。彼若以齐约韩、魏，反以谋秦，是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不如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彼来，则置之槐谷，终身勿出，天下何从图秦？”秦王曰：“善。”与之上卿，以相迎之齐。甘茂辞不往。

　　苏秦伪谓王曰：“甘茂贤人也，今秦与之上卿，以相迎之；茂德王之赐，故不往，愿为王臣。今王何以礼之？王若不留，必不德王。彼以甘茂之贤，得擅用强秦之众，则难图也。”齐王曰：“善。”赐之上卿命而处之。

　　○甘茂相秦

　　甘茂相秦，秦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立，因自谓之曰：“寡人且相子。”甘茂之吏道而闻之，以告甘茂。甘茂因入见王，曰：“王得贤相，敢再拜贺。”王曰：“寡人托国于子，焉更得贤相？”对曰：“王且相犀首。”王曰：“子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于犀首之泄也，乃逐之。

　　○甘茂约秦魏而攻楚

　　甘茂约秦、魏而攻楚，楚之相秦者屈盖为楚和于秦。秦启关而听楚使。甘茂谓秦王曰：“怵于楚，而不使魏制和，楚必曰：‘秦鬻魏’。不悦而合于楚。楚、魏为一，国恐伤矣。王不如使魏制和，魏制和，必悦。王不恶于魏，则‘寄地’必多矣。”

　　○陉山之事

　　陉山之事，赵且与秦伐齐，齐惧。令田章以阳武合于赵，而以顺子为质。赵王喜，乃案兵告于秦曰：“齐以阳武赐弊邑，而纳顺子欲以解伐。敢告下吏。”

　　秦王使公子他之赵，谓赵王曰：“齐与大国救魏而倍约，不可信。恃大国不义。以告弊邑，而赐之二社之地，以奉祭祀。今又案兵，且欲合齐而受其地，非使臣之所知也。请益甲四万，大国裁之。”

　　苏代谓齐献书穰侯曰：“臣闻往来之者言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臣窃必之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相结，秦之深雠也。三晋百背秦，百欺秦，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击之，譬犹以千钧之弩溃痈也，秦王安能制晋、楚哉？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则必不走于秦，且走晋、楚。三也。齐割地以实晋、楚，则晋、楚安；齐举兵而为之顿剑，则秦反受兵。四也。是晋、楚以秦破齐，以齐破秦，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五也。秦得安邑，善齐以安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则韩、魏必无上党哉。夫取三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故臣窃必之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矣。’”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不赡，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卷五　秦　三

　　○薛公为魏谓魏冉

　　薛公为魏谓魏冉曰：“文闻秦王欲以吕礼收齐以济天下，君必轻矣。齐、秦相聚，以临三晋，礼必并相之，是君收齐以重吕礼也。齐免于天下之兵，其仇君必深。君不如劝秦王令弊邑卒攻齐之事，齐破，文请以所得封君。齐破晋强，秦王畏晋之强也，必重君以取晋。齐予晋弊邑，而不能支秦，晋必重君以事秦。是君破齐以为功，操晋以为重也。破齐定封，而秦、晋皆重君；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矣。”

　　○秦客卿造谓穰侯

　　秦客卿造谓穰侯曰：“秦封君以陶，藉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乘，长小国，率以朝天子，天下必听，五伯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恤，而莫之据也。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

　　君欲成之，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圣人不能为时，时至而弗失。舜虽贤，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令攻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仇国之齐，报惠王之耻，成昭王之功，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书》云：“树德莫若滋，除害莫如尽。”吴不亡越，越故亡吴；齐不亡燕，燕故亡齐。齐亡于燕，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以非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从齐，齐、赵合，其仇君必深矣。挟君之仇以诛于燕，后虽悔之，不可得也矣。君悉燕兵而疾僣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为万乘，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他虑也。’”

　　○魏谓魏冉

　　魏谓魏冉曰：“公闻东方之语乎？”曰：“弗闻也。”曰：“辛张阳毋泽说魏王、薛公、公叔也，曰：‘臣战载主契国以与王约，必无患矣。若有败之者，臣请挈领。然而臣有患也。夫楚王之以其臣请挈领然而臣有患也。夫楚王之以其国依冉也，而事臣之主，此臣之甚患也。’今公东而因言于楚，是令张仪之言为禹，而务败公之事也。公不如反公国，德楚而观薛公之为公也；观三国之所求于秦而不能得者，请以号三国以自信也；观张仪与泽之所不能得于薛公者也，而公请之。以自重也。”

　　○谓魏冉曰和不成

　　谓魏冉曰：“和不成，兵必出。白起者且复将。战胜，必穷公；不胜，必事赵。从公，公又轻。公不若毋多则疾到。”

　　○谓穰侯

　　谓穰侯曰：“为君虑封，若于除。宋罪重，齐怒须，残伐乱宋德强齐，定身封。此亦百世之时也已。”

　　○谓魏冉曰楚破秦

　　谓魏冉曰：“楚破，秦不能与齐县衡矣。秦三世积节于韩、魏，而齐之德新加与。齐秦交争，韩、魏东听，则秦伐矣。齐有东国之地方千里。楚苞九夷又方千里，南有符离之塞，北有甘鱼之口，权县宋、卫，宋、卫乃当阿、甄耳。利有千里者二，富擅越隶，秦乌能与齐县衡？韩、魏支分方城膏腴之地以薄郑，兵休复起，足以伤秦，不必待齐。”

　　○五国罢成睾

　　五国罢成睾，秦王欲为成阳君求相韩、魏，韩、魏弗听。秦太后为魏冉谓秦王曰：“成阳君以王之故，穷而居于齐，今王见其达收之，亦能翕其心乎？”王曰：“未也。”太后曰：“穷而不收，达而报之，恐不为王用。且收成阳君，失韩、魏之道也。”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子因王稽入秦，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为也。

　　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覆于王前耶？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为其凋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攻已。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已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说，使人持车召之。

　　○范睢至秦

　　范睢至秦，王庭迎。谓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见范睢，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睢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蓤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闇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再拜，秦王亦再拜。

　　范睢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王曰：“愿闻所失计。”睢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之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弊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睢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请附。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不听，为之奈何？”范睢曰：“举兵而攻荥阳，则成睾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范睢曰臣居山东

　　范睢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

　　“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县之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已。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昭王谓范睢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应侯谓昭王

　　应侯谓昭王曰：“亦闻恒思有神丛与？恒思有悍少年，请与丛博，曰：‘吾胜丛，丛籍我神三日；不胜丛，丛困我。’乃左手为丛投，右手自为投。胜丛。丛籍其神三日丛往求之，遂弗归。五日而丛枯，七日而丛亡。今国者王之丛，势者王之神，籍人以此，得无危乎？臣未尝闻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则病必甚矣。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走疾。百人诚舆瓢，瓢必裂。今秦国，华阳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称瓢为器则已已，称瓢为器，国必裂矣。

　　“臣闻之也，‘木实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伤其心，都大者危其国，臣强者危其主。’其令邑中自斗食以上，至尉、内史及王左右，有非相国之人者乎？国无事则已，国有事臣必闻见王独立于庭也。臣窃为王恐，恐万世之后有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臣闻古之善为政也，其威内扶，其辅外布，四治政不乱不逆，使者直道而行，不敢为非。今太后使者分裂诸侯。而符布天下，操大国之势，强征兵，伐诸侯。战胜攻取，利尽归于陶，国之币帛竭入太后之家，竟内之利，分移华阳。古之所谓危主灭国之道必从此起。三贵竭国以自安，然则令何得从王出，权何得毋分？是我王果处三分之一也。”

　　○秦攻韩围陉

　　秦攻韩围陉，范睢谓秦昭王曰：“有攻人者，有攻地者。穰侯十攻魏而不得伤者，非秦弱而魏强也，其所攻者地也。地者人主所甚爱也，人主者，人臣之所乐为死也。攻人主之所爱，与乐死者斗，故十攻而弗能胜也。今王将攻韩围陉，臣愿王之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也。王攻韩围陉，以张仪为言。张仪之力多，且削地而以自赎于王，几割地而韩不尽？张仪之力少，则王逐张仪，而更与不如张仪者市，则王之所求于韩者，言可得也。”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鼠未腊者朴。周人怀璞，过郑贾曰：‘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贤，显名于天下，然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天下之王尚犹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郑贾之智也。眩于名，不知其实也。”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母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十金，居武安，高会相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

　　“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十金随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谓应侯曰君禽马服乎

　　谓应侯曰：“君禽马服乎？”曰：“然。”“又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以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亡鄢郢、汉中，禽马服之军，不亡一甲，虽周、吕望之功亦不过此矣。赵亡，秦王王，武安君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欲无为之下，固不得之矣。秦尝攻韩邢，困于上党，上党之民皆返为赵，天下之民不乐为秦民之日固久矣。今攻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楚、魏，则秦所得不一几何。故不如因而割之，因以为武安功。”

　　○应侯失韩之汝南

　　应侯失韩之汝南，秦昭王谓应侯曰：“君亡国，其忧乎？”应侯曰：“臣不忧。”王曰：“何也？”曰：“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也，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即与无子时同也。臣奚忧焉！’臣亦尝为子，为子时不忧，今亡汝南，乃与即为梁馀子用也。臣何为忧？”

　　秦王以为不然，以告蒙傲曰：“今也，寡人一城围，食不甘味，卧不便席。今应侯亡地而言不忧，此其情也？”蒙傲曰：“臣请得其情。”

　　蒙傲乃往见应侯，曰：“傲欲死。”应侯曰。”何谓也？”曰：“秦王师君，天下莫不闻，而况于秦国乎？今傲势得秦为王将，将兵。臣以韩之细也，显逆诛，夺君地。傲尚奚生？不若死。”应侯拜蒙傲曰：“愿委之卿。”蒙傲以报于昭王。

　　○秦攻邯郸

　　秦攻邯郸，十七月不下。庄谓王稽曰：“君何不赐军吏乎？”王稽曰：“吾与王也，不用人言。”庄曰：“不然，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曰‘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母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闾妪曰，‘其夕某懦子内某士。’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心不有欲；教之者，人心固有。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军吏虽贱，不卑于守闾妪。且君擅主轻下之日久矣。闻‘三人成虎，十夫楺椎，众口所移，母翼而飞。’故曰：“不如赐军吏而礼之’。”王稽不听。军吏穷，果恶王稽、杜挚以反。

　　秦王大怒，而欲兼诛范睢。范睢曰：“臣东鄙之贱人也，开罪于楚、魏，遁逃来奔。臣无诸侯之援，亲习之故。王举臣于羁旅之中，使职事，天下皆闻臣之身与王之举也。今遇惑或与罪人同心，而王明诛之，是王过举显于天下，而为诸侯所议也。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无过举之名。”王曰：“有之。”遂弗杀而善遇之。

　　○蔡泽见逐于赵

　　蔡泽见逐于赵，而入韩、魏，遇夺釜鬲于途。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应侯内惭。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

　　应侯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何君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手足坚强，耳目聪明，圣知，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万物各得其所。生命寿长，终其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世，称之而母绝，与天下终，岂非道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与？”应侯曰：“然。”泽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亦可愿矣？”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事孝公，极身母二，尽公不还私，信赏罚以致治，竭智能，示请素，蒙怨咎，欺旧交，虏魏公子卬，卒为秦禽将破敌军，攘地千里；吴起事悼王，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义不图毁誉，必有伯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事越王，主离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亡绝，尽能而不离，多功而不矜，贵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义之至，忠之节也。故君子杀身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悔，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妇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不能存殷，子胥知不能存吴，申生孝而晋惑乱。是有忠臣、孝子，国家灭乱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戮辱，怜其臣子。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于是应侯称善。

　　蔡泽得少间，因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不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不欺旧故，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主固亲忠臣，不过秦孝、越王、楚悼，君之为主正乱、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回国、足家、强主，威盖海内，功章万里之外，不过商君、吴起、大夫种，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进退盈缩，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有骄矜之色，畔者九国；吴王夫差无適于天下，轻诸侯，凌齐、晋，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启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不及道理也。夫商君为孝公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遂以车裂；楚地，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自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赐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种为越王垦草创邑，辟地殖谷，率四方士，上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勾践终棓而杀之。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分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栈道千里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蔡泽，其人辩士，臣之见人甚众，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笃，因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王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刚成君。秦十余年，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卷六　秦　四

　　○秦取楚汉中

　　秦取楚汉中，再战于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至邓，楚王引归。后三国谋攻楚，恐秦之救也。或说薛公：“可发使告楚曰：‘今三国之兵且去楚，楚能应而共攻秦，虽蓝田岂难得哉，况于楚之故地？’楚疑于秦之未必救己也，而今三国之辞去，则楚之应之也必劝。是楚与三国谋出秦兵矣。秦为知之，必不救也。三国疾攻楚，楚必走秦以急，秦愈不敢出。则是我离秦而攻楚也，兵必有功。”薛公曰：“善。”

　　遂发重使之楚，楚之应之果劝。于是三国并力攻楚，楚果告急于秦，秦遂不敢出兵，大臣有功。

　　○薛公入魏而出齐女

　　薛公入魏而出齐女。韩春谓秦王曰：“何不取为妻，以齐、秦劫魏，则上党秦之有也。齐、秦合而立负刍，负刍立，其母在秦，则魏，秦之县也。已，呡欲以齐、秦劫魏而困薛公，佐欲定其弟，臣请为王因呡与佐也。魏惧而复之，负刍必以魏殁世事秦。齐女入魏而怨薛公，终以齐奉事王矣。”

　　○三国攻秦入函谷

　　三国攻秦，入函谷。秦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问焉？”

　　王召公子池而问焉，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钧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决讲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之兵乃退。

　　○秦昭王谓左右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齐孰与孟尝、芒卯之贤？”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

　　中期推琴对曰。”三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沉者三板耳。智伯出行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

　　○楚魏战于陉山

　　楚、魏战于陉山，魏许秦以上洛，以绝秦于楚。魏战胜，楚败于南阳。秦责赂于魏，魏不与。

　　营浅谓秦王曰：“王何不谓楚王曰：‘魏许寡人以地，今战胜，魏王倍寡人也，王何不与寡人遇。魏畏秦、楚之合，必与秦地矣。是魏胜楚而亡地于秦也。是王以魏地德寡人，秦之楚者多资矣。魏弱，若不出地，则王攻其南，寡人绝其西，魏必危。’”秦王曰：“善。”以是告楚。

　　楚王扬言与秦遇。魏王闻之，恐，效上洛于秦。

　　○楚使者景鲤在秦

　　楚使者景鲤在秦，从秦王与魏王遇于境。楚怒。秦合周最为楚王曰：“魏请无与楚遇，而合于秦，是以鲤与之遇也。弊邑之于与遇善之，故齐不合也。”楚王因不罪景鲤，而德周、秦。

　　○楚王使景鲤如秦

　　楚王使景鲤如秦。客谓秦王曰：“景鲤，楚王使景所甚爱；王不如留之以市地。楚王听，则不用兵而得地；楚王不听，则杀景鲤，更不与不如景鲤留。是便计也。”秦王乃留景鲤。

　　景鲤使人说秦王曰：“臣见王之权轻天下，而地不可得也。臣之来使也，闻齐、魏皆且割地以事秦。所以然者，以秦与楚为昆弟国。今大王留臣，是示天下无楚也，齐、魏有何重于孤国也？楚知秦之孤，不与地，而外结交诸侯以图，则社稷必危。不如出臣。”秦王乃出之。

　　○秦王欲见顿弱

　　秦王欲见顿弱，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齐王入朝，四国必从，顿子之说也。

　　○顷襄王二十年

　　顷襄王二十年，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烧先王之墓，王徙东北，保于陈城，楚遂削弱，为秦所轻。于是白起又将兵来伐。

　　楚人有黄歇者，游学博闻，襄王以为辩，故使于秦，说昭王曰：“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之：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三使盛桥守事于韩，成桥以北入燕。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之兵云翔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申息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以临仁、平兵，小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绝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惮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诫，使无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材兵甲之强，壹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

　　“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也。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设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上。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远宅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信越也。

　　“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此何也？王既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矣。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百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涂隳，刳腹折颐，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鬼神狐祥，无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

　　“是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藉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王若不藉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阳右壤。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应悉起应王；秦、楚之构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于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一举众而注地于楚，诎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临以韩韩必授首。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关中之候。若是王以十成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候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二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任两海，要绝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或为六国说秦王

　　或为六国说秦王曰：“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人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昔者赵氏亦尝强矣；曰赵强何若？举左案齐，举右案魏，厌案万乘之国；二国，千乘之宋也。筑刚平，卫无东野，刍牧薪采，莫敢窥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委质而朝于邯郸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不令朝行。魏伐邯郸，因退为逢泽之遇，乘夏车，称夏王，朝为天子，天下皆从。齐太公闻之，举兵伐魏，壤地两分，国家大危。梁王身抱质执璧，请为陈侯臣，天下乃释梁。郢威王闻之，寝不寐，食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缚遇于泗水之上，而大败申缚。赵人闻之，至枝桑；燕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绝。齐战败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剑掫，委南听罪，西说赵，北说燕，内喻其百姓，而天下乃齐释。于是夫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纣之间。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郢为强，临天下诸侯，故天下乐伐之也。”

卷七　秦　五

　　○谓秦王

　　谓秦王曰：“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臣闻：王，兵胜而不骄；伯，主约而不忿。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今王广德魏、赵而轻失齐，骄也；战胜宜阳，不恤楚交，忿也。骄忿非伯主之业也。臣窃为大王虑之而不取也。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瑶残范、中行，围逼晋阳，卒为三家笑；吴王夫差栖越于会稽，胜齐于艾陵，为黄池之遇，无礼于宋，遂与句践禽，死于干隧；梁君伐楚胜齐，制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后子死，身布冠而拘于秦。三者非无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

　　“今王破宜阳，残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国，徙两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阳侯之塞，取黄棘，而韩、楚之兵不敢进。王若能为此尾，则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为此尾，而有后患，则臣恐诸侯之君，河、济之士，以王为吴、智之事也。

　　“《诗》云：‘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今大王皆有骄色，以臣之心观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韩以拒秦，四国之兵敌，而未能复战也。齐、宋在绳墨之外以为权，故曰：先得齐、宋者伐秦。秦先得齐、宋，则韩氏铄；韩氏铄，则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齐，则魏氏铄，魏氏铄，则秦孤而受兵矣。若随此计而行之，则两国者必为天下笑矣。”

　　○秦王与中期争论

　　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悍人也中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

　　○献则谓公孙消

　　献则谓公孙消曰：“公，大臣之尊者也，数伐有功。所以不为相者，太后不善公也。辛戎者，太后之所亲也，今亡于楚，在东周。公何不以秦、楚之重，资而相之于周乎？楚必便之矣。是辛戎有秦、楚之重，太后必悦公，公相必矣。”

　　○楼<吾午>约秦魏

　　楼<吾午>约秦、魏，魏太子为质，纷强欲败之。谓太后曰：“国与还者也。败秦而利魏，魏必负之，负秦之日，太子为粪矣。”太后坐王而泣。王因疑于太子，令之留于酸枣。楼子患之。

　　昭衍为周之梁，楼子告之。昭衍见梁王，梁王曰：“何闻？”曰：“闻秦且伐魏。”王曰：“为期与我约矣。”曰：“秦疑于王之约，以太子之留酸枣而不之秦。秦王之计曰：‘魏不与我约，必攻我。我与其处而待之见攻，不如先伐之。’以秦强折节而下与国，臣恐其害于东周。”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馀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户卯>城。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外托于不可知之国，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

　　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间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赵之豪杰，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国，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如楚。”立以为太子。

　　子楚立，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使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质于秦。文信侯因请张唐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辞曰：“燕者必径于赵，赵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罗曰：“君侯何不快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已入质矣。今吾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行之。”文信君叱去曰：“我自行之而不肯，汝安能行之也？”甘罗曰：“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奚以遽言叱也？”

　　甘罗见张唐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唐曰：“武安君战胜攻取不知其数，攻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罗曰：“卿明知功之不如武安君欤？”曰：“知之。”“应侯之用秦也孰与文信侯专？”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曰：“卿明知为不如文信侯专欤？”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伐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绞而杀之。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卿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处矣！”唐曰：“请因孺子而行！”令库具车，厩具马，府具币。行有日矣，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

　　见赵王，赵王郊迎。谓赵王曰：“闻燕太子丹之入秦与？”曰：“闻之。”“闻张唐之相燕与？”曰：“闻之。”“燕太子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则伐赵危矣。燕、秦所以不相欺者，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也。今王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六县，与秦什一。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赵以为守相，秦下甲而攻赵。

　　司空马说赵王曰：“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习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曰：“不如。”“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弗如。”“国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将孰与之武？”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曰：“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赵王曰：“卿不远赵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悦。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郄兵，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可成。臣请大王约从。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赵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愿卿之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以官，长而守小官，未尝为兵首，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王不能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武安君曰：“繓病钩，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繓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扌因，缠之以布。“愿公入明之。”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遇司空马门，趣甚疾，出諔门也。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赵亡。

　　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嗟嗞乎，司空马！”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为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以为上卿。

　　韩非知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文王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鲁之免囚，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盗，而胜于城濮。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徒狄，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秦王曰：“然。”乃可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卷八　齐　一

　　○楚威王战胜于徐州

　　楚威王战胜于徐州，欲逐婴子于齐。婴子恐。张丑谓楚王曰：“王战胜于徐州也，盼子不用也。盼子有功于国，百姓为之用；婴子不善，而用申缚。申缚者，大臣与，百姓弗为用，故王胜之也。今婴子逐，盼子必用。复整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于王也。”楚王因弗逐。

　　○齐将封田婴于薛

　　齐将封田婴于薛。楚王闻之大怒，将伐齐。齐王有辍志。公孙闬曰：“封之成与不，非在齐也，又将在楚。闬说楚王，令其欲封公也又甚于齐。”婴子曰：“愿委之于子。”

　　公孙闬为谓楚王曰：“鲁、宋事楚而齐不事者，齐大而鲁、宋小。王独利鲁、宋之小，不恶齐大，何也？夫齐削地而封田婴，是其所以弱也。愿勿止。”楚王曰：“善。”因不止。

　　○靖郭君将城薛

　　靖郭君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奚以薛为？夫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

　　○靖郭君谓齐王

　　靖郭君谓齐王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也而数览。”王曰：“说。”五而厌之。今与靖郭君。

　　○靖郭君善齐貌辨。

　　靖郭君善齐貌辨。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靖郭君，靖郭君不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又窃以谏，靖郭君大怒，曰：“刬而类，破吾家，苟可慊齐貌辨者，吾无辞为之。”于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旦暮进食。

　　数年，威王薨，宣王立。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辞而之薛，与齐貌辨俱留。无几何，齐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说婴甚，公往，必得死焉。”齐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齐貌辨行至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齐貌辨见宣王，王曰：“子，靖郭君之所听爱夫？”齐貌辨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信反。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郊师。’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听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听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宣王大息，动于颜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齐貌辨对曰：“敬诺。”

　　靖郭君，衣威王之衣，冠，舞其剑。宣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七日谢病，强辞，靖郭君辞不得，三日而听。

　　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此齐貌辨之所以外生、乐患、趣难者也。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邹子曰：“不如勿救。”段干纶曰：“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承魏之弊，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承魏之弊，大破之桂陵。

　　○南梁之难

　　南梁之难，韩氏请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早救之孰与晚救之便？”张丐对曰：“晚救之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早救之。”田臣思曰：“不可，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我救之，我代韩而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夫魏有破韩之志，韩见且亡，必东愬于齐。我因阴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国可重，利可得，名可尊矣。”田侯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

　　韩自以专有齐国，五战五不胜，东愬于齐，齐因起兵击魏，大破之马陵。魏破韩弱，韩、魏之君因田婴北面而朝田侯。

　　○成侯邹忌为齐相

　　成侯邹忌为齐相，田忌为将，不相说。公孙闬谓邹忌曰：“公何不为王谋伐魏？胜，则是君之谋也，君可以有功；战不胜，田忌不进，战而不死，曲挠而诛。”邹忌以为然，乃说王而使田忌伐魏。

　　田忌三战三胜，邹忌以告公孙闬。公孙闬乃使人操十金而往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否？”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人卜者，亦验其辞于王前。田忌遂走。

　　○田忌为齐将

　　田忌为齐将，系梁太子申，禽庞涓。孙子谓田忌曰：“将军可以为大事乎？”田忌曰：“奈何？”孙子曰：“将军无解兵而入齐。使彼罢弊于先弱守于主。主者、循轶之途也，鎋击摩车而相过。使彼罢弊先弱守于主，必一而当十，十而当百，百而当千。然后背太山，左济，右天唐，军重踵高宛，使轻车锐骑冲雍门。若是则齐君可正，而成侯可走。不然，则将军不得入于齐矣。”田忌不听，果不入齐。

　　○田忌亡齐而之楚

　　田忌亡齐而之楚，邹忌代之相齐，恐田忌欲以楚权复于齐。杜赫曰：“臣请为留楚。”

　　谓楚王曰：“邹忌所以不善楚者，恐田忌之以楚权复于齐也。王不如封田忌于江南，以示田忌之不返齐也，邹忌以齐厚事楚。田忌亡人也，而得封，必德王；若复于齐，必以齐事楚。此用二忌之道也。”楚果封之于江南。

　　○邹忌事宣王

　　邹忌事宣王，仕人众，宣王不悦。晏首贵而仕人寡，王悦之。邹忌谓宣王曰：“忌闻以为有一子之孝，不如有五子之孝。今首之所进仕者以几何人？”宣王因以晏首壅塞之。

　　○邹忌修八尺有馀

　　邹忌修八尺有馀，身体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

　　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与秦交和而舍，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左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者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楚将伐齐

　　楚将伐齐，鲁亲之，齐王患之。张丐曰：“臣请令鲁中立。”

　　乃为齐见鲁君。鲁君曰：“齐王惧乎？”曰：“非臣所知也。臣来吊足下。”鲁君曰：“何吊？”曰：“君之谋过矣。君不与胜者，而与不胜者，何故也？”鲁君曰：“子以齐、楚为孰胜哉？”对曰：“鬼且不知也。”“然则子何以吊寡人？”曰：“齐、楚之权，敌也，不用有鲁与无鲁。足下岂如令众而合二国之后哉！楚大胜齐，其良士选卒必殪，其馀兵足以待天下；齐为胜，其良士选卒亦殪。而居以鲁众合战胜后，此其为德也亦大矣，其见恩德亦其大也。”鲁君以为然，身退师。

　　○秦伐魏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曾不出力；天下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愿大王之察也。

　　“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远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孰虑之！

　　“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齐、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己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蹹踘者；临淄之途，车{殸车}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是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至闱阳晋之道，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少留计。”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张仪为秦连横齐王

　　张仪为秦连横齐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无过齐者。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说，而不顾万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谓‘齐西有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我何。’大王览其说，而不察其至实。

　　“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齐之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魏效河外，赵入朝黾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涉河、关，指扌专关，临淄、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熟计之。”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于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今大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于秦也。

卷九　齐　二

　　○韩齐为与国

　　韩、齐为与国，张仪以秦、魏伐韩。齐王曰：“韩，吾与国也；秦伐之，吾将救之。”田臣思曰：“王之谋过矣，不如听之。子哙与子之国，百姓不戴，诸侯弗与。秦伐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下以燕赐我也。”王曰：“善。”乃许韩使者而遣之。

　　韩自以得交于齐，遂与秦战。楚、赵果遽起兵而救韩，齐因起兵攻燕，三十日而举燕国。

　　○张仪事秦惠王

　　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生不忠。”言未已，齐让又至。

　　张仪闻之，谓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王曰：“奈何？”曰：“为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地。今齐王甚憎张仪，仪之所在，必具兵而伐之。故仪愿乞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而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王曰：“善。”乃具革车三十乘，纳之梁。

　　齐果举兵伐之。梁王大恐。张仪曰：“王勿患，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藉使之齐。齐、楚之事已毕，因谓齐王：“王甚憎张仪，虽然，厚矣王之托仪于秦王也！”齐王曰：“寡人甚憎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伐之，何以‘托仪’也？”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仪之出秦因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地。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代之。故仪愿乞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不能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是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与革车三十乘，而纳仪于梁。而果伐之，是王内自罢而伐与国，广邻敌以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王曰：“善。”乃止。

　　○犀首以梁为齐战于承匡而不胜

　　犀首以梁为齐战于承匡而不胜。张仪谓梁王不用臣言以危国。梁王因相仪，仪以秦、梁之齐合横秦。

　　犀首欲败，谓卫君曰：“衍非有怨于仪也，值所以为国者不同耳。君必解衍。”卫君为告仪，仪许诺，因与之参坐于卫君之前。犀首跪行，为仪千秋之祝。明日张子行，犀首送之至于齐壃。

　　齐王闻之，怒于仪曰：“衍也吾雠，而仪与之俱，是必与衍鬻吾国矣。”遂不听。

　　○昭阳为楚伐魏

　　昭阳为楚伐魏，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使，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爵为上执珪。”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陈轸曰：“令尹贵矣，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居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昭合以为然，解军而去。

　　○秦攻赵

　　秦攻赵，赵令楼缓以五城求讲于秦，而与之伐齐。齐王恐，因使人以十城求讲于秦。楼子恐，因以上党二十四县许秦王。

　　赵足之齐，谓齐王曰：“王欲秦、赵解乎？不如从合于赵，赵必倍秦，倍秦，则齐无患矣。”

　　○权之难齐燕战。

　　权之难，齐、燕战。秦使魏冉之赵，出兵助燕击齐。

　　薛公使魏处之赵，谓李向曰：“君助燕击齐，齐必急。急，必以地和于燕，而身与赵战矣。然则是君自为燕东兵，为燕取地也。故为君计者，不如按兵勿出，齐必缓。缓，必复与燕战。战而胜，兵罢弊，赵可取唐、曲逆；战而不胜，命悬于赵。然则吾中立而割穷齐与疲燕也，两国之权，归于君矣。”

　　○秦攻赵长平

　　秦攻赵长平，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将退兵；不亲，则且遂攻之。”

　　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秦谓齐王曰：“不如听之，以却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燕之计过矣。且赵之于燕、齐，隐蔽也，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燋釜。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赵，威却强秦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

　　○或谓齐王

　　或谓齐王曰：“周、韩西有强秦，东有赵、魏。秦伐周、韩之西，赵、魏不伐周、韩，为割韩却周害也。及韩却周割之，赵、魏亦不免与秦为患矣。今齐秦伐赵、魏，则亦不果于赵、魏之应秦而伐周、韩。令齐入于秦而伐赵、魏，赵、魏亡之后，秦东面而伐齐，齐安得救天下乎？”

卷十　齐　三

　　○楚王死

　　楚王死，太子在齐质。苏秦谓薛公曰：“君何不留楚太子，以市其下东国。”薛公曰：“不可。我留太子，郢中立王，然则是我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苏秦曰：“不然，郢中立王，君因谓其新王曰‘与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吾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下东国必可得也。苏秦之事可以请行；可以令楚王亟入下东国；可以益割于楚；可以忠太子而使楚益入地；可以为楚王走太子；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可以恶苏秦于薛公；”可以为苏秦请封于楚；可以使人说薛公以善苏子；可以使苏子自解于薛公。

　　苏秦谓薛公曰：“臣闻谋泄者事无功，计不决者名不成。今君留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非亟得下东国者，则楚之计变，变则是君抱空质而负名于天下也。”薛公曰：“善。为之奈何？”对曰：“臣请为君之楚，使亟入下东国之地。楚得成，则君无败矣。”薛公曰：“善。”因遣之。

　　谓楚王曰：“齐欲奉太子而立之。臣观薛公之留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今王不亟入下东国，则太子且倍王之割而使齐奉己。”楚王曰：“谨受命。”因献下东国。故曰“可以使楚亟入地也。”

　　谓薛公曰：“楚之势可多割也。”薛公曰：“奈何？”“请告天子其故，使太子谒之君，以忠太子。使楚王闻之，可以益入地。”故曰：“可以益割于楚。”

　　谓太子曰：“齐奉太子而立之，楚王请割地以留太子，齐少其地。太子何不倍楚之割地而资齐，齐必奉太子。”太子曰：“善。”倍楚之割而延齐。楚王闻之，恐，益割地而献之，尚恐事不成。故曰“可以使楚益入地也。”

　　谓楚王曰：“齐之所以敢多割地者，挟太子也。今已得地而求不止者，以太子权王也。故臣能去太子。太子去，齐无辞，必不倍于王也。王因驰强齐而为交，齐辞，必听王。然则是王去雠而得齐交也。”楚王大悦曰：“请以国因。”故曰“可以为楚王使太子亟去也。”

　　谓太子曰：“夫剬楚者王也，以空名市者太子也，齐未必信太子之言也，而楚功见矣。楚交成，太子必危矣。太子其图之。”太子曰：“谨受命。”乃约车而暮去。故曰“可以使太子急去也。”

　　苏秦使人请薛公曰：“夫劝留太子者苏秦也，苏秦非诚以为君也，且以便楚也。苏秦恐君之知之，故多割楚以灭迹也。今劝太子者又苏秦也，而君弗知。臣窃为君疑之。”薛公大怒于苏秦。故曰“可使人恶苏秦于薛公也”。

　　又使人谓楚王曰：“夫使薛公留太子者苏秦也；奉王而代立楚太子者又苏秦也；割地固约者又苏秦也；忠王而走太子者又苏秦也。今人恶苏秦于薛公，以其为齐薄而为楚厚也。愿王之知之。”楚王曰：“谨受命。”因封苏秦为武贞君。故曰“可以为苏秦请封于楚也。”

　　又使景鲤请薛公曰：“君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有齐权也。今苏秦天下之辩士也，世与少有。君因不善苏秦，则是围塞天下士，而不利说途也。夫不善君者，且奉苏秦，而于君之事殆矣。今苏秦善于楚王，而君不蚤亲，则是身与楚为雠也。故君不如因而亲之，贵而重之，是君有楚也。”薛公因善苏秦。故曰“可以为苏秦说薛公以善苏秦”。

　　○齐王夫人死

　　齐王夫人死，有七孺子皆近。薛公欲知王所欲立，乃献七珥，美其一，明日视美珥所在，劝王立为夫人。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将入秦，止者千数，而弗听。苏秦欲止之，孟尝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

　　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为人，至岁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在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还反过薛，而孟尝令人体貌而亲郊迎之。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忧，文无以复侍矣。”淳于髡曰：“敬闻命！”

　　至于齐，毕报。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荆固而攻之，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齐王和其颜色曰：“嘻！先君之庙在焉！”疾兴兵救之。

　　颠蹶之请，望拜之谒，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人之急也，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

　　○孟尝君奉夏侯章

　　孟尝君奉夏侯章以四马百人之食，遇之甚欢。夏侯章每言，未尝不毁孟尝君也。或以告孟尝君，孟尝君曰：“文有以事夏侯公矣，勿言。”董之繁菁以问夏侯公，夏侯公曰：“孟尝君重，非诸侯也，而奉我四马百人之食。我无分寸之功而得此，然吾毁之以为之也。君所以得为长者，以吾毁之者也。吾以身为孟尝君岂得持言也？”

　　○孟尝君燕坐

　　孟尝君燕坐，谓三先生曰：“愿闻先生有以补之阙者。”

　　一人曰：“譬！天下之主有侵君者，臣请以臣之血湔其衽。”

　　田瞀曰：“车轶之所能至，请掩足下之短者，诵足下之长。千乘之君与万乘之相其欲有君也，如使而弗及也。”胜{股目}曰：“臣愿以足下之府库财物收天下之士，能为君决疑应卒，若魏文侯之有田子方、段干木也。此臣之所为君取矣。”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或以问孟尝君曰：“为君舍人，而内与夫人相爱，亦甚不义矣。君其杀之。”君曰：“睹貌而相悦者，人之情也，其错之勿言也。”

　　居期年，君召爱夫人者而谓之曰：“子与文游久矣，大官未可得，小官公又弗欲。卫君与文布衣交，请具车马、皮币，愿君以此从卫君游。”于卫甚重。

　　齐、卫之交恶，卫君甚欲约天下之兵以攻齐。是人谓卫君曰：“孟尝君不知臣不肖，以臣欺君。且臣闻齐、卫先君，刑马压羊，盟曰：‘齐、卫后世无相攻伐，有相攻伐者，令其命如此。’今君约天下者兵以攻齐，是足下倍先君盟约而欺孟尝君也。愿君勿以齐为心。君听臣则可；不听臣，若臣不肖也，臣辄以颈血湔足下衿。”卫君乃止。

　　齐人闻之，曰：“孟尝君可语善为事矣，转祸为功。”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欲逐之。

　　鲁连谓孟尝君曰：“猿猕猴错木据水则不若鱼鳖；历险乘危则骐骥不如狐狸；曹沫之奋三尺之剑，一军不能当，使曹沫释其三尺之剑，而操铫鎒，与农夫居垅亩之中，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之其所短，尧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则谓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逐，不相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岂非世之立教首也哉？”孟尝君曰：“善。”乃弗逐。

　　○孟尝君出行国至楚

　　孟尝君出行国，至楚，献象床。郢之登徒直使送之，不欲行。见孟尝君门人公孙戍曰：“臣，郢之登徒也，直送象床。象床之直千金，伤此若发漂，卖妻子不足偿之。足下能使仆无行，先人有宝剑，愿得献之。”公孙曰：“诺。”

　　入见孟尝君曰：“君岂受楚象床哉？”孟尝君曰：“然。”公孙戍曰：“臣愿君勿受。”孟尝君曰：“何哉？”公孙戍曰：“小国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闻君于齐能振达贫穷，有存亡继绝之义。小国英桀之士，皆以国事累君，诚说君之义，慕君之廉也。今到楚而受象床，所未至之国将何以待君？臣戍愿君勿受。”孟尝君曰：“诺。”

　　公孙戍趋而去。未出，至中闺，君召而返之，曰：“子教文无受象床，甚善。今何举足之高，志之扬也？”公孙戍曰：“臣有大喜三，重之宝剑一。”孟尝君曰：“何谓也？”公孙戍曰：“门下百数，莫敢入谏，臣独入谏，臣一喜；谏而得听，臣二喜；谏而止君之过，臣三喜。输象床，郢之登徒不欲行，许戍以先人之宝剑。”孟尝君曰：“善。受之乎？”公孙戍曰：“未敢。”曰：“急受之。”因书门版曰：“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宝于外者，疾入谏。”

　　○淳于髡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

　　淳于髡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王曰：“子来，寡人闻之，‘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见七士，则士不亦众乎？”

　　淳于髡曰：“不然，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葫、桔梗于沮泽，则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睾黍梁父之阴，则郄车而载耳。夫物各有畴，今髡贤者之畴也。王求士于髡，譬若挹水于河，而取火于燧也。髡将复见之，岂特七士也？”

　　○齐欲伐魏

　　齐欲伐魏，淳于髡谓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庐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弊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也。

　　○国子曰秦破马服君之师

　　国子曰：“秦破马服君之师，围邯郸。齐、魏亦佐秦伐邯郸，齐取淄鼠，魏取伊是。公子无忌为天下循便计，杀晋鄙，率魏兵以救邯郸之围，使秦弗有而失天下。是齐入于魏而救邯郸之功也。

　　“安邑者，魏之柱国也；晋阳者，赵之柱国也；鄢郢者，楚之柱国也。故三国欲与秦壤界，秦伐魏取安邑，伐赵取晋阳，伐楚取鄢郢矣。福三国之君，兼二周之地，举韩氏，取其地且天下之半。今又劫赵、魏，疏中国，封卫之东野，兼魏之河南，绝赵之东阳，则赵、魏亦危矣。赵、魏危，则非齐之利也。韩、魏、赵、楚之志，恐秦兼天下而臣其君，故专兵一志以逆秦。三国之与秦壤界而患急，齐不与秦壤界而患缓。是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也。故秦得齐，则权重与中国；赵、魏、楚得齐则足以敌秦。故秦、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齐有此势，不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者过也。”

卷十一　齐　四

　　○齐人有冯谖者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乎？”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懧愚，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惠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图辞不往也。

　　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孟尝君为从

　　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君不以使人先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

　　昭王闻之，而欲愧之以辞。公孙弘见，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几何？”公孙弘对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孟尝君好人，大王不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孙弘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惭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为管、商之师，说义听行，能致其，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污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公孙弘曰：“敬诺。”

　　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国也；孟尝，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可陵，可谓足使矣。

　　○鲁仲连谓孟尝

　　鲁仲连谓孟尝：“君好士也。雍门养椒亦，阳得子养，饮食、衣裘与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厩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麟、騄耳哉？后宫十妃，皆衣缟、纻，食梁、肉，岂有毛廧、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为言。

　　○齐宣王见颜斶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

　　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锺，万石虡；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不备具，而百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

　　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穀，是其贱之本与，’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

　　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夫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

　　斶知足矣，归反扑，则终身不辱也。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说。

　　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立为大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失抎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俊、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

　　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齐王见田骈

　　齐王见田骈曰：“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也。”田子辞。

　　○管燕得罪齐王

　　管燕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左右嘿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鹜有馀食；下宫糅罗纨，曳绮縠，而士不得以为缘。且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

　　○苏秦自燕之齐

　　苏秦自燕之齐，见于华章南门。齐王曰：“嘻，子之来也！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生者微。今不听，是恨秦也；听之，是恨天下也。不如听之以卒秦，勿庸称也以为天下。秦称之，天下听之，王亦称之，先后之事帝名，为无伤也；秦称之，而天下不听，王因勿称，其于以收天下。此大资也。”

　　○苏秦谓齐王

　　苏秦谓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尊秦。”“释帝，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宋之利也？”对曰：“夫约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倍约傧秦，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卫之阳城危；有淮北，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则赵之河东危；有阴、平陆，则梁门不启。故释帝而贰之以伐宋之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熟虑之也。”

卷十二　齐　五

　　○苏秦说齐闵王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远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籍，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弦机之利，则不能远杀矣。矢非不銛，而剑非不利也，何则？权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不休，傅卫国，城割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溯于魏。魏王身被甲底剑，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藉也，亦收馀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弦机也，藉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沟，坠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沟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藉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也，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伯，则远矣。

　　“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燕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专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

　　“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籍与多而兵劲，则事以众强適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伯、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仅静而寡信诸侯。仅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摈祸；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蠹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伯，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强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

　　“语曰：‘麒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骨力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而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则王天下可跼足而须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齐、燕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故明主察相诚欲以伯、王也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君之道也。中人祷祝，君翳酿，通都、小县、置设、有市之邑，莫不止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均。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戟折，镮弦绝，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总，身窟穴中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兼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患也。日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张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敌万乘之国二，再战北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

　　“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远而为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比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之，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曰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卷十三　齐　六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正议，闵王斮之檀衢，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直言，杀之东闾，宗族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杀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使昌国君将而击之。齐使向子将而应之。齐军破，向子以舆一乘亡。达子收馀卒，复振，与燕战，求所以偿者，闵王不肯与，军破走。

　　王奔莒，淖齿数之曰：“夫千乘、博昌之间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间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当阙而哭者，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齿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鼓里。

　　太子乃解衣免服，逃太史之家，为溉园。君王后太史氏女知其贵人，善事之。田单以即墨之城破亡馀卒，破燕兵，绐骑劫，遂以复齐，遽迎太子于莒，立之以为王。襄王即位，君王后以为后，生齐王建。

　　○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

　　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

　　王孙贾乃入市中曰：“淖齿乱七国，杀闵王，欲与我诛者袒右！”市人从者四百人，与之诛淖齿，刺而杀之。

　　○燕攻齐取七十余城

　　燕攻齐，取七十馀城，唯莒、即墨不下。齐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劫。

　　初，燕将攻下聊城，入或谗之。燕将惧诛，遂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岁馀，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

　　鲁连乃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知也。故知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此其一时也。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

　　“且楚攻南阳，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不若得济北之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合，则楚国之形危。且弃南阳，断右壤，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弊，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上下迷惑。栗腹以百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戮，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弊祸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弊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吴起之兵也。能以见于天下矣！

　　“故为公计者，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陶、卫，世世称孤寡，与齐久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

　　“且吾闻，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篡也，遗公子纠而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惭耻而不见，穷年没寿，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而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伍伯首，名高天下，光照邻国。曹沫为鲁君将，三战三北，而丧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知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曹子以为遭。齐桓公有天下，朝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劫桓公于坛位之上，颜色不变，而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吴、楚，传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绝世，功名不立，非知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公其图之！”

　　燕将曰：“敬闻命矣！”因罢兵到读而去。故解齐国之围，救百姓之死，仲连之说也。

　　○燕攻齐齐破

　　燕攻齐，齐破。闵王奔莒，淖齿杀闵王。田单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复齐墟。襄王为太子徵。齐以破燕，田单之立疑，齐国之众皆以田单为自立也。襄王立，田单相之。

　　过菑水，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单见其寒，欲使后车分衣，无可以分者，单解裘而衣之。襄王恶之，曰：“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图，恐后之。”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呼而问之曰：“女闻吾言乎？”对曰：“闻之。”王曰：“女以为何若？”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己善。王嘉单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赐单牛酒，嘉其行。

　　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谷之。乃使人听于闾里。闻丈夫之相与语，举曰：“田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泽也！”

　　○貂勃常恶田单

　　貂勃常恶田单曰：“安平君小人也。”安平君闻之，故为酒而召貂勃曰：“单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见誉于朝？”貂勃曰：“跖之狗吠尧，非贵跖而贱尧也，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孙子贤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孙子与徐子斗，徐子之狗犹时攫公孙子之腓而噬之也。若乃得去不肖者而为贤者狗，岂特攫其腓而噬之耳哉？”安平君曰：“敬闻命。”明日，任之于王。

　　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欲伤安平君，相与语于王曰：“燕之伐齐之时，楚王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属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觞之，数日不反。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夫一人身而牵留万乘者，岂不以据势也哉？且安平君之与王也，君臣无礼而上下无别。且其志欲为不善。内牧百姓，循抚其心，振穷补不足，布德于民，外怀戎、翟，天下之贤士，阴结诸侯之雄俊豪英，其志欲有为也，愿王之察之。”异日，而王曰：“召相单来。”田单免冠徒跣肉袒而进，退而请死罪。五日，而王曰：“子无罪于寡人，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

　　貂勃从楚来，王赐诸前，酒酣，王曰：“召相田单而来。”貂勃避席稽首曰：“王恶得此亡国之言乎？王上者孰与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与齐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则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单’。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治，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单’。恶得此亡国之言乎？且王不能守先王之社稷，燕人兴师而袭齐墟，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当是时也，阖城阳而王城阳，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为栈道木阁，而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王乃得反，子临百姓。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单’，且婴儿之计不为此。王不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不然，国危矣。”

　　王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

　　○田单将攻狄

　　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馀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脩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蕢，立则丈插，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云曰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

　　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濮上之事

　　濮上之事，赘子死，章子走。盼子谓齐王曰：“不如易馀粮于宋，宋王必说。梁氏不敢过宋伐齐。齐固弱，是以馀粮收宋也；齐国复强，虽复责之宋，可；不偿，因以为辞而攻之，亦可。”

　　○齐闵王之遇杀

　　齐闵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谋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

　　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馀年不受兵。

　　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

　　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

　　○齐王建入朝于秦

　　齐王建入朝于秦，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立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

　　即墨大夫与雍门司马谏而听之，则以为可可为谋，即入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夫舍南面之称制，乃西面而事秦，为大王不取也。”齐王不听。

　　秦使陈驰诱齐王内之，约与五百里之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而听陈驰，遂入秦，处之共松柏之间，饿而死。先是齐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耶？”

　　○齐以淖君之乱

　　齐以淖君之乱秦。其后秦欲取齐，故使苏涓之楚，令任固之齐。

　　齐明谓楚王曰：“秦王欲楚不若其欲齐之甚也。其使涓来，以示齐之有楚，以资固于齐。齐见楚，必受固。是王之听涓也，适为固驱以合齐、秦也。齐、秦合，非楚之利也。且夫涓来之辞，必非固之所以之齐之辞也。王不如令人以涓来之辞谩固于齐，齐、秦必不合。齐、秦不合，则王重矣。王欲收齐以攻秦，汉中可得也。王即欲以秦攻齐，淮、泗之间亦可得也。”

卷十四　楚　一

　　○齐楚构难

　　齐、楚构难，宋请中立。齐急宋，宋许之。子象为楚谓宋王曰：“楚以缓失宋，将法齐之急也。齐以急得宋，后将常急矣。是从齐而攻楚，未必利也。齐战胜楚，势必危宋；不胜，是以弱宋干强楚也。而令两万乘之国常以急求所欲，国必危矣。”

　　○五国约以伐齐

　　五国约以伐齐。昭阳谓楚王曰：“五国以破齐，秦必南图。”楚王曰：“然则奈何？”对曰：“韩氏辅国也，好利而恶难。好利，可营也；恶难，可惧也。我厚赂之以利，其心必营；我悉兵以临之，其心必惧我。彼惧吾兵而营我利，五国之事必可败也。约绝之后，虽勿与地，可。”楚王曰：“善。”

　　乃命大公事之韩，见公仲曰：“夫牛阑之事，马陵之难，亲王之所见也，王苟无以五国用兵，请效列城五，请悉楚国之众也，以廧于齐。”

　　齐之反赵、魏之后，而楚果弗与地，则五国之事困也。

　　○荆宣王问群臣

　　荆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群臣莫对。江一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昭奚恤与彭城君议于王前

　　昭奚恤与彭城君议于王前，王召江乙而问焉。江乙曰：“二人之言皆善也，臣不敢言其后。此谓虑贤也。”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昭奚恤谓楚王曰：“王不如无救赵，而以强魏；魏强，其割赵必深矣。赵不能听，则必坚守，是两弊也。”

　　景舍曰：“不然，昭奚恤不知也。夫魏之攻赵也，恐楚之攻其后。今不救赵，赵有亡形，而魏无楚忧，是楚、魏共赵也。害必深矣！何以‘两弊’也？且魏令兵以深割赵，赵见亡形，而有楚之不救己也，必与魏合而以谋楚。故王不如少出兵，以为赵援。赵恃楚劲，必与魏战，魏怒于赵之劲，而见楚救之不足畏也，必不释赵。赵、魏相弊，而齐、秦应楚则魏可破也。”

　　楚因使景舍起兵救赵。邯郸拔，楚取睢、濊之间。

　　○江尹欲恶昭奚恤于楚王

　　江尹欲恶昭奚恤于楚王，而力不能，故为梁山阳君请封于楚。楚王曰：“诺。”昭奚恤曰：“山阳君无功于楚国，不当封。”江尹因得山阳君与之共恶昭奚恤。

　　○魏氏恶昭奚恤于楚王

　　魏氏恶昭奚恤于楚王，楚王告昭子。昭子曰：“臣朝夕以事听命，而魏入吾君臣之间，臣大惧。臣非畏魏也。夫泄吾君臣之交，而天下信之，是其为人也近苦矣。夫苟不难为之外，岂忘为之内乎？臣之得罪无日矣。”王曰：“寡人知之，大夫何患？”

　　○江乙恶昭奚恤

　　江乙恶昭奚恤，谓楚王曰：“人有以其狗为有执而爱之。其狗尝溺井，其邻人见狗之溺井也，欲入言之。狗恶之，当门而噬之。邻人惮之，遂不得入言。邯郸之难，楚进兵大梁，取矣。昭奚恤取魏之宝器，以居魏知之，故昭奚恤常恶臣之见王。”

　　○江乙欲恶昭奚恤于楚

　　江乙欲恶昭奚恤于楚，谓楚王曰：“下比周则上危，下分争则上安，王亦知乎？愿王勿忘也。且人有好扬人之善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君子也，近之。”江乙曰：“有人好扬人之恶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小人也，远之。”江乙曰：“然则且有子杀其父，臣弑其主者，而王终已不知者何也？以王好闻人之美，而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寡人愿两闻之。”

　　○江乙说于安陵君

　　江乙说于安陵君曰：“君无咫尺之地，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王过举而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女不敝席，宠臣不避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深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

　　三年而弗言。江乙复见曰：“臣所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计，臣请不敢复见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间也。”

　　于是，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嗥之声若雷霆，有狂兕牜羊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壹发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说，乃封坛为安陵君。

　　君子闻之曰：“江乙可谓善谋，安陵君可谓知时矣！”

　　○江乙为魏使于楚

　　江乙为魏使于楚，谓楚王曰：“臣入竟，闻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诚有之。”江乙曰：“然则白公之乱得无遂乎？诚如是，臣等之罪免矣。”楚王曰：“何也？”江乙曰：“州侯相楚，贵甚矣而主断，左右俱曰‘无有’，如出一口矣。”

　　○郢人有狱三年不决

　　郢人有狱三年不决者，故令请其宅以卜其罪。客因为之谓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之宅，臣愿之。”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不当服罪，故其宅不得。”客辞而去。昭奚恤已而悔之。因谓客曰：“奚恤得事公，公何为以故与奚恤？”客曰：“非用故也。”曰：“谓而不得，有说色，非故如何也？”

　　○城浑出周

　　城浑出周，三人偶行，南游于楚，至于新城。城浑说其令曰：“郑、魏者楚之耎国，而秦、楚之强敌也。郑、魏之弱，而楚以上梁应之；宜阳之大也，楚以弱新城围之。蒲反、平阳相去百里，秦人一夜而袭之，安邑不知；新城、上梁相去五百里，秦人一夜而袭之，上梁亦不知也。今边邑之所恃者，非江南泗上也？故楚王何不以新城为主郡也，边邑甚利之。”新城公大说，乃为具驷马乘车五百金之楚。城浑得之，遂南交于楚，楚王果以新城为主郡。

　　○韩公叔有齐魏

　　韩公叔有齐、魏，而太子有楚、秦，以争国。郑申为楚使于韩，矫以新城、阳人予太子。楚王怒，将罪之。对曰：“臣矫予之，以为国也。臣为太子得新城、阳人以与公叔争国而得之，齐、魏必伐韩，韩氏急，必悬命于楚，又何新城、阳人之敢求？太子不胜，然而不死，今倒冠而至，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不罪也。

　　○楚杜赫说楚王以取赵

　　楚杜赫说楚王以取赵，王且予之五大夫，而令私行。

　　陈轸谓楚王曰：“赫不能得赵，五大夫不可收也，得赏无功也。得赵而王无加焉，是无善也。王不如以十乘行之，事成，予之五大夫。”王曰：“善。”乃以十乘行之。杜赫怒而不行。

　　陈轸谓王曰：“是不能得赵也。”

　　○楚王问于范环

　　楚王问于范环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知之。”王曰：“吾相甘茂，可乎？”范环对曰：“不可。”王曰：“何也？”曰：“夫史举，上蔡之监门也。大不如事君，小不如处室，以苛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好谮，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而不可相秦。秦之有贤相也，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尝用滑于越，而纳句章，昧之难，越乱，故楚南察濑胡，而野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乱而楚治也。今王以用之于越矣，而忘之于秦，臣以为王钜速忘矣！王若欲置相于秦乎？若公孙郝者可。夫公孙郝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被王衣以听事，真大王之相已。王相之，楚国之大利也。”

　　○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诸侯莫不南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故为王至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若此，则鄢郢动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之早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听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矣。赵、代良马橐他必实于外厩。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横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有亿兆之数。两者大王何居焉？故弊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命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疋，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知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交争，其势不两立。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于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且夫约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者，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不费马汗之劳，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竟陵已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关，南面而攻，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于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于函谷关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阴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珪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战于蓝田，又卻，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过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也。

　　“秦下兵攻卫阳晋，必开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阴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反覆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无相攻击。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

　　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使车百乘，献鸡骇之犀、夜光之璧于秦王。

　　○张仪相秦

　　张仪相秦，谓昭雎曰：“楚无鄢郢、汉中，有所更得乎？”曰：“无有。”曰：“无昭雎、陈轸，有所更得乎？”曰：“无所更得。”张仪曰：“为仪谓楚王：“逐昭雎、陈轸，请复鄢郢、汉中。’”昭雎归报楚王，楚王说之。

　　有人谓昭雎曰：“甚矣，楚王不察于争名者也。韩求相工陈籍而周不听，魏求相綦母恢而周不听，何以也？周：‘是列县畜我也。’今楚、万乘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仪曰：逐君与陈轸，而王听之，是楚自行不如周，而仪重于韩、魏之王也。且仪之所行，有功名者秦也，所欲贵富者魏也。欲为攻于魏，必南伐楚。故攻有道，外绝其交，内逐其谋臣。陈轸夏人也，习于三晋之事，故逐之，则楚无谋臣矣。今君能用楚之众，故亦逐之，则楚众不用矣。此所谓内攻之者也，而王不知察。今君何不见臣于王，请为王使齐交不绝。齐交不绝，仪闻之，其效鄢郢、汉中必缓矣。是昭雎之言不信也，王必薄之。”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一暝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

　　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月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四封不侵，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

　　“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御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大息曰：‘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月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故断脰决腹，壹瞑而万世次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昔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嬴粮潜行，上峥山，逾深谿，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瘨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盩棼冒勃苏。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不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于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

　　“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穀给斗于宫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入大宫，负鸡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穀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穀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圭，田六百畛。蒙穀怒曰：‘穀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馀岂悉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冒。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穀是也。”

　　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耶？”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要，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章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抉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卷十五　楚　二

　　○魏相翟强死

　　魏相翟强死。为甘茂谓楚王曰：“魏之几相者，公子劲也。劲也相魏，魏、秦之交必善。秦、魏之交完，则楚轻矣。故王不如与齐约，相甘茂于魏。齐王好高人以名，今为其行人，请魏之相，齐必喜。魏氏不听，交恶于齐；齐、魏之交恶，必争事楚。魏氏听，甘茂与樗里疾贸首之仇也，而魏、秦之交必恶，又交重楚也。”

　　○齐秦月攻楚

　　齐、秦约攻楚，楚令景翠以六城赂齐，太子为质。昭雎谓景翠曰：“秦恐，且因景鲤、苏厉而效地于楚。公出地以取齐，鲤与厉且以收地取秦，公事必败。公不如令王重赂景鲤、苏厉使入秦，秦恐，必不求地而合于楚。若齐不求，是公与约也。”

　　○术视伐楚

　　术视伐楚，楚令昭鼠以十万军汉中。昭雎胜秦于重丘，苏厉谓宛公昭鼠曰：“王欲昭雎之乘秦也，必分公之兵以益之。秦知公兵之分也，必出汉中。请为公令辛戎谓王曰‘秦兵且出汉中’。则公之兵全矣。”

　　○四国伐楚

　　四国伐楚，楚令昭雎将以距秦。楚王欲击秦，昭侯不欲。桓臧为昭雎谓楚王曰：“雎战胜，三国恶楚之强也，恐秦之变而听楚也，必深攻楚以劲秦。秦王怒于战不胜，必悉起而击楚，是王与秦相罢，而以利三国也。战不胜秦，秦进兵而攻。不如益昭雎之兵，令之示秦必战。秦王恶与楚相弊而令天下，秦可以少割而收害也。秦、楚之合，而燕、赵、魏不敢不听，三国可定也。”

　　○楚怀王拘张仪

　　楚怀王拘张仪，将欲杀之。靳尚为仪谓楚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之无秦也，楚必轻矣。”又谓王之幸夫人郑袖曰：“子亦自知且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尚曰：“张仪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爱女而美，又简择宫中佳玩丽好玩习音者，以欢从之；资之金玉宝器奉以上庸六县为汤沐邑，欲因张仪内之楚王，楚王必爱。秦女依强秦以为重，挟宝地以为资，势为王妻以临于。楚王惑于虞乐，必厚尊敬亲爱之而忘子，子益贱而日疏矣。”郑袖曰：“愿委之于公，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张子。张子得出，德子无已时，秦女必不来，而秦必重子。子内擅楚之贵，外结秦之交，畜张子以为用，子之子孙必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郑袖遽说楚王出张子。

　　○楚王将出张子

　　楚王将出张子，恐其败己也。靳尚谓楚王曰：“臣请随之，仪事王不善，臣请杀之。”

　　楚小臣，靳尚之仇也，谓张旄曰：“以张仪之知，而有秦、楚之用，君必穷矣。君不如使人微要靳尚而刺之，楚王必大怒仪也。彼仪穷，则子重矣。楚、秦相难，则魏无患矣。”

　　张旄果令人要靳尚刺之。楚王大怒秦，构兵而战。秦、楚争事魏，张旄果大重。

　　○秦败楚汉中

　　秦败楚汉中。楚王入秦，秦王留之。游腾为楚谓秦王曰：“王挟楚王而与天下攻楚，则伤行矣；不与天下共攻之，则失利矣。王不如与之盟而归之。楚王畏，必不敢倍盟；王因与三国攻之，义也。”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怀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齐王隘之：“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追而问傅。”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

　　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乘，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献其计。”

　　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王坟墓，复群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令使来求地，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乘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

　　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乘者，以地大为万乘。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战国之半也，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

　　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出玉声，许万乘之强齐也而不与，负不义于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

　　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谓也？”慎子曰：“臣请效其说，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乘，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往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乘，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

　　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馀万，弊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弊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

　　齐王恐焉。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女阿谓苏子

　　女阿谓苏子曰：“秦栖楚王，危太子者公也。今楚王归，太子南，公必危。公不如令人谓太子曰。’苏子知太子之怨己也，必且务不利太子。太子不如善苏子，苏子必且为太子入矣’。”苏子乃令人谓太子。太子复请善于苏子。

卷十六　楚　三

　　○苏子谓楚王

　　苏子谓楚王曰：“仁人之于民也，爱之以心，事之以善言；孝子之于亲也，爱之以心，事之以财；忠臣之于君也，必进贤人以辅之。今王之大臣父兄，好伤贤以为资，厚赋敛诸臣、百姓，使王见疾于民，非忠臣也；大臣播王之过于百姓，多赂诸侯以王之地，是故退王之所爱，亦非忠臣也，是以国危。臣愿无听群臣之相恶也，慎大臣、父兄，用民之所善，节身之嗜欲，以百姓。人臣莫难于无妒而进贤。为主死易，垂沙之事，死者以千数。为主辱易，自令尹以下，事王者以千数。至于无妒而进贤，未见一人也。故明主之察其臣也，必知其无妒而进贤也。贤之事其主也，亦必无妒而进贤。夫进贤之难者，贤者用，且使己废；贵，且使己贱，故人难之。

　　○苏秦之楚三日

　　苏秦之楚，三日乃得见乎王。谈卒，辞而行。楚王曰：“寡人闻先生若闻古人。今先生乃不远千里而临寡人，曾不肯留？愿闻其说。”对曰：“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见帝。”王曰：“先生就舍，寡人闻命矣。”

　　○楚王逐张仪于魏

　　楚王逐张仪于魏。陈轸曰：“王何逐张子？”曰：“为臣不忠不信。”曰：“不忠，王无以为臣；不信，王勿与为约。且魏臣不忠不信，于王何伤？忠且信，于王何益？逐而听则可，若不听，是王令困也。且使万乘之国免其相，是城下之事也。”

　　○张仪之楚贫

　　张仪之楚，贫。舍人怒而归。张仪曰：“子必以衣冠之敝，故欲归。子待我为子见楚王。”当是之时，南后、郑袖贵于楚。

　　张子见楚王，楚王不说。张子曰。”王无所用臣，褎臣请北见晋君。”楚王曰：“诺。”张子曰：“王无求于晋国乎？”王曰：“黄金、珠玑、犀象出于楚，寡人无求于晋国。”张子曰：“王徒不好色耳？”王曰：“何也？”张子曰：“彼郑、周之女，粉白墨黑，立于衢闾，非知而见之者以为神。”楚王曰：“楚，僻陋之国也，未尝见中国之女如此其美也，寡人之独何为不好色也？”乃资之以珠玉。

　　南后、郑袖闻之大恐，令人谓张子曰：“妾闻将军之晋国，偶有金千斤，进之左右，以供刍秣。”郑袖亦以金五百斤。

　　张子辞楚王曰：“天下关闭不通，未知见日也，愿王赐之觞。”王曰：“诺。”乃觞之。张子中饮，再拜而请曰：“非有他人于此也，愿王召所便习而觞之。”王曰：“诺。”乃召南后、郑袖而觞之。张子再拜而请曰：“仪有死罪于大王。”王曰：“何也？”曰：“仪行天下遍矣，未尝见人如此其美也。而仪言得美人，是欺王也。”王曰：“子释之。吾固以为天下莫若是两人也。”

　　○楚王令昭雎之秦重张仪

　　楚王令昭雎之秦重张仪。未至，惠王死。武王逐张仪。楚王因收昭雎以取齐。

　　桓臧为雎谓楚王曰：“横亲之不合也，仪贵惠王而善雎也。今惠王死，武王立，仪走，公孙郝、甘茂贵。甘茂善魏，公孙郝善韩。二人固不善雎也，必以秦合韩、魏。韩、魏之重仪，仪有秦而雎以楚重之。今仪困秦而雎收楚，韩、魏欲得秦，必善二人者。将收韩、魏轻仪而伐楚，方城必危。王不如复雎，而重仪于韩、魏。仪据楚势，挟魏重，以与秦争。魏不合秦，韩亦不从，则方城无患。”

　　○张仪逐惠施于魏

　　张仪逐惠施于魏。惠子之楚，楚王受之。

　　冯郝谓楚王曰：“逐惠子者张仪也，而王亲与约，是欺仪也，臣为王弗取也。惠子为仪者来，而恶王之交于张仪，惠子必弗行也。且宋王之贤惠子也，天下莫不闻也。今之不善张仪也，天下莫不知也。今为事之故，弃所贵于仇人，臣以为大王轻矣。且为事耶？王不如举惠子而纳之于宋。而谓张仪曰：‘请为子勿纳也。’仪必德王。而惠子穷人，而王奉之，又必德王。此不失为仪之实，而可以德惠子。”楚王曰：“善。”乃奉惠子而纳之宋。

　　○五国伐秦

　　五国伐秦，魏欲和，使惠施之楚。楚将入之秦而使行和。

　　杜赫谓昭阳曰：“凡为伐秦者楚也。今施以魏来，而公入之秦，是明楚之伐，而信魏之和也。公不如无听惠施，而阴使人以请听秦。”昭子曰：“善。”因谓惠施曰：“凡为攻秦者魏也，今子从楚为和，楚得其利，魏受其怨。子归，吾将使人因魏而和。”

　　惠子反，魏王不说。杜赫谓昭阳曰：“魏为子先战，折兵之半，谒病不听，请和不得，魏折而入齐、秦，子何以救之？东有越累，北无晋，而交未定于齐、秦，是楚孤也。不如速和。”昭子曰：“善。”因令人谒和于魏。

　　○陈轸告楚之魏

　　陈轸告楚之魏。张仪恶之于魏王，曰：“轸犹善楚，为求地甚力。”左爽谓陈轸曰：“仪善于魏王，魏王甚信之，公虽百说之，犹不听也。公不如以仪之言为资，而得复楚。”陈轸曰：“善。”因使人以仪之言闻于楚。楚王喜，欲复之。

　　○秦伐宜阳

　　秦伐宜阳。楚王谓陈轸曰：“寡人闻韩侈巧士也，习诸侯事，殆能自免也。为其必免，吾欲先据之以加德焉。”陈轸对曰：“舍之，王勿据也。以韩侈之知，于此困矣。今山泽之兽，无黠于麋。麋知猎者张网前而驱己也，因还走而冒人至数。猎者知其诈，伪举网而进之，麋因得矣。今诸侯明知此多诈伪，举网而进者必众矣。舍之，王勿据也。韩侈之知于此困矣。”楚王听之，宜阳果拔，陈轸先知之也。

　　○唐且见春申君

　　唐且见春申君曰：“齐人饰身修行得为益，然臣羞而不学也。不避绝江河，行千馀里来，窃慕大君之义，而善君之业。臣闻之，贲、诸怀锥、刃而天下为勇，西施衣褐而天下称美。今君相万乘之楚，御中国之难，所欲者不成，所求者不得，臣等少也。夫枭棋之所以能为者，以散棋佐之也。夫一枭之不如不胜五散亦明矣。今君何不为天下枭，而令臣等为散乎？”

卷十七　楚　四

　　○或谓楚王

　　或谓楚王曰：“臣闻从者欲合天下以朝大王，臣愿大王听之也。夫因诎为信，旧患有成，勇者义之；摄祸为福，裁少为多，知者官之。夫报报之反，墨墨之化，唯大君能之。祸与福相贯，生与亡为邻，不偏于死，不偏于生，不足以载大名。无所寇艾，不足以横世。夫秦捐德绝命之日久矣，而天下不知。今夫横人嚂口利机，上干主心，下牟百姓，公举而私取利，是以国权轻于鸿毛，而积祸重于丘山。”

　　○魏王遗楚王美人

　　魏王遗楚王美人，楚王说之。夫人郑袖知王之说新人也，甚爱新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爱之甚于王。王曰：“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郑袖知寡人之说新人也，其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郑袖知王以己为不妒也，因谓新人曰：“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子为见王，则必揜子鼻。”新人见王，因揜其鼻。王谓郑袖曰：“夫新人见寡人，则揜其鼻，何也？”郑袖曰：“妾知也。”王曰：“虽恶必言之。”郑袖曰：“其似恶闻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无使逆命。

　　○楚王后死

　　楚王后死，未立后也。谓昭鱼曰：“公何以不请立后也？”昭鱼曰：“王不听，是知困而交绝于后也。”“然则不买五双珥，令其一善而献之王，明日视善珥所在，因请立之。”

　　○庄辛谓楚襄王

　　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妖祥乎？”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辟于赵，淹留以观之。”

　　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揜于城阳。于是使人发驺，征庄辛于赵。庄辛曰：“诺。”

　　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菟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钅公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鱼卷>鲤，仰啮{艹陵}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苻廾}卢，治其缯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礛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辈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戴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之外。”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使用乃以执珪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

　　○齐明说卓滑以伐秦

　　齐明说卓滑以伐秦，滑不听也。齐明谓卓滑曰：“明之来也，为樗里疾卜交也。明说楚大夫以伐秦，皆受明之说也，唯公弗受也，臣有辞以报樗里子矣。”卓滑因重之。

　　○或谓黄齐

　　或谓黄齐曰：“人皆以谓公不善于富挚。公不闻老莱子之教孔子事君乎？示之其齿，之坚也，六十而尽，相靡也。今富挚能，而公重不相善也，是两尽也。谚曰：‘见君之乘，下之；见杖，起之。’今也，王爱富挚，而公不善也，是不臣也。”

　　○长沙之难

　　长沙之难，楚太子横为质于齐。楚王死，薛公归太子横。因与韩、魏之兵，随而攻东国。太子惧。昭盖曰：“不若令屈署以新东国为和于齐以动秦。秦恐齐之败东国，而令行于天下也，必将救我。”太子曰：“善。”遽令屈署以东国为和于齐。秦王闻之惧，令辛戎告楚曰：“毋与齐东国，吾与子出兵矣。”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谒者操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王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杀。

　　○客说春申君

　　客说春申君曰：“汤以亳，武王以鄗，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籍之以百里势，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

　　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

　　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適而立不义。《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未出竟，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逾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县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疠虽痈肿胞疾，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劫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因为赋曰：“宝珍隋珠，不知佩兮。礻韦布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

　　《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

　　○天下合从

　　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加曰：“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至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

　　○汗明见春申君

　　汗明见春申君，候问三月而后得见。谈卒，春申君大说之。汗明欲复谈，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汗明憱焉曰：“明愿有问君，而恐固。不审君之圣孰与尧也？”春申君曰：“先生过矣，臣何足以当尧。”汗明曰：“然则君料臣孰与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请为君终言之。君之贤实不如尧，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知也。今君一时而知臣，是君圣于尧，而臣贤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门吏为汗先生著客籍，五日一见。

　　汗明曰：“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阨于州部，堀穴穷巷，沈洿鄙俗之日久矣，君独无意湔拔仆也？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

　　○楚考烈王无子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园乃与其女弟谋。

　　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相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入，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君王崩，李园先人，臣请为君童刂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已。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

　　是岁秦始皇立九年矣。嫪毒亦为乱于秦，觉，夷三族，而吕不韦废。

　　续：《越绝书》，《隋·经籍志》称为子贡作，今杂记秦、汉事，疑后人所羼，不敢尽信。《史记》、《战国策》、《列女传》，不载女环之名，止见于此。其画策终始，信如此，皆出于女环，尤为异也。至言烈王死后，李园相春申君，方封于吴，又立其子为假君，皆与《史记》、《国策》不合。聊记于此，以广异闻。

　　○虞卿谓春申君

　　虞卿谓春申君曰：“臣闻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则虑安’。今楚王之春秋高矣，而君之封地不可不早定也。为主君虑封者，莫如远楚。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而后不免杀之；秦惠王封冉子，惠王死，而后王夺之。公孙鞅功臣也，冉子亲姻也，然而不免夺、死者，封近故也。太公望封于齐，邵公奭封于燕，为其远王室矣。今燕之罪大而赵怒深，故君不如北兵以德赵，践乱燕以定身封，此百代之一时也。”

　　君曰：“所道攻燕，非齐则魏。魏、齐新怨楚，楚君虽欲攻燕，将道何哉？”对曰：“请令魏王可。”君曰：“何如？”对曰：“臣请到魏，而使所以信之。”

　　乃谓魏曰：“夫楚亦强大矣，天下无敌，乃且攻燕。”魏王曰：“乡也，子云‘天下无敌’；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对曰：“‘今为马多力’，则有矣；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何也？夫千钧非马之任也。今谓‘楚强大’，则有矣；若‘越赵、魏而斗兵于燕’，则岂楚之任，也我？非楚之任而楚为之，是敝楚也。敝楚见强魏也，其于王孰便也？”

卷十八　赵　一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围晋阳而水之，城下不沉者三板。郄疵谓知伯曰：“韩、魏之君必反矣。”知伯曰：“何以知之？”郄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没者三板，臼、灶生蛙，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韩、魏之君无憙志，而有忧色，是非反如何也？”

　　明日，知伯以告韩、魏之君曰：“郄疵言君之且反也。”韩、魏之君曰：“夫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将拔矣。夫三家虽愚，不弃美利于前，背信盟之约，而为危难不可成之事，其势可见也。是疵为赵计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于攻赵也。今君听谗臣之言，而离二主之交，为君惜之。”趋而出。郄疵谓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韩、魏之君为？”知伯曰：“子安知之？”对曰：“韩、魏之君视疵端而趋疾。”

　　郄疵知其言之不听，请使于齐，知伯遣之。韩、魏之君果反矣。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灭之。休数年，使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鸷复，来请地不与，必加兵于韩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又将请地于他国，他国不听，必乡之以兵。然则韩可以免于患难，而待事之变。”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

　　又使人请地于魏，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然则其错兵于魏必矣！不如与之。”宣子曰：“诺。”因使人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

　　又使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赵襄子弗与。知伯因阴结韩、魏将以伐赵。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知伯之为人，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安于，简主之才臣也，世治晋阳，而尹泽循之，其馀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

　　乃使延陵王将车骑先之晋阳，君因从之。至，行城郭，案府库，视仓廪，召张孟谈曰：“吾城郭之完，府库足用，仓廪实矣，无矢奈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狄蒿苫楚廧之，其高至丈馀，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君曰：“足矣，吾铜少若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炼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馀铜矣。”君曰：“善。”号令以定，备守以具。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

　　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子谓张个谈曰：“粮食匮，城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

　　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日；夜遣入晋阳张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

　　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知过辕门之外。知过入见知伯，曰：“二主殆将有变。”君曰：“何如？”对曰：“臣遇张孟谈于辕门之外，其志矜，其行高。”知伯曰：“不然，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三分其地，寡人所亲之，必不欺也。子释子，勿出于口。”知过出见二主，入说知伯曰：“二主色动而意变，必背君，不如令杀之。”知伯曰：“兵着晋阳三年矣，旦暮当拔之，而飨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复言。”知过曰：“不杀则遂亲之。”知伯曰：“亲之奈何？”知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是皆能移其君之计，君其与二君约，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不变，而君得其所欲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知过见君之不用也言之不听，出，更其姓为辅氏，遂去不见。

　　张孟谈闻之，入见襄子曰：“臣遇知过于辕门之外，其视有疑臣之心，入见知伯，出更其姓。今暮不击，必后之矣。”襄子曰：“诺。”使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军而禽知伯。

　　知伯身死、国亡、地分，为天下笑，此贪欲无厌也。夫不听知过亦所以亡也。知氏尽灭，唯辅氏存焉。

　　○张孟谈既固赵宗

　　张孟谈既固赵宗，广封疆，发五百，乃称简之涂以告襄子，曰：“昔者前国地君之御有之曰：‘五百之所以致天下者，约两：主势能制臣，无令臣能制主。故贵为列侯者，不令在相位；自将军以上，不为近大夫。’今臣之名显而身尊，权重而众服，臣愿捐功名，去权势以离众。”襄子恨然曰：“何哉？吾闻辅主者名显，功大者身尊，任国者权重，信忠在己而众服焉。此先圣之所以集国家、安社稷乎！子何为然？”张孟谈对曰：“君之所言，成功之美也；臣之所谓，持国之道也。臣观成事，闻往古，天下之美同，臣、主之权均，之能美，未之有也。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君若弗图，则臣力不足。”怆然有决色。襄子去之。卧三日，使人谓之曰：“晋阳之政，臣下不使者何如？”对曰：“死僇。”

　　张孟谈曰：“左司马见使于国家，安社稷，不避其死，以成其忠，君其行之。”君曰：“子从事。”乃许之。张孟谈便厚以便名，纳地释事，以去权尊，而耕于负亲之丘。故曰：贤人之行，明主之政也。

　　耕三年，韩、魏、齐、燕负亲以谋赵，襄子往见张孟谈而告之曰：“昔者知氏之地，赵氏分则多十城，复来而今诸侯孰谋我，为之奈何？”张孟谈曰：“君其负剑而御臣以之国，舍臣于庙，授吏大夫，臣试计之。”君曰：“诺。”张孟谈乃行其妻之楚，长子之韩，次子之魏，少子之齐。四国疑而谋败。

　　○晋毕阳之孙豫让

　　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之仇矣。”

　　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刃其扞，曰：“欲为知伯报仇。”左右欲杀之。赵襄子曰：“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之。

　　豫让又漆身为厉，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识，曰：“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乃笑而应之曰：“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谓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居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所当过桥下。襄子至桥而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与人问之，果豫让。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知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仇，反委质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独何为报仇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乃喟然叹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为计，寡人不舍子。”使兵环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爱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义之，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曰：“而可以报知伯矣。”遂伏剑而死。

　　死之日，赵国之士闻之，皆为涕泣。”

　　○魏文侯借道于赵攻中山

　　魏文侯借道于赵攻中山，赵侯将不许。赵利曰：“过矣。魏攻中山而不能取，则魏必罢，罢则赵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赵而有中山矣。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赵也。君不如许之。许之大劝，彼将知矣利之也，必辍。君不如借之道，而示之不得已。”

　　○秦韩围梁燕赵救之

　　秦、韩围梁，燕、赵救之。谓山阳君曰：“秦战而胜三国，秦必过周、韩而有梁；三国而胜秦，三国之力虽不足以攻秦，足以拔郑。计者，不如构三国攻秦。”

　　○腹击为室而钜

　　腹击为室而钜，荆敢言之主。谓腹子曰：“何故为室之钜也？”腹击曰：“臣羁旅也，爵高而禄轻，宫室小而帑不众。主虽信臣，百姓皆曰：‘国有大事，击必不为用。’今击之钜宫，将以取信于百姓也。”主君曰：“善。”

　　○苏秦说李兑

　　苏秦说李兑曰：“雒阳乘轩车苏秦，家贫亲老，无罢车驽马，桑轮蓬箧，羸幐，负书担橐；触尘埃，蒙霜露，越漳、河，足重茧，日百而舍，造外阙，愿见于前，口道天下之事。”李兑曰：“先生以鬼之言见我则可，若以人之事，兑尽知之矣。”苏秦对曰：“臣固以鬼之言见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兑见之。苏秦曰：“今日臣之来也暮，后郭门，藉席无所得，寄宿人田中，傍有大丛。夜半，土梗与木梗斗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风淋雨，坏沮，乃复归土。今汝非木之根，则木之枝耳。汝逢疾风淋雨，漂入漳、河，东流至海，氾滥无所止。’臣窃以为土梗胜也。今君杀主父而族之，君之立于天下危于累卵。君听臣计则生，不听臣计则死。”李兑曰：“先生就舍，明日复来见兑也。”苏秦出。

　　李兑舍人谓李兑曰：“臣窃观君与苏公谈也，其辩过君，其博过君，君能听苏公之计乎？”李兑曰：“不能。”舍人曰：“君即不能，愿君坚塞两耳，无听其谈也。”明日复见，终日谈而去。舍人出送苏君，苏秦谓舍人曰：“昨日我谈粗而君动，今日精而君不动，何也？”舍人曰：“先生之计大而规高，吾君不能用也。乃我请君塞两耳无听谈者。虽然，先生明日复来，吾请资先生厚用。”明日来，抵掌而谈，李兑送苏秦明月之珠、和氏之璧、黑貂之裘，黄金百镒。苏秦得以为用，西入于秦。

　　○赵收天下且以伐齐

　　赵收天下，且以伐齐。苏秦为齐上书说赵王曰：“臣闻古之贤君，德行非施于海内也，教顺喜爱非布于万民也，祭祀时享非当于鬼神也。甘露降，风雨时至，农夫登，年谷丰盈，众人喜之，而贤主恶之。今足下功力非数痛加于秦国，而怨毒积恶非曾深凌于韩也。臣窃外闻大臣及下吏之议，皆言主前专据以秦为爱赵而憎韩。臣窃以事观之，秦岂得爱赵而憎韩哉？欲亡韩吞两周之地，故以韩为饵，先出声于天下，欲邻国闻而观之也。恐其事不成，故出兵以佯示赵、魏。恐天下之惊觉，故微韩以贰之。恐天下疑己，故出质以为信。声德于与国，而实伐空韩。臣窃观其图之也，议秦以谋，计必出于是。

　　“且夫说士之计，皆曰韩亡三川，魏灭晋国，恃韩未穷而祸及于赵。且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又有势同而患异者。昔者，楚人久伐而中山亡。今燕尽韩之河南，距沙丘，而至钜鹿之界三百里，距于扞关，至于榆中千五百里。秦尽韩、魏之上党，则地与国都邦属而壤挈者七百里。秦以三军强弩坐羊唐之上，即地去邯郸二十里。且秦以三军攻王之上党而危其北，则句注之西非王之有也。今鲁句注禁常山而守，三百里通于燕之唐、曲吾，此代马胡驹不东，而昆山之玉不出也。此三宝者又非王之有也。今从于强秦国之伐齐，臣恐其祸出于是矣。

　　“昔者，五国之王尝合横而谋伐赵，参分赵国壤地，著之盘盂，属之雠柞，五国之兵有日矣。韩乃西师以禁秦国，使秦发令素服而听，反温、枳、高平于魏，反三公什清于赵，此王之明知也。

　　“夫韩事赵宜正为上交，今乃以抵罪取伐，臣恐其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今王收，天下必以王为得。韩危社稷以事王，天下必重王。然则韩义，王以天下就之；下至韩慕，王以天下收之，是一世之命制于王已。臣愿大王深与左右群臣卒计而重谋，先事成虑而熟图之也。”

　　○齐攻宋奉阳君不欲

　　齐攻宋，奉阳君不欲。客谓奉阳君曰：“君之春秋高矣，而封地不定，不可不熟图也。秦之贪，韩、魏危，卫、楚正，中山之地薄，宋罪重，齐怒深，残伐乱宋，定身封，德强齐，此百代之一时也。”

　　○秦王谓公子他

　　秦王谓公子他曰：“昔岁殽下之事，韩为中军，以与诸侯攻秦。韩与秦接境壤界，其地不能千里，展转不可约。日者，秦、楚战于蓝田，韩出锐师以佐秦，秦战不利，因转与楚，不固信盟，唯便是从。韩之在我，心腹之疾，吾将伐之，何如？”公子他曰：“王出兵韩，韩必惧，惧则可以不战而深取割。”王曰：“善。”乃起兵，一军临荧阳，一军临太行。

　　韩恐，使阳城君入谢于秦，请效上党之地以为和。令韩阳告上党之守靳<黄重>曰：“秦起二军以临韩，韩不能有。今王令韩兴兵以上党入和于秦，使阳言之太守，太守其效之。”靳<黄重>曰：“人有言‘挈瓶之知，不失守器’，王则有令，而臣太守，虽王与子亦其猜焉。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卒，则死之。”韩阳趋以报王，王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与，是欺之也。”乃使冯亭代靳<黄重>。

　　冯亭守三十日，阴使人请赵王曰：“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七十，愿拜内之于王，唯王才之。”赵王喜，召平原君而告之曰：“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若？”赵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见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何故不为？”赵豹出。

　　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七十。”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见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

　　赵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勉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顺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

　　○苏秦为赵王使于秦

　　苏秦为赵王使于秦，反，三日不得见。谓赵王曰：“秦乃者过柱山，有两木焉：一盖呼侣，一盖哭。问其故，对曰：‘吾已大矣，年已长矣；吾苦夫匠人且以绳墨案规矩刻镂我。’一盖曰：‘此非吾所苦也，是故吾事也；吾所苦夫铁钻然，自入而出夫人者。’今臣使于秦，而三日不见，无有谓臣为‘铁钻’者乎？”

　　○甘茂为秦约魏以攻韩宜阳

　　甘茂为秦约魏以攻韩宜阳，又北之赵。冷向谓强国曰：“不如令赵拘甘茂勿出，以与齐、韩、秦市：齐王欲求救宜阳，必效县狐氏；韩欲有宜阳，必以路涉、端氏赂赵；秦王欲得宜阳，不爱名宝。且拘茂也，且以置公孙赫、樗里疾。”

　　○谓皮相国

　　谓皮相国曰：“以赵之弱而据之建信君，涉孟之雠，然者何也？以从为有功也。齐不从，建信君知从之无功。建信者安能以无功恶秦哉？不能以无功恶秦，则且出兵助秦攻魏；以楚、赵分齐，则是强毕矣。建信、春申从，则无功而恶秦；秦分齐，齐亡魏则有功而善秦。故两君者奚择有功之无功为知哉？”

　　○或谓皮相国

　　或谓皮相国曰：“魏杀吕辽，而卫兵，亡其北阳，而梁危。河间封不定，而齐危。文信不得志，三晋倍，之忧也。今魏耻未灭，赵患又起，文信侯之忧大矣。齐不从，三晋之心疑矣。忧大者不计而构，心疑者事秦急。秦、魏之构，不待割而成。秦从楚、魏攻齐，独吞赵，齐、赵必俱亡矣。”

　　○赵王封孟尝君以武城。

　　赵王封孟尝君以武城。孟尝君择舍人以为武城吏，而遣之曰：“鄙语岂不曰：‘借车者驰之，借衣者被之’哉？”皆对曰：“有之。”孟尝君曰：“文甚不取也。夫所借衣车者，非亲友则兄弟也。夫驰亲友之车，被兄弟之衣，文以为不可。今赵王不知文不肖，而封之以武城，愿大夫之往也，毋伐树木，毋发屋室，訾然使赵王悟而知文也谨，使可全而归之。”

　　○谓赵王曰三晋合而秦弱

　　谓赵王曰：“三晋合而秦弱，三晋离而秦强，此天下之所明也。秦之有燕而伐赵，有赵而伐燕；有梁而伐赵，有赵而伐梁；有楚而伐韩，有韩而伐楚，此天下之所明见也。然山东不能易其路，兵弱也。弱而不能相壹，是何楚之知，山东之愚也？是臣所为山东之忧也。虎将即禽，禽不知虎之即己也，而相斗，两罢，而归其死于虎。故使禽知虎之即己，决不相斗矣。今山东之主不知秦之即己也，而尚相斗，两敝，而归其国于秦，知不如禽远矣。愿王熟虑之也！

　　“今事有可急者，秦之欲伐韩、梁，东窥于周室甚，惟寐亡之。今南攻楚者，恶三晋之大合也。今攻楚休而复之，已五年矣，攘地千馀里。今谓楚王：‘苟来举玉趾而见寡人，必与楚为兄弟之国，必为楚攻韩、梁，反楚之故地。’楚王美秦之语，怒韩、梁之不救己，必入于秦。有谋，故杀使之赵，以燕饵赵，而离三晋。今王美秦之言，而欲攻燕；攻燕，食未饱而祸已及矣。楚王入秦，秦、楚为一，东面而攻韩。韩南无楚，北无赵，韩不待伐，割挈马兔而西走。秦与韩为上交，秦祸安移于梁矣。以秦之强，有楚、韩之用，梁不待伐矣，割挈马兔而西走。秦与梁为上交，秦祸安攘于赵矣。以强秦之有韩、梁、楚，与燕之怒，割必深矣，国之举。此臣之所为来。臣故曰‘事有可急为者’。

　　“及楚王之未入也，三晋相亲相坚，出锐师以戍韩、梁西边，楚王闻之，必不入秦，秦必怒而循攻楚，是秦祸不离楚也，便于三晋。若楚王入，秦见三晋之大合而坚也，必不出楚王，即多割，是秦祸不离楚也，有利于三晋。愿王之熟计之也。”急赵王因起兵南戍韩、梁之西边。秦见三晋之坚也，果不出楚王，卬而多求地。

卷十九　赵　二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说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宾客，游谈之士无敢尽忠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献其愚，效愚忠。为大王计，莫若安民无事，请无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愿大王慎勿出于口也。

　　“请屏左右，曰言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大王诚能听臣，燕必致毡、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橘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

　　“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动，劫韩包周则赵自销铄，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秦欲已得行于山东，则必举甲而向赵。秦甲涉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赵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蚕食之，傅之国都而止矣；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韩、魏臣于秦，秦无韩、魏之隔，祸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卒不过三千人，车不过三百乘，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国之强弱，内度其士卒之众寡、贤与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节固已见于胸中矣，岂掩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今见破于秦，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言之哉！

　　夫横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与秦成，则高台，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轩辕，后有长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猲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臣闻明王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傧畔秦，令天下之将相相与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刑白马以盟之，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食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成皋，魏塞午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渤海，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六国从亲以摈秦，秦必不敢出兵于函谷关以害山东矣！如是则伯业成矣！”

　　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秦攻赵

　　秦攻赵，苏子为谓秦王曰：“臣闻明王之于其民也，博论而技艺之，是故官无乏事而力不困；于其言也，多听而时用之，是故事无败业而恶不章。臣愿王察臣之所谒，而效之于一时之用也。臣闻怀重宝者，不以夜行；任大功者，不以轻敌。是以贤者任重而行恭，知者功大而辞顺。故民不恶其尊，而世不妒其业。臣闻之：百倍之国者，民不乐后也；功业高世者，人主不再行也；力尽之民，仁者不用也；求得而反静，圣主之制也；功大而息民，用兵之道也。今用兵终身不休，力尽不罢，赵怒必于其己邑，赵仅存哉！然而四轮之国也，今虽得邯郸，非国之长利也。意者，地广而不耕，民羸而不休，又严之以刑罚，则虽从而不止矣。语曰：‘战胜而国危者，物不断也；功大而权轻者，地不入也。’故过任之事，父不得于子；无已之求，君不得于臣。故微之为著者强，察乎息民之为用者伯，明乎轻之为重者王。”

　　秦王曰：“寡人案兵息民，则天下必为从，将以逆秦。”苏子曰：“臣有以知天下之不能为从以逆秦也。臣以田单、如耳为大过也。岂独田单、如耳为大过哉？天下之主亦尽过矣！夫虑收亡齐、罢楚、敝魏与不可知之赵，欲以穷秦折、韩，臣以为至愚也。夫齐威、宣，世之贤主也，德博而地广，国富而用民，将武而兵强。宣王用之，后富韩威魏，以南伐楚，西攻秦，为齐兵困于殽塞之上，十年攘地，秦人远迹不服，而齐为虚戾。夫齐兵之所以破，韩、魏之所以仅存者，何也？是则伐楚、攻秦而后受其殃也。今富非有齐威、宣之余也，精兵非有富韩劲魏之库也，而将非有田单、司马之虑也。收破齐、罢楚、弊魏、不可知之赵，欲以穷秦、折韩，臣以为至误。臣以从一不可成也。客有难者，今臣有患于世，夫刑名之家皆曰‘白马非马’也。已如白马实马，乃使有白马之为也。此臣之所患也。

　　“昔者秦人下兵攻怀，服其人。三国从之，赵奢、鲍佞将，楚有四人起而从之，临怀而不救，秦人去而不从。不识三国之憎秦而爱怀邪？忘其憎怀而爱秦邪？夫攻而不救，去而不从，是以三国之兵困，而赵奢、鲍佞之能也，故裂地以败于齐。田单将齐之良，以兵横行于中十四年，终身不敢设兵以攻秦折韩也，而驰于封内，不识从之一成恶存也。”于是秦王解兵不出于境，诸侯休，天下安，二十九年不相攻。

　　○张仪为秦连横说赵王

　　张仪为秦连横说赵王曰：“弊邑秦王使臣敢献书于大王御史。大王收率天下以傧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于天下山东，弊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西举巴蜀，并汉中，东收两周而西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辟远，然而心忿悁含怒之日久矣。今宣君有微甲钝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迎战邯郸之下。愿以甲子之日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臣先以闻于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以为从者，恃苏秦之计。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覆齐国而不能，自令车裂于齐之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魏称为东蕃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求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岂可得哉？今秦发三将军，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度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于成皋，驱韩、魏而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曰，四国为一，以攻赵，破赵而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切为大王计，莫如与秦遇于渑池，面相见而身相结也。臣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

　　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相，专权擅势，蔽晦先王，独制官事。寡人宫居，属于师傅，不能与国谋。先生弃群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浅，私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剖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而适闻使者之明诏。”于是乃以车三百乘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

　　○武灵王平昼间居

　　武灵王平昼间居，肥义侍坐，曰：“王虑世事之变，权甲兵之用，念简、襄之迹，计胡、狄之利乎？”王曰：“嗣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错质务明主之长，臣之论也。是以贤君静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动有明古先世之功。为人臣者，穷有弟长辞让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业，启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敌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无尽百姓之劳，而享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肥义曰：“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欲以论德而要功也。愚者闇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王其遂行之。”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世有顺我者，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敺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王遂胡服。使王孙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将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夫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故明德在于论贱，行政在于信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见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公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募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

　　使者报王。王曰：“吾固闻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被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鳀冠秫缝，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乡异而用变，事异而处易。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又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知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西有楼烦、秦、韩之边，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其参胡、楼烦、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镐，非社稷之神灵，即镐几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议，敢道世俗之间。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今。”再拜。乃赐胡服。

　　赵文进谏曰：“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政之经也；愚者陈意而知者论焉，教之道也；臣无隐忠，君无蔽言，国之禄也。臣虽愚，愿竭其忠。”王曰：“虑无恶扰，忠无过罪，子其言乎！”赵文曰：“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修法无愆，民之职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图之。”王曰：“子言世俗之间。常民溺于习俗。悬着沉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如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与论心，拘于俗之众不足与致意。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于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释之。”

　　赵造谏曰：“隐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误国，贱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贱国者族宗。反此两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王曰：“竭意不讳，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子不变俗而动。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皇帝、魇、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世不必一其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王立周绍为傅

　　王立周绍为傅，曰：“寡人始行县，过番吾，当子为子之时，践石以上者皆道子之孝。故寡人问子以璧，遗子以酒食，而求见子。子谒病而辞。人有言子者曰：‘父之孝子，君之忠臣也。’故寡人以子之知虑为辩足以道人，危足以持难，忠可以写意，信可以远期。诗云：‘服难以勇，治乱以知，事之计也。立傅以行，教少以学，义之经也。’循计之事，失而累；访议之行，穷而不忧。故寡人欲子之胡服以傅王乎。”

　　周绍曰：“王失论矣，非贱臣所敢任也。”王曰：“选子莫若父，论臣莫若君。君，寡人也。”周绍曰：“立傅之道六。”王曰：“六者何也？”周绍曰：“知虑不躁达于变，身行宽惠达于礼，威严不足以易于位，重利不足以变其心，恭于教而不快，和于下而不危。六者傅之才，而臣无一焉。隐中不竭，臣之罪也。傅命仆官，以烦有司，吏之耻也。王请更论。”王曰：“知此六者，所以使子。”周绍曰：“乃国未通于王胡服。虽然，臣王之臣也，而王重命之，臣故不听令乎？”再拜，赐胡服。

　　王曰：“寡人以王子为子任，欲子之厚爱之，无所见丑。御道之以行义，勿令溺苦于学。事君者，顺其意不逆其志；事先者，明其高不倍其孤。故有臣可命，其国之禄也。子能行是，以事寡人者毕矣。《书》云：‘去邪无疑，任贤勿贰。’寡人与子，不用人矣。”遂赐周绍胡服衣冠、具带、黄金师比，以傅王子也。

　　○赵燕后胡服

　　赵燕后胡服，王令让之曰：“事主之行，竭意尽力，微谏而不哗，应对而不怨，不逆上以自伐，不立私以为名。子道顺而不拂，臣行让而不争。子用私道者家必乱，臣用私义者国必危。反亲以为行，慈父不子；逆主以自成，惠主不臣也。寡人胡服，子独弗服，逆主罪莫大焉。以从政为累，以逆主为高，行私莫大焉。故寡人恐亲犯刑戮之罪，以明有司之法。”赵燕再拜稽首曰：“前吏命胡服，施及贱臣，臣以失令过期，更不用侵，辱教，王之惠也。臣敬循衣服，以待今日。”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牛赞进谏曰：“国有固籍，兵有常经。变籍则乱，失经则弱。今破原阳以为骑邑，是变籍而弃经也。且习其兵者轻其敌，便其用者易其难。今民便其用而变之，是损君而弱国也。故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骑射，臣恐其攻获之利不如所失之费也。”王曰：“古今异利，远近易用。阴阳不同道，四时不一宜。故贤人观时而不观于时，制兵而不制于兵。子知官府之籍，不知器械之利；知兵甲之用，不知阴阳之宜。故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昔者先君襄主与代交地，城境封之，名曰无穷之门，所以昭后而期远也。今重甲循兵不可以逾险，仁义道德不可以来朝。吾闻信不弃功，知不遗时。今子以官府之籍乱寡人之事，非子所知。”牛赞再拜稽首曰：“臣敢不听令乎？”至遂胡服，率骑入胡，出于遗遗之门，逾九限之固，绝五俓之险，至榆中，辟地千里。

卷二十　赵　三

　　○赵惠文王三十年

　　赵惠文王三十年，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輓赁不可给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

　　马服曰：“君非徒不达于兵也，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吴干之剑材难，夫毋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兼有是两者，无钓、罕、镡蒙须之便，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余、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钓、罕、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卫相方而国围攻焉，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

　　○赵使机郝之秦

　　赵使机郝之秦，请相魏冉。宋突谓机郝曰：“秦不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阴辞楼子曰：‘请无急秦王。’秦王见之相魏冉之不急也，且不听公言也。是事而不成，魏冉固德公矣。”

　　○齐破燕赵欲存之

　　齐破燕，赵欲存之。乐毅谓赵王曰：“今无约而攻齐，齐必雠赵。不如请以河东易燕地于齐。赵有河北，齐有河东，燕、赵必不争矣。是二国亲也。以河东之地强齐，以燕以赵辅之，天下憎之，必皆事王以伐齐。是因天下以破齐也。”王曰：“善。”乃以河东易齐，楚、魏憎之，令淖滑、惠施之赵，请伐齐而存燕。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赵以公子郚为质于秦，而请内焦、黎、牛狐之城，以易蔺、离石、祁于赵。赵背秦，不予焦、黎、牛狐。秦王怒，令公子缯请地。赵王乃令郑朱对曰：“夫蔺、离石、祁之地，旷远于赵而近于大国，有先王之明与先臣之力，故能有之。今寡人不逮，其社稷之不能恤，安能收恤蔺、离、石祁乎？寡人有不令之臣，实为此事也，非寡人之所敢知。”卒倍秦。

　　秦王大怒，令卫胡易伐赵，攻於与。赵奢将救之。魏令公子咎以锐师居安邑以挟秦。秦败于於与，反攻魏几廉颇救几，大败秦师。

　　○富丁欲以赵合齐魏

　　富丁欲以赵合齐、魏，楼缓欲以赵合秦、楚。富丁恐主父之听楼缓而合秦、楚也，司马浅为富丁谓主父曰：“不如以顺齐。今我不顺齐伐秦，秦、楚必合而攻韩、魏。韩，魏告急于齐，齐不欲伐秦，必以赵为辞，则伐秦者赵也，韩、魏必怨赵。齐之兵不西，韩必听秦违齐，违齐而亲，兵必归于赵矣。今我顺而齐不西，韩、魏必绝齐，绝齐则皆事我。且我顺齐，齐无而西。日者楼缓坐魏三月，不能散齐、魏之交。今我顺而齐、魏果西，是罢齐敝秦也，赵必为天下重国。”主父曰：“我与三国攻秦，是俱敝也。”曰：“不然。我约三国而告之秦以未构中山也。三国欲伐秦之果也，必听我，欲和我。中山听之，是我以王因饶中山而取地也；中山不听，三国必绝之，是中山孤也。三国不能和我，虽少出兵可也。我分兵而孤乐中山，中山必亡。我已亡中山，而以余兵与三国攻秦，是我一举而两取地于秦、中山也。”

　　○魏因富丁且合于秦

　　魏因富丁且合于秦，赵恐，请效地于魏而听薛公。教子欬谓李兑曰：“赵畏横之合也，故欲效地于魏而听薛公。公不如令主父以地资周最，而请相之于魏。周最以天下辱秦者也，今相魏，魏、秦必虚矣。齐、魏虽劲，无秦不能伤赵。魏王听，是轻齐也。秦、魏虽劲，无齐不能得赵。此利于赵而便于周最也。”

　　○魏使人因平原君请从于赵

　　魏使人因平原君请从于赵，三言之，赵王不听。出遇虞卿，曰：“为入必语从。”虞卿入，王曰：“今者平原君为魏请从，寡人不听，其于子何如？”虞卿曰：“魏过矣。”王曰：“然，故寡人不听。”虞卿曰：“王亦过矣。”王曰：“何也？”曰：“凡强弱之举事，强受其利，弱受其害。今魏求从而王不听，是魏求害而王辞利也。臣故曰：魏过，王亦过矣。”

　　○平原君请冯忌

　　平原君请冯忌曰：“吾欲北伐上党，出兵攻燕，何如？”冯忌对曰：“不可。夫以秦将武安君公孙起乘七胜之威，而与马服之子战于长平之下，大败赵师，因以其余兵围邯郸之城。赵以亡败之余众，收破军之敝守，而秦罢于邯郸之下，赵守而不可拔者，以攻难而守者易也。今赵非有七克之威也，而燕非有长平之祸也。今七败之祸未复，而欲以罢赵攻强燕，是使弱赵为强秦之所以攻，而使强燕为弱赵之所以守。而强秦以休兵承赵之敝，此乃强吴之所以亡而弱越之所以霸。故臣未见燕之可攻也。”平原君曰：“善哉！”

　　○平原君谓平阳君

　　平原君谓平阳君曰：“公子牟游于秦，且东而辞应侯。应侯曰：‘公子将行矣，独无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固且有效于君。夫贵不与富期而富至，富不与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应侯曰：‘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仆得闻此，不忘于心。愿君之亦勿忘也。”平阳君曰：“敬诺。”

　　○秦攻赵于长平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人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福中者二八。其母闻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为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秦即解邯郸之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讲。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以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敝，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曰：“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媾？今媾，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而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五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与，则是弃前贵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愈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

　　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秦赵之敝而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是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五以五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五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

　　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信陵君发兵至邯郸城下，秦兵罢。虞卿为平原君请益地，谓赵王曰：“夫不斗一卒，不顿一戟，而解二国患者平原君之力也。用人之力而忘人之功，不可。”赵王曰：“善。”将益之地。公孙龙闻之，见平原君曰：“君无覆军杀将之功而封以东武城。赵国豪杰之士多在君之右，而君为相国者以亲故。夫君封以东武城不让无功，佩赵国相印不辞无能，一解国患欲求益地，是亲戚受封而国人计功也。为君计者，不如勿受便。”平原君曰：“谨受令。”乃不受封。

　　○秦赵战于长平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趍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媾。”虞卿曰：“夫言媾者，以为不媾者军必破，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

　　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媾秦，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请曰：“王必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媾，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

　　○秦围赵之邯郸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能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北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赵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之、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车百日，而欲舍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子，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于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赌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说张相国

　　说张相国曰：“君安能少赵人而令赵人多君？君安能憎赵人而令赵人爱君乎？夫胶漆至黏也，而不能合远；鸿毛至轻也，而不能自举。夫飘于清风则横行四海。故事有简而功成者，因也。今赵万乘之强国也，前漳、滏，右常山，左河间，北有代，带甲百万，尝抑强齐，四十余年而秦不能得所欲。由是观之，赵之于天下也不轻。今君易万乘之强赵，而慕思不可得之小梁，臣窃为君不取也。”君曰：“善。”自是之后，众人广坐之中，未尝不言赵人之长者也，未尝不言赵俗之善者也。

　　○郑同北见赵王

　　郑同北见赵王。赵王曰。”子南方之传士也，何以教之？”郑同曰：“臣南方草鄙之人也，何足问？虽然，王致之于前，安敢不对乎？臣少之时，亲尝教以兵。”赵王曰：“寡人不好兵。”郑同因抚手仰天而笑之曰：“兵固天下之狙喜也，臣故意大王不好也。臣亦尝以兵说魏昭王，昭亦曰：‘寡人不喜。’臣曰：‘王之行能如许由乎？许由无天下之累，故不受也。今王既受先王之传，欲宗庙之安、壤地不削、社稷之血食乎？’王曰：‘然。’‘今有人操随侯之珠，持丘之环，万今之财，时宿于野，内无孟贲之威、荆庆之断，外无弓弩之御，不出宿夕，人必危之矣。今有强贪之国临王之境，索王之地，告以理则不可，说以义则不听。王非战国守圉之具，其将何以当之？王若无兵，邻国得志矣。’”赵王曰：“寡人请奉教。”

　　○建信君贵于赵

　　建信君贵于赵。公子魏牟过赵，赵王迎之，顾反至坐，前有尺帛，且令工以为冠。工见客来也，因辟。赵王曰：“公子乃驱后车，幸以临寡人，愿闻所以为天下。”魏牟曰：“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帛，则王之国大治矣。”赵王不说，形于颜色，曰：“先生不知寡人不肖，使奉社稷，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王无怒，请为王说之。曰：“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王曰：“郎中不知为冠。”魏牟曰：“为冠而败之，奚亏于王之国？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今为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为虚戾，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幼艾。且王之先帝驾犀首而骖马服，以与秦角逐。秦当时适其锋。今王憧憧乃辇建信以与强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椅也。”

　　○卫灵公近雍疸弥子瑕

　　卫灵公近雍疸、弥子瑕。二人者专君之势以蔽左右。复途侦谓君曰：“昔日臣梦见君。”君曰：“子何梦？”曰：“梦见灶君。”君忿然作色曰：“吾闻梦见入君者梦见日。今子曰梦见灶君而言君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对曰：“日，并烛天下者也，一物不能蔽也。若灶则不然，前之人炀，则后之人无从见也。今臣疑人有炀于君者也，是以梦见灶君。”君曰：“善。”于是因废雍疸、弥子瑕而立司空狗。

　　○或谓建信君

　　或谓建信：“君之所以事王者色也，葺之所以事王者知也。色老而衰，知老而多。以日多之知而逐衰恶之色，君必困矣。”建信君曰：“奈何？”曰：“并骥而走者五里而罢，乘骥而御之不倦而取道多。君令葺乘独断之车御独断之势以居邯郸，令之内治国事外刺诸侯，则葺之事有不言者矣。君因言王而重责之，葺之轴今折矣。”建信君再拜受命，入言于王，厚任葺以事能重责之，未期年而葺亡走矣。

　　○苦成常谓建信君

　　苦成常谓建信君曰：“天下合从而独以赵恶秦，何也？魏杀吕遗而天下交之，今收河间，于是与杀吕遗何以异？君唯释虚伪疾，文信犹且知之也。从而有功乎，何患不得收河间？从而无功乎，收河间何益也？”

　　○希写见建信君

　　希写见建信君。建信君曰：“文信侯之于仆也甚无礼。秦使人来仕，仆官之丞相，爵五大夫。文信侯之于仆也，甚矣其无礼也。”希写曰：“臣以为今世用事者不如商贾。”建信君悖然曰：“足下卑用事者而高商贾乎？”曰：“不然。夫良商不与人争买卖之贾而谨司时。时贱而买，虽贵已贱矣；时贵而卖，虽贱已贵矣。昔者文王之拘于牖里而武王羁于玉门，卒断纣之头而县于太白者，是武王之功也。今君不能与文信侯相伉以权，而责文信侯少礼，臣窃为君不取也。”

　　○魏魀谓建信君

　　魏魀谓建信君曰：“人有置系蹄者而得虎。虎怒，决蹯而去。虎之情非不爱其蹯也，然而不以环寸之蹯害七轼之躯者，权也。今有国，非直七尺躯也，而君之身于王非环寸之蹯也。愿公之熟图之也。”

　　○秦攻赵鼓铎之音闻于北堂

　　秦攻赵，鼓铎之音闻于北堂。希卑曰：“夫秦之攻赵不宜急如此。此召兵也，必有大臣欲衡者耳。王欲知其人，旦日赞群臣而访之，先言横者，则其人也。”建信君果先言横。

　　○齐人李伯见孝成王

　　齐人李伯见孝成王。成王说之，以为代郡守。而居无几何，人告之反。孝成王方馈，不堕食。无几何，告者复至，孝成王不应。已乃使使者言：“齐举兵击燕，恐其以击燕为名而以兵袭赵，故发兵自备。今燕、齐已合，臣请要其敝而地可多割。”自是之后，为孝成王从事于外者，无自疑于中者。

卷二十一　赵　四

　　○为齐献书赵王

　　为齐献书赵王使臣与复丑曰：“臣一见而能令王坐而天下致名宝，而臣窃怪王之不试见臣而穷臣也。群臣必多以臣为不能者，故王重见臣也。以臣为不能者非他，欲用王之兵成其私者也。非然，则交有所偏重者也；非然，则知不足者也；非然，则欲以天下之重恐王而取行于王者也。臣以齐循事王，王能亡燕，能亡韩、魏，能攻秦，能孤秦。臣以为齐致尊名于王，天下孰敢不致尊名于王？臣以齐致地于王，天下孰敢不致地于王？臣以齐为王求名于燕及韩、魏，孰敢辞之？臣之能也，其前可见已。齐先重王，故天下尽重王；无齐，天下必尽轻王也。秦之强以无齐之故重王，燕、魏自以无齐故重王。今王无齐独安得无重天下？故劝王无齐者非知不足也，则不忠者也；非然，则欲用王之兵成其私者也；非然，则欲轻王以天下之重取行于王者也；非然，则位尊而能卑者也。愿王之孰虑无齐之利害也。”

　　○齐欲攻宋

　　齐欲攻宋，秦令起贾禁之，齐乃捄赵以伐宋。秦王怒，属怨于赵。李兑约五国以伐秦，无功，留天下之兵于成皋，而阴构于秦。又欲与秦攻魏，以解其怨而取封焉。

　　魏王不说。之齐，谓齐王曰：“臣为足下谓魏王曰：‘三晋皆有秦患。今之攻秦也，为赵也。五国伐赵，赵必亡矣。秦逐李兑，李兑必死。今之伐秦也，以救李子之死也。今赵留天下之甲于成皋，而阴鬻之于秦，已讲，则令秦攻魏以成其私封，王之事赵也何得矣？且王尝济于漳而身朝于邯郸，抱阴成，负蒿葛薜，以为赵蔽，而赵无为王行也。今又以何阳、姑密封其子，而乃令秦攻王，以便取阴。人比然而后如贤不，若王若用所以事赵之半收齐，天下有敢谋王者乎？王之事齐也，无入朝之辱，无割地之费。齐为王之故，虚国于燕、赵之前，用兵于二千里之外，故攻城野战未尝不为王先被矢石也。得二都，割河东，尽效之于王。自是之后，秦攻魏，齐甲未尝不岁至于王之境也。请问王之所以报齐者可乎？魏呡处于赵，去齐三千里，王以此疑齐，曰有秦阴。今王又挟国外薛公以为相，善韩徐以为上交，尊虞商以为大客，王固可以反疑齐乎于？’魏王听此言也甚诎，其欲事王也甚循。其怨于赵。臣愿王之曰闻魏而无庸见恶也，臣请为王推其怨于赵，愿王之阴重赵，而无使秦之见王之重赵也。秦见之且亦重赵。齐、秦交重赵，臣必见燕与韩、魏亦且重赵也，皆且无敢与赵治。五国事赵，赵从亲以合于秦，必为王高矣。臣故欲王之偏劫天下，而皆私甘之也。王使臣以韩、魏与燕劫赵，使丹也甘之；以赵劫韩、魏，使臣也甘之；以三晋劫秦，使顺也甘之；以天下劫楚，使呡也甘之。则天下皆偪秦以事王，而不敢相私也。交定，然后王择焉。”

　　○齐将攻宋而秦楚禁之

　　齐将攻宋而秦、楚禁之。齐因欲与赵，赵不听。齐乃令公孙衍说李兑以攻宋而定封焉。李兑乃谓齐王曰：“臣之所以坚三晋以攻秦者，非以为齐得利秦之毁也，欲以使攻宋也。而宋置太子以为王，下亲其上而守坚，臣是以欲足下之速归休士民也。今太子走，诸善太子者皆有死心。若复攻之，其国必有乱，而太子在外，此亦举宋之时也。“臣为足下使公孙衍说奉阳君曰：‘君之身老矣，封不可不早定也。为君虑封，莫如于宋，他国莫可。夫秦人贪，韩、魏危，燕、楚辟，中山之地薄，莫如于阴。失今之时，不可复得已。宋之罪重，齐之怒深，残乱宋，得大齐，定身封，此百代之一时也以。’奉阳君甚食之，唯得大封，齐无大异。臣愿足下之大肆发攻宋之举，而无庸致兵，姑待已耕，以观奉阳君之应足下也。县阴以甘之，循有燕以临之，而臣待忠之封，事必大成。臣又愿足下有地效于襄安君以资臣也。足下果残宋，此两地之时也，足下何爱焉？若足下不得志于宋，与国何敢望也？足下以此资臣也，臣循燕观赵，则足下击溃而决天下矣。”

　　○五国伐秦无功

　　五国伐秦无功，罢于成皋。赵欲搆于秦，楚与魏、韩将应之，秦弗欲。苏代谓齐王曰：“臣以为足下见奉阳君矣。臣谓奉阳君曰：‘天下散而事秦，秦必据宋，魏冉必妒君之有阴地也。秦王贪，魏冉妒，则阴不可得已矣。君无构，齐必攻宋。齐攻宋，则楚必攻宋，魏必攻宋，燕、赵助之。五国据宋，不至一二月阴必得矣。得阴而搆，秦虽有变，则君无患矣。若不得已而必搆，则愿五国复坚约，愿得赵，足下雄飞，与韩氏大吏东免齐王，必无召呡也。使臣守约，若与有倍约者，以四国攻之；无倍约者，而秦侵约，五国复坚而宾之。今韩、魏与齐相疑也，若复不坚约而讲，臣恐与国之大乱也。齐、秦非复合也，必有踦重者矣。后合与踦重者，皆非赵之利也。且天下散而事秦，是秦制天下也。秦制天下，将何以天下为？臣愿君之蚤计也。

　　“‘天下争秦，有六举，皆不利赵矣。天下争秦，秦王受负海内之国，合负亲之交以据中国，而求利于三晋，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终不得阴，一矣。天下争秦，秦王内韩珉于齐，内成阳君于韩，相魏怀于魏，复合衍交，两王王贲、韩他之曹皆起而行事，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也，不利于赵，而君又不得阴，二矣。天下争秦，秦王受齐受赵，三强三亲，以据魏而求安邑，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齐、赵应之，魏不待伐，抱安邑而信秦，秦得安邑之饶，魏为上交，韩必入朝，秦过赵已安邑矣，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必不得阴，三矣。天下争秦，秦坚燕、赵之交以伐齐，收楚与韩呡而攻魏，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而燕、赵应之。燕、赵伐齐，兵始用，秦因收楚而攻魏，不至一二月，魏必破矣。秦举安邑而塞女戟，韩之太原绝，下轵道、南阳高，伐魏，绝韩，包二周，即赵自消烁矣。国燥于秦，兵分于齐，非赵之利也，而君终身不得阴，四矣。天下争秦，秦坚三晋之交攻齐，国破曹屈，而兵东分于齐，秦桉兵攻魏，攻安邑，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也，君桉救魏，是以攻齐之已弊救与秦争战也；君不救也，韩、魏焉免西合？国在谋之中，而君有终身不得阴，五矣。天下争秦，秦按为义，存亡继绝，固危扶弱，定无罪之君，必起中山与胜焉。秦起中山与胜，而赵、宋同命，何暇言阴？六矣。故曰君必无讲，则阴必得矣。’奉阳君曰：‘善。’乃绝和于秦而收齐、魏以成取阴。”

　　○楼缓将使

　　楼缓将使，伏事辞行，谓赵王曰：“臣虽尽力竭知，死不复见于王矣。”王曰：“是何言也？固且为书而厚寄卿。”楼子曰：“王不闻公子牟夷之于宋乎？非肉不食。文张善宋，恶公子牟夷，寅然。今臣之于王非宋之于公子牟夷也，而恶臣者过文张。故臣死不复见于王矣。”王曰：“子勉行矣，寡人与子有誓言矣。”楼子遂行。后以中牟反入梁。候者来言，而王弗听，曰：“吾已与楼子有言矣。”

　　○虞卿请赵王

　　虞卿请赵王曰：“人之情宁朝人乎？宁朝于人也？”赵王曰：“人亦宁朝人耳，何故宁朝于人？”虞卿曰：“夫魏为从主，而违者范座也。今王能以百里之地若万户之都，请杀范座于魏。范座死，则从事可移于赵。”赵王曰：“善。”乃使人以百里之地请杀范座于魏。魏王许诺，使司徒执范座而未杀也。

　　范座献书魏王曰：“臣闻赵王以百里之地请杀座之身。夫杀无罪范座，座薄故也；而得百里之地，大利也。臣窃为大王美之。虽然，而有一焉，百里之地不可得，而死者不可复生也，则主必为天下笑矣！臣窃以为与其以死人市，不若以生人市使也。”又遗其后相信陵君书曰：“夫赵、魏，敌战之国也。赵王以咫尺之书来，而魏王轻为之杀无罪之座，座虽不肖，故魏之免相望也，尝以魏之故得罪于赵。夫国内无用臣，外虽得地，势不能守。然今能守魏者，莫如君矣。王听赵杀座之后，强秦袭赵之欲，倍赵之割，则君将何以止之？此君之累也。”信陵君曰：“善。”遽言之王而出之。

　　○燕封宋人荣蚠为高阳君

　　燕封宋人荣蚠为高阳君，使将而攻赵。赵王因割济东三城令庐、高唐、平原陵地城邑市五十七，命以与齐，而以求安平君而将之。马服君谓平原君曰：“国奚无人甚哉！君致安平君而将之，乃割济东三令城市邑五十七以与齐，此夫子与敌国战，覆军杀将之所取、割地于敌国者也。今君以此与齐而求安平君而将之，国奚无人甚也！且君奚不将奢也？奢尝抵罪居燕，燕以奢为上谷守，燕之通谷要塞，奢习知之。百日之内，天下之兵未聚，奢已即着燕矣。然则君奚求安平君而为将乎？”平原君曰：“将军释之矣，仆已言之仆主矣。仆主幸以听仆也，将军无言已。”马服君曰：“君过矣！君之所以求安平君者，以齐之于燕也茹肝涉血之仇耶？其于奢不然。使安平君愚，固不能当荣蚠；使安平君知，又不肯与燕人战。此两言者，安平君必处一焉。虽然，两者有一也。使安平君知，则奚以赵之强为？赵强则齐不复霸矣。今得强赵之兵以杜燕将，旷日持久数岁，令士大夫余子之力尽于沟垒，车甲羽毛衤列敝，府库仓廪虚，两国交以习之，乃引其兵而归。夫尽两国之兵，无明此者矣。”夏军也县釜而炊。得三城也，城大无能过百雉者。果如马服之言也。

　　○三国攻秦赵攻中山

　　三国攻秦，赵攻中山，取扶柳，五年以擅乎沲。齐人戎郭、宋突谓仇郝曰：“不如尽归中山之新埊。中山案此言于齐曰：四国将假道于卫，以过章子之路。齐闻此，必效鼓。”

　　○赵使赵庄合从

　　赵使赵庄合从，欲伐齐。齐请效地，赵因贱赵庄。齐明为谓赵王曰：“齐畏从人之合也，故效地。今闻赵庄贱，张{勤心}贵，齐必不效地矣。”赵王曰：“善。”乃召赵庄而贵之。

　　○翟章从梁来

　　翟章从梁来，甚善赵王。赵王三延以相，翟章辞不受。田驷谓柱国韩向曰：“臣请为卿刺之。客若死，则王必怒而诛建信君。建信君死，则卿必为相矣；建信君不死，以为交，终身不敝，卿因以德建信君矣。”

　　○冯忌为庐陵君谓赵王

　　冯忌为庐陵君谓赵王曰：“王之逐庐陵君，为燕也？”王曰：“吾所以重者，无燕、秦也。”对曰：“秦三以虞卿为言，而王不遂也；今燕一以庐陵君为言，而王逐之。是王轻强秦而重弱燕也。”王曰：“吾非为燕也，吾固将逐之。”“然则王逐庐陵君又不为燕也。行逐爱弟，又兼无燕、秦，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冯忌请见赵王

　　冯忌请见赵王，行人见之。冯忌接手免首，欲言而不敢。王问其故，对曰：“客有见入于服子者，已而请其罪。服子曰：‘公之客独有三罪：望我而笑，是狎也；谈语而不称师，是倍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客曰：‘不然。夫望人而笑，是和也；言而不称师，是庸说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昔者尧见舜于草茅之中，席陇亩而荫庇桑，阴移而授天下传。伊尹负鼎俎而干汤，姓名未著而受三公。使夫交浅者不可以深谈，则天下不传，而三公不得也。’”赵王曰：“甚善。”冯忌曰：“今外臣交浅而欲深谈，可乎？”王曰：“请奉教。”于是冯忌乃谈。

　　○客见赵王

　　客见赵王曰：“臣闻王之使人买马也，有之乎？”王曰：“有之。”“何故至今不遣？”王曰：“未得相马之工也。”对曰：“王何不遣建信君乎？”王曰：“建信君有国事，又不知相马。”曰：“王何不遣纪姬乎？”王曰：“纪姬妇人也，不知相马。”对曰：“买马而善，何补于国？”王曰：“无补于国。”“买马而恶，何危于国？”王曰：“无危于国。”对曰：“然则买马善而若恶，皆无危补于国。然而王之买马也必将待工。今治天下举错非也，国家为虚戾而社稷不血食，然而王不待工而与建信君，何也？”赵王未之应也。客曰：“燕郭之法，有所谓桑雍者，王知之乎？”王曰：“未之闻也。”“所谓桑雍者，便辟左右之近者，及妇人优爱孺子也。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于王者也。是能得之乎内，则大臣为之枉法于外矣。故日月晖于外，其贼在于内；谨备其所憎，而祸在于所爱。”

　　○秦攻魏取宁邑

　　秦攻魏，取宁邑，诸侯皆贺。赵王使往贺，三反不得通。赵王忧之，谓左右曰：“以秦之强，得宁邑以制齐、赵。诸侯皆贺，吾往贺而独不得通，此必加兵我，为之奈何？”左右曰：“使者三往不得通者，必所使者非其人也。曰谅毅者辩士也，大王可试使之。”

　　谅毅亲受命而往。至秦，献书秦王曰：“大王广地宁邑，诸侯皆贺，敝邑寡君亦窃嘉之，不敢宁居，使下臣奉其币物三至王廷，而使不得通。使若无罪，愿大王无绝其欢；若使有罪，愿得请之。”秦王使使者报曰：“吾所使赵国者，小大皆听吾言，则受书币；若不从吾言，则使者归矣。”谅毅对曰：“下臣之来，固愿承大国之意也，岂敢有难？大王若有以令之，请奉而西行之，无所敢疑。”

　　于是秦王乃见使者，曰：“赵豹、平原君数欺弄寡人，赵能杀此二人则可，若不能杀，请今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谅毅曰：“赵豹、平原君，亲寡君之母弟也，犹大王之有叶阳、泾阳君也。大王以孝治闻于天下，衣服使之便于体，膳啖使之嗛于口，未尝不分于叶阳、泾阳君。叶阳君、泾阳君之车马衣服，无非大王之服御者。臣闻之：“有覆巢毁卵而凤皇不翔，刳胎焚夭而骐麟不至。’今使臣受大王之令以还报，敝邑之君畏惧不敢不行，无乃伤叶阳君、泾阳君之心乎？”秦王曰：“诺。勿使从政。”梁毅曰：“敝邑之君有母弟，不能教诲，以恶大国，请黜之，勿使与政事，以称大国。”秦王乃喜，受其币而厚遇之。

　　○赵使姚贾约韩魏

　　赵使姚贾约韩、魏，韩、魏以友之。举茅为姚贾谓赵王曰：“贾也，王之忠臣也。韩、魏欲得之，故友之，将使王逐之，而己因受之。今王逐之，是韩、魏欲得，而王之忠臣有罪也。故王不如勿逐，以明王之贤，而折韩、魏招之。”

　　○魏败楚于陉山

　　魏败楚于陉山，禽唐明，楚王惧，令昭应奉太子以委和于薛公。主父欲败之，乃结秦连楚、宋之交，令仇郝相宋，楼缓相秦。楚王禽赵、宋，魏之和卒败。

　　○秦召春平侯

　　秦召春平侯，因留之。世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侯者，赵王之所甚爱也，而郎中甚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侯入秦，秦必留之。’故谋而入之秦。今君留之，是空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故君不如遣春平侯而留平都侯。春平侯者言行于赵王，必厚割赵以事君而赎平都侯。”文信侯曰：“善。”因与接意而遣之。

　　○赵太后新用事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詟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必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官，没死以闻。”太后：“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秦使王翦攻赵

　　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使赵葱及颜最代将，斩李牧，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大破赵，杀赵军，虏赵王迁及其将颜最，遂灭赵。

卷二十二　魏　一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魏桓子弗予。任章曰：“何故弗予？”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知伯必憍。憍而轻敌，邻国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知氏之命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君不如与之，以骄知伯。君何释以天下图知氏，而独以吾国为知氏质乎？”君曰：“善。”乃与之万家之邑一。知伯大说。因索蔡、皋梁于赵，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于外，赵氏应之于内，知氏遂亡。

　　○韩赵相难

　　韩赵相难。韩索兵于魏曰：“愿得借师以伐赵。”魏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不敢从。”赵又索兵以攻韩，文侯曰：“寡人与韩兄弟，不敢从。”二国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侯以讲于己也，皆朝魏。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尽一杯。文侯谓睹师赞曰：“乐羊以我之故，食其子之肉。”赞对曰：“其子之肉尚食之，其谁不食！”乐羊既罢中山，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

　　○西门豹为邺令

　　西门豹为邺令，而辞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门豹曰：“敢问就功成名，亦有术乎？”文侯曰：“有之。夫乡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子入而问其贤良之士而师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而参验之。夫物多相类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骊牛之黄也似虎，白骨疑象，武夫类玉，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文侯与虞人期猎

　　文侯与虞人期猎。是日饮酒乐，天雨。文侯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公将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不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魏于是乎始强。

　　○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而称乐

　　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而称乐。文侯曰：“锺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奚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则乐官，不明则乐音。今君申于声，臣恐君之聋于官也。”文侯曰：“善，敬闻命。”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称曰：“河山之险，岂不亦信固哉！”王锺侍王，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说乎？”

　　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信不足保也；是伯王之业，不从此也。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国，左天门之阴，而右天谿之阳，庐、睪在其北，伊、洛出其南。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釜，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为魏将，而与韩、赵战澮北，禽乐祚。魏王说，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共叔痤反走，再拜辞曰：“夫使士卒不崩，直而不倚，挠拣而不辟者，此吴起余教也，臣不能为也。前脉形埊之险阻，决利害之备，使三军之士不迷惑者，巴宁、爨襄之力也。县赏罚于前，使民昭然信之于后者，王之明法也。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待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王曰：“善。”于是索吴起之后，赐之田二十万。巴宁、爨襄田各十万。

　　王曰：“公叔岂非长者哉？既为寡人胜强敌矣，又不遗贤者之后，不揜能士之迹，公叔何可无益乎？”故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故《老子》曰：“圣人无积，尽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公叔当之矣。

　　○魏公叔痤病

　　魏公叔痤病，惠王往问之。曰：“共叔病即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痤对曰：“痤有御庶子公孙鞅，愿王以国事听之也。为弗能听，勿使出竟。”王弗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不亦悖乎！”公孙痤死，公孙鞅闻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秦果日以强，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

　　○苏子为赵合从说魏王

　　苏子为赵合从，说魏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有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有淮、颍、沂、黄、煮枣、海盐、无疏；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燕、酸枣，埊方千里。埊名虽小，然而庐田庑舍，曾无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休已，无以异于三军之众。臣窃料之，大王之国不下于楚。然横人谋王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国患，不被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且魏，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媿之。

　　“臣闻越王勾践以散卒三千，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斩纣于牧之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振七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力二十余万，苍头二千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疋。此其过越王勾践、武王远矣今乃劫于辟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效质，故兵未用而国已岿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臣，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埊以求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察之也。

　　“《周书》曰：‘绵绵不绝，缦缦奈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使臣献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

　　张仪为秦连横，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凑，无有名山大川之阻。从郑至梁不过百里，从陈至梁二百余里。马驰人趋，不待倦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参列。粟粮漕庾不下十万。魏之地势，故战场也。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合从者一天下，约为兄弟，刑白马以盟于洹水之上，以相坚也。夫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以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卷、衍、燕、酸枣，劫卫取晋阳，则赵不南。赵不南则魏不北，魏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求无危不可得也。秦挟韩而攻魏，韩劫于秦，不敢不听。秦、韩为一国，魏之亡可立须也，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魏。楚虽有富大之名，其实空虚；其卒虽众多，言而轻走易北，不敢坚战。魏之兵南面而伐，胜楚必矣。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甲出而东，虽欲事秦而不可得也。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寡可信，说一诸侯之王，出而乘其车；约一国而反，成而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游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览其辞，牵其说，恶得无眩哉？臣闻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魏王曰：“寡人蠢愚，前计失之。请称东藩，筑帝宫，受冠代，祠春秋，效河外。”

　　○齐魏约而伐楚

　　齐魏约而伐楚，魏以董庆为质于齐。楚攻齐，大败之，而魏弗救。田婴怒，将杀董庆。旰夷为董庆谓田婴曰：“楚攻齐，大败之，而不敢深入者，以魏为将内之于齐而击其后。今杀董庆，是示楚无魏也。魏怒合于楚，齐必危矣。不如贵董庆以善魏而疑之于楚也。”

　　○苏秦拘于魏

　　苏秦拘于魏，欲走而之韩，魏氏闭关而不通。齐使苏厉为之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而秦不必也。夫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然其所以不受者，不信齐王与苏秦也。今秦见齐、魏之不合也如此其甚也，则齐必不欺秦，而秦信齐矣。齐、秦合而泾阳君有宋地，则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复东苏秦，秦必疑齐而不听也。夫齐、秦不合，天下无忧，伐齐成则地广矣。”

　　○陈轸为秦使于齐

　　陈轸为秦使于齐，过魏，求见犀首。犀首谢陈轸。陈轸曰：“轸之所以来者，事也。公不见轸，轸且行，不得待异日矣。”犀首乃见之。陈轸曰：“公恶事乎？何为饮食而无事？无事必来？”犀首曰：“衍不肖，不能得事焉，何敢恶事？”陈轸曰：“请移天下之事于公。”犀首曰：“奈何？”陈轸曰：“魏使李从以车百乘使于楚，公可以居其中而疑之。公谓魏王曰：‘臣与燕、赵故矣，数令人召臣也，曰无事必来。今臣无事，请谒而往。无久，旬五之期。’王必无辞以止公。公得行，因自言于廷曰：‘臣急使燕、赵，急约车为行具。’”犀首曰：“诺。”谒魏王，王许之，即明言使燕、赵。

　　诸侯客闻之，皆使人告其王曰：“李从以成百乘使楚，犀首又以车三十乘使燕、赵。”齐王闻之。恐后天下得魏，以事属犀首，犀首受齐事。魏王止其行使。燕、赵闻之，亦以事属犀首。楚王闻之，曰：“李从约寡人，今燕、齐、赵皆以事因犀首，犀首必欲寡人，寡人欲之。”乃倍李从而以事因犀首。魏王曰：“所以不使犀首者，以为不可。令四国属以事，寡人亦以事因焉。”犀首遂主天下之事，复相魏。

　　○张仪恶陈轸于魏王

　　张仪恶陈轸于魏王曰：“轸善事楚，为求壤地也甚力之。”左华谓陈轸曰：“仪善于魏王，魏王甚爱之。公虽百说之，犹不听也。公不如仪之言为资而反于楚王。”陈轸曰：“善。”因使人先言于楚王。

　　○张仪欲穷陈轸

　　张仪欲穷陈轸，令魏召而相之，来将悟之。将行，其子陈应止其公之行，曰：“物之湛者，不可不察也。郑强出秦曰应为知。夫魏欲绝楚、齐，必重迎公。郢中不善公者，欲公之去也，必劝王多公之车。公至宋，道称疾而毋行，使人谓齐王曰：‘魏之所以迎我者，欲以绝齐、楚也。’”

　　齐王曰：“子果无之魏而见寡人也，请封子。”因以鲁侯之车迎之。

　　○张仪走之魏

　　张仪走之魏，魏将迎之。张丑谏于王欲勿内，不得于王。张丑退，复谏于王曰：“王亦闻老妾事其主妇者乎？子长色衰，重家而已。今臣之事王，若老妾之事其主妇者。”魏因不纳张仪。

　　○张仪欲以魏合于秦韩

　　张仪欲以魏合于秦、韩而攻齐、楚。惠施欲以魏合于齐、楚以案兵。人多为张子于王所。惠子谓王曰：“小事也。谓可者谓不可者正半，况大事乎？以魏合于秦、韩而攻齐、楚，大事也，而王之群臣皆以为可。不知是其可也，如是其明耶？而群臣之知术也，如是其同耶？是其可也，未若是其明也；而群臣之知术也，又非皆同也。是有其半塞也。所谓劫主者失其半者也。”

　　○张子仪以秦相魏

　　张子仪以秦相魏，齐、楚怒而欲攻魏。雍沮谓张子曰：“魏之所以相公者，以公相则国家安而百姓无患。今公相而魏受兵，是魏计过也。齐、楚攻魏，公必危矣。”张子曰：“然则奈何？”雍沮曰：“请令齐、楚解攻。”雍沮谓齐、楚之君曰：“王亦闻张仪之约秦王乎？曰：‘王若相仪于魏，齐、楚恶仪必攻魏。魏战而胜，是齐、楚之兵折，而仪固得魏矣；若不胜魏，魏必事秦以持其国，必割地以赂王。若欲复攻，其敝不足以应秦。’此仪之所以与秦王阴相结也。今仪相魏而攻之，是使仪之计当于秦也，非所以穷仪之道也。”齐、楚之王曰：“善。”乃遽解攻于魏。

　　○张仪欲并相秦魏

　　张仪欲并相秦、魏，故谓魏王曰：“仪请以秦攻三川，王以其间约南阳，韩氏亡。”史厌谓赵献曰：“公何不以楚佐仪求相之于魏？韩恐亡，必南走楚。仪兼相秦、魏，则公亦必并相楚、韩也。”

　　○魏将相张仪

　　魏王将相张仪，犀受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以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韩氏必亡。’且魏所以贵张子者，欲得地，则韩之南阳举矣。子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废矣。如此，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信，因而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

　　○楚许魏六城

　　楚许魏六城，与之伐齐而存燕。张仪欲败之，谓魏王曰：“齐畏三国之合也，必反燕地以下楚，楚、赵必听之，而不与魏六城。是王失谋于楚、赵，而树怨于齐、秦也。齐遂伐赵，取乘丘，收侵地，虚、顿丘危。楚破南阳、九夷，内沛，许、鄢陵危。王之所得者亲观也。而道途宋、卫为制，事败为赵驱，事成功县宋、卫。”魏王弗听也。

　　○张仪告公仲

　　张仪告公仲，令以饥故，赏韩王以近河外。魏王惧，闻张子。张子曰：“秦欲救齐，韩欲攻南阳，秦、韩合而欲攻南阳无异也，且以遇卜王，王不遇秦，韩之卜也决矣。”魏王遂尚遇秦信韩，广魏救赵，尺楚人遽于萆下，伐齐之事遂败。

　　○徐州之役

　　徐州之役，犀首谓梁王曰：“何不阳与齐而阴结于楚？二国恃王，齐、楚必战。齐战胜楚，而与乘之，必取方城之外；楚战胜齐败，而与乘之，是太子之雠报矣。”

　　○秦败东周

　　秦败东周，与魏战于伊阙，杀犀武。魏令公孙衍乘胜而留于境，请卑辞割埊，以讲于秦。为窦屡谓魏王曰：“臣不知衍之所以听于秦之少多，然而臣能半衍之割而令秦讲于王。”王曰：“奈何？”对曰：“王不若与窦屡关内侯，而令赵。王重其行而厚奉之。因扬言曰：‘闻周、魏令窦屡以割魏于奉阳君而听秦矣。’夫周君、窦屡、奉阳君之与穰侯，贸首之仇也。今行和者，窦屡也；制割者，奉阳君也。太后恐其不因穰侯也，而欲败之，必以少割请合于王，而和于东周与魏也。”

　　○齐王将见燕赵楚之相于卫

　　齐王将见燕、赵、楚之相于卫，约外魏。魏王惧，恐其谋伐魏也，告公孙衍。公孙衍曰：“王与臣百金，臣请败之。”王为约车，载百金。犀首期齐王至之曰，先以车五十乘而至卫，间齐行以百金，以请先见齐王。乃得见，因久坐，安从容谈。三国之相怨。谓齐王曰：“王与三国约外魏，魏使公孙衍来，今久与之谈，是王谋三国也。”齐王曰：“魏王闻寡人来，使公孙子开寡人，寡人无与之语也。”三国之不相信齐王之遇，遇事遂败。

　　○魏令公孙衍请和于秦

　　魏令公孙衍请和于秦，绮母恢教之语曰：“无多割。曰，和成固有秦重和以与王遇；和不成，则后必莫能以魏合与秦者矣。”

　　○公孙衍为魏将

　　公孙衍为魏将，与其相田繻不善。季子为衍谓梁王曰：“王独不见夫服牛骖骥乎？不可以行百步。今王以衍为可使将，故用之也；而听相之计，是服牛骖骥也。牛马俱死，而不能成其功，王之国必伤矣！愿王察之。”

卷二十三　魏　二

　　○犀首田盼欲得齐魏之兵以伐赵

　　犀首、田盼欲得齐、魏之兵以伐赵，梁君与田侯不欲。犀首曰：“请国出五万人，不过五月而赵破。”田盼曰：“夫轻用其兵者，其国易危；易用其计者，其身易穷。公今言破赵大易，恐有后咎。”犀首曰：“公之不慧也。夫二君者固已不欲矣，今公又言有难以惧之，是赵不伐而二士之谋困也。且公直言易，而事已去矣。夫难构而兵结，田侯、梁君见其危、又安敢释卒不我予乎？”田盼曰：“善。”遂权两君听犀首。犀首、田盼遂得齐、魏之兵。兵未出境，梁君、田侯恐其至而战败也，悉起兵从之，大败赵氏。

　　○犀首见梁君

　　犀首见梁君曰：“臣尽力竭知，欲以为王广土取尊名，田需从中败君，王又听之，是臣终无成功也。需亡，臣将侍；需侍，臣请亡。”王曰：“需，寡人之股掌之臣也。为子之不便也，杀之亡之，毋谓天下何，内之无若群臣何也！今吾为子外之令毋敢入子之事。入子之事者，吾为子杀之亡之，胡如？”犀首许诺。于是东见田婴，与之约结，召文子而相之魏，身相于韩。

　　○苏代为田需说魏王

　　苏代为田需说魏王曰：“臣请问文之为魏孰与其为齐也？”王曰：“不如其为齐也。”“衍之为魏孰与其为韩也？”王曰：“不如其为韩也。”而苏代曰：“衍将右韩而左魏，文将右齐而左魏。二人者将用王之国举事欲世，中道而不可，王且无所闻之矣。王之国虽渗乐而从之可也。王不如舍需于侧，以稽二人者之所为。二人者曰：‘需非吾人也，吾举事而不利于魏，需必挫我于王。’二人者必不敢有外心矣。二人者之所为之，利于魏与不利于魏，王厝于侧以稽之，臣以为身利而便于事。”王曰：“善。”果厝需于侧。

　　○史举非犀首于王

　　史举非犀首于王，犀首欲穷之，谓张仪曰：“请令王让先生以国，王为尧、舜矣；而先生弗受，亦许由也。衍请因令王致万户邑于先生。”张仪说，因令史举数见犀首。王闻之而弗任也，史举不辞而去。

　　○楚王攻梁南

　　楚王攻梁南，韩氏因围蔷。成恢为犀首谓韩王曰：“疾攻蔷，楚师心进矣。魏不能支，交臂而听楚，韩氏必危，故王不如释蔷。魏无韩患，必与楚战，战而不胜，大梁不能守，而又况存蔷乎？若战而胜，兵罢敝，大王之攻蔷易矣。

　　○魏惠王死

　　魏惠王死，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于牛目，坏城郭，且为栈道而葬。群臣多谏太子者，曰：“雪甚如此而丧行，民必甚病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太子曰：“为人子而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生之丧，不义也。子勿复言。”群臣皆不敢言，而以告犀首。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也，是其唯惠公乎！请告惠公。”

　　惠公曰：“诺。”驾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亦水}水啮其墓，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亦水}水见之。’于是出而为之张于朝，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毋嫌于欲亟葬乎？愿太子更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安黔首也，故使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弗为，意者羞法文王乎？”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日。”

　　惠子非徒行其说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说文王之义。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五国伐秦无功而还

　　五国伐秦，无功而还。其后齐欲伐宋，而秦禁之。齐令宋郭之秦，请合而以伐宋，秦王许之。魏王畏齐、秦之合也，欲讲于秦。

　　谓魏王曰：“秦王谓宋郭曰：‘分宋之城，服宋之强者，六国也。乘宋之敝而与王争得者，楚、魏也。请为王毋禁楚之伐魏也，而王独举宋。王之伐宋也，请刚柔而皆用之。如宋者，欺之不为逆者，杀之不为雠者也。王无与之讲以取埊，既已得埊矣，又以力攻之，期于啗宋而已矣。’

　　“臣闻此言而窃为王悲，秦必且用此于王矣，又必且曰王以求埊，既已得埊，又且以力攻王。又必谓王曰使王，轻齐，齐、魏之交已丑，又且收齐以更索于王。秦尝用此于楚矣，又尝用此于韩矣，愿王之深计之也。秦善魏不可知也已。故为王计，太上伐秦，其次宾秦，其次坚约而详讲，与国无相离也。秦、齐合，国不可为也已。王其听臣也，必无与讲。

　　“秦权重，魏魏再明孰，是故又为足下伤秦者，不敢显也。天下可令伐秦，则阴劝而弗敢图也。见天下之伤秦也，则先鬻与国而以自解也。天下可令宾秦，则为劫于与国而不得已者。天下不可，则先去，而以秦为上交以自重也。如是人者，鬻王以为资者也，而焉能免国于患？免国于患者，必穷三节而行其上。上不可则行其中，中不可则行其下，下不可则明不与秦而生以残秦，使秦皆无百怨百利，唯已之曾安。令足下鬻之以合于秦，是免国于患者之计也，臣何足以当之？虽然，愿足下之论臣之计也。

　　“燕，齐雠国也，秦兄弟之交也。合雠国以伐婚姻，臣为之苦矣。黄帝战于涿鹿之野，而西戎之兵不至；禹攻三苗，而东夷之民不起。以燕伐秦，黄帝之所难也，而臣以致燕甲而起齐兵矣。

　　“臣又便事三晋之吏，奉阳君、孟尝君、韩呡、周最、周、韩馀徒从而下之，恐其伐秦之疑也，又身自丑于秦。扮之请焚天下之秦符者，臣也；次传焚符之约者，臣也；欲使五国约闭秦关者，臣也。奉阳君、韩余为既和矣，苏修、朱婴既皆阴在邯郸，臣又说齐王而往败之。天下共讲，因使苏修游天下之语，而以齐为上交，兵请伐魏，臣又争之以死，而果西因苏修重报。臣非不知秦权之重也，然而所以为之者，为足下也。”

　　○魏文子田需周宵相善

　　魏文子、田需、周宵相善，欲罪犀首。犀首患之，谓魏王曰：“今所患者，齐也。婴子言行于齐王，王欲得齐，则是不召文子而相之？彼必务以齐事王。”王曰：“善。”因召文子而相之。犀首以倍田需、周宵。

　　○魏王令惠施之楚

　　魏王令惠施之楚，令犀首之齐。钧二子者，乘数钧，将测交也。楚王闻之施因令人先之楚，言曰：“魏令犀受之齐，惠施之楚，钧二子者，将测交也。”楚王闻之，因郊迎惠施。

　　○魏惠王起境内众

　　魏惠王起境内众，将太子申而攻齐。客谓公子理之传曰：“何不令公子泣王太后，止太子之行？事成则树德，不成则为王矣。太子年少，不习于兵。田盼宿将也，而孙子善用兵。战必不过，不胜必禽。公子争之于王，王听公子，公子不封；不听公子，太子必败；败，公子必立；立，必为王也。”

　　○齐魏战于马陵

　　齐、魏战于马陵，齐大胜魏，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夫齐，寡人之雠也，怨之至死不忘。国虽小，吾常欲悉骑兵而攻之，何如？”对曰：“不可。臣闻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计。今王所以告臣者，疏于度而远于计。王固先属怨于赵而后与齐战。今战不胜，国无守战之备，王又欲悉起而攻齐，此非臣之所谓也。王若欲报齐乎，则不如因变服折节而朝齐，楚王必怒矣。王游人而合其斗，则楚必伐齐。以休楚而伐罢齐，则必为楚禽矣。是王以楚毁齐也。”魏王曰：“善。”乃使人报于齐，愿臣畜而朝。

　　田婴许诺。战张曰：“不可。战不胜魏，而得朝礼，与魏和而下楚，此可以大胜也。今战胜魏，覆十万之军，而禽太子申；臣万乘之魏，而卑秦、楚，此其暴于戾定矣，且楚王之为人也，好用兵而甚务名，终为齐患者，比楚也。”田婴不听，遂内魏王，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赵氏丑之。楚王怒，自将而伐齐，赵应之，大败齐于徐州。

　　○惠施为韩魏交

　　惠施为韩、魏交，令太子鸣为质于齐。王欲见之，朱仓谓王曰：“何不称病？臣请说婴子曰：‘魏王之年长矣，今有疾，公不如归太子以德之。不然，公子高在楚，楚将内而立之，是齐抱空质行不义也。’”

　　○田需贵于魏王

　　田需贵于魏王，惠子曰：“子必善左右。今夫杨，横树之则生，倒树之则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杨，一人拔之，则无生杨矣。故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然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今子虽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则子必危矣。”

　　○田需死

　　田需死，昭鱼谓苏代曰：“田需死，吾恐张仪、薛公、犀首之有一人相魏者。”代曰：“然则相者以谁而君便之也？”昭鱼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请为君北见梁王，必相之矣。”昭鱼曰：“奈何？”代曰：“君其为梁王，代请说君。”昭鱼曰：“奈何？”对曰：“代也从楚来，昭鱼甚忧。代曰：‘君何忧？’曰：“田需死，吾恐张仪、薛公、犀首有一人相魏者。’代曰：‘勿忧也。梁王，长主也，必不相张仪。张仪相魏，必右秦而左魏。薛公相魏，必右齐而左魏。犀首相魏，必右韩而左魏。梁王，长主也，必不使相也。’代曰：‘莫如太子之自相。是三人皆以太子为非固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而欲丞相之玺。以魏之强，而持三万乘之国辅之，魏必安矣。故曰，不如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见梁王，以此语告之，太子果自相。

　　○秦召魏相信安君

　　秦召魏相信安君，信安君不欲往。苏代为说秦王曰：“臣闻之，忠不必当，当必不忠。今臣愿大王陈臣之愚意，恐其不忠于下吏，自使有要领之罪，愿大王察之。今大王令人执事于魏，以完其交，臣恐魏交之益疑也。将以塞赵也，臣又恐赵之益劲也。夫魏王之爱习魏信也甚矣，其智能而任用之也厚矣，其畏恶严尊秦也，明矣。今王之使人入魏而不用，则王之使人入魏无益也；若用，魏必舍所爱习而用所畏恶，此魏之所以不安也。夫舍万乘之事而退，此魏信之所难行也。夫令人之君处所不安，令人之相行所不能，以此为亲则难久矣。臣故恐魏交之益疑也。且魏信舍事，则赵之谋者必曰：‘舍于秦，秦必令其所爱信者用赵。是赵存而我亡也，是赵安而我危也。’则上有野战之气，下有坚守之心，臣故恐赵之益劲也。

　　“大王欲完魏之交而使赵小心乎？不如用魏信而尊之以名。魏信事王，国安而名尊；离王，国危而权轻。然则魏信之事主也，上所以为其主者忠矣，下所以自为者厚矣，彼其事王必完矣。赵之用事者必曰：‘魏氏之名族不高于我，土地之实不厚于我。魏信以韩、魏事秦，秦甚善之，国得安焉，身取尊焉。今我讲难于秦，兵为招质，国处削危之形，非得计也；结怨于外，主患于中，身处死亡之埊，非完事也。’彼将伤其前事，而悔其过行；冀其利，必多割埊以深下王。则是大王垂拱之割地以为利重，尧、舜之所求而不能得也。臣愿大王察之。”

　　○秦楚攻魏围皮氏

　　秦、楚攻魏，围皮氏。为魏谓楚王曰：“秦、楚胜魏，魏王之恐也见亡饴，必舍于秦，王何不倍秦而与魏王？魏王喜，必内太子；秦恐失楚，心效城地于王，王虽复与之攻魏可也。”楚王曰：“善。”乃倍秦而与魏。魏内太子于楚。秦恐，许楚城埊欲与之复攻魏。樗里疾怒，欲与魏攻楚，恐魏之以太子在楚不肯也。为疾谓楚王曰：“外臣疾使臣谒之曰：‘敝邑之王欲效城地，而为魏太子之尚在楚也，是以未敢。王出魏质，臣请效之，而复固秦、楚之交，以疾攻魏。’”楚王曰：“诺。”乃出魏太子。秦因合魏以攻楚。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愿王察之矣。”王曰：“寡人自为知。”于是辞行，而谗言先至。后太子罢质，果不得见。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完成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卷二十四　魏　三

　　○秦赵约而伐魏

　　秦、赵约而伐魏，魏王患之。芒卯曰：“王勿忧也，臣请发张倚使谓赵王曰：‘夫邺，寡人固刑弗有也。今大王收秦而攻魏，寡人请以邺事大王。’”赵王喜，召相国而命之曰：“魏王请以邺事寡人，使寡人绝秦。”相国曰：“收秦攻魏，利不过邺。今不用兵而得邺，请许魏。”张倚因谓赵王曰：“敝邑之吏效城者已在邺矣。大王且何以报魏？”赵王因令闭关绝秦，秦、赵大恶。芒卯应赵使曰：“敝邑所以事大王者，为完邺也。今郊邺者，使者之罪也，卯不知也。”赵王恐魏承秦之怒，遽割五城以合于魏而支秦。

　　○芒卯谓秦王

　　芒卯谓秦王曰：“王之士未有为之中者也。臣闻明王不胥中而行。王之所欲于魏者，长羊、王福、洛林之地也。王能使臣为魏之司徒，则臣能使魏献之。”秦王曰：“善。”因任之以为魏司徒。

　　谓魏王曰：“王所患者上地也。秦之所欲于魏者，长羊、王屋、洛林之地也。王献之秦，则上地无忧患，因请以下东击额齐，攘地必远矣。”魏王曰：“善。”因献之秦。地入数月，而秦兵不下。魏王谓芒卯曰：“地已入数月而秦兵不下，何也？”芒卯曰：“臣有死罪。虽然，臣死则契折于秦，王无以责秦。王因赦其罪，臣为王责约于秦。”乃之秦，谓秦王曰：“魏之所以献长羊、王屋、洛林之地者，有意欲与下大王之兵东击齐也。今地已入，而秦兵不可下，臣则死人也。虽然，后山东之士无以利事王者矣。”秦王惧然曰：“国有事，为澹下兵也，今以兵从。”后十日，秦兵下。芒卯并将秦、魏之兵，以东击齐，启地二十二县。

　　○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

　　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须贾为魏谓穰侯曰：“臣闻魏氏大臣父兄皆谓魏王曰：‘初时惠王伐赵，战胜乎三梁，十万之军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燕，杀子之，破故国，燕不割，而燕国复归。燕、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数割，而随以亡。臣以为燕、赵可法，而宋、中山可无为也。夫秦贪戾之国而无亲，蚕食魏，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而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地，此非但攻梁也，且劫王以多割也，王必勿听也。今王循楚、赵而讲，楚、赵怒而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则国救亡不可得也已，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必割而有质；不然必欺。’是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之以是虑事也。

　　“《周书》曰：‘维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而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地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知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兵以止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十仞之城，臣以为虽汤、武复生弗易攻也。夫轻信楚、赵之兵，陵十仞之城，戴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下之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之也。攻而不能拔，秦兵必罢，阴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之及楚、赵之兵未任于大梁也，亟以少割收。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和，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讲也，必争事秦。从是以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尝割晋国取地也，何必以兵哉？夫兵不用而魏效绛、安邑，又为阴启两，机尽故宋，卫效尤惮。秦兵已令，而君制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臣愿君之熟计而无行危也。”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周訢谓王曰：“宋人有学者，三年反而名其母。其母曰：‘子学三年，反而名我者何也？’其子曰：‘吾所贤者无过尧、舜，尧、舜名；吾所大者无大天地，天地名。今母贤不过尧、舜，母大不过天地，是以名利母也。’其母曰：“子之于学者，将尽行之乎？愿子之有以易名母也；子之于学也，将有所不行乎？愿子之且以名母为后也。’今王之事秦，尚有可以易入朝者乎？愿王之有以易之，而以入朝为后。”魏王曰：“子患寡人入而不出邪？许绾为我祝曰：‘入而不出，请殉寡人以头。’”周訢对曰：“若臣之贱也，今人有谓臣曰：‘入不测之渊而必出，不出，请以一鼠首为女殉者，臣必不为也。今秦不可知之国也，犹不测之渊也。而许绾之首，犹鼠首也。内王于不可知之秦，而殉王以鼠首，臣窃为王不取也。且无梁孰与无河内急？”王曰：“梁急。”“无梁孰与无身急？”王曰：“身急。”曰：“以三者，身上也，河内其下也。秦未索其下，而王效其上，可乎？”

　　王尚未听也。支期曰：“王视楚王，楚王入秦，王以三乘先之；楚王不入，楚、魏为一，尚足以捍秦。”王乃止。王谓支期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行者欺之矣。”支期曰：“王勿忧也，臣使长信侯请无内王，王待臣也。”支期说于长信侯曰：“王命召相国。”长信侯曰：“王何以臣为？”支期曰：“臣不知也，王急召君。”长信侯曰：“吾内王于秦者宁以为秦邪？吾以为魏也。”支期曰：“君无为魏计，君其自为计。且安死乎？安生乎？安穷乎？安贵乎？君其先自为计，后为魏计。”长信侯曰：“楼公将入矣，臣今从。”支期曰：“王急召君，君不行，血溅君襟矣！”长信侯行，支期随其后。且见王，支期先入谓王曰：“伪病者乎而见之，臣已恐之矣。”长信侯入见王，王曰：“病甚奈何！吾始已诺于应侯矣，意虽道死，行乎。”长信侯曰：“王毋行矣！臣能得之于应侯，愿王无忧。”

　　○华军之战

　　华军之战，魏不胜秦。明年，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孙臣谓魏王曰：“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能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段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受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穷，是薪火之说也。”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邪！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因曰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也？”魏王曰：“善。”乃案其行。

　　○齐欲伐魏魏使人谓淳于髡

　　齐欲伐魏，魏使人谓淳于髡曰：“齐欲伐魏，能解魏患唯先生也。敝邑有宝璧二我双，文马二驷，请致之先生。”淳于髡曰：“诺。”入说齐王曰：“楚，齐之仇敌也；魏，齐之与国也。夫伐与国，使仇敌制其余敝，名丑而实危，为王弗取也。”齐王曰：“善。”乃不伐魏。客谓齐王曰：“淳于髡言不伐魏者，受魏之璧马也。”王以谓淳于髡曰：“闻先生受魏之璧、马，有诸？”曰：“有之。”“然则先生之为寡人计之何如？”淳于髡曰：“伐魏之事不便，魏虽刺髡，于王何益？若诚不便，魏虽封髡，于王何损？且夫王无伐与国之诽，魏无见亡之危，百姓无被兵之患，髡有璧马之宝，于王何伤乎？”

　　○秦将伐魏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夜见孟尝君，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乘。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而魏之地岁危，而民岁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岁危民亦且岁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乘。

　　又北见燕王曰：“先日公子常约两王之交矣。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岁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入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田文曰：“臣效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已燔，游已夺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燕王曰：“子行矣，寡人听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二百乘，以从田文。

　　魏王大说，曰：“君得燕、赵之兵甚众且亟矣。”秦王大恐，割地请讲于魏。因归燕、赵之兵而封田文。

　　○魏将与秦攻韩

　　魏将与秦攻韩，朱己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其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也。

　　“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臣甚或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尽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也，王以为利乎？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便事，便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则是复阏与之事也，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而谷行三十里，而攻危隘之塞，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以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

　　“秦故有怀、地、刑丘，之城垝津，而以之临河内，河内之共、汲莫不危矣。秦有郑地，得垣雍，决荧泽而水大梁，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与秦，秦之欲许之久矣。然而秦之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欲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受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

　　“异日者，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梁也千里，有余河山以兰之，有周、韩而间之。从林军以至于今，秦十攻魏，五入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乎阚，所亡乎秦者，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兰之，无周、韩以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百此矣。

　　“异日者，从之不成矣，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遇赵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以臣之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乎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魏之质，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效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然而无与强秦邻之祸。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莫，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韩是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之西乡而驰秦，入朝为臣之日不久。”

　　○叶阳君约魏

　　叶阳君约魏，魏王将封其子，谓魏王曰：“王尝身济漳，朝邯郸，抱葛薜、阴成以为赵养邑，而赵无为王有也。王能又封其子问阳、姑衣乎？臣为王不取也。”魏王乃止。

　　○秦使赵攻魏

　　秦使赵攻魏，魏谓赵王曰：“攻魏者，亡赵之始也。昔者，晋人欲亡虞而伐虢，伐虢者，亡虞之始也。故荀息以马与璧假道于虞，宫之奇谏而不听，卒假晋道。晋人伐虢，反而取虞。故《春秋》书之，以罪虞公。今国莫强于赵，而并齐、秦，王贤而有声者相之，所以为腹心之疾者，赵也。魏者，赵之虢也；赵者，魏之虞也。听秦而攻魏者，虞之为也。愿王之熟计之也。”

　　○魏太子在楚

　　魏太子在楚。谓楼子于鄢陵曰：“公必且待齐、楚之合也以救皮氏。今齐、楚之理必不合矣。彼翟子之所恶于国者，无公矣。其人皆欲合齐、秦外楚以轻公，公必谓齐王曰：‘魏之受兵，非秦实首伐之也，楚恶魏之事王也，故劝秦攻魏。’齐王故欲伐楚，而又怒其不己善也，必令魏以地听秦而为和。以张子之强，有秦、韩之重，齐王恶之，而魏王不敢据也。今以齐、秦之重，外楚以轻公，臣为公患之。钧之出地以为和于秦也，岂若由楚乎？秦疾攻楚，楚还兵，魏王必惧，公因寄汾北以予秦而为和，合亲以孤齐。秦、楚重公，公必为相矣。臣意秦王与樗里疾之欲之也，臣请为公说之。”

　　乃请樗里子曰：“攻皮氏，此王之首事也，而不能拔，天下且以此轻秦。且有皮氏，于以攻韩、魏利也。”樗里子曰：“吾已合魏矣，无所用之。”对曰：“臣愿以鄙心意公，公无以为罪。有皮氏，国之大利也。而以与魏，公终自以为不能守也，故以与魏。今公之力有余守之，何故而弗有也？”樗里子曰：“奈何？”曰：“魏王之所恃者，齐、楚也；所用者，楼<广鼻>、翟强也。今齐王谓魏王曰：‘欲讲攻于齐，王兵之辞也。’是弗救矣。楚王怒于魏之不用楼子，而使翟强为和也，怨颜已绝之矣。魏王之惧也见亡。翟强欲合齐、秦外楚，以轻楼<广鼻>；楼<广鼻>欲合秦、楚外齐，以轻翟强。公不如按魏之和，使人谓楼子也：‘子能以汾北与我乎？请合于楚外齐，以重共也，此吾事也。’楼子与楚王必疾矣。又谓翟子：‘子能以汾北与我乎？必为合于齐外于楚，以重公也。’翟强与齐王必疾矣。是公外得齐、楚以为用，内得楼<广鼻>、翟强以为佐，何故不能有地于河东乎？”

卷二十五　魏　四

　　○献书秦王

　　……献书秦王曰：“昔窃闻大王之谋出事于梁，谋恐不出于计矣，愿大王之熟计之也。梁者，山东之要也。有蛇于此，击其尾，其首救；击其首，其尾救；击其中身，首尾皆救。今梁王天下之中身也。秦攻梁者，是示天下要断山东之脊也，是山东首尾皆救中身之时也。山东见亡必恐，恐必大合，山东尚强，臣见秦之必大忧可立而待也。臣窃为大王计，不如南出事于南方，其兵弱，天下必能救，地可广大，国可富，兵可强，主可尊。王不闻汤之伐桀乎？试之弱密须氏以为武教，得密须氏而汤之服桀矣。今秦国与山东为雠，不先以弱为武教，兵必大挫，国必大忧。”秦果南攻蓝田、鄢郢。

　　○八年谓魏王

　　八年，……谓魏王曰：“昔曹恃齐而轻晋，齐伐釐、莒而晋人亡曹。缯恃齐以悍越，齐和子乱而越人亡缯。郑恃魏以轻韩，伐榆关而韩氏亡郑。原恃秦、翟以轻晋，秦、翟年谷大凶而晋人亡原。中山恃齐、魏以轻赵，齐、魏伐楚而赵亡中山。此五国所以亡者，皆其所恃也。非独此五国为然而已也，天下之亡国皆然矣。夫国之所以不可恃者多，其变不可胜数也。或以政教不修、上下不辑而不可恃者，或有诸侯邻国之虞而不可恃者，或以年谷登，畜积竭尽而不可恃者，或化于利，比于患。臣以此知国之不可必恃也。今王恃楚之强而信春申君之言，以是质秦而久不可知。即春申君有变，是王独受秦患也。即王有万乘之国而以一人之心为元也。臣以此为不完，愿王之熟计之也。”

　　○魏王问张旄

　　魏王问张旄曰：“吾欲与秦攻韩，何如？”张旄对曰：“韩且坐而胥亡乎？且割而从天下乎？”王曰：“韩且割而从天下。”张旄曰：“韩怨魏乎？怨秦乎？”王曰：“怨魏。”张旄曰：“韩强秦乎？强魏乎？”王曰：“强秦。”张旄曰：“韩且割而从其所强与所不怨乎？且割而从其所不强与其所怨乎？”王曰：“韩将割而从其所强与其所不怨。”张旄曰：“攻韩之事王自知矣。”

　　○客谓司马食其

　　客谓司马食其曰：“虑久以天下为可一者，是不知天下者也；欲独以魏支秦者，是又不知魏者也。谓兹公不知此两者，又不知兹公者也。然而兹共为从，其说何也？从则兹公重，不从则兹公轻，兹公之处重也，不实为期。子何不疾及三国方坚也，自卖于秦，秦必受子。不然，横者将图子以合于秦，是取子之资而以资子之雠也。”

　　○魏秦伐楚

　　魏、秦伐楚，魏王不欲。楼缓谓魏王曰：“王不与秦攻楚，楚且与秦攻王。王不如令秦、楚战，王交制之也。”

　　○穰侯攻大梁

　　侯攻大梁，乘北郢，魏王且从。谓穰侯曰：“君攻楚得宛、穰以广陶，攻齐得刚、博以广陶，得许、鄢陵以广陶，秦王不问者何也？以大梁之未亡也。今日大梁亡，许、鄢陵必议，议则君必穷。为君计者，勿攻便。”

　　○白珪谓新城君

　　白珪谓新城君曰：“夜行者能无为奸，不能禁狗使无吠己也。故臣能无议君于王，不能禁人议臣于君也。”

　　○秦攻韩之管

　　秦攻韩之管，魏王发兵救之。昭忌曰：“夫秦强国也，而韩、魏壤梁，不出攻则已，若出攻，非于韩也必魏也。今幸而遇韩，此魏之福也。王若救之，夫解攻者，必韩之管也；致攻者，必魏之梁也。”魏王不听，曰：“若不因救韩，韩怨魏，西合于秦，秦、韩为一，则魏危。”遂救之。

　　秦果释管而攻魏。魏王大恐，谓昭忌曰：“不用子之计祸至，为之奈何？”昭忌乃为之见秦王曰：“臣闻明主之听也，不以挟私为政，是参行也。愿大王无攻魏，听臣也。”秦王曰：“何也？”昭忌曰：“山东之从时合时离，何也哉？”秦王曰：“不识也。”曰：“天下之合也，以王之不必也；其离也，以王之必也。今攻韩之管，国危矣，未卒而移兵于梁，合天下之从，无精于此者矣。以为秦之求索，必不可支也。故为王计者，不如齐赵。秦已制赵，则燕不敢不事秦，荆、齐不能独从。天下争敌于秦则弱矣。”秦王乃止。

　　○秦赵构难而战

　　秦、赵构难而战。谓魏王曰：“不如齐、赵而构之秦。王不构赵，赵不以毁构矣；而构之秦，赵必复斗，必重魏；是并制秦、赵之事也。王欲焉而收齐、赵攻荆，欲焉而收荆、赵攻齐。欲王之东长之，待之也。”

　　○长平之役

　　长平之役，平都君说魏曰：“王胡不为从？”魏王曰：“秦许吾以垣雍。”平都君曰：“臣以垣雍为空割也。”魏王曰：“何谓也？”平都君曰：“秦、赵久相持于长平之下而无决。天下合于秦则无赵，合于赵则无秦。秦恐王之变也，国外以垣雍饵王也。秦战胜赵，王敢责垣雍之割乎？’王曰：‘不敢。’秦战不胜赵，王能令韩出垣雍之割乎？王曰：‘不能。’臣故曰垣雍空割也。”魏王曰：“善。”

　　○楼梧约秦魏

　　楼梧约秦、魏，将令秦王遇于境。谓魏王曰：“遇而无相，秦必置相。不听之，则交恶于秦；听之，则后王之臣，将皆务事诸侯之能令于王之上者。且遇于秦而相秦者，是无齐也，秦必轻王之强矣。有齐者不若相之，齐必喜，是以有雍者与秦遇，秦必重王矣。”

　　○芮宋欲绝秦赵之交

　　芮宋欲绝秦、赵之交，故令魏氏收秦太后之养地。秦王于秦。芮宋谓秦王曰：“魏委国于王而王不受，故委国于赵也。李郝谓臣曰：‘子言无秦，而养秦太后以地，是欺我也。’故敝邑收之。”秦王怒，遂绝赵也。

　　○为魏谓楚王

　　为魏谓楚王，曰：“索攻魏于秦，秦必不听王矣，是智困于秦而交疏于魏也。楚、魏有怨，则秦重矣。故王不如顺天下，遂伐齐，与魏便地，兵不伤，交不变，所欲必得矣。”

　　○管鼻之令翟强与秦事

　　管鼻之令翟强与秦事。谓魏王曰：“鼻之与强犹晋人之与楚人也。晋人见楚人之急，带剑而缓之；楚人恶其缓而急之。令鼻之入秦之传舍，舍不足以舍之。强之入，无蔽于秦者。强，王贵臣也，而秦若此其甚，安可？”

　　○成阳君欲以韩魏听秦

　　成阳君欲以韩、魏听秦，魏王弗利。白圭谓魏王曰：“王不如阴侯人说成阳君曰：‘君入秦，秦必留君，而以多割于韩矣。韩不听，秦必留君，而伐韩矣。故君不如安行求质于秦。’成阳君必不入秦，秦、韩不敢合，则王重矣。”

　　○秦拔宁邑

　　秦拔宁邑，魏王令之谓秦王曰：“王归宁邑，吾请先天下构。”魏魏王曰：“王无听。魏王见天下之不足恃也，故欲先构。夫亡宁者，宜割二宁以求构；夫得宁者，安能归宁乎？”

　　○秦罢邯郸

　　秦罢邯郸，攻魏，取宁邑。吴庆恐魏王之构于秦也，谓魏王曰：“秦之攻王也，王知其故乎？天下皆曰王近也。王不近秦，秦之所去。皆曰王弱也。王不弱二周。秦人去邯郸过二周而攻王者，以王为易制也。王亦知弱之召攻乎？”

　　○魏王欲攻邯郸

　　魏王欲攻邯郸，季梁闻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头尘不去，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是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周肖谓宫他

　　周肖谓宫他曰：“子为肖谓齐王曰，肖愿为外臣。令齐资我于魏。”宫他曰：“不可，是示齐轻也。夫齐不以无魏者以害有魏者，故公不如示有魏。公曰：‘王之所求于魏者，臣请以魏听。’齐必资公矣，是公有齐，以齐有魏也。”

　　○周最善齐

　　周最善齐，翟强善楚。二子者欲伤张仪欲魏。张子闻之，因使其人为见者啬夫，闻见者，因无敢伤张子。

　　○周最入齐

　　周最入齐，秦王怒，令姚贾让魏王。魏王为之谓秦王曰：“魏之所以为王通天下者，以周最也。今周最遁寡人入齐，齐无通于天下矣。敝邑之事王，亦无齐累矣。大国欲急兵，则趣赵而已。”

　　○秦魏为与国

　　秦、魏为与国。齐、楚约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秦救不出。魏人有唐且者，年九十余，谓魏王曰：“老臣请出西说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诺。”遂约车而遣之。唐且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甚苦矣。魏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且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是大王筹筴之臣无任矣。且夫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则且割地而约齐、楚，王虽欲救之，岂有及哉？是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也。窃以为大王筹筴之臣无任矣。”秦王喟然愁悟，遽发兵，日夜赴魏。齐楚闻之，乃引兵而去。魏氏复全，唐且之说也。

　　○信陵君杀晋鄙

　　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唐且谓信陵君曰：“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臣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魏攻管而不下

　　魏攻管而不下。安陵人缩高其子为管守。信陵君使人谓安陵君曰：“君其遣缩高，吾将仕之以五大夫，使为持节尉。”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使道使者至缟高之所，复信陵君之命。缩高曰：“君之幸高也，将使高攻管也。夫以父攻子守，人大笑也。是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也。敢再拜辞。”

　　使者以报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大使之安陵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之生束缩高而致之。若弗致也，无忌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地也，手受大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高谨解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诏而废大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

　　缩高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而自用也。此辞反，必为国祸。吾已全己无为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也。”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信陵君闻缩高死，素服缟素辟舍，使使者谢安陵君曰：“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言于君，敢再拜释罪。”

　　○魏与龙阳君共船而钓

　　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得十余鱼而涕下。王曰：“有所不安乎？如是，何不相告也？”对曰：“臣无敢不安也。”王曰：“然则何为涕出？”曰：“臣为王之所得鱼也。”王曰：“何谓也？”对曰：“臣之始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今臣直欲弃臣前之所得矣。今以臣凶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臣爵至人君，走人于庭，辟人于途。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幸于王也，必褰裳而趋王。臣亦犹曩臣之前所得鱼也，臣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曰：“误！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于是布令于四境之内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由是观之，近习之人，其挚谗也固矣，其自篡繁也完矣。今由千里之外欲进美人，所效者庸必得幸乎？假之得幸，庸必为我用乎？而近习之人相与怨我，见有祸，未见有福；见有怨，未见有德，非用知之术也。

　　○秦攻魏急

　　秦攻魏急。或谓魏王曰：“弃之不如用之之易也，死之不如弃之之易也。能弃之弗能用之，能死之弗能弃之，此人之大过也。今王亡地数百里，亡城数十，而国患不解，是王弃之，非用之也。今秦之强也，天下无敌，而魏之弱也甚，而王以是质秦，王又能死而弗能弃之，此重过也。今王能用臣之计，亏地不足以伤国，卑体不足以苦身，解患而怨报。

　　“秦自四境之内，执法以下至于长輓者，故毕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虽至于门闾之下，廊庙之上，欲之如是也。今王割地以赂秦，以为嫪毐功；卑体以尊秦，以因嫪毐。王以国赞嫪毐，以嫪毐胜矣。王以国赞嫪氏，太后之德王也，深于骨髓，王之交最为天下上矣。秦、魏百相交也，百相欺也。今由嫪氏善秦而交为天下上，天下孰不弃吕氏而从嫪氏？天下必合吕氏而从嫪氏，则王之怨报矣。”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生，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且使于秦。秦王谓唐且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且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生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秦王怫然怒，谓唐且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且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唐且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卷二十六　韩　一

　　○三晋已破智氏

　　三晋已破智氏，将分其地。段规谓韩王曰：“分地必取成皋。”韩王曰：“成皋，石溜之地也，寡人无所用之。”段贵曰：“不然，臣闻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万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王用臣言，则韩必取郑矣。”王曰：“善。”果取成皋。至韩之取郑也，果从成皋始。

　　○大成午从赵来谓申不害于韩

　　大成午从赵来谓申不害于韩曰：“子以韩重我于赵，请以赵重子于韩，是子有两韩，而我有两赵也。”

　　○魏之围邯郸

　　魏之围邯郸也，申不害始合于韩王，然未知王之所欲也，恐言而未必中于王也。王闻申子曰：“吾谁与而可？”对曰：“此安危之要，国家之大事也。臣请深惟而苦思之。”乃微谓赵卓、韩晁曰：“子皆国之辩士也，夫为人臣者，言可必用，尽忠而已矣。”二人各进议于王以事。申子微视王之所悦以言语于王，王大说之。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不许也。申子有怨色。昭侯曰：“非所谓学于子者也。听子之谒而废子之道乎？又亡其行子之术而废左之谒乎？子尝教寡人循功劳、视次弟，今有所求，此我将奚听乎？”申子乃辟舍请罪，曰：“君真其人也！”

　　○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

　　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曰：“韩北有巩、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阳之常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奚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溪、墨阳、合伯膊。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当敌即斩。坚甲盾、鍪、铁幕、革抉、<口夭>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益求割地。与之即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且夫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夫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而买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语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于牛后乎？夫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楚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张仪为秦连横说韩王

　　张仪为秦连横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方不满九百里，无二岁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为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者，不可称数也。山东之卒，被甲冒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之与山东之卒也，犹孟贲之与怯夫也，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也。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以异于堕千钧之重集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言曰：‘听吾计则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者，无过于此者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绝韩之上地，东取成皋、宜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菀非王之有已。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矣，不事秦则危矣。夫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无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事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为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而私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也。是故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御史，须以决事。”韩曰：“客幸而教之，请比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藩，效宜阳。”

　　○宣王谓摎留

　　宣王谓摎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用田成、监止而简公弑，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内树其党，其寡力者籍外权。群臣或内树其党以擅其主，或外为交以裂其地，则王之国必危矣。”

　　○张仪谓齐王

　　张仪：“谓齐王曰：‘王不如资韩朋与之逐张仪于魏。魏因相犀首，因以齐、魏废韩朋，而相公叔以伐秦。’公仲闻之，必不入于齐。据公于魏，是公无患。”

　　○楚昭献相韩

　　楚昭献相韩。秦且攻韩，韩废昭献。昭献令人谓公叔曰：“不如贵昭献以固楚，秦必曰楚、韩合矣。”

　　○秦攻陉

　　秦攻陉，韩使人驰南阳之地。秦已驰，又攻陉，韩因割南阳之地。秦受地，又攻陉。陈轸谓秦王曰：“国形不便故驰，交不亲故割。今割矣而交不亲，驰矣而兵不止，臣恐山东之无以驰割事王者矣。且王求百金于三川而不可得，求千金于韩一旦而具。今王攻韩，是绝上交而固私府也。窃为王弗取也。”

　　○五国约而攻秦

　　五国约而攻秦，楚王为从长，不能伤秦，兵罢而留于成皋。魏顺谓市丘君曰：“五国罢，必攻市丘以偿兵费。君资臣，臣请为君止天下之攻市丘。”市丘君曰：“善。”因遣之。魏顺南见楚王曰：“王约五国而西伐秦，不能伤秦，天下且以是轻王而秦，故王胡不恔呼？”楚王曰：“奈何？”魏顺曰：“天下罢，必攻市丘以偿兵费。王令勿攻市丘。五国重王，且听王之言而不攻市丘；不重王，且反王之言而攻市丘。然则王之轻重必明矣。”故楚王恔而市丘存。

　　○郑强载八百金入秦

　　郑强载八百金入秦，请以伐韩。泠向谓郑强曰：“公以八百金请伐人之与国，秦必不听公。公不如令秦王疑公叔。”郑强曰：“何如？”曰：“公叔之攻楚也，以几瑟之存焉，故言先楚也。今已令楚王奉几瑟以车百乘居阳翟，令昭献转而与之处，旬有余彼已觉。而几瑟，公叔之雠也；而昭献，公叔之人也。秦王闻之，必疑公叔为楚也。”

　　○郑强之走张仪于秦

　　郑强之走张仪于秦，曰仪之使者必之楚矣。故谓大宰曰：“公留仪之使者，强请西图仪于秦。”故因而请秦王曰：“张仪使人致上庸之地，故使使臣再拜谒秦王。”秦王怒，张仪走。

　　○宜阳之役

　　宜阳之役，杨达谓公孙显曰：“请为公以五万攻西周，得之，是以九鼎印甘茂也。不然，秦攻西周，天下恶之，其救韩必疾，则茂事败矣。”

　　○秦围宜阳

　　秦围宜阳，游腾谓公仲曰：“公何不与赵蔺、离石、祁，以质许地，则楼缓必败矣。收韩、赵之兵以临魏，楼鼻必败矣。韩为一，魏必倍秦，甘茂必败矣。以成阳资翟强于齐，楚必败之。须，秦必败，秦失魏，宜阳必不拔矣。”

　　○公仲以宜阳之故仇甘茂

　　公仲以宜阳之故仇甘茂。其后，秦归武遂于韩，已而，秦王固疑甘茂之以武遂解于公仲也。杜赫为公仲谓秦王曰：“明也愿因茂以事王。”秦王大怒于甘茂，故樗里疾大说杜聊。

　　○秦韩战于浊泽

　　秦、韩战于浊泽，韩氏急。公仲明谓韩王曰：“与国不可恃。今秦之心欲伐楚，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之以一名都，与之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计也。”韩王曰：“善。”乃儆公仲之行，将西讲于秦。

　　楚王闻之大恐，召陈轸而告之。陈轸曰：“秦欲伐我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南乡，此秦所以庙祠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令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为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以来。是秦、韩不和，兵虽至，楚国不大病矣。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于韩。韩得楚救，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我困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楚王大说，乃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弊邑虽小，已悉起之矣。愿大国遂肆意于秦，弊邑将以楚殉韩。”

　　韩王大说，乃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告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恃楚之虚名，轻绝强秦之敌，必为天下笑矣。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矣。秦欲伐楚，楚因以起师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以使人报于秦矣，今弗行，是欺秦也。夫轻强秦之祸，而信楚之谋臣，王必悔之矣。”韩王弗听，遂绝和于秦。秦果大怒，兴师与韩氏战于岸门，楚救不至，韩氏大败。韩氏之兵非削弱也，民非蒙愚也，兵为秦禽，智为楚笑，过听于陈轸，失计于韩明也。

　　○颜率见公仲

　　颜率见公仲，公仲不见。颜率谓共仲之谒者曰：“公仲必以率为阳也，故不见率也。公仲好内，率曰好士；仲啬于财，率曰散施；公仲无行，率曰好义。自今以来，率且正言之而已矣。”公仲之谒者以告公仲，公仲遽起而见之。

　　○韩公仲谓向寿

　　韩公仲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中，封小令尹以桂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公仲躬率其私徒以斗于秦，愿公之熟计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我谒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对曰：“愿有复于公。谚曰：‘贵其所以贵者贵。’今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郝；其知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事矣，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彼有以失之也。公孙郝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郝、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多变也，而公必之，是自为贵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之，若此则无祸矣。韩氏先以国从公孙郝，而后委国于甘茂，是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辟雠也。”

　　向寿曰：“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令收之，甚难。”向子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已。”对曰：“公何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乃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地；公求而弗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强，而公过楚以攻韩，此利于秦。”向子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郝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郝、甘茂之无事也。”

　　○或谓公仲曰听者听国

　　或谓公仲曰：“听者听国，非必听实也。故先生听谚言于市。愿公之听臣言也。公求中立于秦而弗能得也，善公孙郝以难甘茂，劝齐兵以劝止魏，楚、赵皆公之雠也。臣恐国之以此为患也，愿公之复求中立于秦也。”

　　公仲曰：“奈何？”对曰：“秦王以公孙郝为党于公而弗之听，甘茂不善于公而弗为公言，公何不因行愿以与秦王语？行愿之为秦王臣也公，臣请为公谓秦王曰：‘齐、魏合与离，于秦孰利？齐、魏别与合，于秦孰强？’秦王必曰：‘齐、魏离则秦重，合则秦轻，齐、魏别则秦强，合则秦弱。’臣即曰：‘今王听公孙郝’以韩、秦之兵应齐而攻魏，魏不敢战，归地而合于齐，是秦轻也，臣以公孙郝为不忠。今王听甘茂，以韩、秦之兵据魏而攻齐，齐不敢战，不求割地而合于魏，是秦轻也，臣以甘茂为不忠。故王不如令韩中立以攻齐、齐，王言救魏以劲之，齐、魏不能相听，久离兵史。王欲则信公孙郝于齐，为韩取南阳，易谷川以归，此惠王之愿也。王欲则信甘茂于魏，以韩、秦之兵据魏以隙齐，此武王之愿也。臣以为令韩以中立以劲齐，最秦之大急也。公孙郝党于齐而不肯言，甘茂薄而不敢谒也。此二人，王之大患也。愿王之熟计之也。’”

　　○韩公仲相

　　韩公仲相。齐、楚之交善秦。秦、魏遇，且以善齐而绝齐乎楚。王使景鲤之秦，鲤与于秦、魏之遇。楚王怒景鲤，恐齐以楚遇为有阴于秦、魏也，且罪景鲤。为谓楚王曰：“臣贺鲤之与于遇也。秦、魏之遇也，将以合齐、秦而绝齐于楚也。今鲤与于遇，齐无以信魏之合己于秦而攻于楚也，齐又畏楚之有阴于秦、魏也，必重楚。故鲤之与于遇，王之大资也。今鲤不与于遇，魏之绝齐于楚明矣。齐、楚信之，必轻王，故王不如无罪景鲤，以视齐于有秦、魏，齐必重楚，而且疑秦、魏于齐。”王曰：“诺。”因不罪而益其列。

　　○王曰向也子曰天下无道

　　王曰：“向也子曰‘天下无道’，今也，子曰‘乃且攻燕’者，何也？”对曰：“今谓马多力则有矣，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何也？夫千钧，非马之任也。今谓楚强大则有矣，若夫越赵、魏而斗于燕，则岂楚之任也哉？且非楚之任而楚为之，是弊楚也。强楚、弊楚，其于王孰便也？”

　　○或谓魏王王儆四彊之内

　　或谓魏王：“王儆四彊之内，其从于王者，十一日之内，陂不具者死。王因取其游之舟上击之。臣为王之楚，王胥臣反，乃行。”春申君闻之，谓使者曰：“子为我反，无见王矣。十日之内，数万之众今涉魏境。”秦使闻之，以告秦王。秦王谓魏王曰：“大国有意必来，以是而足矣。”

　　○观鞅谓春申

　　观鞅谓春申曰：“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鞅也不然。先君者二十余年未尝见攻。今秦欲逾兵于渑隘之塞，不使；假道两周倍韩以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且旦暮亡矣，不能爱其许、鄢陵，与梧割以予秦，去百六十里。臣之所见者，秦、楚斗之日也已。”

　　○公仲数不信于诸侯

　　公仲数不信于诸侯，诸侯锢之。南委国于楚，楚王弗听。苏代为楚王曰：“不若听而备于其反也。明之反也，常仗赵而畔楚，仗齐而畔秦。今四国锢之而无所入矣，亦甚患之。此方其为尾生之时也。”

卷二十七　韩　二

　　○楚围雍氏五月

　　楚围雍氏五月，韩令使者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秦师不下殽。韩又令尚靳使秦，谓秦王曰：“韩之于秦也，居为隐蔽，出为雁行。今韩已病矣，秦师不下崤。臣闻之，唇揭者其齿寒，愿大王之熟计之。”宣太后曰：“使者来者众矣，独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谓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尚靳归书报韩王，韩王遣张翠。张翠称病，日行一县。张翠至，甘茂曰：“韩急矣，先生病而来。”张翠曰：“韩未急也，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国知王也，韩之急缓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张翠曰：“韩急则折而入于楚矣，臣安敢来？”甘茂曰：“先生毋复言也。”甘茂入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师，故敢捍楚。今雍氏围，而秦师不下殽，是无韩也。公仲且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是楚以三国谋秦也。如此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师于殽之救韩。

　　○楚围雍氏韩令冷向借救于秦

　　楚围雍氏，韩令冷向借救于秦，秦为发使公孙昧入韩。公仲曰：“子以秦为将救韩乎？其不乎？”对曰：“秦王之言曰，请道于南郑、蓝田以入攻楚，出兵于三川以待公，殆不合军于南郑矣。”公仲曰：“奈何？”对曰：“秦王必祖张仪之故谋。楚威王攻梁，张仪谓秦王曰：‘与楚攻梁，魏折而入于楚。韩固其与国也，是秦孤也。故不如出兵以劲魏。’于是攻皮氏。魏氏劲，威王怒，楚与魏大战，秦取西河之外以归。今也其将扬言救韩，而阴善楚，公恃秦而劲，必轻与楚战。楚阴得秦之不用也，必易与公相支也。公战胜楚，遂与公乘楚，易三川而归。公战不胜楚，塞三川而守之，公不能救也。臣甚恶其事。司马康三反之郢矣，甘茂与昭献遇于境，其言曰收玺，其实犹有约也。”公仲恐曰：“然则奈何？”对曰：“公必先韩而后秦，先身而后张仪。以公不如亟以国合于齐、楚，秦必委国于公以解伐。是公之所以外者仪而已，其实犹之不失秦也。”

　　○公仲为韩魏易地

　　公仲为韩、魏易地，公叔争之而不听，且亡。史惕谓公叔曰：“公亡，则易必可成矣。公无辞以后反，且示天下轻公，公不若顺之。夫韩地易于上，则害于赵，魏地易于下，则害于楚。公不如告楚、赵，楚、赵恶之。赵闻之，起兵临羊肠，楚闻之，发兵临方城，而易必败矣。”

　　○锜宣之教韩王取秦

　　锜宣之教韩取秦，曰：“为公叔具车百乘，言之楚易三川。因令公仲谓秦王曰：‘三川之言曰，秦王必取我，韩王之心不可解矣。王何不试以襄子为质于韩，令韩王知王之不取三川也。’因以出襄子而德太子。”

　　○襄陵之役

　　襄陵之役，毕长谓公叔曰：“请毋用兵，而楚、魏皆德公之国矣。夫楚欲置公子高，必以兵临魏。公何不令人说昭子曰：‘战未必胜，请为子起兵以之魏。子有辞以毋战。’于是以太子扁昭扬、梁王皆德公矣。”

　　○公叔使冯君于秦

　　公叔使冯君于秦，恐留，教阳向说秦王曰：“留冯君以善韩臣，非上知也。主君不如善冯君而资之以秦。冯君广王而不听公叔，以与太子争，则王泽布而害于韩矣。”

　　○谓公叔曰公欲得武遂于秦

　　谓公叔曰：“公欲得武遂于秦，而不患楚之能扬河外也。公不如令人恐楚王，而令人为公求武遂于秦。谓楚王曰：‘发重使为韩求武遂于秦’秦王听，是令得行于万乘之主也。韩得武遂以恨秦，毋秦患而得楚。韩，楚之县而已。秦不听，是秦、韩之怨深，而交楚也。’”

　　○谓公叔曰乘舟

　　谓公叔曰：“乘舟，舟漏而弗塞，则舟沉矣。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则舟覆矣。今公自以辩于薛公而轻秦，是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也，愿公之察也。”

　　○齐令周最使郑

　　齐令周最使郑，立韩扰而废公叔。周最患之，曰：“公叔之与周君交也，令我使郑立韩扰而废公叔，语曰：‘怒于室者色于市。’今公叔怨齐，无奈何也，必周君而深怨我矣。”史舍曰：“公行矣，请令公叔必重公。”

　　周最行至郑，公叔大怒。史舍入见曰：“周最固不欲来使，臣窃强之。周最不欲来，以为公也；臣之强之也，亦以为公也。”公叔曰：“请闻其说。”对曰：“齐大夫诸子有犬，犬猛不可叱，叱之必噬人。客有请叱之者，疾视而徐叱之，犬不动；复叱之，犬遂无噬人之心。仅周最固得事足下，而以不得已必故来使，彼将礼陈其辞而缓其言，郑王必以齐王为不急，必不许也。今周最不来，他人必来。来使者无交于公，而欲德于韩扰，其使之必疾，言之必急，则郑王必许之矣。”公叔曰：“善。”遂重周最。王果不许韩扰。

　　○韩公叔与几瑟争国郑强为楚王使于韩

　　韩公叔与几瑟争国。郑强为楚王使于韩，矫以新城、阳人合世子，以与公叔争国。楚怒，将罪之。郑强曰：“臣之矫与之，以为国也。臣曰世子得新城、阳人，以与公叔争国而得全，魏必急韩氏；韩氏急，必县命于楚，又何新城、阳人敢索？若战而不胜，走而不死，今且以至，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弗罪。

　　○韩公叔与几瑟争国中庶子强谓太子

　　韩公叔与几瑟争国。中庶子强谓太子曰：“不若及齐师未入，急击公叔。”太子曰：“不可。战之于国中，必分。”对曰：“事不成，身必危，尚何足以图国之全为？”太子弗听，齐师果入，太子出走。

　　○齐明谓公叔

　　齐明谓公叔曰：“齐遂几瑟，楚善之。今楚欲善齐甚，公何不令齐王谓楚王：‘王为我逐几瑟以穷之。’楚听，是齐、楚合而几瑟走也；楚王不听，是有阴于韩也。”

　　○公叔将杀几瑟

　　公叔将杀几瑟也。谓公叔曰：“太子之重公也，畏几瑟也。今几瑟死，太子无患，必轻公。韩大夫见王老，冀太子之用事也，固欲事之。太子外无几瑟之患，而内收诸大夫以自辅也，公必轻矣。不如无杀几瑟，以恐太子，太子必终身重公矣。”

　　○公叔且杀几瑟

　　公叔且杀几瑟也，宋赫为谓公叔曰：“几瑟之能为乱也，内得父兄，而外得秦、楚也。今公杀之，太子无患，必轻公。韩大夫知王之老而太子定，必阴事之。秦、楚若无韩，必阴事伯婴。伯婴亦几瑟也。公不如勿杀，伯婴恐，必保于公。韩大夫不能必其不入也，必不敢辅伯婴以为乱。秦、楚挟几瑟以塞伯婴，伯婴外无秦、楚之权，内无父兄之众，必不能为乱矣。此便于公。”

　　○谓新城君曰

　　谓新城君曰：“公叔、伯婴恐秦、楚之内几瑟也，公何不为韩求质子于楚？楚王听而入质子于韩，则公叔、伯婴必知秦、楚之不以几瑟为事也，必以韩合于秦、楚矣。秦、楚挟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齐孤也。公又令秦求质子于楚，楚不听则怨结于韩，韩挟齐、魏以眄楚，楚必重公矣。公挟秦、楚之重以积德于韩，则公叔、伯婴必以国事公矣。”

　　○胡衍之出几瑟于楚

　　胡衍之出几瑟于楚也，教公仲：“谓魏王曰：‘太子在楚，韩不敢离楚也。公何不试奉公子咎，而为之请太子？’因令人谓楚王曰：‘韩立公子咎而弃几瑟，是王抱虚质也。王不如亟归几瑟，几瑟入，必以韩权报雠于魏而德王矣。”

　　○几瑟亡之楚

　　几瑟亡之楚，楚将收秦而复之。谓羋戎曰：“废公叔而相几瑟者楚也。今几瑟亡之楚，楚又收秦而复之，几瑟入郑之日，韩，楚之县邑。公不如令秦王贺伯婴之立也。韩绝于楚，其事秦必疾，秦挟韩亲魏，齐、楚后至者先亡。此王业也。”

　　○冷向谓韩咎

　　冷向谓韩咎曰：“几瑟亡在楚，楚王欲复之甚，令楚兵十余万在方城之外。臣请令楚筑万家之都于雍氏之旁，韩必起兵以禁之，公必将矣。公因以楚、韩之兵奉几瑟而内之郑，几瑟得入而德公，必以韩、楚奉公矣。”

　　○楚令景鲤入韩

　　楚令景鲤入韩，韩且内伯婴于秦，景鲤患之。冷向谓伯婴曰：“太子入秦，秦必留太子而合楚，以复几瑟也，是太子反弃之。”

　　○韩咎立为君而未定

　　韩咎立为君而未定也，其弟在周，周欲以车百乘而送之，恐韩咎入韩之不立也。綦母恢曰：“不如以百金从之，韩咎立，因也以为戒；不立，则曰来效贼也。”

　　○史疾为韩使楚

　　史疾为韩使楚，楚王问曰：“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曰：“何贵？”曰：“贵正。”王曰：“正亦可为国乎？”曰：“可。”王曰：“楚国多盗，正可以圉盗乎？”曰：“可。”曰：“以正圉盗，奈何？”顷间有鹊止于屋上者，曰：“请问楚人谓此鸟何？”王曰：“谓之鹊。”曰：“谓之乌，可乎？”曰：“不可。”曰：“今王之国有柱国、令尹、司马、典令，其任官置吏，必曰廉洁胜任。今盗贼公行而弗能禁也，此乌不为乌，鹊不为鹊也。”

　　○韩傀相韩

　　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以之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

　　至齐，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遂阴交于聂政，以意厚之。聂政问曰：“子欲安用我乎？”严遂曰：“吾得为役之日浅，事今薄，奚敢有请？”于是严遂乃具酒觞聂政母前。仲子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愈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义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语曰：“臣有雠，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特以为夫人粗粝之费。以交足下之欢，岂敢有求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亲不幸，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傀。傀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卫设，臣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具车骑壮士以为羽翼。”政曰：“韩与卫中间不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也，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辞，独行仗剑至韩。韩适有东孟之会，韩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卫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韩傀。韩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久之莫知谁子。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轵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

　　晋、楚、齐、卫闻之曰：“非独政之能，乃其姊者以列女也。”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诛，以扬其名也。

卷二十八　韩　三

　　○或谓韩公仲

　　或谓韩公仲曰：“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知之而已；利害之相似者，唯智者知之而已。今公国其利害之相似，正如孪子之相似也。得以其道为之，则主尊而身安；不得其道，则主卑而身危。今秦、魏之和成，而非公适束之，则韩必谋矣。若韩随魏以善秦，是为魏从也，则韩轻矣，主卑矣。秦已善韩，必将欲置其所爱信者，令用事于韩以完之，是公危矣。今公与安成君为秦、魏之和，成固为福，不成亦为福。秦、魏之和成，而公适束之，是韩为秦、魏之门户也，是韩重而主尊矣。安成君东重于魏而西贵于秦，操右契而为公责德于秦、魏之主，裂地而为诸侯，公之事也。若夫安韩、魏而终身相，公之下服，此主尊而身安矣。秦、魏不终相听者也，齐怒于不得魏，必欲善韩以塞魏；魏不听秦，必务善韩以备秦，是公择布而割也。秦、魏和，则两国德公；不和，则两国争事公。所谓成为福，不成亦为福者也。愿公之无疑也。”

　　○或谓公仲曰今有一举

　　或谓公仲曰：“今有一举可，以忠于主、便于国、利于身，愿公之行之也。今天下散而事秦，则韩最轻矣；天下合而离秦，则韩最弱矣；合离之相续，则韩最先危矣。此君国长民之大患也。今公以韩先合于秦，天下随之，是韩以天下事秦，秦之德韩也厚矣。韩与天下朝秦，而独厚取德焉，公行之计，是其于主也至忠矣。天下不合秦，秦令而不听，秦必起兵以诛不服。秦久与天下结怨构难而兵不决，韩息士民以待其亹，公行之计，是其于国也大便也。昔者，周佼以西周善于秦而封于梗阳；周启以东周善于秦而封于平原。今公以韩善秦，韩之重于两周也无计，而秦之争机也万于周之时。今公以韩为天下先合于秦，秦必以公为诸侯，以明示天下。公行之计，是其于身大利也。愿公之加务也。”

　　○韩人攻宋

　　韩人攻宋，秦王大怒，曰：“吾爱宋与新城、阳晋同也。韩珉与我交，而攻我甚所爱，何也？”苏秦为韩说秦王曰：“韩珉之攻宋，所以为王也。以韩之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面事秦。王不折一兵，不杀一人，无事而割安邑，此韩珉之所以祷于秦也。”秦王曰：“吾固患韩之难知，一从一横，此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韩可知也。韩故已攻宋矣，其西面事秦，以万乘自辅；不西事秦，则宋地不安矣。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秦、韩之交，伏轼结靷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韩者也；伏轼结靷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皆不欲韩、秦之合者何也？则晋、楚智而韩、秦愚也。晋、楚合，必伺韩、秦；韩、秦合，必图晋、楚。请以决事。”秦王曰：“善。”

　　○或谓韩王

　　或谓韩王曰：“秦王欲出事于梁，而于攻绛、安邑，韩计将安出矣？秦之欲伐韩以东窥周室甚，唯寐忘之。今韩不察，因欲与秦，必为山东大祸矣。秦之欲攻梁也，欲得梁以临韩，恐梁之不听也，故欲病之以固交也。王不察，因欲中立，梁必怒于韩之不与己，必折为秦用，韩必举矣。愿王熟虑之也。不如急发重使之赵、梁，约复为兄弟，使山东皆以锐师戍韩、梁之西边，非为此也，山东无以救亡，此万世之计也。秦之欲并天下而王之也，不与古同。事之虽如子之事父，犹将亡之也；行虽如伯夷，犹将亡之也；行虽如桀、纣，犹将亡之也。虽善事之无益也，不可以为存，适足以自令亟亡也。然则山东非能从亲，合而相圣如一者，必皆亡矣。”

　　○谓郑王

　　谓郑王曰：“昭釐侯，一世之明君也；申不害，一世之贤士也。韩与魏敌侔之国也，申不害与昭釐侯执珪而见梁君，非好卑而恶尊也，非虑过而议失也。申不害之计事曰：‘我执珪于魏，魏君必得志于韩，必外靡于天下矣，是魏弊矣。诸侯恶魏必事韩，是我免于人一之下，而信于万人之上也。夫弱魏之兵而重韩之权，莫如朝魏。’昭釐侯听而行之，明君也；申不害虑事而言之，忠臣也。今之韩弱于始之韩，而今之秦强于始之秦。今秦有梁君之心矣，而王与诸臣不事为尊秦以定韩者，臣窃以为王之明为不如昭釐侯，而王之诸臣忠莫如申不害也。

　　“昔者，穆公一胜于韩原而霸西州，晋文公一胜于城濮而定天下，此以一胜立尊令、成功名于天下。今秦数世强矣，大胜以千数，次胜以百数，大之不王，小之不霸，名尊无所立，制令无所行，然而春秋用兵者非以求主尊成名于天下也？昔先王之攻，有为名者，有为实者。为名者攻其心，为实者攻其形。昔者，吴与越战，越人大败，保于会稽之上，吴人入越而户抚之。越王使大夫种行成于吴，请男为臣，女为妾，身执禽而随诸御。吴人果听其辞，与成而不盟，此攻其心者也。其后越与吴战，吴人大败，亦请男为臣，女为妾，反以越事吴之礼事越，越人不听也，遂残吴国而禽夫差，此攻其形者也。今将攻其心乎，宜使如吴，攻其形乎，宜使如越。夫攻形不如越而攻心不如吴，而君臣上下少长贵贱毕呼霸王，臣窃以为犹之井中而谓曰：‘我将为尔求火也。’”

　　○东孟之会

　　“东孟之会，聂政、阳坚刺相兼君。许异蹴哀侯而殪之，立以为郑君。韩氏之众无不听令者，则许异为之先也。是故哀侯为君，而许异终身相焉。而韩氏之尊许异也，欲其尊哀侯也。今日郑君不可得而为也，虽终身相之焉，然而吾弗为云者，岂不为过谋哉！昔齐桓公九合诸侯，未尝不以周襄王之命。然则虽尊襄王，桓公亦定霸矣。九合之尊桓公也，犹其尊襄王也。今日天子不可得而为也，虽为桓公，吾弗为云者，岂不为过辩而不知尊哉！韩氏之士数十万，皆戴哀侯以为君，而许异独取相焉者无他；诸侯之君无不任事于周室也，而桓公独取霸者亦无他也。今强国将有帝王之亹，而以国先者，此桓公、许异之类也。岂可不谓善谋哉？夫先与强国之利，强国能王，则我必为之霸；强国不能王，则可以辟其兵，使之无伐我。然则强国事成，则我立帝而霸，强国之事不成，犹之厚德我也。今与强国，强国之事成则有福，不成则无患，然则先与强国者，圣人之计也。”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足强为之说韩王曰：“三川服矣，王亦知之乎？伇且共贵公子。”王于是召诸公子伇于三川者而归之。

　　○秦大国

　　秦大国也，韩小国也，韩甚疏秦。然而见亲秦，计之，非金无以也，故卖美人。美人之贾贵，诸侯不能买，故秦买之三千金。韩因以其金事秦，秦反得其金与韩之美人。韩之美人因言于秦曰：“韩甚疏秦。”从是观之，韩亡美人与金，其疏秦乃始益明。故客有说韩者曰：“不如止淫用，以是为金以事秦，是金必行，而韩之疏秦不明。美人知内行者也，故善为计者，不见内行。”

　　○张丑之合齐楚讲于魏

　　张丑之合齐、楚，讲于魏也，谓韩公仲曰：“今公疾攻魏之运，魏急，则必以地和于齐、楚，故公不如勿攻。魏缓则必战，战胜，攻运而取之易矣。战不胜，则魏且内之。”公仲曰：“诺。”张丑因谓齐、楚曰：“韩已与魏矣。以为不然，则盖观公仲之攻也。”公仲不攻，齐、楚恐，因讲于魏而不告韩。

　　○或谓韩相国

　　或谓韩相国曰：“人之所以善扁鹊者，为有臃肿也；使善扁鹊而无臃肿也，则人莫之为之也。今君以所事善平原君者，为恶于秦也；而善平原君乃所以恶于秦也。愿君之熟计之也。”

　　○公仲使韩珉之秦求武隧

　　公仲使韩珉之秦求武隧，而恐楚之怒也。唐客谓公仲曰：“韩之事秦也，且以求武隧也，非弊邑之所憎也。韩已得武隧，其形乃可以善楚。臣愿有言，而不敢为楚计。今韩之父兄得众者毋相韩，不能独立，势必不善楚。’王曰：‘吾欲以国辅韩珉而相之可乎？父兄恶珉，珉必以国保楚。’”公仲说，士唐客于诸公，而使之主韩、楚之事。

　　○韩相公仲珉使韩侈之秦请攻魏

　　韩相公仲珉使韩侈之秦请攻魏，秦王说之。韩侈在唐，公仲珉死。韩侈谓秦王曰：“魏之使者谓后相韩辰曰：‘公必为魏罪韩侈。’韩辰曰：‘不可。秦王仕之，又与约事。’使者曰：‘秦之仕韩侈也，以重公仲也。今公仲死，韩侈之秦，秦必弗入。入又奚为挟之以恨魏王乎？’韩辰患之，将听之矣。今王不召韩侈，韩侈且伏于山中矣。”秦王曰：“何意寡人如是之权也！令安伏？”召韩侈而仕之。

　　○客卿为韩谓秦王

　　客卿为韩谓秦王曰：“韩珉之议，知其君不知异君，知其国不知异国。彼公仲者，秦势能诎之。秦之强，首之者，珉为疾矣。进齐、宋之兵至首坦，远薄梁郭，所以不及魏者，以为成而过南阳之道，欲以四国西首也。所以不者，皆曰以燕亡于齐，魏亡于秦，陈、蔡亡于楚，此皆绝地形，群臣比周以蔽其上，大臣为诸侯轻国也。今王位正，张仪之贵不得议公孙郝，是从臣不事大臣也，公孙郝之贵不得议甘戊，则大臣不得事近臣矣。贵贱不相事，各得其位，辐凑以事其上，则群臣之贤不肖可得而知也。王之明一也。公孙郝尝疾齐、韩而不加贵，则为大臣不敢为诸侯轻国矣。齐、韩尝因公孙郝而不受，则诸侯不敢因群臣以为能矣。外内不相为，则诸侯之情伪可得而知也。王之明二也。公孙郝、樗里疾请无攻韩，陈四辟去，王犹攻之也。甘茂约楚、赵而反敬魏，是其讲我，茂且攻宜阳，王犹校之也。群臣之知无几于王之明者，臣故愿公仲之国以侍于王，而无自左右也。”

　　○韩珉相齐

　　韩珉相齐，令吏逐公竖，大怒于周之留成阳君也。谓韩珉曰：“公以二人者为贤人也，所入之国因用之乎？则不如其处小国。何也？成阳君为秦去韩，公畴竖，楚王善之。今公因逐之，二人者必入秦、楚，必为公患，且明公之不善于天下。天下之不善公者与欲有求于齐者，且收之以临齐而市公。”

　　○或谓山阳君

　　或谓山阳君曰：“秦封君以山阳，齐封君以莒。齐、秦非重韩则贤君之行也。今楚攻齐取莒，上及不交齐，次弗纳于君，是棘齐、秦之威而轻韩也。”山阳君因使之楚。

　　○赵魏攻华阳

　　赵、魏攻华阳，韩谒急于秦。冠盖相望，秦不救。韩相国谓田苓曰：“事急，愿公虽疾，为一宿之行。”田苓见穰侯，穰侯曰：“韩急乎？何故使公来？”田苓对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何以为公之王使乎？冠盖相望，告弊邑甚急，公曰未急，何也？”田苓曰：“彼韩急则将变矣。”穰侯曰：“公无见王矣，臣请令发兵救韩。”八日中，大败赵、魏于华阳之下。

　　○秦招楚而伐齐

　　秦招楚而伐齐，冷向谓陈轸曰：“秦王必外向：‘楚之齐者，知西不合于秦，必且务以楚合于齐。齐、楚合，燕、赵不敢不听。齐以四国敌秦，是齐不穷也。’向曰：‘秦王诚必欲伐齐乎？不如先收于楚之齐者，楚之齐者先务以楚合于齐，则楚必即秦矣。以强秦而有晋、楚，则燕、赵不敢不听，是齐孤矣。’向请为公说秦王。”

　　○韩氏逐向晋于周

　　韩氏逐向晋于周，周成恢为之谓魏王曰：“周必宽而反之，王何不为之先言，是王有向晋于周也。”魏曰：“诺。”成恢因为谓韩王曰：“逐向晋者韩也，而还之者魏也，岂如道韩反之哉！是魏有向晋于周，而韩王失之也。”韩王曰：“善。”亦因请复之。

　　○张登请费绁

　　张登请费绁曰：“请令公子年谓韩王曰：‘费绁，西周雠之，东周宝之。此其家万金，王何不召之以为三川之守。是绁以三川与西周戒也，必尽其家以事王。西周恶之，必效先王之器以止王。’韩王必为之。西周闻之，必解子之罪，以止子之事。”

　　○安邑之御史死

　　安邑之御史死，其次恐不得也。输人为之谓安令曰：“公孙綦为人请御史于王，王曰：‘彼固有次乎？吾难败其法。’”因遽置之。

　　○魏为九里之盟

　　魏王为九里之盟，且复天子。房喜谓韩王曰：“勿听之也，大国恶有天子，而小国利之。王与大国弗听，魏安能与小国立之。”

　　○建信君轻韩熙

　　建信君轻韩熙，赵敖为谓建信侯曰：“国形有之而存，无之而亡者，魏也。不可无而从者，韩也。今君之轻韩熙者，交善楚、魏也。秦见君之交反善于楚、魏也，其收韩必重矣。从则韩轻，横则韩重，则无从轻矣。秦出兵于三川，则南围鄢，蔡、邵之道不通矣。魏急，其救赵必缓矣。秦举兵破邯郸，赵必亡矣。故君收韩，可以无亹。”

　　○段产谓新城君

　　段产谓新城君曰：“夫宵行者能无为奸，而不能令狗无吠己。今臣处郎中，能无议君于王，而不能令人毋议臣于君。愿君察之也。”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曰：“王良之弟子驾云取千里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马，千里之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牵长。’故纆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行千里之行。今臣虽不肖，于秦亦万分之一也，而相国见臣不释塞者，是纆牵长也。”

卷二十九　燕　一

　　○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

　　苏秦将为从，北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匹，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由田作，枣栗之实足食与民矣。此所谓天府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之忧，无无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赵之为蔽于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弊，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埊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兴号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于东垣矣。度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无患矣。”

　　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

　　○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

　　奉阳君李兑甚不取于苏秦。苏秦在燕，李兑因为苏秦谓奉阳君曰：“齐、燕离则赵重，齐、燕合则赵轻。今君之齐，非赵之利也，臣窃为君不取也。”奉阳君曰：“何吾合燕于齐？”对曰：“夫制于燕者苏子也，而燕弱国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岂能东无齐、西无赵哉？而君甚不善苏秦，苏秦能抱弱燕而孤于天下哉？是驱燕而使合于齐也。且燕亡国之余也。其以权立，以重外，以事贵。故为君计，善苏秦则取，不善亦取之，以疑燕、齐。燕，齐疑，则赵重矣。齐王疑苏秦，则君多资。”奉阳君曰：“善。”乃使与苏秦结交。

　　○权之难燕再战不胜

　　权之难，燕再战不胜，赵弗救。哙子谓文公曰：“不如以埊请合于齐，赵必救我。若不吾救，不得不事。”文公曰：“善。”令郭任以埊请讲于齐。赵闻之，遂出兵救燕。

　　○燕文公时

　　燕文公时，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文公卒，易王立。齐宣王因燕丧攻之，取十城。武安君苏秦为燕说齐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吊。齐王桉戈而却曰：“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对曰：“人之饥所以不食乌喙者，以为虽偷充腹而与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强秦之少婿也。王利其十城而深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制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此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曰：“然则奈何？”对曰：“圣人之制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故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韩相献开罪而交愈固，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王能听臣，莫如归燕之十城，卑辞以谢秦。秦知王以己之故归燕城也。秦必德王；燕无故而得十城，燕亦德王。是弃强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仅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皆从。是王以虚辞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业矣。所谓转祸为福，因败成功者也。”齐王大说，乃归燕城，以金千斤谢其后，顿首涂中，愿为兄弟而请罪于秦。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群也。”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不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苏秦曰：“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廉如伯夷，不取素飡，污武王之义而不臣焉，辞孤竹之君，饿而死于首阳之山。廉如此者，何肯步行数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杨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足下不逾楚境，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说齐，曾不欺之也。使之说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王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羹，因反斗而击之，代王脑涂地。其姊闻之，摩笄自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

　　“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今赵王已人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燕王曰：“寡人蛮夷辟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大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五城。”

　　○宫他为燕使魏

　　宫他为燕使魏，魏不听，留之数月。客谓魏王曰：“不听燕使何也？”曰：“以其乱也。”对曰：“汤之伐桀，欲其乱也。故大乱者可得其地，小乱者可得其宝。今燕客之言曰：‘事苟可听，虽尽宝、地犹微之也。’王何为不见？”魏说，因见燕客而遣之。

　　○苏秦死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乃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紥，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絣，曰有大数矣，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于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

　　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积散；西困于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敢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王曰：“吾闻之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钜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下降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五敌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

　　○燕王哙既立

　　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宣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遣苏代百金，听其所使。

　　鹿毛寿谓燕王曰：“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子之大重。

　　或曰：“禹授益而以启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傅之益也。启与支党委公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其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

　　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将攻子之。储子谓齐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数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已殉，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百姓离意。

　　孟轲谓齐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燕人立公子平，是为燕昭王。

　　○初苏秦弟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

　　初，苏秦弟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厉，燕质子为谢乃已，遂委质为臣。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持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伯也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

　　○苏代过魏

　　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封泾阳君，秦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埊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和，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之宋，宋善待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者，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呴籍叱咄，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者，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齐伐宋宋急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秦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祸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虽然，臣闻知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会稽，而后残吴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伯齐而厚尊之，使使盟于周室，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宾之秦。’秦挟宾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说说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今泾阳君若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以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弊躧。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伯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也；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受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知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务使知士以若此言说秦？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

　　○苏代谓燕昭王

　　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若曾参、孝己，信如尾生高，廉如鲍焦、史，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埊，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曾参、孝己，则不过养其亲其；信如尾生高，则不过不欺人耳；廉如鲍焦、史，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廉不与身俱达，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

　　王曰：“自忧不足乎？”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崤塞，齐不出营丘，楚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亦之周负笼而且，何为烦大王之廷耶？昔者楚取章武，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王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

　　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戟砥剑，登丘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

　　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乘，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则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不得，而乃以与无能之臣，何也？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

　　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地尝有之。其丈夫官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奈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与杀吾父、逐吾主母者，宁佯踬而覆之。’于是因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远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缚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乘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乘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步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世之贤主乎？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群臣也。”

　　○燕王谓苏代

　　燕王谓苏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苏代对曰：“周埊贱媒，为其两誉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富。然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衒，弊而不售。顺而无败，售而不弊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

卷三十　燕　二

　　○秦召燕王

　　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

　　“秦之行暴于天下，正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舟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知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为宜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我下枳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銛戈在后，决荣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

　　“秦欲攻齐，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国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鄳隘，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隘为楚罪。

　　“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赵得讲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羸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隘。’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绣，母不能制，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陆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埊、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反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不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苏代为奉阳君说燕于赵以伐齐

　　苏代为奉阳君说燕于赵以伐齐，奉阳君不听。乃入齐恶赵，令齐绝于赵。齐已绝于赵，因之燕，谓昭王曰：“韩为谓臣曰：‘人告奉阳君曰：“使齐不信赵者，苏子也；今齐王召蜀子使不伐宋，苏子也；与齐王谋道取秦以谋赵者，苏子也；令齐守赵之质子以甲者，又苏子也。”请告子以请，齐果以守赵之质子以甲，吾必守子以甲。’其言恶矣。虽然，王勿患也。臣故知入齐之有赵累也，出为之以成所欲，臣死而齐大恶于赵，臣犹生也。令齐、赵绝，可大纷已。持臣非张孟谈也，使臣也如张孟谈也，齐、赵必有为智伯者矣。”

　　○奉阳君千朱讙与赵足

　　“奉阳君告朱讙与赵足曰：‘齐王使共王曰令说曰：“必不反韩珉”，今召之矣。“必不任苏子以事”，今封而相之。“令不合燕”，今以燕为上交。吾所恃者顺也，今其言变有甚于其父。顺始与苏子为雠，见之知无厉，今贤之两之，已矣，吾无齐矣！’

　　“奉阳君之怒甚矣。如齐王王之不信赵，而小人奉阳君也，因是而倍之。不以今时大纷之，解而复合，则后不可奈何也。故齐、赵之合苟可循也，死不足以为臣患，逃不足以为臣耻，为诸侯不足以为臣荣，被发自漆为厉不足以为臣辱。然而臣有患也，臣死而齐、赵不循，恶交分于臣也，而后相效，是臣之患也。若臣死而必相攻也，臣必勉之而求死焉。尧、舜之贤而死，禹、汤之知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乌获之力而死，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在必然之物，以成所欲，王何疑焉？

　　“臣以为不若逃而去之。臣以韩、魏循自齐，而为之取秦，深结赵以劲之，如是则近于相攻，臣虽为之累燕？奉阳君告朱讙曰：‘苏子怒于燕王之不以吾故弗予相又不予卿也，殆无燕矣。’其疑至于此，故臣虽为之不累燕，又不欲王。伊尹再逃汤而之桀，再逃桀而之汤，果与鸣条之战，而以汤为天子。伍子胥逃楚而之吴，果与伯举之战，而报其父之雠。今臣逃而纷齐、赵，始可著于《春秋》。且举大事者孰不逃？桓公之难，管仲逃于鲁；阳虎之难，孔子逃于卫；张仪逃于楚；白珪逃于秦；望诸相中山也使赵，赵劫之求埊，望诸攻关而出逃；外孙之难，薛公释戴逃出于关，三晋称以为士。故举大事，逃不足以为辱矣。”

　　卒绝齐于赵，赵合于燕以攻齐，败之。

　　○苏代为燕说齐

　　苏代为燕说齐，未见齐王，先说淳于髡曰：“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愿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臣请献一朝之贾。’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今臣欲以骏马见于王，莫为臣先后者，足下有意为臣伯乐乎？臣请献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以为马食。”淳于髡曰：“谨闻命矣。”入言之王而见之，齐王大说苏子。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臣闻离齐、赵，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齐？臣请王弱之。”燕乃伐齐攻晋。

　　令人谓闵王曰：“燕之攻齐也，欲以复振古埊也。燕兵在晋而不进，则是兵弱而计疑也。王何不令苏子将而应燕乎？夫以苏子之贤，将而应弱燕，燕破必矣。燕破则赵不敢不听，是王破燕而服赵也。”闵王曰：“善。”乃谓苏子曰：“燕兵在晋，今寡人发兵应之，愿子为寡人为之将。”对曰：“臣之于兵何足以当之，王其改举。王使臣也，是败王之兵而以臣遗燕也。战不胜，不可振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

　　苏子遂将而与燕人战于晋下，齐军败。燕得甲首二万人。苏子收其余兵以守阳城，而报于闵王曰：“王过举，令臣应燕。今军败亡二万人，臣有斧质之罪，请自归于吏以戮。”闵王曰：“此寡人之过也，子无以为罪。”

　　明日又使燕攻阳城及狸。又使人谓闵王曰：“日者齐不胜于晋下，此非兵之过，齐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阳城及狸，是以天幸自为功也。王复使苏子应之，苏子先败王之兵，其后必务以胜报王矣。”王曰：“善。”乃身使苏子，苏子固辞，王不听。遂将以与燕战于阳城。燕人大胜，得首三万。齐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因使乐毅大起兵伐齐，破之。

　　○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

　　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曰：“臣之行也，固知将有口事，故献御书而行，曰：‘臣贵于齐，燕大夫将不信臣；臣贱，将轻臣；臣用，将多望于臣；齐有不善，将归罪于臣；天下不攻齐，将曰善为齐谋；天下攻齐，将与齐兼鄮臣。臣之所重处重卯也。’王谓臣曰：“吾必不听众口与谗言，吾信汝也，犹刬爻刂者也。上，可以得用于齐，次，可以得信于；下，苟无死，女无不为也。以女自信可也，与之言曰去燕之齐可也，期于成事而已。’臣受令以任齐及五年，齐数出兵，未尝谋燕。齐、赵之交，一合一离，燕王不与齐谋赵，则与赵谋齐。齐之信燕也，至于虚北地行其兵。今王信田伐与参去疾之言，且攻齐，使齐犬马<马戋>而不言燕。今王又使庆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苟欲用之，则臣请为王事之。王欲醳臣剸任所善，则臣请归醳事。臣苟得见则盈愿。”

　　○陈翠合齐燕

　　陈翠合齐、燕，将令燕王之弟为质于齐，燕王许诺。太后闻之大怒曰：“陈公不能为人之国，亦则已矣，焉有离人子母者？老妇欲得志焉。”

　　陈翠欲见太后，王曰：“太后方怒子，子其待之。”陈翠曰：“无害也。”遂人见太后曰：“何癯也？”太后曰：“赖得先王雁鹜之余食，不宜癯。癯者，忧公子之且为质于齐也。”陈翠曰：“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太后曰：“何也？”对曰：“太后嫁女诸侯，奉以千金，赍地百里，以为人之终也。今王愿封公子，百官持职，群臣效忠，曰：‘公子无功不当封。’今王之以公子为质也，且以为公子功而封之也。太后弗听，臣是以知人主之不爱丈夫子独甚也。且太后与王幸而在，故公子贵；太后千秋之后，王弃国家，而太子即位，公子贱于布衣。故非及太后与王封公子，则公子终身不封矣！”太后曰：“老妇不知长者之计。”乃命公子束车制衣为行具。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而有齐人仕于燕者，昭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且与天下伐齐，旦暮出令矣。子必争之，争之而不听，子因去而之齐。寡人有时复合和也，且以因子而事齐。”当此之时也，燕、齐不两立，然而常独欲有复收之之志若此也。

　　○燕饥赵将伐之

　　燕饥，赵将伐之。楚使将军之燕，过魏，见赵恢。赵恢曰：“使除患无至，易于救患。伍子胥、宫之奇不用，烛之武、张孟谈受大赏。是故谋这皆从事于除患之道，而先使除患无至者。今予以百金送公也，不如以言。公听吾言而说赵王曰：‘昔者吴伐齐，为其饥也，伐齐未必胜也，而弱越乘其弊以霸。今王之伐燕也，亦为其饥也，伐之未必胜，而强秦将以兵承王之西，是使弱赵居强吴之处，而使强秦处弱越之所以霸也。愿王之熟计之也。’”使者乃以说赵王，赵王大悦，乃止。燕，昭王闻之，乃封之以地。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下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循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新，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愿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五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或献书燕王

　　或献书燕王：“王而不能自恃，不恶卑名以事强，事强可以令国安长久，万世之善计。以事强而不可以为万世，则不如合弱。将奈何合弱而不能如一？此臣之所为山东苦也。

　　“比目之鱼，不相得则不能行，故古之人称之，以其合两而如一也。今山东合弱而不能如一，是山东之知不如鱼也。又譬如车士之引车也，三人不能行，索二人，五人而车因行矣。今山东三国弱而不能敌秦，索二国因能胜秦矣。然而山东不知相索，智固不如车士矣。胡与越人言语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今山东之相与也，如同舟而济，秦之兵至，不能相救助如一，智又不如胡、越之人矣，三物者，人之所能为也，山东之主遂不悟，此臣之所为山东苦也。愿大王之熟虑之也。

　　“山东相合，之主者不卑名，之国者可长存，之卒者出士以戍韩、梁之西边，此燕之上计也。不急为此，国必危矣，主必大忧。今韩、梁、赵三国以合矣，秦见三晋之坚也，必南伐楚。赵见秦之伐楚也，必北攻燕。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秦久伐韩，故中山亡；今久伐楚，燕必亡。臣窃为王计，不如以兵南合三晋，约戍韩、梁之西边。山东不能坚为此，此必皆亡。”

　　燕果以兵南合三晋也。

　　○客谓燕王

　　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筴也。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不能当。王何不阴出使，散游士，顿齐兵，弊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末，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请假王十年。”燕王说，奉苏子车五十乘，南使于齐。

　　谓齐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筴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埊，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齐王曰：“善。”遂与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

　　燕王闻之，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赵且伐燕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王谓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钳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故愿王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齐魏争燕

　　齐、魏争燕。齐谓燕王曰：“吾得赵矣。”魏亦谓燕王曰：“吾得赵矣。”燕无以决之，而未有适予也。苏子谓燕相曰：“臣闻辞卑而币重者，失天下者也；辞倨而币薄者，得天下者也。今魏之辞倨而币薄。”燕因合于魏，得赵，齐遂北矣。

卷三十一　燕　三

　　○齐韩魏共攻燕

　　齐、韩、魏共攻燕，燕使太子请救于楚。楚王使景阳将而救之。暮舍，使左右司马各营壁地，已，禃表。景阳怒曰：“女所营者，水皆至灭表。此焉可以舍！”乃令徙。明日大雨，山水大出，所营者水皆灭表，军吏乃服。于是遂不救燕而攻魏邕丘，取之以与宋。三国惧，乃罢兵。魏军其西，齐军其东，楚军欲还不可得也。景阳乃开西和门，昼以车骑，暮以烛，见通使于魏。齐师怪之，以为燕、楚与魏谋之，乃引兵而去。齐兵已去，魏失其与国，无与共击楚，乃夜遁。楚师乃还。

　　○张丑为质于燕

　　张丑为质于燕，燕王欲杀之，走且出境，境吏得丑。丑曰：“燕王所为将杀我者，人有言我有宝珠也，王欲得之。今我已亡之矣，而燕王不我信。今子且致我，我且言子之夺我珠而吞之，燕王必当杀子，刳子腹及子之肠矣。夫欲得之君，不可说以利。吾要且死，子肠亦且寸绝。”境吏恐而赦之。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酒三日，反报曰：“赵民其状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状，可伐也。”王乃召昌国君乐间而问曰：“何如？”对曰：“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为赵可伐，遽起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赵使廉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乘以五万遇庆秦于代。燕人大败。乐间入赵。

　　燕王以书且谢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而君不肯听，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绝，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微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以故掩人之邪者，厚任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心所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于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之也，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犹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左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高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苟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高，虽任恶名，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杨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愿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柳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柳下惠曰：‘苟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于故国尔。’柳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远近无议。今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遍天下。语曰：‘论不修心，议不累物，仁不轻绝，智不简功。’弃大功者，辍也；轻绝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远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而过，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揣也，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

　　乐间、乐乘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

　　○秦并赵北向迎燕

　　秦并赵，北向迎燕。燕王闻之，使人贺秦王。使者过赵，赵王系之。使者曰：“秦、赵为一而天下服矣。兹之所以受命于赵者，为秦也。今臣使秦而赵系之，是秦、赵有郄。秦、赵有郄，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无妨赵之伐燕也。”赵王以为然而遣之。

　　使者见秦王曰：“燕王窃闻秦并赵，燕王使使者贺千金。”秦王曰：“夫燕无道，吾使赵有之，子何贺？”使者曰：“臣闻全赵之时，南邻为秦，北下曲阳为燕，赵广三百里，而与秦相距五十余年矣，所以不能反胜秦者。国小而地无所取。今王使赵北并燕，燕、赵同力，必不复受于秦矣。臣切为王患之。”秦王以为然，起兵而救燕。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鞫武曰：“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排其逆鳞哉？”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入图之。”

　　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鞫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谋。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然后乃可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恋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鞫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鞫武曰：“敬诺。”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愿交于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

　　偻行见荆轲，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生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诸侯得合从，其偿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日造问，供太牢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久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雠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受拔其袖，而右手揕抗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舆？”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太子闻之，驰往，仗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有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畏慕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拔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掺其室。时怨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轲也。”

　　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秦兼天下。

　　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卷三十二　宋卫

　　○齐攻宋宋使臧子索救于荆

　　齐攻宋，宋使臧子索救于荆。荆王大说，许救甚劝。臧子忧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有忧色何也？”臧子曰：“宋小而齐大。夫救于小宋而恶于大齐，此王之所忧也；而荆王说甚，必以坚我。我坚而齐弊，荆之利也。”臧子乃归。齐王果攻拔宋五城而荆王不至。

　　○公输般为楚设机

　　公输般为楚设机，将以攻宋。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王。”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王。”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王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墨子见楚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弊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梁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此犹梁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恶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犀首伐黄

　　犀首伐黄，过卫，使人谓卫君曰：“弊邑之师过大国之邻，曾无一介之使以存之乎？敢请其罪。今黄城将下矣，已，将移兵而造大国之城下。”卫君惧，束组三百绲，黄金三百镒，以随使者。南文子止之曰：“是胜黄城，必不敢来；不胜，亦不敢来。是胜黄城，则功大名美，内临其伦。夫在中者恶临，议其事。蒙大名，挟成功，坐御以待中之议，犀首虽愚，必不为也。是不胜黄城，破心而走归，恐不免于罪矣！彼安敢攻卫以重其不胜之罪哉？”果胜黄城，帅师而归，遂不敢过卫。

　　○梁王伐邯郸

　　梁王伐邯郸，而征师于宋。宋君使使者请于赵王曰：“夫梁兵劲而权重，今征语于弊邑，弊邑不从，则恐危社稷；若扶梁伐赵以害赵国，则寡人不忍也。愿王之有以命弊邑。”赵王曰：“然。夫宋之不足如梁也，寡人知之矣。弱赵以强梁，宋必不利也。则吾何以告子而可乎？”使者曰：“臣请受边城，徐其攻而留其日，以待下吏之有城而已。”赵王曰：“善。”宋人因遂举兵入赵境，而围一城焉。梁王甚说，曰：“宋人助我攻矣。”赵王亦说曰：“宋人止于此矣。”故兵退难解，德施于梁而无怨于赵。故名有所加而实有所归。

　　○谓大尹曰

　　谓大尹曰：“君日长矣，自知政，则公无事。公不如令楚贺君之孝，则君不夺太后之事矣，则公常用宋矣。”

　　○宋与楚为兄弟

　　宋与楚为兄弟。齐攻宋，楚王言救宋，宋因卖楚重以求讲于齐，齐不听。苏秦为宋谓齐相曰：“不如与之，以明宋之卖楚重于齐也。楚怒，必绝于宋而事齐，齐、楚合，则攻宋易矣。”

　　○魏太子自将过宋外黄

　　魏太子自将，过宋外黄。外黄徐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能听臣乎？”太子曰：“愿闻之。”客曰：“固愿效之。今太子自将攻齐，大胜并莒，则富不过有魏，而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则万世无魏。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利太子之战攻而欲满其意者众，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太子上车请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不如遂行。”遂行。与齐人战而死，卒不得魏。

　　○宋康王之时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鸟旗>于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滕伐薛，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骂国老谏曰，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而国人大骇。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馆，遂得而死。见祥而不为，祥反为祸。

　　○智伯欲伐卫

　　智伯欲伐卫，遗卫君野马四，百白璧一。卫君大悦，群臣皆贺，南文子有忧色。卫君曰：“大国大欢，而子有忧色何？”文子曰：“无功之赏，无力之礼，不可不察也。野马四，白璧一，此小国之礼也，而大国致之，君其图之。”卫君以其言告边境。智伯果起兵而袭卫，至境而反，曰：“卫有贤人，先知吾谋也。”

　　○智伯欲袭卫

　　智伯欲袭卫，乃佯亡其太子，使奔卫。南文子曰：“太子颜为君子也，甚爱而有宠，非有大罪而亡，必有故。”使人迎之于境，曰：“车过五乘，慎勿纳也。”智伯闻之，乃止。

　　○秦攻卫之蒲

　　秦攻卫之蒲。胡衍谓樗里疾曰：“公之伐蒲，以为秦乎？以为魏乎？为魏则善，为秦则不赖矣。卫所以为卫者，以有蒲也。今蒲入于魏，卫必折于魏。魏亡西河之外，而弗能复取者，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且秦王亦将观公之事，害秦以善魏，秦王必怨公。”樗里疾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请为公入戒蒲守以德卫君。”樗里疾曰：“善。”胡衍因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也，其言曰：‘吾必取蒲。’今臣能使释蒲勿攻。”蒲守再拜，因效金三百镒焉，曰：“秦兵诚去，请厚子于卫君。”胡衍取金于蒲，以自重于卫。樗里子亦得三百金而归，又以德卫君也。

　　○卫使客事魏

　　卫使客事魏，三年不得见。卫客患之，乃见梧下先生，许之以百金。梧下先生曰：“诺。”乃见魏王曰：“臣闻秦出兵，未知其所之。秦、魏交而不休之日久矣。愿王博事秦，无有佗计。”魏王曰：“诺。”客趋出，至郎门而反曰：“臣恐王事秦之晚。”王曰：“何也？”先生曰：“夫人于事己者过急，于事人者过缓。今王缓于事己者，安能急于事人。”“奚以知之？”“卫客曰事王三年不得见，臣以是知王缓也。”魏趋见卫客。

　　○卫嗣君病

　　卫嗣君病。富术谓殷顺且曰：“子听吾言也以说君，勿益损也，君必善子。人生之所行，与死之心异。始君之所行于世者，食高丽也；所用者，绁错、挐薄也。群臣尽以为君轻国而好高丽，必无与君言国事者。子谓君：‘君之所行天下者甚谬。绁错主断于国，而挐薄辅之，自今以往者，公孙氏必不血食矣。’”

　　君曰：“善。”与之相印，曰：“我死，子制之。”嗣君死，殷顺且以君令相公期。绁错、挐薄之族皆遂也。

　　○卫嗣君时胥靡逃之魏

　　卫嗣君时，胥靡逃之魏，卫赎之百金，不与。乃请以左氏。群臣谏曰：“以百金之地赎一胥靡，无乃不可乎？”君曰：“治无小，乱无大。教化喻于民，三百之城足以为治；民无廉耻，虽有十左氏，将何以用之？”

　　○卫人迎新妇

　　为人迎新妇，妇上车，问：“骖马，谁马也？”御曰：“借之。”新妇谓仆曰：“拊骖，无笞服。”车至门，扶，教送母：“灭灶，将失火。”入室见臼，曰：“徙之牖下，妨往来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要言也，然而不免为笑者，蚤晚之时失也。

卷三十三　中山

　　○魏文侯欲残中山

　　魏文侯欲残中山。常庄谈谓赵襄子曰：“魏并中山，必无赵矣。公何不请公子倾以为正妻，因封之中山，是中山复立也。”

　　○犀首立五王

　　犀首立五王，而中山后持。齐谓赵、魏曰：“寡人羞与中山并为王，愿与大国伐之，以废其王。”中山闻之，大恐。召张登而告之曰：“寡人且王，齐谓赵、魏曰，羞与寡人并为王，而欲伐寡人。恐亡其国，不在索王，非子莫能吾救。”登对曰：“君为臣多车重币，臣请见田婴。”中山之君遣之齐。见婴子曰：“臣闻君欲废中山之王，将与赵、魏伐之，过矣。以中山之小而三国伐之，中山虽益废王，犹且听也。且中山恐，必为赵、魏废其王而务附焉。是君为赵、魏驱羊也，非齐之利也。岂若中山废其王而事齐哉？”

　　田婴曰：“奈何？”张登曰：“今君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中山必喜而绝赵、魏。赵、魏怒而攻中山，中山急而为君难其王，则中山必恐，为君废王事齐。彼患亡其国，是君废其王而亡其国，贤于为赵、魏驱羊也。”田婴曰：“诺。”张丑曰：“不可。臣闻之，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今五国相与王也，负海不与焉。此是欲皆在为王，而忧在负海。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夺五国而益负海也。致中山而塞四国，四国寒心。必先与之王而故亲之，是君临中山而失四国也。且张登之为人也，善以微计荐中山之君久矣，难信以为利。”

　　田婴不听，果召中山君而许之王。张登因谓赵、魏曰：“齐欲伐河东。何以知之？齐羞与中山之为王甚矣，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欲用其兵也。岂若令大国先与之王以止其遇哉？”赵、魏许诺，果与中山王而亲之。中山果绝齐而从赵、魏。

　　○中山与燕赵为王

　　中山与燕、赵为王，齐闭关不通中山之使，其言曰：“我万乘之国也，中山千乘之国也，何侔名于我？”欲割平邑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

　　蓝诸君患之。张登谓蓝诸君曰：“公何患于齐？”蓝诸君曰：“齐强，万乘之国，耻与中山侔名，不惮割地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燕、赵好位而贪地，吾恐其不吾据也。大者危国，次者废王，奈何吾弗患也？”张登曰：“请令燕、赵故辅中山而成其王，事遂定。公欲之乎？”蓝诸君曰：“此所欲也。”曰：“请以公为齐王，而登试说公；可，乃行之。”蓝诸君曰：“愿闻其说。”

　　登曰：“王之所以不惮割地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者，其实欲废中山之王也。王曰：‘然。’然则王之为费且危。夫割地以赂燕、赵，是强敌也；出兵以攻中山，首难也。王行二者，所求中山未必得。王如用臣之道，地不亏而兵不用，中山可废也。王必曰：‘子之道奈何？’”蓝诸君曰：“然则子之道奈何？”张登曰：“王发重使，使告中山君曰：‘寡人所以闭关不通使者，为中山之独与燕、赵为王，而寡人不与闻焉，是以隘之。王苟举趾以见寡人，请亦佐君。’中山恐燕、赵之不己据也，今齐之辞云‘即佐王’，中山必遁燕、赵与王相见。燕、赵闻之，怒绝之，王亦绝之，是中山孤，孤何得无废。以此说齐王，齐王听乎？”蓝诸君曰：“是则必听矣，此所以废之，何在其所存之矣。”张登曰：“此王所以存者也。齐以是辞来，因言告燕、赵而无往，以积厚于燕、赵。燕、赵必曰：‘齐之欲割平邑以赂我者，非欲废中山之王也，徒欲以离我于中山而己亲之也。’虽百平邑，燕、赵必不受也。”蓝诸君曰：“善。”

　　遣张登往，果以是辞来。中山因告燕、赵而不往，燕、赵果俱辅中山而使其亡，事遂定。

　　○司马憙使赵为已求相中山

　　司马憙使赵为己求相中山。公孙弘阴知之。中山君出，司马憙御，公孙弘参乘。弘曰：“为人臣，招大国之威以为己求相，于君何如？”君曰：“吾食其肉，不以分人。”司马憙顿首于轼曰：“臣自知死至矣！”君曰：“何也？”“臣抵罪。”君曰：“行，吾知之矣。”居顷之，赵使来，为司马憙求相。中山君大疑公孙弘，公孙弘走出。

　　○司马憙三相中山

　　司马憙三相中山，阴简难之。田简谓司马憙曰：“赵使者来属耳，独不可语阴简之美乎？赵必请之，君举之，即公无内难矣。君弗与赵，公因劝君立之以为正妻。阴简之德公无所穷矣。”果令赵请，君弗与。司马憙曰：“君弗与赵，赵王必大怒；大怒则君必危矣。然则立以为妻，固无请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

　　简处谓取使，可以为司马憙，可以为阴简，可以令赵勿请也。

　　○阴姬与江姬争为后

　　阴姬与江姬争为后。司马憙谓阴姬公曰：“事成则有土子民，不成则恐无身。欲成之，何不见臣乎？”阴姬公稽首曰：“诚如君言，事何可豫道者。”司马憙即奏书中山王曰：“臣闻弱赵强中山。”中山悦而见之曰：“愿闻弱赵强中山之说。”司马憙曰：“臣愿之赵，观其地形险阻，人民贫富，君臣贤不肖，商敌为资，未可豫陈也。”中山王遣之。

　　见赵王曰：“臣闻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今者，臣来至境，入都邑，观人民谣俗，容貌颜色，殊无佳丽好美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无所不通，未尝见人如中山阴姬者也。不知者特以为神力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颜色，故已过绝人矣，若乃其眉目准，权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后，非诸侯之姬也。”赵王意移，大悦曰：“吾愿请之，何如？”司马憙曰：“臣窃见其佳丽，口不能无道尔。即欲请之，是非臣所敢议，愿王无泄也。”

　　司马憙辞去，归报中山王曰：“赵王非贤王也，不好道德而好声色；不好仁义而好勇力。臣闻其乃欲请所谓阴姬者。”中山王作色不悦。司马憙曰：“赵强国也，其请之必矣。王如不与，即社稷危矣、与之；即为诸侯笑。”中山王曰：“为将奈何？”司马憙曰：“王立为后，以绝赵王之意。世无请后者。虽欲得请之，邻国不与也。”中山王遂立以为后，赵王亦无请言也。

　　○主父欲伐中山

　　主父欲伐中山，使李疵观之。李疵曰：“可伐也。君弗攻，恐后天下。”主父曰：“何以？”对曰：“中山之君所倾盖与车而朝穷闾隘巷之士者七十家。”主父曰：“是贤君也，安可伐？”李疵曰：“不然。举士，则民务名不存本；朝贤，则耕者惰而战士懦。若此不亡者，未之有也。”

　　○中山君飨都士大夫

　　中山君飨都士大夫，司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马子期怒而走于楚，说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挈戈而随其后者，中山君顾谓二人：“子奚为者也？”二人对曰：“臣有父，尝饿且死，君下壶餐饵之。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汝必死之。’故来死君也。”中山君喟然而仰叹曰：“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餐得士二人。”

　　○乐羊为魏将

　　乐羊为魏将，攻中山。其子时在中山，中山君烹之，作羹致于乐羊，乐羊食之。古今称之：乐羊食子以自信，明害父以求法。

　　○昭王既息民缮兵

　　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食，三军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说何也？”

　　武安君曰：“长平之事，秦军大克，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葬，偿者厚养，劳者相飨，饮食餔馈，以靡其财；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涕泣相哀，戮力同忧，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发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已来，君臣忧惧，早朝晏退，卑辞重币，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今之时，赵未可伐也。”

　　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乃使五校大夫王陵将而伐赵。陵战失利，亡五校。王欲使武安君，武安君称疾不行。王乃使应侯往见武安君，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拔鄢郢，焚其庙，东至境陵，楚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不能半之，而与战之于伊阙，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至今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是以寡人大发军，人数倍于赵国之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尝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

　　武安君曰：“是时楚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群臣相妒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专民以，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中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阙之战，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锐，欲推以为锋。二军争便之力不同，是臣得设疑兵以待韩阵，专军并锐，触魏之不意。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乘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乘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君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以合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睹其利。又病，未能行。”

　　应侯惭而退，以言于王。王曰：“微白起，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锐以寇其后，秦数不利。武安君曰：“不听臣计，今果何如？”王闻之怒，因见武安君，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武安君顿首曰：“臣知行虽无功，得免于罪。虽不行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骄慢，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夫胜一臣之严焉，孰若胜天下之威大耶？臣闻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

刘向书录

　　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战国策》书，中书余卷，错乱相糅莒。又有国别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除复重，得三十三篇。本字多误脱为半字，以“赵”为“肖”，以“齐”为“立”，如此字者多。中书本号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其事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皆定以杀青，书可缮写。

　　叙曰：周室自文、武始兴，崇道德，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者教，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悌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卒致之刑错四十余年。远方慕义，莫不宾服，雅颂歌咏，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后，虽有衰德，其纲纪尚明。

　　及春秋时，已四五百载矣，然其余业遗烈，流而未灭。五伯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后，时君虽无德，人臣辅其君者，若郑之子产，晋之叔向，齐之晏婴，挟君辅政，以并立于中国，犹以义相支持，歌说以相感，聘觐以相交，期会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犹有所行。；会享之国，犹有所耻。小国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周之流化，岂不大哉！

　　及春秋之后，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孔子虽论《诗》、《书》，定《礼》、《乐》，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无势，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时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兴。故曰：“非威不立，非势不行。”仲尼既没之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道德大废，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苟以取强因而矣。夫篡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传相方向效，后生师之，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亲，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绝矣。晚世益甚，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盖为战国。贪饕无耻，竟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当此之时，虽有道德，不得施谋；有设之强，负阻而恃固；连与交质，重约结誓，以守其国。故孟子、孙卿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生从横短长之说，左右倾侧。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从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之，时六国为一，以傧背秦。秦人恐惧，不敢窥兵于关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国势便形利，权谋之士，咸先驰之。苏秦初欲横，秦弗用，故东合从。及苏秦死后，张仪连横，诸侯听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据崤、函之阻，跨陇、蜀之饶，听众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蚕食六国，兼诸侯，并有天下。杖于谋诈之弊，终无信笃之诚，无道德之教、仁义之化，以缀天下之心。任刑罚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坑杀儒士，上小尧、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达；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浅薄，纲纪坏败；民不见义，而悬于不宁。抚天下十四岁，天下大溃，诈伪之弊也。其比王德，岂不远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夫使天下有所耻，故化可致也。苟以诈伪偷活取容，自上为之，何以率下？秦之败也，不亦宜乎！

　　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救急之势也。皆高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奇策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所校《战国策书录》。

第四册

简介：

《史记》汉·司马迁编著，杨树增（曲阜师范大学）审定。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开创纪传体史学、传记文学之先河。

史记

卷一　五帝本纪　第一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於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於是黄帝乃徵师诸侯，与蚩尤战於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筴。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穀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

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自玄嚣与蟜极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颛顼为族子。

　　高辛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脩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帝喾溉执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娶娵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

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乃命羲、和，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旸谷。敬道日出，便程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众功皆兴。

　　尧曰：“谁可顺此事？”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不用。”尧又曰：“谁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尧曰：“鲧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於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於尧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於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於二女。舜饬下二女於妫汭，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宾於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於德不怿。正月上日，舜受终於文祖。文祖者，尧大祖也。

　　於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讙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彊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於是舜归而言於帝，请流共工於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於三危，以变西戎；殛鲧於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於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於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从穷蝉以至帝舜，皆微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於寿丘，就时於负夏。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於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乃赐舜絺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於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於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谓之梼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於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於是四门辟，言毋凶人也。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让於稷、契与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穀。”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宽。”舜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垂可。於是以垂为共工。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於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熊罴。舜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夙夜维敬，直哉维静絜。”伯夷让夔、龙。舜曰：“然。以夔为典乐，教稚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谗说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岁一考功，三考绌陟，远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垂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穀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抚交阯、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於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苍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荐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亦乃让舜子，如舜让尧子。诸侯归之，然后禹践天子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礼乐如之。以客见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专也。

　　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姓姒氏。契为商，姓子氏。弃为周，姓姬氏。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於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卷二　夏本纪　第二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尧曰：“鲧为人负命毁族，不可。”四岳曰：“等之未有贤於鲧者，愿帝试之。”於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於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於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於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於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於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馀相给，以均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脩太原，至于岳阳。覃怀致功，至於衡漳。其土白壤。赋上上错，田中中，常、卫既从，大陆既为。鸟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

　　济、河维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雍、沮会同，桑土既蚕，於是民得下丘居土。其土黑坟，草繇木条。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漆丝，其篚织文。浮於济、漯，通於河。

　　海岱维青州：堣夷既略，濰、淄其道。其土白坟，海滨广潟，厥田斥卤。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维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为牧，其篚酓丝。浮於汶，通於济。

　　海岱及淮维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蓺。大野既都，东原底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羽畎夏狄，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蠙珠臮鱼，其篚玄纤缟。浮于淮、泗，通于河。淮海维扬州：彭蠡既都，阳鸟所居。三江既入，震泽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齿、革、羽、旄，岛夷卉服，其篚织贝，其包橘、柚锡贡。均江海，通淮、泗。

　　荆及衡阳维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云土、梦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砺、砥、砮、丹，维箘簬、楛，三国致贡其名，包匦菁茅，其篚玄纁玑组，九江入赐大龟。浮于江、沱、涔、汉，逾于雒，至于南河。

　　荆河惟豫州：伊、雒、瀍、涧既入于河，荥播既都，道荷泽，被明都。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絺、纻，其篚纤絮，锡贡磬错。浮於雒，达於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汶、嶓既蓺，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绩。其土青骊。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貍、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所同。荆、岐已旅，终南、敦物至于鸟鼠。原隰厎绩，至于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序。

　　道九山：汧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负尾；道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汶山之阳至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道九川：弱水至於合黎，馀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邳，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嶓冢道瀁，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过三澨，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汶山道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道沇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会于汶，又东北入于海。道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道雒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

　　於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栞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甚脩，众土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緫，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於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於是太平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脩，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实，彊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

　　帝舜谓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栞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馀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来始滑，以出入五言，女听。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

　　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娶涂山，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

　　於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於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帝舜荐禹於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於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於英、六，或在许。而后举益，任之政。

　　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於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於甘。将战，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启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於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於杞也。

　　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襃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正夏时，学者多传夏小正云。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卷三　殷本纪　第三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姓子氏。契兴於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於百姓，百姓以平。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

　　成汤，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诰。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伐之。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罚殛之，无有攸赦。”作汤征。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適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遇女鸠、女房，作女鸠女房。

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汤曰：“格女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柰何’？夏王率止众力，率夺夏国。有众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僇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作汤誓。於是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

　　桀败於有娀之虚，桀奔於鸣条，夏师败绩。汤遂伐三，俘厥宝玉，义伯、仲伯作典宝。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报。於是诸侯毕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汤归至于泰卷陶，中作诰。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於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穀。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单作明居。

　　汤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会以昼。

　　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適长孙也，是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襃帝太甲，称太宗。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时，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是为帝雍己。殷道衰，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为相。亳有祥桑穀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帝太戊赞伊陟于庙，言弗臣，伊陟让，作原命。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迁于隞。河亶甲居相。祖乙迁于邢。帝中丁崩，弟外壬立，是为帝外壬。仲丁书阙不具。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为帝河亶甲。河亶甲时，殷复衰。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复兴。巫贤任职。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阳甲，是为帝阳甲。帝阳甲之时，殷衰。

　　自中丁以来，废適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於是诸侯莫朝。

　　帝阳甲崩，弟盘庚立，是为帝盘庚。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

　　帝盘庚崩，弟小辛立，是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乃作盘庚三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为帝小乙。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於冢宰，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於傅险中。是时说为胥靡，筑於傅险。见於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惧。祖己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己乃训王曰：“唯天监下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绝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呜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复兴。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

　　帝甲崩，子帝廪辛立。帝廪辛崩，弟庚丁立，是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

　　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於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於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於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於鬼神。大冣乐戏於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於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格之刑。纣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

　　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谏，弗听。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国，灭之，纣之臣祖伊闻之而咎周，恐，奔告纣曰：“天既讫我殷命，假人元龟，无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柰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详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斩纣头，县之白旗。杀妲己。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於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而封殷后为诸侯，属周。

　　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续殷后焉。

　　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於书诗。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

卷四　周本纪　第四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適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穀。”封弃於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脩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於豳。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脩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於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於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於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脩古公遗道，笃於行义，诸侯顺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崇侯虎谮西伯於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於帝。”帝纣乃囚西伯於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格之刑。纣许之。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於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祇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脩文王绪业。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其乐器而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於郊。於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其明日，除道，脩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筴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馀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襃封神农之后於焦，黄帝之后於祝，帝尧之后於蓟，帝舜之后於陈，大禹之后於杞。於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於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鲁。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鲜於管，弟叔度於蔡。馀各以次受封。

　　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於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途，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於华山之阳，放牛於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惧，穆卜，周公乃祓斋，自为质，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后而崩，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於宋。颇收殷馀民，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晋唐叔得嘉穀，献之成王，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东土，鲁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佚。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成王自奄归，在宗周，作多方。既绌殷命，袭淮夷，归在丰，作周官。兴正礼乐，度制於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伐东夷，息慎来贺，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於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太子钊遂立，是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馀年不用。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时，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立昭王子满，是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闵文武之道缺，乃命伯申诫太仆国之政，作《命》。复宁。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脩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於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遵脩其绪，脩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载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劝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脩意，有不祀则脩言，有不享则脩文，有不贡则脩名，有不王则脩德，序成而有不至则脩刑。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於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脩於德，无勤民於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犬戎树敦，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脩刑辟。王曰：“吁，来！有国有土，告汝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与？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信，正於五刑。五刑不简，正於五罚。五罚不服，正於五过。五过之疵，官狱内狱，阅实其罪，惟钧其过。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信有众，惟讯有稽。无简不疑，共严天威。黥辟疑赦，其罚百率，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倍洒，阅实其罪。膑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五百率，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率，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於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共王灭密。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

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脩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於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於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於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於彘。

　　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为雠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雠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宣王不脩籍於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国之师，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听，卒料民。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爱襃姒。襃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襃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襃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於夏帝庭而言曰：“余，襃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譟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於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於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於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於襃。襃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於王以赎罪。弃女子出於襃，是为襃姒。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襃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襃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襃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为人佞巧善谀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襃姒，尽取周赂而去。於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

　　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彊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父蚤死，立其子林，是为桓王。桓王，平王孙也。

　　桓王三年，郑庄公朝，桓王不礼。五年，郑怨，与鲁易许田。许田，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八年，鲁杀隐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郑，郑射伤桓王，桓王去归。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庄王佗立。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杀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王杀周公。王子克奔燕。

　　十五年，庄王崩，子釐王胡齐立。釐王三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釐王崩，子惠王阆立。惠王二年。初，庄王嬖姬姚，生子穨，穨有宠。及惠王即位，夺其大臣园以为囿，故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谋召燕、卫师，伐惠王。惠王奔温，已居郑之栎。立釐王弟穨为王。乐及遍舞，郑、虢君怒。四年，郑与虢君伐杀王穨，复入惠王。惠王十年，赐齐桓公为伯。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郑立。襄王母蚤死，后母曰惠后。惠后生叔带，有宠於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带与戎、翟谋伐襄王，襄王欲诛叔带，叔带奔齐。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使隰朋平戎于晋。王以上卿礼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礼而还。九年，齐桓公卒。十二年，叔带复归于周。

　　十三年，郑伐滑，王使游孙、伯服请滑，郑人囚之。郑文公怨惠王之入不与厉公爵，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囚伯服。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凡我周之东徙，晋、郑焉依。子穨之乱，又郑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听。十五年，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弃亲亲翟，不可从。”王不听。十六年，王绌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吾数谏不从。如是不出，王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

　　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党开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郑，郑居王于氾。子带立为王，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晋，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襄王乃赐晋文公珪鬯弓矢，为伯，以河内地与晋。二十年，晋文公召襄王，襄王会之河阳、践土，诸侯毕朝，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

　　二十四年，晋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顷王壬臣立。顷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次洛，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楚兵乃去。十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已而复之。十六年，楚庄王卒。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简王夷立。简王十三年，晋杀其君厉公，迎子周於周，立为悼公。

　　十四年，简王崩，子灵王泄心立。灵王二十四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二十七年，灵王崩，子景王贵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圣而蚤卒。二十年，景王爱子朝，欲立之，会崩，子丐之党与争立，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猛。猛为悼王。晋人攻子朝而立丐，是为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泽。四年，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为臣，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复作乱，敬王奔于晋。十七年，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三十九年，齐田常杀其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灭陈。孔子卒。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智伯，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崩，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是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是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于河南，是为桓公，以续周公之官职。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於巩以奉王，号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骄立。是岁盗杀楚声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为显王。显王五年，贺秦献公，献公称伯。九年，致文武胙於秦孝公。二十五年，秦会诸侯於周。二十六年，周致伯於秦孝公。三十三年，贺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於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其后诸侯皆为王。

　　四十八年，显王崩，子慎靓王定立。慎靓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时东西周分治。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適立。司马翦谓楚王曰：“不如以地资公子咎，为请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疏於周也。不如请周君孰欲立，以微告翦，翦请令楚资之以地。”果立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秦攻宜阳，楚救之。而楚以周为秦故，将伐之。苏代为周说楚王曰：“何以周为秦之祸也？言周之为秦甚於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谓‘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於秦，此为秦取周之精者也。为王计者，周於秦因善之，不於秦亦言善之，以疏之於秦。周绝於秦，必入於郢矣。”

　　秦借道两周之间，将以伐韩，周恐借之畏於韩，不借畏於秦。史厌谓周君曰：“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之敢绝周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质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曰‘韩彊与周地，将以疑周於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无辞而令周不受，是受地於韩而听於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恶往，故令人谓韩王曰：“秦召西周君，将以使攻王之南阳也，王何不出兵於南阳？周君将以为辞於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阳矣。”

　　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或为东周说韩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国，多名器重宝。王案兵毋出，可以德东周，而西周之宝必可以尽矣。”

王赧谓成君。楚围雍氏，韩徵甲与粟於东周，东周君恐，召苏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於是。臣能使韩毋徵甲与粟於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苟能，请以国听子。”代见韩相国曰：“楚围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国乃徵甲与粟於周，是告楚病也。”韩相国曰：“善。使者已行矣。”五代曰：“何不与周高都？”韩相国大怒曰：“吾毋徵甲与粟於周亦已多矣，何故与周高都也？”代曰：“与周高都，是周折而入於韩也，秦闻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曷为不与？”相国曰：“善。”果与周高都。

　　三十四年，苏厉谓周君曰：“秦破韩、魏，扑师武，北取赵蔺、离石者，皆白起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将兵出塞攻梁，梁破则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说白起乎？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左右观者数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养由基怒，释弓搤剑，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诎右也。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气衰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今破韩、魏，扑师武，北取赵蔺、离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将兵出塞，过两周，倍韩，攻梁，一举不得，前功尽弃。公不如称病而无出’。”

　　四十二年，秦破华阳约。马犯谓周君曰：“请令梁城周。”乃谓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则犯必死矣。犯请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图犯。”梁王曰：“善。”遂与之卒，言戍周。因谓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将伐周也。王试出兵境以观之。”秦果出兵。又谓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请后可而复之。今王使卒之周，诸侯皆生心，后举事且不信。不若令卒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谓周曰：“公不若誉秦王之孝，因以应为太后养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冣谓秦王曰：“为王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於齐。兵弊於周。合天下於齐，则秦不王矣。天下欲弊秦，劝王攻周。秦与天下弊，则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晋距秦。周令其相国之秦，以秦之轻也，还其行。客谓相国曰：“秦之轻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急见秦王曰‘请为王听东方之变’，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齐重，则固有周聚以收齐：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秦信周，发兵攻三晋。

　　五十九年，秦取韩阳城负黍，西周恐，倍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令秦无得通阳城。秦昭王怒，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其君於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秦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於{单心}狐。后七岁，秦庄襄王灭东周。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综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邑。所谓“周公葬毕”，毕在镐东南杜中。秦灭周。汉兴九十有馀载，天子将封泰山，东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后嘉三十里地，号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卷五　秦本纪　第五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皂游。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

　　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於鸣条。大廉玄孙曰孟戏、中衍，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其玄孙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是时蜚廉为纣石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太山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死，遂葬於霍太山。蜚廉复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骝、騄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適嗣。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適。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郦山之女，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適子成。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於是孝王曰：“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適者，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於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於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庄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为太子。庄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代立。襄公元年，以女弟缪嬴为丰王妻。襄公二年，戎围犬丘，世父击之，为戎人所虏。岁馀，复归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襃姒废太子，立襃姒子为適，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郦山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於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乃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文公元年，居西垂宫。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之会。曰：“昔周邑我先秦嬴於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十年，初为鄜畤，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於是文公遂收周馀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十九年，得陈宝。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赐谥为竫公。竫公之长子为太子，是文公孙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为宁公。

　　宁公二年，公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四年，鲁公子翚弑其君隐公。十二年，伐荡氏，取之。宁公生十岁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长男武公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鲁姬子。生出子。宁公卒，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出子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郑高渠眯杀其君昭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晋灭霍、魏、耿。齐雍廪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齐、晋为彊国。

　　十九年，晋曲沃始为晋侯。齐桓公伯於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阳。立其弟德公。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於河。梁伯、芮伯来朝。二年，初伏，以狗御蛊。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长子宣公立。

　　宣公元年，卫、燕伐周，出惠王，立王子穨。三年，郑伯、虢叔杀子穨而入惠王。四年，作密畤。与晋战河阳，胜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齐桓公伐山戎，次于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缪公。

　　缪公任好元年，自将伐茅津，胜之。四年，迎妇於晋，晋太子申生姊也。其岁，齐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璧马赂於虞故也。既虏百里傒，以为秦缪公夫人媵於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馀。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百里傒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臣常游困於齐而乞食饣至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遂之周。周王子穨好牛，臣以养牛干之。及穨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诛。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是以知其贤。”於是缪公使人厚币迎蹇叔，以为上大夫。

　　秋，缪公自将伐晋，战於河曲。晋骊姬作乱，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奔。

　　九年，齐桓公会诸侯於葵丘。

　　晋献公卒。立骊姬子奚齐，其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克又杀卓子及荀息。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於是缪公许之，使百里傒将兵送夷吾。夷吾谓曰：“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郑谢秦，背约不与河西城，而杀里克。丕郑闻之，恐，因与缪公谋曰：“晋人不欲夷吾，实欲重耳。今背秦约而杀里克，皆吕甥、郤芮之计也。愿君以利急召吕、郤，吕、郤至，则更入重耳便。”缪公许之，使人与丕郑归，召吕、郤。吕、郤等疑丕郑有间，乃言夷吾杀丕郑。丕郑子丕豹奔秦，说缪公曰：“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缪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也。”不听，而阴用豹。

　　十二年，齐管仲、隰朋死。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缪公勿与，因其饥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更事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於是用百里傒、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十四年，秦饥，请粟於晋。晋君谋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合战於韩地。晋君弃其军，与秦争利，还而马騺。缪公与麾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於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馀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於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於国，齐宿，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绖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於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时秦地东至河。

　　十八年，齐桓公卒。二十年，秦灭梁、芮。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於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於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难於晋、秦。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於城濮。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於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彊，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郑人有卖郑於秦曰：“我主其城门，郑可袭也。”缪公问蹇叔、百里傒，对曰：“径数国千里而袭人，希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於殽阨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郑贩卖贾人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滑，晋之边邑也。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丧破我滑。”遂墨衰绖，发兵遮秦兵於殽，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文公夫人，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於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三将至，缪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

　　缪公於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战于彭衙。秦不利，引兵归。

　　戎王使由余於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於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於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於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於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於政。”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於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鄗，以报殽之役。晋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於军曰：“嗟士卒！听无譁，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番番，则无所过。”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乎！秦缪公之与人周也，卒得孟明之庆。”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彊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缪公子四十人，其太子罃代立，是为康公。

　　康公元年。往岁缪公之卒，晋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晋赵盾欲立之，使随会来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秦师败，随会来奔。二年，秦伐晋，取武城，报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晋，取羁马。战於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患随会在秦为乱，乃使魏雠馀详反，合谋会，诈而得会，会遂归晋。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彊，北兵至雒，问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於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景公四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五年，救郑，败晋兵於栎。是时晋悼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彊，数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秦军走，晋兵追之，遂渡泾，至棫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如晋，与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景公母弟后子针有宠，景公母弟富，或谮之，恐诛，乃奔晋，车重千乘。晋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三十九年，楚灵王彊，会诸侯於申，为盟主，杀齐庆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

　　哀公八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而自立，是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诛建，建亡；伍子胥奔吴。晋公室卑而六卿彊，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不相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随，吴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於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败吴师。吴师归，楚昭王乃得复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为惠公。

　　惠公元年，孔子行鲁相事。五年，晋卿中行、范氏反晋，晋使智氏、赵简子攻之，范、中行氏亡奔齐。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齐臣田乞弑其君孺子，立其兄阳生，是为悼公。六年，吴败齐师。齐人弑悼公，立其子简公。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盟，争长於黄池，卒先吴。吴彊，陵中国。十二年，齐田常弑简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灭陈。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赂。十六年，堑河旁。以兵二万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初县频阳。晋取武成。二十四年，晋乱，杀智伯，分其国与赵、韩、魏。二十五年，智开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虏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二年，南郑反。十三年，义渠来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怀公。

　　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灵公，怀公孙也。

　　灵公六年，晋城少梁，秦击之。十三年，城籍姑。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简公，昭子之弟而怀公子也。

　　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堑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郑。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沈之渊旁。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彊，夺秦河西地。

　　献公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阳。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栎阳。二十一年，与晋战於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耑甫><耑犮>。二十三年，与魏晋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彊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馀。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孝公於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脩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彊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於是乃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之獂王。

　　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监求见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

　　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长。其事在商君语中。

　　七年，与魏惠王会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秦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东地渡洛。十四年，初为赋。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朝天子。

　　二十一年，齐败魏马陵。

　　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卬。封鞅为列侯，号商君。

　　二十四年，与晋战雁门，虏其将魏错。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於贵戚。君必欲行法，先於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於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徇秦国。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文武胙。齐、魏为王。

　　五年，阴晋人犀首为大良造。六年，魏纳阴晋，阴晋更名宁秦。七年，公子卬与魏战，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纳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阴、皮氏。与魏王会应。围焦，降之。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十一年，县义渠。归魏焦、曲沃。义渠君为臣。更名少梁曰夏阳。十二年，初腊。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为王，韩亦为王。使张仪伐取陕，出其人与魏。

　　十四年，更为元年。二年，张仪与齐、楚大臣会齧桑。三年，韩、魏太子来朝。张仪相魏。五年，王游至北河。七年，乐池相秦。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复相秦。九年，司马错伐蜀，灭之。伐取赵中都、西阳。十年，韩太子苍来质。伐取韩石章。伐败赵将泥。伐取义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木虖>里疾攻魏焦，降之。败韩岸门，斩首万，其将犀首走。公子通封於蜀。燕君让其臣子之。十二年，王与梁王会临晋。庶长疾攻赵，虏赵将庄。张仪相楚。十三年，庶长章击楚於丹阳，虏其将屈匄，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楚围雍氏，秦使庶长疾助韩而东攻齐，到满助魏攻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犁臣，蜀相壮杀蜀侯来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韩、魏、齐、楚、越皆宾从。

　　武王元年，与魏惠王会临晋。诛蜀相壮。张仪、魏章皆东出之魏。伐义渠、丹、犁。二年，初置丞相，<木虖>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张仪死於魏。三年，与韩襄王会临晋外。南公揭卒，<木虖>里疾相韩。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恨矣。”其秋，使甘茂、庶长封伐宜阳。四年，拔宜阳，斩首六万。涉河，城武遂。魏太子来朝。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芊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於燕，燕人送归，得立。

　　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见。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魏。三年，王冠。与楚王会黄棘，与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见。五年，魏王来朝应亭，复与魏蒲阪。六年，蜀侯煇反，司马错定蜀。庶长奂伐楚，斩首二万。泾阳君质於齐。日食，昼晦。七年，拔新城。<木虖>里子卒。八年，使将军芊戎攻楚，取新市。齐使章子，魏使公孙喜，韩使暴鸢共攻楚方城，取唐眛。赵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齐。魏公子劲、韩公子长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来相秦。奂攻楚，取八城，杀其将景快。十年，楚怀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楼缓为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见。楚怀王走之赵，赵不受，还之秦，即死，归葬。十二年，楼缓免，穰侯魏冉为相。予楚粟五万石。

　　十三年，向寿伐韩，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礼出亡奔魏。任鄙为汉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於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复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错取轵及邓。冉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魏冉陶，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入朝，及东周君来朝。秦以垣为蒲阪、皮氏。王之宜阳。十八年，错攻垣、河雍，决桥取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吕礼来自归。齐破宋，宋王在魏，死温。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汉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错攻魏河内。魏献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东赐爵，赦罪人迁之。泾阳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河东为九县。与楚王会宛。与赵王会中阳。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破之济西。王与魏王会宜阳，与韩王会新城。二十四年，与楚王会鄢，又会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赵救之，秦军去。魏冉免相。二十五年，拔赵二城。与韩王会新城，与魏王会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迁之穰。侯冉复相。二十七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赦罪人迁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楚王走。周君来。王与楚王会襄陵。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鸢，斩首四万，鸢走，魏入三县请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魏卷、蔡阳、长社，取之。击芒卯华阳，破之，斩首十五万。魏入南阳以和。三十四年，秦与魏、韩上庸地为一郡，南阳免臣迁居之。三十五年，佐韩、魏、楚伐燕。初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齐，取刚、寿，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阳攻赵阏与，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阳。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丘、怀。四十二年，安国君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阳郦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韩南阳，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韩，取十城。叶阳君悝出之国，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於长平，四十馀万尽杀之。四十八年十月，韩献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归。王龁将伐赵武安、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韩上党。正月，兵罢，复守上党。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赵邯郸。四十九年正月，益发卒佐陵。陵战不善，免，王龁代将。其十月，将军张唐攻魏，为蔡尉捐弗守，还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迁阴密。张唐攻郑，拔之。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龁攻邯郸，不拔，去，还奔汾军二月馀。攻晋军，斩首六千，晋楚流死河二万人。攻汾城，即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初作河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攻赵，取二十馀县，首虏九万。西周君背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令秦毋得通阳城。於是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三万。秦王受献，归其君於周。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魏后，秦使摎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委国听令。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於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其葬於先王。韩王衰绖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丧事。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襃厚亲戚，弛苑囿。孝文王除丧，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立。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於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骜伐韩，韩献成皋、巩。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骜攻赵，定太原。三年，蒙骜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龁攻上党。初置太原郡。魏将无忌率五国兵击秦，秦卻於河外。蒙骜败，解而去。五月丙午，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胡亥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子婴立月馀，诸侯诛之，遂灭秦。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脩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

卷六　秦始皇本纪　第六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於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卷，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畼、有诡。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馀家，家房陵。是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於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於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於秦。秦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荆。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彊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谧。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於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於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於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複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於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於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刻石。其辞曰：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其东观曰：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

　　三十年，无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隄防。其辞曰：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適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於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於咸阳宫。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於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脩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彊。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脩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祕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彊，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於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遂至辽东而还。

　　於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於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馀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於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徵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穀。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於钜鹿。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於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於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於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钜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卻，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於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於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卻，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於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於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於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於汉。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於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於鸿门，曾无藩篱之艰。於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於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於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於秦王，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於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於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馀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卻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秦王既没，馀威振於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棘矜，非錟於句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抗於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汙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於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静公。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葬宣阳聚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初志闰月。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生毕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葬车里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龚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生躁公、怀公。其十年，彗星见。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国二年。出公自杀，葬雍。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葬嚣圉。生孝公。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茝阳。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茝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儿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於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於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卻虑，父子作权，近取於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於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卷七　项羽本纪　第七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於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於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於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於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广陵人召平於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適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於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於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於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於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於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徵，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於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於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於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卻，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於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於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卻，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於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於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於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於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於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於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於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於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於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於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於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於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徵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卻，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於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於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於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脩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於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阬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阬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於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眛於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穀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於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於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於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於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卷八　高祖本纪　第八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於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原季自爱。臣有息女，原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適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於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於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於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於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於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而还。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州守壮败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甯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甯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从骑百馀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

　　从项梁月馀，项羽已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治盱台。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破秦军。齐军归，楚独追北，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军濮阳之东，与秦军战，破之。

　　秦军复振，守濮阳，环水。楚军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与秦军战，大破之，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为王，秦将王离围之钜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台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当是时，秦兵彊，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四千馀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於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以徇。南攻颍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齮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彊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西陵。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皆，降析、郦。遣魏人甯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於赵矣。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又与秦军战於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憙，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巿。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徵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馀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馀河间三县，居南皮。封梅鋗十万户。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馀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馀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於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於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於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王之出关至陕，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於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彊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於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

　　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间行归汉。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破楚京、索间。

　　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太原、上党。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斩陈馀、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馀。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於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馀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脩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脩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遂复下梁地十馀城。

　　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韩信用蒯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眛於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饟。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於蜀汉，罪一。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彊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阬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馀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彊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於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於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卻。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葬项羽穀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番君之将梅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驩为项羽叛汉，令卢绾、刘贾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攻代。

　　其秋，利几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故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卻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乱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会诸侯於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后十馀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馀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馀反寇於东垣。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啗豨将，豨将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馀人游行，王黄军曲逆，张春渡河击聊城。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即攻残之。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馀，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於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布走，令别将追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笑乐。十馀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於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於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馀，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庙。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次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

卷九　吕太后本纪　第九

　　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争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毋废。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死事，封其子吕台为郦侯，子产为交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肥为齐王；馀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子恒为代王，诸姬子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子长为淮南王，子建为燕王。高祖弟交为楚王，兄子濞为吴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赵王。使者三反，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吕后大怒，乃使人召赵相。赵相徵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酖饮之。犁明，孝惠还，赵王已死。於是乃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乃令酌两卮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醉去。问，知其酖，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馀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於是齐王乃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后喜，许之。乃置酒齐邸，乐饮，罢，归齐王。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彊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彊曰：“帝毋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乃如辟彊计。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太子即位为帝，谒高庙。元年，号令一出太后。

　　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喋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於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乃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四月，太后欲侯诸吕，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为博城侯。鲁元公主薨，赐谥为鲁元太后。子偃为鲁王。鲁王父，宣平侯张敖也。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齐丞相寿为平定侯。少府延为梧侯。乃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

　　太后欲王吕氏，先立孝惠后宫子彊为淮阳王，子不疑为常山王，子山为襄城侯，子朝为轵侯，子武为壶关侯。太后风大臣，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许之。建成康侯释之卒，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续康侯后。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更名义。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四年，封吕媭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及诸侯丞相五人。

　　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

　　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妒，怒去，谗之於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彊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讬天报仇。”丁丑，赵王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吕曰济川。太后女弟吕媭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乃以刘泽为琅邪王，以慰其心。

　　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宣平侯张敖卒，以子偃为鲁王，敖赐谥为鲁元王。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愿守代边。

　　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上侯，位次第一，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

　　三月中，吕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高后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高后遂病掖伤。

　　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

　　七月中，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恐见诛，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乃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

　　齐王乃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权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乃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乃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襢，为刘氏左襢。”军中皆左襢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乃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裴回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馀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餔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

　　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彊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適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於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乘六乘传。后九月晦日己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於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於邸。

　　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卷十　孝文本纪　第十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於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於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於国家之大体。吴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於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馀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於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馀，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忄间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馀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於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於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於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冉阝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绵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於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欲出周鼎，当有玉英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於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后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於道，以谕朕意於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纟弟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於礼义。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讬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於今。呜呼，岂不仁哉！

卷十一　孝景本纪　第十一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窦太后。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赐民爵一级。五月，除田半租，为孝文立太宗庙。令群臣无朝贺。匈奴入代，与约和亲。

　　二年春，封故相国萧何孙系为武陵侯。男子二十而得傅。四月壬午，孝文太后崩。广川、长沙王皆之国。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彗星出东北。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荧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间。岁星逆行天廷中。置南陵及内史祋祤为县。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长星出西方。天火燔雒阳东宫大殿城室。吴王濞、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反，发兵西乡。天子为诛晁错，遣袁盎谕告，不止，遂西围梁。上乃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六月乙亥。赦亡军及楚元王子蓺等与谋反者。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侯。立楚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立皇子端为胶西王，子胜为中山王。徙济北王志为菑川王，淮阳王馀为鲁王，汝南王非为江都王。齐王将庐、燕王嘉皆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彻为胶东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后九月，更以易阳为阳陵。复置津关，用传出入。冬，以赵国为邯郸郡。

　　五年三月，作阳陵、渭桥。五月，募徙阳陵，予钱二十万。江都大暴风从西方来，坏城十二丈。丁卯，封长公主子蟜为隆虑侯。徙广川王为赵王。

　　六年春，封中尉绾为建陵侯，江都丞相嘉为建平侯，陇西太守浑邪为平曲侯，赵丞相嘉为江陵侯，故将军布为鄃侯。梁楚二王皆薨。后九月，伐驰道树，殖兰池。

　　七年冬，废栗太子为临江王。十一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隶作阳陵者。丞相青免。二月乙巳，以太尉条侯周亚夫为丞相。四月乙巳，立胶东王太后为皇后。丁巳，立胶东王为太子。名彻。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孙平为绳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孙左车为安阳侯，四月乙巳，赦天下，赐爵一级。除禁锢。地动。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亲。三月，召临江王来。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子寄为胶东王。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罢诸侯御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来降，皆封为列侯。立皇子方乘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亚夫免，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四月，地动。九月戊戌晦，日食。军东都门外。

　　中四年三月，置德阳宫。大蝗。秋，赦徒作阳陵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赐爵一级。天下大潦。更命诸侯丞相曰相。秋，地动。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见五帝。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城阳共王、汝南王皆薨。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梁分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为大理，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大行为行人，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治粟内史为大农。以大内为二千石，置左右内官，属大内。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后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为卫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赐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四月，大酺。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上庸地动二十二日，坏城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刘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绾为丞相，封为建陵侯。

　　后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动。郅将军击匈奴。酺五日。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没入县官。令徒隶衣七緵布。止马舂。为岁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岁。省列侯遣之国。三月，匈奴入雁门。十月，租长陵田。大旱。衡山国、河东、云中郡民疫。

　　后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雨回>。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贯天廷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崩。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爵一级，天下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弟蚡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置阳陵。

　　太史公曰：汉兴，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卷十二　孝武本纪　第十二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胶东王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馀岁矣，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上徵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虒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於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穀道、卻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入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年九十馀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於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言於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於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人薄诱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乾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於忌泰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於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

　　於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於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视之，得书，书言甚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书。於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乃言曰：“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於是病愈，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宜於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於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於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悦。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脩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於是上使先验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馀，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隄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蜚龙’，‘鸿渐于般’，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於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於众鼎，文镂毋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锦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晏温，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穀。今年丰庑未有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大帝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鬺烹上帝鬼神。遭圣则兴，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飨。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於祖祢，藏於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於鬼臾区。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筴，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於是黄帝迎日推筴，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於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须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馀人，龙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须，龙须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须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坛放薄忌泰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犛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馀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如雍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筴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微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若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於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之乐，今郊祠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於是塞南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馀万，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馀，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又牵拘於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於是上绌偃、霸，尽罢诸儒弗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祕。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皆至泰山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封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於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弗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脩祀泰一，若有象景光，如有望，依依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毋出今年租税。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禅泰山，无风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山若将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馀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其星出如瓠，食顷复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飨。”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见天子”。天子於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於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焉。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於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防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有光云，乃下诏曰：“甘泉防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玊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複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脩封，则祠泰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颠。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脩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筴，周而复始。皇帝敬拜泰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祠蓬莱之属，冀至殊庭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於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馀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幹楼，度五十馀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命祠官进畤犊牢具，五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帝用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於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衣上黄焉。

　　公玊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钜、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脩五年之礼如前，而加禅祠石闾。石闾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脩封，还过祭常山。

　　今天子所兴祠，泰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脩封。薄忌泰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祀，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於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迹为解，无其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终羁縻弗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祠神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言，於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於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若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焉。

卷十三　三代世表　第一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记，尚矣。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於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

　　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於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

　　（表略）

　　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谬乎？”

　　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於卵，后稷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柰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尧知契、稷皆贤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后十馀世至汤，王天下。尧知后稷子孙之后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后世且千岁，至文王而有天下。诗传曰：‘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衔卵堕之，契母得，故含之，误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贤，尧立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美而颂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者质，殷号也。文王之先为后稷，后稷亦无父而生。后稷母为姜嫄，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於身，则生后稷。姜嫄以为无父，贱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践也。抱之山中，山者养之。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姜嫄怪之，於是知其天子，乃取长之。尧知其贤才，立以为大农，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诗人美而颂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尧命契为子氏，为有汤也。命后稷为姬氏，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历，明天瑞也。太伯之吴，遂生源也。’天命难言，非圣人莫能见。舜、禹、契、后稷皆黄帝子孙也。黄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泽深后世，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是天之报有德也。人不知，以为氾从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黄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

　　曰：“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有福万世。黄帝是也。五政明则修礼义，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黄帝后世也，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常来朝降，输献於汉，非以其先之有德，泽流后世邪？行道德岂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举而观之。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亦黄帝后世也。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固难为浅闻者说也。何以言之？古诸侯以国为姓。霍者，国名也。武王封弟叔处於霍，后世晋献公灭霍公，后世为庶民，往来居平阳。平阳在河东，河东晋地，分为卫国。以诗言之，亦可为周世。周起后稷，后稷无父而生。以三代世传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黄帝曾孙。黄帝终始传曰：‘汉兴百有馀年，有人不短不长，出白燕之乡，持天下之政，时有婴儿主，却行车。’霍将军者，本居平阳白燕。臣为郎时，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为臣言。岂不伟哉！”

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　第二

　　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彊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襃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馀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於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襃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同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著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於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於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

　　（表略）

卷十五　六国年表　第三

　　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僣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於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之间，而穆公脩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於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於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彊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蜂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比於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彊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东南，收功实者常於西北。故禹兴於西羌，汤起於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於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

　　余於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表略）

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　第四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於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於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脩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於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於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鉏豪桀，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於闾巷，合从讨伐，轶於三代，乡秦之禁，適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表略）

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第五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襃有德也；太公於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彊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

　　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馀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穀、泗，薄会稽，为梁、楚、淮南、长沙国：皆外接於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僣於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於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馀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於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馀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阸塞地利，彊本幹，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彊，要之以仁义为本。

　　（表略）

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第六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於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馀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於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馀皆坐法陨命亡国，秏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於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於是谨其终始，表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表略）

卷十九　惠景间侯者年表　第七

　　太史公读列封至便侯曰：有以也夫！长沙王者，著令甲，称其忠焉。昔高祖定天下，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国。至孝惠帝时，唯独长沙全，禅五世，以无嗣绝，竟无过，为藩守职，信矣。故其泽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数人。及孝惠讫孝景间五十载，追修高祖时遗功臣，及从代来，吴楚之劳，诸侯子若肺腑，外国归义，封者九十有馀。咸表始终，当世仁义成功之著者也。

　　（表略）

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第八

　　太史公曰：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东瓯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诗》、《书》称三代“戎狄是膺，荆荼是征”，齐桓越燕伐山戎，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秦缪用百里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役百越。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

　　（表略）

卷二十一　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　第九

　　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庆，天下赖之。

　　（表略）

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第十

　　（表略）

卷二十三　礼书　第一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適，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於世，奢溢僣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於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適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於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於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馀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於后云。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於物，物不屈於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旂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於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极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钜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遬，卒如熛风。然而兵殆於垂涉，唐昧死焉；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陖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钜者钜，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卷二十四　乐书　第二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於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於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於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沈佚，遂往不返，卒於丧身灭宗，并国於秦。

　　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舞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增更，於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於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皞，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

　　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霑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於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动，故形於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於中，故形於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於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乐者，通於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於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於内，知诱於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彊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故钟鼓管磬羽籥干戚，乐之器也；诎信俯仰级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术。作者之谓圣，术者之谓明。明圣者，术作之谓也。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於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驩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於金石，越於声音，用於宗庙社稷，事于山川鬼神，则此所以与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亨孰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也。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於乐，义近於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作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隮，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作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穀时孰，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级远；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级短。故观其舞而知其德，闻其谥而知其行。大章，章之也；咸池，备也；韶，继也；夏，大也；殷周之乐尽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烦，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闭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龙旂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葆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贯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顺天地之诚，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翮奋，角生，蛰虫昭稣，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锺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陈樽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辩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辩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辩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於天下也。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於中而发作於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於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於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於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於内者也；礼也者，动於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煇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乐也者，动於内者也；礼也者，动於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於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於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魏文侯问於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於是语，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獶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问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无祅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

　　文侯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

　　子夏答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趣数烦志，齐音骜辟骄志，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诗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鞉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序也。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硜，硜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讙，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鎗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宾牟贾侍坐於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众也。”

　　“永叹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时事也。”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声淫及商，何也？”

　　答曰：“非武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子曰：“唯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於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於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夫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於蓟，封帝尧之后於祝，封帝舜之后於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於杞，封殷之后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而西，马散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复服；车甲弢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苞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税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子贡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

　　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己而陈德；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志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志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诗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诗者，见利而让也。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稾木，居中矩，句中钩，累累乎殷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贡问乐。

　　凡音由於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之道何弘也？纣之道何隘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驩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之，故身死国亡。

　　而卫灵公之时，将之晋，至於濮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於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於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

　　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

　　平公大喜，起而为师旷寿。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於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馀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由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於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於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於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

卷二十五　律书　第三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於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

　　其於兵械尤所重，故云“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百王不易之道也。

　　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兵者，圣人所以讨彊暴，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自含齿戴角之兽见犯则校，而况於人怀好恶喜怒之气？喜则爱心生，怒则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昔黄帝有涿鹿之战，以定火灾；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平水害；成汤有南巢之伐，以殄夏乱。递兴递废，胜者用事，所受於天也。

　　自是之后，名士迭兴，晋用咎犯，而齐用王子，吴用孙武，申明军约，赏罚必信，卒伯诸侯，兼列邦土，虽不及三代之诰誓，然身宠君尊，当世显扬，可不谓荣焉？岂与世儒闇於大较，不权轻重，猥云德化，不当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执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废於家，刑罚不可捐於国，诛伐不可偃於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顺耳。

　　夏桀、殷纣手搏豺狼，足追四马，勇非微也；百战克胜，诸侯慑服，权非轻也。秦二世宿军无用之地，连兵於边陲，力非弱也；结怨匈奴，絓祸於越，势非寡也。及其威尽势极，闾巷之人为敌国，咎生穷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高祖有天下，三边外畔；大国之王虽称蕃辅，臣节未尽。会高祖厌苦军事，亦有萧、张之谋，故偃武一休息，羁縻不备。

　　历至孝文即位，将军陈武等议曰：“南越、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后且拥兵阻阸，选蠕观望。高祖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复兴兵。今陛下仁惠抚百姓，恩泽加海内，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会吕氏之乱，功臣宗室共不羞耻，误居正位，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秏病，谓百姓远方何？又先帝知劳民不可烦，故不以为意。朕岂自谓能？今匈奴内侵，军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今未能销距，愿且坚边设候，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故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於田亩，天下殷富，粟至十馀钱，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可谓和乐者乎！

　　太史公曰：文帝时，会天下新去汤火，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孔子所称有德君子者邪！

　　《书》曰“七正”，二十八舍。律历，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气，天所以成孰万物也。舍者，日月所舍。舍者，舒气也。

　　不周风居西北，主杀生。东壁居不周风东，主辟生气而东之。至於营室。营室者，主营胎阳气而产之。东至于危。危，垝也。言阳气之垝，故曰危。十月也，律中应锺。应锺者，阳气之应，不用事也。其於十二子为亥。亥者，该也。言阳气藏於下，故该也。

　　广莫风居北方。广莫者，言阳气在下，阴莫阳广大也，故曰广莫。东至於虚。虚者，能实能虚，言阳气冬则宛藏於虚，日冬至则一阴下藏，一阳上舒，故曰虚。东至于须女。言万物变动其所，阴阳气未相离，尚相胥如也，故曰须女。十一月也，律中黄锺。黄锺者，阳气踵黄泉而出也。其於十二子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万物滋於下也。其於十母为壬癸。壬之为言任也，言阳气任养万物於下也。癸之为言揆也，言万物可揆度，故曰癸。东至牵牛。牵牛者，言阳气牵引万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虽冻，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种万物也。东至於建星。建星者，建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吕。大吕者。其於十二子为丑。

　　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故曰条风。南至於箕。箕者，言万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万物蔟生也，故曰泰蔟。其於十二子为寅。寅言万物始生螾然也，故曰寅。南至於尾，言万物始生如尾也。南至於心，言万物始生有华心也。南至於房。房者，言万物门户也，至于门则出矣。

　　明庶风居东方。明庶者，明众物尽出也。二月也，律中夹锺。夹锺者，言阴阳相夹厕也。其於十二子为卯。卯之为言茂也，言万物茂也。其於十母为甲乙。甲者，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万物生轧轧也。南至于氐。氐者，言万物皆至也。南至於亢。亢者，言万物亢见也。南至于角。角者，言万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万物洗生。其於十二子为辰。辰者，言万物之蜄也。

　　清明风居东南维，主风吹万物而西之。至于轸。轸者，言万物益大而轸轸然。西至於翼。翼者，言万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吕。中吕者，言万物尽旅而西行也。其於十二子为巳。巳者，言阳气之已尽也。西至于七星。七星者，阳数成於七，故曰七星。西至于张。张者，言万物皆张也。西至于注。注者，言万物之始衰，阳气下注，故曰注。五月也，律中蕤宾。蕤宾者，言阴气幼少，故曰蕤；痿阳不用事，故曰宾。

　　景风居南方。景者，言阳气道竟，故曰景风。其於十二子为午。午者，阴阳交，故曰午。其於十母为丙丁。丙者，言阳道著明，故曰丙；丁者，言万物之丁壮也，故曰丁。西至于弧。弧者，言万物之吴落且就死也。西至于狼。狼者，言万物可度量，断万物，故曰狼。

　　凉风居西南维，主地。地者，沈夺万物气也。六月也，律中林锺。林锺者，言万物就死气林林然。其於十二子为未。未者，言万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於罚。罚者，言万物气夺可伐也。北至於参。参言万物可参也，故曰参。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其於十二子为申。申者，言阴用事，申贼万物，故曰申。北至於浊。浊者，触也，言万物皆触死也，故曰浊。北至於留。留者，言阳气之稽留也，故曰留。八月也，律中南吕。南吕者，言阳气之旅入藏也。其於十二子为酉。酉者，万物之老也，故曰酉。

　　阊阖风居西方。阊者，倡也；阖者，藏也。言阳气道万物，阖黄泉也。其於十母为庚辛。庚者，言阴气庚万物，故曰庚；辛者，言万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於胃。胃者，言阳气就藏，皆胃胃也。北至於娄。娄者，呼万物且内之也。北至於奎。奎者，主毒螫杀万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无射。无射者，阴气盛用事，阳气无馀也，故曰无射。其於十二子为戌。戌者，言万物尽灭，故曰戌。律数：九九八十一以为宫。三分去一，五十四以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为角。黄锺长八寸七分一，宫。大吕长七寸五分三分。太蔟长七寸十分二，角。夹锺长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长六寸十分四，羽。仲吕长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宾长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锺长五寸十分四，角。夷则长五寸三分二，商。南吕长四寸十分八，徵。无射长四寸四分三分二。应锺长四寸二分三分二，羽。生锺分：子一分。丑三分二。寅九分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黄锺术曰：以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徵九。置一而九三之以为法。实如法，得长一寸。凡得九寸，命曰“黄锺之宫”。故曰音始於宫，穷於角；数始於一，终於十，成於三；气始於冬至，周而复生。

　　神生於无，形成於有，形然后数，形而成声，故曰神使气，气就形。形理如类有可类。或未形而未类，或同形而同类，类而可班，类而可识。圣人知天地识之别，故从有以至未有，以得细若气，微若声。然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效情，核其华道者明矣。非有圣心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

　　太史公曰：在旋玑玉衡以齐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锺律调自上古。建律运历造日度，可据而度也。合符节，通道德，即从斯之谓也。

卷二十六　历书　第四

　　昔自在古，历建正作於孟春。於时冰泮发蛰，百草奋兴，秭鳺先滜。物乃岁具，生於东，次顺四时，卒于冬分。时鸡三号，卒明。抚十二月节，卒于丑。日月成，故明也。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兴，而顺至正之统也。日归于西，起明於东；月归於东，起明于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则凡事易坏而难成矣。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顺承厥意。

　　太史公曰：神农以前尚矣。盖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馀，於是有天地神祇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

　　少皞氏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祸菑荐至，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其后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馀乖次，孟陬殄灭，摄提无纪，历数失序。尧复遂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时正度，则阴阳调，风雨节，茂气至，民无夭疫。年耆禅舜，申戒文祖，云“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观之，王者所重也。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於诸侯。

　　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废而不统。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时也，履端於始，举正於中，归邪於终。履端於始，序则不愆；举正於中，民则不惑；归邪於终，事则不悖。

　　其后战国并争，在於彊国禽敌，救急解纷而已，岂遑念斯哉！是时独有邹衍，明於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而亦因秦灭六国，兵戎极烦，又升至尊之日浅，未暇遑也。而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上黑。然历度闰馀，未能睹其真也。

　　汉兴，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及张苍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至孝文时，鲁人公孙臣以终始五德上书，言“汉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当有瑞，瑞黄龙见”。事下丞相张苍，张苍亦学律历，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张苍自黜，所欲论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气见，颇言正历服色事，贵幸，后作乱，故孝文帝废不复问。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闳运算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乃改元，更官号，封泰山。因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广延宣问，以理星度，未能詹也。盖闻昔者黄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验，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盖尚矣。书缺乐弛，朕甚闵焉。朕唯未能循明也，绩日分，率应水德之胜。今日顺夏至，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太蔟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自是以后，气复正，羽声复清，名复正变，以至子日当冬至，则阴阳离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历术甲子篇

　　太初元年，岁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

　　十二

　　无大馀，无小馀；无大馀，无小馀；

　　焉逢摄提格太初元年。

　　十二

　　大馀五十四，小馀三百四十八；大馀五，小馀八；

　　端蒙单阏二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八，小馀六百九十六；大馀十，小馀十六；

　　游兆执徐三年。

　　十二

　　大馀十二，小馀六百三；大馀十五，小馀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馀七，小馀十一；大馀二十一，无小馀；

　　徒维敦牂天汉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一，小馀三百五十九；大馀二十六，小馀八；

　　祝犁协洽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五，小馀二百六十六；大馀三十一，小馀十六；

　　商横涒滩三年。

　　十二

　　大馀十九，小馀六百一十四；大馀三十六，小馀二十四；

　　昭阳作鄂四年。

　　闰十三

　　大馀十四，小馀二十二；大馀四十二，无小馀；横艾淹茂太始元年。

　　十二

　　大馀三十七，小馀八百六十九；大馀四十七，小馀八；

　　尚章大渊献二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二，小馀二百七十七；大馀五十二，小馀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

　　十二

　　大馀五十六，小馀一百八十四；大馀五十七，小馀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小馀五百三十二；大馀三，无小馀；

　　游兆摄提格征和元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四，小馀八百八十；大馀八，小馀八；

　　彊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八，小馀七百八十七；大馀十三，小馀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十二

　　大馀三，小馀一百九十五；大馀十八，小馀二十四；

　　祝犁大芒落四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七，小馀五百四十三；大馀二十四，无小馀；

　　商横敦牂后元元年。

　　十二

　　大馀二十一，小馀四百五十；大馀二十九，小馀八；

　　昭阳汁洽二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五，小馀七百九十八；大馀三十四，小馀十六；

　　横艾涒滩始元元年。

　　正西

　　十二

　　大馀三十九，小馀七百五；大馀三十九，小馀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四，小馀一百一十三；大馀四十五，无小馀；

　　焉逢淹茂三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八，小馀四百六十一；大馀五十，小馀八；

　　端蒙大渊献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二，小馀三百六十八；大馀五十五，小馀十六；

　　游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馀四十六，小馀七百一十六；无大馀，小馀二十四；

　　彊梧赤奋若六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一，小馀一百二十四；大馀六，无小馀；

　　徒维摄提格元凤元年。

　　十二

　　大馀五，小馀三十一；大馀十一，小馀八；

　　祝犁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九，小馀三百七十九；大馀十六，小馀十六；

　　商横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三，小馀七百二十七；大馀二十一，小馀二十四；

　　昭阳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七，小馀六百三十四；大馀二十七，无小馀；

　　横艾敦牂五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二，小馀四十二；大馀三十二，小馀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馀三十五，小馀八百八十九；大馀三十七，小馀十六；

　　焉逢涒滩元平元年

　　十二

　　大馀三十，小馀二百九十七；大馀四十二，小馀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四，小馀六百四十五；大馀四十八，无小馀；

　　游兆阉茂二年。

　　十二

　　大馀四十八，小馀五百五十二；大馀五十三，小馀八；

　　彊梧大渊献三年。

　　十二

　　大馀四十二，小馀九百；大馀五十八，小馀十六；

　　徒维困敦四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七，小馀三百八；大馀三，小馀二十四；

　　祝犁赤奋若地节元年。

　　十二

　　大馀一，小馀二百一十五；大馀九，无小馀；

　　商横摄提格二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五，小馀五百六十三；大馀十四，小馀八；

　　昭阳单阏三年。

　　正南

　　十二

　　大馀十九，小馀四百七十；大馀十九，小馀十六；

　　横艾执徐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三，小馀八百一十八；大馀二十四，小馀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

　　闰十三

　　大馀八，小馀二百二十六；大馀三十，无小馀；

　　焉逢敦牂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二，小馀一百三十三；大馀三十五，小馀八；

　　端蒙协洽三年。

　　十二

　　大馀二十六，小馀四百八十一；大馀四十，小馀十六；

　　游兆涒滩四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小馀八百二十九；大馀四十五，小馀二十四；

　　彊梧作噩神雀元年。

　　十二

　　大馀四十四，小馀七百三十六；大馀五十一，无小馀；

　　徒维淹茂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九，小馀一百四十四；大馀五十六，小馀八；

　　祝犁大渊献三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三，小馀四百九十二；大馀一，小馀十六；

　　商横困敦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七，小馀三百九十九；大馀六，小馀二十四；

　　昭阳赤奋若五凤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一，小馀七百四十七；大馀十二，无小馀；

　　横艾摄提格二年。

　　十二

　　大馀十五，小馀六百五十四；大馀十七，小馀八；

　　尚章单阏三年。

　　十二

　　大馀十，小馀六十二；大馀二十二，小馀十六；

　　焉逢执徐四年。

　　闰十三

　　大馀四，小馀四百一十；大馀二十七，小馀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

　　十二

　　大馀二十八，小馀三百一十七；大馀三十三，无小馀；

　　游兆敦牂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二，小馀六百六十五；大馀三十八，小馀八；

　　彊梧协洽三年。

　　闰十三

　　大馀十七，小馀七十三；大馀四十三，小馀十六；

　　徒维涒滩四年。

　　十二

　　大馀四十，小馀九百二十；大馀四十八，小馀二十四；

　　祝犁作噩黄龙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五，小馀三百二十八；大馀五十四，无小馀；

　　商横淹茂初元元年。

　　正东

　　十二

　　大馀五十九，小馀二百三十五；大馀五十九，小馀八；

　　昭阳大渊献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三，小馀五百八十三；大馀四，小馀十六；

　　横艾困敦三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七，小馀九百三十一；大馀九，小馀二十四；

　　尚章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一，小馀八百三十八；大馀十五，无小馀；

　　焉逢摄提格五年。

　　十二

　　大馀六，小馀二百四十六；大馀二十，小馀八；

　　端蒙单阏永光元年。

　　闰十三

　　无大馀，小馀五百九十四；大馀二十五，小馀十六；

　　游兆执徐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四，小馀五百一；大馀三十，小馀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馀十八，小馀八百四十九；大馀三十六，无小馀；

　　徒维敦牂四年。

　　闰十三

　　大馀十三，小馀二百五十七；大馀四十一，小馀八；

　　祝犁协洽五年。

　　十二

　　大馀三十七，小馀一百六十四；大馀四十六，小馀十六；

　　商横涒滩建昭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一，小馀五百一十二；大馀五十一，小馀二十四；

　　昭阳作噩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五，小馀四百一十九；大馀五十七，无小馀；

　　横艾阉茂三年。

　　十二

　　大馀四十九，小馀七百六十七；大馀二，小馀八；

　　尚章大渊献四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四，小馀一百七十五；大馀七，小馀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馀八，小馀八十二；大馀十二，小馀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竟宁元年。

　　十二

　　大馀二，小馀四百三十；大馀十八，无小馀；

　　游兆摄提格建始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六，小馀七百七十八；大馀二十三，小馀八；

　　彊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小馀六百八十五；大馀二十八，小馀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五，小馀九十三；大馀三十三，小馀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历书：大馀者，日也。小馀者，月也。端蒙者，年名也。支：丑名赤奋若，寅名摄提格。干：丙名游兆。正北，冬至加子时；正西，加酉时；正南，加午时；正东，加卯时。

卷二十七天　官书　第五

　　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馀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

　　前列直斗口三星，随北端兑，若见若不，曰阴德，或曰天一。紫宫左三星曰天枪，右五星曰天棓，后六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

　　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杓携龙角，衡殷南斗，魁枕参首。用昏建者杓；杓，自华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济之间。平旦建者魁；魁，海岱以东北也。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於斗。

　　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在斗魁中，贵人之牢。魁下六星，两两相比者，名曰三能。三能色齐，君臣和；不齐，为乖戾。辅星明近，辅臣亲彊；斥小，疏弱。

　　杓端有两星：一内为矛，招摇；一外为盾，天锋。有句圜十五星，属杓，曰贱人之牢。其牢中星实则囚多，虚则开出。

　　天一、枪、棓、矛、盾动摇，角大，兵起。

　　东宫苍龙，房、心。心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不欲直，直则天王失计。房为府，曰天驷。其阴，右骖。旁有两星曰衿；北一星曰舝。东北曲十二星曰旗。旗中四星曰天市；中六星曰市楼。市中星众者实；其虚则秏。房南众星曰骑官。

　　左角，李；右角，将。大角者，天王帝廷。其两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摄提。摄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故曰“摄提格”。亢为疏庙，主疾。其南北两大星，曰南门。氐为天根，主疫。

　　尾为九子，曰君臣；斥绝，不和。箕为敖客，曰口舌。

　　火犯守角，则有战。房、心，王者恶之也。

　　南宫朱鸟，权、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卫十二星，藩臣：西，将；东，相；南四星，执法；中，端门；门左右，掖门。门内六星，诸侯。其内五星，五帝坐。后聚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傍一大星，将位也。月、五星顺入，轨道，司其出，所守，天子所诛也。其逆入，若不轨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群下从谋也。金、火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权，轩辕。轩辕，黄龙体。前大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后宫属。月、五星守犯者，如衡占。

　　东井为水事。其西曲星曰钺。钺北，北河；南，南河；两河、天阙间为关梁。舆鬼，鬼祠事；中白者为质。火守南北河，兵起，穀不登。故德成衡，观成潢，伤成钺，祸成井，诛成质。

　　柳为鸟注，主木草。七星，颈，为员官。主急事。张，素，为厨，主觞客。翼为羽翮，主远客。

　　轸为车，主风。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星星不欲明；明与四星等，若五星入轸中，兵大起。轸南众星曰天库楼；库有五车。车星角若益众，及不具，无处车马。

　　西宫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车舍。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三柱；柱不具，兵起。

　　奎曰封豕，为沟渎。娄为聚众。胃为天仓。其南众星曰廥积。

　　昴曰髦头，胡星也，为白衣会。毕曰罕车，为边兵，主弋猎。其大星旁小星为附耳。附耳摇动，有谗乱臣在侧。昴、毕间为天街。其阴，阴国；阳，阳国。

　　参为白虎。三星直者，是为衡石。下有三星，兑，曰罚，为斩艾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觿，为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曰天厕。厕下一星，曰天矢。矢黄则吉；青、白、黑，凶。其西有句曲九星，三处罗：一曰天旗，二曰天苑，三曰九游。其东有大星曰狼。狼角变色，多盗贼。下有四星曰弧，直狼。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极老人。老人见，治安；不见，兵起。常以秋分时候之于南郊。

　　附耳入毕中，兵起。

　　北宫玄武，虚、危。危为盖屋；虚为哭泣之事。

　　其南有众星，曰羽林天军。军西为垒，或曰钺。旁有一大星为北落。北落若微亡，军星动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入军，军起。火、金、水尤甚：火，军忧；水，水患；木、土，军吉。危东六星，两两相比，曰司空。

　　营室为清庙，曰离宫、阁道。汉中四星，曰天驷。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马，车骑满野。旁有八星，绝汉，曰天潢。天潢旁，江星。江星动，人涉水。

　　杵、臼四星，在危南。匏瓜，有青黑星守之，鱼盐贵。

　　南斗为庙，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牵牛为牺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将；左右，左右将。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

　　察日、月之行以揆岁星顺逆。曰东方木，主春，日甲乙。义失者，罚出岁星。岁星赢缩，以其舍命国。所在国不可伐，可以罚人。其趋舍而前曰赢，退舍曰缩。赢，其国有兵不复；缩，其国有忧，将亡，国倾败。其所在，五星皆从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国可以义致天下。

　　以摄提格岁：岁阴左行在寅，岁星右转居丑。正月，与斗、牵牛晨出东方，名曰监德。色苍苍有光。其失次，有应见柳。岁早，水；晚，旱。

　　岁星出，东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复东行。岁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岁而周天。出常东方，以晨；入於西方，用昏。

　　单阏岁：岁阴在卯，星居子。以二月与婺女、虚、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次，有应见张。其岁大水。

　　执徐岁：岁阴在辰，星居亥。以三月与营室、东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次；有应见轸。岁早，旱；晚，水。

　　大荒骆岁：岁阴在巳，星居戌。以四月与奎、娄晨出，曰跰踵。熊熊赤色，有光。其失次，有应见亢。

　　敦牂岁：岁阴在午，星居酉。以五月与胃、昴、毕晨出，曰开明。炎炎有光。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应见房。岁早，旱；晚，水。

　　叶洽岁：岁阴在未，星居申。以六月与觜觿、参晨出，曰长列。昭昭有光。利行兵。其失次，有应见箕。

　　涒滩岁：岁阴在申，星居未。以七月与东井、舆鬼晨出，曰大音。昭昭白。其失次，有应见牵牛。

　　作鄂岁：岁阴在酉，星居午。以八月与柳、七星、张晨出，曰长王。作作有芒。国其昌，熟穀。其失次，有应见危。有旱而昌，有女丧，民疾。

　　阉茂岁：岁阴在戌，星居巳。以九月与翼、轸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失次，有应见东壁。岁水，女丧。

　　大渊献岁：岁阴在亥，星居辰。以十月与角、亢晨出，曰大章。苍苍然，星若跃而阴出旦，是谓“正平”。起师旅，其率必武；其国有德，将有四海。其失次，有应见娄。

　　困敦岁：岁阴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与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应见昴。

　　赤奋若岁：岁阴在丑，星居寅，以十二月与尾、箕晨出，曰天皓。黫然黑色甚明。其失次，有应见参。

　　当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摇，未当去去之，与他星会，其国凶。所居久，国有德厚。其角动，乍小乍大，若色数变，人主有忧。

　　其失次舍以下，进而东北，三月生天棓，长四丈，末兑，进而东南，三月生彗星，长二丈，类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欃，长四丈，末兑。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枪，长数丈，两头兑。谨视其所见之国，不可举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沈，其国有土功；如沈如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国昌。迎角而战者，不胜。星色赤黄而沈，所居野大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忧。岁星入月，其野有逐相；与太白斗，其野有破军。

　　岁星一曰摄提，曰重华，曰应星，曰纪星。营室为清庙，岁星庙也。

　　察刚气以处荧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礼失，罚出荧惑，荧惑失行是也。出则有兵，入则兵散。以其舍命国。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与俱出入，国绝祀。居之，殃还至，虽大当小；久而至，当小反大。其南为丈夫丧，北为女子丧。若角动绕环之，及乍前乍后，左右，殃益大。与他星斗，光相逮，为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国可以礼致天下。

　　法，出东行十六舍而止；逆行二舍；六旬，复东行，自所止数十舍，十月而入西方；伏行五月，出东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恶之。东行急，一日行一度半。

　　其行东、西、南、北疾也。兵各聚其下；用战，顺之胜，逆之败。荧惑从太白，军忧；离之，军卻。出太白阴，有分军；行其阳，有偏将战。当其行，太白逮之，破军杀将。其入守犯太微、轩辕、营室，主命恶之。心为明堂，荧惑庙也。谨候此。

　　历斗之会以定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黄帝，主德，女主象也。岁填一宿，其所居国吉。未当居而居，若已去而复还，还居之，其国得土，不乃得女。若当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东去，其国失土，不乃失女，不可举事用兵。其居久，其国福厚；易，福薄。

　　其一名曰地侯，主岁。岁行十三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二十八岁周天。其所居，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重致天下。礼、德、义、杀、刑尽失，而填星乃为之动摇。

　　赢，为王不宁；其缩，有军不复。填星，其色黄，九芒，音曰黄锺宫。其失次上二三宿曰赢，有主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缩，有后戚，其岁不复，不乃天裂若地动。

　　斗为文太室，填星庙，天子之星也。

　　木星与土合，为内乱。饥，主勿用战，败；水则变谋而更事；火为旱；金为白衣会若水。金在南曰牝牡，年穀熟，金在北，岁偏无。火与水合为焠，与金合为铄，为丧，皆不可举事，用兵大败。土为忧，主孽卿；大饥，战败，为北军，军困，举事大败。土与水合，穰而拥阏，有覆军，其国不可举事。出，亡地；入，得地。金为疾，为内兵，亡地。三星若合，其宿地国外内有兵与丧，改立公王。四星合，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五星合，是为易行，有德，受庆，改立大人，掩有四方，子孙蕃昌；无德，受殃若亡。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事亦小。

　　蚤出者为赢，赢者为客。晚出者为缩，缩者为主人。必有天应见於杓星。同舍为合。相陵为斗，七寸以内必之矣。

　　五星色白圜，为丧旱；赤圜，则中不平，为兵；青圜，为忧水；黑圜，为疾，多死；黄圜，则吉。赤角犯我城，黄角地之争，白角哭泣之声，青角有兵忧，黑角则水。意，行穷兵之所终。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宁昌。春风秋雨，冬寒夏暑，动摇常以此。

　　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东行。见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十日复出东方。太岁在甲寅，镇星在东壁，故在营室。

　　察日行以处位太白。曰西方，秋，日庚、辛，主杀。杀失者，罚出太白。太白失行，以其舍命国。其出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东方，伏行十一舍百三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当出不出，当入不入，是谓失舍，不有破军，必有国君之篡。

　　其纪上元，以摄提格之岁，与营室晨出东方，至角而入；与营室夕出西方，至角而入；与角晨出，入毕；与角夕出，入毕；与毕晨出，入箕；与毕夕出，入箕；与箕晨出，入柳；与箕夕出，入柳；与柳晨出，入营室；与柳夕出，入营室。凡出入东西各五，为八岁，二百二十日，复与营室晨出东方。其大率，岁一周天。其始出东方，行迟，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舍；上极而反，东行，行日一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近日，曰明星，柔；高，远日，曰大嚣，刚。其始出西方，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极而行迟，日半度，百二十日，旦入，必逆行一二舍而入。其庳，近日，曰大白，柔；高，远日，曰大相，刚。出以辰、戌，入以丑、未。

　　当出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当出而出，当入而不入，天下起兵，有破国。其当期出也，其国昌。其出东为东，入东为北方；出西为西，入西为南方。所居久，其乡利；易，其乡凶。

　　出西至东，正西国吉。出东至西，正东国吉。其出不经天；经天，天下革政。

　　小以角动，兵起。始出大，后小，兵弱；出小，后大，兵强。出高，用兵深吉，浅凶；庳，浅吉，深凶。日方南金居其南，日方北金居其北，曰赢，侯王不宁，用兵进吉退凶。日方南金居其北，日方北金居其南，曰缩，侯王有忧，用兵退吉进凶。用兵象太白：太白行疾，疾行；迟，迟行。角，敢战。动摇躁，躁。圜以静，静。顺角所指，吉；反之，皆凶。出则出兵，入则入兵。赤角，有战；白角，有丧；黑圜角，忧，有水事；青圜小角，忧，有木事；黄圜和角，有土事，有年。其已出三日而复，有微入，入三日乃复盛出，是谓耎，其下国有军败将北。其已入三日又复微出，出三日而复盛入，其下国有忧；师有粮食兵革，遗人用之；卒虽众，将为人虏。其出西失行，外国败；其出东失行，中国败。其色大圜黄滜，可为好事；其圜大赤，兵盛不战。

　　太白白，比狼；赤，比心；黄，比参左肩；苍，比参右肩；黑，比奎大星。五星皆从太白而聚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兵从天下。居实，有得也；居虚，无得也。行胜色，色胜位，有位胜无位，有色胜无色，行得尽胜之。出而留桑榆间，疾其下国。上而疾，未尽其日，过参天，疾其对国。上复下，下复上，有反将。其入月，将僇。金、木星合，光，其下战不合，兵虽起而不斗；合相毁，野有破军。出西方，昏而出阴，阴兵彊；暮食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鸡鸣出，大弱：是谓阴陷於阳。其在东方，乘明而出阳，阳兵之彊，鸡鸣出，小弱；夜半出，中弱；昏出，大弱：是谓阳陷於阴。太白伏也，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南，南胜北方；出卯北，北胜南方；正在卯，东国利。出酉北，北胜南方；出酉南，南胜北方；正在酉，西国胜。

　　其与列星相犯，小战；五星，大战。其相犯，太白出其南，南国败；出其北，北国败。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为月蚀，晚为天夭及彗星，将发其国。出东为德，举事左之迎之，吉。出西为刑，举事右之背之，吉。反之皆凶。太白光见景，战胜。昼见而经天，是谓争明，彊国弱，小国彊，女主昌。

　　亢为疏庙，太白庙也。太白，大臣也，其号上公。其他名殷星、太正、营星、观星、宫星、明星、大衰、大泽、终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纬。大司马位谨候此。

　　察日辰之会，以治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阴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罚出辰星，以其宿命国。

　　是正四时：仲春春分，夕出郊奎、娄、胃东五舍，为齐；仲夏夏至，夕出郊东井、舆鬼、柳东七舍，为楚；仲秋秋分，夕出郊角、亢、氐、房东四舍，为汉；仲冬冬至，晨出郊东方，与尾、箕、斗、牵牛俱西，为中国。其出入常以辰、戌、丑、未。

　　其蚤，为月蚀；晚，为彗星及天夭。其时宜效不效为失，追兵在外不战。一时不出，其时不和；四时不出，天下大饥。其当效而出也，色白为旱，黄为五穀熟，赤为兵，黑为水。出东方，大而白，有兵於外，解。常在东方，其赤，中国胜；其西而赤，外国利。无兵於外而赤，兵起。其与太白俱出东方，皆赤而角，外国大败，中国胜；其与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国利。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五星皆从辰星而聚于一舍，其所舍之国可以法致天下。辰星不出，太白为客；其出，太白为主。出而与太白不相从，野虽有军，不战。出东方，太白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出东方，为格，野虽有兵不战。失其时而出，为当寒反温，当温反寒。当出不出，是谓击卒，兵大起。其入太白中而上出，破军杀将，客军胜；下出，客亡地。辰星来抵太白，太白不去，将死。正旗上出，破军杀将，客胜；下出，客亡地。视旗所指，以命破军。其绕环太白，若与斗，大战，客胜。兔过太白，间可椷剑，小战，客胜。兔居太白前，军罢；出太白左，小战；摩太白，有数万人战，主人吏死；出太白右，去三尺，军急约战。青角，兵忧；黑角，水。赤行穷兵之所终。

　　兔七命，曰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细爽、能星、钩星。其色黄而小，出而易处，天下之文变而不善矣。兔五色，青圜忧，白圜丧，赤圜中不平，黑圜吉。赤角犯我城，黄角地之争，白角号泣之声。

　　其出东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数二十日，而反入于东方；其出西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数二十日，而反入于西方。其一候之营室、角、毕、箕、柳。出房、心间，地动。

　　辰星之色：春，青黄；夏，赤白；秋，青白，而岁熟；冬，黄而不明。即变其色，其时不昌。春不见，大风，秋则不实。夏不见，有六十日之旱，月蚀。秋不见，有兵，春则不生。冬不见，阴雨六十日，有流邑，夏则不长。

　　角、亢、氐，兖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斗，江、湖。牵牛、婺女，杨州。虚、危，青州。营室至东壁，并州。奎、娄、胃，徐州。昴、毕，冀州。觜觿、参，益州。东井、舆鬼，雍州。柳、七星、张，三河。翼、轸，荆州。

　　七星为员官，辰星庙，蛮夷星也。

　　两军相当，日晕；晕等，力钧；厚长大，有胜；薄短小，无胜。重抱大破无。抱为和，背为不和，为分离相去。直为自立，立侯王；破军杀将。负且戴，有喜。围在中，中胜；在外，外胜。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恶相去。气晕先至而后去，居军胜。先至先去，前利后病；后至后去，前病后利；后至先去，前后皆病，居军不胜。见而去，其发疾，虽胜无功。见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短，上下兑，有者下大流血。日晕制胜，近期三十日，远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复生，生所利；而食益尽，为主位。以其直及日所宿，加以日时，用命其国也。

　　月行中道，安宁和平。阴间，多水，阴事。外北三尺，阴星。北三尺，太阴，大水，兵。阳间，骄恣。阳星，多暴狱。太阳，大旱丧也。角、天门，十月为四月，十一月为五月，十二月为六月，水发，近三尺，远五尺。犯四辅，辅臣诛。行南北河，以阴阳言，旱水兵丧。

　　月蚀岁星，其宿地，饥若亡。荧惑也乱，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彊国以战败，辰星也女乱。蚀大角，主命者恶之；心，则为内贼乱也；列星，其宿地忧。

　　月食始日，五月者六，六月者五，五月复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一十三月而复始。故月蚀，常也；日蚀，为不臧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占。丙、丁，江、淮、海岱也。戊、己，中州、河、济也。庚、辛，华山以西。壬、癸，恒山以北。日蚀，国君；月蚀，将相当之。

　　国皇星，大而赤，状类南极。所出，其下起兵，兵彊；其冲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无角，乍上乍下。所出国，起兵，多变。

　　五残星，出正东东方之野。其星状类辰星，去地可六丈。

　　大贼星，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有光。

　　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类太白。

　　狱汉星，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察之中青。此四野星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冲不利。

　　四填星，所出四隅，去地可四丈。

　　地维咸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所见，下有乱；乱者亡，有德者昌。

　　烛星，状如太白，其出也不行。见则灭。所烛者，城邑乱。

　　如星非星，如云非云，命曰归邪。归邪出，必有归国者。

　　星者，金之散气，其本曰火。星众，国吉；少则凶。

　　汉者，亦金之散气，其本曰水。汉，星多，多水，少则旱，其大经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往者，兵发其下。

　　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所堕及，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上兑者则有黄色，千里破军杀将。

　　格泽星者，如炎火之状。黄白，起地而上。下大，上兑。其见也，不种而穫；不有土功，必有大害。

　　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於北斗旁，状如雄鸡。其怒，青黑，象伏鳖。

　　枉矢，类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长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见，兵起。

　　星坠至地，则石也。河、济之间，时有坠星。

　　天精而见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状无常，常出於有道之国。

　　凡望云气，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馀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属地者三千里。云气有兽居上者，胜。

　　自华以南，气下黑上赤。嵩高、三河之郊，气正赤。恒山之北，气下黑下青。勃、碣、海、岱之间，气皆黑。江、淮之间，气皆白。

　　徒气白。土功气黄。车气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前卑而后高者，疾；前方而后高者，兑；后兑而卑者，卻。其气平者其行徐。前高而后卑者，不止而反。气相遇者，卑胜高，兑胜方。气来卑而循车通者，不过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见。气来高七八尺者，不过五六日，去之十馀里见。气来高丈馀二丈者，不过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见。

　　稍云精白者，其将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绝远者，当战。青白，其前低者，战胜；其前赤而仰者，战不胜。阵云如立垣。杼云类杼。轴云抟两端兑。杓云如绳者，居前亘天，其半半天。其者类阙旗故。钩云句曲。诸此云见，以五色合占。而泽抟密，其见动人，乃有占；兵必起，合斗其直。

　　王朔所候，决於日旁。日旁云气，人主象。皆如其形以占。

　　故北夷之气如群畜穹闾，南夷之气类舟船幡旗。大水处，败军场，破国之虚，下有积钱，金宝之上，皆有气，不可不察。海旁蜄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积。

　　故候息秏者，入国邑，视封疆田畴之正治，城郭室屋门户之润泽，次至车服畜产精华。实息者，吉；虚秏者，凶。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喜气也。若雾非雾，衣冠而不濡，见则其域被甲而趋。

　　夫雷电、虾虹、辟历、夜明者，阳气之动者也，春夏则发，秋冬则藏，故候者无不司之。

　　天开县物，地动坼绝。山崩及徙，川塞谿垘；水澹地长，泽竭见象。城郭门闾，闺臬槀枯；宫庙邸第，人民所次。谣俗车服，观民饮食。五穀草木，观其所属。仓府厩库，四通之路。六畜禽兽，所产去就；鱼鳖鸟鼠，观其所处。鬼哭若呼，其人逢俉。化言，诚然。

　　凡候岁美恶，谨候岁始。岁始或冬至日，产气始萌。腊明日，人众卒岁，一会饮食，发阳气，故曰初岁。正月旦，王者岁首；立春日，四时之始也。四始者，候之日。

　　而汉魏鲜集腊明正月旦决八风。风从南方来，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兵；西北，戎菽为，小雨，趣兵；北方，为中岁；东北，为上岁；东方，大水；东南，民有疾疫，岁恶。故八风各与其冲对，课多者为胜。多胜少，久胜亟，疾胜徐。旦至食，为麦；食至日昳，为稷；昳至餔，为黍；餔至下餔，为菽；下餔至日入，为麻。欲终日有云，有风，有日。日当其时者，深而多实；无云有风日，当其时，浅而多实；有云风，无日，当其时，深而少实；有日，无云，不风，当其时者稼有败。如食顷，小败；熟五斗米顷，大败。则风复起，有云，其稼复起。各以其时用云色占种所宜。其雨雪若寒，岁恶。

　　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声。声宫，则岁善，吉；商，则有兵；徵，旱；羽，水；角，岁恶。

　　或从正月旦比数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极；过之，不占。数至十二日，日直其月，占水旱。为其环域千里内占，则为天下候，竟正月。月所离列宿，日、风、云，占其国。然必察太岁所在。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此其大经也。

　　正月上甲，风从东方，宜蚕；风从西方，若旦黄云，恶。

　　冬至短极，县土炭，炭动，鹿解角，兰根出，泉水跃，略以知日至，要决晷景。岁星所在，五穀逢昌。其对为冲，岁乃有殃。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来，世主曷尝不历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绍而明之，内冠带，外夷狄，分中国为十有二州，仰则观象於天，俯则法类於地。天则有日月，地则有阴阳。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三光者，阴阳之精，气本在地，而圣人统理之。

　　幽厉以往，尚矣。所见天变，皆国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时应，其文图籍禨祥不法。是以孔子论六经，纪异而说不书。至天道命，不传；传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虽言不著。

　　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於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周室，史佚、苌弘；於宋，子韦；郑则裨灶；在齐，甘公；楚，唐眛；赵，尹皋；魏，石申。

　　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为国者必贵三五。上下各千岁，然后天人之际续备。

　　太史公推古天变，未有可考于今者。盖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蚀三十六，彗星三见，宋襄公时星陨如雨。天子微，诸侯力政，五伯代兴，更为主命，自是之后，众暴寡，大并小。秦、楚、吴、越，夷狄也，为彊伯。田氏篡齐，三家分晋，并为战国。争於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数屠，因以饥馑疾疫焦苦，臣主共忧患，其察禨祥候星气尤急。近世十二诸侯七国相王，言从衡者继踵，而皋、唐、甘、石因时务论其书传，故其占验凌杂米盐。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斗秉兼之，所从来久矣。秦之疆也，候在太白，占於狼、弧。吴、楚之疆，候在荧惑，占於鸟衡。燕、齐之疆，候在辰星，占於虚、危。宋、郑之疆，候在岁星，占於房、心。晋之疆，亦候在辰星，占於参罚。

　　及秦并吞三晋、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国。中国於四海内则在东南，为阳；阳则日、岁星、荧惑、填星；占於街南，毕主之。其西北则胡、貉、月氏诸衣旃裘引弓之民，为阴；阴则月、太白、辰星；占於街北，昴主之。故中国山川东北流，其维，首在陇、蜀，尾没于勃、碣。是以秦、晋好用兵，复占太白，太白主中国；而胡、貉数侵掠，独占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经也。此更为客主人。荧惑为孛，外则理兵，内则理政。故曰“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所在”。诸侯更彊，时菑异记，无可录者。

　　秦始皇之时，十五年彗星四见，久者八十日，长或竟天。其后秦遂以兵灭六王，并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因以张楚并起，三十年之间兵相骀藉，不可胜数。自蚩尤以来，未尝若斯也。

　　项羽救钜鹿，枉矢西流，山东遂合从诸侯，西坑秦人，诛屠咸阳。

　　汉之兴，五星聚于东井。平城之围，月晕参、毕七重。诸吕作乱，日蚀，昼晦。吴楚七国叛逆，彗星数丈，天狗过梁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元光、元狩，蚩尤之旗再见，长则半天。其后京师师四出，诛夷狄者数十年，而伐胡尤甚。越之亡，荧惑守斗；朝鲜之拔，星茀于河戍；兵征大宛，星茀招摇：此其荦荦大者。若至委曲小变，不可胜道。由是观之，未有不先形见而应随之者也。

　　夫自汉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气则王朔，占岁则魏鲜。故甘、石历五星法，唯独荧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蚀，皆以为占。

　　余观史记，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尝盛大而变色；日月薄蚀，行南北有时：此其大度也。故紫宫、房心、权衡、咸池、虚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为经，不移徙，大小有差，阔狭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为纬，见伏有时，所过行赢缩有度。

　　日变脩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凡天变，过度乃占。国君彊大，有德者昌；弱小，饰诈者亡。太上脩德，其次脩政，其次脩救，其次脩禳，正下无之。夫常星之变希见，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晕適，云风，此天之客气，其发见亦有大运。然其与政事俯仰，最近天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动。为天数者，必通三五。终始古今，深观时变，察其精粗，则天官备矣。

　　苍帝行德，天门为之开。赤帝行德，天牢为之空。黄帝行德，天夭为之起。风从西北来，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晕围，常大赦载，谓有太阳也。一曰：白帝行德，毕、昴为之围。围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围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围，不出其旬。黑帝行德，天关为之动。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风雨破石。三能、三衡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卷二十八　封禅书　第六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馀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尚书》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辑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还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岳。西岳，华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北岳，恒山也。皆如岱宗之礼。中岳，嵩高也。五载一巡狩。

　　禹遵之。后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渎，二龙去之。其后三世，汤伐桀，欲迁夏社，不可，作夏社。后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惧。伊陟曰：“妖不胜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赞巫咸，巫咸之兴自此始。后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说为相，殷复兴焉，称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惧。祖己曰：“修德。”武丁从之，位以永宁。后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后三世，帝纣淫乱，武王伐之。由此观之，始未尝不肃祗，后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长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乐舞，而神乃可得而礼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四渎者，江、河、淮、济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诸侯曰泮宫。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兴而修社祀，后稷稼穑，故有稷祠，郊社所从来尚矣。

　　自周克殷后十四世，世益衰，礼乐废，诸侯恣行，而幽王为犬戎所败，周东徙雒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为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一云。其后十六年，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吴阳武畤，雍东有好畤，皆废无祠。或曰：“自古以雍州积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诸神祠皆聚云。盖黄帝时尝用事，虽晚周亦郊焉。”其语不经见，缙绅者不道。

　　作鄜畤后九年，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陈宝。

　　作鄜畤后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后子孙饮马於河”，遂都雍。雍之诸祠自此兴。用三百牢於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门，以御蛊菑。

　　德公立二年卒。其后四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其后十四年，秦缪公立，病卧五日不寤；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缪公平晋乱。史书而记藏之府。而后世皆曰秦缪公上天。

　　秦缪公即位九年，齐桓公既霸，会诸侯於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俈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而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异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皇麒麟不来，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岁，秦缪公内晋君夷吾。其后三置晋国之君，平其乱。缪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后百有馀年，而孔子论述六蓺，传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馀王矣，其俎豆之礼不章，盖难言之。或问禘之说，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说，其於天下也视其掌。”诗云纣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宁而崩。爰周德之洽维成王，成王之封禅则近之矣。及后陪臣执政，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讥之。

　　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诸侯莫朝周，周力少，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貍首。貍首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不从，而晋人执杀苌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

　　其后百馀年，秦灵公作吴阳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

　　其后百二十岁而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

　　其后百一十五年而秦并天下。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於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於是徵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於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记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於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於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

　　於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於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於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於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自五帝以至秦，轶兴轶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殽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济，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祠，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珪币各异。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岳山，岐山，吴岳，鸿冢，渎山。渎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冉阝；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名山川；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异。而四大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

　　陈宝节来祠。其河加有尝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车一乘，骝驹四。

　　霸、产、长水、沣、涝、泾、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阳，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

　　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山胥>山之属，为小山川，亦皆岁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逑之属，百有馀庙。西亦有数十祠。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沣、滈有昭明、天子辟池。於杜、亳有三社主之祠、寿星祠；而雍菅庙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将军，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岁时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故雍四畤，春以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祠，五月尝驹，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陈宝节来一祠。春夏用骍，秋冬用骝。畤驹四匹，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珪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於咸阳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祕祝，即有菑祥，辄祝祠移过於下。

　　汉兴，高祖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杀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祷丰枌榆社。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与诸侯平咸阳，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后四岁，天下已定，诏御史，令丰谨治枌榆社，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尤之祠於长安。长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属；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属；秦巫，祠社主、巫保、族累之属；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九天巫，祠九天：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巫祠河於临晋，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时日。

　　其后二岁，或曰周兴而邑邰，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诏御史：“其令郡国县立灵星祠，常以岁时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二月及腊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财以祠。制曰：“可。”

　　其后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诏曰：“今祕祝移过于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诸侯，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领。及齐、淮南国废，令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

　　是岁，制曰：“朕即位十三年于今，赖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方内艾安，民人靡疾。间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飨此？皆上帝诸神之赐也。盖闻古者飨其德必报其功，欲有增诸神祠。有司议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禺车各一乘，禺马四匹，驾被具；其河、湫、汉水加玉各二；及诸祠，各增广坛场，珪币俎豆以差加之。而祝釐者归福於朕，百姓不与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后三岁，黄龙见成纪。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於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絻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於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亲拜霸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五帝庙南临渭，北穿蒲池沟水，权火举而祠，若光煇然属天焉。於是贵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文帝出长门，若见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坛，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卻复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气神事皆诈也。下平吏治，诛夷新垣平。自是之后，文帝怠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明年，匈奴数入边，兴兵守御。后岁少不登。

　　数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馀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虒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见神於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穀道、卻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馀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於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为少君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於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於忌太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太一、泽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乾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於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锡诸侯白金，风符应合于天也。

　　於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於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於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彊与我会甘泉。”於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寿宫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於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於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於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奄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脩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於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馀，得四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隄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蜚龙’，‘鸿渐于般’，朕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轝斥车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於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於众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曣<日昷>，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穀。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吴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於祖祢，藏於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於鬼臾区。鬼臾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於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断斩非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於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须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龙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须，龙须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须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祠坛放薄忌太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貍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馀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字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如雍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太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太一锋，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毋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也。”於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於是塞南越，祷祠太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馀万，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太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馀，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於诗书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於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泰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祕。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礼。兕牛犀象之属不用。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於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不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脩祠太一，若有象景光，如有望，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无出今年租税。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馀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太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於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於是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两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楼居。”於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仙神人之属。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房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乃下诏：“甘泉房中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玊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複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脩封，则祠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祕祠其巅。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脩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勃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於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馀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幹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令祠官进畤犊牢具，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月尝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於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焉。

　　公玊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脩五年之礼如前，而加以禅祠石闾。石闾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脩封。还过祭恒山。

　　今天子所兴祠，太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脩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於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於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卷二十九　河渠书　第七

　　夏书曰：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于大邳。於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洒，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

　　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於吴，则通渠三江、五湖。於齐，则通菑济之间。於蜀，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馀则用溉氵侵，百姓飨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

　　西门豹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

　　而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馀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馀顷，收皆亩一钟。於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彊，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

　　汉兴三十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隄，於是东郡大兴卒塞之。

　　其后四十有馀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决於瓠子，东南注钜野，通於淮、泗。於是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菑，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为彊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

　　是时郑当时为大农，言曰：“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中上，度六月而罢，而漕水道九百馀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并南山下，至河三百馀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馀顷，又可得以溉田：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穀。”天子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

　　其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岁百馀万石，更砥柱之限，败亡甚多，而亦烦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坂下，度可得五千顷。五千顷故尽河壖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穀二百万石以上。穀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砥柱之东可无复漕。”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移徙，渠不利，则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襃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其事，因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襃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襃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襃，襃之绝水至斜，间百馀里，以车转，从斜下下渭。如此，汉中之穀可致，山东从沔无限，便於砥柱之漕。且襃斜材木竹箭之饶，拟於巴蜀。”天子以为然，拜汤子卬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襃斜道五百馀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可漕。

　　其后庄熊罴言：“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馀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於是为发卒万馀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颜山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馀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穨以绝商颜，东至山岭十馀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馀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决瓠子后二十馀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旱，乾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於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沈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窴决河。是时东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楗。

　　天子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柰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难。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穨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於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钜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馀顷。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胜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闚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

卷三十　平准书　第八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於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馀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於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於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於是募民能输及转粟於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脩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脩矣。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馀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於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僣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馀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财赂衰秏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馀锺致一石，散币於邛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於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於南夷。又兴十万馀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於此。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馀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於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於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於俗，稍骛於功利矣。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於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馀巨万。

　　初，先是往十馀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隄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其明年，山东被水菑，民多饥乏，於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於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馀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於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於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馀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於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徵发之士益鲜。於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馀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於是公卿言：“郡国颇被菑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於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馀，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馀岁，羊致千馀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原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於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於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於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馀，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於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岁馀，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於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筦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始令吏得入穀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馀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卻，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

　　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於是告缗钱纵矣。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锺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馀，白金终废不行。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於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馀顷，宅亦如之。於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馀丈，旗帜加其上，甚壮。於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徵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被河菑，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於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於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於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於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二十馀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餽粮，远者三千，近者千馀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岁课息。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馀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於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馀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彊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馀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筦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巿，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於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馀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馀穀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於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彊君。自是以后，天下争於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彊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於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於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饟，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　第一

　　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馀家，立为吴太伯。

　　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鸠夷立。彊鸠夷卒，子馀桥疑吾立。馀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

　　王寿梦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奔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行人，吴於是始通於中国。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

　　二十五年，王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馀祭，次曰馀眜，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於是乃立长子诸樊，摄行事当国。

　　王诸樊元年，诸樊已除丧，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材，愿附於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四年，晋平公初立。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授弟馀祭，欲传以次，必致国於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封於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王馀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自齐来奔吴。吴予庆封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於在齐。

　　四年，吴使季札聘於鲁，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厎，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护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去鲁，遂使齐。说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於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於栾高之难。

　　去齐，使於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適卫。说蘧瑗、史狗、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舍於宿，闻锺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获罪於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適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於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难。”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围弑其王夹敖而代立，是为灵王。十年，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朱方，以诛齐庆封。吴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十二年，楚复来伐，次於乾谿，楚师败走。

　　十七年，王馀祭卒，弟馀眜立。王馀眜二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焉。

　　四年，王馀眜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於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馀眜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馀眜之子僚为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败而亡王舟。光惧，袭楚，复得王舟而还。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阴纳贤士，欲以袭王僚。

　　八年，吴使公子光伐楚，败楚师，迎楚故太子建母於居巢以归。因北伐，败陈、蔡之师。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锺离。初，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两国边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之边邑。吴王怒，故遂伐楚，取两都而去。

　　伍子胥之初奔吴，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为僇於楚，欲自报其仇耳。未见其利。”於是伍员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见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於野，以待专诸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吴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盖馀、烛庸以兵围楚之六、灊。使季札於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兵后，吴兵不得还。於是吴公子光曰：“此时不可失也。”告专诸曰：“不索何获！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楚绝其路。方今吴外困於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柰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而谒王僚饮。王僚使兵陈於道，自王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皆王僚之亲也，人夹持铍。公子光详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置匕首於炙鱼之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於匈，遂弑王僚。公子光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乃以专诸子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僚墓，复位而待。吴公子烛庸、盖馀二人将兵遇围於楚者，闻公子光弑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

　　王阖庐元年，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伯州犁，其孙伯嚭亡奔吴，吴以为大夫。

　　三年，吴王阖庐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光谋欲入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使子常囊瓦伐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於豫章，取楚之居巢而还。

　　九年，吴王阖庐请伍子胥、孙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对曰：“楚将子常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阖庐从之，悉兴师，与唐、蔡西伐楚，至於汉水。楚亦发兵拒吴，夹水陈。吴王阖庐弟夫欲战，阖庐弗许。夫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楚兵大败，走。於是吴王遂纵兵追之。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亡出郢，奔郧。郧公弟欲弑昭王，昭王与郧公奔随。而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雠。

　　十年春，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击吴，吴师败。阖庐弟夫见秦越交败吴，吴王留楚不去，夫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阖庐闻之，乃引兵归，攻夫。夫败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而封夫於堂谿，为堂谿氏。十一年，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十五年，孔子相鲁。

　　十九年夏，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槜李。越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姑苏，伤吴王阖庐指，军卻七里。吴王病伤而死。阖庐使立太子夫差，谓曰：“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於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过之彊，而句践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听太宰嚭，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越王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於艾陵。至缯，召鲁哀公而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於齐鲁之南。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

　　越王句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吴王喜。唯子胥惧，曰：“是弃吴也。”谏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齐，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商之以兴。”吴王不听，使子胥於齐，子胥属其子於齐鲍氏，还报吴王。吴王闻之，大怒，赐子胥属镂之剑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齐鲍氏弑齐悼公。吴王闻之，哭於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齐人败吴，吴王乃引兵归。

　　十三年，吴召鲁、卫之君会於橐皋。

　　十四年春，吴王北会诸侯於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六月丙子，越王句践伐吴。乙酉，越五千人与吴战。丙戌，虏吴太子友。丁亥，入吴。吴人告败於王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怒，斩七人於幕下。七月辛丑，吴王与晋定公争长。吴王曰：“於周室我为长。”晋定公曰：“於姬姓我为伯。”赵鞅怒，将伐吴，乃长晋定公。吴王已盟，与晋别，欲伐宋。太宰嚭曰：“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国亡太子，内空，王居外久，士皆罢敝，於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

　　十五年，齐田常杀简公。

　　十八年，越益彊。越王句践率兵复伐败吴师於笠泽。楚灭陈。

　　二十年，越王句践复伐吴。二十一年，遂围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败吴。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於甬东，予百家居之。吴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刭死。越王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而归。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　第二

　　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际封於吕，或封於申，姓姜氏。夏商之时，申、吕或封枝庶子孙，或为庶人，尚其后苗裔也。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

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於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於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適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

　　或曰，太公博闻，尝事纣。纣无道，去之。游说诸侯，无所遇，而卒西归周西伯。或曰，吕尚处士，隐海滨。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闳夭素知而招吕尚。吕尚亦曰“吾闻西伯贤，又善养老，盍往焉”。三人者为西伯求美女奇物，献之於纣，以赎西伯。西伯得以出，反国。言吕尚所以事周虽异，然要之为文武师。

　　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周西伯政平，及断虞芮之讼，而诗人称西伯受命曰文王。伐崇、密须、犬夷，大作丰邑。天下三分，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

　　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业，东伐以观诸侯集否。师行，师尚父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曰：“苍兕苍兕，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遂至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也。”武王曰：“未可。”还师，与太公作此太誓。

　　居二年，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武王将伐纣，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唯太公彊之劝武王，武王於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誓於牧野，伐商纣。纣师败绩。纣反走，登鹿台，遂追斩纣。明日，武王立于社，群公奉明水，卫康叔封布采席，师尚父牵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讨纣之罪。散鹿台之钱，发钜桥之粟，以振贫民。封比干墓，释箕子囚。迁九鼎，脩周政，与天下更始。师尚父谋居多。

　　於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於齐营丘。东就国，道宿行迟。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犁明至国。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营丘边莱。莱人，夷也，会纣之乱而周初定，未能集远方，是以与太公争国。

　　太公至国，脩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及周成王少时，管蔡作乱，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齐由此得征伐，为大国。都营丘。

　　盖太公之卒百有馀年，子丁公吕伋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

　　哀公时，纪侯谮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静，是为胡公。胡公徙都薄姑，而当周夷王之时。

　　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与其党率营丘人袭攻杀胡公而自立，是为献公。献公元年，尽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临菑。

　　九年，献公卒，子武公寿立。武公九年，周厉王出奔，居彘。十年，王室乱，大臣行政，号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初立。

　　二十六年，武公卒，子厉公无忌立。厉公暴虐，故胡公子复入齐，齐人欲立之，乃与攻杀厉公。胡公子亦战死。齐人乃立厉公子赤为君，是为文公，而诛杀厉公者七十人。

　　文公十二年卒，子成公脱立。成公九年卒，子庄公购立。

　　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幽王，周东徙雒。秦始列为诸侯。五十六年，晋弑其君昭侯。

　　六十四年，庄公卒，子釐公禄甫立。

　　釐公九年，鲁隐公初立。十九年，鲁桓公弑其兄隐公而自立为君。

　　二十五年，北戎伐齐。郑使太子忽来救齐，齐欲妻之。忽曰：“郑小齐大，非我敌。”遂辞之。

　　三十二年，釐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孙无知，釐公爱之，令其秩服奉养比太子。

　　三十三年，釐公卒，太子诸儿立，是为襄公。

　　襄公元年，始为太子时，尝与无知斗，及立，绌无知秩服，无知怨。

　　四年，鲁桓公与夫人如齐。齐襄公故尝私通鲁夫人。鲁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釐公时嫁为鲁桓公妇，及桓公来而襄公复通焉。鲁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齐襄公。齐襄公与鲁君饮，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鲁君车，因拉杀鲁桓公，桓公下车则死矣。鲁人以为让，而齐襄公杀彭生以谢鲁。

　　八年，伐纪，纪迁去其邑。

　　十二年，初，襄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岁，卒瓜时而公弗为发代。或为请代，公弗许。故此二人怒，因公孙无知谋作乱。连称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之间襄公，曰“事成以女为无知夫人”。冬十二月，襄公游姑棼，遂猎沛丘。见彘，从者曰“彭生”。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失屦。反而鞭主屦者茀三百。茀出宫。而无知、连称、管至父等闻公伤，乃遂率其众袭宫。逢主屦茀，茀曰：“且无入惊宫，惊宫未易入也。”无知弗信，茀示之创，乃信之。待宫外，令茀先入。茀先入，即匿襄公户间。良久，无知等恐，遂入宫。茀反与宫中及公之幸臣攻无知等，不胜，皆死。无知入宫，求公不得。或见人足於户间，发视，乃襄公，遂弑之，而无知自立为齐君。

　　桓公元年春，齐君无知游於雍林。雍林人尝有怨无知，及其往游，雍林人袭杀无知，告齐大夫曰：“无知弑襄公自立，臣谨行诛。唯大夫更立公子之当立者，唯命是听。”

　　初，襄公之醉杀鲁桓公，通其夫人，杀诛数不当，淫於妇人，数欺大臣，群弟恐祸及，故次弟纠奔鲁。其母鲁女也。管仲、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鲍叔傅之。小白母，卫女也，有宠於釐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及雍林人杀无知，议立君，高、国先阴召小白於莒。鲁闻无知死，亦发兵送公子纠，而使管仲别将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详死，管仲使人驰报鲁。鲁送纠者行益迟，六日至齐，则小白已入，高傒立之，是为桓公。

　　桓公之中钩，详死以误管仲，已而载温车中驰行，亦有高、国内应，故得先入立，发兵距鲁。秋，与鲁战于乾时，鲁兵败走，齐兵掩绝鲁归道。齐遗鲁书曰：“子纠兄弟，弗忍诛，请鲁自杀之。召忽、管仲雠也，请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将围鲁。”鲁人患之，遂杀子纠于笙渎。召忽自杀，管仲请囚。桓公之立，发兵攻鲁，心欲杀管仲。鲍叔牙曰：“臣幸得从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无以增君。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於是桓公从之。乃详为召管仲欲甘心，实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请往。鲍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脱桎梏，斋祓而见桓公。桓公厚礼以为大夫，任政。

　　桓公既得管仲，与鲍叔、隰朋、高傒修齐国政，连五家之兵，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齐人皆说。

　　二年，伐灭郯，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时，过郯，郯无礼，故伐之。

　　五年，伐鲁，鲁将师败。鲁庄公请献遂邑以平，桓公许，与鲁会柯而盟。鲁将盟，曹沬以匕首劫桓公於坛上，曰：“反鲁之侵地！”桓公许之。已而曹沬去匕首，北面就臣位。桓公后悔，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沬。管仲曰：“夫劫许之而倍信杀之，愈一小快耳，而弃信於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於是遂与曹沬三败所亡地於鲁。诸侯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七年，诸侯会桓公於甄，而桓公於是始霸焉。

　　十四年，陈厉公子完，号敬仲，来奔齐。齐桓公欲以为卿，让；於是以为工正。田成子常之祖也。

　　二十三年，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齐。齐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燕庄公遂送桓公入齐境。桓公曰：“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於燕。”於是分沟割燕君所至与燕，命燕君复修召公之政，纳贡于周，如成康之时。诸侯闻之，皆从齐。

　　二十七年，鲁湣公母曰哀姜，桓公女弟也。哀姜淫於鲁公子庆父，庆父弑湣公，哀姜欲立庆父，鲁人更立釐公。桓公召哀姜，杀之。

　　二十八年，卫文公有狄乱，告急於齐。齐率诸侯城楚丘而立卫君。

　　二十九年，桓公与夫人蔡姬戏船中。蔡姬习水，荡公，公惧，止之，不止，出船，怒，归蔡姬，弗绝。蔡亦怒，嫁其女。桓公闻而怒，兴师往伐。

　　三十年春，齐桓公率诸侯伐蔡，蔡溃。遂伐楚。楚成王兴师问曰：“何故涉吾地？”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楚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是以来责。昭王南征不复，是以来问。”楚王曰：“贡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乎！昭王之出不复，君其问之水滨。”齐师进次于陉。夏，楚王使屈完将兵扞齐，齐师退次召陵。桓公矜屈完以其众。屈完曰：“君以道则可；若不，则楚方城以为城，江、汉以为沟，君安能进乎？”乃与屈完盟而去。过陈，陈袁涛涂诈齐，令出东方，觉。秋，齐伐陈。是岁，晋杀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夏，会诸侯于葵丘。周襄王使宰孔赐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命无拜。桓公欲许之，管仲曰“不可”，乃下拜受赐。秋，复会诸侯於葵丘，益有骄色。周使宰孔会。诸侯颇有叛者。晋侯病，后，遇宰孔。宰孔曰：“齐侯骄矣，弟无行。”从之。是岁，晋献公卒，里克杀奚齐、卓子，秦穆公以夫人入公子夷吾为晋君。桓公於是讨晋乱，至高梁，使隰朋立晋君，还。

　　是时周室微，唯齐、楚、秦、晋为彊。晋初与会，献公死，国内乱。秦穆公辟远，不与中国会盟。楚成王初收荆蛮有之，夷狄自置。唯独齐为中国会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诸侯宾会。於是桓公称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离枝、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登太行，至卑耳山而还。诸侯莫违寡人。寡人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有何以异於此乎？吾欲封泰山，禅梁父。”管仲固谏，不听；乃说桓公以远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带与戎、翟合谋伐周，齐使管仲平戎於周。周欲以上卿礼管仲，管仲顿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让，乃受下卿礼以见。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带来奔齐。齐使仲孙请王，为带谢。襄王怒，弗听。

　　四十一年，秦穆公虏晋惠公，复归之。是岁，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適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刀如何？”对曰：“自宫以適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於齐，齐令诸侯各发卒戍周。是岁，晋公子重耳来，桓公妻之。

　　四十三年。初，齐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无子。桓公好内，多内宠，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无诡；少卫姬，生惠公元；郑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华子，生公子雍。桓公与管仲属孝公於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於卫共姬，因宦者竖刀以厚献於桓公，亦有宠，桓公许之立无诡。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竖刀因内宠杀群吏，而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奔宋。

　　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十二月乙亥，无诡立，乃棺赴。辛巳夜，敛殡。

　　桓公十有馀子，要其后立者五人：无诡立三月死，无谥；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诸侯兵送齐太子昭而伐齐。齐人恐，杀其君无诡。齐人将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与齐人四公子战。五月，宋败齐四公子师而立太子昭，是为齐孝公。宋以桓公与管仲属之太子，故来征之。以乱故，八月乃葬齐桓公。

　　六年春，齐伐宋，以其不同盟于齐也。夏，宋襄公卒。七年，晋文公立。

　　十年，孝公卒，孝公弟潘因卫公子开方杀孝公子而立潘，是为昭公。昭公，桓公子也，其母曰葛嬴。

　　昭公元年，晋文公败楚於城濮，而会诸侯践土，朝周，天子使晋称伯。六年，翟侵齐。晋文公卒。秦兵败於殽。十二年，秦穆公卒。

　　十九年五月，昭公卒，子舍立为齐君。舍之母无宠於昭公，国人莫畏。昭公之弟商人以桓公死争立而不得，阴交贤士，附爱百姓，百姓说。及昭公卒，子舍立，孤弱，即与众十月即墓上弑齐君舍，而商人自立，是为懿公。懿公，桓公子也，其母曰密姬。

　　懿公四年春，初，懿公为公子时，与丙戎之父猎，争获不胜，及即位，断丙戎父足，而使丙戎仆。庸职之妻好，公内之宫，使庸职骖乘。五月，懿公游於申池，二人浴，戏。职曰：“断足子！”戎曰：“夺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谋与公游竹中，二人弑懿公车上，弃竹中而亡去。

　　懿公之立，骄，民不附。齐人废其子而迎公子元於卫，立之，是为惠公。惠公，桓公子也。其母卫女，曰少卫姬，避齐乱，故在卫。

　　惠公二年，长翟来，王子城父攻杀之，埋之於北门。晋赵穿弑其君灵公。

　　十年，惠公卒，子顷公无野立。初，崔杼有宠於惠公，惠公卒，高、国畏其偪也，逐之，崔杼奔卫。

　　顷公元年，楚庄王彊，伐陈；二年，围郑，郑伯降，已复国郑伯。

　　六年春，晋使郤克於齐，齐使夫人帷中而观之。郤克上，夫人笑之。郤克曰：“不是报，不复涉河！”归，请伐齐，晋侯弗许。齐使至晋，郤克执齐使者四人河内，杀之。八年。晋伐齐，齐以公子彊质晋，晋兵去。十年春，齐伐鲁、卫。鲁、卫大夫如晋请师，皆因郤克。晋使郤克以车八百乘为中军将，士燮将上军，栾书将下军，以救鲁、卫，伐齐。六月壬申，与齐侯兵合靡笄下。癸酉，陈于鞍。逄丑父为齐顷公右。顷公曰：“驰之，破晋军会食。”射伤郤克，流血至履。克欲还入壁，其御曰：“我始入，再伤，不敢言疾，恐惧士卒，愿子忍之。”遂复战。战，齐急，丑父恐齐侯得，乃易处，顷公为右，车絓於木而止。晋小将韩厥伏齐侯车前，曰“寡君使臣救鲁、卫”，戏之。丑父使顷公下取饮，因得亡，脱去，入其军。晋郤克欲杀丑父。丑父曰：“代君死而见僇，后人臣无忠其君者矣。”克舍之，丑父遂得亡归齐。於是晋军追齐至马陵。齐侯请以宝器谢，不听；必得笑克者萧桐叔子，令齐东亩。对曰：“叔子，齐君母。齐君母亦犹晋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义伐而以暴为后，其可乎？”於是乃许，令反鲁、卫之侵地。

　　十一年，晋初置六卿，赏鞍之功。齐顷公朝晋，欲尊王晋景公，晋景公不敢受，乃归。归而顷公弛苑囿，薄赋敛，振孤问疾，虚积聚以救民，民亦大说。厚礼诸侯。竟顷公卒，百姓附，诸侯不犯。

　　十七年，顷公卒，子灵公环立。

灵公九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年，晋悼公伐齐，齐令公子光质晋。十九年，立子光为太子，高厚傅之，令会诸侯盟於锺离。二十七年，晋使中行献子伐齐。齐师败，灵公走入临菑。晏婴止灵公，灵公弗从。曰：“君亦无勇矣！”晋兵遂围临菑，临菑城守不敢出，晋焚郭中而去。

　　二十八年，初，灵公取鲁女，生子光，以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属之戎姬。戎姬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於诸侯矣，今无故废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东太子光，使高厚傅牙为太子。灵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杀戎姬。五月壬辰，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太子牙於句窦之丘，杀之。八月，崔杼杀高厚。晋闻齐乱，伐齐，至高唐。

　　庄公三年，晋大夫栾盈奔齐，庄公厚客待之。晏婴、田文子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使栾盈间入晋曲沃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入孟门。栾盈败，齐兵还，取朝歌。

　　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赐人。待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晋，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间。庄公尝笞宦者贾举，贾举复侍，为崔杼间公以报怨。五月，莒子朝齐，齐以甲戌飨之。崔杼称病不视事。乙亥，公问崔杼病，遂从崔杼妻。崔杼妻入室，与崔杼自闭户不出，公拥柱而歌。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闭门，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公登台而请解，不许；请盟，不许；请自杀於庙，不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於公宫。陪臣争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射中公股，公反坠，遂弑之。晏婴立崔杼门外，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门开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必杀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丁丑，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是为景公。景公母，鲁叔孙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二相恐乱起，乃与国人盟曰：“不与崔庆者死！”晏子仰天曰：“婴所不获，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从！”不肯盟。庆封欲杀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齐太史书曰“崔杼弑庄公”，崔杼杀之。其弟复书，崔杼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乃舍之。

　　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彊，其母死，取东郭女，生明。东郭女使其前夫子无咎与其弟偃相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为太子。成请老於崔，崔杼许之，二相弗听，曰：“崔，宗邑，不可。”成、彊怒，告庆封。庆封与崔杼有郤，欲其败也。成、彊杀无咎、偃於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无人，使一宦者御，见庆封。庆封曰：“请为子诛之。”使崔杼仇卢蒲{敝女}攻崔氏，杀成、彊，尽灭崔氏，崔杼妇自杀。崔杼毋归，亦自杀。庆封为相国，专权。

　　三年十月，庆封出猎。初，庆封已杀崔杼，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舍用政，已有内郤。田文子谓桓子曰：“乱将作。”田、鲍、高、栾氏相与谋庆氏。庆舍发甲围庆封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还，不得入，奔鲁。齐人让鲁，封奔吴。吴与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於在齐。其秋，齐人徙葬庄公，僇崔杼尸於市以说众。

　　九年，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於民，民爱之。”十二年，景公如晋，见平公，欲与伐燕。十八年，公复如晋，见昭公。二十六年，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三十一年，鲁昭公辟季氏难，奔齐。齐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请齐伐鲁，取郓以居昭公。

　　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

　　四十二年，吴王阖闾伐楚，入郢。

　　四十七年，鲁阳虎攻其君，不胜，奔齐，请齐伐鲁。鲍子谏景公，乃囚阳虎。阳虎得亡，奔晋。

　　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会夹谷。犁鉏曰：“孔丘知礼而怯，请令莱人为乐，因执鲁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鲁，惧其霸，故从犁鉏之计。方会，进莱乐，孔子历阶上，使有司执莱人斩之，以礼让景公。景公惭，乃归鲁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岁，晏婴卒。

　　五十五年，范、中行反其君於晋，晋攻之急，来请粟。田乞欲为乱，树党於逆臣，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於齐，不可不救。”及使乞救而输之粟。

　　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適子死。景公宠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贱，无行，诸大夫恐其为嗣，乃言愿择诸子长贤者为太子。景公老，恶言嗣事，又爱荼母，欲立之，惮发之口，乃谓诸大夫曰：“为乐耳，国何患无君乎？”秋，景公病，命国惠子、高昭子立少子荼为太子，逐群公子，迁之莱。景公卒，太子荼立，是为晏孺子。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诛，皆出亡。荼诸异母兄公子寿、驹、黔奔卫，公子驵、阳生奔鲁。莱人歌之曰：“景公死乎弗与埋，三军事乎弗与谋，师乎师乎，胡党之乎？”

　　晏孺子元年春，田乞伪事高、国者，每朝，乞骖乘，言曰：“子得君，大夫皆自危，欲谋作乱。”又谓诸大夫曰：“高昭子可畏，及未发，先之。”大夫从之。六月，田乞、鲍牧乃与大夫以兵入公宫，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徒追之，国惠子奔莒，遂反杀高昭子。晏圉奔鲁。八月，齐秉意兹。田乞败二相，乃使人之鲁召公子阳生。阳生至齐，私匿田乞家。十月戊子，田乞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来会饮。”会饮，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与大夫盟而立之，鲍牧醉，乞诬大夫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鲍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相视欲悔，阳生前，顿首曰：“可则立之，否则已。”鲍牧恐祸起，乃复曰：“皆景公子也，何为不可！”乃与盟，立阳生，是为悼公。悼公入宫，使人迁晏孺子於骀，杀之幕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贱而孺子少，故无权，国人轻之。

　　悼公元年，齐伐鲁，取讙、阐。初，阳生亡在鲁，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及归即位，使迎之。季姬与季鲂侯通，言其情，鲁弗敢与，故齐伐鲁，竟迎季姬。季姬嬖，齐复归鲁侵地。

　　鲍子与悼公有郤，不善。四年，吴、鲁伐齐南方。鲍子弑悼公，赴于吴。吴王夫差哭於军门外三日，将从海入讨齐。齐人败之，吴师乃去。晋赵鞅伐齐，至赖而去。齐人共立悼公子壬，是为简公。

　　简公四年春，初，简公与父阳生俱在鲁也，监止有宠焉。及及即位，使为政。田成子惮之，骤顾於朝。御鞅言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子我夕，田逆杀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方睦，使囚病而遗守囚者酒，醉而杀守者，得亡。子我盟诸田於陈宗。初，田豹欲为子我臣，使公孙言豹，豹有丧而止。后卒以为臣，幸於子我。子我谓曰：“吾尽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对曰：“我远田氏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舍於公宫。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迎之，遂入，闭门。宦者御之，子行杀宦者。公与妇人饮酒於檀台，成子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太史子馀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拔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田宗？所不杀子者有如田宗。”乃止。子我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弗胜，乃出。田氏追之。丰丘人执子我以告，杀之郭关。成子将杀大陆子方，田逆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於道，出雍门。田豹与之车，弗受，曰：“逆为余请，豹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於其雠，何以见鲁、卫之士？”

　　庚辰，田常执简公于俆州。公曰：“余蚤从御鞅言，不及此。”甲午，田常弑简公于袪州。田常乃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相之，专齐之政，割齐安平以东为田氏封邑。

　　平公八年，越灭吴。二十五年卒，子宣公积立。

　　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贷立。田会反廪丘。

　　康公二年，韩、魏、赵始列为诸侯。十九年，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

　　二十六年，康公卒，吕氏遂绝其祀。田氏卒有齐国，为齐威王，彊於天下。

　　太史公曰：吾適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圣，建国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为诸侯会盟，称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国之风也！

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　第三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异於群子。及武王即位，旦常辅翼武王，用事居多。武王九年，东伐至盟津，周公辅行。十一年，伐纣，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破殷，入商宫。已杀纣，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武王，衅社，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释箕子之囚。封纣子武庚禄父，使管叔、蔡叔傅之，以续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於少昊之虚曲阜，是为鲁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惧，太公、召公乃缪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於是乃自以为质，设三坛，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尔元孙王发，勤劳阻疾。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於天，以旦代王发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蓺，能事鬼神。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无坠天之降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今我其即命於元龟，尔之许我，我以其璧与圭归，以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发，於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周公喜，开籥，乃见书遇吉。周公入贺武王曰：“王其无害。旦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兹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策金縢匮中，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

　　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强葆之中。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管叔及其群弟流言於国曰：“周公将不利於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於今而后成。武王蚤终，成王少，将以成周，我所以为之若此。”於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鲁。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馀民，以封康叔於卫，封微子於宋，以奉殷祀。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天降祉福，唐叔得禾，异母同颖，献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餽周公於东土，作餽禾。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王，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训周公。

　　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至丰，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其三月，周公往营成周雒邑，卜居焉，曰吉，遂国之。

　　成王长，能听政。於是周公乃还政於成王，成王临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以朝诸侯。及七年后，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躬躬如畏然。

　　初，成王少时，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沈之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於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谮周公，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祷书，乃泣，反周公。

　　周公归，恐成王壮，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毋逸称：“为人父母，为业至长久，子孙骄奢忘之，以亡其家，为人子可不慎乎！故昔在殷王中宗，严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惧不敢荒宁，故中宗飨国七十五年。其在高宗，久劳于外，为与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闇，三年不言，言乃讙，不敢荒宁，密靖殷国，至于小大无怨，故高宗飨国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久为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鳏寡，故祖甲飨国三十三年。”多士称曰：“自汤至于帝乙，无不率祀明德，帝无不配天者。在今后嗣王纣，诞淫厥佚，不顾天及民之从也。其民皆可诛。”“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飨国五十年。”作此以诫成王。

　　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

　　周公在丰，病，将没，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葬周公於毕，从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

　　周公卒后，秋未穫，暴风雷，禾尽偃，大木尽拔。周国大恐。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史百执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执书以泣，曰：“自今后其无缪卜乎！昔周公勤劳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尽起。二公命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孰。於是成王乃命鲁得郊祭文王。鲁有天子礼乐者，以襃周公之德也。

　　周公卒，子伯禽固已前受封，是为鲁公。鲁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鲁，三年而后报政周公。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太公亦封於齐，五月而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及后闻伯禽报政迟，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伯禽即位之后，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并兴反。於是伯禽率师伐之於肸，作肸誓，曰：“陈尔甲胄，无敢不善。无敢伤牿。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敬复之。无敢寇攘，逾墙垣。鲁人三郊三隧，歭尔刍茭、糗粮、桢榦，无敢不逮。我甲戌筑而征徐戎，无敢不及，有大刑。”作此肸誓，遂平徐戎，定鲁。

　　鲁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谓炀公。炀公筑茅阙门。六年卒，子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氵费杀幽公而自立，是为魏公。魏公五十年卒，子厉公擢立。厉公三十七年卒，鲁人立其弟具，是为献公。献公三十二年卒，子真公濞立。

　　真公十四年，周厉王无道，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

　　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为武公。

　　武公九年春，武公与长子括，少子戏，西朝周宣王。宣王爱戏，欲立戏为鲁太子。周之樊仲山父谏宣王曰：“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鲁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诛之亦失，不诛亦失，王其图之。”宣王弗听，卒立戏为鲁太子。夏，武公归而卒，戏立，是为懿公。

　　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御与鲁人攻弑懿公，而立伯御为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周宣王伐鲁，杀其君伯御，而问鲁公子能道顺诸侯者，以为鲁后。樊穆仲曰：“鲁懿公弟称，肃恭明神，敬事耆老；赋事行刑，必问於遗训而咨於固实；不干所问，不犯所咨。”宣王曰：“然，能训治其民矣。”乃立称於夷宫，是为孝公。自是后，诸侯多畔王命。

　　孝公二十五年，诸侯畔周，犬戎杀幽王。秦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孝公卒，子弗湟立，是为惠公。

　　惠公三十年，晋人弑其君昭侯。四十五年，晋人又弑其君孝侯。

　　四十六年，惠公卒，长庶子息摄当国，行君事，是为隐公。初，惠公適夫人无子，公贱妾声子生子息。息长，为娶於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夺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为夫人，以允为太子。及惠公卒，为允少故，鲁人共令息摄政，不言即位。

　　隐公五年，观渔於棠。八年，与郑易天子之太山之邑祊及许田，君子讥之。

　　十一年冬，公子挥谄谓隐公曰：“百姓便君，君其遂立。吾请为君杀子允，君以我为相。”隐公曰：“有先君命。吾为允少，故摄代。今允长矣，吾方营菟裘之地而老焉，以授子允政。”挥惧子允闻而反诛之，乃反谮隐公於子允曰：“隐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图之。请为子杀隐公。”子允许诺。十一月，隐公祭钟巫，齐于社圃，馆于蒍氏。挥使人杀隐公于蒍氏，而立子允为君，是为桓公。

　　桓公元年，郑以璧易天子之许田。二年，以宋之赂鼎入於太庙，君子讥之。

　　三年，使挥迎妇于齐为夫人。六年，夫人生子，与桓公同日，故名曰同。同长，为太子。

　　十六年，会于曹，伐郑，入厉公。

　　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夫人如齐。申繻谏止，公不听，遂如齐。齐襄公通桓公夫人。公怒夫人，夫人以告齐侯。夏四月丙子，齐襄公飨公，公醉，使公子彭生抱鲁桓公，因命彭生摺其胁，公死于车。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脩好礼。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请得彭生除丑於诸侯。”齐人杀彭生以说鲁。立太子同，是为庄公。庄公母夫人因留齐，不敢归鲁。

　　庄公五年冬，伐卫，内卫惠公。

　　八年，齐公子纠来奔。九年，鲁欲内子纠於齐，后桓公，桓公发兵击鲁，鲁急，杀子纠。召忽死。齐告鲁生致管仲。鲁人施伯曰：“齐欲得管仲，非杀之也，将用之，用之则为鲁患。不如杀，以其尸与之。”庄公不听，遂囚管仲与齐。齐人相管仲。

　　十三年，鲁庄公与曹沬会齐桓公於柯，曹沬劫齐桓公，求鲁侵地，已盟而释桓公。桓公欲背约，管仲谏，卒归鲁侵地。十五年，齐桓公始霸。二十三年，庄公如齐观社。

　　三十二年，初，庄公筑台临党氏，见孟女，说而爱之，许立为夫人，割臂以盟。孟女生子斑。斑长，说梁氏女，往观。圉人荦自墙外与梁氏女戏。斑怒，鞭荦。庄公闻之，曰：“荦有力焉，遂杀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未得杀。会庄公有疾。庄公有三弟，长曰庆父，次曰叔牙，次曰季友。庄公取齐女为夫人曰哀姜。哀姜无子。哀姜娣曰叔姜，生子开。庄公无適嗣，爱孟女，欲立其子斑。庄公病，而问嗣於弟叔牙。叔牙曰：“一继一及，鲁之常也。庆父在，可为嗣，君何忧？”庄公患叔牙欲立庆父，退而问季友。季友曰：“请以死立斑也。”庄公曰：“曩者叔牙欲立庆父，柰何？”季友以庄公命命牙待於针巫氏，使针季劫饮叔牙以鸩，曰：“饮此则有后奉祀；不然，死且无后。”牙遂饮鸩而死，鲁立其子为叔孙氏。八月癸亥，庄公卒，季友竟立子斑为君，如庄公命。侍丧，舍于党氏。

　　先时庆父与哀姜私通，欲立哀姜娣子开。及庄公卒而季友立斑，十月己未，庆父使圉人荦杀鲁公子斑於党氏。季友奔陈。庆父竟立庄公子开，是为湣公。

　　湣公二年，庆父与哀姜通益甚。哀姜与庆父谋杀湣公而立庆父。庆父使卜齮袭杀湣公於武闱。季友闻之，自陈与湣公弟申如邾，请鲁求内之。鲁人欲诛庆父。庆父恐，奔莒。於是季友奉子申入，立之，是为釐公。釐公亦庄公少子。哀姜恐，奔邾。季友以赂如莒求庆父，庆父归，使人杀庆父，庆父请奔，弗听，乃使大夫奚斯行哭而往。庆父闻奚斯音，乃自杀。齐桓公闻哀姜与庆父乱以危鲁，及召之邾而杀之，以其尸归，戮之鲁。鲁釐公请而葬之。

　　季友母陈女，故亡在陈，陈故佐送季友及子申。季友之将生也，父鲁桓公使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间于两社，为公室辅。季友亡，则鲁不昌。”及生，有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号为成季。其后为季氏，庆父后为孟氏也。

　　釐公元年，以汶阳鄪封季友。季友为相。

　　九年，晋里克杀其君奚齐、卓子。齐桓公率釐公讨晋乱，至高梁而还，立晋惠公。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四年，晋文公即位。

　　三十三年，釐公卒，子兴立，是为文公。

　　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三年，文公朝晋襄公。

　　十一年十月甲午，鲁败翟于咸，获长翟乔如，富父终甥舂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於子驹之门，以命宣伯。

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以败翟于长丘，获长翟缘斯。晋之灭路，获乔如弟棼如。齐惠公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城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於北门。卫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

　　十五年，季文子使於晋。

　　十八年二月，文公卒。文公有二妃：长妃齐女为哀姜，生子恶及视；次妃敬嬴，嬖爱，生子俀。俀私事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曰不可。襄仲请齐惠公，惠公新立，欲亲鲁，许之。冬十月，襄仲杀子恶及视而立俀，是为宣公。哀姜归齐，哭而过巿，曰：“天乎！襄仲为不道，杀適立庶！”巿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鲁由此公室卑，三桓彊。

　　宣公俀十二年，楚庄王彊，围郑。郑伯降，复国之。

　　十八年，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为成公。季文子曰：“使我杀適立庶失大援者，襄仲。”襄仲立宣公，公孙归父有宠。宣公欲去三桓，与晋谋伐三桓。会宣公卒，季文子怨之，归父奔齐。

　　成公二年春，齐伐取我隆。夏，公与晋郤克败齐顷公於鞍，齐复归我侵地。四年，成公如晋，晋景公不敬鲁。鲁欲背晋合於楚，或谏，乃不。十年，成公如晋。晋景公卒，因留成公送葬，鲁讳之。十五年，始与吴王寿梦会锺离。

　　十六年，宣伯告晋，欲诛季文子。文子有义，晋人弗许。

　　十八年，成公卒，子午立，是为襄公。是时襄公三岁也。

　　襄公元年，晋立悼公。往年冬，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四年，襄公朝晋。

　　五年，季文子卒。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以相三君。君子曰：“季文子廉忠矣。”

　　九年，与晋伐郑。晋悼公冠襄公於卫，季武子从，相行礼。

　　十一年，三桓氏分为三军。

　　十二年，朝晋。十六年，晋平公即位。二十一年，朝晋平公。

　　二十二年，孔丘生。

　　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立其弟景公。

　　二十九年，吴延陵季子使鲁，问周乐，尽知其意，鲁人敬焉。

　　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卒。其九月，太子卒。鲁人立齐归之子裯为君，是为昭公。

　　昭公年十九，犹有童心。穆叔不欲立，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之。今裯非適嗣，且又居丧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必为季氏忧。”季武子弗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终也。”

　　昭公三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鲁耻焉。四年，楚灵王会诸侯於申，昭公称病不往。七年，季武子卒。八年，楚灵王就章华台，召昭公。昭公往贺，赐昭公宝器；已而悔，复诈取之。十二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十三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十五年，朝晋，晋留之葬晋昭公，鲁耻之。二十年，齐景公与晏子狩竟，因入鲁问礼。二十一年，朝晋至河，晋谢还之。

　　二十五年春，鸲鹆来巢。师己曰：“文成之世童谣曰‘鸲鹆来巢，公在乾侯。鸲鹆入处，公在外野’。”

　　季氏与郈氏斗鸡，季氏芥鸡羽，郈氏金距。季平子怒而侵郈氏，郈昭伯亦怒平子。臧昭伯之弟会伪谗臧氏，匿季氏，臧昭伯囚季氏人。季平子怒，囚臧氏老。臧、郈氏以难告昭公。昭公九月戊戌伐季氏，遂入。平子登台请曰：“君以谗不察臣罪，诛之，请迁沂上。”弗许。请囚於鄪，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驹曰：“君其许之。政自季氏久矣，为徒者众，众将合谋。”弗听。郈氏曰：“必杀之。”叔孙氏之臣戾谓其众曰：“无季氏与有，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戾曰：“然，救季氏！”遂败公师。孟懿子闻叔孙氏胜，亦杀郈昭伯。郈昭伯为公使，故孟氏得之。三家共伐公，公遂奔。己亥，公至于齐。齐景公曰：“请致千社待君。”子家曰：“弃周公之业而臣於齐，可乎？”乃止。子家曰：“齐景公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叔孙见公还，见平子，平子顿首。初欲迎昭公，孟孙、季孙后悔，乃止。

　　二十六年春，齐伐鲁，取郓而居昭公焉。夏，齐景公将内公，令无受鲁赂。申丰、汝贾许齐臣高龁、子将粟五千庾。子将言於齐侯曰：“群臣不能事鲁君，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如晋，求内之，道卒。叔孙昭子求内其君，无病而死。不知天弃鲁乎？抑鲁君有罪于鬼神也？愿君且待。”齐景公从之。

　　二十八年，昭公如晋，求入。季平子私於晋六卿，六卿受季氏赂，谏晋君，晋君乃止，居昭公乾侯。二十九年，昭公如郓。齐景公使人赐昭公书，自谓“主君”。昭公耻之，怒而去乾侯。三十一年，晋欲内昭公，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行，因六卿谢罪。六卿为言曰：“晋欲内昭公，众不从。”晋人止。三十二年，昭公卒於乾侯。鲁人共立昭公弟宋为君，是为定公。

　　定公立，赵简子问史墨曰：“季氏亡乎？”史墨对曰：“不亡。季友有大功於鲁，受鄪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鲁文公卒，东门遂杀適立庶，鲁君於是失国政。政在季氏，於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定公五年，季平子卒。阳虎私怒，囚季桓子，与盟，乃舍之。七年，齐伐我，取郓，以为鲁阳虎邑以从政。八年，阳虎欲尽杀三桓適，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载季桓子将杀之，桓子诈而得脱。三桓共攻阳虎，阳虎居阳关。九年，鲁伐阳虎，阳虎奔齐，已而奔晋赵氏。

　　十年，定公与齐景公会於夹谷，孔子行相事。齐欲袭鲁君，孔子以礼历阶，诛齐淫乐，齐侯惧，乃止，归鲁侵地而谢过。十二年，使仲由毁三桓城，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城，伐之，不克而止。季桓子受齐女乐，孔子去。

　　十五年，定公卒，子将立，是为哀公。

　　哀公五年，齐景公卒。六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

　　七年，吴王夫差彊，伐齐，至缯，徵百牢於鲁。季康子使子贡说吴王及太宰嚭，以礼诎之。吴王曰：“我文身，不足责礼。”乃止。

　　八年，吴为邹伐鲁，至城下，盟而去。齐伐我，取三邑。十年，伐齐南边。十一年，齐伐鲁。季氏用冉有有功，思孔子，孔子自卫归鲁。

　　十四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於俆州。孔子请伐之，哀公不听。十五年，使子服景伯、子贡为介，適齐，齐归我侵地。田常初相，欲亲诸侯。

　　十六年，孔子卒。

　　二十二年，越王句践灭吴王夫差。

　　二十七年春，季康子卒。夏，哀公患三桓，将欲因诸侯以劫之，三桓亦患公作难，故君臣多间。公游于陵阪，遇孟武伯於街，曰：“请问余及死乎？”对曰：“不知也。”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陉氏。三桓攻公，公奔于卫，去如邹，遂如越。国人迎哀公复归，卒于有山氏。子宁立，是为悼公。

　　悼公之时，三桓胜，鲁如小侯，卑於三桓之家。

　　十三年，三晋灭智伯，分其地有之。

　　三十七年，悼公卒，子嘉立，是为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卒，子显立，是为穆公。穆公三十三年卒，子奋立，是为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卒，子屯立，是为康公。康公九年卒，子匽立，是为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为平公。是时六国皆称王。

　　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年，平公卒，子贾立，是为文公。文公元年，楚怀王死于秦。二十三年，文公卒，子雠立，是为顷公。

　　顷公二年，秦拔楚之郢，楚顷王东徙于陈。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灭鲁。顷公亡，迁於下邑，为家人，鲁绝祀。顷公卒于柯。

　　鲁起周公至顷公，凡三十四世。

　　太史公曰：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观庆父及叔牙闵公之际，何其乱也？隐桓之事；襄仲杀適立庶；三家北面为臣，亲攻昭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卷三十四　燕召公世家　第四

　　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於北燕。

　　其在成王时，召王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说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尹，假于皇天；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假于上帝，巫咸治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般：率维兹有陈，保乂有殷”。於是召公乃说。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燕惠侯当周厉王奔彘，共和之时。

　　惠侯卒，子釐侯立。是岁，周宣王初即位。釐侯二十一年，郑桓公初封於郑。三十六年，釐侯卒，子顷侯立。

　　顷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乱，为犬戎所弑。秦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顷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郑侯立。郑侯三十六年卒，子缪侯立。

　　缪侯七年，而鲁隐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立。桓侯七年卒，子庄公立。

　　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始霸。十六年，与宋、卫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温，立惠王弟穨为周王。十七年，郑执燕仲父而内惠王于周。二十七年，山戎来侵我，齐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还。燕君送齐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燕共贡天子，如成周时职；使燕复修召公之法。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晋文公为践土之会，称伯。三十一年，秦师败于殽。三十七年，秦穆公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是岁晋灭三郤大夫。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公元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四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元年，齐高止来奔。六年，惠公多宠姬，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大夫共诛姬宋，惠公惧，奔齐。四年，齐高偃如晋，请共伐燕，入其君。晋平公许，与齐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晋公室卑，六卿始彊大。平公十八年，吴王阖闾破楚入郢。十九年卒，简公立。简公十二年卒，献公立。晋赵鞅围范、中行於朝歌。献公十二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十四年，孔子卒。二十八年，献公卒，孝公立。

　　孝公十二年，韩、魏、赵灭知伯，分其地，三晋彊。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湣公立。湣公三十一年卒，釐公立。是岁，三晋列为诸侯。

　　釐公三十年，伐败齐于林营。釐公卒，桓公立。桓公十一年卒，文公立。是岁，秦献公卒。秦益彊。

　　文公十九年，齐威王卒。二十八年，苏秦始来见，说文公。文公予车马金帛以至赵，赵肃侯用之。因约六国，为从长。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为易王。

　　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我，取十城；苏秦说齐，使复归燕十城。十年，燕君为王。苏秦与燕文公夫人私通，惧诛，乃说王使齐为反间，欲以乱齐。易王立十二年卒，子燕哙立。

　　燕哙既立，齐人杀苏秦。苏秦之在燕，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於燕，燕王问曰：“齐王奚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而听其所使。

　　鹿毛寿谓燕王：“不如以国让相子之。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於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於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於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荐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於益。已而启与交党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於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於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於子之。

　　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将攻子之。诸将谓齐湣王曰：“因而赴之，破燕必矣。”齐王因令人谓燕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徇。因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孟轲谓齐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

　　燕昭王於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於隗者，岂远千里哉！”於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燕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轶轻战，於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湣王出亡於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独唯聊、莒、即墨，其馀皆属燕，六岁。

　　昭王三十三年卒，子惠王立。

　　惠王为太子时，与乐毅有隙；及即位，疑毅，使骑劫代将。乐毅亡走赵。齐田单以即墨击败燕军，骑劫死，燕兵引归，齐悉复得其故城。湣王死于莒，乃立其子为襄王。

　　惠王七年卒。韩、魏、楚共伐燕。燕武成王立。

　　武成王七年，齐田单伐我，拔中阳。十三年，秦败赵於长平四十馀万。十四年，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孝王元年，秦围邯郸者解去。三年卒，子今王喜立。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间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代。唯独大夫将渠谓燕王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燕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引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蹴之以足。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军至宋子，赵使廉颇将，击破栗腹於鄗。乐乘破卿秦於代。乐间奔赵。廉颇逐之五百馀里，围其国。燕人请和，赵人不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听将渠，解燕围。

　　六年，秦灭东周，置三川郡。七年，秦拔赵榆次三十七城，秦置大原郡。九年，秦王政初即位。十年，赵使廉颇将攻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不听，攻乐乘，乐乘走，廉颇奔大梁。十二年，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剧辛故居赵，与庞暖善，已而亡走燕。燕见赵数困于秦，而廉颇去，令庞暖将也，欲因赵弊攻之。问剧辛，辛曰：“庞暖易与耳。”燕使剧辛将击赵，赵使庞暖击之，取燕军二万，杀剧辛。秦拔魏二十城，置东郡。十九年，秦拔赵之邺九城。赵悼襄王卒。二十三年，太子丹质於秦，亡归燕。二十五年，秦虏灭韩王安，置颍川郡。二十七年，秦虏赵王迁，灭赵。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燕见秦且灭六国，秦兵临易水，祸且至燕。太子丹阴养壮士二十人，使荆轲献督亢地图於秦，因袭刺秦王。秦王觉，杀轲，使将军王翦击燕。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蓟，燕王亡，徙居辽东，斩丹以献秦。三十年，秦灭魏。

　　三十三年，秦拔辽东，虏燕王喜，卒灭燕。是岁，秦将王贲亦虏代王嘉。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外迫蛮貉，内措齐、晋，崎岖彊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於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

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　第五

　　管叔鲜、蔡叔度者，周文王子而武王弟也。武王同母兄弟十人。母曰太姒，文王正妃也。其长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发，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铎，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处，次曰康叔封，次曰冉季载。冉季载最少。同母昆弟十人，唯发、旦贤，左右辅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发为太子。及文王崩而发立，是为武王。伯邑考既已前卒矣。

　　武王已克殷纣，平天下，封功臣昆弟。於是封叔鲜於管，封叔度於蔡：二人相纣子武庚禄父，治殷遗民。封叔旦於鲁而相周，为周公。封叔振铎於曹，封叔武於成，封叔处於霍。康叔封、冉季载皆少，未得封。

　　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专王室。管叔、蔡叔疑周公之为不利於成王，乃挟武庚以作乱。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诛武庚，杀管叔，而放蔡叔，迁之，与车十乘，徒七十人从。而分殷馀民为二：其一封微子启於宋，以续殷祀；其一封康叔为卫君，是为卫康叔。封季载於冉。冉季、康叔皆有驯行，於是周公举康叔为周司寇，冉季为周司空，以佐成王治，皆有令名於天下。

　　蔡叔度既迁而死。其子曰胡，胡乃改行，率德驯善。周公闻之，而举胡以为鲁卿士，鲁国治。於是周公言於成王，复封胡於蔡，以奉蔡叔之祀，是为蔡仲。馀五叔皆就国，无为天子吏者。

　　蔡仲卒，子蔡伯荒立。蔡伯荒卒，子宫侯立。宫侯卒，子厉侯立。厉侯卒，子武侯立。武侯之时，周厉王失国，奔彘，共和行政，诸侯多叛周。

　　武侯卒，子夷侯立。夷侯十一年，周宣王即位。二十八年，夷侯卒，子釐侯所事立。

　　釐侯三十九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周室卑而东徙。秦始得列为诸侯。

　　四十八年，釐侯卒，子共侯兴立。共侯二年卒，子戴侯立。戴侯十年卒，子宣侯措父立。

　　宣侯二十八年，鲁隐公初立。三十五年，宣侯卒，子桓侯封人立。桓侯三年，鲁弑其君隐公。二十年，桓侯卒，弟哀侯献舞立。

　　哀侯十一年，初，哀侯娶陈，息侯亦娶陈。息夫人将归，过蔡，蔡侯不敬。息侯怒，请楚文王：“来伐我，我求救於蔡，蔡必来，楚因击之，可以有功。”楚文王从之，虏蔡哀侯以归。哀侯留九岁，死於楚。凡立二十年卒。蔡人立其子肸，是为缪侯。

　　缪侯以其女弟为齐桓公夫人。十八年，齐桓公与蔡女戏船中，夫人荡舟，桓公止之，不止，公怒，归蔡女而不绝也。蔡侯怒，嫁其弟。齐桓公怒，伐蔡；蔡溃，遂虏缪侯，南至楚邵陵。已而诸侯为蔡谢齐，齐侯归蔡侯。二十九年，缪侯卒，子庄侯甲午立。

　　庄侯三年，齐桓公卒。十四年，晋文公败楚於城濮。二十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五年，秦穆公卒。三十三年，楚庄王即位。三十四年，庄侯卒，子文侯申立。

　　文侯十四年，楚庄王伐陈，杀夏徵舒。十五年，楚围郑，郑降楚，楚复醳之。二十年，文侯卒，子景侯固立。

　　景侯元年，楚庄王卒。四十九年，景侯为太子般娶妇於楚，而景侯通焉。太子弑景侯而自立，是为灵侯。

　　灵侯二年，楚公子围弑其王郏敖而自立，为灵王。九年，陈司徒招弑其君哀公。楚使公子弃疾灭陈而有之。十二年，楚灵王以灵侯弑其父，诱蔡灵侯于申，伏甲饮之，醉而杀之，刑其士卒七十人。令公子弃疾围蔡。十一月，灭蔡，使弃疾为蔡公。

　　楚灭蔡三岁，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为平王。平王乃求蔡景侯少子庐，立之，是为平侯。是年，楚亦复立陈。楚平王初立，欲亲诸侯，故复立陈、蔡后。

　　平侯九年卒，灵侯般之孙东国攻平侯子而自立，是为悼侯。悼侯父曰隐太子友。隐太子友者，灵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杀隐太子，故平侯卒而隐太子之子东国攻平侯子而代立，是为悼侯。悼侯三年卒，弟昭侯申立。

　　昭侯十年，朝楚昭王，持美裘二，献其一於昭王而自衣其一。楚相子常欲之，不与。子常谗蔡侯，留之楚三年。蔡侯知之，乃献其裘於子常；子常受之，乃言归蔡侯。蔡侯归而之晋，请与晋伐楚。

　　十三年春，与卫灵公会邵陵。蔡侯私於周苌弘以求长於卫；卫使史言康叔之功德，乃长卫。夏，为晋灭沈，楚怒，攻蔡。蔡昭侯使其子为质於吴，以共伐楚。冬，与吴王阖闾遂破楚入郢。蔡怨子常，子常恐，奔郑。十四年，吴去而楚昭王复国。十六年，楚令尹为其民泣以谋蔡，蔡昭侯惧。二十六年，孔子如蔡。楚昭王伐蔡，蔡恐，告急於吴。吴为蔡远，约迁以自近，易以相救；昭侯私许，不与大夫计。吴人来救蔡，因迁蔡于州来。二十八年，昭侯将朝于吴，大夫恐其复迁，乃令贼利杀昭侯；已而诛贼利以解过，而立昭侯子朔，是为成侯。

　　成侯四年，宋灭曹。十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十三年，楚灭陈。十九年，成侯卒，子声侯产立。声侯十五年卒，子元侯立。元侯六年卒，子侯齐立。

　　侯齐四年，楚惠王灭蔡，蔡侯齐亡，蔡遂绝祀。后陈灭三十三年。

　　伯邑考，其后不知所封。武王发，其后为周，有本纪言。管叔鲜作乱诛死，无后。周公旦，其后为鲁，有世家言。蔡叔度，其后为蔡，有世家言。曹叔振铎，有后为曹，有世家言。成叔武，其后世无所见。霍叔处，其后晋献公时灭霍。康叔封，其后为卫，有世家言。冉季载，其后世无所见。

　　太史公曰：管蔡作乱，无足载者。然周武王崩，成王少，天下既疑，赖同母之弟成叔、冉季之属十人为辅拂，是以诸侯卒宗周，故附之世家言。

　　曹叔振铎者，周武王弟也。武王已克殷纣，封叔振铎於曹。

　　叔振铎卒，子太伯脾立。太伯卒，子仲君平立。仲君平卒，子宫伯侯立。宫伯侯卒，子孝伯云立。孝伯云卒，子夷伯喜立。

　　夷伯二十三年，周厉王奔于彘。

　　三十年卒，弟幽伯彊立。幽伯九年，弟苏杀幽伯代立，是为戴伯。戴伯元年，周宣王已立三岁。三十年，戴伯卒，子惠伯兕立。

　　惠伯二十五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因东徙，益卑，诸侯畔之。秦始列为诸侯。

　　三十六，惠伯卒，子石甫立，其弟武杀之代立，是为缪公。缪公三年卒，子桓公终生立。

　　桓公三十五年，鲁隐公立。四十五年，鲁弑其君隐公。四十六年，宋华父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五十五年，桓公卒，子庄公夕姑立。

　　庄公二十三年，齐桓公始霸。

　　三十一年，庄公卒，子釐公夷立。釐公九年卒，子昭公班立。昭公六年，齐桓公败蔡，遂至楚召陵。九年，昭公卒，子共公襄立。

　　共公十六年，初，晋公子重耳其亡过曹，曹君无礼，欲观其骈胁。釐负羁谏，不听，私善於重耳。二十一年，晋文公重耳伐曹，虏共公以归，令军毋入釐负羁之宗族闾。或说晋文公曰：“昔齐桓公会诸侯，复异姓；今君囚曹君，灭同姓，何以令於诸侯？”晋乃复归共公。

　　二十五年，晋文公卒。三十五年，共公卒，子文公寿立。文公二十三年卒，子宣公彊立。宣公十七年卒，弟成公负刍立。

　　成公三年，晋厉公伐曹，虏成公以归，已复释之。五年，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其君厉公。二十三年，成公卒，子武公胜立。武公二十六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二十七年，武公卒，子平公须立。平公四年卒，子悼公午立。是岁，宋、卫、陈、郑皆火。

　　悼公八年，宋景公立。九年，悼公朝于宋，宋囚之；曹立其弟野，是为声公。悼公死於宋，归葬。

　　声公五年，平公弟通弑声公代立，是为隐公。隐公四年，声公弟露弑隐公代立，是为靖公。靖公四年卒，子伯阳立。

　　伯阳三年，国人有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谋欲亡曹；曹叔振铎止之，请待公孙彊，许之。旦，求之曹，无此人。梦者戒其子曰：“我亡，尔闻公孙彊为政，必去曹，无离曹祸。”及伯阳即位，好田弋之事。六年，曹野人公孙彊亦好田弋，获白雁而献之，且言田弋之说，因访政事。伯阳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亡去。

　　公孙彊言霸说於曹伯。十四年，曹伯从之，乃背晋干宋。宋景公伐之，晋人不救。十五年，宋灭曹，执曹伯阳及公孙彊以归而杀之。曹遂绝其祀。

　　太史公曰：余寻曹共公之不用僖负羁，乃乘轩者三百人，知唯德之不建。及振铎之梦，岂不欲引曹之祀者哉？如公孙彊不脩厥政，叔铎之祀忽诸。

卷三十六　陈杞世家　第六

　　陈胡公满者，虞帝舜之后也。昔舜为庶人时，尧妻之二女，居于妫汭，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舜已崩，传禹天下，而舜子商均为封国。夏后之时，或失或续。至于周武王克殷纣，乃复求舜后，得妫满，封之於陈，以奉帝舜祀，是为胡公。

　　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皋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为孝公。孝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当周厉王时。慎公卒，子幽公宁立。

　　幽公十二年，周厉王奔于彘。

　　二十三年，幽公卒，子釐公孝立。釐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釐公卒，子武公灵立。武公十五年卒，子夷公说立。是岁，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卒，弟平公燮立。平公七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周东徙。秦始列为诸侯。

　　二十三年，平公卒，子文公圉立。

　　文公元年，取蔡女，生子佗。十年，文公卒，长子桓公鲍立。

　　桓公二十三年，鲁隐公初立。二十六年，卫杀其君州吁。三十三年，鲁弑其君隐公。

　　三十八年正月甲戌己丑，桓公鲍卒。桓公弟佗，其母蔡女，故蔡人为佗杀五父及桓公太子免而立佗，是为厉公。桓公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

　　厉公二年，生子敬仲完。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太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厉公取蔡女，蔡女与蔡人乱，厉公数如蔡淫。七年，厉公所杀桓公太子免之三弟，长曰跃，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诱厉公以好女，与蔡人共杀厉公而立跃，是为利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立中弟林，是为庄公。庄公七年卒，少弟杵臼立，是为宣公。

　　宣公三年，楚武王卒，楚始彊。十七年，周惠王娶陈女为后。

　　二十一年，宣公后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杀其太子御寇。御寇素爱厉公子完，完惧祸及己，乃奔齐。齐桓公欲使陈完为卿，完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陈敬仲，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三十七年，齐桓公伐蔡，蔡败；南侵楚，至召陵，还过陈。陈大夫辕涛涂恶其过陈，诈齐令出东道。东道恶，桓公怒，执陈辕涛涂。是岁，晋献公杀其太子申生。

　　四十五年，宣公卒，子款立，是为穆公。穆公五年，齐桓公卒。十六年，晋文公败楚师于城濮。是岁，穆公卒，子共公朔立。共公六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是为穆王。十一年，秦穆公卒。十八年，共公卒，子灵公平国立。

　　灵公元年，楚庄王即位。六年，楚伐陈。十年，陈及楚平。

　　十四年，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於夏姬，衷其衣以戏於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於夏氏。公戏二子曰：“徵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徵舒怒。灵公罢酒出，徵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灵公太子午奔晋。徵舒自立为陈侯。徵舒，故陈大夫也。夏姬，御叔之妻，舒之母也。

　　成公元年冬，楚庄王为夏徵舒杀灵公，率诸侯伐陈。谓陈曰：“无惊，吾诛徵舒而已。”已诛徵舒，因县陈而有之，群臣毕贺。申叔时使於齐来还，独不贺。庄王问其故，对曰：“鄙语有之，牵牛径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今王以徵舒为贼弑君，故徵兵诸侯，以义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则后何以令於天下！是以不贺。”庄王曰：“善。”乃迎陈灵公太子午於晋而立之，复君陈如故，是为成公。孔子读史记至楚复陈，曰：“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八年，楚庄王卒。二十九年，陈倍楚盟。三十年，楚共王伐陈。是岁，成公卒，子哀公弱立。楚以陈丧，罢兵去。

　　哀公三年，楚围陈，复释之。二十八年，楚公子围弑其君郏敖自立，为灵王。

　　三十四年，初，哀公娶郑，长姬生悼太子师，少姬生偃。二嬖妾，长妾生留，少妾生胜。留有宠哀公，哀公属之其弟司徒招。哀公病，三月，招杀悼太子，立留为太子。哀公怒，欲诛招，招发兵围守哀公，哀公自经杀。招卒立留为陈君。四月，陈使使赴楚。楚灵王闻陈乱，乃杀陈使者，使公子弃疾发兵伐陈，陈君留奔郑。九月，楚围陈。十一月，灭陈。使弃疾为陈公。

　　招之杀悼太子也，太子之子名吴，出奔晋。晋平公问太史赵曰：“陈遂亡乎？”对曰：“陈，颛顼之族。陈氏得政於齐，乃卒亡。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至於遂，世世守之。及胡公，周赐之姓，使祀虞帝。且盛德之后，必百世祀。虞之世未也，其在齐乎？”

　　楚灵王灭陈五岁，楚公子弃疾弑灵王代立，是为平王。平王初立，欲得和诸侯，乃求故陈悼太子师之子吴，立为陈侯，是为惠公。惠公立，探续哀公卒时年而为元，空籍五岁矣。

　　十年，陈火。十五年，吴王僚使公子光伐陈，取胡、沈而去。二十八年，吴王阖闾与子胥败楚入郢。是年，惠公卒，子怀公柳立。

　　怀公元年，吴破楚，在郢，召陈侯。陈侯欲往，大夫曰：“吴新得意；楚王虽亡，与陈有故，不可倍。”怀公乃以疾谢吴。四年，吴复召怀公。怀公恐，如吴。吴怒其前不往，留之，因卒吴。陈乃立怀公之子越，是为湣公。

　　湣公六年，孔子適陈。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十三年，吴复来伐陈，陈告急楚，楚昭王来救，军於城父，吴师去。是年，楚昭王卒於城父。时孔子在陈。十五年，宋灭曹。十六年，吴王夫差伐齐，败之艾陵，使人召陈侯。陈侯恐，如吴。楚伐陈。二十一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二十三年，楚之白公胜杀令尹子西、子綦，袭惠王。叶公攻败白公，白公自杀。

　　二十四年，楚惠王复国，以兵北伐，杀陈湣公，遂灭陈而有之。是岁，孔子卒。

　　杞东楼公者，夏后禹之后苗裔也。殷时或封或绝。周武王克殷纣，求禹之后，得东楼公，封之於杞，以奉夏后氏祀。

　　东楼公生西楼公，西楼公生题公，题公生谋娶公。谋娶公当周厉王时。谋娶公生武公。武公立四十七年卒，子靖公立。靖公二十三年卒，子共公立。共公八年卒，子德公立。德公十八年卒，弟桓公姑容立。桓公十七年卒，子孝公匄立。孝公十七年卒，弟文公益姑立。文公十四年卒，弟平公郁立。平公十八年卒，子悼公成立。悼公十二年卒，子隐公乞立。七月，隐公弟遂弑隐公自立，是为釐公。釐公十九年卒，子湣公维立。湣公十五年，楚惠王灭陈。十六年，湣公弟阏路弑湣公代立，是为哀公。哀公立十年卒，湣公子敕立，是为出公。出公十二年卒，子简公春立。立一年，楚惠王之四十四年，灭杞。杞后陈亡三十四年。杞小微，其事不足称述。

　　舜之后，周武王封之陈，至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禹之后，周武王封之杞，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契之后为殷，殷有本纪言。殷破，周封其后於宋，齐湣王灭之，有世家言。后稷之后为周，秦昭王灭之，有本纪言。皋陶之后，或封英、六，楚穆王灭之，无谱。伯夷之后，至周武王复封於齐，曰太公望，陈氏灭之，有世家言。伯翳之后，至周平王时封为秦，项羽灭之，有本纪言。垂、益、夔、龙，其后不知所封，不见也。右十一人者，皆唐虞之际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后皆至帝王，馀乃为显诸侯。滕、薛、驺，夏、殷、周之间封也，小，不足齿列，弗论也。

　　周武王时，侯伯尚千馀人。及幽、厉之后，诸侯力攻相并。江、黄、胡、沈之属，不可胜数，故弗采著于传云。

　　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谓至矣！禅位於夏，而后世血食者历三代。及楚灭陈，而田常得政於齐，卒为建国，百世不绝，苗裔兹兹，有土者不乏焉。至禹，於周则杞，微甚，不足数也。楚惠王灭杞，其后越王句践兴。

卷三十七　卫康叔世家　第七

　　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

　　武王已克殷纣，复以殷馀民封纣子武庚禄父，比诸侯，以奉其先祀勿绝。为武庚未集，恐其有贼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禄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当国。管叔、蔡叔疑周公，乃与武庚禄父作乱，欲攻成周。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馀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间故商墟。

　　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於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国，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说。

　　成王长，用事，举康叔为周司寇，赐卫宝祭器，以章有德。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广疌>伯立。<广疌>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贞伯立。贞伯卒，子顷侯立。

　　顷侯厚赂周夷王，夷王命卫为侯。顷侯立十二年卒，子釐侯立。

　　釐侯十三年，周厉王出奔于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

　　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馀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於釐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釐侯旁，谥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五十五年，卒，子庄公扬立。

　　庄公五年，取齐女为夫人，好而无子。又取陈女为夫人，生子，蚤死。陈女女弟亦幸於庄公，而生子完。完母死，庄公令夫人齐女子之，立为太子。庄公有宠妾，生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好兵，庄公使将。石碏谏庄公曰：“庶子好兵，使将，乱自此起。”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卒，太子完立，是为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吁骄奢，桓公绌之，州吁出奔。十三年，郑伯弟段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收聚卫亡人以袭杀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为郑伯弟段欲伐郑，请宋、陈、蔡与俱，三国皆许州吁。州吁新立，好兵，弑桓公，卫人皆不爱。石碏乃因桓公母家於陈，详为善州吁。至郑郊，石碏与陈侯共谋，使右宰丑进食，因杀州吁于濮，而迎桓公弟晋於邢而立之，是为宣公。

　　宣公七年，鲁弑其君隐公。九年，宋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十年，晋曲沃庄伯弑其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与朔共谗恶太子伋。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伋於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之兄寿，太子异母弟也，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即杀之。寿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伋，以报宣公。宣公乃以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为惠公。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惠公奔齐。

　　卫君黔牟立八年，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共伐卫，纳卫惠公，诛左右公子。卫君黔牟奔于周，惠公复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与燕伐周。周惠王奔温，卫、燕立惠王弟穨为王。二十九年，郑复纳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懿公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伐卫，卫懿公欲发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鸖，鸖可令击翟。”翟於是遂入，杀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於懿公，常欲败之，卒灭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顽之子申为君，是为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齐桓公以卫数乱，乃率诸侯伐翟，为卫筑楚丘，立戴公弟燬为卫君，是为文公。文公以乱故奔齐，齐人入之。

　　初，翟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卒，复立其弟燬为文公。

　　文公初立，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无礼。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成公郑立。

　　成公三年，晋欲假道於卫救宋，成公不许。晋更从南河度，救宋。徵师於卫，卫大夫欲许，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奔。晋文公重耳伐卫，分其地予宋，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患也。卫成公遂出奔陈。二岁，如周求入，与晋文公会。晋使人鸩卫成公，成公私於周主鸩，令薄，得不死。已而周为请晋文公，卒入之卫，而诛元咺，卫君瑕出奔。七年，晋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齐邴歜弑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公遫立。

　　穆公二年，楚庄王伐陈，杀夏徵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降，复释之。十一年，孙良夫救鲁伐齐，复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献公衎立。

　　献公十三年，公令师曹教宫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恶曹於公，公亦笞曹三百。十八年，献公戒孙文子、甯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鸿於囿。二子从之，公不释射服与之言。二子怒，如宿。孙文子子数侍公饮，使师曹歌巧言之卒章。师曹又怒公之尝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孙文子，报卫献公。文子语蘧伯玉，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献公。献公奔齐，齐置卫献公於聚邑。孙文子、甯惠子共立定公弟秋为卫君，是为殇公。

　　殇公秋立，封孙文子林父於宿。十二年，甯喜与孙林父争宠相恶，殇公使甯喜攻孙林父。林父奔晋，复求入故卫献公。献公在齐，齐景公闻之，与卫献公如晋求入。晋为伐卫，诱与盟。卫殇公会晋平公，平公执殇公与甯喜而复入卫献公。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献公后元年，诛甯喜。

　　三年，吴延陵季子使过卫，见蘧伯玉、史，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过宿，孙林父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是年，献公卒，子襄公恶立。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诸侯，襄公称病不往。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贱妾，幸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卫，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卫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无子，於是乃立元为嗣，是为灵公。

　　灵公五年，朝晋昭公。六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十一年，火。

　　三十八年，孔子来，禄之如鲁。后有隙，孔子去。后复来。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有恶，欲杀南子。蒯聩与其徒戏阳遫谋，朝，使杀夫人。戏阳后悔，不果。蒯聩数目之，夫人觉之，惧，呼曰：“太子欲杀我！”灵公怒，太子蒯聩奔宋，已而之晋赵氏。

　　四十二年春，灵公游于郊，令子郢仆。郢，灵公少子也，字子南。灵公怨太子出奔，谓郢曰：“我将立若为后。”郢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图之。”夏，灵公卒，夫人命子郢为太子，曰：“此灵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不敢当。”於是卫乃以辄为君，是为出公。

　　六月乙酉，赵简子欲入蒯聩，乃令阳虎诈命卫十馀人衰绖归，简子送蒯聩。卫人闻之，发兵击蒯聩。蒯聩不得入，入宿而保，卫人亦罢兵。

　　出公辄四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八年，齐鲍子弑其君悼公。

　　孔子自陈入卫。九年，孔文子问兵於仲尼，仲尼不对。其后鲁迎仲尼，仲尼反鲁。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美好，孔文子卒，良夫通於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於太子。太子与良夫言曰：“苟能入我国，报子以乘轩，免子三死，毋所与。”与之盟，许以悝母为妻。闰月，良夫与太子入，舍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甯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適伯姬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猳从之。伯姬劫悝於厕，彊盟之，遂劫以登台。栾甯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仲由。召护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出公辄奔鲁。

　　仲由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不及，莫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嗟乎！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聩，是为庄公。

　　庄公蒯聩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尽诛大臣，曰：“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群臣欲作乱，乃止。

　　二年，鲁孔丘卒。

　　三年，庄公上城，见戎州。曰：“戎虏何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赵简子，简子围卫。十一月，庄公出奔，卫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伐卫，虏斑师，更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石曼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出公辄自齐复归立。初，出公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复入。出公后元年，赏从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是为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纠立。是时三晋彊，卫如小侯，属之。

　　昭公六年，公子亹弑之代立，是为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穨弑怀公而代立，是为慎公。慎公父，公子適；適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声公训立。声公十一年卒，子成侯遫立。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入秦。十六年，卫更贬号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嗣君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

　　四十二年卒，子怀君立。怀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杀怀君。魏更立嗣君弟，是为元君。元君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东地，秦初置东郡，更徙卫野王县，而并濮阳为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

　　君角九年，秦并天下，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废君角为庶人，卫绝祀。

　　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於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卷三十八　宋微子世家　第八

　　微子开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也。纣既立，不明，淫乱於政，微子数谏，纣不听。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灭<阝九>国，惧祸至，以告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为！”於是微子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於太师、少师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陈於上，纣沈湎於酒，妇人是用，乱败汤德於下。殷既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皆有罪辜，乃无维获，小民乃并兴，相为敌雠。今殷其典丧！若涉水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今女无故告予，颠跻，如之何其？”太师若曰：“王子，天笃下菑亡殷国，乃毋畏畏，不用老长。今殷民乃陋淫神祇之祀。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箕子者，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桮；为桮，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於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详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

　　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

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於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

　　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於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於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

　　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

　　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

　　武王曰：“於乎！维天阴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伦所序。”

　　箕子对曰：“在昔鲧堙鸿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鸿范九等，常伦所序。

　　“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徵；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治，明作智，聪作谋，睿作圣。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离于咎，皇则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毋侮鳏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国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王极之傅言，是夷是训，于帝其顺。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不友刚克，内友柔克，沈渐刚克，高明柔克。维辟作福，维辟作威，维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僣忒。

　　“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济，曰涕，曰雾，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之用二，衍貣。立时人为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女则有大疑，谋及女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而身其康彊，而子孙其逢吉。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卿士逆，吉。女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庶徵：曰雨，曰阳，曰奥，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序，庶草繁庑。一极备，凶。一极亡，凶。曰休徵：曰肃，时雨若，曰治，时旸若；曰知，时奥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徵：曰狂，常雨若；曰僣，常旸若；曰舒，常奥若；曰急，常寒若；曰雾，常风若。王眚维岁，卿士维月，师尹维日。岁月日时毋易，百穀用成，治用明，畯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穀用不成，治用昏不明，畯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维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鲜而不臣也。

　　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

　　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当国。管、蔡疑之，乃与武庚作乱，欲袭成王、周公。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微子故能仁贤，乃代武庚，故殷之馀民甚戴爱之。

　　微子开卒，立其弟衍，是为微仲。微仲卒，子宋公稽立。宋公稽卒，子丁公申立。丁公申卒，子湣公共立。湣公共卒，弟炀公熙立。炀公即位，湣公子鲋祀弑炀公而自立，曰“我当立”，是为厉公。厉公卒，子釐公举立。

　　釐公十七年，周厉王出奔彘。

　　二十八年，釐公卒，子惠公立。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卒，子哀公立。哀公元年卒，子戴公立。

　　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秦始列为诸侯。

　　三十四年，戴公卒，子武公司空立。武公生女为鲁惠公夫人，生鲁桓公。十八年，武公卒，子宣公力立。

　　宣公有太子与夷。十九年，宣公病，让其弟和，曰：“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我其立和。”和亦三让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为穆公。

　　穆公九年，病，召大司马孔父谓曰：“先君宣公舍太子与夷而立我，我不敢忘。我死，必立与夷也。”孔父曰：“群臣皆愿立公子冯。”穆公曰：“毋立冯，吾不可以负宣公。”於是穆公使冯出居于郑。八月庚辰，穆公卒，兄宣公子与夷立，是为殇公。君子闻之，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其弟以成义，然卒其子复享之。

　　殇公元年，卫公子州吁弑其君完自立，欲得诸侯，使告於宋曰：“冯在郑，必为乱，可与我伐之。”宋许之，与伐郑，至东门而还。二年，郑伐宋，以报东门之役。其后诸侯数来侵伐。

　　九年，大司马孔父嘉妻好，出，道遇太宰华督，督说，目而观之。督利孔父妻，乃使人宣言国中曰：“殇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战，民苦不堪，皆孔父为之，我且杀孔父以宁民。”是岁，鲁弑其君隐公。十年，华督攻杀孔父，取其妻。殇公怒，遂弑殇公，而迎穆公子冯於郑而立之，是为庄公。

　　庄公元年，华督为相。九年，执郑之祭仲，要以立突为郑君。祭仲许，竟立突。十九年，庄公卒，子湣公捷立。

　　湣公七年，齐桓公即位。九年，宋水，鲁使臧文仲往吊水。湣公自罪曰：“寡人以不能事鬼神，政不脩，故水。”臧文仲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鱼教湣公也。

　　十年夏，宋伐鲁，战於乘丘，鲁生虏宋南宫万。宋人请万，万归宋。十一年秋，湣公与南宫万猎，因博争行，湣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鲁虏也。”万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杀湣公于蒙泽。大夫仇牧闻之，以兵造公门。万搏牧，牧齿著门阖死。因杀太宰华督，乃更立公子游为君。诸公子奔萧，公子御说奔亳。万弟南宫牛将兵围亳。冬，萧及宋之诸公子共击杀南宫牛，弑宋新君游而立湣公弟御说，是为桓公。宋万奔陈。宋人请以赂陈。陈人使妇人饮之醇酒，以革裹之，归宋。宋人醢万也。

　　桓公二年，诸侯伐宋，至郊而去。三年，齐桓公始霸。二十三年，迎卫公子燬於齐，立之，是为卫文公。文公女弟为桓公夫人。秦穆公即位。三十年，桓公病，太子兹甫让其庶兄目夷为嗣。桓公义太子意，竟不听。三十一年春，桓公卒，太子兹甫立，是为襄公。以其庶兄目夷为相。未葬，而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襄公往会。

　　襄公七年，宋地霣星如雨，与雨偕下；六鶂退蜚，风疾也。

　　八年，齐桓公卒，宋欲为盟会。十二年春，宋襄公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於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谏曰：“小国争盟，祸也。”不听。秋，诸侯会宋公盟于盂。目夷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於是楚执宋襄公以伐宋。冬，会于亳，以释宋公。子鱼曰：“祸犹未也。”十三年夏，宋伐郑。子鱼曰：“祸在此矣。”秋，楚伐宋以救郑。襄公将战，子鱼谏曰：“天之弃商久矣，不可。”冬，十一月，襄公与楚成王战于泓。楚人未济，目夷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济击之。”公不听。已济未陈，又曰：“可击。”公曰：“待其已陈。”陈成，宋人击之。宋师大败，襄公伤股。国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於阸，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兵以胜为功，何常言与！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

　　楚成王已救郑，郑享之；去而取郑二姬以归。叔瞻曰：“成王无礼，其不没乎？为礼卒於无别，有以知其不遂霸也。”

　　是年，晋公子重耳过宋，襄公以伤於楚，欲得晋援，厚礼重耳以马二十乘。

　　十四年夏，襄公病伤於泓而竟卒，子成公王臣立。

　　成公元年，晋文公即位。三年，倍楚盟亲晋，以有德於文公也。四年，楚成王伐宋，宋告急於晋。五年，晋文公救宋，楚兵去。九年，晋文公卒。十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十六年，秦穆公卒。

　　十七年，成公卒。成公弟御杀太子及大司马公孙固而自立为君。宋人共杀君御而立成公少子杵臼，是为昭公。

　　昭公四年，宋败长翟缘斯於长丘。七年，楚庄王即位。

　　九年，昭公无道，国人不附。昭公弟鲍革贤而下士。先，襄公夫人欲通於公子鲍，不可，乃助之施於国，因大夫华元为右师。昭公出猎，夫人王姬使卫伯攻杀昭公杵臼。弟鲍革立，是为文公。

　　文公元年，晋率诸侯伐宋，责以弑君。闻文公定立，乃去。二年，昭公子因文公母弟须与武、缪、戴、庄、桓之族为乱，文公尽诛之，出武、缪之族。

　　四年春，楚命郑伐宋。宋使华元将，郑败宋，囚华元。华元之将战，杀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怨，驰入郑军，故宋师败，得囚华元。宋以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赎华元。未尽入，华元亡归宋。

　　十四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楚，楚复释之。

　　十六年，楚使过宋，宋有前仇，执楚使。九月，楚庄王围宋。十七年，楚以围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无食，华元乃夜私见楚将子反。子反告庄王。王问：“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我军亦有二日粮。”以信故，遂罢兵去。

　　二十二年，文公卒，子共公瑕立。始厚葬。君子讥华元不臣矣。

　　共公十年，华元善楚将子重，又善晋将栾书，两盟晋楚。十三年，共公卒。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司马唐山攻杀太子肥，欲杀华元，华元奔晋，鱼石止之，至河乃还，诛唐山。乃立共公少子成，是为平公。

　　平公三年，楚共王拔宋之彭城，以封宋左师鱼石。四年，诸侯共诛鱼石，而归彭城於宋。三十五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自立，为灵王。四十四年，平公卒，子元公佐立。

　　元公三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八年，宋火。十年，元公毋信，诈杀诸公子，大夫华、向氏作乱。楚平王太子建来奔，见诸华氏相攻乱，建去如郑。十五年，元公为鲁昭公避季氏居外，为之求入鲁，行道卒，子景公头曼立。

　　景公十六年，鲁阳虎来奔，已复去。二十五年，孔子过宋，宋司马桓魋恶之，欲杀孔子，孔子微服去。三十年，曹倍宋，又倍晋，宋伐曹，晋不救，遂灭曹有之。三十六年，齐田常弑简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灭陈。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於是候之，果徙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卒。宋公子特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孙也。昭公父公孙纠，纠父公子褍秦，褍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杀昭公父纠，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

　　昭公四十七年卒，子悼公购由立。悼公八年卒，子休公田立。休公田二十三年卒，子辟公辟兵立。辟公三年卒，子剔成立。剔成四十一年，剔成弟偃攻袭剔成，剔成败奔齐，偃自立为宋君。

　　君偃十一年，自立为王。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於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於是诸侯皆曰“桀宋”。“宋其复为纣所为，不可不诛”。告齐伐宋。王偃立四十七年，齐湣王与魏、楚伐宋，杀王偃，遂灭宋而三分其地。

　　太史公曰：孔子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於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襃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卷三十九　晋世家　第九

　　晋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与叔虞母会时，梦天谓武王曰：“余命女生子，名虞，余与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於是遂封叔虞於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

　　唐叔子燮，是为晋侯。晋侯子宁族，是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为成侯。成侯子福，是为厉侯。厉侯之子宜臼，是为靖侯。靖侯已来，年纪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无其年数。

　　靖侯十七年，周厉王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出奔于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

　　十八年，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十八年，釐侯卒，子献侯籍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立。

　　穆侯四年，取齐女姜氏为夫人。七年，伐条。生太子仇。十年，伐千亩，有功。生少子，名曰成师。晋人师服曰：“异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雠也。少子曰成师，成师大号，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適庶名反逆，此后晋其能毋乱乎？”

　　二十七年，穆侯卒，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奔。殇叔三年，周宣王崩。四年，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是为文侯。

　　文侯十年，周幽王无道，犬戎杀幽王，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

　　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曲沃邑大於翼。翼，晋君都邑也。成师封曲沃，号为桓叔。靖侯庶孙栾宾相桓叔。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之乱其在曲沃矣。末大於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

　　七年，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桓叔。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

　　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鱓代桓叔，是为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弑其君晋孝侯于翼。晋人攻曲沃庄伯，庄伯复入曲沃。晋人复立孝侯子郄为君，是为鄂侯。

　　鄂侯二年，鲁隐公初立。

　　鄂侯六年卒。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乃兴兵伐晋。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庄伯走保曲沃。晋人共立鄂侯子光，是为哀侯。

　　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卒，子称代庄伯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鲁弑其君隐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廷。陉廷与曲沃武公谋，九年，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

　　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曲沃益彊，晋无如之何。

　　晋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入于曲沃，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

　　晋侯缗四年，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晋侯十九年，齐人管至父弑其君襄公。

　　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始霸。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釐王。釐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於是尽并晋地而有之。

　　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曰晋武公。晋武公始都晋国，前即位曲沃，通年三十八年。

　　武公称者，先晋穆侯曾孙也，曲沃桓叔孙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庄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凡六十七岁，而卒代晋为诸侯。武公代晋二岁，卒。与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献公诡诸立。

　　献公元年，周惠王弟穨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郑之栎邑。

　　五年，伐骊戎，得骊姬、骊姬弟，俱爱幸之。

　　八年，士蒍说公曰：“故晋之群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命曰绛，始都绛。九年，晋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晋，弗克。十年，晋欲伐虢，士蒍曰：“且待其乱。”

　　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有意废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而蒲边秦，屈边翟，不使诸子居之，我惧焉。”於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生，其母齐桓公女也，曰齐姜，早死。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献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贤行。及得骊姬，乃远此三子。

　　十六年，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伐灭霍，灭魏，灭耿。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蒍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太子不从。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仕於晋国，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

　　十七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里克谏献公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率师不威，将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於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里克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

　　十九年，献公曰：“始吾先君庄伯、武公之诛晋乱，而虢常助晋伐我，又匿晋亡公子，果为乱。弗诛，后遗子孙忧。”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假道於虞。虞假道，遂伐虢，取其下阳以归。

　　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

　　二十一年，骊姬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归釐於君。”太子於是祭其母齐姜於曲沃，上其荐胙於献公。献公时出猎，置胙於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愿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太子闻之，奔新城。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於新城。

　　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蒍。士蒍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適从！”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归保其城。

　　二十二年，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重耳逾垣，宦者追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

　　是岁也，晋复假道於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晋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虞君曰：“晋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於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之亲能亲於桓、庄之族乎？桓、庄之族何罪，尽灭之。虞之与虢，唇之与齿，唇亡则齿寒。”虞公不听，遂许晋。宫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晋灭虢，虢公丑奔周。还，袭灭虞，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献公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

　　二十三年，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屈溃。夷吾将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翟畏晋，祸且及。不如走梁，梁近於秦，秦彊，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晋伐翟，翟以重耳故，亦击晋於齧桑，晋兵解而去。

　　当此时，晋彊，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东至河内。

　　骊姬弟生悼子。

　　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大会诸侯於葵丘。晋献公病，行后，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齐桓公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毋如晋何。”献公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曰：“吾以奚齐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献公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惭，为之验。”於是遂属奚齐於荀息。荀息为相，主国政。秋九月，献公卒。里克、邳郑欲内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乱，谓荀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献公未葬也。荀息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弑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荀息之谓乎！不负其言。”初，献公将伐骊戎，卜曰“齿牙为祸”。及破骊戎，获骊姬，爱之，竟以乱晋。

　　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於翟，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脩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里克使迎夷吾於梁。夷吾欲往，吕省、郤芮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辅彊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赂秦，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及遗里克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於汾阳之邑。”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於晋。齐桓公闻晋内乱，亦率诸侯如晋。秦兵与夷吾亦至晋，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立为晋君，是为惠公。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阳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於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

　　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国，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於帝，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弊於韩。”儿乃谣曰：“恭太子更葬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

　　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於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邳郑子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

　　惠公之立，倍秦地及里克，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过礼晋惠公，惠公礼倨，召公讥之。

　　四年，晋饥，乞籴於秦。缪公问百里奚，”百里奚曰：“天菑流行，国家代有，救菑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子豹曰：“伐之。”缪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

　　五年，秦饥，请籴於晋。晋君谋之，庆郑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

　　六年春，秦缪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深矣，柰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乃更令步阳御戎，家仆徒为右，进兵。九月壬戌，秦缪公、晋惠公合战韩原。惠公马騺不行，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虢射为右，辂秦缪公。缪公壮士冒败晋军，晋军败，遂失秦缪公，反获晋公以归。秦将以祀上帝。晋君姊为缪公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乃与晋侯盟王城而许之归。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子圉。”晋人闻之，皆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不惮立子圉，曰‘必报雠，宁事戎、狄’。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於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餽之七牢。十一月，归晋侯。晋侯至国，诛庆郑，修政教。谋曰：“重耳在外，诸侯多利内之。”欲使人杀重耳於狄。重耳闻之，如齐。

　　八年，使太子圉质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女为妾。

　　十年，秦灭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沟，”民力罢，怨，其众数相惊，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灭之。

　　十三年，晋惠公病，内有数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灭之，我外轻於秦而内无援於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子。”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女曰：“子一国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从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归晋。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为怀公。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内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郤之党为内应，杀怀公於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馀不名者数十人，至狄。

　　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与，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愿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於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於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於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子，偃之愿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胁。曹大夫釐负羁曰：“晋公子贤，又同姓，穷来过我，柰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

　　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於楚，伤於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於重耳。宋司马公孙固善於咎犯，曰：“宋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乃去。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诸侯礼待之，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馀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馀，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穀？”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於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於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於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於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晋军于庐柳。二月辛丑，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重耳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群臣皆往。怀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杀怀公。

　　怀公故大臣吕省、郤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诛，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杀文公。文公不知。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见文公。文公不见，使人让曰：“蒲城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君猎，女为惠公来求杀我。惠公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馀，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於君。君已反国，其毋蒲、翟乎？且管仲射钩，桓公以霸。今刑馀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於是见之，遂以吕、郤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吕、郤，吕、郤等党多，文公恐初入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会秦缪公於王城，国人莫知。三月己丑，吕、郤等果反，焚公宫，不得文公。文公之卫徒与战，吕、郤等引兵欲奔，秦缪公诱吕、郤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文公得归。夏，迎夫人於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乱。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

　　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於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

　　二年春，秦军河上，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晋乃发兵至阳樊，围温，入襄王于周。四月，杀王弟带。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

　　四年，楚成王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定霸，於今在矣。”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於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於是晋作三军。赵衰举郤縠将中军，郤臻佐之；使狐偃将上军，狐毛佐之，命赵衰为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往伐。冬十二月，晋兵先下山东，而以原封赵衰。

　　五年春，晋文公欲伐曹，假道於卫，卫人弗许。还自河南度，侵曹，伐卫。正月，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晋人不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卫侯居襄牛，公子买守卫。楚救卫，不卒。晋侯围曹。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釐负羁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楚围宋，宋复告急晋。文公欲救则攻楚，为楚尝有德，不欲伐也；欲释宋，宋又尝有德於晋：患之。先轸曰：“执曹伯，分曹、卫地以与宋，楚急曹、卫，其势宜释宋。”於是文公从之，而楚成王乃引兵归。

　　楚将子玉曰：“王遇晋至厚，今知楚急曹、卫而故伐之，是轻王。”王曰：“晋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国，险阸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请曰：“非敢必有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也。”楚王怒，少与之兵。於是子玉使宛春告晋：“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咎犯曰：“子玉无礼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许。”先轸曰：“定人之谓礼。楚一言定三国，子一言而亡之，我则毋礼。不许楚，是弃宋也。不如私许曹、卫以诱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晋侯乃囚宛春於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於楚。楚得臣怒，击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乎！”楚师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宋公、齐将、秦将与晋侯次城濮。己巳，与楚兵合战，楚兵败，得臣收馀兵去。甲午，晋师还至衡雍，作王宫于践土。

　　初，郑助楚，楚败，惧，使人请盟晋侯。晋侯与郑伯盟。

　　五月丁未，献楚俘於周，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赐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瓒，虎贲三百人。晋侯三辞，然后稽首受之。周作晋文侯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上，布闻在下，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武。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於是晋文公称伯。癸亥，王子虎盟诸侯於王庭。

　　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文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文公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子玉之败而归，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战，让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曰：“我击其外，楚诛其内，内外相应。”於是乃喜。

　　六月，晋人复入卫侯。壬午，晋侯度河北归国。行赏，狐偃为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柰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

　　冬，晋侯会诸侯於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於践土。孔子读史记至文公，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

　　丁丑，诸侯围许。曹伯臣或说晋侯曰：“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之后；晋，唐叔之后。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晋侯说，复曹伯。

　　於是晋始作三行。荀林父将中行，先縠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围郑，以其无礼於文公亡过时，及城濮时郑助楚也。围郑，欲得叔瞻。叔瞻闻之，自杀。郑持叔瞻告晋。晋曰：“必得郑君而甘心焉。”郑恐，乃间令使谓秦缪公曰：“亡郑厚晋，於晋得矣，而秦未为利。君何不解郑，得为东道交？”秦伯说，罢兵。晋亦罢兵。

　　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是岁郑伯亦卒。

　　郑人或卖其国於秦，秦缪公发兵往袭郑。十二月，秦兵过我郊。襄公元年春，秦师过周，无礼，王孙满讥之。兵至滑，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十二牛劳秦师。秦师惊而还，灭滑而去。

　　晋先轸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曰：“未报先君施於秦，击之，不可。”先轸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墨衰绖。四月，败秦师于殽，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文公夫人秦女，谓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闻之，谓襄公曰：“患生矣。”轸乃追秦将。秦将渡河，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

　　后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晋，报殽之败，取晋汪以归。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度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晋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伐秦，取新城，报王官役也。

　　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赵盾代赵衰执政。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盾曰：“立襄公弟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於秦，秦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好则安。”贾季曰：“不如其弟乐。辰嬴嬖於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曰：“辰嬴贱，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於陈。赵盾废贾季，以其杀阳处父。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贾季奔翟。是岁，秦缪公亦卒。

　　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之患。”乃多与公子雍卫。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於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適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卫、郑、曹、许君皆会赵盾，盟於扈，以灵公初立故也。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盾、赵穿、郤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乃详令魏寿馀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

　　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是年，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弑其君懿公。

　　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彫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鉏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

　　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愿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齧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於桃园而迎赵盾。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视於朝。盾曰：“弑者赵穿，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

　　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

　　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于武宫。

　　成公元年，赐赵氏为公族。伐郑，郑倍晋故也。三年，郑伯初立，附晋而弃楚。楚怒，伐郑，晋往救之。

　　六年，伐秦，虏秦将赤。

　　七年，成公与楚庄王争彊，会诸侯于扈。陈畏楚，不会。晋使中行桓子伐陈，因救郑，与楚战，败楚师。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据立。

　　景公元年春，陈大夫夏徵舒弑其君灵公。二年，楚庄王伐陈，诛徵舒。

　　三年，楚庄王围郑，郑告急晋。晋使荀林父将中军，随会将上军，赵朔将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佐之。六月，至河。闻楚已服郑，郑伯肉袒与盟而去，荀林父欲还。先縠曰：“凡来救郑，不至不可，将率离心。”卒度河。楚已服郑，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楚与晋军大战。郑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晋。晋军败，走河，争度，船中人指甚众。楚虏我将智罃。归而林父曰：“臣为督将，军败当诛，请死。”景公欲许之。随会曰：“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成王归杀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败我师，又诛其将，是助楚杀仇也。”乃止。

　　四年，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恐诛，乃奔翟，与翟谋伐晋。晋觉，乃族縠。縠，先轸子也。

　　五年，伐郑，为助楚故也。是时楚庄王彊，以挫晋兵河上也。

　　六年，楚伐宋，宋来告急晋，晋欲救之，伯宗谋曰：“楚，天方开之，不可当。”乃使解扬绐为救宋。郑人执与楚，楚厚赐，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扬绐许之，卒致晋君言。楚欲杀之，或谏，乃归解扬。

　　七年，晋使随会灭赤狄。

　　八年，使郤克於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偻，而鲁使蹇，卫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郤克怒，归至河上，曰：“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至国，请君，欲伐齐。景公问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烦国！”弗听。魏文子请老休，辟郤克，克执政。

　　九年，楚庄王卒。晋伐齐，齐使太子彊为质於晋，晋兵罢。

　　十一年春，齐伐鲁，取隆。鲁告急卫，卫与鲁皆因郤克告急於晋。晋乃使郤克、栾书、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卫共伐齐。夏，与顷公战於鞍，伤困顷公。顷公乃与其右易位，下取饮，以得脱去。齐师败走，晋追北至齐。顷公献宝器以求平，不听。郤克曰：“必得萧桐侄子为质。”齐使曰：“萧桐侄子，顷公母；顷公母犹晋君母，柰何必得之？不义，请复战。”晋乃许与平而去。

　　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晋以巫臣为邢大夫。

　　十二年冬，齐顷公如晋，欲上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晋始作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皆为卿，智罃自楚归。

　　十三年，鲁成公朝晋，晋弗敬，鲁怒去，倍晋。晋伐郑，取氾。

　　十四年，梁山崩。问伯宗，伯宗以为不足怪也。

　　十六年，楚将子反怨巫臣，灭其族。巫臣怒，遗子反书曰：“必令子罢於奔命！”乃请使吴，令其子为吴行人，教吴乘车用兵。吴晋始通，约伐楚。

　　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柰何绝祀！”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

　　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寿曼为君，是为厉公。后月馀，景公卒。

　　厉公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谋伐晋。三年，使吕相让秦，因与诸侯伐秦。至泾，败秦於麻隧，虏其将成差。

　　五年，三郤谗伯宗，杀之。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国人以是不附厉公。

　　六年春，郑倍晋与楚盟，晋怒。栾书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乃发兵。厉公自将，五月度河。闻楚兵来救，范文子请公欲还。郤至曰：“发兵诛逆，见彊辟之，无以令诸侯。”遂与战。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败於鄢陵。子反收馀兵，拊循欲复战，晋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竖阳穀进酒，子反醉，不能见。王怒，让子反，子反死。王遂引兵归。晋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厉公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宠姬兄曰胥童，尝与郤至有怨，及栾书又怨郤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乃使人间谢楚。楚来诈厉公曰：“鄢陵之战，实至召楚，欲作乱，内子周立之。会与国不具，是以事不成。”厉公告栾书。栾书曰：“其殆有矣！愿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郤至於周。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郤至，郤至不知见卖也。厉公验之，信然，遂怨郤至，欲杀之。八年，厉公猎，与姬饮，郤至杀豕奉进，宦者夺之。郤至射杀宦者。公怒，曰：“季子欺予！”将诛三郤，未发也。郤锜欲攻公，曰：“我虽死，公亦病矣。”郤至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失此三者，谁与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胥童因以劫栾书、中行偃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公弗听，谢栾书等以诛郤氏罪：“大夫复位。”二子顿首曰：“幸甚幸甚！”公使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囚之，杀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

　　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弑厉公，葬之以一乘车。厉公囚六日死，死十日庚午，智罃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辛巳，朝武宫。二月乙酉，即位。

　　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晋襄公少子也，不得立，号为桓叔，桓叔最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难於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疏远，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赖宗庙大夫之灵，得奉晋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於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惠，收文公入时功臣后。秋，伐郑。郑师败，遂至陈。

　　三年，晋会诸侯。悼公问群臣可用者，祁傒举解狐。解狐，傒之仇。复问，举其子祁午。君子曰：“祁傒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方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戮其仆。悼公怒，或谏公，公卒贤绛，任之政，使和戎，戎大亲附。十一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绛，九合诸侯，和戎、翟，魏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乃受之。冬，秦取我栎。

　　十四年，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度泾，大败秦军，至棫林而去。

　　十五年，悼公问治国於师旷。师旷曰：“惟仁义为本。”冬，悼公卒，子平公彪立。

　　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

　　六年，鲁襄公朝晋。晋栾逞有罪，奔齐。八年，齐庄公微遣栾逞於曲沃，以兵随之。齐兵上太行，栾逞从曲沃中反，袭入绛。绛不戒，平公欲自杀，范献子止公，以其徒击逞，逞败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灭栾氏宗。逞者，栾书孙也。其入绛，与魏氏谋。齐庄公闻逞败，乃还，取晋之朝歌去，以报临菑之役也。

　　十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晋因齐乱，伐败齐於高唐去，报太行之役也。

　　十四年，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此三家矣。”

　　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

　　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

　　昭公六年卒。六卿彊，公室卑。子顷公去疾立。

　　顷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争立。晋六卿平王室乱，立敬王。

　　九年，鲁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乾侯。十一年，卫、宋使使请晋纳鲁君。季平子私赂范献子，献子受之，乃谓晋君曰：“季氏无罪。”不果入鲁君。

　　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向子，相恶於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

　　十四年，顷公卒，子定公午立。

　　定公十一年，鲁阳虎奔晋，赵鞅简子舍之。十二年，孔子相鲁。

　　十五年，赵鞅使邯郸大夫午，不信，欲杀午，午与中行寅、范吉射亲攻赵鞅，鞅走保晋阳。定公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中行为仇，乃移兵伐范、中行。范、中行反，晋君击之，败范、中行。范、中行走朝歌，保之。韩、魏为赵鞅谢晋君，乃赦赵鞅，复位。二十二年，晋败范、中行氏，二子奔齐。

　　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争长，赵鞅时从，卒长吴。

　　三十一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

　　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凿立。

　　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

　　哀公大父雍，晋昭公少子也，号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尽并晋，未敢，乃立忌子骄为君。当是时，晋国政皆决知伯，晋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有范、中行地，最彊。

　　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杀知伯，尽并其地。

　　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

　　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独有绛、曲沃，馀皆入三晋。

　　十五年，魏文侯初立。十八年，幽公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魏文侯以兵诛晋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

　　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

　　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颀立。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袭邯郸，不胜而去。十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是岁，齐威王元年也。

　　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

　　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况骄主乎？灵公既弑，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卷四十　楚世家　第十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羋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

　　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於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黑旦>，熊<黑旦>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为后。熊杨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人。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后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熊延生熊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

　　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於濮；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於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弑，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为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弑其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於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

　　文王二年，伐申过邓，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六年，伐蔡，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彊，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囏立，是为庄敖。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惲，惲奔随，与随袭弑庄敖代立，是为成王。

　　成王惲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於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於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十六年，灭英。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

　　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於秦。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穀，”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

　　夏，伐宋，宋告急於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於城濮。成王怒，诛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江羋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羋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

　　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四年，灭六、蓼。六、蓼，皋陶之后。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锺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於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於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於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於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

　　十六年，伐陈，杀夏徵舒。徵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於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

　　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

　　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穀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是为郏敖。

　　康王宠弟公子围、子比、子晳、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於郑。伍举问曰：“谁为后？”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

　　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蒐，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时郑子产在焉。於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终！”

　　七月，楚以诸侯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於是灵王使弃疾杀之。

　　七年，就章华台，下令内亡人实之。

　　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灵王次於乾谿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十二年春，楚灵王乐乾谿，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於申，僇越大夫常寿过，杀蔡大夫观起。起子从亡在吴，乃劝吴王伐楚，为间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间。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於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於邓。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晳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乾谿，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

　　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於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於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於是王乘舟将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

　　灵王於是独傍徨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於釐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晳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晳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平王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

　　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適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埋璧於室内，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跨之，灵王肘加之，子比、子晳皆远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弑；子比为王十馀日，子晳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

　　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徵，可谓无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於釐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有高、国以为内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於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於民，无援於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

　　平王二年，使费无忌如秦为太子建取妇。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於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於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於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於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柰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今不制，后悔也。”於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

　　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於是王使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於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初，吴之边邑卑梁与楚边邑锺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锺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锺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

　　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父与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嚭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诛无忌以说众，众乃喜。

　　四年，吴三公子奔楚，楚封之以扞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七年，楚使子常伐吴，吴大败楚於豫章。

　　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

　　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郧公之弟怀曰：“平王杀吾父，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弑昭王，乃与王出奔随。吴王闻昭王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於江汉之间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听，吴亦罢去。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鲍胥请救於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馀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於稷。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谿，号为堂谿氏。

　　楚昭王灭唐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

　　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灭胡。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於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於楚王，然可移於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於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而河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幸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於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於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於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弑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白公自立为王。月馀，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是岁也，灭陈而县之。

　　十三年，吴王夫差彊，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四十二年，楚灭蔡。四十四年，楚灭杞。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简王中立。

　　简王元年，北伐灭莒。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当立。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

　　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於是楚为扞关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鲁阳。十一年，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彊，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彊。三十年，秦封卫鞅於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於秦惠王。

　　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於徐州，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於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於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於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卒，子怀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

　　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称王。

　　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於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陈轸適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柰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於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於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於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

　　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齧桑。

　　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湣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

　　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於秦，私商於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於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於张仪。见欺於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於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於秦，取偿於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於齐而责欺於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於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

　　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馀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於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於邓。楚闻，乃引兵归。

　　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柰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於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於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於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

　　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於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於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彊百万也。且王欺於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

　　楚王业已欲和於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昭雎曰：“王虽东取地於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於秦，而后足以刷耻於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於秦，以河山为塞，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於韩者，以韩公子眜为齐相也。韩已得武遂於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於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

　　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於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於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於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於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眜，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於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於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柰何绝秦之驩心！”於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彊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於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於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於齐，齐湣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於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

　　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恐，乃从间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

　　六年，秦使白起伐韩於伊阙，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於秦，秦楚复平。

　　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馀，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於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驺、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馀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於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於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射噣鸟於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於赵而北达於燕，三国布<羽氏>，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於燕之辽东而南登望於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羽氏>，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於是顷襄王遣使於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於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交绝於齐，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於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於是楚计辍不行。

　　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於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於秦。楚使左徒侍太子於秦。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

　　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秦兵去。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馀，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馀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於蕲，而杀将军项燕。

　　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

　　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於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於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卷四十一　越王勾践世家　第十一

　　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馀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勾践立，是为越王。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於槜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三年，勾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馀兵五千人保栖於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於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勾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於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勾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於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勾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於是勾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於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勾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勾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勾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勾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於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於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於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於吴。二岁而吴归蠡。

　　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勾践曰：“善。”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勾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疭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於齐，闻其讬子於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於是吴任嚭政。

　　居三年，勾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於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勾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於王，王方会诸侯於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祕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於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於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於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勾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戹乎？”勾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於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勾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勾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於徐州，致贡於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命为伯。勾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於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於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勾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

　　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於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穫之。不此之为，而顿刃於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於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於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於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於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范蠡事越王勾践，既苦身戮力，与勾践深谋二十馀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於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勾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勾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勾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於是勾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於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於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於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彊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勾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卷四十二　郑世家　第十二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间，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襃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於是桓公问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对曰：“独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郐，虢、郐之君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兴者，楚其后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后也，伯夷佐尧典礼。秦，嬴姓，伯翳之后也，伯翳佐舜怀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后，成王封叔虞于唐，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於是卒言王，东徙其民雒东，而虢、郐果献十邑，竟国之。

　　二岁，犬戎杀幽王於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是为武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庄公元年，封弟段於京，号太叔。祭仲曰：“京大於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溃，段出奔共。於是庄公迁其母武姜於城颍，誓言曰：“不至黄泉，毋相见也。”居岁馀，已悔思母。颍谷之考叔有献於公，公赐食。考叔曰：“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曰：“我甚思母，恶负盟，柰何？”考叔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於是遂从之，见母。

　　二十四年，宋缪公卒，公子冯奔郑。郑侵周地，取禾。二十五年，卫州吁弑其君桓公自立，与宋伐郑，以冯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礼也。二十九年，庄公怒周弗礼，与鲁易祊、许田。三十三年，宋杀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陈、蔡、虢、卫伐郑。庄公与祭仲、高渠弥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射中王臂。祝聸请从之，郑伯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问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齐釐公欲妻之，忽谢曰：“我小国，非齐敌也。”时祭仲与俱，劝使取之，曰：“君多内宠，太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

　　四十三年，郑庄公卒。初，祭仲甚有宠於庄公，庄公使为卿；公使娶邓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为昭公。

　　庄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厉公突。雍氏有宠於宋。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诱召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突以求赂焉。祭仲许宋，与宋盟。以突归，立之。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卫。己亥，突至郑，立，是为厉公。

　　厉公四年，祭仲专国政。厉公患之，阴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纠妻，祭仲女也，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父一而已，人尽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杀雍纠，戮之於市。厉公无柰祭仲何，怒纠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出居边邑栎。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复入郑，即位。

　　秋，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遂居之。诸侯闻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宋颇予厉公兵，自守於栎，郑以故亦不伐栎。

　　昭公二年，自昭公为太子时，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恶之，庄公弗听，卒用渠弥为卿。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与昭公出猎，射杀昭公於野。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是为子亹也，无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会诸侯於首止，郑子亹往会，高渠弥相，从，祭仲称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及会诸侯，祭仲请子亹无行。子亹曰：“齐彊，而厉公居栎，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厉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於是祭仲恐齐并杀之，故称疾。子亹至，不谢齐侯，齐侯怒，遂伏甲而杀子亹。高渠弥亡归，归与祭仲谋，召子亹弟公子婴於陈而立之，是为郑子。是岁，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

　　郑子八年，齐人管至父等作乱，弑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长万弑其君湣公。郑祭仲死。

　　十四年，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厉公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突自栎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於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入而让其伯父原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无二心，人臣之职也。原知罪矣。”遂自杀。厉公於是谓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假曰：“重德不报，诚然哉！”

　　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燕、卫与周惠王弟穨伐王，王出奔温，立弟穨为王。六年，惠王告急郑，厉公发兵击周王子穨，弗胜，於是与周惠王归，王居于栎。七年春，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子穨而入惠王于周。

　　秋，厉公卒，子文公踕立。厉公初立四岁，亡居栎，居栎十七岁，复入，立七岁，与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贱妾曰燕姞，梦天与之兰，曰：“余为伯鯈。余，尔祖也。以是为而子，兰有国香。”以梦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文公弗礼。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贤，且又同姓，穷而过君，不可无礼。”文公曰：“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安能尽礼之！”詹曰：“君如弗礼，遂杀之；弗杀，使即反国，为郑忧矣。”文公弗听。

　　三十七年春，晋公子重耳反国，立，是为文公。秋，郑入滑，滑听命，已而反与卫，於是郑伐滑。周襄王使伯犕请滑。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而文公父厉公入之，而惠王不赐厉公爵禄，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犕。王怒，与翟人伐郑，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郑，郑文公居王于氾。三十八年，晋文公入襄王成周。

　　四十一年，助楚击晋。自晋文公之过无礼，故背晋助楚。四十三年，晋文公与秦穆公共围郑，讨其助楚攻晋者，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初，郑文公有三夫人，宠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逐群公子。子兰奔晋，从晋文公围郑。时兰事晋文公甚谨，爱幸之，乃私於晋，以求入郑为太子。晋於是欲得叔詹为僇。郑文公恐，不敢谓叔詹言。詹闻，言於郑君曰：“臣谓君，君不听臣，晋卒为患。然晋所以围郑，以詹，詹死而赦郑国，詹之愿也。”乃自杀。郑人以詹尸与晋。晋文公曰：“必欲一见郑君，辱之而去。”郑人患之，乃使人私於秦曰：“破郑益晋，非秦之利也。”秦兵罢。晋文公欲入兰为太子，以告郑。郑大夫石癸曰：“吾闻姞姓乃后稷之元妃，其后当有兴者。子兰母，其后也。且夫人子尽已死，馀庶子无如兰贤。今围急，晋以为请，利孰大焉！”遂许晋，与盟，而卒立子兰为太子，晋兵乃罢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兰立，是为缪公。

　　缪公元年春，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故秦兵不至而还，晋败之於崤。初，往年郑文公之卒也，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秦兵故来。三年，郑发兵从晋伐秦，败秦兵於汪。

　　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与宋华元伐郑。华元杀羊食士，不与其御羊斟，怒以驰郑，郑囚华元。宋赎华元，元亦亡去。晋使赵穿以兵伐郑。

　　二十二年，郑缪公卒，子夷立，是为灵公。

　　灵公元年春，楚献鼋於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子公之食指动，谓子家曰：“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果然！”灵公问其笑故，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夏，弑灵公。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去疾让曰：“必以贤，则去疾不肖；必以顺，则公子坚长。”坚者，灵公庶弟，去疾之兄也。於是乃立子坚，是为襄公。

　　襄公立，将尽去缪氏。缪氏者，杀灵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缪氏，我将去之。”乃止。皆以为大夫。

　　襄公元年，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伐郑。郑背楚，与晋亲。五年，楚复伐郑，晋来救之。六年，子家卒，国人复逐其族，以其弑灵公也。

　　七年，郑与晋盟鄢陵。八年，楚庄王以郑与晋盟，来伐，围郑三月，郑以城降楚。楚王入自皇门，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边邑，使君王怀怒以及弊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君王迁之江南，及以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王不忘厉、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绝其社稷，锡不毛之地，使复得改事君王，孤之愿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听。”庄王为卻三十里而后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劳矣。今得国舍之，何如？”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晋闻楚之伐郑，发兵救郑。其来持两端，故迟，比至河，楚兵已去。晋将率或欲渡，或欲还，卒渡河。庄王闻，还击晋。郑反助楚，大破晋军於河上。十年，晋来伐郑，以其反晋而亲楚也。

　　十一年，楚庄王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景公欲发兵救宋，伯宗谏晋君曰：“天方开楚，未可伐也。”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诓楚，令宋毋降。过郑，郑与楚亲，乃执解扬而献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许。於是楚登解扬楼车，令呼宋。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晋方悉国兵以救宋，宋虽急，慎毋降楚，晋兵今至矣！”楚庄王大怒，将杀之。解扬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无陨。”庄王曰：“若之许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扬曰：“所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将死，顾谓楚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得死者！”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於是赦解扬使归。晋爵之为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氵费立。

　　悼公元年，鄦公恶郑於楚，悼公使弟睔於楚自讼。讼不直，楚囚睔。於是郑悼公来与晋平，遂亲。睔私於楚子反，子反言归睔於郑。

　　二年，楚伐郑，晋兵来救。是岁，悼公卒，立其弟睔，是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郑成公孤有德焉”，使人来与盟。成公私与盟。秋，成公朝晋，晋曰“郑私平於楚”，执之。使栾书伐郑。四年春，郑患晋围，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为君。其四月，晋闻郑立君，乃归成公。郑人闻成公归，亦杀君繻，迎成公。晋兵去。

　　十年，背晋盟，盟於楚。晋厉公怒，发兵伐郑。楚共王救郑。晋楚战鄢陵，楚兵败，晋射伤楚共王目，俱罢而去。十三年，晋悼公伐郑，兵於洧上。郑城守，晋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惲立。是为釐公。

　　釐公五年，郑相子驷朝釐公，釐公不礼。子驷怒，使厨人药杀釐公，赴诸侯曰“釐公暴病卒”。立釐公子嘉，嘉时年五岁，是为简公。

　　简公元年，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子驷觉之，反尽诛诸公子。二年，晋伐郑，郑与盟，晋去。冬，又与楚盟。子驷畏诛，故两亲晋、楚。三年，相子驷欲自立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产曰：“子驷为不可，诛之，今又效之，是乱无时息也。”於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

　　四年，晋怒郑与楚盟，伐郑，郑与盟。楚共王救郑，败晋兵。简公欲与晋平，楚又囚郑使者。

　　十二年，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诛之，而以子产为卿。十九年，简公如晋请卫君还，而封子产以六邑。子产让，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吴使延陵季子於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者侈，难将至，政将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子产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诸公子争宠相杀，又欲杀子产。公子或谏曰：“子产仁人，郑所以存者子产也，勿杀！”乃止。

　　二十五年，郑使子产於晋，问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实沈、台骀为祟，史官莫知，敢问？”对曰：“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旷林，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娠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乃与之唐，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太原。帝用嘉之，国之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川而灭之。由是观之，则台骀，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之菑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不时禜之；若君疾，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向曰：“善，博物君子也！”厚为之礼於子产。

　　二十七年夏，郑简公朝晋。冬，畏楚灵王之彊，又朝楚，子产从。二十八年，郑君病，使子产会诸侯，与楚灵王盟於申，诛齐庆封。

　　三十六年，简公卒，子定公宁立。秋，定公朝晋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而自立，为平王。欲行德诸侯。归灵王所侵郑地于郑。

　　四年，晋昭公卒，其六卿彊，公室卑。子产谓韩宣子曰：“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郑火，公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来奔。十年，太子建与晋谋袭郑。郑杀建，建子胜奔吴。

　　十一年，定公如晋。晋与郑谋，诛周乱臣，入敬王于周。

　　十三年，定公卒，子献公虿立。献公十三年卒，子声公胜立。当是时，晋六卿彊，侵夺郑，郑遂弱。

声公五年，郑相子产卒，郑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子产者，郑成公少子也。为人仁爱人，事君忠厚。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之遗爱也！”

　　八年，晋范、中行氏反晋，告急於郑，郑救之。晋伐郑，败郑军於铁。

　　十四年，宋景公灭曹。二十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常相於齐。二十二年，楚惠王灭陈。孔子卒。

　　三十六年，晋知伯伐郑，取九邑。

　　三十七年，声公卒，子哀公易立。哀公八年，郑人弑哀公而立声公弟丑，是为共公。共公三年，三晋灭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韩武子伐郑，杀幽公。郑人立幽公弟骀，是为繻公。

　　繻公十五年，韩景侯伐郑，取雍丘。郑城京。

　　十六年，郑伐韩，败韩兵於负黍。二十年，韩、赵、魏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围韩之阳翟。

　　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之党共弑繻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是为郑君。

　　郑君乙立二年，郑负黍反，复归韩。十一年，韩伐郑，取阳城。

　　二十一年，韩哀侯灭郑，并其国。

　　太史公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虽以劫杀郑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卷四十三　赵世家　第十三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於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奔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於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赐赵夙耿。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馀。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適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適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於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於灵公，及至於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於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於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適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於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於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彊。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於晋，曰：“晋国之政卒归於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於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適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於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於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於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適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於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譆，吾有所见子晣也。”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於翟，皆子姓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於翟。”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

　　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於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於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晋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荀栎言於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卒。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馀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於诸侯。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於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勾践灭吴。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恤。毋恤群臣请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訽。”然亦愠知伯。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

　　赵襄子元年，越围吴。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原过从，后，至於王泽，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冉页>，大膺大胸，脩下而冯，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黑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三国攻晋阳，岁馀，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私於韩、魏。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於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於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彊於韩、魏。遂祠三神於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

　　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

　　献侯少即位，治中牟。

　　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於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

　　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於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

　　二年，败齐于灵丘。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於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黄城。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

　　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於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魏败我怀。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湪泽，围魏惠王。七年，侵齐，至长城。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九年，与齐战阿下。十年，攻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救之。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魏败我浍，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

　　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

　　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阿。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於桂陵。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緤与太子肃侯争立，緤败，亡奔韩。

　　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二年，与魏惠王遇於阴晋。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寿陵。魏惠王卒。

　　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於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

　　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

　　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丘。

　　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立。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

　　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於韩，立以为燕王，”使乐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於王，是为惠后。

　　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

　　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於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於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於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彊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於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於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

　　使王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於亲而国听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於贱，而行政先信於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卻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於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於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於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於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於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於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於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於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於其弟，心怜之，於是乃欲分赵而王章於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父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馀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五年，与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於魏。秦取梗阳。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取灵丘。与秦会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

　　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於海内也，教顺非洽於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於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穀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於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於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徵兵於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徵兵於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於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钜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关，至於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於此。愿王孰虑之。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於魏，反巠分、先俞於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於王也。於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

　　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於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间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讬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於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於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讬於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於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於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於予乎？”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於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祸於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顾能得之於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

　　七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馀万皆阬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

　　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太子死。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驩，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间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间。

　　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於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韩皋。

　　三年，庞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六年，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

　　九年，赵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

　　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卻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卻之。

　　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怱及齐将颜聚代之。赵怱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

　　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於悼襄王。悼襄王废適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卷四十四　魏世家　第十四

　　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之伐纣，而高封於毕，於是为毕姓。其后绝封，为庶人，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其苗裔曰毕万，事晋献公。

　　献公之十六年，赵夙为御，毕万为右，以伐霍、耿、魏，灭之。以耿封赵夙，以魏封毕万，为大夫。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矣，万，满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满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事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毕万封十一年，晋献公卒，四子争更立，晋乱。而毕万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生武子。魏武子以魏诸子事晋公子重耳。晋献公之二十一年，武子从重耳出亡。十九年反，重耳立为晋文公，而令魏武子袭魏氏之后封，列为大夫，治於魏。生悼子。

　　魏悼子徙治霍。生魏绛。

　　魏绛事晋悼公。悼公三年，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僇辱杨干。悼公怒曰：“合诸侯以为荣，今辱吾弟！”将诛魏绛。或说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绛政，使和戎、翟，戎、翟亲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绛，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然后受之。徙治安邑。魏绛卒，谥为昭子。生魏嬴。嬴生魏献子。

　　献子事晋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彊，公室卑。

　　晋顷公之十二年，韩宣子老，魏献子为国政。晋宗室祁氏、羊舌氏相恶，六卿诛之，尽取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子为之大夫。献子与赵简子、中行文子、范献子并为晋卿。

　　其后十四岁而孔子相鲁。后四岁，赵简子以晋阳之乱也，而与韩、魏共攻范、中行氏。魏献子生魏侈。魏侈与赵鞅共攻范、中行氏。

　　魏侈之孙曰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共伐灭知伯，分其地。

　　桓子之孙曰文侯都。魏文侯元年，秦灵公之元年也。与韩武子、赵桓子、周威王同时。

　　六年，城少梁。十三年，使子击围繁、庞，出其民。十六年，伐秦，筑临晋元里。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击守之，赵仓唐傅之。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於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柰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西攻秦，至郑而还，筑雒阴、合阳。

　　二十二年，魏、赵、韩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伐我，至阳狐。

　　二十五年，子击生子罃。

　　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於诸侯。

　　任西门豹守邺，而河内称治。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於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於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而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锺，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

　　三十二年，伐郑。城酸枣。败秦于注。三十五年，齐伐取我襄陵。三十六年，秦侵我阴晋。

　　三十八年，伐秦，败我武下，得其将识。是岁，文侯卒，子击立，是为武侯。

　　魏武侯元年，赵敬侯初立，公子朔为乱，不胜，奔魏，与魏袭邯郸，魏败而去。

　　二年，城安邑、王垣。

　　七年，伐齐，至桑丘。九年，翟败我于浍。使吴起伐齐，至灵丘。齐威王初立。

　　十一年，与韩、赵三分晋地，灭其后。

　　十三年，秦献公县栎阳。十五年，败赵北蔺。

　　十六年，伐楚，取鲁阳。武侯卒，子罃立，是为惠王。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公孙颀自宋入赵，自赵入韩，谓韩懿侯曰：“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君亦闻之乎？今魏罃得王错，挟上党，固半国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说，乃与赵成侯合军并兵以伐魏，战于浊泽，魏氏大败，魏君围。赵谓韩曰：“除魏君，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且利。”韩曰：“不可。杀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彊於宋、卫，则我终无魏之患矣。”赵不听。韩不说，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適子，其国可破也”。

　　二年，魏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怀。三年，齐败我观。五年，与韩会宅阳。城武堵。为秦所败。六年，伐取宋仪台。九年，伐败韩于浍。与秦战少梁，虏我将公孙痤，取庞。秦献公卒，子孝公立。

　　十年，伐取赵皮牢。彗星见。十二年，星昼坠，有声。

　　十四年，与赵会鄗。十五年，鲁、卫、宋、郑君来朝。十六年，与秦孝公会杜平。侵宋黄池，宋复取之。

　　十七年，与秦战元里，秦取我少梁。围赵邯郸。十八年，拔邯郸。赵请救于齐，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

　　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筑长城，塞固阳。

　　二十年，归赵邯郸，与盟漳水上。二十一年，与秦会彤。赵成侯卒。二十八年，齐威王卒。中山君相魏。

　　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庞涓将，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过外黄，外黄徐子谓太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可得闻乎？”客曰：“固愿效之。”曰：“太子自将攻齐，大胜并莒，则富不过有魏，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齐，则万世无魏矣。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劝太子战攻，欲啜汁者众。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太子因欲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太子果与齐人战，败於马陵。齐虏魏太子申，杀将军涓，军遂大破。

　　三十一年，秦、赵、齐共伐我，秦将商君诈我将军公子卬而袭夺其军，破之。秦用商君，东地至河，而齐、赵数破我，安邑近秦，於是徙治大梁。以公子赫为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归魏，魏怒，不入。三十五年，与齐宣王会平阿南。

　　惠王数被於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皆至梁。梁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於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远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将何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

　　三十六年，复与齐王会甄。是岁，惠王卒，子襄王立。

　　襄王元年，与诸侯会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为王。

　　五年，秦败我龙贾军四万五千于雕阴，围我焦、曲沃。予秦河西之地。

　　六年，与秦会应。秦取我汾阴、皮氏、焦。魏伐楚，败之陉山。七年，魏尽入上郡于秦。秦降我蒲阳。八年，秦归我焦、曲沃。

　　十二年，楚败我襄陵。诸侯执政与秦相张仪会齧桑。十三年，张仪相魏。魏有女子化为丈夫。秦取我曲沃、平周。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张仪复归秦。

　　哀王元年，五国共攻秦，不胜而去。

　　二年，齐败我观津。五年，秦使樗里子伐取我曲沃，走犀首岸门。六年，秦来立公子政为太子。与秦会临晋。七年，攻齐。与秦伐燕。

　　八年，伐卫，拔列城二。卫君患之。如耳见卫君曰：“请罢魏兵，免成陵君可乎？”卫君曰：“先生果能，孤请世世以卫事先生。”如耳见成陵君曰：“昔者魏伐赵，断羊肠，拔阏与，约斩赵，赵分而为二，所以不亡者，魏为从主也。今卫已迫亡，将西请事於秦。与其以秦醳卫，不如以魏醳卫，卫之德魏必终无穷。”成陵君曰：“诺。”如耳见魏王曰：“臣有谒於卫。卫故周室之别也，其称小国，多宝器。今国迫於难而宝器不出者，其心以为攻卫醳卫不以王为主，故宝器虽出必不入於王也。臣窃料之，先言醳卫者必受卫者也。”如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见魏王。魏王听其说，罢其兵，免成陵君，终身不见。

　　九年，与秦王会临晋。张仪、魏章皆归于魏。魏相田需死，楚害张仪、犀首、薛公。楚相昭鱼谓苏代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然相者欲谁而君便之？”昭鱼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请为君北，必相之。”昭鱼曰：“柰何？”对曰：“君其为梁王，代请说君。”昭鱼曰：“柰何？”对曰：“代也从楚来，昭鱼甚忧，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梁王，长主也，必不相张仪。张仪相，必右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韩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齐而左魏。梁王，长主也，必不便也。’王曰：‘然则寡人孰相？’代曰：‘莫若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三人者皆以太子为非常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欲得丞相玺也。以魏之彊，而三万乘之国辅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见梁王，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十年，张仪死。十一年，与秦武王会应。十二年，太子朝於秦。秦来伐我皮氏，未拔而解。十四年，秦来归武王后。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阳晋、封陵。十七年，与秦会临晋。秦予我蒲反。十八年，与秦伐楚。二十一年，与齐、韩共败秦军函谷。

　　二十三年，秦复予我河外及封陵为和。哀王卒，子昭王立。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二年，与秦战，我不利。三年，佐韩攻秦，秦将白起败我军伊阙二十四万。六年，予秦河东地方四百里。芒卯以诈重。七年，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为西帝，齐湣王为东帝，月馀，皆复称王归帝。九年，秦拔我新垣、曲阳之城。

　　十年，齐灭宋，宋王死我温。十二年，与秦、赵、韩、燕共伐齐，败之济西，湣王出亡。燕独入临菑。与秦王会西周。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兵到大梁，去。十八年，秦拔郢，楚王徙陈。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釐王立。

　　安釐王元年，秦拔我两城。二年，又拔我二城，军大梁下，韩来救，予秦温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斩首四万。四年，秦破我及韩、赵，杀十五万人，走我将芒卯。魏将段干子请予秦南阳以和。苏代谓魏王曰：“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玺，使欲玺者制地，魏氏地不尽则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王独不见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

　　九年，秦拔我怀。十年，秦太子外质於魏死。十一年，秦拔我郪丘。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时韩、魏与始孰彊？”对曰：“不如始彊。”王曰：“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卯孰贤？”对曰：“不如。”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率彊韩、魏以攻秦，犹无柰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而率弱韩、魏以伐秦，其无柰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冯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当晋六卿之时，知氏最彊，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於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为参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韩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於车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兵虽彊，不能过知氏；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愿王之勿易也！”於是秦王恐。

　　齐、楚相约而攻魏，魏使人求救於秦，冠盖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馀矣，谓魏王曰：“老臣请西说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约车而遣之。唐雎到，入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甚苦矣！夫魏之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发者，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夫魏，一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秦之彊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合於魏郊矣，而秦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约从，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彊二敌之齐、楚，则王何利焉？”於是秦昭王遽为发兵救魏。魏氏复定。

　　赵使人谓魏王曰：“为我杀范痤，吾请献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诺。”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因上屋骑危，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予王地，则王将柰何？故不若与先定割地，然后杀痤。”魏王曰：“善。”痤因上书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有如彊秦亦将袭赵之欲，则君且柰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

　　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於亲戚若此，而况於仇雠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群臣莫以闻则不忠。

　　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邺，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彊秦之亲，王以为利乎？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上党而攻彊赵，是复阏与之事，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水，与赵兵决於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阸之塞，所行甚远，所攻甚难，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上蔡、召陵，与楚兵决於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

　　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已。秦固有怀、茅、邢丘，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有郑地，得垣雍，决荧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於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邻，听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国无害乎？

　　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平监。所亡於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於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阑之，无周韩而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

　　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桡之以讲，识亡不听，投质於赵，请为天下雁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之质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於与秦共伐韩，而又与彊秦邻之祸也。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於共、甯，使道安成，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久矣。

　　二十年，秦围邯郸，信陵君无忌矫夺将军晋鄙兵以救赵，赵得全。无忌因留赵。二十六年，秦昭王卒。

　　三十年，无忌归魏，率五国兵攻秦，败之河外，走蒙骜。魏太子增质於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为增谓秦王曰：“公孙喜固谓魏相曰‘请以魏疾击秦，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击秦，秦必伤’。今王囚增，是喜之计中也。故不若贵增而合魏，以疑之於齐、韩。”秦乃止增。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釐王卒，太子增立，是为景湣王。信陵君无忌卒。

　　景湣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为秦东郡。二年，秦拔我朝歌。卫徙野王。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阳、衍。十五年，景湣王卒，子王假立。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

　　三年，秦灌大梁，虏王假，遂灭魏以为郡县。

　　太史公曰：吾適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於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

卷四十五　韩世家　第十五

　　韩之先与周同姓，姓姬氏。其后苗裔事晋，得封於韩原，曰韩武子。武子后三世有韩厥，从封姓为韩氏。

　　韩厥，晋景公之三年，晋司寇屠岸贾将作乱，诛灵公之贼赵盾。赵盾已死矣，欲诛其子赵朔。韩厥止贾，贾不听。厥告赵朔令亡。朔曰：“子必能不绝赵祀，死不恨矣。”韩厥许之。及贾诛赵氏，厥称疾不出。程婴、公孙杵臼之藏赵孤赵武也，厥知之。

　　景公十一年，厥与郤克将兵八百乘伐齐，败齐顷公于鞍，获逢丑父。於是晋作六卿，而韩厥在一卿之位，号为献子。

　　晋景公十七年，病，卜大业之不遂者为祟。韩厥称赵成季之功，今后无祀，以感景公。景公问曰：“尚有世乎？”厥於是言赵武，而复与故赵氏田邑，续赵氏祀。

　　晋悼公之七年，韩献子老。献子卒，子宣子代。宣子徙居州。

　　晋平公十四年，吴季札使晋，曰：“晋国之政卒归於韩、魏、赵矣。”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与赵、魏共分祁氏、羊舌氏十县。晋定公十五年，宣子与赵简子侵伐范、中行氏。宣子卒，子贞子代立。贞子徙居平阳。

　　贞子卒，子简子代。简子卒，子庄子代。庄子卒，子康子代。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败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大於诸侯。

　　康子卒，子武子代。武子二年，伐郑，杀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侯立。

　　景侯虔元年，伐郑，取雍丘。二年，郑败我负黍。

　　六年，与赵、魏俱得列为诸侯。

　　九年，郑围我阳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

　　列侯三年，聂政杀韩相侠累。九年，秦伐我宜阳，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子文侯立。是岁魏文侯卒。

　　文侯二年，伐郑，取阳城。伐宋，到彭城，执宋君。七年，伐齐，至桑丘。郑反晋。九年，伐齐，至灵丘。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哀侯元年，与赵、魏分晋国。二年，灭郑，因徙都郑。

　　六年，韩严弑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

　　懿侯二年，魏败我马陵。五年，与魏惠王会宅阳。九年，魏败我浍。十二年，懿侯卒，子昭侯立。

　　昭侯元年，秦败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黄池。魏取朱。六年，伐东周，取陵观、邢丘。

　　八年，申不害相韩，脩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

　　十年，韩姬弑其君悼公。十一年，昭侯如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来拔我宜阳。

　　二十五年，旱，作高门。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时。昭侯尝利矣，不作高门。往年秦拔宜阳，今年旱，昭侯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谓‘时绌举赢’。”二十六年，高门成，昭侯卒，果不出此门。子宣惠王立。

　　宣惠王五年，张仪相秦。八年，魏败我将韩举。十一年，君号为王。与赵会区鼠。十四年，秦伐败我鄢。

　　十六年，秦败我脩鱼，虏得韩将<鱼叟>、申差於浊泽。韩氏急，公仲谓韩王曰：“与国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张仪为和於秦，赂以一名都，具甲，与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计也。”韩王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将西购於秦。楚王闻之大恐，召陈轸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而伐楚，此秦所祷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警四境之内，起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以来，是秦韩不和也，兵虽至，楚不大病也。为能听我绝和於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韩。韩之南交楚，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因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楚王曰：“善。”乃警四境之内，兴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不穀国虽小，已悉发之矣。愿大国遂肆志於秦，不穀将以楚殉韩。”韩王闻之大说，乃止公仲之行。公仲曰：“不可。夫以实伐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虚名，而轻绝彊秦之敌，王必为天下大笑。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也。已有伐形，因发兵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已使人报於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轻欺彊秦而信楚之谋臣，恐王必悔之。”韩王不听，遂绝於秦。秦因大怒，益甲伐韩，大战，楚救不至韩。十九年，大破我岸门。太子仓质於秦以和。

　　二十一年，与秦共攻楚，败楚将屈丐，斩首八万於丹阳。”是岁，宣惠王卒，太子仓立，是为襄王。

　　襄王四年，与秦武王会临晋。其秋，秦使甘茂攻我宜阳。五年，秦拔我宜阳，斩首六万。秦武王卒。六年，秦复与我武遂。九年，秦复取我武遂。十年，太子婴朝秦而归。十一年，秦伐我，取穰。与秦伐楚，败楚将唐眛。

　　十二年，太子婴死。公子咎、公子虮虱争为太子。时虮虱质於楚。苏代谓韩咎曰：“虮虱亡在楚，楚王欲内之甚。今楚兵十馀万在方城之外，公何不令楚王筑万室之都雍氏之旁，韩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将矣。公因以韩楚之兵奉虮虱而内之，其听公必矣，必以楚韩封公也。”韩咎从其计。

　　楚围雍氏，韩求救於秦。秦未为发，使公孙昧入韩。公仲曰：“子以秦为且救韩乎？”对曰：“秦王之言曰‘请道南郑、蓝田，出兵於楚以待公’，殆不合矣。”公仲曰：“子以为果乎？”对曰：“秦王必祖张仪之故智。”楚威王攻梁也，张仪谓秦王曰：‘与楚攻魏，魏折而入於楚，韩固其与国也，是秦孤也。不如出兵以到之，魏楚大战，秦取西河之外以归。’今其状阳言与韩，其实阴善楚。公待秦而到，必轻与楚战。楚阴得秦之不用也，必易与公相支也。公战而胜楚，遂与公乘楚，施三川而归。公战不胜楚，楚塞三川守之，公不能救也。窃为公患之。司马庚三反於郢，甘茂与昭鱼遇於商於，其言收玺，实类有约也。”公仲恐，曰：“然则柰何？”曰：“公必先韩而后秦，先身而后张仪。公不如亟以国合於齐楚，齐楚必委国於公。公之所恶者张仪也，其实犹不无秦也。”於是楚解雍氏围。

　　苏代又谓秦太后弟羋戎曰：“公叔伯婴恐秦楚之内虮虱也，公何不为韩求质子於楚？楚王听入质子於韩，则公叔伯婴知秦楚之不以虮虱为事，必以韩合於秦楚。秦楚挟韩以窘魏，魏氏不敢合於齐，是齐孤也。公又为秦求质子於楚，楚不听，怨结於韩。韩挟齐魏以围楚，楚必重公。公挟秦楚之重以积德於韩，公叔伯婴必以国待公。”於是虮虱竟不得归韩。韩立咎为太子。齐、魏王来。

　　十四年，与齐、魏王共击秦，至函谷而军焉。十六年，秦与我河外及武遂。襄王卒，太子咎立，是为釐王。

　　釐王三年，使公孙喜率周、魏攻秦。秦败我二十四万，虏喜伊阙。五年，秦拔我宛。六年，与秦武遂地二百里。十年，秦败我师于夏山。十二年，与秦昭王会西周而佐秦攻齐。齐败，湣王出亡。十四年，与秦会两周间。二十一年，使暴救魏，为秦所败，走开封。

　　二十三年，赵、魏攻我华阳。韩告急於秦，秦不救。韩相国谓陈筮曰：“事急，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陈筮见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为公之主使乎？夫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公来言未急，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佗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曰：“公无见王，请今发兵救韩。”八日而至，败赵、魏於华阳之下。是岁，釐王卒，子桓惠王立。

　　桓惠王元年，伐燕。九年，秦拔我陉，城汾旁。十年，秦击我於太行，我上党郡守以上党郡降赵。十四年，秦拔赵上党，杀马服子卒四十馀万於长平。十七年，秦拔我阳城、负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卒。二十四年，秦拔我城皋、荥阳。二十六年，秦悉拔我上党。二十九年，秦拔我十三城。

　　三十四年，桓惠王卒，子王安立。

　　王安五年，秦攻韩，韩急，使韩非使秦，秦留非，因杀之。

　　九年，秦虏王安，尽入其地，为颍州郡。韩遂亡。

　　太史公曰：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孤之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韩氏之功，於晋未睹其大者也。然与赵、魏终为诸侯十馀世，宜乎哉！

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　第十六

　　陈完者，陈厉公他之子也。完生，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卜完，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於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

　　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

　　完卒，谥为敬仲。仲生孟夷。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

　　田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

　　晋之大夫栾逞作乱於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

　　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

　　无宇卒，生武子开与釐子乞。田釐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於民以小斗受之，其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於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彊，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於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卒归於田氏矣。”

　　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於齐。田乞欲为乱，树党於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於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

　　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高昭子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圉奔鲁。

　　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於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於骀，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

　　鲍牧与齐悼公有郄，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於简公，权弗能去。於是田常复脩釐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

　　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常与田氏有卻。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適，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於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太史子馀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於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

　　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於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

　　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脩功行赏，亲於百姓，以故齐复定。

　　田常言於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於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

　　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馀男。

　　田常卒，子襄子盘代立，相齐。常谥为成子。

　　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

　　襄子卒，子庄子白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明年，伐鲁、葛及安陵。明年，取鲁之一城。

　　庄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郕。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伐卫，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

　　宣公卒，子康公贷立。贷立十四年，淫於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於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

　　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於周室，纪元年。

　　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於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於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

　　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

　　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关。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

　　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於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於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於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於齐二十馀年。

　　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间？”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原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豨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幹，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於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间。”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脩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於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朌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馀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於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於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乘魏之弊。”威王从其计。

　　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於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於是齐最彊於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

　　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於王之所。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於秦孝公。

　　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於南梁。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於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於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於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於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於博望，盟而去。

　　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明年，复会甄。魏惠王卒。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

　　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

　　湣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齧桑。三年，封田婴於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

　　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丐。苏代谓田轸曰：“臣愿有谒於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於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张仪曰：‘煮枣将拔，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毋东，旬馀，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柰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卻齐宋，冯因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於楚’。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於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韩之王劫於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券以责於秦韩，此其善於公而恶张子多资矣。”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於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於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齐佐赵灭中山。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於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於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彊，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於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於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

　　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卻。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

　　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於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汙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

　　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於莒，入临菑。齐故地尽复属齐。齐封田单为安平君。

　　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於齐，齐不听。周子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卻，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於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高义也；卻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卻彊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於长平四十馀万，遂围邯郸。

　　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於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遂灭齐为郡。天下壹并於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於秦，以故王建立四十馀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不脩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於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　第十七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於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於陈蔡之间，於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適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適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於鲁。鲁小弱，附於楚则晋怒；附於晋则楚来伐；不备於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適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於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適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於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於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於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於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僣於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僣离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於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於此！请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於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於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於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於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於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於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孔子遂適卫，主於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於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将適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於卫，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月馀，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孔子去曹適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適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陈，主於司城贞子家。岁馀，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勾践会稽。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於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於匡，今又遇难於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適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適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击磬。有荷蕢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硜々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於卫，将西见赵简子。至於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於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於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於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於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脩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脩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於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於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於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於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於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则吾能徵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於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於《易》则彬彬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其於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於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於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於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岁，子路死於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於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於东阶，周人於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於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於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馀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於陈下。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適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　第十八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馀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徵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馀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於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弊，可以得志於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甯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甯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於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於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於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於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於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卻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馀威振於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间，俯仰仟佰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非銛於句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俦於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　第十九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襃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於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於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馀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徵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彊，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於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於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窦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彊，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於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兄窦长君，弟曰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馀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馀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於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於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於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於长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於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蚡、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儿姁生四男。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於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於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曰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於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馀人，饰置家。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驩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彊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馀，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於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锺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一女者，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间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回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著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於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脩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脩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脩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柰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於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众人谓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於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於是乃低头俯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卫太子废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使者於北阙。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於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识其处。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岂虚哉！

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　第二十

　　楚元王刘交者，高祖之同母少弟也，字游。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釜，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於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而王次兄仲於代。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韩信於陈，乃以弟交为楚王，都彭城。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立。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郡。春，戊与吴王合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戊则杀尚、夷吾，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卒饥，吴王走，楚王戊自杀，军遂降汉。

　　汉已平吴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续吴，以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柰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是时礼为汉宗正。乃拜礼为楚王，奉元王宗庙，是为楚文王。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王纯代立。王纯立，地节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为彭城郡。

　　赵王刘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谥曰“幽”。幽王以忧死，故为“幽”。高后王吕禄於赵，一岁而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禄等，乃立幽王子遂为赵王。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彊，取赵之河间郡为河间王，是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

　　遂既王赵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坐晁错以適削赵王常山之郡。吴楚反，赵王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建德、王悍，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与俱西。北使匈奴，与连和攻汉。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遂还，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於梁，不能西。匈奴闻之，亦止，不肯入汉边。栾布自破齐还，乃并兵引水灌赵城。赵城坏，赵王自杀，邯郸遂降。赵幽王绝后。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　第二十一

　　荆王刘贾者，诸刘，不知其何属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地，从东击项籍。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脩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还至，使人间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

　　汉六年春，会诸侯於陈，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得王黄，为营陵侯。

　　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脩具。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馀，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间。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　第二十二

　　齐悼惠王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为齐王，食七十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

　　齐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齐王入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吕太后怒，且诛齐王。齐王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计，献城阳郡，以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吕太后喜，乃得辞就国。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天下事皆决於高后。二年，高后立其兄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奉邑。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卫於汉，吕太后封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为东牟侯，皆宿卫长安中。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其明年，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

　　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彊。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朱虚侯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齐王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兵围王宫。勃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於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乃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

　　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於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於是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於齐。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高帝所立，又杀三赵王，灭梁、燕、赵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汉闻齐发兵而西，相国吕产乃遣大将军灌婴东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使喻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亦屯兵於齐西界以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关中，朱虚侯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朱虚侯首先斩吕产，於是太尉勃等乃得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方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於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於是大臣乃谋迎立代王，而遣朱虚侯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魏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相舍人门外。相舍人怪之，以为物，而伺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於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於齐相。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来立，是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与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是岁，齐哀王卒，太子则立，是为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以齐之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以齐济北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二年，济北王反，汉诛杀之，地入于汉。

　　后二年，孝文帝尽封齐悼惠王子罢军等七人皆为列侯。

　　齐文王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后一岁，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为齐王。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菑川王，子卬为胶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与城阳、齐凡七王。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贼臣晁错以安宗庙”。胶西、胶东、菑川、济南皆擅发兵应吴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告於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告齐王：“善坚守，吾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菑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从汉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毋下三国。居无何，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而复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乃饮药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寿为齐王，是为懿王，续齐后。而胶西、胶东、济南、菑川王咸诛灭，地入于汉。徙济北王王菑川。齐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为厉王。

　　齐厉王，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厉王后。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脩成君，脩成君非刘氏，太后怜之。脩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於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齐。是时齐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王后宫。”甲既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齐贫人，急乃为宦者，入事汉，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徐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无复言嫁女齐事。”事浸浔闻於天子。主父偃由此亦与齐有卻。

　　主父偃方幸於天子，用事，因言：“齐临菑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於长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於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於是天子乃拜主父偃为齐相，且正其事。主父偃既至齐，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於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一出废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亦既囚偃。公孙弘言：“齐王以忧死毋后，国入汉，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齐厉王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菑川。菑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割临菑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菑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阳景王章，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於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子延立，是为顷王。

　　顷王二十六年卒，子义立，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卒，子顺立，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十五岁，卒。

　　济北王兴居，齐悼惠王子，以东牟侯助大臣诛诸吕，功少。及文帝从代来，兴居曰：“请与太仆婴入清宫。”废少帝，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以齐之济北郡立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诛吕氏时，朱虚侯功尤大，许尽以赵地王朱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孝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自以失职夺功。章死，而兴居闻匈奴大入汉，汉多发兵，使丞相灌婴击之，文帝亲幸太原，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於济北。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地入于汉，为郡。

　　后十三年，文帝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时，志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已平，徙志王菑川。

　　济南王辟光，齐悼惠王子，以勒侯孝文十六年为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辟光，以济南为郡，地入于汉。

　　菑川王贤，齐悼惠王子，以武城侯文帝十六年为菑川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贤。

　　天子因徙济北王志王菑川。志亦齐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济北。菑川王反，毋后，乃徙济北王王菑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谥为懿王。子建代立，是为靖王。二十年卒，子遗代立，是为顷王。三十六年卒，子终古立，是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为孝王。五年卒，子横立，至建始三年，十一岁，卒。

　　胶西王卬，齐悼惠王子，以昌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西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卬，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胶东王雄渠，齐悼惠王子，以白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东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雄渠，地入于汉，为胶东郡。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　第二十三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

　　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何，何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彊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於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於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於是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馀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奉钱二也。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於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馀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汙？上心乃安。”於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彊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於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高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谥为文终侯。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酂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於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　第二十四

　　平阳侯曹参者，沛人也。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将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尸二>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章邯车骑。攻爰戚及亢父，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秦将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於是乃封参为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秦将杨熊军於曲遇，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攻阳武，下轘辕、缑氏，绝河津，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陷陈，取宛，虏齮，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辩、故道、雍、斄。击章平军於好畤南，破之，围好畤，取壤乡。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破之。复围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於宁秦。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於废丘。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至河内，下脩武，渡围津，东击龙且、项他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於外黄，程处反於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於衍氏，又进破取衍氏。击羽婴於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彊，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羽败，还至荥阳，凡二岁。

　　高祖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馀，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军孙遫军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於曲阳，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阳，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於邬东，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於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菑。还定济北郡，攻著、漯阴、平原、鬲、卢。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於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其将军周兰。定齐，凡得七十馀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项籍已死，天下定，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齐为郡。参归汉相印。高帝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以高祖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除前所食邑。

　　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以齐相国从悼惠王将兵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

　　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於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於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卻。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於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於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归，间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冓页>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时病疠，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馀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药苦口利於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襃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於杞。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门不出岁馀。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於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於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於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穀，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穀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於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於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於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於韩王信，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处於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於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於楚军，宣言诸将锺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锺离眜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於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於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於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馀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於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祕，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於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於中。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於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於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於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穀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於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穀，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彊对邪？”於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　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彊。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卻適。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於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於蓝田，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於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锺离。以将军从高帝击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於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击韩信、陈豨、赵利军於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丞相箕肆、将勋。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於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馀，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馀，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於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於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於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於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於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於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馀，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於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卻。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汙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　第二十八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於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於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馀城，皆多大县。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於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複道，自宫连属於平台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拟於天子。出言跸，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於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於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於景帝，窦太后义格，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馀人。逐其贼，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王，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於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於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於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於是梁王伏斧质於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於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飡。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於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直千金。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於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馀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於天子。然亦僣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於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適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於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於禁门内，饮於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馀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於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馀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於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闚天也。

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　第二十九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程姬子曰馀、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儿姁子曰越、寄、乘、舜。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为宫，上徵荣。荣行，祖於江陵北门。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最长，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鲁共王馀，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惟恐不足於财。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愿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彊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汙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馀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於国经租税。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馀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为长沙王。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寄於上最亲，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於是上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於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棁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棁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棁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棁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无行，使棁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馀，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適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於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子孙，於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於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卷六十三　王世家　第三十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彊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襃厉群臣平津侯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馀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於万世。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襃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襃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於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襃有德，外讨彊暴。极临北海，西溱月氏，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於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穀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於戏，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於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於戏！荤粥氏虐老兽心，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於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期奔师。荤粥徙域，北州以绥。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徵。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於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襃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势彊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於齐，一子於广陵，一子於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彊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阸，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於雒阳者。去雒阳，馀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於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於东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封於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於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於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於蓝，而质青於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馀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徵”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於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於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於是使使即斩其使者於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於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於是脩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　第一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於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於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於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適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於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　第二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於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於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於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彊於诸侯。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於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於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於戹，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於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　第三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適周，将问礼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於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老子脩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於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盖老子百有六十馀岁，或言二百馀岁，以其脩道而养寿也。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於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脩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彊，无侵韩者。

　　申子之学本於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於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於是韩非疾治国不务脩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於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於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於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汎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汙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於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於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於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於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於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　第四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於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於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於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於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於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於齐。

　　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

　　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襃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

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　第五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於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於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於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於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於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后百馀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於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於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於是忌进孙子於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於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馀之人不可。”於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於外，老弱罢於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於魏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於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於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於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於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於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馀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齧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於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於是魏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於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於子乎？属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於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卻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馀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　第六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於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於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於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独柰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无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於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於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於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锺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於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於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於野。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於豫章，取楚之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於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於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於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於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许。包胥立於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於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於堂谿，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於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后五年，伐越。越王勾践迎击，败吴於姑苏，伤阖庐指，军卻。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勾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於夫湫。越王勾践乃以馀兵五千人栖於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勾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於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勾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於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於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於齐鲍牧，而还报吴。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彊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齐也，乃属其子於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於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於江上，因命曰胥山。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於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勾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勾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於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於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於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於后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　第七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之所严事：於周则老子；於卫，蘧伯玉；於齐，晏平仲；於楚，老莱子；於郑，子产；於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

　　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汙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

　　季康子问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求问曰：“闻斯行诸？”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蕢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於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蕢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蕢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蕢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蕢聩，蕢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蕢聩弗听。於是子路欲燔台，蕢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闻於耳。”是时子贡为鲁使於齐。

　　宰予字子我。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穀既没，新穀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於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宰我问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

　　端沐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適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田常欲作乱於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彊，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卻，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於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彊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柰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彊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彊，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彊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彊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彊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彊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勾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於会稽，痛入於骨髓，日夜焦唇乾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於齐，重甲困於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於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於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於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彊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鈇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於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柰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於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彊。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於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以为子游习於文学。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子张问干禄，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於鲁。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

　　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

　　孔子谓“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

　　子贱为单父宰，反命於孔子，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耻。孔子曰：“国有道，穀。国无道，穀，耻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孔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公冶长，齐人，字子长。

　　孔子曰：“长可妻也，虽在累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宫括字子容。

　　问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於刑戮。”三复“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於都；唯季次未尝仕。”

　　曾蒧字皙。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蒧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尔叹曰：“吾与蒧也！”

　　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

　　孔子传易於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漆彫开字子开。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

　　公伯缭字子周。

　　周愬子路於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缭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

　　司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问仁於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可谓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

　　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岁。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信近於义，言可复也；恭近於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

　　子华使於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適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梁鳣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

　　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旂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　第八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柰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厀之前於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於殷周矣。”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於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见於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学者溺於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於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於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於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於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於孝公，诸侯毕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於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於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於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於府库，德行施於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於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於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於秦，有以也夫！

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　第九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於齐，而习之於鬼谷先生。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於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

　　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

　　去游燕，岁馀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於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

　　“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於东垣矣。渡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於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於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於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彊赵，南近齐，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

　　於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於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而君不任事，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於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

　　“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於民也。安民之本，在於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於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

　　“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

　　“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於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於赵。赵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於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於胸中矣，岂揜於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於秦。夫破人之与破於人也，臣人之与臣於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

　　“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於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於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勃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则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

　　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於是说韩宣王曰：“韩北有巩、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剑戟皆出於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口犮>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於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於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於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

　　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々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

　　“臣闻越王勾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於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於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勾践、武王远矣，今乃听於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

　　“周书曰：‘绵绵不绝，蔓蔓柰何？豪氂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柰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於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

　　“夫不深料秦之无柰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

　　齐王曰：“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馀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

　　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馀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彊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台之下矣。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蚤孰计之。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厩。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彊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於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於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於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石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於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人百钱为资，乃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

　　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於秦。秦兵不敢闚函谷关十五年。

　　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

　　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岁，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惭，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彊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彊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曰：“然则柰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王曰：“善。”於是乃归燕之十城。

　　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於庙而礼之於廷。今臣为王卻齐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於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於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於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於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卻齐之彊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於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於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於是乎详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於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於是苏秦详为得罪於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

　　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於市，曰‘苏秦为燕作乱於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於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

　　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於邯郸，所见者绌於所闻於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馀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於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於天矣。”燕乃使一子质於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

　　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於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

　　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於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

　　夫列在万乘而寄质於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彊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於齐也。齐加不信於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彊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彊，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於会稽，复残彊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使使盟於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於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於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原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原，燕、赵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於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錟戈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於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

　　“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於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於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鄳阸，苟利於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於秦，因以塞鄳阸为楚罪。

　　“兵困於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於燕，以济西委於赵。已得讲於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

　　“兵伤於谯石，而遇败於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於魏。已得讲於赵，则劫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

　　“適燕者曰‘以胶东’，適赵者曰‘以济西’，適魏者曰‘以叶、蔡’，適楚者曰‘以塞鄳阸’，適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

　　“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於燕。

　　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於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卷七十　张仪列传　第十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於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於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於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於朝，争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於戎翟，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彊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彊，富厚，轻诸侯。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於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齧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於是张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

　　明年，齐又来败魏於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馀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於韩，则韩攻其西；不亲於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馀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於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適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

　　“臣闻之，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

　　哀王於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於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於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於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於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於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於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於是遂闭关绝约於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於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於秦，取偿於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於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张仪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於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於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於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彊，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於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於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於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於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於楚，楚太子入质於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於此者。”

　　於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於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菽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於鸟卵之上，必无幸矣。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韩。非以韩能彊於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於此者。”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彊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彊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柰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於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於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赵弱。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於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於渑池，原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

　　“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於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於河外；一军军於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於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於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

　　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適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

　　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於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於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

　　“夫赵王之很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时赵之於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卻武王，皆畔衡，复合从。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曰：“柰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讬仪於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讬仪？”对曰：“是乃王之讬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於秦王也。此臣之所谓‘讬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

　　张仪相魏一岁，卒於魏也。

　　陈轸者，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於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於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於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於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曰：“柰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於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於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於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於犀首。轸遂至秦。

　　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於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適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馀，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於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剋之。此陈轸之计也。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

　　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

　　义渠君朝於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远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焚杅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

　　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於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　第十一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彊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於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於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贵於卫。於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於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武王竟至周，而卒於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於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於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於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於殽以救韩。楚兵去。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於秦。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於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於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於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於韩，而甘茂党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於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於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於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於秦。”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馀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於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於齐。

　　齐使甘茂於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於秦。”楚王问於范蜎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於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於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於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於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於秦，则楚国之利也。”於是使使请秦相向寿於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於魏。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於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於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於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於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於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於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彊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　第十二

　　穰侯魏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羋氏。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羋八子，及昭王即位，羋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同父弟曰羋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而魏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为政。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於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事成，魏故德公矣。”於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相秦。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乃封魏於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

　　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馀。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馀，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於是穰侯之富，富於王室。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於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於魏也，愿君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於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於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侯益封。

　　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於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於计，穰侯智而习於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於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癕也，必死，安能弊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於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於计，穰侯智而习於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於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於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於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於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於王室。於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馀。

　　穰侯卒於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於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於羁旅之臣乎！

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　第十三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岁，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於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乾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於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

　　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於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

　　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裨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阬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馀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於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於是应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

　　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馀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馀，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於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於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於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於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於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馀，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於后世。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圽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　第十四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於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是以驺子重於齐。適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適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於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而内圆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於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於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於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　第十五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使於韩、魏，韩、魏服於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於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於薛。

　　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於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将受命於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忧焉。必受命於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於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於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为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於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於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於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彊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於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於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於薛。湣王许之。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於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於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於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於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於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於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於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於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於薛。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於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於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於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齐王惑於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於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彊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適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　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於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於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於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於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於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锺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於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於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卻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秦赵战於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於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於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偿於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鲁，病死，女子为自杀於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於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长者薄而於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昚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於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於齐而取偿於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於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於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於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於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於后世云。

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　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於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於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於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於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於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於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於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於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於赵则有功矣，於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於魏，无功於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於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於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　第十八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於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於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適至於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於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於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天下莫彊於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於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於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於前而易患於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於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於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免，还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於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於草泽，头颅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於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於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於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於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於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彊於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於禁王之为帝有馀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彊，壹举事而树怨於楚，迟令韩、魏归帝重於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於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於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於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於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

　　赵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於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吴，行相事。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於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於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於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於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太史公曰：吾適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於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　第十九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

　　须贾为魏昭王使於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摺齿。睢详死，即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於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於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馀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於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岁馀。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於秦。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断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於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於王邪？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於国，善厚国者取之於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於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於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於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睢。

　　於是范睢乃得见於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於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诛於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於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於陵水，无以餬其口，厀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补於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於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斗而勇於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於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於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於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柰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於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柰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於韩。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於诸侯，剖符於天下，政適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於陶，国弊御於诸侯；战败则结怨於百姓，而祸归於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於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於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於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於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馀。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於王室。

　　秦封范睢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於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纟弟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於王，天下之事皆决於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於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於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於主人翁。”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於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厀行，因门下人谢罪。於是范睢盛帷帐，待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於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於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卻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於荆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於齐而恶睢於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於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纟弟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

　　须贾辞於范睢，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柰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於臣，无可柰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於臣，亦无可柰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於臣，亦无可柰何。”范睢不怿，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於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睢於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高平，拔之。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於关。”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於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廉颇将。秦大破赵於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稾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適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於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韩、魏，遇夺釜鬲於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於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於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是应侯称善。

　　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殖穀，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於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勾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於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於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於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於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馀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馀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於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穀，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勾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於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於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於水者见面之容，鉴於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馀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於秦。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於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

卷八十　乐毅列传　第二十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於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適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於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於是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晋於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馀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於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馀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於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於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於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於昌国，号为昌国君。於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於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於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於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於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於燕、齐。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於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於莒，入于临菑。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於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於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馀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於兵甲，习於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於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於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於宁台，大吕陈於元英，故鼎反乎室，蓟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於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馀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於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於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於赵。

　　乐间居燕三十馀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於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间之宗也。於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乐间、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其后二十馀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於齐，称贤师。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於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　第二十一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於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於赵王，故燕王欲结於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於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於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於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於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於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於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於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缸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於是相如前进缸，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缸。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缸。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缸”。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於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於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於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於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於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於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於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譟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於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於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於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於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於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於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於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於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於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　第二十二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於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於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於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於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馀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苇於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譟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馀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於莒，入临菑而听政。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適人开户；后如脱兔，適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於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於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於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　第二十三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於赵。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馀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於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適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於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於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於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於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於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於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於鲁，将之薛，假途於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於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於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於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於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卻军五十里。適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於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於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馀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馀，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於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於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於外，以万乘之国被围於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於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於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於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於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於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於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於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於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於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於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邹阳者，齐人也。游於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於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接舆辟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卻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齐、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於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於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於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於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於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於宋，卒相中山；范睢摺胁折齿於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於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於世，义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於朝，假誉於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亲於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於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於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彊威、宣。此二国，岂拘於俗，牵於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说於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复就於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彊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於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彊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慠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於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而蹠之客可使刺由；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岂足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於陶钧之上，而不牵於卑乱之语，不夺於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於昭旷之道也。

　　今人主沈於谄谀之辞，牵於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汙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於威重之权，主於位势之贵，故回面汙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於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於诸侯，谈说於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　第二十四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於治乱，娴於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蝉蜕於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於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於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於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於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於郑袖，外欺於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於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脩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於是怀石遂自沈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於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徵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於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於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於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銛。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汙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於蚁蝼。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间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兮，何足以疑！

　　后岁馀，贾生徵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　第二十五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馀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子於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子楚，秦诸庶孽孙，质於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適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馀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於此，非有以奉献於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適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於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適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適，夫人则竟世有宠於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於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適嗣，以讬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適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於诸侯。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於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馀人。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於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於雍，归复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岁馀，诸侯宾客使者相望於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於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与庄襄王会葬茝阳。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　第二十六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於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於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於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於公子光。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馀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馀祭。馀祭死，传夷眜。夷眜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眜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適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馀、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於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馀、属庸路，吴兵不得还。於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於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馀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於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於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於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馀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卻。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於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於市，购问莫知谁子。於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於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馀年秦有荆轲之事。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於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於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於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於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於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於赵，而秦王政生於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馀。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於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於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於此也，夫樊将军穷困於天下，归身於丹，丹终不以迫於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於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卻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於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於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於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於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適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於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於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於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於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　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於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於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於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来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適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卻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祕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制人与见制於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於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於心而诎於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於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讬命哉！”於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於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於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於阳周。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於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财物入於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於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於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於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卻。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於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鉶，虽监门之养不觳於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於会稽，臣虏之劳不烈於此矣’。然则夫所贵於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此所贵於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於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於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於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牜羊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牜羊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於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於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於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於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脩商君之法。法脩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书奏，二世悦。於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积於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於赵高。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於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於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於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於庭，即弑简公於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於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於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於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於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於朝也。”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脩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於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於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適。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適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　第二十八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於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於外十馀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彊力，通於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始皇至沙丘崩，祕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於代。前已囚蒙恬於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於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於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观於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於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於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太史公曰：吾適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　第二十九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於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於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卻；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於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於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钜鹿者，楚力也。

　　於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卻。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於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於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於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於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於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汙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於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於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绝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於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

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　第三十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昬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於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於临济。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於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馀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於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於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於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於河东，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馀，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彊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馀人后，后者至日中。於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彊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於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馀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馀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於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於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穀城。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馀城，得穀十馀万斛，以给汉王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於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遂破楚。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徵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於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　第三十一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於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馀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於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彊，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彊，可以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於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讬国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讬，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彊，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於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於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於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阬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於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出於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於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之所阬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　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於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適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於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於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於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卻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缸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於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於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於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於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於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於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濰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徵其兵击楚。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於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於骨法，忧喜在於容色，成败在於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於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於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於险塞，而粮食竭於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於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於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於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汉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於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於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於此。”

　　项王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於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於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於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於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於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　第三十三

　　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及其锋东乡，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馀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

　　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其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馀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谷，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戹。”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彊弩傅两矢外向，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於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於陛下，而欲求活於世，此伍子胥所以偾於吴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穨当城，生子，因名曰穨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穨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穨当孽孙韩嫣，贵幸，名富显於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岁馀坐法死。后岁馀，说孙曾拜为龙頟侯，续说后。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於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於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於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馀，死胡中。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后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以东胡王降，封为亚谷侯。

　　陈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馀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於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於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於曲逆下，破豨将张春於聊城，斩首万馀。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代、雁门皆属代。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於灵丘。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於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於人也深矣！

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　第三十四

　　田儋者，狄人也，故齐王田氏族也。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彊，能得人。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於临济，急。魏王请救於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魏军，杀田儋於临济下。儋弟田荣收儋馀兵东走东阿。

　　齐人闻王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以距诸侯。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田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间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田儋子市为齐王。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肯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於齐。齐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於身也。今田假、田角、田间於楚、赵，非直手足戚也，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於天下，则齮龁用事者坟墓矣。”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於钜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项羽既存赵，降章邯等，西屠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乃徙齐王田市更王胶东，治即墨。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馀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王。

　　项王既归，诸侯各就国，田荣使人将兵助陈馀，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市之左右曰：“项王彊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市於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於是田荣乃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平原人杀荣。项王遂烧夷齐城郭，所过者尽屠之。齐人相聚畔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於城阳。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醳齐而归，击汉於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於相。

　　横定齐三年，汉王使郦生往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齐初使华无伤、田解军於历下以距汉，汉使至，乃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汉将韩信已平赵、燕，用蒯通计，度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淄。齐王广、相横怒，以郦生卖己，而亨郦生。齐王广东走高密，相横走博，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於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与曹参破杀龙且，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於嬴下。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令曹参进兵破杀田既於胶东，使灌婴破杀齐将田吸於千乘。韩信遂平齐，乞自立为齐假王，汉因而立之。

　　后岁馀，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馀人入海，居岛中。高帝闻之，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乃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田横因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乃大惊，以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馀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於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蒯通者，善为长短说，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筴。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

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　第三十五

　　舞阳侯樊哙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与高祖俱隐。

　　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破之。复东定沛，破泗水守薛西。与司马战砀东，卻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复常从，从攻城阳，先登。下户牖，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从攻围东郡守尉於成武，卻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从击秦军，出亳南。河间守军於杠里，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北，以卻敌先登，斩候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从攻破杨熊军於曲遇。攻宛陵，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从攻长社、轘辕，绝河津，东攻秦军於尸，南攻秦军於犨。破南阳守齮於阳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以卻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攻武关，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馀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间道山下归走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项羽亦因遂已，无诛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沛公事几殆。

　　明日，项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迁为郎中，从入汉中。

　　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雍轻车骑於雍南，破之。从攻雍、斄城，先登。击章平军好畤，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壤东，卻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槐里、柳中、咸阳；灌废丘，最。至栎阳，赐食邑杜之樊乡。从攻项籍，屠煮枣。击破王武、程处军於外黄。攻邹、鲁、瑕丘、薛。项羽败汉王於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以将军守广武。一岁，项羽引而东。从高祖击项籍，下阳夏，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围项籍於陈，大破之。屠胡陵。

　　项籍既死，汉王为帝，以哙坚守战有功，益食八百户。从高帝攻反燕王臧荼，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高祖攻反韩王信於代。自霍人以往至云中，与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丘臣军，战襄国，破柏人，先登，降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尹潘军於无终、广昌。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於代南，因击韩信军於参合。军所将卒斩韩信，破豨胡骑横谷，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其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卢绾，破其丞相抵蓟南，定燕地，凡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八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哙以吕后女弟吕须为妇，生子伉，故其比诸将最亲。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馀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於吕氏，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灭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帝闻之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高祖已崩，吕后释哙，使复爵邑。

　　孝惠六年，樊哙卒，谥为武侯。子伉代侯。而伉母吕须亦为临光侯，高后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伉代侯九岁，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须婘属，因诛伉。舞阳侯中绝数月。孝文帝既立，乃复封哙他庶子市人为舞阳侯，复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岁卒，谥为荒侯。子他广代侯。六岁，侯家舍人得罪他广，怨之，乃上书曰：“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诏下吏。孝景中六年，他广夺侯为庶人，国除。

　　曲周侯郦商者，高阳人。陈胜起时，商聚少年东西略人，得数千。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馀，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於岐。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沛公攻缑氏，绝河津，破秦军洛阳东。从攻下宛、穰，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定汉中。

　　项羽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将定北地、上郡。破雍将军焉氏，周类军栒邑，苏驵军於泥阳。赐食邑武成六千户。以陇西都尉从击项籍军五月，出钜野，与锺离眛战，疾斗，受梁相国印，益食邑四千户。以梁相国将从击项羽二岁三月，攻胡陵。

　　项羽既已死，汉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卻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五千户，号曰涿侯。以右丞相别定上谷，因攻代，受赵相国印。以右丞相赵相国别与绛侯等定代、雁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岁七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以右丞相从高帝击黥布，攻其前拒，陷两陈，得以破布军，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商事孝惠、高后时，商病，不治。其子寄，字况，与吕禄善。及高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於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於是乃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况绐吕禄，吕禄信之，故与出游，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是岁商卒，谥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称郦况卖交也。

　　孝景前三年，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栾布自平齐来，乃下赵城，灭赵，王自杀，除国。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景帝怒，下寄吏，有罪，夺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坚封为缪侯，续郦氏后。缪靖侯卒，子康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怀侯世宗立。世宗卒，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坐法，国除。

　　汝阴侯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司御。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告故不伤婴，婴证之。后狱覆，婴坐高祖系岁馀，掠笞数百，终以是脱高祖。

　　高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婴时以县令史为高祖使。上降沛一日，高祖为沛公，赐婴爵七大夫，以为太仆。从攻胡陵，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平以胡陵降，赐婴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丘下，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执帛。常以太仆奉车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复常奉车从击赵贲军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因复常奉车从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因复奉车从攻南阳，战於蓝田、芷阳，以兵车趣攻战疾，至霸上。项羽至，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败，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蹶两儿欲弃之，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馀，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於丰。

　　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祈阳。复常奉车从击项籍，追至陈，卒定楚，至鲁，益食兹氏。

　　汉王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婴以太仆从击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世世勿绝。以太仆从击代，至武泉、云中，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冒顿开围一角。高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向，卒得脱。益食婴细阳千户。复以太仆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之。以太仆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以太仆击陈豨、黥布军，陷陈卻敌，益食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竟高祖崩。以太仆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后德婴之脱孝惠、鲁元於下邑之间也，乃赐婴县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孝惠帝崩，以太仆事高后。高后崩，代王之来，婴以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与大臣共立为孝文皇帝，复为太仆。八岁卒，谥为文侯。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共侯赐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颇尚平阳公主。立十九岁，元鼎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

　　颍阴侯灌婴者，睢阳贩缯者也。高祖之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败杀项梁，而沛公还军於砀，婴初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於成武及秦军於扛里，疾斗，赐爵七大夫。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绝河津，南破南阳守齮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关，战於蓝田，疾力，至霸上，赐爵执珪，号昌文君。

　　沛公立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还围章邯於废丘，未拔。从东出临晋关，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至彭城。项羽击，大破汉王。汉王遁而西，婴从还，军於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从击破之。攻下黄，西收兵，军於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於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於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击破柘公王武，军於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连尹一人。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使北迎相国韩信军於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以御史大夫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於历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菑，得齐守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军田吸於千乘，所将卒斩吸。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旋於高密，卒斩龙且，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

　　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於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身虏骑将一人。攻博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北，击破项声、郯公下邳，斩薛公，下下邳，击破楚骑於平阳，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酂、萧、相。攻苦、谯，复得亚将周兰。与汉王会颐乡。从击项籍军於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骑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历阳。渡江，破吴郡长吴下，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

　　汉王立为皇帝，赐益婴邑三千户。其秋，以车骑将军从击破燕王臧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

　　以车骑将军从击反韩王信於代，至马邑，受诏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相，破胡骑於武泉北。复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於硰石。至平城，为胡所围，从还军东垣。

　　从击陈豨，受诏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

　　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於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军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诛。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高帝归，定令婴食颖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婴自破布归，高帝崩，婴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吕太后。太后崩，吕禄等以赵王自置为将军，军长安，为乱。齐哀王闻之，举兵西，且入诛不当为王者。上将军吕禄等闻之，乃遣婴为大将，将军往击之。婴行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吕氏事，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亦罢兵自荥阳归，与绛侯、陈平共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於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三岁，绛侯勃免相就国，婴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匈奴大入北地、上郡，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往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诏乃罢婴之兵。后岁馀，婴以丞相卒，谥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彊代侯。十三年，彊有罪，绝二岁。元光三年，天子封灌婴孙贤为临汝侯，续灌氏后，八岁，坐行赇有罪，国除。

　　太史公曰：吾適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

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　第三十六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於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於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彊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於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於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卻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彊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於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彊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於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彊行！”於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於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徵，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馀，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后五岁，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於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馀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於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馀，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馀，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馀岁而卒。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馀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於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彊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於当世者。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彊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於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於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徵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於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间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徵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馀，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於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戹不得者众甚也。

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　第三十七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適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於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於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郤，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於历城，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於人之功无所记，於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於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馀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於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於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於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乃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柰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藉甚。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

　　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於长安。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於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於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於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於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於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於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於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於巩洛之间，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　第三十八

　　阳陵侯傅宽，以魏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从攻安阳、杠里，击赵贲军於开封，及击杨熊曲遇、阳武，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汉王赐宽封号共德君。从入汉中，迁为右骑将。从定三秦，赐食邑雕阴。从击项籍，待怀，赐爵通德侯。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益食邑。

　　属淮阴，击破齐历下军，击田解。属相国参，残博，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绝，封为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五岁为齐相国。

　　四月，击陈豨，属太尉勃，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一月，徙为代相国，将屯。二岁，为代丞相，将屯。

　　孝惠五年卒，谥为景侯。子顷侯精立，二十四年卒。子共侯则立，十二年卒。子侯偃立，三十一年，坐与淮南王谋反，死，国除。

　　信武侯靳歙，以中涓从，起宛朐。攻济阳。破李由军。击秦军亳南、开封东北，斩骑千人将一人，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为骑都尉。

　　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於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去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别将击邢说军菑南，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别之河内，击赵将贲郝军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七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下邯郸。别下平阳，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降邺。从攻朝歌、邯郸，及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绝楚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军鲁下。略地东至缯、郯、下邳，南至蕲、竹邑。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生致之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信武侯。

　　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

　　高后五年，歙卒，谥为肃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国人过律，孝文后三年，夺侯，国除。

　　蒯成侯緤者，沛人也，姓周氏。常为高祖参乘，以舍人从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食邑池阳。东绝甬道，从出度平阴，遇淮阴侯兵襄国，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以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緤为蒯成侯，除前所食邑。

　　上欲自击陈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緤以寿终，谥为贞侯。子昌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中二年，封緤子居代侯。至元鼎三年，居为太常，有罪，国除。

　　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緤操心坚正，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然，可谓笃厚君子矣。

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　第三十九

　　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輓辂，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於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絋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彊，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適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馀万口。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徵，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於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於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於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於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於是叔孙通使徵鲁诸生三十馀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汙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於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譁失礼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汙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人，乃作複道，方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複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複道故。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輓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　第四十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於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馀万众，困於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於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闚陛下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

　　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於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於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於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赁佣於齐，为酒人保。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於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使於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於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於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於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

　　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於楚，身屦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　第四十一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適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徵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於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於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適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於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適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道从醉卒隧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馀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晁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於轵张恢先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徵，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於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卻。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譁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馀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於诸公间。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適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　第四十二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斅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於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於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於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袜？”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於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张廷尉事景帝岁馀，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於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冉阝，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於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於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　第四十三

　　万石君名奋，其父赵人也，姓石氏。赵亡，徙居温。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於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

　　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迫近，惮之，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官皆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

　　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訢訢如也，唯谨。上时赐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裙厕窬，身自浣涤，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

　　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馀，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於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於诸子中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罢。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宽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於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於边以適之。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以书让庆，庆甚惭，遂复视事。

　　庆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后三岁馀，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

　　建陵侯卫绾者，代大陵人也。绾以戏车为郎，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岁馀不噍呵绾，绾日以谨力。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未尝服也。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

　　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其后绾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柰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乃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孙望，坐酎金失侯。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

　　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袴，期为不絜清，以是得幸。景帝入卧内，於后宫祕戏，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

　　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

　　御史大夫张叔者，名欧，安丘侯说之庶子也。孝文时以治刑名言事太子。然欧虽治刑名家，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免，诏拜欧为御史大夫。自欧为吏，未尝言案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卻，卻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老病笃，请免。於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於阳陵。子孙咸至大官矣。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於言而敏於行”，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微巧，而周文处讇，君子讥之，为其近於佞也。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　第四十四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於乐巨公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

　　会陈豨反代，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齧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於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於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馀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馀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馀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馀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於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馀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馀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於是王乃尽偿之。

　　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月馀，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时左丞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刬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后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伤也，任少卿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后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齧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於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於我者，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穀於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愿少卿无相诬汙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彊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间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　第四十五

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馀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为医或在齐，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当晋昭公时，诸大夫彊而公族弱，赵简子为大夫，专国事。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於是召扁鹊。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適有所学也。帝告我：“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策於是出。夫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於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於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其后扁鹊过虢。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於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於外，则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而死。”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於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鑱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病应见於大表，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至於阴，当尚温也。”

　　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挢然而不下，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出见扁鹊於中阙，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於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幸甚。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言末卒，因嘘唏服臆，魂精泄横，流涕长潸，忽忽承<目夹>，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曰：“若太子病，所谓‘尸蹶’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繵缘，中经维络，别下於三焦、膀胱，是以阳脉下遂，阴脉上争，会气闭而不通，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破阴绝阳，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蹙中之时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

　　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以取外三阳五会。有间，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以八减之齐和煮之，以更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適阴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柰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於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鹊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

　　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馀，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然左右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於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乃随父西。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

　　意家居，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也，主名为谁。

　　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而对。”臣意对曰：

　　自意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八年，得见师临菑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馀，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生死，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已为人治，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所，臣意年尽三年，年三十九岁也。

　　齐侍御史成自言病头痛，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即出，独告成弟昌曰：“此病疽也，内发於肠胃之间，后五日当臃肿，后八日呕脓死。”成之病得之饮酒且内。成即如期死。所以知成之病者，臣意切其脉，得肝气。肝气浊而静，此内关之病也。脉法曰“脉长而弦，不得代四时者，其病主在於肝。和即经主病也，代则络脉有过”。经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里。其代绝而脉贲者，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其后五日而臃肿，八日呕脓死者，切其脉时，少阳初代。代者经病，病去过人，人则去。络脉主病，当其时，少阳初关一分，故中热而脓未发也，及五分，则至少阳之界，及八日，则呕脓死，故上二分而脓发，至界而臃肿，尽泄而死。热上则熏阳明，烂流络，流络动则脉结发，脉结发则烂解，故络交。热气已上行，至头而动，故头痛。

　　齐王中子诸婴儿小子病，召臣意诊切其脉，告曰：“气鬲病。病使人烦懑，食不下，时呕沫。病得之心忧，数忔食饮。”臣意即为之作下气汤以饮之，一日气下，二日能食，三日即病愈。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诊其脉，心气也，浊躁而经也，此络阳病也。脉法曰“脉来数疾去难而不一者，病主在心”。周身热，脉盛者，为重阳。重阳者，逿心主。故烦懑食不下则络脉有过，络脉有过则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忧也。

　　齐郎中令循病，众医皆以为蹙入中，而刺之。臣意诊之，曰：“涌疝也，令人不得前后溲。”循曰：“不得前后溲三日矣。”臣意饮以火齐汤，一饮得前后溲，再饮大溲，三饮而疾愈。病得之内。所以知循病者，切其脉时，右口气急，脉无五藏气，右口脉大而数。数者中下热而涌，左为下，右为上，皆无五藏应，故曰涌疝。中热，故溺赤也。

　　齐中御府长信病，臣意入诊其脉，告曰：“热病气也。然暑汗，脉少衰，不死。”曰：“此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信曰：“唯，然！往冬时，为王使於楚，至莒县阳周水，而莒桥梁颇坏，信则揽车辕未欲渡也，马惊，即堕，信身入水中，几死，吏即来救信，出之水中，衣尽濡，有间而身寒，已热如火，至今不可以见寒。”臣意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一饮汗尽，再饮热去，三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脉时，并阴。脉法曰“热病阴阳交者死”。切之不交，并阴。并阴者，脉顺清而愈，其热虽未尽，犹活也。肾气有时间浊，在太阴脉口而希，是水气也。肾固主水，故以此知之。失治一时，即转为寒热。

　　齐王太后病，召臣意入诊脉，曰：“风瘅客脬，难於大小溲，溺赤。”臣意饮以火齐汤，一饮即前后溲，再饮病已，溺如故。病得之流汗出氵循。氵循者，去衣而汗晞也。所以知齐王太后病者，臣意诊其脉，切其太阴之口，湿然风气也。脉法曰“沈之而大坚，浮之而大紧者，病主在肾”。肾切之而相反也，脉大而躁。大者，膀胱气也；躁者，中有热而溺赤。

　　齐章武里曹山跗病，臣意诊其脉，曰：“肺消瘅也，加以寒热。”即告其人曰：“死，不治。適其共养，此不当医治。”法曰“后三日而当狂，妄起行，欲走；后五日死”。即如期死。山跗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内。所以知山跗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肺气热也。脉法曰“不平不鼓，形弊”。此五藏高之远数以经病也，故切之时不平而代。不平者，血不居其处；代者，时参击并至，乍躁乍大也。此两络脉绝，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热者，言其人尸夺。尸夺者，形弊；形弊者，不当关灸鑱石及饮毒药也。臣意未往诊时，齐太医先诊山跗病，灸其足少阳脉口，而饮之半夏丸，病者即泄注，腹中虚；又灸其少阴脉，是坏肝刚绝深，如是重损病者气，以故加寒热。所以后三日而当狂者，肝一络连属结绝乳下阳明，故络绝，开阳明脉，阳明脉伤，即当狂走。后五日死者，肝与心相去五分，故曰五日尽，尽即死矣。

　　齐中尉潘满如病少腹痛，臣意诊其脉，曰：“遗积瘕也。”臣意即谓齐太仆臣饶、内史臣繇曰：“中尉不复自止於内，则三十日死。”后二十馀日，溲血死。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潘满如病者，臣意切其脉深小弱，其卒然合合也，是脾气也。右脉口气至紧小，见瘕气也。以次相乘，故三十日死。三阴俱抟者，如法；不俱抟者，决在急期；一抟一代者，近也。故其三阴抟，溲血如前止。

　　阳虚侯相赵章病，召臣意。众医皆以为寒中，臣意诊其脉曰：“迵风。”迵风者，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法曰“五日死”，而后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赵章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脉来滑，是内风气也。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为前分界法。后十日乃死，所以过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实，中藏实故过期。师言曰“安穀者过期，不安穀者不及期”。

　　济北王病，召臣意诊其脉，曰：“风蹶胸满。”即为药酒，尽三石，病已。得之汗出伏地。所以知济北王病者，臣意切其脉时，风气也，心脉浊。病法“过入其阳，阳气尽而阴气入”。阴气入张，则寒气上而热气下，故胸满。汗出伏地者，切其脉，气阴。阴气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也。

　　齐北宫司空命妇出於病，众医皆以为风入中，病主在肺，刺其足少阳脉。臣意诊其脉，曰：“病气疝，客於膀胱，难於前后溲，而溺赤。病见寒气则遗溺，使人腹肿。”出於病得之欲溺不得，因以接内。所以知出於病者，切其脉大而实，其来难，是蹶阴之动也。脉来难者，疝气之客於膀胱也。腹之所以肿者，言蹶阴之络结小腹也。蹶阴有过则脉结动，动则腹肿。臣意即灸其足蹶阴之脉，左右各一所，即不遗溺而溲清，小腹痛止。即更为火齐汤以饮之，三日而疝气散，即愈。

　　故济北王阿母自言足热而懑，臣意告曰：“热蹶也。”则刺其足心各三所，案之无出血，病旋已。病得之饮酒大醉。

　　济北王召臣意诊脉诸女子侍者，至女子竖，竖无病。臣意告永巷长曰：“竖伤脾，不可劳，法当春呕血死。”臣意言王曰：“才人女子竖何能？”王曰：“是好为方，多伎能，为所是案法新，往年市之民所，四百七十万，曹偶四人。”王曰：“得毋有病乎？”臣意对曰：“竖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视之，其颜色不变，以为不然，不卖诸侯所。至春，竖奉剑从王之厕，王去，竖后，王令人召之，即仆於厕，呕血死。病得之流汗。流汗者，法病内重，毛发而色泽，脉不衰，此亦内关之病也。

　　齐中大夫病龋齿，臣意灸其左大阳明脉，即为苦参汤，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已。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

　　菑川王美人怀子而不乳，来召臣意。臣意往，饮以莨药一撮，以酒饮之，旋乳。臣意复诊其脉，而脉躁。躁者有馀病，即饮以消石一齐，出血，血如豆比五六枚。

　　齐丞相舍人奴从朝入宫，臣意见之食闺门外，望其色有病气。臣意即告宦者平。平好为脉，学臣意所，臣意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伤脾气也，当至春鬲塞不通，不能食饮，法至夏泄血死。”宦者平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时入宫，君之舍人奴尽食闺门外，平与仓公立，即示平曰，病如是者死。”相即召舍人而谓之曰：“公奴有病不？”舍人曰：“奴无病，身无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泄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气周乘五藏，伤部而交，故伤脾之色也，望之杀然黄，察之如死青之兹。众医不知，以为大虫，不知伤脾。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气黄，黄者土气也，土不胜木，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脉法曰“病重而脉顺清者曰内关”，内关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无苦。若加以一病，死中春；一愈顺，及一时。其所以四月死者，诊其人时愈顺。愈顺者，人尚肥也。奴之病得之流汗数出，炙於火而以出见大风也。

　　菑川王病，召臣意诊脉，曰：“蹶上为重，头痛身热，使人烦懑。”臣意即以寒水拊其头，刺足阳明脉，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发未乾而卧。诊如前，所以蹶，头热至肩。

　　齐王黄姬兄黄长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见王后弟宋建，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君要胁痛不可俯仰，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肾。及其未舍五藏，急治之。病方今客肾濡，此所谓‘肾痺’也。”宋建曰：“然，建故有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黄氏诸倩见建家京下方石，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起，即复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臣意见其色，太阳色乾，肾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故以往四五日知其发也。臣意即为柔汤使服之，十八日所而病愈。

　　济北王侍者韩女病要背痛，寒热，众医皆以为寒热也。臣意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即窜以药，旋下，病已。病得之欲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韩女之病者，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啬而不属。啬而不属者，其来难，坚，故曰月不下。肝脉弦，出左口，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临菑氾里女子薄吾病甚，众医皆以为寒热笃，当死，不治。臣意诊其脉，曰：“蛲瘕。”蛲瘕为病，腹大，上肤黄粗，循之戚戚然。臣意饮以芫华一撮，即出蛲可数升，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蛲得之於寒湿，寒湿气宛笃不发，化为虫。臣意所以知薄吾病者，切其脉，循其尺，其尺索刺粗，而毛美奉发，是虫气也。其色泽者，中藏无邪气及重病。

　　齐淳于司马病，臣意切其脉，告曰：“当病迵风。迵风之状，饮食下嗌辄后之。病得之饱食而疾走。”淳于司马曰：“我之王家食马肝，食饱甚，见酒来，即走去，驱疾至舍，即泄数十出。”臣意告曰：“为火齐米汁饮之，七八日而当愈。”时医秦信在旁，臣意去，信谓左右阁都尉曰：“意以淳于司马病为何？”曰：“以为迵风，可治。”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马病，法当后九日死。”即后九日不死，其家复召臣意。臣意往问之，尽如意诊。臣即为一火齐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诊其脉时，切之，尽如法。其病顺，故不死。

　　齐中郎破石病，臣意诊其脉，告曰：“肺伤，不治，当后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后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之病，得之堕马僵石上。所以知破石之病者，切其脉，得肺阴气，其来散，数道至而不一也。色又乘之。所以知其堕马者，切之得番阴脉。番阴脉入虚里，乘肺脉。肺脉散者，固色变也乘也。所以不中期死者，师言曰：“病者安穀即过期，不安穀则不及期”。其人嗜黍，黍主肺，故过期。所以溲血者，诊脉法曰“病养喜阴处者顺死，养喜阳处者逆死”。其人喜自静，不躁，又久安坐，伏几而寐，故血下泄。

　　齐王侍医遂病，自练五石服之。臣意往过之，遂谓意曰：“不肖有病，幸诊遂也。”臣意即诊之，告曰：“公病中热。论曰‘中热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为药精悍，公服之不得数溲，亟勿服。色将发臃。”遂曰：“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阳病’。夫药石者有阴阳水火之齐，故中热，即为阴石柔齐治之；中寒，即为阳石刚齐治之。”臣意曰：“公所论远矣。扁鹊虽言若是，然必审诊，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表里有馀不足顺逆之法，参其人动静与息相应，乃可以论。论曰‘阳疾处内，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鑱石’。夫悍药入中，则邪气辟矣，而宛气愈深。诊法曰‘二阴应外，一阳接内者，不可以刚药’。刚药入则动阳，阴病益衰，阳病益箸，邪气流行，为重困於俞，忿发为疽。”意告之后百馀日，果为疽发乳上，入缺盆，死。此谓论之大体也，必有经纪。拙工有一不习，文理阴阳失矣。

　　齐王故为阳虚侯时，病甚，众医皆以为蹶。臣意诊脉，以为痺，根在右胁下，大如覆杯，令人喘，逆气不能食。臣意即以火齐粥且饮，六日气下；即令更服丸药，出入六日，病已。病得之内。诊之时不能识其经解，大识其病所在。

　　臣意尝诊安阳武都里成开方，开方自言以为不病，臣意谓之病苦沓风，三岁四支不能自用，使人瘖，瘖即死。今闻其四支不能用，瘖而未死也。病得之数饮酒以见大风气。所以知成开方病者，诊之，其脉法奇咳言曰“藏气相反者死”。切之，得肾反肺，法曰“三岁死”也。

　　安陵阪里公乘项处病，臣意诊脉，曰：“牡疝。”牡疝在鬲下，上连肺。病得之内。臣意谓之：“慎毋为劳力事，为劳力事则必呕血死。”处后蹴踘，要蹶寒，汗出多，即呕血。臣意复诊之，曰：“当旦日日夕死。”即死。病得之内。所以知项处病者，切其脉得番阳。番阳入虚里，处旦日死。一番一络者，牡疝也。

　　臣意曰：他所诊期决死生及所治已病众多，久颇忘之，不能尽识，不敢以对。

　　问臣意：“所诊治病，病名多同而诊异，或死或不死，何也？”对曰：“病名多相类，不可知，故古圣人为之脉法，以起度量，立规矩，县权衡，案绳墨，调阴阳，别人之脉各名之，与天地相应，参合於人，故乃别百病以异之，有数者能异之，无数者同之。然脉法不可胜验，诊疾人以度异之，乃可别同名，命病主在所居。今臣意所诊者，皆有诊籍。所以别之者，臣意所受师方適成，师死，以故表籍所诊，期决死生，观所失所得者合脉法，以故至今知之。”

　　问臣意曰：“所期病决死生，或不应期，何故？”对曰：“此皆饮食喜怒不节，或不当饮药，或不当针灸，以故不中期死也。”

　　问臣意：“意方能知病死生，论药用所宜，诸侯王大臣有尝问意者不？及文王病时，不求意诊治，何故？”对曰：“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皆使人来召臣意，臣意不敢往。文王病时，臣意家贫，欲为人治病，诚恐吏以除拘臣意也，故移名数，左右不脩家生，出行游国中，问善为方数者事之久矣，见事数师，悉受其要事，尽其方书意，及解论之。身居阳虚侯国，因事侯。侯入朝，臣意从之长安，以故得诊安陵项处等病也。”

　　问臣意：“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状？”臣意对曰：“不见文王病，然窃闻文王病喘，头痛，目不明。臣意心论之，以为非病也。以为肥而蓄精，身体不得摇，骨肉不相任，故喘，不当医治。脉法曰‘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安卧，年六十已上气当大董’。文王年未满二十，方脉气之趋也而徐之，不应天道四时。后闻医灸之即笃，此论病之过也。臣意论之，以为神气争而邪气入，非年少所能复之也，以故死。所谓气者，当调饮食，择晏日，车步广志，以適筋骨肉血脉，以泻气。故年二十，是谓‘易贸’。法不当砭灸，砭灸至气逐。”

　　问臣意：“师庆安受之？闻於齐诸侯不？”对曰：“不知庆所师受。庆家富，善为医，不肯为人治病，当以此故不闻。庆又告臣意曰：‘慎毋令我子孙知若学我方也。’”

　　问臣意：“师庆何见於意而爱意，欲悉教意方？”对曰：“臣意不闻师庆为方善也。意所以知庆者，意少时好诸方事，臣意试其方，皆多验，精良。臣意闻菑川唐里公孙光善为古传方，臣意即往谒之。得见事之，受方化阴阳及传语法，臣意悉受书之。臣意欲尽受他精方，公孙光曰：‘吾方尽矣，不为爱公所。吾身已衰，无所复事之。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与公，毋以教人。’臣意曰：‘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死不敢妄传人。’居有间，公孙光间处，臣意深论方，见言百世为之精也。师光喜曰：‘公必为国工。吾有所善者皆疏，同产处临菑，善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闻也。吾年中时，尝欲受其方，杨中倩不肯，曰“若非其人也”。胥与公往见之，当知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给富。’时者未往，会庆子男殷来献马，因师光奏马王所，意以故得与殷善。光又属意於殷曰：‘意好数，公必谨遇之，其人圣儒。’即为书以意属阳庆，以故知庆。臣意事庆谨，以故爱意也。”

　　问臣意曰：“吏民尝有事学意方，及毕尽得意方不？何县里人？”对曰：“临菑人宋邑。邑学，臣意教以五诊，岁馀。济北王遣太医高期、王禹学，臣意教以经脉高下及奇络结，当论俞所居，及气当上下出入邪正逆顺，以宜鑱石，定砭灸处，岁馀。菑川王时遣太仓马长冯信正方，臣意教以案法逆顺，论药法，定五味及和齐汤法。高永侯家丞杜信，喜脉，来学，臣意教以上下经脉五诊，二岁馀。临菑召里唐安来学，臣意教以五诊上下经脉，奇咳，四时应阴阳重，未成，除为齐王侍医。”

　　问臣意：“诊病决死生，能全无失乎？”臣意对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脉，乃治之。败逆者不可治，其顺者乃治之。心不精脉，所期死生视可治，时时失之，臣意不能全也。”

　　太史公曰：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故扁鹊以其伎见殃，仓公乃匿迹自隐而当刑。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后宁。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岂谓扁鹊等邪？若仓公者，可谓近之矣。

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　第四十六

　　吴王濞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间行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郃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往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会甀，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诸子少，乃立濞於沛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顿首曰：“不敢。”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於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於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与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馀年，以故能使其众。

　　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馀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馀城，兄子濞王吴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郄，诈称病不朝，於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间郡。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皆惮畏，於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於奸，饰於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徵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糠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馀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適，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柰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於天下，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於胶西，面结之。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王弗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馀万人。南使闽越、东越，东越亦发兵从。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於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馀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馀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胡众入萧关，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馀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脩兵革，聚穀食，夜以继日，三十馀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笇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於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於是上嘿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盎装治行。后十馀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条侯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饟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饟道。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於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兵十馀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

　　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於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病不朝二十馀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於上，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於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馀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啗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即使人鏦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席稾，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馀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听。汉将弓高侯穨当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不善，何不以闻？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馀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　第四十七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於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適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於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馀，適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於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於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於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於本，胫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於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

　　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　第四十八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尝受韩子、杂家说於驺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於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僣於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卻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馀金。名由此显，结於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馀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適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於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不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於是上许和亲。

　　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於是单于穿塞将十馀万骑，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馀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於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行掠卤，徒见畜牧於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於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於是恢闻之，乃自杀。

　　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於忠厚焉。贪嗜於财。所推举皆廉士，贤於己者也。於梁举壶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馀，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馀，徙为卫尉。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出上谷，破胡茏城。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雁门，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雁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於渔阳。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馀，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馀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馀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徒安国益东，屯右北平。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脩，斯鞠躬君子也。

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　第四十九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於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柰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於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馀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於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於文法。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馀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馀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於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於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居顷之，石建卒，於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车，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馀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於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於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於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於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馀，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馀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於祁连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馀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馀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馀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馀亡散得归汉者四百馀人。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於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　第五十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駞、驴、驘、駃騠、騊駼、驒騱。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馀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馀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后十有馀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馀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馀年，周幽王用宠姬襃姒之故，与申侯有卻。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馀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於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於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於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於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当是之时，秦晋为彊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於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豸原>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后百有馀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馀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於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於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於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卻千馀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於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谿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馀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

当是之时，东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馀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於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於故塞。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於月氏。冒顿既质於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彊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於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冉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於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馀万。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馀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於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於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於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於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於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於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纟弟、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彊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异，无仰於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於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於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於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佔々，冠固何当？”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冉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馀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於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军臣单于立四岁，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於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於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馀，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於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馀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於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馀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馀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馀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於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馀万。於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馀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馀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馀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馀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馀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馀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馀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馀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馀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馀人，号十万。於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而去。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於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於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馀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於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於边。”汉使任敞於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於是汉久不北击胡。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馀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於汉北阙。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汉。何徒远走，亡匿於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於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於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

　　汉使杨信於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於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於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敦煌郡。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馀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馀骑出朔方西北二千馀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於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馀里，筑城鄣列亭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於天山，得胡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彊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馀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馀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德将万馀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馀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襃，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而务谄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己；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卷一百一十一　卫将军骠骑列传　第五十一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长君母号为卫媪。媪长女卫孺，次女少儿，次女即子夫。后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贵。子夫为夫人。青为大中大夫。

　　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大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三万骑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略渔阳二千馀人，败韩将军军。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有功，以千一百户封建为平陵侯。使建筑朔方城。青校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获首虏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谿旧塞，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馀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户。”其明年，匈奴入杀代郡太守友，入略雁门千馀人。其明年，匈奴大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汉数千人。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千百万，於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天子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馀人，益封青六千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以千五百户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从大将军出窳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为麾下搏战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说为龙頟侯。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以千六百户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朱英。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馀，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馀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於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於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入塞罢兵。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於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馀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於上，甯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甯乘为东海都尉。

　　张骞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博望侯。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讨遫濮，涉狐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冀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馀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馀级，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户。”

　　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郎中令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将万骑在后至。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郎中令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逾居延，遂过小月氏，攻祁连山，得酋涂王，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遬濮王，捕稽沮王，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从骠骑将军捕呼于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骑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於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犁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於是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獟駻，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馀人。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適值大将军军出塞千馀里，见单于兵陈而待，於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驘，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馀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馀粟以归。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馀日，右谷蠡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千馀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於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於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得旗鼓，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大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卒，谥为烈侯。子伉代为长平侯。

　　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故，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

　　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

　　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馀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为裨将者曰李广，自有传。无传者曰：

　　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其先胡种。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坐法失侯。贺，武帝为太子时舍人。武帝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以轻车将军出云中。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馀里，无功。后八岁，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为巫蛊，族灭，无后。

　　将军李息，郁郅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岁，为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间五六岁。后发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

　　将军李沮，云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彊弩将军。

　　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

　　将军张次公，河车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

　　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后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

　　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頟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於五原外列城。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

　　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

　　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　第五十二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徵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元光五年，有诏徵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对策，百馀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二岁中，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於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僣於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於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卻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馀。士亦以此贤之。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间，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馀岁，坐法失侯。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於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弊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穀。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輓粟，起於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粮饟，女子纺绩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边，闻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適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於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

　　臣闻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於匹夫而兵弱於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五穀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於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於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

　　严安上书曰：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馀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锺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於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於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於北河，蜚刍輓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於胡，南挂於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於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於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於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於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於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徵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脩，然亦遇时。汉兴八十馀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於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於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於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著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馀。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於制度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襃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徵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於燕雀，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馀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试於刍牧，弘羊擢於贾竖，卫青奋於奴仆，日磾出於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於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馀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脩洪业，亦讲论六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襃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於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　第五十三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谿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於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岁馀，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边，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馀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间，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愿长为藩臣，奉贡职。於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佗孙胡为南越王。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於是天子多南越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越。兵未逾岭，闽越王弟馀善杀郢以降，於是罢兵。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於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馀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婴齐其入宿卫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

　　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缺，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尝与安国少季通，其使复私焉。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於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馀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

　　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馀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越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於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乃置酒，介汉使者权，谋诛嘉等。使者皆东乡，太后南乡，王北乡，相嘉、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嘉不听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也。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二百人，必斩嘉以报。”於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於是天子曰：“韩千秋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今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柢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破石门，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后，与楼船会乃有千馀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越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犁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以知吕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封为海常侯；越郎都稽得嘉，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者，越王同姓，闻汉兵至，及越揭阳令定自定属汉；越桂林监居翁谕瓯骆属汉：皆得为侯。戈船、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为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兵以陷坚为将梁侯。

　　自尉佗初王后，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嚣。遭汉初定，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佗得以益骄。瓯骆相攻，南越动摇。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后亡国，徵自樛女；吕嘉小忠，令佗无后。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纠墨。

卷一百一十四　东越列传　第五十四

　　闽越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越归鄱阳令吴芮，所谓鄱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之时，项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汉击项籍，无诸、摇率越人佐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都东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越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俗号为东瓯王。

　　后数世，至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越，闽越未肯行，独东瓯从吴。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皆得不诛，归国。

　　吴王子子驹亡走闽越，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至建元三年，闽越发兵围东瓯。东瓯食尽，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越人相攻击，固其常，又数反覆，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弗属。”於是中大夫庄助诘蚡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乃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当安所告愬？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未足与计。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太守欲距不为发兵，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而去。东瓯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举众来，处江淮之间。

　　至建元六年，闽越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击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岭，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馀善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今汉兵众彊，今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一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耘，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乃使郎中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

　　馀善已杀郢，威行於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矫其众持正。天子闻之，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曰：“馀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馀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越反，东越王馀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将军击吕嘉等。兵至揭扬，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及汉破番禺，不至。是时楼船将军杨仆使使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上曰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屯豫章梅领待命。

　　元鼎六年秋，馀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且往，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弗敢击，卻就便处，皆坐畏懦诛。

　　馀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天子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越。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吏。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斩徇北将军，为御儿侯。自兵未往。

　　故越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馀善，馀善弗听。及横海将军先至，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於汉阳。从建成侯敖，与其率，从繇王居股谋曰：“馀善首恶，劫守吾属。今汉兵至，众彊，计杀馀善，自归诸将，傥幸得脱。”乃遂俱杀馀善，以其众降横海将军，故封繇王居股为东成侯，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说为案道侯；封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福者，成阳共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侯。旧从军无功，以宗室故侯。诸将皆无成功，莫封。东越将多军，汉兵至，弃其军降，封为无锡侯。

　　於是天子曰东越狭多阻，闽越悍，数反覆，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间。东越地遂虚。

　　太史公曰：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於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句践一称伯。然馀善至大逆，灭国迁众，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盖禹之馀烈也。

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　第五十五

　　朝鲜王满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馀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浿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讨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走。将军杨仆失其众，遁山中十馀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自前。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急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郤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朝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荻苴侯，唊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左将军徵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太史公曰：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及难离咎。悔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　第五十六

　　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此皆魋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师以东，北至楪榆，名为巂、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筰都最大；自筰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蹻者，故楚庄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馀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筰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越，东越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南越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同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馀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馀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彊，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上许之。乃拜蒙为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馀人，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喻，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馀县，属蜀。

　　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戍转相饟。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秏费无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对，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筑朔方以据河逐胡，弘因数言西南夷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使大夏来，言居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使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有利无害。於是天子乃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使间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尝羌乃留，为求道西十馀辈。岁馀，皆闭昆明，莫能通身毒国。

　　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越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越者八校尉击破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即引兵还，行诛头兰。头兰，常隔滇道者也。已平头兰，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会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

　　南越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筰侯，冉駹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巂郡，筰都为沈犁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风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浸、靡莫，皆同姓相扶，未肯听。劳浸、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浸、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难西南夷，举国降，请置吏入朝。於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

　　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宠焉。

　　太史公曰：楚之先岂有天禄哉？在周为文王师，封楚。及周之衰，地称五千里。秦灭诸侯，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国多灭矣，唯滇复为宠王。然南夷之端，见枸酱番禺，大夏杖邛竹。西夷后揃，剽分二方，卒为七郡。

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　第五十七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於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彊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於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柰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於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於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於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揜兔辚鹿，射麋脚麟。鹜於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於后园，览於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岑岩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附，锡碧金银，众色炫燿，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犭尃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艹斯}苞荔，薛莎青薠。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菴{艹闾}轩芋，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蘗离朱杨，楂梸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於是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纤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邛邛，蹴距虚，轶野马而<车惠>騊駼，乘遗风而射游骐；儵眒凄浰，雷动熛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节裴回，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谷凡>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於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谿谷；衯々裶々，扬袘恤削，蜚纤垂髾；扶与猗靡，吸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於是乃相与獠於蕙圃，媻珊勃窣上金隄，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於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々礚々，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於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於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於齐而累於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傍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用应哉！”

　　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於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適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出入泾渭；酆鄗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陕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氵费，滭浡滵汩，湢测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蜿氵嬗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壧冲壅，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湛湛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々，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灝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々，东注大湖，衍溢陂池。於是乎蛟龙赤螭，<鱼亘><鱼瞢>螹离，鰅騄鰬魠，禺禺鱋魶，揵鳍擢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鸟加>鹅鸀<玉鸟>，<鸟睘>目，烦鹜鷛鸬，<鸟葴><此鸟>鸬，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於是乎崇山巃嵸，崔巍嵯峨，深林钜木，崭岩嵾嵯，九嵏、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嶊崣崛崎，振谿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崴磈岧瘣，丘虚崛{山畾}，隐辚郁<山畾>，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流夷。尃结缕，欑戾莎，揭车衡兰，稾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蚃布写，<目奄>瞹苾勃。

　　“於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於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兽则牜庸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兽则麒麟角<角耑>，騊駼橐駞，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於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於闺闼，宛虹拖於楯轩。青虬蚴蟉於东箱，象舆婉蝉於西清，灵圉燕於间观，偓佺之伦暴於南荣，醴泉涌於清室，通川过乎中庭。槃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酺，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瑸斒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垂绥琬琰，和氏出焉。

　　“於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郁棣，榙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木诸>，华氾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骫，阬衡閜砢，垂条扶於，落英幡纚，纷容萧蔘，旖旎从风，浏莅芔吸，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於是玄猿素雌，蜼玃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於是乎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踔稀间，牢落陆离，烂曼远迁。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獠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豳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俓陖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罥騕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於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然后浸潭促节，儵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轊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燿，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虡，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飚，乘虚无，与神俱，辚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拂鹥鸟，捎凤皇，捷鸳雏，掩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闇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鳷<支隹>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辚轹，乘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籍，与其穷极倦<谷凡>，惊惮慴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阬满谷，揜平弥泽。

　　“於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轇輵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钜；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族举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铛{鼓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於前，靡曼美色於后。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靓庄刻饬，便嬛绰约，柔桡嬛嬛，妩媚姌嫋；抴独茧之褕袘，眇阎易以戌削，编姺徶彳屑，与世殊服；芬香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旳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於侧。

　　“於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馀间，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於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於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於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罕，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於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於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乃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馀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

　　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於后世，传土地於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於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於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於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於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筰存邛，略斯榆，举苞满，结轶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於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於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鸿水浡出，氾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沈赡菑，东归之於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於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齿，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於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於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沬、若，徼牂柯，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诛伐於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忧勤，而终於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於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馀，复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於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间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於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於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无形，祸固多藏於隐微而发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谷害>兮谽。汩淢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脩兮，魂无归而不食。敻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佅。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抴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欃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虫幽>蟉蜿蜒。低卬夭蟜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蠼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徵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於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后陵阳。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陆离而后潏湟。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惊而跸御兮，清雰气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历唐尧於崇山兮，过虞舜於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葛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相纷挐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崛礨嵬<石睘>。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奄息总极氾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薆々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叽琼华。嬐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脩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於玄阙兮，轶先驱於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於唐尧，臣莫贤於后稷。后稷创业於唐，公刘发迹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於前，谨遗教於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涌，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於繦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霑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陕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闇昧昭晢，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道禾}一茎六穗於庖，牺双共抵之兽，获周馀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於沼。鬼神接灵圉，宾於间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於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於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穑曷蓄。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々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徵。兹亦於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煇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於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讬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

　　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　第五十八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於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艹閒}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尽诛所与谋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三十户。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襃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馀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徵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於无声，明者见於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纺绩不足於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穀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於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於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於大梁，败於狐父，奔走而东，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於秦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於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於东宫也。”於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於天子曰：“毒药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徵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於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幹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淮南王见建已徵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馀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馀万，非直適戍之众，釠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汎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间，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

　　於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偷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於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卻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於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於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汙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彊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卻，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卷一百一十九　循吏列传　第五十九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於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梱。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　第六十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於古之卫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岁馀，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脩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於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於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襃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於平生。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馀人。黯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於是黯隐於田园。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七岁而卒。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於戹，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餽遗人，不过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於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脩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馀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　第六十一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於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於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馀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於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於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於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於当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阬术士，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於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於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脩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於是喟然叹兴於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於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於鲁则申培公，於齐则辕固生，於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齐鲁自胡毋生，於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於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馀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孙弘亦徵，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於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於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於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馀篇，盖尚书滋多於是矣。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於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杨何之家。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於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於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瑕丘江生为穀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於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於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　第六十二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网漏於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於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

　　郅都者，杨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於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济南瞷氏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馀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旁十馀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徵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於是遂斩郅都。

　　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於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於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馀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

　　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赵禹者，斄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馀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

　　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为丞相，徵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於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乾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於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於大吏，内行脩也。通宾客饮食。於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於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於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於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於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於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於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馀，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慴。

　　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卻，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卻，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於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於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汙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

　　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馀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脩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馀，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於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馀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馀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於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居久之，病死。

　　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辩，至於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谄，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

　　岁馀，会宛军发，诏徵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徵为大厩丞。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馀岁。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馀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徵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浸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咸，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　第六十三

　　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馀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绎，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留岁馀，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馀，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罙、于窴。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馀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馀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馀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馀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馀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於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域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於幕北。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於野。乌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於西域。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於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馀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馀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馀骑别居，而昆莫有万馀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於骞。

　　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到，拜为大行，列於九卿。岁馀，卒。

　　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馀，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於是西北国始通於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於外国，外国由此信之。

　　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於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於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馀辈，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於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馀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於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扜罙、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馀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於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於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馀於匈奴。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馀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馀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適，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於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馀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馀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馀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偩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馀人，军马千馀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適过行者皆绌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岁馀，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於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

　　而汉发使十馀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　第六十四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於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廪，伊尹负於鼎俎，傅说匿於傅险，吕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於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於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於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阸，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

　　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於心，卒发於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於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惜哉！

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　第六十五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

　　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於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仁宠最过庸，乃不甚笃。

　　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於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嗛嫣。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其弟也，亦佞幸。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久之，浸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也。

　　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　第六十六

　　孔子曰：“六蓺於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於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汙邪满车，五穀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韝鞠<月卺>，待酒於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其后百馀年，楚有优孟。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彫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於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肠。”於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馀，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馀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於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其后二百馀年，秦有优旃。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於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於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於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於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於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於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於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汙。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於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於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於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於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於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於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於余哉！”於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建章宫后閤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於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於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於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於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於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於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武帝时，徵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於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於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馀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间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馀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　第六十七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於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

　　司马季主者，楚人也。卜於长安东市。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於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间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於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汙？”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汙长者？”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汙。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於己。’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汙也。”

　　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誷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於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穀不孰不能適。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讬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藭弃於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於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於是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於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於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於此矣。然欲彊国成功，尽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於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於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未有以异也。”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著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间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间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於五行者也。

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　第六十八

　　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穀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后，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后世衰微，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絜於精神也。或以为昆虫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於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间，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於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於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於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后事觉奸穷，亦诛三族。

　　夫摓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卜三龟，而武王有瘳。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晋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卒受彤弓之命。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将背周室，卜而龟逆，终被乾谿之败。兆应信诚於内，而时人明察见之於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背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书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

　　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蓍百茎共一根。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於助衰养老，岂不信哉！

　　褚先生曰：臣以通经术，受业博士，治春秋，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卫，出入宫殿中十有馀年。窃好太史公传。太史公之传曰：“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闚其要，故作龟策列传。”臣往来长安中，求龟策列传不能得，故之大卜官，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写取龟策卜事，编于下方。

　　闻古五帝、三王发动举事，必先决蓍龟。传曰：“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下有神龟。”所谓伏灵者，在兔丝之下，状似飞鸟之形。新雨已，天清静无风，以夜捎兔丝去之，既以篝烛此地烛之，火灭，即记其处，以新布四丈环置之，明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过七尺不可得。伏灵者，千岁松根也，食之不死。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取八十茎已上，蓍长八尺，即难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满六十茎已上，长满六尺者，既可用矣。记曰：“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一曰“北斗龟”，二曰“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州龟”，八曰“玉龟”：凡八名龟。龟图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龟也。略记其大指，不写其图。取此龟不必满尺二寸，民人得长七八寸，可宝矣。今夫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谓乎！故玉处於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者，润泽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於江海，藏於蚌中，蚗龙伏之。王者得之，长有天下，四夷宾服。能得百茎蓍，并得其下龟以卜者，百言百当，足以决吉凶。

　　神龟出於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龟千岁乃满尺二寸。王者发军行将，必钻龟庙堂之上，以决吉凶。今高庙中有龟室，藏内以为神宝。

　　传曰：“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为郎时，见万毕石朱方，传曰：“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於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诸侯得我为帝王。’求之於白蛇蟠杅林中者，斋戒以待，譺然，状如有人来告之，因以醮酒佗发，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观之，岂不伟哉！故龟可不敬与？

　　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馀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龟，畜置之，家因大富。与人议，欲遣去。人教杀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龟见梦曰：“送我水中，无杀吾也。”其家终杀之。杀之后，身死，家不利。人民与君王者异道。人民得名龟，其状类不宜杀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圣主皆杀而用之。

　　宋元王时得龟，亦杀而用之。谨连其事於左方，令好事者观择其中焉。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龟使於河，至於泉阳，渔者豫且举网得而囚之。置之笼中。夜半，龟来见梦於宋元王曰：“我为江使於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卫平而问之曰：“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来见梦於寡人曰：‘我为江使於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是何物也？”卫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所指，定日处乡。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已定，八卦相望。视其吉凶，介虫先见。乃对元王曰：“今昔壬子，宿在牵牛。河水大会，鬼神相谋。汉正南北，江河固期，南风新至，江使先来。白云壅汉，万物尽留。斗柄指日，使者当囚。玄服而乘辎车，其名为龟。王急使人问而求之。”王曰：“善。”

　　於是王乃使人驰而往问泉阳令曰：“渔者几何家？名谁为豫且？豫且得龟，见梦於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阳令乃使吏案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泉阳令曰：“诺。”乃与使者驰而问豫且曰：“今昔汝渔何得？”豫且曰：“夜半时举网得龟。”使者曰：“今龟安在？”曰：“在笼中。”使者曰：“王知子得龟，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诺。”即系龟而出之笼中，献使者。

　　使者载行，出於泉阳之门。正昼无见，风雨晦冥。云盖其上，五采青黄；雷雨并起，风将而行。入於端门，见於东箱。身如流水，润泽有光。望见元王，延颈而前，三步而止，缩颈而卻，复其故处。元王见而怪之，问卫平曰：“龟见寡人，延颈而前，以何望也？缩颈而复，是何当也？”卫平对曰：“龟在患中，而终昔囚，王有德义，使人活之。今延颈而前，以当谢也，缩颈而卻，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驾送龟，勿令失期。”

　　卫平对曰：“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於深渊，长於黄土。知天之道，明於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与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仓夏黄，秋白冬黑。明於阴阳，审於刑德。先知利害，察於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曰：“龟甚神灵，降于上天，陷於深渊。在患难中。以我为贤。德厚而忠信，故来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渔者也。渔者利其肉，寡人贪其力，下为不仁，上为无德。君臣无礼，何从有福？寡人不忍，柰何勿遣！”

　　卫平对曰：“不然。臣闻盛德不报，重寄不归；天与不受，天夺之宝。今龟周流天下，还复其所，上至苍天，下薄泥涂。还遍九州，未尝愧辱，无所稽留。今至泉阳，渔者辱而囚之。王虽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仇。自以为侵，因神与谋。淫雨不霁，水不可治。若为枯旱，风而扬埃，蝗虫暴生，百姓失时。王行仁义，其罚必来。此无佗故，其祟在龟。后虽悔之，岂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慨然而叹曰：“夫逆人之使，绝人之谋，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为宝，是不彊乎？寡人闻之，暴得者必暴亡，彊取者必后无功。桀纣暴彊，身死国亡。今我听子，是无仁义之名而有暴彊之道。江河为汤武，我为桀纣。未见其利，恐离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宝，趣驾送龟，勿令久留。”

　　卫平对曰：“不然，王其无患。天地之间，累石为山。高而不坏，地得为安。故云物或危而顾安，或轻而不可迁；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非神圣人，莫能尽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贼气相奸。同岁异节，其时使然。故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或为仁义，或为暴彊。暴彊有乡，仁义有时。万物尽然，不可胜治。大王听臣，臣请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穀，以知善恶。人民莫知辨也，与禽兽相若。谷居而穴处，不知田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々疾疾，通而不相择。妖嬖数见，传为单薄。圣人别其生，使无相获。禽兽有牝牡，置之山原；鸟有雌雄，布之林泽；有介之虫，置之谿谷。故牧人民，为之城郭，内经闾术，外为阡陌。夫妻男女，赋之田宅，列其室屋。为之图籍，别其名族。立官置吏，劝以爵禄。衣以桑麻，养以五穀。耕之耰之，鉏之耨之。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观之，非彊不至。故曰田者不彊，囷仓不盈；商贾不彊，不得其赢；妇女不彊，布帛不精；官御不彊，其势不成；大将不彊，卒不使令；侯王不彊，没世无名。故云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纪也。所求於彊，无不有也。王以为不然，王独不闻玉椟只雉，出於昆山；明月之珠，出於四海；镌石拌蚌，传卖於市；圣人得之，以为大宝。大宝所在，乃为天子。今王自以为暴，不如拌蚌於海也；自以为彊，不过镌石於昆山也。取者无咎，宝者无患。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见梦自言，是国之宝也，王何忧焉。”

　　元王曰：“不然。寡人闻之，谏者福也，谀者贼也。人主听谀，是愚惑也。虽然，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天地合气，以生百财。阴阳有分，不离四时，十有二月，日至为期。圣人彻焉，身乃无灾。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祸之至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纣之时，与天争功，拥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无道矣，谀臣有众。桀有谀臣，名曰赵梁。教为无道，劝以贪狼。系汤夏台，杀关龙逢。左右恐死，偷谀於傍。国危於累卵，皆曰无伤。称乐万岁，或曰未央。蔽其耳目，与之诈狂。汤卒伐桀，身死国亡。听其谀臣，身独受殃。春秋著之，至今不忘。纣有谀臣，名为左彊。夸而目巧，教为象郎。将至於天，又有玉床。犀玉之器，象箸而羹。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胻。箕子恐死，被发佯狂。杀周太子历，囚文王昌。投之石室，将以昔至明。阴兢活之，与之俱亡。入於周地，得太公望。兴卒聚兵，与纣相攻。文王病死，载尸以行。太子发代将，号为武王。战於牧野，破之华山之阳。纣不胜败而还走，围之象郎。自杀宣室，身死不葬。头悬车轸，四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肠如涫汤。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贵至天子，然而大傲。欲无厌时，举事而喜高，贪很而骄。不用忠信，听其谀臣，而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诸侯之间，曾不如秋毫。举事不当，又安亡逃！”

　　卫平对曰：“不然。河虽神贤，不如昆仑之山；江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夺取其宝，诸侯争之，兵革为起。小国见亡，大国危殆，杀人父兄，虏人妻子，残国灭庙，以争此宝。战攻分争，是暴彊也。故云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无逆四时，必亲贤士；与阴阳化，鬼神为使；通於天地，与之为友。诸侯宾服，民众殷喜。邦家安宁，与世更始。汤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著之，以为经纪。王不自称汤武，而自比桀纣。桀纣为暴彊也，固以为常。桀为瓦室，纣为象郎。徵丝灼之，务以费氓。赋敛无度，杀戮无方。杀人六畜，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县而射之，与天帝争彊。逆乱四时，先百鬼尝。谏者辄死，谀者在傍。圣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数枯旱，国多妖祥。螟虫岁生，五穀不成。民不安其处，鬼神不享。飘风日起，正昼晦冥。日月并蚀，灭息无光。列星奔乱，皆绝纪纲。以是观之，安得久长！虽无汤武，时固当亡。故汤伐桀，武王剋纣，其时使然。乃为天子，子孙续世；终身无咎，后世称之，至今不已。是皆当时而行，见事而彊，乃能成其帝王。今龟，大宝也，为圣人使，传之贤王。不用手足，雷电将之；风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今王有德而当此宝，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后虽悔之，亦无及已。”

　　元王大悦而喜。於是元王向日而谢，再拜而受。择日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以血灌龟，於坛中央。以刀剥之，身全不伤。脯酒礼之，横其腹肠。荆支卜之，必制其创。理达於理，文相错迎。使工占之，所言尽当。邦福重宝，闻于傍乡。杀牛取革，被郑之桐。草木毕分，化为甲兵。战胜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时，卫平相宋，宋国最彊，龟之力也。

　　故云神至能见梦於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身能十言尽当，不能通使於河，还报於江，贤能令人战胜攻取，不能自解於刀锋，免剥刺之患。圣能先知亟见，而不能令卫平无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挛；当时不利，又焉事贤！贤者有恒常，士有適然。是故明有所不见，听有所不闻；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日月之明，而时蔽於浮云。羿名善射，不如雄渠、蜂门；禹名为辩智，而不能胜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柰何责人於全？孔子闻之曰：“神龟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为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於虾蟆。猬辱於鹊，腾蛇之神而殆於即且。竹外有节理，中直空虚；松柏为百木长，而守门闾。日辰不全，故有孤虚。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据。罔有所数，亦有所疏。人有所贵，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適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以应之天。天下有阶，物不全乃生也。”

　　褚先生曰：渔者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宋元王，元王召博士卫平告以梦龟状，平运式，定日月，分衡度，视吉凶，占龟与物色同，平谏王留神龟以为国重宝，美矣。古者筮必称龟者，以其令名，所从来久矣。余述而为传。

　　三月二月正月十二月十一月中关内高外下四月首仰　足开　肣开　首俛大五月横吉　首俛大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龟之徼也，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杀，及以钻之。常以月旦祓龟，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乃持龟而遂之，若常以为祖。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东向立，灼以荆若刚木，土卵指之者三，持龟以卵周环之，祝曰：“今日吉，谨以粱卵焍黄祓去玉灵之不祥。”玉灵必信以诚，知万事之情，辩兆皆可占。不信不诚，则烧玉灵，扬其灰，以徵后龟。其卜必北向，龟甲必尺二寸。

　　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即以造三周龟，祝曰：“假之玉灵夫子。夫子玉灵，荆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於天，下行於渊，诸灵数箣，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贞。某欲卜某，即得而喜，不得而悔。即得，发乡我身长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发乡我身挫折，中外不相应，首足灭去。”

　　灵龟卜祝曰：“假之灵龟，五巫五灵，不如神龟之灵，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贞，某欲求某物。即得也，头见足发，内外相应；即不得也，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可得占。”

　　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开，内外交骇，身节折；不死，首仰足肣。”

　　卜病者祟曰：“今病有祟无呈，无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内，外祟有外。”

　　卜系者出不出。不出，横吉安；若出，足开首仰有外。

　　卜求财物，其所当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卜有卖若买臣妾马牛。得之，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击盗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将卒若干人，往击之。当胜，首仰足开身正，内自桥，外下；不胜，足肣首仰，身首内下外高。

　　卜求当行不行。行，首足开；不行，足肣首仰，若横吉安，安不行。

　　卜往击盗，当见不见。见，首仰足肣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往候盗，见不见。见，首仰足肣，肣胜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闻盗来不来。来，外高内下，足肣首仰；不来，足开首仰，若横吉安，期之自次。

　　卜迁徙去官不去。去，足开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岁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开，内外自桥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卜岁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节有彊外；不疫，身正首仰足开。

　　卜岁中有兵无兵。无兵，呈兆若横吉安；有兵，首仰足开，身作外彊情。

　　卜见贵人吉不吉。吉，足开首仰，身正，内自桥；不吉，首仰，身节折，足肣有外，若无渔。

　　卜请谒於人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自桥；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卜追亡人当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渔猎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足肣首仰，若横吉安。

　　卜行遇盗不遇。遇，首仰足开，身节折，外高内下；不遇，呈兆。

　　卜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内下；不雨，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天雨霁不霁。霁，呈兆足开首仰；不霁，横吉。

　　命曰横吉安。以占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卜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轻罪环出；过一日不出，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一日环得；过一日不得。行者不行。来者环至；过食时不至，不来。击盗不行，行不遇；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皆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无疾。岁中无兵。见人行，不行不喜。请谒人不行不得。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得。追亡人得，过一日不得。问行者不到。

　　命曰柱彻。卜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不得。忧者毋忧。追亡人不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闻言不行。来者不来。闻盗不来。闻言不至。徒官闻言不徙。居官有忧。居家多灾。岁稼中孰。民疾疫多病。岁中有兵，闻言不开。见贵人吉。请谒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人不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甚。霁不霁。故其莫字皆为首备。问之曰，备者仰也，故定以为仰。此私记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买臣妾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击盗不见。闻盗来，内自惊，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病甚。岁中无兵。见贵人吉。请谒追亡人不得。亡财物，财物不出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凶。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久多忧。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病疫。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不得。渔猎得少。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笃死。系囚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见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不行。击盗不行。来者来。闻盗来。徙官闻言不徙。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少。岁中毋兵。见贵人得见。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开有内。以占病者，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行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霁。霁小吉，不霁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桥。以占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合交等。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吉。岁孰。民疫无疾。岁中无兵。见贵人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遇盗。雨霁，雨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吉。以占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者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不来。徙官徙。居官有忧。居家室见贵人请谒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无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渔人。以占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击盗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徒。居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肣内高外下。以占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得。行不行。来者来。击盗胜。徙官不徙。居官有忧，无伤也。居家室多忧病。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请谒不吉。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横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见贵人吉。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大吉。

　　命曰横吉榆仰。以占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至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岁孰。岁中有疾疫，毋兵。请谒追亡人不得。渔猎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盗。雨霁不霁。小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以占病，病甚不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岁不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载所。以占病，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相见不相合。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忧。见贵人吉。岁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霁。吉。

　　命曰根格。以占病者，不死。系久毋伤。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盗行不合。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吉。岁稼中。民疾疫无死。见贵人不得见。行不遇盗。雨不雨。大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内下。卜有忧，无伤也。行者不来。病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者吉。

　　命曰外高内下。卜病不死，有祟。市买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久毋伤。吉。

　　命曰头见足发有内外相应。以占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甚死。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家室不吉。岁恶。民疾疫无死。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外高内下。以占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相见不会。行行。来闻言不来。击盗胜。闻盗来不来。徙官居官家室见贵人不吉。岁中。民疾疫有兵。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闻盗遇盗。雨不雨。霁。凶。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内外相应。以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有用胜。闻盗来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岁不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喜。请谒追亡人不得。遇盗凶。

　　命曰内格外垂。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不得。见人不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相应自桥榆仰上柱足肣。以占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徙官不徙。岁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会。行遇盗。闻言不见。雨不雨。霁霁。大吉。

　　命曰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卜忧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来者不来。求财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卜来者来。卜日即不至，未来。卜病者过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求财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横吉内外自举。以占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得而少。行者不行。来者不来。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高外下疾轻足发。求财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来者来。见贵人不见。吉。

　　命曰外格。求财物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自举外来正足发。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见贵人见。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足肣。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伤，未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尽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柱足以作。以卜有求得。病死环起。系留毋伤，环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吉。可以举兵。

　　此挺诈有外。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祸罪。闻言毋伤。行不行。来不来。

　　此挺诈有内。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留祸罪无伤出。行不行。来者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诈内外自举。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来来。田贾市渔猎尽喜。

　　此狐狢。以卜有求不得。病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可居宅。可娶妇嫁女。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有忧不忧。

　　此狐彻。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抵罪。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言语定。百事尽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节折。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罪。望行者不来。行行。来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内外自垂。以卜有求不晦。病不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不吉。

　　此横吉榆仰首俯。以卜有求难得。病难起，不死。系难出，毋伤也。可居家室，以娶妇嫁女。

　　此横吉上柱载正身节折内外自举。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横吉上柱足肣内自举外自垂。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首俯足诈有外无内。病者占龟未已，急死。卜轻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卜有求不得。以系有罪。人言语恐之毋伤。行不行。见人不见。

　　大论曰：外者人也，内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内者男也。首俯者忧。大者身也，小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开者死。行者，足开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不行，足开行。有求，足开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开出。其卜病也，足开而死者，内高而外下也。

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　第六十九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輓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营丘，地潟卤，人民寡，於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於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於威、宣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践困於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馀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变名易姓，適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子赣既学於仲尼，退而仕於卫，废著鬻财於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於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穀，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穀；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於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穀，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卻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馀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馀，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於众斗，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於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於周人。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於成阳，舜渔於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於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於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此口}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於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卻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於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馀力而让财矣。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穀；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穀粜千锺，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髹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糵麹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於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於人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於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锺。此皆诚壹之所致。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　第七十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適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自司马氏去周適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於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於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巿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太史公学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杨何，习道论於黄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蓺为法。六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於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讬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於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適使反，见父於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於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於明堂，诸神受纪。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於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於变；礼经纪人伦，故长於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於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於风；乐乐所以立，故长於和；春秋辩是非，故长於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谬矣。”

　　於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於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於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霣，诸吕不台；崇彊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脩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彊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彊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间，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彊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彊，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

　　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间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

　　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於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太伯避历，江蛮是適；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彊，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哙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彊。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馀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彊，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喜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於泓，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灭亡。嘉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晋国以秏。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於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实宾南海，文身断发，鼋鳝与处，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句践夷蛮能脩其德，灭彊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於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騄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適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脩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於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蓺之统纪於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適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於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彊淮泗，为汉宗藩。戊溺於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於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於易，为大於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於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於权；吴楚之兵，亚夫驻於昌邑，以戹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扞；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僣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鞅去卫適秦，能明其术，彊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彊。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争冯亭以权，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於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於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彊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诟於魏齐，而信威於彊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彊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信意彊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於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於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於天下。作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间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緤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徙彊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於埶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讷於言，敏於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循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维仲之省，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间。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於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彊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之叛逆，瓯人斩濞，葆守封禺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燕丹散乱辽间，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於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於戹，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埶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闚其要，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於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於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於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第五册

简介：

《水经注》北魏·郦道元编著，华林甫（中国人民大学）审定。我国六世纪前全面最系统的综合性地理著作。

《洛阳伽蓝记》北魏·杨衒之编著，陶礼天（首都师范大学）审定。古代地理名著，寺塔记的典范之作。

《贞观政要》唐·吴兢编著，黄正建（中国社会科学院）审定。古代帝王统治术之专著，后世治国者之圭臬。

水经注

卷一

　　○河水一

　　昆仑墟在西北。

　　三成为昆仑丘。

　　《昆仑说》曰：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是谓太帝之居。

　　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

　　《禹本纪》与此同。高诱称河出昆山，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禹导而通之，出积石山。按《山海经》，自昆仑至积石千七百四十里，自积石出陇西郡至洛，准《地志》可五千馀里。又按《穆天子传》，天子自昆山入于宗周，乃里西土之数。自宗周瀍水以西，至于河宗之邦、阳纡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阳纡西至河首四千里，合七千四百里。《外国图》又云：从大晋国正西七万里，得昆仑之墟，诸仙居之。数说不同。道阻且长，经记绵褫，水陆路殊，径复不同，浅见末闻，非所详究，不能不聊述闻见，以志差违也。

　　其高万一千里。

　　《山海经》称方八百里，高万仞。郭景纯以为自上二千五百馀里，《淮南子》称，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

　　河水

　　《春秋说题辞》曰：河之为言荷也，荷精分布，怀阴引度也。《释名》曰：河，下也，随地下处而通流也。《考异邮》曰：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所以流化。《元命苞》曰：五行始焉，万物之所由生，元气之腠液也。《管子》曰：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故曰水具财也。五害之属，水最为大，水有大小，有远近，水出山而流入海者，命曰经水；引佗水入于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出于地沟，流于大水，及于海者，又命曰川水也。《庄子》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经流之大。《孝经援神契》曰：河者，水之伯，上应天汉。《新论》曰：四渎之源，河最高而长，从高注下，水流激峻，故其流急。徐干《齐都赋》曰：川渎则洪河洋洋，发源昆仑，九流分逝，北朝沧渊，惊波沛厉，浮沫扬奔。《风俗通》曰：江、河、淮、济为四渎。渎，通也，所以通中国垢浊。《白虎通》曰：其德著大，故称渎。《释名》曰：渎，独也，各独出其所而入海。

　　出其东北陬。

　　《山海经》曰：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隅。《尔雅》曰：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物理论》曰：河色黄者，众川之流，盖浊之也。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矣。汉大司马张仲议曰：河水浊。清澄一石水，六斗泥，而民竞引河溉田，令河不通利。至三月桃花水至则河决，以其噎不泄也。禁民勿复引河。是黄河兼浊河之名矣。《述征记》曰：盟津、河津恒浊，方江为狭，比淮、济为阔。寒则冰厚数丈。冰始合，车马不敢过，要须狐行，云此物善听，冰下无水乃过。人见狐行，方渡。余案《风俗通》云：里语称狐欲渡河，无如尾何？且狐性多疑，故俗有狐疑之说，亦未必一如缘生之言也。

　　屈从其东南流，入渤海。

　　《山海经》曰：南即从极之渊也，一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冯夷都焉。《括地图》曰：冯夷恒乘云车驾二龙。河水又出于阳纡凌门之山，而注于冯逸之山。《穆天子传》曰：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乃沈珪璧礼焉。河伯乃与天子披图视典，以观天子之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物。皆《河图》所载，河伯以礼，穆王视图，方乃导以西迈矣。粤在伏羲，受龙马图于河，八卦是也。故《命历序》曰：《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后尧坛于河，受《龙图》，作《握河记》。逮虞舜、夏、商，咸亦受焉。李尤《盟津铭》：洋洋河水，朝宗于海。径自中州，《龙图》所在。《淮南子》曰：昔禹治洪水，具祷阳纡，盖于此也。高诱以为阳纡秦薮，非也。释氏《西域记》曰：阿耨达太山，其上有大渊水，宫殿楼观甚大焉。山，即昆仑山也。《穆天子传》曰：天子升于昆仑，观黄帝之宫，而封丰隆之葬。丰隆，雷公也。黄帝宫，即阿耨达宫也。其山出六大水。山西有大水，名新头河。郭义恭《广志》曰：甘水也，在西域之东，名曰新陶水。山在天竺国西，水甘，故曰甘水。有石盐，白如水精，大段则破而用之。康泰曰：安息、月氏、天竺、至伽那调御，皆仰此盐。释法显曰：度葱岭已入北天竺境。于此顺岭，西南行十五日，其道艰阻，崖岸险绝，其山惟石，壁立千仞，临之目眩，欲进则投足无所。下有水，名新头河。昔人有凿石通路施倚梯者，凡度七百梯。度已，蹑悬縆过河，河两岸，相去咸八十步。九译所绝，汉之张骞、甘英皆不至也。余诊诸史传，即所谓罽宾之境，有磐石之隥，道狭尺馀，行者骑步相持，縆桥相引，二十许里，方到悬度。阻险危害，不可胜言。郭义恭曰：乌秅之西，有悬度之国，山溪不通，引绳而度，故国得其名也。其人山居，佃于石壁间，累石为室，民接手而饮，所谓猨饮也。有白草、小步马。有驴无牛。是其悬度乎。释法显又言：度河便到乌长国。乌长国即是北天竺，佛所到国也。佛遗足迹于此，其迹长短在人心念，至今犹尔，及晒衣石尚在。新头河又西南流，屈而东南流，迳中天竺国。两岸平地，有国名毗荼，佛法兴盛。又迳蒲那般河，河边左右，有二十僧伽蓝。此水迳摩头罗国，而下合新头河。自河以西，天竺诸国，自是以南，皆为中国，人民殷富。中国者，服食与中国同，故名之为中国也。泥洹已来，圣众所行，威仪法则，相承不绝。自新头河至南天竺国，迄于南海，四万里也。释氏《西域记》曰：新头河经罽宾，犍越、摩诃剌诸国，而入南海是也。阿耨达山西南有水，名遥奴。山西南小东有水，名萨罕，小东有水，名恒伽。此三水同出一山，俱入恒水。康泰《扶南传》曰：恒水之源，乃极西北，出昆仑山中，有五大源。诸水分流，皆由此五大源。枝扈黎大江出山西北流，东南注大海。枝扈黎即恒水也。故释氏《西域志》有恒曲之目。恒北有四国，最西头恒曲中者是也。有拘夷那褐国。《法显传》曰：恒水东南流，迳拘夷那褐国南，城北双树间，有希连禅河，河边，世尊于此北首般泥洹，分舍利处。支僧载《外国事》曰：佛泥洹后，天人以新白緤裹佛，以香花供养，满七日，盛以金棺，送出王宫，度一小水，水名醯兰那，去王宫可三里许，在宫北，以旃檀木为薪，天人各以火烧薪，薪了不燃。大迦叶从流沙还，不胜悲号，感动天地。从是之后，他薪不烧而自燃也。王敛舍利，用金作斗，量得八斛四斗。诸国王、天龙神王，各得少许，斋还本国，以造佛寺。阿育王起浮屠于佛泥洹处，双树及塔，今无复有也。此树名娑罗树，其树花名娑罗佉也。此花色白如霜雪，香无比也。竺枝《扶南记》曰：林杨国，去金陈国步道二千里，车马行，无水道，举国事佛。有一道人命过烧葬，烧之数千束樵，故坐火中，乃更著石室中，从来六十馀年，尸如故不朽，竺枝目见之。夫金刚常住，是明永存。舍利刹见，毕天不朽，所谓智空罔穷，大觉难测者矣。其水乱流注于恒。恒水又东迳毗舍利城北。释氏《西域记》曰：毗舍利，维邪离国也。支僧载《外国事》曰：维邪离国去王舍城五十由旬，城周圆三由旬。维诘家在大城里宫之南，去宫七里许，屋宇坏尽，惟见处所尔。释法显云：城北有大林重阁，佛住于此，本菴婆罗女家施佛起塔也。城之西北三里，塔名放弓仗，恒水上流有一国，国王小夫人生肉胎。大夫人妒之，言汝之生，不祥之征。即盛以木函，掷恒水中；下流有国王游观，见水上木函，开看，见千小儿端正殊好；王取养之，遂长大，甚勇健，所往征伐，无不摧服。次欲伐父王本国，王大愁忧。小夫人问：何故愁忧？王曰：彼国王有千子，勇健无比，欲来伐吾国，是以愁尔。小夫人言：勿愁，但于城西作高楼，贼来时，置我楼上，则我能却之。王如是言。贼到，小夫人于楼上语贼云：汝是我子，何故反作逆事？贼曰：汝是何人，云是我母？小夫人曰：汝等若不信者，尽张口仰向。小夫人即以两手捋乳，乳作五百道，俱坠千子口中。贼知是母，即放弓仗。父母作是思惟，皆得辟支佛。今其塔犹在。后世尊成道，告诸弟子，是吾昔时放弓仗处。后人得知，于此处立塔，故以名焉。千小儿者，即贤劫千佛也。释氏《西域记》曰：恒曲中次东，有僧迦扇柰揭城，佛下三道宝阶国也。《法显传》曰：恒水东南流，迳僧迦施国南。佛自忉利天东下三道宝阶，为母说法处。宝阶既没，阿育王于宝阶处作塔，后作石柱，柱上作师子像，外道少信，师子为吼，怖效心诚。恒水又东迳罽宾饶夷城，城南接恒水。城之西北六七里，恒水北岸，佛为诸弟子说法处。恒水又东南迳沙祗国北。出沙祗城，南门道东，佛嚼杨枝刺土中，生长七尺，不增不减，今犹尚在。恒水又东南，迳迦维罗卫城北，故净王宫也。城东五十里有王园，园有池水，夫人入池洗浴，出北岸二十步，东向举手，扳树生太子。太子堕地，行七步，二龙吐水浴太子，遂成井池，众僧所汲养也。太子与难陀等扑象角力，射箭入地。今有泉水，行旅所资饮也。释氏《西域记》曰：城北三里恒水上，父王迎佛处，作浮图，作父抱佛像。《外国事》曰：迦维罗越国，今无复王也。城池荒秽，惟有空处。有优婆塞姓释，可二十余家，是昔净王之苗裔，故为四姓，住在故城中，为优婆塞，故尚精进，犹有古风。彼日浮图坏尽，条王弥更修治一浮图，私诃条王送物助成。今有十二道人住其中。太子始生时，妙后所扳树，树名须诃。阿育王以青石作后扳生太子像。昔树无复有，后诸沙门取昔树栽种之，展转相承到今，树枝如昔，尚荫石像。又太子见行七步足迹，今日文理见存。阿育王以青石挟足迹两边，复以一长青石覆上。国人今日恒以香花供养，尚见足七形，文理分明，今虽有石覆无异。或人复以数重吉贝，重覆贴著石上，逾更明也。太子生时，以龙王夹太子左右，吐水浴太子，见一龙吐水暖，一龙吐水冷，遂成二池，今尚一冷一暖矣。太子未出家前十日，出往王田阎浮树下坐。树神以七宝奉太子，太子不受。于是思惟欲出家也。王田去宫一据。据者，晋言十里也。太子以三月十五日夜出家，四天王来迎，各捧马足。尔时诸神天人侧塞，空中散天香花。此时以至河南摩强水，即于此水边作沙门。河南摩强水在迦维罗越北，相去十由旬。此水在罗阅祗瓶沙国，相去三十由旬。菩萨于是暂过，瓶沙王出见菩萨。菩萨于瓶沙随楼那果园中住一日。日暮便去半达钵愁宿。半达，晋言白也；钵愁，晋言山也。白山北去瓶沙国十里，明旦便去。暮宿昙兰山，去白山六由旬。于是径诣贝多树。贝多树在阅祗北，去昙兰山二十里。太子年二十九出家，三十五得道，此言与经异，故记所不同。竺法维曰：迦维卫国，佛所生天竺国也。三千日月、万二千天地之中央也。康泰《扶南传》曰：昔范旃时，有嘾杨国人家翔梨，尝从其本国到天竺，展转流贾至扶南，为旃说天竺土俗，道法流通，金宝委积，山川饶沃，恣所欲，左右大国，世尊重之。旃问云：今去何时可到，几年可回？梨言：天竺去此，可三万馀里，往还可三年逾。及行，四年方返，以为天地之中也。恒水又东迳蓝莫塔。塔边有池，池中龙守护之。阿育王欲破塔，作八万四千塔，悟龙王所供，知非世有，遂止。此中空荒无人，群象以鼻取水洒地，若苍梧、会稽，象耕、鸟耘矣。恒水又东至五河口，盖五水所会，非所详矣。阿难从摩竭国向毗舍利，欲般泥洹，诸天告阿阇世王，王追至河上，梨车闻阿难来，亦复来迎，俱到河上。阿难思惟，前则阿阇世王致恨，却则梨车复怨，即于中河，入火光三昧，烧具两般泥洹。身二分，分各在一岸。二王各持半舍利，还起二塔。渡河南下一由巡，到摩竭提国巴连弗邑，邑即是阿育王所治之城。城中宫殿，皆起墙阙，雕文刻镂，累大石作山。山下作石室，长三丈，广二丈，高丈余。有大乘婆罗门子，名罗汰私婆，亦名文殊师利，住此城里，爽悟多智，事无不达，以清净自居。国王宗敬师事之。赖此一人，宏宣佛法，外不能陵。凡诸国中，惟此城为大。民人富盛，竞行仁义。阿育王坏七塔作八万四千塔，最初作大塔，在城南二里馀。此塔前有佛迹，起精舍，北户向塔。塔南有石柱，大四五围，高三丈馀。上有铭，题云：阿育王以阎浮提布施四方，僧还以钱赎塔。塔北三百步，阿育王于此作泥犁城。城中有石柱，亦高三丈馀。上有师子柱，有铭记，作泥犁城因缘及年数日月。恒水又东南，迳小孤石山。山头有石室，石室南向，佛昔坐其中，天帝释以四十二事问佛，佛一一以指画石，画迹故在。恒水又西迳王舍新城，是阿阇世王所造。出城南四里，入谷至五山里。五山周围，状若城郭，即是蓱沙王旧城也。东西五、六里，南北七、八里。阿阇世王始欲害佛处。其城空荒，又无人径。入谷传山，东南上十五里，到耆阇崛山。未至顶三里，有石窟南向，佛坐禅处。西北四十步，复有一石窟，阿难坐禅处。天魔波旬化作雕鹫，恐阿难。佛以神力，隔石舒手摩阿难肩，怖即得止。鸟迹、手孔悉存，故曰雕鹫窟也。其山峰秀端严，是五山之最高也。释氏《西域记》云：耆阇崛山在阿耨达王舍城东北。西望其山，有两峰双立，相去二三里，中道鹫鸟，常居其岭，土人号曰耆阇崛山，胡语耆阇，鹫也。又竺法维云：罗阅祗国有灵鹫山，胡语云耆阇崛山，山是青石，头似鹫鸟。阿育王使人凿石，假安两翼两脚，凿治其身，今见存。远望似鹫鸟形，故曰灵鹫山也。数说不同，远迩亦异。今以法显亲宿其山，诵《首楞严》，香华供养，闻见之宗也。又西迳迦那城南三十里，到佛苦行六年坐树处，有林木。西行三里，到佛入水洗浴、天王按树枝得扳出池处。又北行二里，得弥家女奉佛乳糜处。从此北行二里，佛于一大树下石上东向坐食糜处。树石悉在，广长六尺，高减二尺。国中寒暑均调，树木或数千岁，乃至万岁。从此东北行二十里，到一石窟，菩萨入中，西向结跏趺坐。心念：若我成道，当有神验。石壁上即有佛影见，长三尺许，今犹明亮。时天地大动，诸天在空言：此非过去当来诸佛成道处，去此西南行，减半由旬，贝多树下，是过去当来诸佛成道处。诸天导引菩萨起行。离树三十步，天授吉祥草，菩萨受之。复行十五步，五百青雀飞来，绕菩萨三匝西去。菩萨前到贝多树下，敷吉祥草，东向而坐。时魔王遣三玉女从北来试菩萨，魔王自从南来。菩萨以足指按地，魔兵却散，三女变为老姥，不自服。佛于尼拘律树下方石上东向坐。梵天来诣佛处，四天王捧钵处皆立塔。《外国事》曰：毗婆梨佛在此一树下六年。长者女以金钵盛乳糜上佛。佛得乳糜，住足尼连禅河浴，浴竟，于河边啖糜竟，掷钵水中，逆流百步，钵没河中，迦梨郊龙王接取在宫供养，先三佛钵亦见。佛于河傍坐摩诃菩提树，摩诃菩提树去贝多树二里，于此树下七日，思惟道成。魔兵试佛。释氏《西域记》曰：尼连水南注恒水，水西有佛树，佛于此苦行，日食糜六年。西去城五里许，树东河上，即佛入水浴处。东上岸尼拘律树下坐修，舍女上糜于此。于是西度水，于六年树南贝多树下坐，降魔得佛也。佛图调曰：佛树中枯，其来时更生枝叶。竺法维曰，六年树去佛树五里，书其异也。法显从此东南行，还巴连弗邑，顺恒水西下，得一精舍，名旷野，佛所住处。复顺恒水西下，到迦尸国波罗柰城。竺法维曰：波罗柰国，在迦维罗卫国南千二百里，中间有恒水，东南流。佛转法轮处，在国北二十里。树名春浮，维摩所处也。法显曰：城之东北十里许，即鹿野苑，本辟支佛住此，常有野鹿栖宿，故以名焉。法显从此还，居巴连弗邑。又顺恒水东行，其南岸有瞻婆大国。释氏《西域记》曰：恒曲次东，有瞻婆国城，南有卜佉兰池，恒水在北，佛下说戒处也。恒水又迳波丽国，即是佛外祖国也。法显曰：恒水又东到多摩梨靬国，即是海口也。释氏《西域记》曰：大秦一名梨靬，康泰《扶南传》曰：从迦那调洲西南入大湾，可七八百里，乃到枝扈黎大江口，度江迳西行，极大秦也。又云：发拘利口，入大湾中，正西北入，可一年余，得天竺江口，名恒水。江口有国，号担袟，属天竺，遣黄门字兴为担袟王。释氏《西域记》曰：恒水东流入东海，盖二水所注，两海所纳，自为东西也。

　　释氏论佛图调列《山海经》曰：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昆仑。又曰：钟山西六百里有昆仑山，所出五水。祖以佛图调《传》也。又近推得康泰《扶南传》，《传》昆仑山，正与调合。如《传》，自交州至天竺最近，泰《传》亦知阿耨达山是昆仑山。释云：赖得调《传》，豁然为解，乃宣为《西域图》，以语法汰。法汰以常见怪，谓汉来诸名人，不应河在敦煌南数千里，而不知昆仑所在也。释云：复书曰按《穆天子传》，穆王于昆仑侧瑶池上，觞西王母。云去宗周瀍涧万有一千一百里，何得不如调言？子今见泰《传》，非为前人不知也。而今以后，乃知昆仑山为无热丘，何云乃胡国外乎？余考释氏之言，未为佳证。《穆天子》、《竹书》及《山海经》，皆埋缊岁久，编韦稀绝，书策落次，难以缉缀。后人假合，多差远意。至欲访地脉川，不与经符，验程准途，故自无会。释氏不复根其众归之鸿致，陈其细趣，以辨其非，非所安也。今按《山海经》曰：昆仑墟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郭璞曰：此自别有小昆仑也。又按淮南之书，昆仑之上，有木禾、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在其西，沙棠、琅玕在其东，绛树在其南，碧树、瑶树在其北。旁有四百四十门，门间四里，里间九纯，纯丈五尺。旁有九井，玉横维其西北隅。北门开，以纳不周之风。倾宫、旋室、县圃、凉风、樊桐，在昆仑阊阖之中，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黄水。黄水三周复其源，是谓丹水，饮之不死。河水出其东北陬，赤水出其东南陬，洋水出其西北陬，凡此四水，帝之神泉，以和百药，以润万物。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玄圃之山，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禹乃以息土填鸿水，以为名山，掘昆仑虚以为下地。高诱曰：地或作池。则以仿佛近佛图调之说。阿耨达六水，葱岭、于阗二水之限，与经史诸书，全相乖异。又按《十洲记》：昆仑山在西海之戌地，北海之亥地，去岸十三万里，有弱水，周匝绕山。东南接积石圃，西北接北户之室，东北临大阔之井，西南近承渊之谷，此四角大山，实昆仑之支辅也。积石圃南头，昔西王母告周穆王云，去咸阳四十六万里，山高平地三万六千里。上有三角，面方，广万里，形如偃盆，下狭上广。故曰昆仑山有三角，其一角正北，干辰星之辉，名曰阆风巅。其一角正西，名曰玄圃台。其一角正东，名曰昆仑宫。其处有积金，为天墉城，面方千里。城上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其北户出山、承渊山，又有墉城，金台玉楼，相似如一。渊精之阙，光碧之堂，琼华之室，紫翠丹房，景烛日晖，朱霞九光，西王母之所治，真官仙灵之所宗，上通旋机，元气流布玉卫常理顺九天而调阴阳。品物群生，希奇特出，皆在于此。天人济济，不可具记。其北海外，又有钟山，上有金台玉阙，亦元气之所含，天帝居治处也。考东方朔之言及《经》五万里之文，难言佛图调、康泰之《传》是矣。六合之内，水泽之藏，大非为巨，小非为细，存非为有，隐非为无，其所苞者广矣。于中同名异域，称谓相乱，亦不为寡。至如东海方丈，亦有昆仑之称，西洲铜柱，又有九府之治。东方朔《十洲记》曰：方丈在东海中央。东西南北岸，相去正等。方丈面各五千里，上专是群龙所聚，有金玉琉璃之宫，三天司命所治处。群仙不欲升天者，皆往来也。张华叙东方朔《神异经》曰：昆仑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圆周如削。下有回屋，仙人九府治。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之东王公也。故其柱铭曰：昆仑铜柱，其高入天，圆周如削，肤体美焉。其鸟铭曰：有鸟希有，绿赤煌煌，不鸣不食，东覆东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东，登之自通。阴阳相须，惟会益工。《遁甲开山图》曰：五龙见教，天皇被迹，望在无外，柱州昆仑山上。荣氏《注》云：五龙、治在五方，为五行神。五龙降天皇兄弟十二人，分五方为十二部，法五龙之迹，行无为之化，天下仙圣治，在柱州昆仑山上。无外之山在昆仑东南一万二千里，五龙天皇，皆出此中，为十二时神也。《山海经》曰：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其神陆吾，是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然六合之内其苞远矣。幽致冲妙，难本以情，万像遐渊，思绝根寻。自不登两龙于云辙，骋八骏于龟途，等轩辕之访百灵，方大禹之集会计，儒墨之说，孰使辨哉？

　　又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

　　《山海经》曰：河水入渤海，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羌中。余考群书，咸言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故《洛书》曰：“河自昆仑，出于重野。”谓此矣。迳积石而为中国河。故成公子安《大河赋》曰：览百川之宏壮，莫尚美于黄河，潜昆仑之峻极，出积石之嵯峨。释氏《西域记》曰：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而经文在此，似如不比。积石宜在蒲昌海下矣。

卷二

　　○河水二

　　又南入葱岭山，又从葱岭出而东北流。

　　河水重源有三，非惟二也。一源西出捐毒之国，葱岭之上，西去休循二百余里，皆故塞种也。南属葱岭，高千里。《西河旧事》曰：葱岭在敦煌西八千里，其山高大，上生葱，故曰葱岭也。河源潜发其岭，分为二水：一水西迳休循国南，在葱岭西。郭义恭《广志》曰：休循国，居葱岭，其山多大葱。又迳难兜国北，北接休循，西南去罽宾国三百四十里。河水又西迳罽宾国北。月氏之破，塞王南君罽宾，治循鲜城。土地平和，无所不有。金银珍宝，异畜奇物，逾于中夏，大国也。山险，有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人畜同然。河水又西迳月氏国南，治监氏城，其俗与安息同。匈奴冒顿单于破月氏，杀其王，以头为饮器，国遂分。远过大宛，西居大夏，为大月氏。其余小众不能去者，共保南山、羌中，号小月氏。故有大月氏、小月氏之名也。又西迳安息国南，城临妫水，地方数千里，最大国也。有商贾、车船行旁国，画革旁行为书记也。河水与蜺罗跂禘水同注雷翥海。释氏《西域记》曰：蜺罗跂禘，出阿耨达山之北，西迳于阗国。《汉书·西域传》曰：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又西迳四大塔北。释法显所谓糺尸罗国，汉言截头也。佛为菩萨时，以头施人，故因名国。国东有投身饲饿虎处，皆起塔。又西迳揵陀卫国北，是阿育王子法益所治邑。佛为菩萨时，亦于此国以眼施人，其处亦起大塔。又有弗楼沙国。天帝释变为牧牛小儿，聚土为佛塔法王因而成大塔，所谓四大塔也。《法显传》曰：国有佛钵，月氏王大兴兵众，来伐此国，欲持钵去，置钵象上，象不能进，更作四轮车载钵，八象共牵，复不进，王知钵缘未至，于是起塔，留钵供养。钵容二斗，杂色而黑多，四际分明，厚可二分，甚光泽。贫人以少花投中便满，富人以多花供养，正复百千万斛，终亦不满。佛图调曰：佛钵，青玉也，受三斗许，彼国宝之。供养时，愿终日香花不满，则如言。愿一把满，则亦便如言。又按道人竺法维所说，佛钵在大月支国，起浮图，高三十丈，七层，钵处第二层，金络络锁县钵，钵是青石。或云悬钵虚空。须菩提置钵在金机上，佛一足迹与钵共在一处。国王、臣民，悉持梵香、七宝、璧玉供养，塔迹、佛牙、袈裟、顶相舍利，悉在弗楼沙国。释氏《西域记》曰：揵陀越王城西北，有钵吐罗越城，佛袈裟王城也。东有寺。重复寻川水西北十里，有河步罗龙渊，佛到渊上浣衣处，浣石尚存。其水至安息，注雷翥海。又曰：犍陀越西，西海中有安息国。竺枝《扶南记》曰：安息国去私诃条国二万里，国土临海上，即《汉书》天竺安息国也。户近百万，最大国也。《汉书·西域传》又云：犁靬、条支临西海。长老传闻，条支有弱水，西王母亦未尝见。自条支乘水西行，可百余日，近日所入也。或河水所通西海矣。故《凉土异物志》曰：葱岭之水，分流东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禹记》所云昆仑者焉。张骞使大宛而穷河源，谓极于此而不达于昆仑也。河水自葱岭分源，东迳迦舍罗国。释氏《西域记》曰：有国名伽舍罗逝，此国狭小，而总万国之要道无不由。城南有水，东北流出罗逝西山，山即葱岭也。迳岐沙谷，出谷分为二水。一水东流，迳无雷国北，治卢城。其俗与西夜、子合同。又东流迳依耐国北，去无雷五百四十里，俗同子合。河水又东迳蒲犁国北，治蒲犁合，北去疏勒五百五十里，俗与子合同。河水又东迳皮山国北，治皮山城，西北去莎车三百八十里。

　　其一源出于阗国南山，北流与葱岭所出河合，又东注蒲昌海。

　　河水又东与于阗河合。南源导于阗南山，俗谓之仇摩置。自置北流，迳于阗国西。治西城，土多玉石。西去皮山三百八十里，东去阳关五千馀里。释法显自乌夷西南行，路中无人民，沙行艰难，所迳之苦，人理莫比。在道一月五日，得达于阗，其国殷庶，民笃信，多大乘学，威仪齐整，器钵无声。城南十五里，有利刹寺，中有石鞾，石上有足迹。彼俗言是辟支佛迹，法显所不传，疑非佛迹也。又西北流注于河。即《经》所谓北注葱岭河也。南河又东迳于阗国北。释氏《西域记》曰：河水东流三千里，至于阗，屈东北流者也。《汉书·西域传》曰：于阗已东，水皆东流。南河又东北，迳扜弥国北，治扜弥城，西去于阗三百九十里。南河又东迳精绝国北，西去扜弥四百六十里。南河又东迳且末国北，又东，右会阿耨达大水。释氏《西域记》曰：阿耨达山西北有大水，北流注牢兰海者也。其水北流迳且末南山，又北，迳且末城西，国治且末城，西通精绝二千里，东去鄯善七百二十里。种五谷，其俗略与汉同。又曰且末河东北流，迳且末北，又流而左会南河。会流东逝，通为注滨河。注滨河又东，迳鄯善国北，治伊循城，故楼兰之地也。楼兰王不恭于汉。元凤四年，霍光遣平乐监傅介子刺杀之，更立后王。汉又立其前王质子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百官祖道横门。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恐为前王子所害，国有伊循城，土地肥美，愿遣将屯田积粟，令得依威重。遂置田以镇抚之。敦煌索劢，字彦义，有才略。刺史毛奕表行贰师将军，将酒泉、敦煌兵千入，至楼兰屯田，起白屋，召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各千，横断注滨河。河断之日，水奋势激，波陵冒堤。劢厉声曰：“王尊建节，河堤不溢。王霸精诚，呼沱不流。水德神明，古今一也。”劢躬祷祀，水犹未减，乃列阵被杖，鼓噪讙叫，且刺且射，大战三日，水乃回减，灌浸沃衍，胡人称神。大田三年，积粟百万，威服外国。其水东注泽。泽在楼兰国北扜泥城，其俗谓之东故城，去阳关千六百里，西北去乌垒千七百八十五里，至墨山国千八百六十五里。西北去车师千八百九十里，土地沙卤少田，仰谷旁国。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国在东垂，当白龙堆，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担粮，迎送汉使，故彼俗谓是泽为牢兰海也。释氏《西域记》曰：南河，自于阗东于北三千里，至鄯善，入牢兰海者也。北河自岐沙东分南河，即释氏《西域记》所谓二支北流，迳屈茨、乌夷、禅善，入牢兰海者也。北河又东北流，分为二水，枝流出焉。北河自疏勒迳流南河之北。《汉书·西域传》曰：葱岭以东，南北有山，相距千余里，东西六千里，河出其中。暨于温宿之南，左合枝水。枝水上承北河于疏勒之东，西北流迳疏勒国南，又东北与疏勒北山水合。水出北溪，东南流迳疏勒城下。南去莎车五百六十里，有市列，西当大月氏、大宛、康居道。释氏《西域记》曰：国有佛浴床，赤真檀木作之，方四尺。王于宫中供养。汉永平十八年，耿恭以戊己校尉，为匈奴左鹿蠡王所逼，恭以此城侧涧傍水，自金蒲迁居此城。匈奴又来攻之，壅绝涧水。恭于城中穿井，深一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马粪汁饮之。恭乃仰天叹曰：“昔贰师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祷之。有顷，水泉奔出，众称万岁。乃扬水以示之，虏以为神，遂即引去。后车师叛，与匈奴攻恭。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恭与士卒同生死，咸无二心。围恭不能下，关宠上书求救。建初元年，章帝纳司徒鲍昱之言，遣兵救之。至柳中，以校尉关宠分兵入高昌壁，攻交河城，车师降。遣恭军吏范羌，将兵二千人迎恭，遇大雪丈馀，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大恐。羌遥呼曰：“我范羌也。”城中皆称万岁，开门相持涕泣，尚有二十六人，衣履穿决，形容枯槁，相依而还。枝河又东迳莎车国南，治莎车城，西南去蒲犁七百四十里。汉武帝开西域，屯田于此。有铁山，出青玉。枝河又东迳温宿国南，治温宿城，土地物类与鄯善同。北至乌孙赤谷六百一十里。东通姑墨二百七十里。于此，枝河右入北河。北河又东迳姑墨国南，姑墨川水注之。水导姑墨西北，历赤沙山，东南流迳姑墨国西，治南城。南至于阗，马行十五日。土出铜铁及雌黄。其水又东南流，右注北河。北河又东迳龟兹国南，又东，左合龟兹川水。有二源：西源出北大山南。释氏《西域记》曰：屈茨北二百里有山，夜则火光，昼日但烟。人取此山石炭，治此山铁，恒充三十六国用。故郭义恭《广志》云：龟兹能铸冶。其水南流迳赤沙山。释氏《西域记》曰：国北四十里，山上有寺，名雀离大清净。又出山东南流，枝水左派焉。又东南，水流三分，右二水俱东南流，注北河。东川水出龟兹东北，历赤沙、积梨南流。枝水右出，西南入龟兹城，音屈茨也，故延城矣。西去姑墨六百七十里。川水又东南流，迳于轮台之东也。昔汉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于此。搜粟都尉桑弘羊奏言：故轮台以东，地广，饶水草，可溉田五千顷以上。其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收获与中国同。时匈奴弱，不敢近西域，于是徙莎车，相去千馀里，即是台也。其水又东南流，右会西川枝水，水有二源，俱受西川。东流迳龟兹城南，合为一水。水间有故城，盖屯校所守也。其水东南注东川水，东川水又东南迳乌垒国南，治乌垒城，西去龟兹三百五十里。东去玉门、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与渠犁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于西域为中故都护治焉。汉使侍郎郑吉并护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起，自吉置也。其水又东南注大河。大河又东，右会敦薨之水。其水出焉耆之北敦薨之山，在匈奴之西，乌孙之东。《山海经》曰：敦薨之山，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源者也。二源俱道，西源东流，分为二水，左水西南流，出于焉耆之西，迳流焉耆之野，屈而东南流，注于敦薨之渚。右水东南流，又分为二，左右焉耆之国，城居四水之中，在河水之洲，治员渠城，西去乌垒四百里，南会两水，同注敦薨之浦。东源东南流，分为二水，涧澜双引，洪湍濬发，俱东南流，迳出焉耆之东，导于危须国西。国治危须城，西去焉耆百里。又东南流，注于敦薨之薮。川流所积，潭水斯涨，溢而为海。《史记》曰：焉耆近海，多鱼鸟，东北隔大山，与车师接。敦薨之水，自西海迳尉犁国。国治尉犁城，西去都护治所三百里，北去焉耆百里。其水又西出沙山铁关谷。又西南流，迳连城别注，裂以为田。桑弘羊曰：臣愚以为连城以西，可遣屯田，以威西国。即此处也。其水又屈而南，迳渠犁国西。故《史记》曰：西有大河。即斯水也。又东南流，迳渠犁国。治渠犁城，西北去乌垒三百三十里。汉武帝通西域，屯渠犁，即此处也。南与精绝接，东北与尉犁接，又南流注于河。《山海经》曰：敦薨之水，西流注于泑泽。盖乱河流自西南注也。河水又东迳墨山国南，治墨山城，西至尉犁二百四十里。河水又东迳注宾城南，又东迳楼兰城南而东注，盖墢田士所屯，故城禅国名耳。河水又东注于泑泽，即《经》所谓蒲昌海也。水积鄯善之东北，龙城之西南。龙，城故姜赖之虚，胡之大国也。蒲昌海溢，烫覆其国，城基尚存而至大，晨发西门，暮达东门。浍其崖岸，余溜风吹，稍成龙形，西面向海，因名龙城。地广千里，皆为盐而刚坚也。行人所迳，畜产皆布毡卧之。掘发其下，有大盐，方如巨枕，以次相累，类雾起云浮，寡见星日，少禽，多鬼怪。西接鄯善，东连三沙，为海之北隘矣。故蒲昌亦有盐泽之称也。《山海经》曰：不周之山，北望诸毗之山，临彼岳崇之山，东望泑泽，河水之所潜也。其源浑浑泡泡者也。东去玉门阳关千三百里，广轮四百里。其水澄渟，冬夏不减。其中洄湍电转，为隐沦之脉，当其澴流之上，飞禽奋翮于霄中者，无不坠于渊波矣。即河水之所潜而出于积石也。

　　又东入塞，过敦煌、酒泉、张掖郡南。

　　河自蒲昌，有隐沦之证，并间关入塞之始，自此，《经》当求实致也。河水重源，又发于西塞之外，出于积石之山。《山海经》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也。山在西羌之中，烧当所居也。延熹二年，西羌烧当犯塞，护羌校尉段颎讨之，追出塞，至积石山，斩首而还。司马彪曰：西羌者，自析支以西，滨于河首左右居也。河水屈而东北流，迳析支之地，是为河曲矣。应劭曰：《禹贡》，析支属雍州，在河关之西。东去河关千馀里，羌人所居，谓之河曲羌也。东北历敦煌、酒泉、张掖南。应劭《地理风俗记》曰：敦煌、酒泉，其水若酒味故也。张掖，言张国臂掖以威羌狄。《说文》曰：郡制，天子地方千里，分为百县，县有四郡。故《春秋传》曰：上大夫县，下大夫郡。至秦，始置三十六郡以监县矣。从邑，君声。《释名》曰：郡，群也，人所群聚也。黄义仲《十三州记》曰：郡之言君也，改公侯之封而言，君者，至尊也。郡守专权，君臣之礼弥崇。今郡字，君在其左，邑在其右，君为元首，邑以载民，故取名于君，谓之郡。《汉官》曰：秦用李斯议，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凡郡，或以列国，陈、鲁、齐、吴是也。或以旧邑，长沙、丹阳是也。或以山陵，太山、山阳是也。或以川原，西河、河东是也。或以所出，金城城下得金，酒泉泉味如酒，豫章樟树生庭，雁门雁之所育是也。或以号令，禹合诸侯，大计东冶之山，因名会稽是也。河迳其南而缠络远矣。河水自河曲，又东迳西海郡南，汉平帝时，王莽秉政，欲耀威德，以服远方，讽羌献西海之地，置西海郡，而筑五县焉。周海亭燧相望。莽篡政纷乱，郡亦弃废。河水又东迳允川，而历大榆、小榆谷北，羌迷唐、钟存所居也。永元五年，贯友代聂尚为护羌校尉，攻迷唐，斩获八百余级，收其熟麦数万斛，于逢留河上筑城以盛麦，且作大船，于河峡作桥渡兵，迷唐遂远依河曲。永元九年，迷唐复与钟存东寇而还。十年，谒者王信、耿谭西击迷唐，降之，诏听还大小榆谷。迷唐谓汉造河桥，兵来无时，故地不可居，复叛，居河曲，与羌为雠，种人与官兵击之，允川去迷唐数十里，营止，遣轻兵挑战，因引还，迷唐追之，至营因战，迷唐败走，于是西海及大、小榆谷无复聚落。隃糜相曹凤上言：建武以来，西戎数犯法，常从烧当种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又近塞内，与诸种相傍，南得钟存，以广其众。北阻大河，因以为固，又有西海鱼监之利，缘山滨河，以广田畜，故能疆大，常雄诸种。今党援沮坏，亲属离叛，其余胜兵，不过数百，宜及此时，建复西海郡县，规固二榆，广设屯田，隔塞羌胡交关之路，殖谷富边，省输转之役。上拜凤为金城西部都尉，遂开屯田二十七部。列屯夹河，与建威相首尾。后羌反，遂能。按段国《沙州记》：吐谷浑于河上作桥，谓之河厉。长百五十步，两岸累石作基陛，节节相次，大木从横更镇压。两边俱平，相去三丈，并大材以板横次之，施钧栏甚严饰。桥在清水川东也。

　　又东过陇西河关县北，洮水从东南来流注之。

　　河水右迳沙州北。段国曰：浇河西南百七十里有黄沙。沙南北百二十里，东西七十里。西极大杨川，望黄沙，犹若人委乾糒于地，都不生草木，荡然黄沙，周回数百里，沙州于是取号焉。《地理志》曰：汉宣帝神爵二年，置河关县，盖取河之关塞也。《风俗通》曰：百里曰同，总名为县。县，玄也，首也，从系倒首，举首易偏矣。言当玄静，平徭役也。《释名》又曰：县，悬也，悬于郡矣。黄义仲《十三州记》曰：县，弦也。弦以贞直，言下体之居，邻民之位。不轻其誓，施绳用法，不曲如弦。弦声近县，故以取名，今系字在半也。汉高帝六年，令天下县邑城。张晏曰：令各自筑其城也。河水又东北流，入西平郡界，左合二川，南流入河，又东北，济川水注之。水西南出滥渎，东北流入大谷，谓之大谷水。北迳浇河城西南，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迳浇河故城北，有二城东西角倚，东北去西平二百二十里。宋少帝景平中，拜吐谷浑阿豺为安西将军浇河公，即此城也。河水又东北迳黄川城。河水又东迳石城南，左合北谷水，昔段颎击羌于石城，投河坠坑而死者八百余人，即于此也。河水又东北迳黄河城南，西北去西平二百一十七里。河水又东北迳广违城北，右合乌头川水。水发远川，引纳支津，北迳城东而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迳邯川城南。城之左右，历谷有二水，导自北山，南迳邯亭，注于河。河水又东，临津溪水注之，水自南山，北迳临津城西而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迳临津城北，白土城南。《十三州志》曰：左南津西六十里有白土城。城在大河之北，而为缘河济渡之处。魏凉州刺史郭淮破羌，遮塞于白土，即此处矣。河水又东，左会白土川水。水出白土城西北下，东南流迳白土城北，又东南注于河。河水又东北会两川，右合二水，参差夹岸连壤，负险相望，河北有层山，山甚灵秀。山峰之上，立石数百丈，亭亭桀竖。竞势争高，远望嵾嵾，若攒图之托霄上。其下层岩峭举，壁岸无阶。悬岩之中，多石室焉。室中若有积卷矣，而世士罕有津达者，因谓之积书岩。岩堂之内，每时见神人往还矣。盖鸿衣羽裳之士，练精饵食之夫耳，俗人不悟其仙者，乃谓之神鬼。彼羌目鬼曰唐述，复因名之为唐述山，指其堂密之居，谓之唐述窟。其怀道宗玄之士，皮冠净发之徒，亦往栖托焉。故《秦川记》曰：河峡崖傍有二窟：一曰唐述窟，高四十丈。西二里有时亮窟，高百丈，广二十丈，深三十丈，藏古书五笥，亮，南安人也。下封有水，导自是山溪水，南注河，谓之唐述水。河水又东得野亭南，又东北流，历研川，谓之研川水。又东北注于河，谓之野亭口。河水又东历凤林北。凤林，山名也，五峦俱峙。耆彦云：昔有凤鸟飞游五峰，故山有斯目矣。《秦州记》曰：枹罕原北有凤林川，川中则黄河东流也。河水又东，与漓水合，水导源塞外羌中。故《地理志》曰：其水出西塞外，东北流，历野虏中，迳消铜城西。又东北迳列城东，考《地说》无目，盖出自戎方矣。左合列水。水出西北溪，东北流迳列城北，右入漓水，城居二水之会也。漓水又北迳可石孤城西，西戎之名也。又东北，左合黑城溪水。水出西北山下，东南流迳黑城南。又东南，枝水左出焉。又东南入漓水。漓水又东北迳榆城东，榆城溪水注之。水出素和细越西北山下，东南流迳细越川，夷俗乡名也，又东南出狄周峡，东南右合黑城溪之枝津。津水上承溪水，东北迳黑城东，东北注之榆溪。又东南迳榆城南，东北注漓水。漓水又东北迳石门口。山高险峻绝，对岸若门，故峡得厥名矣，疑即皋兰山门也。汉武帝元狩三年，骠骑霍去病出陇西，至皋兰，谓是山之关塞也。应劭《汉书音义》曰：皋兰在陇西白石县塞外，河名也。孟康曰：山关名也。今是山去河不远，故论者疑目河山之间矣。漓水又东北，皋兰山水自山左右翼注漓水。漓水又东，白石川水注之，水出县西北山下，东南流，枝津东注焉。白石川水，又南迳白石城西而注漓水。漓水又东迳白石县故城南。王莽更曰顺砾。阚骃曰：白石县在狄道西北二百八十五里，漓水迳其北。今漓水迳其南，而不出其北也。漓水又东迳白石山北，应劭曰：白石山在东。罗溪水注之。水出西南山下，东入漓水。漓水又东，左合罕幵南溪水，水出罕幵西，东南流迳罕幵南注之。《十三州志》曰：广大阪在枹罕西北，罕幵在焉。昔慕容吐谷浑自燕历阴山西驰，而创居于此。漓水又东迳枹罕县故城南。应劭曰：故枹罕侯邑也。《十三州志》曰：枹罕县在郡西二百一十里，漓水在城南门前东过也。漓水又东北，故城川水注之。水有二源：南源出西南山下，东北流迳金纽大岭北，又东北迳一故城南，又东北与北水会。北源自西南迳故城北，右入南水，乱流东北注漓水。漓水又东北，左合白石川之枝津，水上承白石川，东迳白石城北，又东绝罕幵溪，又东迳枹罕城南，又东入漓水。漓水又东北出峡，北流注于河。《地理志》曰：漓水出白石县西塞外，东至枹罕入河。河水又迳左南城南。《十三州志》曰：石城西一百四十里有左南城者也，津亦取名焉。大河又东迳赤岸北，即河夹岸也。《秦州记》曰：枹罕有河夹岸，岸广四十丈。义熙中，乞佛于此河上作飞桥，桥高五十丈，三年乃就。河水又东，洮水注之。《地理志》曰：水出塞外羌中。《沙州记》曰：洮水与垫江水俱出嵹台山，山南即垫江源，山东则洮水源。《山海经》曰：白水出蜀。郭景纯《注》云：从临洮之西倾山东南流入汉，而至垫江。故段国以为垫江水也。洮水同出一山，故知嵹台，西倾之异名也。洮水东北流迳吐谷浑中。吐谷浑者，始是东燕慕容之枝庶，因氏其字，以为首类之种号也，故谓之野虏。自洮嵹南北三百里中，地草遍是龙须，而无樵柴。洮水又东北流，迳洮阳曾城北。《沙州记》曰：嵹城东北三百里有曾城，城临洮水者也。建初二年，羌攻南部都尉于临洮，上遣行车骑将军马防与长水校尉耿恭救之，诸羌退聚洮阳，即此城也。洮水又东迳洪和山南，城在四山中。洮水又东迳迷和城北，羌名也。又东迳甘枳亭，历望曲，在临洮西南，去龙桑城二百里。洮水又东迳临洮县故城北。禹治洪水，西至洮水之上，见长人，受黑玉书于斯水上。洮水又东北流，屈而迳索西城西，建初二年，马防、耿恭从五溪祥<木盖>谷出索西，与羌战，破之，筑索西城，徙陇西南部都尉居之。俗名赤水城，亦曰临洮东城也。《沙州记》曰：从东洮至西洮百二十里者也。洮水又屈而北，迳龙桑城西而西北流。马防以建初二年，从安故五溪出龙桑，开通旧路者也。俗名龙城。洮水又西迳步和亭东，步和川水注之。水出西山下，东北流出山，迳步和亭北，东北注洮水。洮水又北出门峡，历求厥川，蕈川水注之，水出桑岚西溪，东流历桑岚川，又东迳蕈川北，东入洮水。洮水又北历峡，迳偏桥，出夷始梁，右合蕈垲川水。水东南出石底横下，北历蕈垲川，西北注洮水。洮水又东北迳桑城东，又北会蓝川水，水源出求厥川西北溪，东北流迳蓝川，历桑城城北，东入洮水。洮水又北迳外羌城西，又北迳和博城东，城在山内，左合和博川水。水出城西南山下，东北迳和博城南，东北注于洮水。洮水北迳安故县故城西。《地理志》陇西之属县也。《十三州志》曰：县在郡南四十七里。盖延转击狄道安故五溪反羌，大破之，即此也。洮水又北迳狄道故城西。阚骃曰：今日武始也。洮水在城西北流，又北，陇水注之，即《山海经》所谓滥水也。水出鸟鼠山西北高城岭，西迳陇坻，其山岸崩落者，声闻数百里，故杨雄称响若坻颓，是也。又西北历白石山下。《地理志》曰：狄道东有白石山。滥水又西北迳武街城南。又西北迳狄道故城东。《百官表》曰：县有蛮夷谓之道，公主所食曰邑。应劭曰：反舌左衽，不与华同，须有译言乃通也。汉陇西郡治，秦昭王二十八年置。应劭曰：有陇坻在其东，故曰陇西也。《神仙传》曰：封君达，陇西人，服炼水银，年百岁，视之如年三十许，骑青牛，故号青牛道士。王莽更郡县之名，郡曰厌戎，县曰操虏也。昔马援为陇西太守，六年，为狄道开渠，引水种秔稻，而郡中乐业，即此水也。滥水又西北流，注于洮水。洮水右合二水。左会大夏川水，水出西山，二源合舍而乱流，迳金纽城南。《十三州志》曰：大夏县西有故金纽城，去县四十里，本都尉治。又东北迳大夏县故城南。《地理志》王莽之顺夏。《晋书地道记》曰：县有禹庙，禹所出也。又东北出山，注于洮水。洮水又北，翼带三水，乱流北入河。《地理志》曰：洮水北至枹罕，东入河是也。

　　又东过金城允吾县北。

　　金城郡治也，汉昭帝始元六年置。王莽之西海也。莽又更允吾为修远县。河水迳其南，不在其北。南有湟水出塞外，东迳西王母石室、石釜、西海盐池北，故阚骃曰：其西即湟水之源也。《地理志》曰：湟水所出。湟水又东南流迳龙夷城，故西零之地也。《十三州志》曰：城在临羌新县西三百一十里，王莽纳西零之献，以为西海郡，治此城。湟水又东南迳卑禾羌海北，有盐池。阚骃曰：县西有卑禾羌海者也。世谓之青海，东去西平二百五十里，湟水东流迳湟中城北，故小月氏之地也。《十三州志》曰：西平、张掖之间大月氏之别，小月氏之国。范晔《后汉书》曰：湟中月氏胡者，其王为匈奴所杀，余种分散，西逾葱岭，其弱者南入山，从羌居止，故受小月氏之名也。《后汉·西羌传》曰：羌无弋爰剑者，秦厉公时，以奴隶亡入三河，羌怪为神，推以为豪。河、湟之间，多禽兽，以射猎为事，遂见敬信，依者甚众。其曾孙忍，因留湟中，为湟中羌也。湟水又东，右控四水，导源四溪，东北流注于湟。湟水又东迳赤城北，而东入迳戎峡口，右合羌水，水出西南山下，迳护羌城东，故护羌校尉治。又东北迳临羌城西，东北流，注于湟。湟水又东迳临羌县故城北。汉武帝元封元年，以封孙都为侯国，王莽之监羌也，谓之绥戎城，非也。湟水又东，卢溪水注之，水出西南卢川，东北流，注于湟水。湟水又东迳临羌新县故城南。阚骃曰：临羌新县在郡西百八十里，湟水迳城南也。城有东西门，西北隅有子城。湟水又东，右合溜溪、伏溜、石杜、蠡四川，东北流注之。左会临羌溪水，水发新县西北，东南流，历县北，东南入湟水。湟水又东，龙驹川水注之，水右出西南山下，东北流，迳龙驹城，北流注于湟水。湟水又东，长宁川水注之。水出松山，东南流，迳晋昌城，晋昌川水注之。长宁水又东南，养女川水注之。水发养女北山，有二源，皆长湍远发，南总一川。迳养女山，谓之养女川。阚骃曰：长宁亭北有养女岭，即浩亹山，西平之北山也。乱流出峡，南迳长宁亭东城。有东西门，东北隅有金城，在西平西北四十里。《十三州志》曰六十里，远矣。长宁水又东南与一水合。水出西山，东南流。水南山上，有风伯祠，春秋祭之。其水东南迳长宁亭南，东入长宁水。长宁水又东南流，注于湟水。湟水又东，牛心川水注之。水出西南远山，东北流迳牛心堆东。又北迳西平亭西，东北入湟水。湟水又东迳西平城北东城，即故亭也。汉景帝六年，封陇西太守北地公孙浑邪为侯国。魏黄初中，立西平郡，凭倚故亭，增筑南西北三城以为郡治。湟水又东迳土楼南。楼北倚山原，峰高三百尺，有若削成。楼下有神祠，雕墙故壁存焉。阚骃曰：西平亭北有土楼神祠者也。今在亭东北五里。右则五泉注之。泉发西平亭北，雁次相缀，东北流至土楼南，北入湟水。湟水又东，右合葱谷水。水有四源，各出一溪，乱流注于湟。湟水又东迳东亭北，东出漆峡，山峡也。东流，右则漆谷常溪注之，左则甘夷川水入焉。湟水又东，安夷川水注之。水发远山，西北流，控引众川，北屈迳安夷城西北，东入湟水。湟水又东迳安夷县故城。城有东西门，在西平亭东七十里，阚骃曰四十里。湟水又东，左合宜春水，水出东北宜春溪，西南流至于安夷城南，入湟水。湟水又东，勒且溪水注之。水出县东南勒且溪，北流迳安夷城东，而北入湟水。湟水有勒且之名，疑即此号也。阚骃曰：金城河初与浩门河合，又与勒且河合者也。湟水又东，左则承流谷水南入，右会达扶东、西二溪水，参差北注，乱流东出，期顿、鸡谷二水北流注之。又东，吐那孤、长门两川，南流入湟水。六山，名也。湟水又东迳乐都城南，东流，右合来谷、乞斤二水，左会阳非、流溪、细谷三水。东迳破羌县故城南。应劭曰：汉宣帝神爵二年置，城省南门。《十三州志》曰：湟水河在南门前东过。六谷水自南，破羌川自北，左右翼注。湟水又东南迳小晋兴城北，故都尉治，阚骃曰：允吾县西四十里有小晋兴城也。湟水又东与閤门河合，即浩门河也。出西北塞外，东入塞，迳敦煌、酒泉、张掖南。东南迳西平之鲜谷塞尉故城南。又东南与湛水合。水有二源，西水出白岭下，东源发于白岸谷，合为一川，东南流至雾山，注閤门河。閤门河又东迳养女北山东南，左合南流川水。水出北山，南流入于閤门河。閤门河又东迳浩门县故城南，王莽改曰兴武矣。阚骃曰：浩，读閤也，故亦曰閤门水，两兼其称矣。又东流注于湟水。故《地理志》曰：浩亹水东至允吾入湟水。湟水又东迳允吾县北为郑伯津，与涧水合。水出令居县西北塞外，南流迳其县故城西，汉武帝元鼎二年置，王莽之罕虏也。又南迳永登亭西，历黑石谷南流注郑伯津。湟水又东迳允街县故城南，汉宣帝神爵二年置，王莽之修远亭也。县有龙泉，出允街谷。泉眼之中，水文成交龙，或试挠破之，寻平成龙。畜生将饮者，皆畏避而走，谓之龙泉，下入湟水。湟水又东迳枝阳县，逆水注之。水出允吾县之参街谷，东南流迳街亭城南。又东南迳阳非亭北，又东南迳广武城西，故广武都尉治，郭淮破叛羌，治无戴，于此处也，城之西南二十许里，水西有马蹄谷。汉武帝闻大宛有天马，遣李广利伐之，始得此马，有角为奇。故汉武帝《天马之歌》曰：天马来兮历无草，迳千里兮循东道。胡马感北风之思，遂顿羁绝绊，骧首而驰。晨发京城，夕至敦煌北塞外，长鸣而去，因名其处曰候马亭。今晋昌郡南及广武马蹄谷，盘石上，马迹若践泥中，有自然之形，故其俗号曰天马径。夷人在边效刻，是有大小之迹，体状不同，视之便别。逆水又东迳枝阳县故城南，东南入于湟水。《地理志》曰：逆水出允吾东，至枝阳入湟。湟水又东流，注于金城河，即积石之黄河也。阚骃曰：河至金城县，谓之金城河，随地为名也。释氏《西域记》曰：牢兰海东伏流龙沙堆，在屯皇东南四百里阿步干鲜卑山。东流至金城为大河。河出昆仑，昆仑即阿耨达山也。河水又东迳石城南，谓之石城津。阚骃曰：在金城西北矣。河水又东南迳金城县故城北。应劭曰：初筑城得金，故曰金城也。《汉书集注》薛瓒云：金者，取其坚固也，故《墨子》有金城汤池之言矣。王莽之金屏也。《世本》曰：鲧作城。《风俗通》曰：城，盛也。从土成声。《管子》曰：内为之城，城外为之郭，郭外为之土阆。地高则沟之，下则堤之，命之曰金城。《十三州志》曰：大河在金城北门，东流，有梁泉注之，出县之南山。按耆旧言：梁晖，字始娥，汉大将军梁冀后，冀诛，入羌。后其祖父为羌所推，为渠帅而居此城。土荒民乱，晖将移居枹罕，出顿此山，为群羌围迫，无水。晖以所执榆鞭竖地，以青羊祈山，神泉涌出，榆木成林。其水自县北流注于河也。

　　又东过榆中县北。

　　昔蒙恬为秦北逐戎人，开榆中之地。案《地理志》，金城郡之属县也。故徐广《史记音义》曰：榆中在金城。即阮嗣宗《劝进文》所谓榆中以南者也。

　　又东过天水北界。

　　苑川水出勇士县之子城南山，东北流，历此成川，世谓之子城川。又北迳牧师苑，故汉牧苑之地也。羌豪迷吾等万余人，到襄武、首阳、平襄、勇士，抄此苑马，焚烧亭驿，即此处也。又曰：苑川水地，为龙马之沃土，故马援请与田户中分以自给也。有东西二苑城，相去七十里，西城即乞佛所都也。又北入于河也。

　　又东北过武威媪围县东。

　　河水迳其界东北流，县西南有泉源，东迳其县南，又东北入河也。

　　又东北过天水勇士县北。

　　《地理志》曰：蒲福也。属国都尉治。王莽更名之曰纪德。有水出县西，世谓之二十八渡水，东北流，溪涧萦曲，途出其中，迳二十八渡，行者勤于溯涉，故因名焉。北迳其县而下注河。又有赤晔川水，南出赤蒿谷，北流迳赤晔川，又北迳牛官川，又北迳义城西北，北流历三城川，而北流注于河也。

　　又东北过安定北界麦田山。

　　河水东北流，迳安定祖厉县故城西北。汉武帝元鼎三年，幸雍，遂逾陇登空同，西临祖厉河而远。即于此也。王莽更名之曰乡礼也。李斐曰：音赖。又东北，祖厉川水注之。水出祖厉南山，北流迳祖厉县而西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北迳麦田城西。又北与麦田泉水合，水出城西北，西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北迳麦田山西谷，山在安定西北六百四十里。河水又东北迳于黑城北，又东北，高平川水注之，即苦水也。水出高平大陇山苦水谷。建武八年，世祖征隗嚣，吴汉从高平第一苦水谷入，即是谷也。东北流迳高平县故城东。汉武帝元鼎三年置，安定郡治也。王莽更名其县曰铺睦。西十里有独阜，阜上有故台，台侧有风伯坛，故世俗呼此阜为风堆。其水又北，龙泉水注之，水出县东北七里龙泉，东北流，注高平川。川水又北出秦长城，城在县北一十五里。又西北流迳东、西二太楼故城门，北合一水，水有五源，咸出陇山西。东水发源县西南二十六里湫渊，渊在四山中，湫水北流，西北出长城北，与次水会。水出县西南四十里长城西山中。北流迳魏行宫故殿东，又北次水注之，出县西南四十里山中。北流迳行宫故殿西，又北合次水，水出县西南四十八里。东北流，又与次水合。水出县西南六十里酸阳山。东北流，左会右水，总为一川。东迳西楼北，东注苦水。段颎为护羌校尉，于安定、高平、苦水讨先零，斩首八千级于是水之上。苦水又北，与石门水合。水有五源。东水导源高平县西八十里，西北流，次水注之。水出县西百二十里如州泉。东北流，右入东水，乱流左会三川，参差相得，东北同为一川。混涛历峡，峡即陇山之北垂也。谓之石门口。水曰石门水。在县西北八十馀里。石门之水，又东北注高平川。川水又北，自延水注之，水西出自延溪，东流历峡，谓之自延口，在县西北百里。又东北迳延城南，东入高平川。川水又北迳廉城东。按《地理志》，北地有廉县，阚骃言在富平北。自昔匈奴侵汉，新秦之土，率为狄场，故城旧壁，尽从胡目。地理沦移，不可复识，当是世人误证也。川水又北，苦水注之。水发县东北百里山，流注高平川。川水又北，迳三水县西，肥水注之。水出高平县西北二百里牵条山西，东北流，与若勃溪合，水有二源，总归一渎，东北流入肥。肥水又东北流，违泉水注焉。泉流所发，导于若勃溪东，东北流入肥。肥水又东北出峡，注于高平川。水东有山，山东有三水县故城，本属国都尉治，王莽之广延亭也。西南去安定郡三百四十里。议郎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治此。羌有献金马者，奂召主簿张祁入于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尽还不受，威化大行。县东有温泉，温泉东有盐池，故《地理志》曰：县有盐官。今于城之东北有故城，城北有三泉，疑即县之盐官也。高平川水又北入于河。河水又东北迳眴卷县故城西。《地理志》曰：河水别出为河沟，东至富平，北入河。河水于此有上河之名也。

卷三

　　○河水三

　　又北过北地富平县西。

　　河侧有两山相对，水出其间，即上河峡也。世谓之为青山峡。河水历峡北注，枝分东出。河水又北迳富平县故城西，秦置北部都尉，治县城。王莽名郡为威戎，县曰持武。建武中，曹凤字仲理，为北地太守。政化尤异，黄龙应于九里谷高冈亭，角长三尺，大十围，梢至十馀丈。天子嘉之，赐帛百匹，加秩中二千石。河水又北，有薄骨律镇城在河渚上，赫连果城也。桑果余林，仍列洲上。但语出戎方，不究城名。访诸耆旧，咸言故老宿彦云：赫连之世，有骏马死此，取马色以为邑号，故目城为白马骝韵之谬，遂仍今称，所未详也。河水又迳典农城东，世谓之胡城。又北迳上河城东，世谓之汉城。薛瓒曰：上河在西河富平县，即此也。冯参为上河典农都尉所治也。河水又北迳典农城东，俗名之为吕城，皆参所屯，以事农甿。河水又东北迳廉县故城东，王莽之西河亭。《地理志》曰：卑移山在西北。河水又北与枝津合。水受大河，东北迳富平城，所在分裂，以溉田圃。北流入河，今无水。《尔雅》曰：灉，反入，言河决复入者也。河之有灉，若汉之有潜也。河水又东北迳浑怀障西。《地理志》浑怀都尉治塞外者也。太和初，三齐平，徙历下民居此，遂有历城之名矣。南去北地三百里。河水又东北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里。山石之上，自然有文，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亦谓之画石山也。

　　又北过朔方临戎县西。

　　河水东北迳三封县故城东，汉武帝元狩三年置。《十三州志》曰：在临戎县西百四十里。河水又北迳临戎县故城西，元朔五年立，旧朔方郡治，王莽之所谓推武也。河水又北，有枝渠东出，谓之铜口。东迳沃野县故城南，汉武帝元狩三年立，王莽之绥武也。枝渠东注以溉田，所谓智通在我矣。河水又北，屈而为南河出焉。河水又北迤西溢于窳浑县故城东。汉武帝元朔二年开朔方郡县，即西部都尉治。有道，自县西北出鸡鹿塞，王莽更郡曰沟搜，县曰极武。其水积而为屠申泽，泽东西百二十里。故《地理志》曰：屠申泽在县东，即是泽也。阚骃谓之窳浑泽矣。

　　屈从县北东流

　　河水又屈而东流，为北河。汉武帝元朔二年，大将军卫青，绝梓岭，梁北河是也。东迳高阙南，《史记》，赵武灵王既袭胡服，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山下有长城。长城之际，连山刺天，其山中断，两岸双阙，峨然云举，望若阙焉。即状表目，故有高阙之名也。自阙北出荒中，阙口有城，跨山结局，谓之高阙戍。自古迄今，常置重捍以防塞道。汉元朔四年，卫青将十万人败右贤王于高阙，即此处也。河水又东迳临河县故城北。汉武帝元朔三年，封代恭王子刘贤为侯国。王莽之监河也。

　　至河目县西。

　　河水自临河县东迳阳山南。《汉书注》曰：阳山在河北，指此山也。东流迳石迹阜西，是阜破石之文，悉有鹿马之迹，故纳斯称焉。南屈，迳河目县，在北假中，地名也。自高阙以东，夹山带河，阳山以往，皆北假也。《史记》曰：秦使蒙恬将十万人，北击胡，度河取高阙，据阳山北假中是也。北河又南合南河，南河上承西河，东迳临戎县故城北，又东迳临河县南。又东迳广牧县故城北，东部都尉治，王莽之盐官也。迳流二百许里，东会于河。河水又南迳马阴山西。《汉书音义》曰：阳山在河北，阴山在河南，谓是山也，而即实不在河南。《史记义志》曰：五原安阳县北有马阴山，今山在县北，言阴山在河南，又传疑之，非也。余按南河、北河及安阳县以南，悉沙阜耳，无佗异山。故《广志》曰：朔方郡北移沙七所，而无山以拟之，是《音义》之僻也。阴山在河东南则可矣。河水又东南，迳朔方县故城东北，《诗》所谓城彼朔方也。汉元朔二年，大将军卫青取河南地为朔方郡，使校尉苏建筑朔方城，即此城也。王莽以为武符者也。按《地理志》云：金连盐泽、青盐泽并在县南矣。又按《魏土地记》曰：县有大盐池，其盐大而青白，名曰青盐，又名戎盐，入药分。汉置典盐官。池去平城宫千二百里，在新秦之中。服虔曰：新秦，地名，在北方千里。如淳曰：长安以北，朔方以南也。薛瓒曰：秦逐匈奴，收河南地，徙民以实之，谓之新秦也。

　　屈南过五原西安阳县南。

　　河水自朔方东转，迳渠搜县故城北。《地理志》，朔方有渠搜县，中部都尉治，王莽之沟搜亭也，《礼·三朝记》曰：北发渠搜，南抚交趾。此举北封南，《禹贡》之所云析支、渠搜矣。河水又东，迳西安阳县故城南，王莽更之漳安矣。河水又东，迳田辟城南，《地理志》曰：故西部都尉治也。

　　屈东过九原县南。

　　河水又东迳成宜县故城南，王莽更曰艾虏也。河水又东迳原亭城南。阚骃《十三州志》曰：中部都尉治。河水又东迳宜梁县之故城南。阚骃曰：五原西南六十里，今世谓之石崖城。河水又东迳稒阳城南，东部都尉治。又迳河阴县故城北。又东迳九原县故城南。秦始皇置九原郡，治此。汉武帝元朔二年更名五原也。王莽之获降郡、成平县矣。西北接对一城，盖五原县之故城也，王莽之填河亭也。《竹书纪年》：魏襄王十七年，邯郸命吏大夫奴迁于九原，又命将军大夫适子戍吏，皆貉服矣。其城南面长河，北背连山，秦始皇逐匈奴，并河以东，属之阴山，筑亭障为河上塞。徐广《史记音义》曰：阴山在五原北，即此山也。始皇三十三年，起自临洮，东暨辽海，西并阴山，筑长城及开南越也。昼警夜作，民劳怨苦，故杨泉《物理论》曰：秦始皇使蒙恬筑长城，死者相属。民歌曰：“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餔，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其冤痛如此矣。蒙恬临死曰：“夫起临洮，属辽东，城堑万馀里，不能不绝地脉，此固当死也。”

　　又东过临沃县南。

　　王莽之振武也。河水又东，枝津出焉。河水又东流。石门水南注之。水出石门山。《地理志》曰：北出石门鄣，即此山也。西北趣光禄城。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还，诏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等，将万六千骑，送单于居幕南。保光禄徐自为所筑城也，故城得其名矣。城东北即怀朔镇城也。其水自障东南流，迳临沃城东，东南注于河。河水又东迳稒阳县故城南。王莽之固阴也。《地理志》曰：自县北出石门障。河水决其西南隅，又东南，枝津注焉。水上承大河于临沃县，东流七十里，北溉田，南北二十里。注于河。河水又东迳塞泉城南而东注。

　　又东过云中桢陵县南，又东过沙南县北，从县东屈南，过沙陵县西。

　　大河东迳咸阳县故城南，王莽之贲武也。河水屈而流，白渠水注之。水出塞外，西迳定襄武进县故城北，西部都尉治，王莽更曰伐蛮。世祖建武中，封赵虑为侯国也。白渠水西北迳成乐城北。《郡国志》曰：成乐故属定襄也。《魏土地记》曰：城东八十里有成乐城，今云中郡治，一名石卢城也。白渠水又西迳魏云中宫南。《魏土地记》曰：云中宫在云中县故城东四十里。白渠水又西南迳云中故城南，故赵地。《虞氏记》云：赵武侯自五原河曲筑长城，东至阴山，又于河西造大城，一箱崩不就，乃改卜阴山河曲而祷焉。昼见群鹄游于云中，徘徊经日，见大光在其下。武侯曰：此为我乎？乃即于其处筑城，今云中城是也。秦始皇十三年，立云中郡。王莽更郡曰受降，县曰远服矣。白渠水又西北迳沙陵县故城南，王莽之希恩县也。其水西注沙陵湖。又有芒干水，出塞外，南迳钟山，山即阴山。故郎中侯应言于汉曰：阴山东西千馀里，单于之苑囿也。自孝武出师，攘之于漠北。匈奴失阴山，过之未尝不哭。谓此山也。其水西南迳武皋县，王莽之永武也。又南迳原阳县故城西。又西南与武泉水合。其水东出武泉县之故城西南，县即王莽之所谓顺泉者也。水南流又西屈，迳北舆县故城南。按《地理志》：五原有南舆县，王莽之南利也，故此加北。旧中部都尉治。《十三州志》曰：广陵有舆，故此加北，疑太疏远也。其水又西南入芒干水，芒干水又西南迳白道南谷口。有城在右，萦带长城，背山面泽，谓之白道城。自城北出有高阪，谓之白道岭。沿路惟土穴，出泉，挹之不穷。余每读《琴操》，见琴慎相和《雅歌录》云：饮马长城窟，及其扳陟斯途，远怀古事，始知信矣，非虚言也。顾瞻左右，山椒之上，有垣若颓基焉，沿溪亘岭，东西无极，疑赵武灵王之所筑也。荒干水又西南，迳云中城北，白道中溪水注之，水发源武川北塞中。其水南流，迳武川镇城，城以景明中筑，以御北狄矣。其水西南流，历谷，迳魏帝行宫东，世谓之阿计头殿，宫城在白道岭北阜上。其城圆角而不方，四门列观，城内惟台殿而已。其水又西南，历中溪，出山，西南流，于云中城北，南注芒干水。芒干水又西，塞水出怀朔镇东北芒中，南流迳广德殿西山下。余以太和十八年，从高祖北巡，届于阴山之讲武台。台之东有《高祖讲武碑》，碑文是中书郎高聪之辞也。自台西出南上山。山无树木，惟童阜耳。即广德殿所在也。其殿四注两厦，堂宇绮井，图画奇禽异兽之象。殿之西北，便得焜煌堂，雕楹镂桷，取状古之温室也，其时帝幸龙荒，游鸾朔北，南秦王仇池杨难当舍蕃委诚，重译拜阙，陛见之所也。故殿以广德为名。魏太平真君三年，刻石树碑，勒宣时事。碑颂云：肃清帝道，振摄四荒。有蛮有戎，自彼氐羌；无思不服，重译稽颡。恂恂南秦，敛敛推亡。峨峨广德，奕奕焜煌。侍中、司徒东郡公崔浩之辞也。碑阴题宣城公李孝伯、尚书卢遐等。从臣姓名，若新镂焉。其水历谷南出山，西南入芒干水。芒干水又西南注沙陵湖。湖水西南入于河。河水南入桢陵县西北，缘胡山，历沙南县东北，两山二县之间而出，余以太和中为尚书郎，从高祖北巡，亲所迳涉。县在山南。王莽之桢陆也，北去云中城一百二十里。县南六十许里，有东西大山，山西枕河，河水南流，脉水寻经，殊乖川去之次，似非关究也。

　　又南过赤城东，又南过定襄桐过县西。

　　定襄郡，汉高帝六年置，王莽之得降也。桐过县，王莽更名椅桐者也。河水于二县之间，济有君子之名。皇魏桓帝十一年，西幸榆中，东行代地。洛阳大贾赍金货随帝后行，夜迷失道，往投津长曰：子封送之。渡河。贾人卒死，津长埋之。其子寻求父丧，发冢举尸，资囊一无所损。其子悉以金与之，津长不受。事闻于帝，帝曰：君子也。即名其津为君子济，济在云中城西南二百馀里，河水又东南，左合一水，水出契吴东山西迳故里南，北俗谓之契吴亭。其水又西流注于河。河水又南，树颓水注之。水出东山，西南流，右合中陵川水。水出中陵县西南山下，北俗谓之大浴真山，水亦取名焉。东北流，迳中陵县故城东，北俗谓之北右突城，王莽之遮害也。《十三州志》曰：善无县南七十五里，有中陵县，世祖建武二十五年置。其水又西北，右合一水，水出东山，北俗谓之贷敢山，水又受名焉。其水西北流，注于中陵水。中陵水又西北流，迳善无县故城西，王莽之阴馆也。《十三州志》曰：旧定襄郡治。《地理志》，雁门郡治。其水又西北流，右会一水。水出东山下，北俗谓之吐文水，山又取名焉。北流迳锄亭南，又西流，迳土壁亭南，西出峡，左入中陵水。中陵水又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谓之沃水。又东迳沃阳县故城南，北俗谓之可不泥城，王莽之敬阳也。又东北迳沃阳城东，又东合可不泥水，水出东南六十里山下，西北流注沃水，沃水又东，迳参合县南，魏因参合陉以即名也。北俗谓之仓鹤陉。道出其中，亦谓之参合口。陉在县之西北，即《燕书》所谓太子宝自河西还师参合，三军奔溃，即是处也。魏立县以隶凉城郡也。西去沃阳县故城二十里。县北十里有都尉城。《地理志》曰：沃阳县西部都尉治者也。北俗谓之阿养城。其水又东合一水，水出县东南六十里山下，北俗谓之灾豆浑水，西北流注于沃水，沃水又东北流，注盐池。《地理志》曰：盐泽在东北者也。今盐池西南去沃阳县故城六十五里。池水澂渟，渊而不流，东西三十里，南北二十里。池北七里，即凉城郡治。池西有旧城，俗谓之凉城也，郡取名焉。《地理志》曰：泽有长丞。此城即长丞所治也。城西三里有小阜，阜下有泉，东南流注池，北俗谓之大谷北堆，水亦受目焉。中陵川水，自枝津西北流，右合一水于连岭北，水出沃阳县东北山下，北俗谓之乌伏真山，水曰诰升袁河。西南流迳沃阳县，左合中陵川，乱流西南与一水合，北俗谓之树颓水。水出东山下，西南流，右合诰升袁水，乱流西南注，分谓二水。左水枝分南出，北俗谓之太罗河。右水西迳故城南，北俗谓之昆新城，其水自城西南流，注于河。河水又南，太罗水注之。水源上承树颓河，南流西转，迳武州县故城南。《十三州志》曰：武县在善无城西南百五十里，北俗谓之太罗城，水亦藉称焉。其水西南流，一水注之。水导故城西北五十里，南流迳城西北，俗名之曰故槃回城。又南流注太罗河，太罗河又西南流，注于河。河水又左得湳水口。水出西河郡美稷县，东南流。《东观记》曰：郭伋，字细侯，为并州牧。前在州，素有恩德，老小相携道路，行部到西河美稷，数百小儿，各骑竹马迎拜。伋问：“儿曹何自远来？”曰：“闻使君到，喜，故迎。”伋谢而发去。诸儿复送郭外，问使君何日还，伋计日告之。及还，先期一日。念小儿，即止野亭，须期至乃往。其水又东南流，羌人因水以氏之。汉冲帝时，羌湳狐奴归化，盖其渠帅也。其水俗亦谓之为遄波水，东南流入长城东。碱水出长城西碱谷，东入湳水。湳又东南，浑波水出西北穷谷，东南流注于湳水。湳水又东迳西河富昌县故城南，王莽之富成也。湳水又东流入于河。河水左合一水，出善无县故城西南八十里。其水西流，历于吕梁之山，而为吕梁洪。其山岩层岫衍，涧曲崖深，巨石崇竦，璧立千仞，河流激荡，涛涌波襄，雷奔电泄，震天动地。昔吕梁未辟，河出孟门之上。盖大禹所辟以通河也。司马彪曰：吕梁在离石县西。今于县西历山寻河，并无过峘，至是乃为河之巨险，即吕梁矣。在离石北以东，可二百有馀里也。

　　又南过西河圁阳县东。

　　西河郡，汉武帝元朔四年置，王莽改曰归新。圁水出上郡白土县圁谷，东迳其县南。《地理志》曰：圁水出西，东入河，王莽更曰黄土也。东至长城，与神衔水合。水出县南神衔山，出峡，东至长城，入于圁。圁水又东迳鸿门县，县，故鸿门亭。《地理风俗记》曰：圁阴县西五十里有鸿门亭、天封苑、火井庙，火从地中出。圁水又东，梁水注之，水出西北梁谷，东南流，注圁水。圁水又东，迳圁阴县北，汉惠帝五年立，王莽改曰方阴矣。又东，桑谷水注之，水出西北桑溪，东南流，入于圁。圁水又东迳圁阴县南，东流注于河。河水又东，端水入焉。水西出号山。《山海经》曰：其木多漆椶，其草多穹穷，是多汵石，端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河水又南，诸次之水入焉。水出上郡诸次山。《山海经》曰：诸次之山，诸次之水出焉。是山多木，无草，鸟兽莫居，是多象蛇。其水东迳榆林塞，世又谓之榆林山，即《汉书》所谓榆溪旧塞者也。自溪西去，悉榆柳之薮矣。缘历沙陵，届龟兹县西北，故谓广长榆也。王恢云：树榆为塞，谓此矣。苏林以为榆中在上郡，非也。案《始皇本纪》，西北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然榆中在金城东五十许里，阴山在朔方东，以此推之，不得在上郡。《汉书音义》，苏林为失是也。其水东入长城，小榆水合焉。历涧西北，穷谷其源也。又东合首积水，水西出首积溪，东注诸次水，又东入于河。《山海经》曰：诸次之水，东流注于河，即此水也。河水又南，汤水注之。《山海经》曰：水出上申之山，上无草木，而多硌石。下多榛楛。汤水出焉，东流注于河也。奢延水注之。水西出奢延县西南赤沙阜，东北流。《山海经》所谓生水出盂山者也。郭景纯曰：盂或作明。汉破羌将军段颎破羌于奢延泽，虏走洛川。洛川在南，俗因县土，谓之奢延水，又谓之朔方水矣。东北流，迳其县故城南，王莽之奢节也。赫连龙升七年，于是水之北，黑水之南，遣将作大匠梁公叱干阿利改筑大城，名曰统万城。蒸土加功，雉堞虽久，崇墉若新。并造五兵，器锐精利，乃咸百炼。为龙雀大镮，号曰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世甚珍之。又铸铜为大鼓及飞廉、翁仲、铜驼、龙虎，皆以黄金饰之，列于宫殿之前，则今夏州治也。奢延水又东北，与温泉合，源西北出沙溪，而东南流注奢延水。奢延水又东，黑水入焉。水出奢延县黑涧，东南历沙陵，注奢延水。奢延水又东合交兰水，水出龟兹县交兰谷，东南流注奢延水。奢延水又东北流，与镜波水合。水源出南邪山南谷，东北流注于奢延水。奢延水又东迳肤施县，帝原水西北出龟兹县，东南流，县因处龟兹降胡著称。又东南，注奢延水，奢延水又东迳肤施县南。秦昭王三年置，上郡治。汉高祖并三秦，复以为郡。王莽以汉马员为增山连率，归，世祖以为上郡太守。司马彪曰：增山者，上郡之别名也。东入五龙山，《地理志》曰：县有五龙山、帝、原水。自下亦为通称也。历长城东，出于白翟之中。又有平水，出西北平溪东南入奢延水。奢延水又东，走马水注之。水出西南长城北阳周县故城南桥山。昔二世赐蒙恬死于此。王莽更名上陵畤，山上有黄帝冢故也。帝崩，惟弓剑存焉，故世称黄帝仙矣。其水东流。昔段颎追羌出桥门，至走马水，闻羌在奢延泽，即此处也。门即桥山之长城门也。始皇令太子扶苏与蒙恬筑长城，起自临洮，至于碣石，即是城也。其水东北流，入长城，又东北注奢延水。奢延水又东，与白羊水合。其水出于西南白羊溪，巡溪东北，注于奢延水，奢延水又东，入于河。《山海经》曰：生水东流注于河。河水又南，陵水注之。水出陵川北溪，南迳其川，西转入河。

　　又南过离石县西。

　　河水又南得离石水口。水出离石北山，南流迳离石县故城西。《史记》云：秦惠王伐赵取离石者也。汉武帝元朔三年，封代共王子刘绾为侯国，后汉西河郡治也。其水又南出西转，迳隰城县故城南。汉武帝元朔三年，封代共王子刘忠为侯国，王莽之慈平亭也。胡俗语讹，尚有十城之称。其水西流，注于河也。

　　又南过中阳县西。

　　中阳县故城在东，东翼汾水，隔越重山，不滨于河也。

　　又南过土军县西。

　　吐京郡治。故城即土军县之故城也。胡、汉译言，音为讹变矣。其城圆长而不方。汉高帝十一年，以封武侯宣义为侯国。县有龙泉，出城东南，道左山下，牧马川，上多产名驹骏，同滇池天马河。其水西北流，至其城东南，土军水出道左高山，西南注之。龙泉水又北，屈迳其城东，西北入于河。河水又南合契水，傍溪东入穷谷，其源也。又南至禄谷水口，水源东穷此溪也。河水又南，得大蛇水，发源溪首，西流入河。河水又南，右纳辱水。《山海经》曰：辱水出鸟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楮。阴多铁，阳多玉。其水东流注于河。俗谓之秀延水。东流得浣水口，傍溪西转，穷溪便即浣水之源也。辱水又东，会根水，西南溪下，根水所发，而东北注辱水。辱水又东南，露跳水出西露溪，东流，又东北入辱水，乱流注于河。河水又南，左合信支水，水发源东露溪，西流入于河。河水又南，左会石羊水，循溪东入，导源穷谷，西流注于河。

　　又南过上郡高奴县东。

　　域谷水东启荒原，西历长溪，西南入于河。河水又南，合孔溪口，水出孔山南，历溪西流注于河。孔山之上有穴，如车轮三所。东西相当，相去各二丈许，南北直通，故谓之孔山也。山在蒲城西南三十馀里。河水又右会区水。《山海经·西次四经》之首曰阴山。西北百七十里曰申山。其上多谷柞，其下多杻橿，其阳多金玉。区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世谓之清水。东流入上郡长城，迳老人山下，又东北流，至老人谷，傍水北出，极溪便得水源。清水又东得龙尾水口。水出北地神泉鄣北山龙尾溪，东北流注清水。清水又东会三湖水，水出南山三湖谷，东北流入清水。清水又东，迳高奴县，合丰林水，《地理志》谓之洧水也。故言高奴县有洧水，肥可{难灬}。水上有肥，可接取用之。《博物志》称酒泉延寿县南山出泉水，大如筥，注地为沟，水有肥如肉汁，取著器中，始黄后黑，如凝膏，然极明，与膏无异。膏车及水碓缸，甚佳，彼方人谓之石漆。水肥亦所在有之，非止高奴县洧水也。项羽以封董翳为翟王，居之三秦，此其一也。汉高祖破以县之，王莽之利平矣，民俗语讹，谓之高楼城也。丰林川长津泻注，北流会清水。清水又南，奚谷水注之。水西出奚川，东南流入清水，清水又东注于河。河水又南，蒲川水出石楼山，南迳蒲城东，即重耳所奔之处也。又南历蒲子县故城西。今大魏之汾州治。徐广《晋纪》称：刘渊自离石南移蒲子者也。阚骃曰：蒲城在西北，汉武帝置。其水南出，得黄卢水口，水东出，蒲子城南，东北入谷，极溪便水之源也。蒲水又南，合紫川水，水东北出紫川谷。西南合江水，江水出江谷，西北入紫川水。紫川水又西北，入蒲水，蒲水又西南，入于河水。河水又南合黑水，水出定阳县西山，二源奇发，同泻一壑。东南流，迳其县北，又东南流，右合定水，俗谓之白水也。水西出其县南山定水谷，东迳定阳县故城南，应劭曰：县在定水之阳也。定水又东注于黑水，乱流东南入于河。

卷四

　　○河水四

　　又南过河东北屈县西。

　　河水南迳北屈县故城西。西四十里有风山，上有穴如轮，风气萧瑟，习常不止。当其冲飘也，略无生草，盖常不定，众风之门故也。风山西四十里，河南孟门山。《山海经》曰：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尸子》曰：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灭之，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故《穆天子传》曰：北登盟门，九河之隥。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实为河之巨阸，兼孟门津之名矣。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若山腾，濬波颓叠，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又有燕完水注之，异源合舍，西流注河。河水又南得鲤鱼涧，历涧东入，穷溪首便其源也。《尔雅》曰：鳣，鲔也。出巩穴，三月则上渡龙门，得渡为龙矣，否则，点额而还。非夫往还之会，何能便有兹称乎？河水又南，羊求水入焉。水东出羊求川，西迳北屈县故城南，城即夷吾所奔邑也。王莽之朕北也。《汲郡古文》曰：翟章救郑，次于南屈。应劭曰：有南，故加北。《国语》：二五言于献公曰：蒲与二屈，君之疆也。其水西流注于河。河又南为采桑津。《春秋·僖公八年》：晋里克败狄于采桑，是也。赤水出西北罢谷川东，谓之赤石川，东入于河。河水又南合蒲水，西则两源并发，俱导一山，出西河阴山县，王莽之山宁也。阴山东麓，南水东北与长松水合，水西出丹阳山东，东北流，左入蒲水。蒲水又东北与北溪会，同为一川，东北注河。河水又南，丹水西南出丹阳山。东北迳冶官东，俗谓之丹阳城，城之左右犹有遗铜矣。其水东北会白水口，水出丹山东而西北注之。丹水又东北入河。河水又南，黑水西出丹山东，而东北入于河。河水又南至崿谷，傍谷东北穷涧，水源所导也。西南流注于河。河水又南，洛水自猎山枝分东派，东南注于河。昔魏文侯筑馆洛阴，指谓是水也。

　　又南过皮氏县西。

　　皮氏县，王莽之延平也。故城在龙门东南，不得延迳皮氏，方届龙门也。

　　又南出龙门口，汾水从东来注之。

　　昔者，大禹导河积石，疏决梁山，谓斯处也，即《经》所谓龙门矣。《魏土地记》曰：梁山北有龙门山，大禹所凿，通孟津河口，广八十步。岩际镌迹，遗功尚存。岸上并有庙祠，祠前有石碑三所：二碑文字紊灭，不可复识，一碑是太和中立。《竹书纪年》：晋昭公元年，河赤于龙门三里。梁惠成王四年，河水赤于龙门三日。京房《易妖占》曰：河水赤，下民恨。河水又南，右合畅谷水。水自溪东南流，迳夏阳县西北，东南注于河。河水又南迳梁山原东。原自山东南出至河，晋之望也。在冯翊夏阳县之西北，临于河上。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晋侯以问伯宗，即是处也。《春秋穀梁传》曰：成公五年，梁山崩，遏河水，三日不流。召伯尊遇辇者不避，使车右鞭之。辇者曰：所以鞭我者，其取道远矣。伯尊因问之。辇者曰：君亲素缟，率群臣哭之，斯流矣。如其言而河流。河水又南，崌谷水注之。水出县西北梁山，东南流，横溪水注之。水出三累山，其山层密三成，故俗以三累名山。按《尔雅》，山三成为昆仑丘，斯山岂亦昆仑丘乎？山下水际有二石室，盖隐者之故居矣。细水东流，注于崌谷。侧溪山南有石室，西面有两石室，北面有二石室，皆因阿结牖，连扃接闼，所谓石室相距也。东厢石上，犹传杵臼之迹。庭中亦有旧宇处，尚仿佛前基。北坎室上有微涓石溜，丰周瓢饮，似是栖游隐学之所。昔子夏教授西河，疑即此也，而无以辨之。溪水又东南迳夏阳县故城北，故少梁也，秦惠文王十一年，更从今名矣。王莽之冀亭也。其水东南注于河。昔韩信之袭魏王豹也，以木罂自此渡。河水又南，右合陶渠水。水出西北梁山，东南流迳汉阳太守殷济精庐南。俗谓之子夏庙。陶水又南迳高门南，盖层阜堕缺，故流高门之称矣。又东南迳华池南，池方三百六十步，在夏阳城西北四里许。故《司马迁碑文》云：高门华池，在兹夏阳。今高门东去华池三里。溪水又东南迳夏阳县故城南。服虔曰：夏阳，虢邑也，在太阳东三十里。又历高阳宫北。又东南迳司马子长墓北。墓前有庙，庙前有碑。永嘉四年，汉阳太守殷济瞻仰遗文，大其功德，遂建石室，立碑树桓。《太史公自叙》曰：迁生于龙门，是其坟墟所在矣。溪水东南流入河。昔魏文侯与吴起浮河而下，美河山之固，即于此也。河水又南，徐水注之。水出西北梁山，东南流迳汉武帝登仙宫东。东南，流绝疆梁原，右迳刘仲城北。是汉祖兄刘仲之封邑也，故徐广《史记音义》曰：郃阳，国名也。高祖八年，侯刘仲是也。其水东南迳子夏陵北，东入河。河水又南迳子夏石室东。南北有二石室，临侧河崖，即子夏庙室也。

　　又南过汾阴县西

　　河水东际汾阴脽，县故城在脽侧。汉高帝六年，封周昌为侯国。《魏土地记》曰：河东郡北八十里有汾阴城，北去汾水三里。城西北隅曰脽丘，上有后土祠。《封禅书》曰：元鼎四年，始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丘是也。又有万岁宫，汉宣帝神爵元年，幸万岁宫，东济大河，而神鱼舞水矣。昔赵简子沈栾徼于此，曰：吾好声色，而是子致之；吾好士，六年不进一人；是长吾过而黜吾善。君子以为能谴矣。河水又迳郃阳城东，周威烈王之十七年，魏文侯伐秦至郑，还筑汾阴郃阳，即此城也。故有莘邑矣，为太姒之国。《诗》云：在郃之阳，在渭之涘。又曰：缵女维莘，长子维行。谓此也。城北有瀵水，南去二水各数里。其水东迳其城内，东入于河。又于城内侧中，有瀵水东南出城，注于河。城南又有瀵水，东流注于河，水南犹有文母庙，庙前有碑，去城十五里，水即郃水也。县取名焉。故应劭曰：在郃水之阳也。河水又南，瀵水入焉。水出汾阴县南四十里，西去河三里。平地开源，濆泉上涌，大几如轮，深则不测，俗呼之为瀵魁。古人壅其流以为陂水，种稻，东西二百步，南北百馀步，与郃阳瀵水夹河。河中渚上，又有一瀵水，皆潜相通，故吕忱曰：《尔雅》，异出同流为瀵水。其水西南流历蒲坂西，西流注于河。河水又南迳陶城西。舜陶河滨。皇甫士安以为定陶，不在此也。然陶城在蒲坂城北，城即舜所都也，南去历山不远，或耕或陶，所在则可，何必定陶方得为陶也？舜之陶也，斯或一焉。孟津有陶河之称，盖从此始之。南对蒲津关。汲冢《竹书纪年》：魏襄王七年，秦王来见于薄坂关。四月，越王使公师隅来献乘舟，始罔及舟三百、箭五百万，犀角、象齿焉。

　　又南过蒲坂县西

　　《地理志》曰：县，故蒲也。王莽更名蒲城。应劭曰：秦始皇东巡，见有长坂，故加坂也。孟康曰：晋文公以赂秦，秦人还蒲于魏，魏人喜曰：蒲反矣，故曰蒲反也。薛瓒注《汉书》曰：《秦世家》以垣为蒲反，然则本非蒲也。皇甫谧曰：舜所都也。或言蒲坂，或言平阳，及潘者也。今城中有舜庙。魏秦州刺史治，太和迁都，罢州，置河东郡。郡多流杂，谓之徙民。民有姓刘名堕者，宿擅工酿，采挹河流，酝成芳酎，悬食同枯枝之年，排于桑落之辰，故酒得其名矣。然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浆焉。别调氛氲，不与佗同。蘭薰麝越，自成馨逸。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自王公庶友，牵拂相招者，每云：索郎有顾，思同旅语。索郎，反语为桑落也。更为籍征之隽句，中书之英谈。郡南有历山。谓之历观，舜所耕处也。有舜井。妫、汭二水出焉。南曰妫水，北曰汭水。西迳历山下，上有舜庙。周处《风土记》曰：旧说，舜葬上虞。又记云：耕于历山，而始宁、剡二县界上，舜所耕田，于山下多柞树，吴越之间名柞为枥，故曰历山。余案：周处此《志》为不近情，传疑则可，证实非矣。安可假木异名，附山殊称，强引大舜，即比宁壤。更为失志记之本体，差实录之常经矣。历山、妫汭，言是则安，于彼乖矣。《尚书》所谓釐降二女于妫汭也。孔安国曰：居妫水之内。王肃曰：妫汭，虞地名。皇甫谧曰：纳二女于妫水之汭。马季长曰：水所出曰汭。然则汭似非水名。而今见有二水，异源同归，浑流西注入于河。河水南迳雷首山西。山临大河，北去蒲坂三十里。《尚书》所谓壶口、雷首者也。俗亦谓之尧山。山上有故城，世又曰尧城。阚骃曰：蒲坂，尧都。按《地理志》曰：县有尧山、首山祠，雷首山在南。事有似而非，非而似，千载眇邈，非所详耳。又南，涑水注之。水出河北县雷首山。县北与蒲坂分，山有夷、齐庙。阚骃《十三州志》曰：山一名独头山，夷、齐所隐也。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攒茂丘阜，俗谓之夷、齐墓也。其水西南流，亦曰雷水。《穆天子传》曰：壬戌，天子至于雷首。犬戎胡觞天子于雷首之阿，乃献良马四六，天子使孔牙受之于雷水之干是也。昔赵盾田首山，食祁弥明翳桑之下，即于此也。涑水又西南流注于河，《春秋左传》谓之涑川者也。俗谓之阳安涧水。

　　又南至华阴潼关，渭水从西来注之。

　　汲郡《竹书纪年》曰：晋惠公十五年，秦穆公帅师送公子重耳，涉自河曲。《春秋左氏·僖公二十四年》，秦伯纳之，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璧于此。子推笑曰：天开公子，子犯以为功，吾不忍与同位，遂逃焉。河水历船司空与渭水会。《汉书·地理志》：旧京兆尹之属县也。左丘明《国语》云：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手荡脚蹋，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严。《开山图》曰：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所谓巨灵赑屃，首冠灵山者也。常有好事之士，故升华岳而观厥迹焉。自下庙历列柏，南行十一里，东回三里，至中祠；又西南出五里，至南祠，谓之北君祠。诸欲升山者，至此皆祈请焉。从此南入谷七里，又届一祠，谓之石养父母，石龛木主存焉。又南出一里至天井。井裁容人，穴空，迂回顿曲而上，可高六丈馀。山上又有微涓细水，流入井中，亦不甚沾人。上者皆所由陟，更无别路。欲出井望空，视明如在室窥窗也。出井东南行二里，峻坂斗上斗下。降此坂二里许，又复东上百丈崖，升降皆须扳绳挽葛而行矣。南上四里，路到石壁，缘旁稍进，迳百馀步。由此西南出六里，又至一祠，名曰胡越寺。神像有童子之容。从祠南历夹岭，广裁三尺馀，两箱悬崖数万仞，窥不见底。祀祠有感，则云与之平，然后敢度，犹须骑岭抽身，渐以就进，故世谓斯岭为搦岭矣。度此二里，便届出顶，上方七里，灵泉二所：一名蒲池，西流注于涧，一名太上泉，东注涧下。上宫神庙近东北隅，其中塞实杂物，事难详载。自上宫东北出四百五十步，有屈岭，东南望巨灵手迹，惟见洪崖、赤壁而已，都无山下上观之分均矣。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濩水注之，水出松果之山，北流迳通谷，世亦谓之通谷水，东北注于河。《述征记》所谓潼谷水者也。或说因水以名地也。河水自潼关东北流，水侧有长坂，谓之黄巷坂，坂傍绝涧，陟此坂以升潼关，所谓氵斥黄巷以济潼矣。历北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也。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陕，车不方轨，号曰天险。故《西京赋》曰：岩险周固，衿带易守，所谓秦得百二，并吞诸侯也。是以王元说隗嚣曰：请以一丸泥，东封函谷关，图王不成，其弊足霸矣。郭缘生《记》曰：汉末之乱，魏武征韩遂、马超，连兵此地。今际河之西，有曹公垒。道东原上，云李典营。义熙十三年，王师曾据此垒。《西征记》曰：沿路逶迤，入函道六里，有旧城，城周百馀步，北临大河，南对高山，姚氏置关以守峡。宋武王入长安，檀道济、王镇恶或据山为营，或平地结垒，为大小七营，滨带河险，姚氏亦保据山原陵阜之上，尚传故迹矣。关之直北，隔河有层阜，巍然独秀，孤峙河阳，世谓之风陵。戴延之所谓风塠者也。南则河滨姚氏之营，与晋对岸。河水又东北，玉涧水注之。水南出玉溪，北流迳皇天原西。《周固记》开山东首上平博，方可里馀，三面壁立，高千许仞，汉世祭天于其上，名之为皇天原，上有汉武帝思子台。又北迳阌乡城西。《郡国志》曰：宏农湖县有阌乡。世谓之阌乡水也。魏尚书仆射阌乡侯河东卫伯儒之故邑。其水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迳阌乡城北，东与全鸠涧水合。水出南山，北迳皇天原东。《述征记》曰：全节，地名也。其西名桃原，古之桃林，周武王克殷休牛之地矣。《西征赋》曰：咸征名于桃园者也。《晋太康地记》曰：桃林在阌乡南谷中。其水又北流注于河。

　　又东过河北县南。

　　县与湖县分河。蓼水出襄山蓼谷，西南注于河。河水又东，永乐涧水注之。水北出于薄山，南流迳河北县故城西，故魏国也。晋献公灭魏，以封毕万。卜偃曰：魏，大名也。万后其昌乎？后乃县之。在河之北，故曰河北县也。今城南、西二面，并去大河可二十馀里，北去首山十许里，处河山之间，土地迫隘，故《魏风》著《十亩》之诗也。城内有龙泉，南流出城，又南，断而不流。永乐溪水又南入于河。余按《中山经》，即渠猪之水也。太史公《封禅书》称华山以西，名山七，薄山其一焉。薄山，即襄山也。徐广曰：蒲坂县有襄山。《山海经》曰：蒲山之首，曰甘棘之山，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东则渠猪之山，渠猪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如准《封禅书》，二水无西南注河之理。今诊蓼水，川流所趣，与共水相扶；永乐溪水导源注于河，又与渠猪势合。蒲山统目总称，亦与襄山不殊。故扬雄《河东赋》曰：河灵矍踢，掌华蹈襄。注云：襄山在潼关北十馀里。以是推之，知襄山在蒲坂溪水，即渠猪之水也。河水自河北城南，东迳芮城。二城之中，有段干木冢。干木，晋之贤人也。魏文侯过其门，式其庐，所谓德尊万古，芳越来今矣。汲冢《竹书纪年》曰：晋武公元年，尚一军芮人乘京，荀人、董伯皆叛。匪直大荔，故芮也，此亦有焉。《纪年》又云：晋武公七年，芮伯万之母芮姜逐万，万出奔魏。八年，周师、虢师围魏，取芮伯万而东。九年，戎人逆芮伯万于郊。斯城亦或伯万之故画也。河水右会槃涧水。水出湖县夸父山，北迳汉武帝思子宫、归来望思台东，又北流入于河。河水又东迳湖县故城北，昔范叔入关，遇穰侯于此矣。湖水出桃林塞之夸父山，广圆三百仞。武王伐纣，天下既定，王巡岳渎，放马华阳，散牛桃林，即此处也。其中多野马，造父于此得骅骝、绿耳，盗骊之乘以献周穆王。使之驭以见西王母。湖水又北迳湖县东，而北流入于河。《魏土地记》曰：宏农湖县，有轩辕黄帝登仙处。黄帝采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有龙垂胡于鼎。黄帝登龙，从登者七十人，遂升于天，故名其地为鼎胡。荆山在冯翊，首山在蒲坂，与湖县相连。《晋书地道记》、《太康记》并言胡县也。汉武帝改作湖。俗云：黄帝自此乘龙上天也。《地理志》曰：京兆湖县，有周天子祠二所，故曰胡。不言黄帝升龙也。《山海经》曰：西九十里曰夸父之山，其木多棕、楠，多竹箭，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其中多马。湖水出焉，北流注于河。故《三秦记》曰：桃林塞在长安东四百里，若有军马经过，好行则牧华山，休息林下。恶行则决河漫延，人马不得过矣。河水又东，合柏谷水，水出宏农县南石堤山。山下有石堤祠，铭云：魏甘露四年，散骑常侍、征南将军、豫州刺史领宏农太守、南平公之所经建也。其水北流，迳其亭下，晋公子重耳出亡，及柏谷，卜适齐，楚狐偃曰：不如之翟。汉武帝尝微行此亭，见馈亭长妻。故潘岳《西征赋》曰：长征客于柏谷，妻睹貌而献餐，谓此亭也。谷水又北流入于河。河水又东，右合门水，门水即洛水之枝流者也。洛水自上洛县东北，于拒阳城之西北，分为二水，枝渠东北出为门水也。门水又东北，历阳华之山，即《山海经》所谓阳华之山，门水出焉者也。又东北历峡，谓之鸿关水。水东有城，即关亭也。水西有堡，谓之鸿关堡，世亦谓之刘、项裂地处，非也。余按上洛有鸿胪围池，是水津渠沿注，故谓斯川为鸿胪涧。鸿关之名，乃起是矣。门水又东北历邑川，二水注之。左水出于阳华之阴，东北流迳盛墙亭西，东北流与右水合，右水出阳华之阳，东北流迳盛墙亭东，东北与左水合，即《山海经》所谓纟昔姑之水，出于阳华之阴，东北流注于门水者也。又东北，烛水注之。水有二源，左水南出于衙岭，世谓之石城山。其水东北流，迳石城西，东北合右水，右水出石城山，东北迳石城东，东北入左水。《地理志》曰：烛水出衙岭下谷。《开山图》曰：衙山在函谷山西南。是水乱流，东注于纟昔姑之水，二水悉得通称矣。历涧东北出，谓之开方口。水侧有阜，谓之方伯堆。宋奋武将军鲁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等，与建威将军柳元景北入，军次方伯堆者也。堆上有城，即方平所筑也。又东北迳邑川城南，即汉封窦门之故邑，川受其名。亦曰窦门，城在函谷关南七里。又东北，田渠川水注之。水出衙山之白石谷，东北流迳故丘亭东，是薛安都军所从城也。其水又迳鹿蹄山西，山石之上有鹿蹄，自然成著，非人功所刊。历田渠川，谓之田渠水，西北流注于烛水。烛水又北入门水，水之左右即函谷山也。门水又北迳弘农县故城东，城即故函谷关校尉旧治处也。终军弃繻于此。燕丹、孟尝亦义动鸡鸣于其下，可谓深心有感，志诚难夺矣，昔老子西入关，尹喜望气于此也。故赵至《与嵇茂齐书》曰：李叟入秦，及关而叹。亦言《与嵇叔夜书》及关尹望气之所。异说纷纶，并未知所定矣。汉武帝元鼎四年，徙关于新安县，以故关为弘农县，弘农郡治。王莽更名右队。刘桓公为郡，虎相随渡河，光武闻而善之。其水侧城北流，而注于河。河水于此，有浢津之名。说者咸云：汉武微行柏谷，遇辱宝门，又感其妻深识之馈，既返玉阶，厚尝赉焉，赐以河津，令其鬻渡，今窦津是也。故潘岳《西征赋》云：酬匹妇其已泰，胡厥夫之谬官？袁豹之徒，并以为然。余案河之南畔，夹侧水濆有津，谓之浢津。河北县有浢水，南入于河。河水故有浢津之名，不从门始，盖事类名同，故作者疑之。《竹书·穆天子传》曰：天子自窴軨，乃次于浢水之阳。丁亥，入于南郑。考其沿历所踵，路直斯津，以是推之，知非因门矣。俗或谓之偃乡涧水也。河水又东，左合一水，其水二源疏引，俱导薄山，南流会成一川。其二水之内，世谓之闲原，言虞、芮所争之田，所未详矣。又南注于河。河之右，曹水注之。水出南山，北迳曹阳亭西。陈涉遣周章入秦，少府章邯斩之于此。魏氏以为好阳。《晋书地道记》曰：亭在弘农县东十三里。其水西北流入于河。河水又东，菑水注之，水出常烝之山。西北迳曲沃城南，又屈迳其城西，西北入河。诸注述者，咸言曲沃在北，此非也。魏司徒崔浩以为曲沃地名也。余案《春秋》文公十三年，晋侯使詹嘉守桃林之塞，处此以备秦。时以曲沃之官守之故，曲沃之名，遂为积古之传矣。河水又东得七里涧，涧在陕城西七里，故因名焉。其水自南山通河，亦谓之曹阳坈，是以潘岳《西征赋》曰：行于漫渎之口，憩于曹阳之墟。袁豹、崔浩亦不非其地矣。余按《汉志》，昔献帝东迁，逼以寇难，李傕、郭汜追战于弘农涧，天子遂露次曹阳。杨奉、董承，外与傕和，内引白波李乐等破傕，乘舆于是得进。复来战，奉等大败，兵相连缀，四十馀里方得达陕。以是推之，似非曹阳，然以《山海经》求之，菑、曹字相类，是或有曹阳之名也。河水又东合潐水，水导源常烝之山，俗谓之为干山，盖先后之异名也。山在陕城南八十里。其川二源双导，同注一壑，而西北流注于河。

　　又东过陕县北。

　　橐水出橐山，西北流，又有崖水，出南山北谷，迳崖峡，北流与干山之水会。水出干山东谷，两川合注于崖水。又东北注橐水，橐水北流出谷，谓之漫涧矣。与安阳溪水合，水出石崤南，西迳安阳城南，汉昭帝封上官桀为侯国，潘岳所谓我徂安阳也。东合漫涧水，水北有逆旅亭，谓之漫口客舍也。又西迳陕县故城南。又合一水，谓之渎谷水，南出近溪，北流注橐。橐水又西北，迳陕城西，西北入于河，河北对茅城，故茅亭，茅戎邑也。《公羊》曰：晋败之大阳者也。津亦取名焉。《春秋》文公三年，秦伯伐晋，自茅津济，封崤尸而还是也。东则咸阳涧水注之。水出北虞山南至陕津注河。河南即陕城也。昔周、召分伯，以此城为东西之别。东城即虢邑之上阳也。虢仲之所都为南虢。三虢，此其一焉。其大城中有小城，故焦国也。武王以封神农之后于此。王莽更名黄眉矣。戴延之云：城南倚山原，北临黄河，悬水百余仞，临之者咸悚惕焉。西北带河，水涌起方数十丈，有物居水中。父老云：铜翁仲所没处。又云：石虎载经，于此沈没。二物并存，水所以涌，所未详也。或云：翁仲头髻常出，水之涨减，恒与水齐。晋军当至，髻不复出，今惟见水异耳。嗟嗟有声，声闻数里。案秦始皇二十六年，长狄十二见于临洮，长五丈馀，以为善祥，铸金人十二以象之，各重二十四万斤，坐之宫门之前，谓之金狄。皆铭其胸云：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李斯书也。故卫恒《叙篆》曰：秦之李斯，号为工篆，诸山碑及铜人铭，皆斯书也。汉自阿房徙之未央宫前，俗谓之翁仲矣。地皇二年，王莽梦铜人泣，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文，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后董卓毁其九为钱，其在者三。魏明帝欲徙之洛阳，重不可胜，至霸水西，停之。《汉晋春秋》曰：或言金狄泣，故留之。石虎取置邺宫，苻坚又徙之长安，毁二为钱，其一未至而苻坚乱，百姓推置陕北河中，于是金狄灭。余以为鸿河巨渎，故应不为细梗踬湍，长津硕浪，无宜以微物屯流。斯水之所以涛波者，盖《史记·魏世家》所云魏文侯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所致耳。献帝东迁，日夕潜渡，坠坑争舟，舟指可掬，亦是处矣。

　　又东过大阳县南

　　交涧水出吴山，东南流入河。河水又东，路涧水亦出吴山，东迳大阳城西，西南流，入于河。河水又东迳大阳县故城南。《竹书纪年》曰：晋献公十有九年，献公会虞师伐虢，灭下阳。虢公丑奔卫。献公命瑕父吕甥邑于虢都。《地理志》曰：北虢也，有天子庙。王莽更名勤田。应劭《地理风俗记》曰：城在大河之阳也。河水又东，沙涧水注之。水北出虞山，东南迳传岩，历传说隐室前，俗名之为圣人窟。孔安国《传》，传说隐于虞、虢之间，即此处也。传岩东北十余里，即巅軨坂也，《春秋左传》所谓入自巅軨者也。有东西绝涧，左右幽空穷深，地壑中则筑以成道，指南北之路，谓之为軨桥也。傅说佣隐，止息于此，高宗求梦得之是矣。桥之东北有虞原，原上道东有虞城，尧妻舜以嫔于虞者也。周武王以封太伯后虞仲于此，是为虞公。《晋太康地记》所谓北虞也。城东有山，世谓之五家冢，冢上有虞公庙。《春秋穀梁传》曰：晋献公将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假道于虞？公曰：此晋国之宝也。曰：是取中府置外府也。公从之。及取虢，灭虞，乃牵马操璧，璧则犹故，马齿长矣。即宫之奇所谓虞、虢其犹辅车相依，唇亡则齿寒，虢亡，虞亦亡矣。其城北对长坂二十许里，谓之虞坂。戴延之曰：自上及下，七山相重。《战国策》曰：昔骐骥驾盐车上于虞坂，迁延负辕而不能进。此盖其困处也。桥之东北山溪中，有小水西南注沙涧，乱流迳大阳城东，河北郡治也。沙涧水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左合积石、土柱二溪，北发大阳之山，南流入于河。是山也，亦通谓之为薄山矣。故《穆天子传》曰：天子自盬，己丑，南登于薄山窴軨之隥，乃宿于虞是也。

　　又东过砥柱间

　　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也。三穿既决，水流疏分，指状表目，亦谓之三门矣。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东也。《搜神记》称：齐景公渡于江沈之河，鼋衔左骖，没之，众皆惕。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邪行五里，逆行三里，至于砥柱之下，乃鼋也。左手持鼋头，右手挟左骖，燕跃鹄踊而出，仰天大呼，水为逆流三百步，观者皆以为河伯也。亦或作江沅字者也。若因地而为名，则宜在蜀及长沙。案《春秋》，此二土并景公之所不至，古冶子亦无因而骋其勇矣。刘向叙《晏子春秋》，称古冶子曰：吾尝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从而杀之，视之乃鼋也。不言江沅矣。又考《史迁记》云：景公十二年，公见晋平公，十八年，复见晋昭公。旌轩所指，路直斯津，从鼋砥柱事或在兹。又云：观者以为河伯，贤于江沅之证，河伯本非江神，又河可知也。河之右侧，崤水注之。水出河南盘崤山，西北流，水上有梁，俗谓之鸭桥也。历涧东北流，与石崤水合。水出石崤山。山有二陵，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北陵，文王所避风雨矣。言山径委深，峰阜交荫，故可以避风雨也。秦将袭郑，蹇叔致谏而公辞焉。蹇叔哭子曰：吾见其出，不见其入。晋人御师必于崤矣，余收尔骨焉。孟明果覆秦师于此。崤水又北，左合西水，乱流注于河。河水又东，千崤之水注焉。水南导于千崤之山，其水北流，缠络二道。汉建安中，曹公西讨巴、汉，恶南路之险，故更开北道。自后行旅，率多从之。今山侧附路有石铭云：晋太康三年，弘农太守梁柳，修复旧道。太崤以东，西崤以西，明非一崤也。西有二石，又南五六步，临溪有《恬漠先生翼神碑》，盖隐斯山也。其水北流注于河。河水翼岸夹山，巍峰峻举，群山叠秀，重岭千霄。郑玄按《地说》，河水东流，贯砥柱，触阏流。今世所谓砥柱者，盖乃阏流也。砥柱当在西河，未详也。余按：郑玄所说非是。西河当无山以拟之。自砥柱以下，五户已上。其间百二十里，河中竦石杰出，势连襄陆，盖亦禹凿以通河，疑此阏流也。其山虽辟，尚梗湍流，激石云洄，澴波怒溢，合有十九滩，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汉鸿嘉四年，杨焉言从河上下，患砥柱隘，可镌广之。上乃令焉镌之，裁没水中，不能复去，而令水益湍怒，害甚平日。魏景初二年二月，帝遣都督沙丘部，监运谏议大夫寇慈，帅工五千人，岁常修治，以平河阻。晋泰始三年正月，武帝遣监运大中大夫赵国、都匠中郎将河东乐世，帅众五千余人，修治河滩，事见《五户祠铭》。虽世代加功，水流漰渀，涛波尚屯，及其商舟是次，鲜不踟蹰难济，故有众峡诸滩之言。五户，滩名也。有神祠，通谓之五户将军，亦不知所以也。

　　又东过平阴县北，清水从西北来注之。

　　清水出清廉山之西岭，世亦谓之清营山，其水东南流，出峡。峡左有城，盖古关防也。清水历其南，东流迳皋落城北。服虔曰：赤翟之都也。世谓之倚亳城，盖读声近转，因失实也。《春秋左传》所谓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者也。与倚亳川水合。水出北山矿谷，东南流注于清。清水又东迳清廉城南，又东南流，右会南溪水，水出南山而东注清水，清水又东合乾枣涧水。水出石人岭下，南流，俗谓之扶苏水。又南历奸苗北马头山，亦曰白水原，西南迳垣县故城北，《史记》，魏武侯二年城安邑、王垣，即是县也。其水西南流注清水，水色白浊，初会清流，乃有玄素之异也。清水又东南迳阳壶城东，即垣县之壶丘亭，晋迁宋五大夫所居也。清水又东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与教水合。水出垣县北教山，南迳辅山。山高三十许里，上有泉源，不测其深。山顶周圆五六里，少草木。《山海经》曰：孟门东南有平山，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又是王屋之次，疑即平山也。其水南流，历鼓钟上峡，悬洪五丈，飞流注壑，夹岸深高，壁立直上，轻崖秀举，百有馀丈。峰次青松，岩悬赪石，于中历落，有翠柏生焉。丹青绮分，望若图绣矣。水广十许步，南流历鼓钟川，分为二涧。一涧西北出，百六十许里，山岫回岨，才通马步。今闻喜县东北谷口，犹有乾河里故沟存焉，今无复有水。一水历冶官西，世人谓之鼓钟城。城之左右，犹有遗铜及铜钱也。城西阜下有大泉，西流注涧，与教水合，伏入石下，南至下峡。《山海经》曰：鼓钟之山，帝台之所以觞百神，即是山也。其水重源又发，南至西马头山东截坡下，又伏流南十馀里，复出，又谓之伏流水，南入于河。《山海经》曰：教山，教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是水冬乾夏流，实惟乾河也。今世人犹谓之为乾涧矣。河水又与畛水合。水出新安县青要山，今谓之疆山。其水北流，入于河。《山海经》曰：青要之山，畛水出焉，即是水也。河水又东，正回之水入焉。水出騩山，疆山东阜也。东流，俗谓之疆川水，与石瓜畴川合。水出西北石涧中，东南流，注于疆川水。疆川水又东迳疆治铁官东，东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合庸庸之水。水出河东垣县宜苏山，俗谓之长泉水。《山海经》曰：水多黄贝，伊、洛门也。其水北流，分为二水，一水北入河，一水又东北流注于河。河水又东迳平阴县北。《地理风俗记》曰：河南平阴县，故晋阴地，阴戎之所居。又曰：在平城之南，故曰平阴也。三老董公说高祖处。陆机所谓皤皤董叟，谟我平阴者也。魏文帝改曰河阴矣。河水又会濝水，水出垣县王屋西山濝溪，夹山东南流，迳故城东，即濝关也。汉光武建武二年，遣司空王梁北守濝关、天井关，击赤眉别挍，皆降之。献帝自陕北渡安邑，东出濝关，即是关也。濝水西屈迳关城南，历轵关南，迳苗亭西，亭，故周之苗邑也。又东流注于河。《经》书清水，非也，是乃濝水耳。

　　又东至邓。

　　洛阳西北四十二里，故邓乡矣。

卷五

　　○河水五

　　又东过平县北，湛水从北来注之。

　　河水又东迳河阳县故城南。《春秋经》书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晋侯执卫侯，归于京师。《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冬，会于温，执卫侯。是会也，晋侯召襄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狩地。服虔、贾逵曰：河阳，温也。班固《汉书·地理志》、司马彪、袁山松《郡国志》、《晋太康地道记》、《十三州志》：河阳，别县，非温邑也。汉高帝六年，封陈涓为侯国，王莽之河亭也。《十三州志》曰：治河上，河，孟津河也。郭缘生《述征记》曰：践土，今冶坂城，是名异《春秋》焉，非也。今河北见者，河阳城故县也，在冶坂西北，盖晋之温地，故群儒有温之论矣。《魏土地记》曰：冶坂城旧名汉祖渡，城险固，南临孟津河。河水右迳临平亭北。《帝王世纪》曰：光武葬临平亭南，西望平阴者也。河水又东迳洛阳县北。河之南岸有一碑，北面题云：洛阳北界，津水二渚，分属之也。上旧有河平侯祠，祠前有碑，今不知所在。郭颁《世语》曰：晋文王之世，大鱼见孟津，长数百步，高五丈，头在南岸，尾在中渚河平侯祠。即斯祠也。河水又东，迳平县故城北。汉武帝元朔三年，封济北贞王子刘遂为侯国，王莽之所谓治平矣。俗谓之小平也。有高祖讲武场。河北侧岸有二城相对，置北中郎府，徙诸徒隶府户，并羽林、虎贲领队防之。河水南对首阳山，《春秋》所谓首戴也。夷齐之歌所以曰登彼西山矣。上有夷齐之庙，前有二碑，并是后汉河南尹广陵陈导、雒阳令徐循与处士平原苏腾、南阳何进等立，事见其碑。又有周公庙。魏氏起玄武观于芒垂。张景阳《玄武观赋》所谓高楼特起，竦跱岧峣，直亭亭以孤立，延千里之清飙也。朝廷又置冰室于斯阜，室内有冰井。《春秋左传》曰：日在北陆而藏冰。常以十二月采冰于河津之隘，峡石之阿，北阴之中。即《邠诗》二之日，凿冰冲冲矣。而内于井室，所谓纳于凌阴者也。河南有钩陈垒。世传武王伐纣，八百诸侯所会处，《尚书》所谓不期同时也。紫微有钩陈之宿主，斗讼兵阵，故遁甲攻取之，法以所攻神，与钩陈并气下制，所临之辰，则氵夬禽敌，是以垒资其名矣。河水于斯，有盟津之目。《论衡》曰：武王伐纣，升舟，阳侯波起，疾风逆流，武王操黄钺而麾之，风波毕除。中流，白鱼入于舟，燔以告天，与八百诸侯咸同此盟，《尚书》所谓不谋同辞也。故曰孟津，亦曰盟津。《尚书》所谓东至于孟津者也。又曰富平津，《晋阳秋》曰：杜预造河桥于富平津，所谓造舟为梁也。又谓之曰陶河，魏尚书仆射杜畿以帝将幸许，试楼船，覆于陶河，谓此也。昔禹治洪水，观于河，见白面长人、鱼身，出曰，吾河精也，授禹《河图》而还于渊。及子朝篡位，与敬王战，乃取周之宝玉，沈河以祈福。后二日，津人得之于河上，将卖之，则变而为石。及敬王位定，得玉者献之，复为玉也。河水又东，湨水入焉。《山海经》曰：和山，上无草木而多瑶碧，实惟河之九都。是山也，五曲，九水出焉，合而北流，注于河。其阳多苍玉，吉神泰逢司之，是于萯山之阳，出入有光。《吕氏春秋》曰：夏后氏孔甲，田于东阳萯山，遇大风雨，迷惑，入于民室。皇甫谧《帝王世纪》以为即东首阳山也。盖是山之殊目矣。今于首阳东山，无水以应之，当是今古世悬，川域改状矣。昔帝尧修坛河、洛，择良议沈，率舜等升于首山，而遵河渚，有五老游焉，相谓《河图》将来告帝，以期知我者，重瞳也。五老乃翻为流星而升于昴，即于此也。又东，济水注焉。

　　又东过巩县北。

　　河水于此，有五社渡，为五社津。建武元年，朱鲔遣持节使者贾强、讨难将军苏茂，将三万人，从五社津渡，攻温。冯异遣校尉与寇恂合击之，大败，追至河上，生擒万馀人，投河而死者数千人。县北有山，临河，谓之崟原丘，其下有穴，谓之巩穴，言潜通淮浦，北达于河。直穴有渚，谓之鲔渚。成公子安《大河赋》曰：鳣鲤王鲔，暮春来游。《周礼》：春荐鲔。然非时及佗处则无。故河自鲔穴已上，又兼鲔称。《吕氏春秋》称：武王伐纣至鲔水，纣使胶鬲候周师。即是处也。

　　洛水从县西北流注之。

　　洛水于巩县，东迳洛汭，北对琅邪渚，入于河，谓之洛口矣。自县西来，而北流注河，清浊异流，皦焉殊别。应玚《灵河赋》曰：资灵川之遐源，出昆仑之神丘，涉津洛之阪泉，播九道于中州者也。

　　又东过成皋县北，济水从北来注之。

　　河水自洛口又东，左迳平皋县南。又东迳怀县南，济水故道之所入，与成皋分河。河水右迳黄马坂北，谓之黄马关。孙登之去，杨骏作书与洛中故人处也。河水又东迳旋门坂北，今成皋西大坂者也。升陟此坂而东趣成皋也。曹大家《东征赋》曰：望河洛之交流，看成皋之旋门者也。河水又东迳成皋大伾山下，《尔雅》曰：山一成谓之伾。许慎、吕忱等并以为丘一成也。孔安国以为再成曰伾，亦或以为地名。非也。《尚书·禹贡》曰：过洛汭至大伾者也。郑康成曰：地喉也。沇出伾际矣。在河内修武、武德之界。济沇之水与荥播泽出入自此，然则大伾即是山矣。伾北，即《经》所谓济水从北来注之者也。今济水自温县入河，不于此也。所入者，奉沟水耳，即济沇之故渎矣。成皋县之故城在伾上，萦带伾阜，绝岸峻周，高四十许丈，城张翕崄，崎而不平。《春秋传》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即东虢也。鲁襄公二年七月，晋成公与诸侯会于戚，遂城虎牢以逼郑求平也。盖修故耳。《穆天子传》曰：天子射鸟猎兽于郑圃，命虞人掠林，有虎在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生捕虎而献之天子。命之为柙畜之东虢，是曰虎牢矣。然则虎牢之名，自此始也。秦以为关，汉乃县之。城西北隅有小城，周三里，北面列观，临河苕苕孤上。景明中，言之寿春，路值兹邑，升眺清远，势尽川陆，羁途游至，有伤深情。河水南对玉门，昔汉祖与腾公潜出，济于是处也。门东对临河，侧岸有土穴，魏攻北司州刺史毛德祖于虎牢，战经二百日，不克。城惟一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容防捍，潜作地道取井。余顷因公至彼，故往寻之，其穴处犹存。河水又东，合汜水。水南出浮戏山，世谓之曰方山也。北流合东关水。水出蒿渚之山，泉发于层阜之上，一源两枝，分流泻注，世谓之石泉水也。东为索水，西为东关之水。西北流，杨兰水注之。水出非山，西北流，注东关水。东关水又西北，清水入焉。水自东浦西流，与东关水合，而乱流注于汜。汜水又北，右合石城水。水出石城山，其山复涧重岭，欹叠若城。山顶泉流，瀑布悬泻，下有滥泉，东流泄注。边有数十石畦，畦有数野蔬。岩侧石窟数口，隐迹存焉，而不知谁所经始也。又东北流，注于汜水。汜水又北，合鄤水。水西出娄山，至冬则煖，故世谓之温泉。东北流，迳田鄤谷，谓之田鄤溪水，东流注于汜水。汜水又北，迳虎牢城东。汉破司马欣、曹咎于是水之上。汜水又北流，注于河，《征艰赋》所谓步汜口之芳草，吊周襄之鄙馆者也。余按昔儒之论，周襄所居在颍川襄城县，是乃城名，非为水目。原夫致谬之由，俱以汜、郑为名故也，是为爽矣。又按郭缘生《述征记》、刘澄之《永初记》，并言高祖即帝位于是水之阳，今不复知旧坛所在。卢谌、崔云亦言是矣。余按：高皇帝受天命于定陶汜水，不在此也，于是求坛，故无仿佛矣。河水又东，迳板城北，有津，谓之板城渚口。河水又东，迳五龙坞北。坞临长河，有五龙祠，应劭云：昆仑山庙，在河南荥阳县。疑即此祠，所未详。

　　又东过荥阳县北，蒗荡渠出焉。

　　大禹塞荥泽，开之以通淮，泗，即《经》所谓蒗荡渠也。汉平帝之世，河汴决坏，未及得修，汴渠东侵，日月弥广，门闾故处，皆在水中。汉明帝永平十二年，议治汳渠，上乃引乐浪人王景，问水形便。景陈利害，应对敏捷，帝甚善之。乃赐《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及以钱帛。后作堤，发卒数十万，诏景与将作谒者王吴治渠，筑堤防修堨，起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有馀里。景乃商度地势，凿山开涧，防遏冲要，疏决壅积，十里一水门，更相回注，无复渗漏之患。明年，渠成，帝亲巡行，诏滨河郡国，置河堤员吏，如西京旧制。景由是显名，王吴及诸从事者，皆增秩一等。顺帝阳嘉中，又自汴口以东，缘河积石，为堰通渠，咸曰金堤。灵帝建宁中，又增修石门，以遏渠口，水盛则通注，津耗则辍流。河水又东北，迳卷之扈亭北。《春秋左传》曰：文公七年，晋赵盾与诸侯盟于扈。《竹书纪年》：晋出公十二年，河绝于扈。即于是也。河水又东，迳八激堤北。汉安帝永初七年，令谒者太山于岑，于石门东积石八所，皆如小山，以捍冲波，谓之八激堤。河水又东，迳卷县北。晋楚之战，晋军争济，舟中之指可掬。楚庄祀河，告成而还。即是处也。河水又东北，迳赤岸固北而东北注。

　　又东北，过武德县东，沁水从西北来注之。

　　河水自武德县汉献帝延康元年，封曹叡为侯国，即魏明帝也。东至酸枣县西，濮水东出焉。汉兴三十有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大发卒塞之。故班固云：文堙枣野，武作《瓠歌》，谓断此口也。今无水。河水又东北，通谓之延津。石勒之袭刘曜，途出于此，以河冰泮为神灵之助，号是处为灵昌津。昔澹台子羽赍千金之璧渡河，阳侯波起，两蛟挟舟。子羽曰：吾可以义求，不可以威劫。操剑斩蛟，蛟死波休，乃投璧于河，三投而辄跃出，乃毁璧而去，示无吝意。赵建武中，造浮桥于津上，采石为中济，石无大小，下辄流去，用工百万，经年不就。石虎亲阅作工，沈璧于河。明日，璧流渚上，波荡上岸。遂斩匠而还。汙水又迳东燕县故城北，河水于是有棘津之名，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也。《春秋》僖公二十八年，晋将伐曹，曹在卫东，假道于卫，卫人不许，还，自南河济，即此也。晋伐陆浑，亦于此渡。宋元嘉中，遣辅国将军萧斌率宁朔将军王玄谟北入，宣威将军垣护之，以水军守石济，即此处也。河水又东，淇水入焉。又东，迳遮害亭南。《汉书·沟洫志》曰：在淇水口东十八里，有金堤，堤高一丈，自淇口东，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又有宿胥口，旧河水北入处也。河水又东，右迳滑台城北。城有三重，中小城谓之滑台城。旧传滑台人自修筑此城，因以名焉。城即故郑廪延邑也。下有延津。《春秋传》曰：孔悝为蒯瞆所逐，载伯姬于平阳，行于延津，是也。廪延南故城，即卫之平阳亭也。今时人谓此津为延寿津。宋元嘉中，右将军到彦之，留建威将军朱修之守此城。魏军南伐，修之执节不下。其母悲忧，一旦乳汁惊出，母乃号踊，告家人曰：我年老，非有乳时，今忽如此，吾儿必没矣。修之绝援，果以其日陷没。城，故东郡治。《续汉书》曰：延熹九年，济阴、东郡、济北、平原河水清。襄楷上疏曰：《春秋》注记，未有河清，而今有之。《易乾凿度》曰：上天将降嘉应，河水先清。《京房易传》曰：河水清，天下平。天垂异，地吐妖，民厉疫，三者并作而有河清。《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以为异。河者，诸侯之象，清者，阳明之征，岂独诸侯有窥京师计也？明年，宫车宴驾，征解渎侯为汉嗣，是为灵帝。建宁四年二月，河水又清也。

　　又东北，过黎阳县南。

　　黎，侯国也。《诗·式微》黎侯寓于卫是也。晋灼曰：黎山在其南，河水迳其东。其山上碑云：县取山之名，取水之阳以为名也。王莽之黎蒸也。今黎山之东北故城，盖黎阳县之故城也。山在城西，城凭山为基，东阻于河。故刘桢《黎阳山赋》曰：南荫黄河，左覆金城，青坛承祀，高碑颂灵。昔慕容玄明自邺率众南徙滑台，既无舟楫，将保黎阳，昬而流澌，冰合于夜中，济讫，旦而冰泮，燕民谓是处为天桥津。东岸有故城，险带长河。戴延之谓之逯明垒，周二十里，言逯明，石勒十八骑中之一，城因名焉。郭缘生曰：城，袁绍时筑。皆非也。余案：《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一年，郑釐侯使许息来致地，平丘、户牖、首垣诸邑，及郑驰道，我取枳道与郑鹿，即是城也。今城内有故台，尚谓之鹿鸣台，又谓之鹿鸣城。王玄谟自滑台走鹿鸣者也。济取名焉，故亦曰鹿鸣津，又曰白马济。津之东南，有白马城，卫文公东徙，渡河都之，故济取名焉。袁绍遣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关羽为曹公斩良以报效，即此处也。白马有韦乡、韦城，故津亦有韦津之称。《史记》所谓下修武，渡韦津者也。

　　河水旧于白马县南泆通濮、济、黄沟，故苏代说燕曰：决白马之口，魏无黄济阳。《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二年，楚师出河水，以水长垣之外者也。金堤既建，故渠水断，尚谓之白马渎。故渎东迳鹿鸣城南，又东北，迳白马县之凉城北。《耆旧传》云：东郡白马县之神马亭，实中层峙，南北二百步，东西五十许步，状丘斩城也。自外耕耘垦斫，削落平尽。正南有躔陛陟上，方轨是由。西南侧城有神马寺，树木修整，西去白马津可二十许里，东南距白马县故城可五十里。疑即《开山图》之所谓白马山也。山上常有白马群行，悲鸣则河决，驰走则山崩。《注》云：山在郑北，故郑也。所未详。刘澄之云：有白马塞，孟达登之长叹，可谓于川土疏妄矣。亭上旧置凉城县，治此。白马渎又东南，迳濮阳县，散入濮水，所在决会，更相通注，以成往复也。河水自津东北，迳凉城县，河北有般祠。《孟氏记》云：祠在河中，积石为基，河水涨盛，恒与水齐。戴氏《西征记》曰：今见祠在东岸，临河累石为壁，其屋宇容身而已，殊似无灵，不如孟氏所记，将恐言之过也。河水又东北，迳伍子胥庙南，祠在北岸顿丘郡界，临侧长河，庙前有碑，魏青龙三年立。河水又东北，为长寿津。《述征记》曰：凉城到长寿津六十里。河之故渎出焉。《汉书·沟洫志》曰：河之为中国害尤甚，故导河自积石，历龙门，酾二渠以引河。一则漯川，今所流也。一则北渎，王莽时空，故世俗名是渎为王莽河也。故渎东北迳戚城西。《春秋》哀公二年：晋赵鞅率师，纳卫太子蒯瞆于戚，宵迷。阳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今顿丘卫国县西戚亭是也。为卫之河上邑。汉高帝十二年，封将军李必为侯国矣。故渎又迳繁阳县故城东，《史记》：赵将廉颇伐魏，取繁阳者也。北迳阴安县故城西。汉武帝元朔五年，封卫不疑为侯国。故渎又东北，迳乐昌县故城东，《地理志》，东郡之属县也。汉宣帝封王稚君为侯国。故渎又东北，迳平邑郭西。《竹书纪年》：晋烈公四年，赵城平邑。五年，田公子居思伐邯郸，围平邑。九年，齐田肸及邯郸韩举战于平邑，邯郸之帅败，逋获韩举，取平邑新城。又东北迳元城县故城西北，而至沙丘堰。《史记》曰：魏武侯公子元，食邑于此，故县氏焉。郭东有五鹿墟，墟之左右多陷城。《公羊》曰：袭，邑也。《说》曰：袭，陷矣。《郡国志》曰：五鹿，故沙鹿，有沙亭。周穆王丧盛姬，东征，舍于五鹿，其女叔<女坐>届此思哭，是曰女<女坐>之丘，为沙鹿之异名也。《春秋左传·僖公十四年》：沙鹿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鹿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后王翁孺自济南徙元城，正直其地，日月当之。王氏为舜后，土也。汉，火也。王禁生政君，其母梦见月入怀。年十八，诏入太子宫，生成帝，为元后。汉祚道污，四世称制，故曰：火土相乘而为雄也。及崩，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鹿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者也。献帝建安中，袁绍与曹操相御于官渡，绍逼大司农郑玄，载病随军，届此而卒，郡守已下受业者，衰绖赴者，千馀人。玄注《五经》、《谶纬》、《侯》、《历》、《天文经》，通于世。故范晔《赞》曰：孔书遂明，汉章中辍矣。县北有沙丘堰，《尚书·禹贡》曰：北过降水。不遵其道曰降，亦曰溃。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风俗通》曰：河，播也。播为九河，自此始也。《禹贡》沇州，九河既道，谓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句盘、鬲津也。同为逆河。郑玄曰：下尾合曰逆河，言相迎受矣。盖疏润下之势，以通河海。及齐桓霸世，塞广田居，同为一河，故自堰以北，馆陶、癭陶、贝丘、鬲般、广川、信都、东光、河间、乐成以东，城地并存，川渎多亡。汉世，河决金堤，南北离其害。议者常欲求九河故迹而穿之，未知其所。是以班固云：自兹距汉北，亡八枝者也。河之故渎，自沙丘堰南分，屯氏河出焉。河水故渎东北，迳发干县故城西，又届迳其北，王莽之所谓戢楯矣。汉武帝以大将军卫青破右贤王功，封其子登为侯国。大河故渎又东，迳贝丘县故城南。应劭曰：《左氏传》齐襄公田于贝丘是也。余按京相璠、杜预并言在博昌，即司马彪《郡国志》所谓贝中聚者也。应《注》于此事近违矣。大河故渎又东，迳甘陵县故城南。《地理志》清河之厝也，王莽改曰厝治者也。汉安帝父孝德皇，以太子被废为王，薨于此，乃葬其地，尊陵曰甘陵，县亦取名焉。桓帝建和二年，改清河曰甘陵，是周之甘泉市地也。陵在渎北，丘坟高巨，虽中经发坏，犹若层陵矣，世谓之唐侯冢，城曰邑城，皆非也。昔南阳文叔良以建安中为甘陵丞，夜宿水侧，赵人兰襄梦求改葬。叔良明循水求棺，果于水侧得棺，半许落水。叔良顾亲旧曰，若闻人传此，吾必以为不然，遂为移殡，醊而去之。大河故渎又东，迳艾亭城南，又东，迳平晋城南。今城中有浮图五层，上有金露盘，题云：赵建武八年，比释道龙和上竺浮图澄，树德劝化，兴立神庙。浮图已坏，露盘尚存，炜炜有光明。大河故渎又东北，迳灵县故城南，王莽之播亭也。河水于县，别出为鸣犊河。河水故渎又东，迳鄃县故城东。吕后四年，以父婴功，封子佗袭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善陆。大河故渎又东，迳平原县故城西，而北绝屯氏三渎。北迳绎幕县故城东北，西流迳平原鬲县故城西。《地理志》曰：鬲，津也，王莽名之曰河平亭，故有穷后羿国也。应劭曰：鬲，偃姓，咎繇后。光武建武十三年，封建义将军朱祜为侯国。大河故渎又北，迳修县故城东，又北，迳安陵县西，本修之安陵乡也。《地理风俗记》曰：修县东四十里有安陵乡，故县也。又东北，至东光县故城西，而北与漳水合。一水分大河故渎北出，为屯氏河，迳馆陶县东，东北出。《汉书·沟洫志》曰：自塞宣防，河复北决于馆陶县，分为屯氏河，广深与大河等。成帝之世，河决馆陶及东郡金堤，上使河堤谒者王延世塞之，三十六日，堤成。诏以建始五年为河平元年，以延世为光禄大夫。是水亦断。屯氏故渎水之又东北，屯氏别河出焉。屯氏别河故渎，又东北迳信城县，张甲河出焉。《地理志》：张甲河首受屯氏别河于信成县者也。张甲河故渎，北绝清河于广宗县，分为二渎。左渎迳广宗县故城西，又北迳建始县故城东。田融云：赵武帝十二年，立建兴郡，治广宗，置建始、兴德五县隶焉。左渎又北，迳经城东，缭城西，又迳南宫县西，北注绛渎。右渎东北，迳广宗县故城南，又东北，迳界城亭北，又东北，迳长乐郡枣强县故城东。长乐，故信都也。晋太康五年，改从今名。又东北，迳广川县，与绛渎水故道合。又东北，迳广川县故城西，又东，迳棘津亭南。徐广曰：棘津在广川。司马彪曰：县北有棘津城。吕尚卖食之困，疑在此也。刘澄之云：谯郡酂县东北有棘津亭，故邑也，吕尚所困处也。余按《春秋左传》：伐巢，克棘，入州来，无津字。杜预《春秋释地》又言棘亭在酂县东北，亦不云有津字矣，而竟不知澄之于何而得是说。然天下以棘为名者多，未可咸谓之棘津也。又《春秋·昭公十七年》，晋侯使荀吴帅师，涉自棘津，用牲于洛，遂灭陆浑。杜预《释地》，阙而不书。服虔曰：棘津，犹孟津也。徐广《晋纪》又言：石勒自葛陂寇河北，袭汲人向冰于枋头，济自棘。棘津在东郡、河内之间，田融以为即石济南津也。虽千古茫昧，理世玄远，遗文逸句，容或可寻，沿途隐显，方土可验。司马迁云：吕望，东海上人也，老而无遇，以钓干周文王。又云：吕望行年五十，卖食棘津，七十则屠牛朝歌，行年九十，身为帝师。皇甫士安云：欲隐东海之滨，闻文王善养老，故入钓于周。今汲水城亦言有吕望隐居处。起自东海，迄于酆雍，缘其迳趣，赵、魏为密。厝之谯、宋，事为疏矣。张甲故渎又东北，至修县，东会清河。《十三州志》曰：张甲河东北至修县，入清漳者也。屯氏别河又东，枝津出焉。东迳信城县故城南，又东，迳清阳县故城南，清河郡北，魏自清阳徙置也。又东北，迳陵乡南，又东北，迳东武城县故城南，又东北，迳东阳县故城南。《地理志》曰：王莽更之曰胥陵矣。俗人谓之高黎郭，非也。应劭曰：东武城东北三十里有阳乡，故县也。又东散绝，无复津迳。屯氏别河又东北，迳清河郡南，又东北迳清河故城西。汉高帝六年，封王吸为侯国。《地理风俗记》曰：甘陵郡东南十七里，有清河故城者，世谓之鹊城也。又东北，迳绎幕县南，分为二渎。屯氏别河北渎，东迳绎幕县故城南，东绝大河故渎，又东北，迳平原县，枝津北出，至安陵县遂绝。屯氏别河北渎，又东北，迳重平县故城南。应劭曰：重合县西南八十里有重平乡，故县也。又东北迳重合县故城南，又东北，迳定县故城南。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齐孝王子刘越为侯国。《地理风俗记》曰：饶安县东南三十里有定乡城，故县也。屯氏别河北渎又东，入阳信县，今无水。又东为咸河，东北流，迳阳信县故城北。《地理志》，渤海之属县也。东注于海。屯氏别河南渎，自平原东绝大河故渎，又迳平原县故城北，枝津右出，东北至安德县界，东会商河。屯氏别河南渎又东北，于平原界，又有枝渠右出，至安德县遂绝。屯氏别河南渎，自平原城北，首受大河故渎，东出，亦通谓之笃马河，即《地理志》所谓平原县有笃马河，东北入海，行五百六十里者也。东北，迳安德县故城西，又东北，迳临齐城南，始东齐未宾，大魏筑城以临之，故城得其名也。又屈迳其城东，故渎广四十步，又东北，迳重丘县故城西。《春秋》襄公二十五年：秋，同盟于重丘，伐齐故也。应劭曰：安德县北五十里有重丘乡，故县也。又东北，迳西平昌县故城北。北海有平昌县，故加西。汉宣帝元康元年，封王长君为侯国。故渠川派，东入般县为般河，盖亦九河之一道也。《后汉书》称公孙瓒破黄巾于般河，即此渎也。又东为白鹿渊水，南北三百步，东西千馀步，深三丈馀。其水冬清而夏浊，渟而不流。若夏水洪泛，水深五丈，方乃通注。般渎又迳般县故城北，王莽更之曰分明也。东迳乐陵县故城北，《地理志》曰：故都尉治。伏琛、晏谟言平原邑，今分为郡。又东北，迳阳信县故城南，东北入海。屯氏河故渎，自别河东迳甘陵之信乡县故城南。《地理志》曰：安帝更名安平。应劭曰：甘陵西北十七里有信乡，故县也。屯氏故渎又东，迳甘陵县故城北，又东，迳灵县北。又东北，迳鄃县。与鸣犊河故渎合，上承大河故渎于灵县南。《地理志》曰：河水自灵县别出为鸣犊河者也。东北迳灵县东，东入鄃县，而北合屯氏渎，屯氏渎兼鸣犊之称也。又东，迳鄃县故城北，东北合大河故渎，谓之鸣犊口。《十三州志》曰：鸣犊河，东北至修，入屯氏，考渎则不至也。

　　又东北过卫县南，又东北过濮阳县北，瓠子河出焉。

　　河水东迳铁丘南。《春秋左氏传》哀公二年：郑罕达帅师，邮无恤御简子，卫太子为右，登铁上，望见郑师，卫太子自投车下，即此处也。京相璠曰：铁，丘名也。杜预曰：在戚南河之北岸有古城，戚邑也。东城有子路冢。河之西岸有竿城。《郡国志》曰：卫县有竿城者也。河南有龙渊宫。武帝元光中，河决濮阳，汜郡十六，发卒十万人塞决河，起龙渊宫。盖武帝起宫于决河之傍，龙渊之侧，故曰龙渊宫也。河水东北流而迳濮阳县北，为濮阳津，故城在南，与卫县分水。城北十里，有瓠河口，有金堤，宣房堰。粤在汉世，河决金堤，涿郡王尊自徐州刺史迁东郡太守，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决坏。尊躬率民吏，投沈白马，祈水神河伯，亲执圭璧，请身填堤，庐居其上。吏民皆走，尊立不动，而水波齐足而止，公私壮其勇节。河水又东北，迳卫国县南，东为郭口津。河水又东，迳鄄城县北，故城在河南十八里，王莽之鄄良也。沇州旧治，魏武创业，始自于此。河上之邑，最为峻固。《晋八王故事》曰：东海王越治鄄城。城无故自坏七十馀丈，越恶之，移治濮阳。城南有魏使持节征西将军太尉方城侯邓艾庙，庙南有艾碑，秦建元十二年，广武将军沇州刺史关内侯安定彭超立。河之南岸有新城，宋宁朔将军王玄谟前锋入河所筑也。北岸有新台，鸿基，层广高数丈，卫宣公所筑新台矣。《诗》齐姜所赋也。为卢关津，台东有小城，崎岖颓侧，台址枕河，俗谓之邸阁城，疑故关津都尉治也，所未详矣。河水又东北，迳范县之秦亭西，《春秋经》书：筑台于秦者也。河水又东北，迳委粟津，大河之北，即东武阳县也。左会浮水故渎。故渎上承大河于顿丘县而北出，东迳繁阳县故城南。应劭曰：县在繁水之阳。张晏曰：县有繁渊。《春秋》襄公二十年《经》书：公与晋侯、齐侯盟于澶渊。杜预曰：在顿丘县南，今名繁渊。澶渊即繁渊也，亦谓之浮水焉，昔魏徙大梁，赵以中牟易魏，故《志》曰：赵南至浮水繁阳，即是渎也。故渎东绝大河，故渎东迳五鹿之野。晋文公受块于野人，即此处矣。京相璠曰：今卫县西北三十里有五鹿城，今属顿丘县。浮水故渎又东南，迳卫国邑城北。故卫公国也，汉光武以封周后也。又东，迳卫国县故城南，古斟观。应劭曰：夏有观扈，即此城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年，齐田寿率师伐我，围观，观降。浮水故渎又东，迳河牧城而东北出。《郡国志》曰：卫本观故国，姚姓，有河牧城。又东北，入东武阳县，东入河，又有漯水出焉，戴延之谓之武水也。河水又东，迳武阳县东，范县西，而东北流也。

　　又东北过东阿县北。

　　河水于范县东北流，为仓亭津。《述征记》曰：仓亭津在范县界，去东阿六十里。《魏土地记》曰：津在武阳县东北七十里，津，河济名也。河水右历柯泽。《春秋左传·襄公十四年》，卫孙文子败公徒于阿泽者也。又东北，迳东阿县故城西，而东北出流注，河水枝津东出，谓之邓里渠也。

　　又东北过茌平县西。

　　河水自邓里渠东北，迳昌乡亭北，又东北，迳确磝城西。《述征记》曰：确磝，津名也。自黄河泛舟而渡者，皆为津也。其城临水，西南崩于河。宋元嘉二十七年，以王玄谟为宁朔将军，前锋入河，平确磝，守之。都督刘义恭以沙城不堪守，召玄谟，令毁城而还。后更城之，魏立济州，治此也。河水冲其西南隅，又崩于河，即故茌平县也。应劭曰：茌，山名也，县在山之平地，故曰茌平也。王莽之功崇矣。《经》曰：大河在其西，邓里渠历其东，即斯邑也。昔石勒之隶师懽，屯耕于茌平，闻鼓角鞞铎之声于是县也。西与聊城分河。河水又东北，与邓里渠合，水上承大河于东阿县西，东迳东阿县故城北，故卫邑也。应仲瑗曰：有西，故称东。魏封曹植为王国。大城北门内西侧，皋上有大井，其巨若轮，深六七丈。岁尝煮胶以贡天府，《本草》所谓阿胶也。故世俗有阿井之名。县出佳缯缣，故《史记》云：秦昭王服太阿之剑，阿缟之衣也。又东北迳临邑县，与将渠合。又北迳茌平县东，临邑县故城西，北流入于河。河水又东北流，迳西渎津，津西侧岸，临河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河水东分济，亦曰济水受河也。然荥口石门，水断不通，始自是出，东北流，迳九里，与清水合，故济渎也。自河入济，自济入淮，自淮达江，水径周通，故有四渎之名也。昔赵杀鸣犊，仲尼临河而叹，自是而返。曰：丘之不济，命也夫！《琴操》以为孔子临狄水而歌矣。曰：狄水衍兮风扬波，船楫颠倒更相加。余按：临济，故狄也。是济所迳，得其通称也。河水又迳杨墟县之故城东，俗犹谓是城曰阳城矣。河水又迳茌平城东，疑县城内有故台，世谓之时平城，非也，盖茌、时音相近耳。

　　又东北过高唐县东。

　　河水于县，漯水注之。《地理志》曰：漯水出东武阳。今漯水上承河水于武阳县东南，西北迳武阳新城东，曹操为东郡所治也。引水自东门石窦北注于堂池，池南故基尚存。城内有一石甚大。城西门名冰井门，门内曲中，冰井犹存。门外有故台，号武阳台，匝台亦有隅雉遗迹。水自城东北，迳东武阳县故城南。应劭曰：县在武水之阳。王莽之武昌也。然则漯水亦或武水矣。臧洪为东郡太守，治此。曹操围张超于雍丘，洪以情义请袁绍救之，不许，洪与绍绝。绍围洪。城中无食，洪呼吏士曰：洪于大义，不得不死，诸君无事，空与此祸。众泣曰：何忍舍明府也。男女八千馀人，相枕而死。洪不屈，绍杀洪。邑人陈容为丞，谓曰：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绍又杀之，士为伤叹。今城四周，绍围郭尚存。水匝隍堑，于城东北，合为一渎，东北出郭，迳阳平县之冈成城西。《郡国志》曰：阳平县有冈成亭。又北迳阳平县故城东。汉昭帝元平元年，封丞相蔡义为侯国。漯水又北，绝莘道城之西北，有莘亭。《春秋》桓公十六年，卫宣公使伋使诸齐，令盗待于莘，伋、寿继殒于此亭。京相璠曰：今平原阳平县北十里，有故莘亭，阸限蹊要，自卫适齐之道也。望新台于河上，感二子于夙龄，诗人乘舟，诚可悲矣。今县东有二子庙，犹谓之孝祠矣。漯水又东北，迳乐平县故城东，县，故清也。汉高帝八年，封窒中同于清。宣帝封许广汉少弟翁孙于乐平，并为侯国，王莽之清治矣。汉章帝建初中，更从今名也。漯水又北，迳聊城县故城西。城内有金城，周匝有水，南门有驰道，绝水南出，自外泛舟而行矣。东门侧有层台，秀出云表，鲁仲连所谓还高唐之兵，却聊城之众者也。漯水又东北，迳清河县故城北。《地理风俗记》曰：甘陵，故清河。清河在南十七里，今于甘陵县故城东南，无城以拟之。直东二十里有艾亭城，东南四十里有此城，疑即清河城也。后蛮居之，故世称蛮城也。漯水又东北，迳文乡城东南，又东北，迳博平县故城南，城内有层台秀上，王莽改之曰加睦也。右与黄沟，同注川泽。黄沟承聊城郭水，水泛则津注，水耗则辍流。自城东北出，迳清河城南，又东北，迳摄城北，《春秋》所谓聊摄以东也。俗称郭城，非也。城东西三里，南北二里，东西隅有金城，城卑下，墟郭尚存，左右多坟垅，京相璠曰：聊城县东北三十里有故摄城。今此城西去聊城二十五、六里许，即摄城者也。又东迳文乡城北，又东南迳王城北。魏太常七年，安平王镇平原所筑，世谓之王城。太和二十三年，罢镇，立平原郡，治此城也。黄沟又东北流，左与漯水隐覆，势镇河陆，东出于高唐县。大河右迤，东注漯水矣。桑钦《地理志》曰：漯水出高唐。余按《竹书·穆天子传》称：丁卯，天子自五鹿东征，钓于漯水，以祭淑人，是曰祭丘，己巳，天子东征，食马于漯水之上。寻其沿历迳趣，不得近出高唐也。桑氏所言，盖津流所出，次于是间也。俗以是水上承于河，亦谓之源河矣。漯水又东北，迳援县故城西，王莽之东顺亭也。杜预《释地》曰：济南祝阿县西北有援城。漯水又东北，迳高唐县故城东。昔齐威王使肸子守高唐，赵人不敢渔于河。即鲁仲连子谓田巴曰：今楚军南阳，赵伐高唐者也。《春秋左传》哀公十年：赵鞅帅师伐齐，取黎及辕，毁高唐之郭。杜预曰：辕即援也。祝阿县西北有高唐城。漯水又东北，迳漯阴县故城北，县，故黎邑也。汉武帝元光三年封匈奴降王，王莽更名翼成。历北漯阴城南，伏琛谓之漯阳。城南有魏沇州刺史刘岱碑。《地理风俗记》曰：平原漯阴县，今巨漯亭是也。漯水又东北，迳著县故城南，又东北，迳崔氏城北。《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崔成请老于崔者也。杜预《释地》曰：济南东朝阳县西北，有崔氏城。漯水又东北，迳东朝阳县故城南。汉高帝七年，封都尉宰寄为侯国。《地理风俗记》曰：南阳有朝阳县，故加东。《地理志》曰：王莽之修治也。漯水又东，迳汉征君伏生墓南，碑碣尚存。以明经为秦博士，秦坑儒士，伏生隐焉。汉兴，教于齐、鲁之间，撰《五经》、《尚书大传》。文帝安车征之，年老不行，乃使掌故欧阳生等受《尚书》于征君，号曰伏生者也。漯水又东，迳邹平县故城北，古邹侯国，舜后姚姓也。又东北，迳东邹城北。《地理志》，千乘郡有东邹县。漯水又东北，迳建信县故城北。汉高帝七年，封娄敬为侯国。应劭曰：临济县西北五十里，有建信城，都尉治故城者也。漯水又东北，迳千乘县二城间，汉高帝六年以为千乘郡，王莽之建信也。章帝建初四年为王国。和帝永元七年改为乐安郡，故齐地。伏琛曰：千乘城在齐城西北百五十里，隔会水，即漯水之别名也。又东北为马常坈，坈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乱河枝流而入于海。河海之饶，兹焉为最。《地理风俗记》曰：漯水东北至千乘入海，河盛则通津委海，水耗则微涓绝流。《书》：浮于济、漯。亦是水者也。

　　又东北，过杨虚县东，商河出焉。

　　《地理志》：杨虚，平原之隶县也。汉文帝四年，以封齐悼惠王子将闾为侯国也。城在高唐城之西南，《经》次于此，是不比也。商河首受河水，亦漯水及泽水所潭也。渊而不流，世谓之清水。自此虽沙涨填塞，厥迹尚存。历泽而北，俗谓之落里坈，迳张公城西，又北，重源潜发，亦曰小漳河，商、漳声相近，故字与读移耳。商河又北，迳平原县东，又迳安德县故城南，又东北，迳平昌县故城南，又东，迳般县故城南，又东，迳乐陵县故城南。汉宣帝地节四年，封侍中史子长为侯国。商河又东，迳朸县故城南。高后八年封齐悼惠王子刘辟光为侯国。王莽更之曰张乡。应劭曰：般县东南六十里，有朸乡城，故县也。沙沟水注之。水南出大河之阳，泉源之不合河者二百步，其水北流，注商河。商河又东北流，迳马岭城西北，屈而东注南转，迳城东。城在河曲之中。东海王越斩汲桑于是城。商河又东北，迳富平县故城北，《地理志》曰：侯国也。王莽曰乐安亭。应劭曰：明帝更名厌次。阚骃曰：厌次县本富平侯车骑将军张安世之封邑。非也。案《汉书》昭帝元凤六年，封右将军张安世为富平侯，薨，子延寿嗣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陈留风俗传》曰：陈留尉氏县安陵乡，故富平县也。是乃安世所食矣，岁入租千馀万，延寿自以身无功德，何堪久居先人大国，上书请减户。天子以为有让，徙封平原，并食一邑，户口如故，而税减半。《十三州志》曰：明帝永平五年，改曰厌次矣。案《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高帝六年，封元顷为侯国。徐广《音义》曰：《汉书》作爰类。是知厌次旧名，非始明帝，盖复故耳。县西有东方朔冢，冢侧有祠，祠有神验。水侧有云城。汉武帝元封四年，封齐孝王子刘信为侯国也。商河又分为二水，南水谓之长丛沟，东流倾注于海。沟南海侧有蒲台，台高八丈，方二百步。《三齐略记》曰：鬲城东南有蒲台。秦始皇东游海上，于台下上蟠蒲系马，至今每岁蒲生，萦委若有系状，似水杨，可以为箭。今东去海三十里。北水，世又谓之百薄渎，东北流，注于海水矣。大河又东北，迳高唐县故城西。《春秋左传》襄公十九年：齐灵公废太子光而立公子牙，以夙沙卫为少傅。齐侯卒，崔杼逆光。光立，杀公子牙于句渎之丘。卫奔高唐以叛，京相璠曰：本平原县也，齐之西鄙也。大河迳其西而不出其东，《经》言出东，误耳。大河又北，迳张公城，临侧河湄，卫青州刺史张治此，故世谓之张公城。水有津焉，名之曰张公渡。河水又北，迳平原县故城东。《地理风俗记》曰：原，博平也，故曰平原矣。县，故平原郡治矣，汉高帝六年置，王莽改曰河平也。晋灼曰：齐西有平原，河水东北过高唐，高唐、即平原也。故《经》，言河水迳高唐县东，非也。按《地理志》曰：高唐，漯水所出，平原则笃马河导焉，明平原非高唐，大河不得出其东审矣。大河右溢，世谓之甘枣沟，水侧多枣，故俗取名焉，河盛则委泛，水耗则辍流。故沟又东北，历长堤，迳漯阴县北。东迳著城北，东为陂淀渊潭相接，世谓之秽野薄。河水又东北，迳阿阳县故城西。汉高帝六年。封郎中万訢为侯国。应劭曰：漯阴县东南五十里有阿阳乡，故县也。

　　又东北过漯阴县北。

　　河水自平原，左迳安德城东，而北为鹿角津。东北迳般县、乐陵、朸乡，至厌次县故城南，为厌次河。汉安帝永初二年，剧贼毕毫等数百，乘船寇平原。县令刘雄，门下小吏所辅，浮舟追至厌次津，与贼合战，并为贼擒。辅求代雄，毫纵雄于此津，所辅可谓孝尽爱敬，义极君臣矣。河水右迳漯阴县故城北，王莽之巨武县也。河水又东北，为漯沃津，在漯沃县故城南，王莽之延亭者也。《地理风俗记》曰：千乘县西北五十里有大河，河北有漯沃城，故县也。魏改为后部亭，今俗遂名之曰右辅城。河水又东，迳千乘城北，伏琛之所谓千乘北城者也。

　　又东北过利县北，又东北过甲下邑，济水从西来注之，又东北，入于海。

　　河水又东，分为二水，枝津东迳甲下城南，东南历马常坈，注济。《经》言济水注河，非也。河水自枝津东北流，迳甲下邑北，世谓之仓子城，又东北流，入于海。《淮南子》曰：九折注于海，而流不绝者，昆仑之输也。《尚书·禹贡》曰：夹右碣石入于河。《山海经》曰：碣石之山，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河之入海，旧在碣石，今川流所导，非禹渎也。周定王五年，河徙故渎。故班固曰：商竭，周移也。又以汉武帝元光二年河又徙东郡，更注渤海。是以汉司空掾王璜言曰：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侵数百里。故张折云：碣石在海中，盖沦于海水也。昔燕、齐辽旷，分置营州，今城届海滨，海水北侵，城垂沦者半。王璜之言，信而有征，碣石入海，非无证矣。

卷六

　　○汾水

　　汾水出太原汾阳县北管涔山。

　　《山海经》曰：《北次二经》之首，在河之东，其首枕汾曰管涔之山，其上无木而其下多玉，汾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十三州志》曰：出武州之燕京山。亦管涔之异名也。其山重阜修岩，有草无木，泉源导于南麓之下，盖稚水濛流耳。又西南。夹岸连山，聊峰接势，刘渊族子曜尝隐避于管涔之山。夜中，忽有二童子入，跪曰：管涔王使小臣奉谒赵皇帝，献剑一口。置前，再拜而去。以烛视之，剑长二尺，光泽非常，背有铭曰：神剑御除众毒。曜遂服之，剑随时变为五色也。后曜遂为胡王矣。汾水又南，与东、西温溪合，水出左右近溪，声流翼注。水上杂树交阴，云垂烟接。自是水流潭涨，波襄转泛。又南迳一城东，凭<土庸>积石，侧枕汾水，俗谓之代城。又南出二城间，其城角倚，翼枕汾流，世谓之侯莫干城，盖语出戎方，传呼失实也。汾水又南，迳汾阳县故城东。川土宽平，峘山夷水。《地理志》曰：汾水出汾阳县北山，西南流者也。汉高帝十一年，封靳强为侯国，后立屯农，积粟在斯，谓之羊肠仓。山有羊肠坂，在晋阳西北，石隥萦行，若羊肠焉，故仓坂取名矣。汉永平中，治呼沱、石臼河。按司马彪《后汉郡国志》：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盖资承呼沱之水，转山东之漕，自都虑至羊肠仓，将凭汾水以漕太原，用实秦晋。苦役连年，转运所经，凡三百八十九隘，死者无算。拜邓训为谒者，监护水功。训隐括知其难立，具言肃宗。肃宗从之，全活数千人。和熹邓后之立，叔父陔以为训积善所致也。羊肠即此仓也。又南迳秀容城东。《魏土地记》曰：秀容，胡人徙居之，立秀容护军治，东去汾水六十里，南与酸水合，水源西出少阳之山，东南流注于汾水。汾水又南出山，东南流，洛阴水注之，水出新兴郡，西流，迳洛阴城北。又西迳盂县故城南。《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分祁氏七县为大夫之邑，以盂丙为盂大夫。洛阴水又西，迳狼孟县故城南，王莽之狼调也。左右夹涧幽深，南面大壑，俗谓之狼马涧。旧断涧为城，有南北门，门闉故壁尚在。洛阴水又西南，迳阳曲城北。《魏土地记》曰：阳曲，胡寄居太原界，置阳曲护军治。其水西南流，注于汾水。汾水又南，迳阳曲城西南注也。

　　东南过晋阳县东，晋水从县南，东流注之。

　　太原郡治晋阳城，秦庄襄王三年立，《尚书》所谓既“修太原”者也。《春秋说题辞》曰：高平曰太原。原，端也，平而有度。《广雅》曰：大卤，太原也。《释名》曰：地不生物曰卤。卤，垆也。《穀梁传》曰：中国曰太原，夷狄曰大卤。《尚书大传》曰：东原底平，大而高平者谓之太原，郡取称焉。《魏土地记》曰：城东有汾水南流。水东有晋使持节都督并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太原成王之碑。水上旧有梁，青荓殒于梁下，豫让死于津侧，亦襄子解衣之所在也。汾水西迳晋阳城南，旧有介子推祠。祠前有碑，庙宇倾颓，惟单碑独存矣，今文字剥落，无可寻也。

　　又南，洞过水从东来注之。

　　汾水又南，迳梗阳县故城东，故榆次之梗阳乡也，魏献子以邑大夫魏戊也。京相璠曰：梗阳，晋邑也。今太原晋阳县南六十里榆次界有梗阳城。汾水又南，即洞过水会者也。

　　又南过大陵县东。

　　昔赵武灵王游大陵，梦处女，鼓琴而歌，想见其人，吴广进孟姚焉，即于此县也。王莽改曰大宁矣，汾水于县左迤为邬泽。《广雅》曰：水自汾出为汾陂，其陂东西四里，南北十馀里，陂南接邬。《地理志》曰：九泽在北，并州薮也。《吕氏春秋》谓之大陆。又名之曰沤洟之泽，俗谓之邬城泊。许慎《说文》曰：漹水出西河中阳县北沙，南入河，即此水也。漹水又会婴侯之水，《山海经》称，谒戾之山，婴侯之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祀水。水出祀山，其水殊源共舍，注于婴侯之水，乱流迳中都县南，俗又谓之中都水。侯甲水注之，水发源祁县胡甲山，有长坂，谓之胡甲岭，即刘歆《遂初赋》所谓“越侯甲而长驱”者也。蔡邕曰：侯甲，亦邑名也，在祁县。侯甲水又西北，历宜岁郊，迳太谷，谓之太谷水。出谷西北流，迳祁县故城南。自县连延，西接邬泽，是为祁薮也。即《尔雅》所谓昭馀祁矣。贾辛邑也。辛貌丑，妻不为言，与之如皋射雉，双中之则笑也。王莽之示县也。又西迳京陵县故城北，王莽更名曰致城矣。于春秋为九原之地也。故《国语》曰：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原，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谁与归？叔向曰：“其阳子乎？”文子曰：“夫阳子行廉直于晋国，不免其身，智不足称。”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夫舅犯见利不顾其君，仁不足称。“吾其随曾乎？”纳谏不忘其师，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进，不阿而退。其故京尚存。汉兴，增陵于其下，故曰京陵焉。侯甲水又西北，迳中都县故城南，城临际水湄，《春秋》昭公二年，晋侯执陈无宇于中都者也，汉文帝为代王，都此。武帝元封四年，上幸中都宫，殿上见光，赦中都死罪以下。侯甲水又西。合于婴侯之水。迳邬县故城南，晋大夫司马弥牟之邑也。谓之邬水也。俗亦曰虑水，虑、邬声相近，故因变焉。又西北入邬陂，而归于汾流矣。

　　又南，过平陶县东，文水从西来流注之。

　　汾水又南，与石桐水合，即绵水也。水出界休县之绵山，北流迳石桐寺西，即介子推之祠也。昔子推逃晋文公之赏，而隐于绵上之山也。晋文公求之不得，乃封绵为介子推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因名斯山为介山。故袁山松《郡国志》曰：介休县有介山、绵上聚、子推庙。王肃《丧服要记》曰：昔鲁哀公祖载其父。孔子问曰：宁设桂树乎？哀公曰：不也。桂树者，起于介子推。子推，晋之人也。文公有内难，出国之狄，子推随其行，割肉以续军粮。后文公复国，忽忘子推。子推奉唱而歌，文公始悟，当受爵禄。子推奔介山，抱木而烧死。国人葬之，恐其神魂霣于地，故作桂树焉。吾父生于宫殿，死于枕席，何用桂树为？余按夫子尚非璠玙送葬，安能问桂树为礼乎？王肃此证，近于诬矣。石桐水又西流，注于汾水。汾水又西南迳界休县故城西，王莽更名之曰界美矣。城东有徵士郭林宗、朱子浚二碑。宋氵中以有道司徒徵。林宗县人也。辟司徒，举太尉，以疾辞。其碑文云：将蹈洪崖之遐迹，绍巢由之逸轨，翔区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禀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建宁二年正月丁亥卒。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怀哀痛，乃树碑表墓，昭铭景行云。陈留蔡伯喈、范阳卢子干、扶风马日磾等，远来奔丧，持朋友服。心丧期年者，如韩子助、宋子浚等二十四人。其馀门人，著锡衰者千数。蔡伯喈谓卢子干、马日磾曰：吾为天下碑文多矣，皆有惭容，惟郭有道无愧于色矣。汾水之右，有左部城，侧临汾水，盖刘渊为晋都尉所筑也。

　　又南过冠爵津。

　　汾津名也，在界休县之西南，俗谓之雀鼠谷。数十里间，道险隘，水左右悉结偏梁阁道，累石就路，萦带岩侧，或去水一丈，或高五六尺，上戴山阜，下临绝涧，俗谓之为鲁般桥，盖通古之津隘矣，亦在今之地崄也。

　　又南入河东界，又南过永安县西。

　　故彘县也。周厉王流于彘，即此城也。王莽更名黄城。汉顺帝阳嘉三年，改曰永安。县，霍伯之都也。

　　历唐城东。

　　薛瓒注《汉书》云，尧所都也。东去彘十里。汾水又南，与彘水合，水出东北太岳山，《禹贡》所谓岳阳也，即霍太山矣。上有飞廉墓。飞廉以善走事纣，恶来多力见知。周王代纣，兼杀恶来。飞廉先为纣使北方，还无所报，乃坛于霍太山而致命焉。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汝石棺以葬。死，遂以葬焉。霍太山有岳庙，庙甚灵，乌雀不栖其林，猛虎常守其庭。又有灵泉，以供祭祀，鼓动则泉流，声绝则水竭。湘东阴山县有侯昙山，上有灵坛。坛前有石井，深数尺，居常无水，及临祈祷，则甘泉涌出，周用则已，亦其比也。彘水又西流，迳观阜北，故百邑也。原过之从襄子也，受竹书于王泽，以告襄子。襄子斋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余霍太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汝反灭智氏，汝亦立我于百邑。襄子拜受三神之命，遂灭智氏，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之，世谓其处为观阜也。彘水又西流，迳永安县故城南，西南流，注于汾水。汾水又南，迳霍城东，故霍国也。昔晋献公灭霍，赵夙为御，霍公求奔齐，晋国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奉祀，晋复穰。盖霍公求之故居也。汾水又迳赵城西南，穆王以封造父，赵氏自此始也。汾水又南，霍水入焉。水出霍太山。发源成潭，涨七十步而不测其深。西南迳赵城南，西流注于汾水。

　　又南过杨县东。

　　涧水东出谷远县西山，西南迳霍山南，又西迳杨县故城北，晋大夫僚安之邑也。应劭曰：故杨侯国。王莽更名有年亭也。其水西流入于汾水。汾水迳杨城西，不于东矣。《魏土地记》曰：平阳郡，治杨县，郡西有汾水南流者是也。

　　西南过高梁邑西。

　　黑水出黑山，西迳杨城南，又西与巢山水会。《山海经》曰：牛首之山，劳水出焉，西流注于潏水，疑是水也。潏水即巢山之水也。水源东南出巢山东谷，北迳浮山东，又西北流与劳水合，乱流西北，迳高梁城北，西流入于汾水。又南，迳高梁故城西，故高梁之墟也。《春秋》僖公二十四年，秦穆公纳公子重耳于晋，害怀公于此。《竹书纪年》，晋出公十三年，智伯瑶城高梁。汉高帝十二年以为侯国，封恭侯郦疥于斯邑也。

　　又南过平阳县东。

　　汾水又南，迳白马城西，魏刑白马而筑之，故世谓之白马城。今平阳郡治。汾水又南，迳平阳县故城东，晋大夫赵晁之故邑也。应劭曰：县在平河之阳，尧舜并都之也。《竹书纪年》晋烈公元年，韩武子都平阳。汉昭帝封度辽将军范明友为侯国，王莽之香平也。魏立平阳郡，治此矣。水侧有尧庙，庙前有碑。《魏土地记》曰：平阳城东十里，汾水东原上有小台，台上有尧神屋石碑。永嘉三年，刘渊徙平阳，于汾水得白玉印，方四寸，高二寸二分，龙纽，其文曰：有新宝之印，王莽所造也。渊以为天授，改永凤二年为河瑞元年。汾水南与平水合，水出平阳县西壶口山，《尚书》所谓壶口治梁及岐也。其水东迳狐谷亭北，春秋时，狄侵晋，取狐厨者也。又东，迳平阳城南，东入汾，俗以为晋水，非也。汾水又南历襄陵县故城西，晋大夫郤犨之邑也，故其地有犨氏乡亭矣。西北有晋襄公陵，县，盖即陵以命氏也，王莽更名曰干昌矣。

　　又南过临汾县东。

　　天井水出东陉山西南，北有长岭，岭上东西有通道，即钘隥也，《穆天子传》曰：乙酉，天子西绝钘隥，西南至监是也。其水三泉奇发，西北流，总成一川，西迳尧城南，又西流入汾。

　　又屈从县南西流。

　　汾水又迳绛县故城北。《竹书纪年》：梁武王二十五年，绛中地坼，西绝于汾。汾水西迳虒祁宫北，横水有故梁，截汾水中，凡有三十柱，柱径五尺，裁与水平，盖晋平公之故梁也。物在水，故能持久而不败也，又西迳魏正平郡南，故东雍州治，太和中，皇都徙洛，罢州立郡矣。又西迳王泽，浍水入焉。

　　又西过长修县南。

　　汾水又西与古水合，水出临汾县故城西黄阜下，其大若轮，西南流，故沟横出焉，东注于汾，今无水。又西南迳魏正平郡北，又西迳荀城东，古荀国也。《汲郡古文》，晋武公灭荀，以赐大夫原氏也。古水又西南入于汾。汾水又西南，迳长修县故城南，汉高帝十一年以为侯国，封杜恬也。有修水出县南，而西南流入汾。汾水又西迳清原，城北，故清阳亭也。城北有清原，晋侯蒐清原作五军处也。汾水又迳冀亭南。昔臼季使过冀野，见郤缺耨，其妻馌之，相敬如宾。言之文公，文公命之为卿，复与之冀，京相璠曰：今河东皮氏县有冀亭，古之冀国所都也。杜预《释地》曰：平阳皮氏县东北有冀亭。即此亭也。汾水又西，与华水合，水出北山华谷，西南流，迳一故城西，俗谓之梗阳城，非也。梗阳在榆次不在此。按故汉上谷长史侯相碑云：侯氏出自仓颉之后，逾殷历周，各以氏分，或著楚、魏，或显齐、秦，晋卿士蒍斯，其胄也。食采华阳，今蒲坂北亭，即是城也。其水西南流，注于汾。汾水又迳稷山北，在水南四十许里，山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高十三里，西去介山十五里。山上有稷祠，山下稷亭，《春秋》宣公十五年，秦桓公伐晋，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狄土是也。

　　又西过皮氏县南。

　　汾水西迳鄈丘北，故汉氏之方泽也。贾逵云：汉法，三年祭地。汾阴方泽。泽中有方丘，故谓之方泽丘，即葵丘也。许慎《说文》称，从邑，癸声。河东临汾地名矣，在介山北，山即汾山也。其山特立，周七十里，高三十里。文颖言在皮氏县东南则可，高三十里，乃非也。今准此山，可高十馀里。山上有神庙，庙侧有灵泉，祈祭之日，周而不耗。世亦谓之子推祠。杨雄《河东赋》曰：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於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晋太康记》及《地道记》与《永初记》，并言子推所逃，隐于是山，即实非也。余按介推所隐者，绵山也。文公环而封之，为介推田，号其山为介山。杜预曰：在西河界休县者是也。汾水又西，迳耿乡城北，故殷都也。帝祖乙自相徙此，为河所毁，故《书·叙》曰：祖乙圮于耿。杜预曰：平阳皮氏县东南耿乡，是也，盘庚以耿在河北，迫近山川，乃自耿迁亳。晋献公灭耿，以封赵夙。后襄子与韩、魏分晋，韩康子居平阳，魏桓子都安邑，号为三晋，此其一也。汉武帝行幸河东，济汾河，作《秋风辞》于斯水之上。汾水又西，迳皮氏县南。《竹书纪年》，魏襄王十二年，秦公孙爰率师伐我，围皮氏。翟章率师救皮氏围，疾西风，十三年，城皮氏者也，汉河东太守潘系穿渠引汾水以溉皮氏县。故渠尚存，今无水。

　　又西至汾阴县，北西注于河。

　　水南有长阜，背汾带河，阜长四五里，广二里馀，高十丈。汾水历其阴，西入河，《汉书》谓之汾阴脽，应劭曰：脽，丘类也。汾阴男子公孙祥望气，宝物之精上见，祥言之于武帝，武帝于水获宝鼎焉，迁于甘泉宫，改其年曰元鼎，即此处。

　　○浍水

　　浍水出河东绛县东浍交东高山。

　　浍水东出绛高山。亦曰河南山，又曰浍山。西迳翼城南。按《诗谱》言，晋穆侯迁都于绛，暨孙孝侯，改绛为翼，翼为晋之旧都也。后献公又北广其城，方二里，又命之为绛。故司马迁《史记·年表》称，献公九年，始城绛都。《左传·庄公二十六年》，晋士蒍城绛以深其宫是也。其水又西南，合黑水，水导源东北黑水谷，西南流，迳翼城北，右引北川水，水出平川，南流注之。乱流西南，入浍水。浍水又西南，与诸水合，谓之浍交。《竹书纪年》曰：庄伯十二年，翼侯焚曲沃之禾而还。作为文公也？又有贺水，东出近川，西南至浍交入浍。又有高泉水，出东南近川，西北趣浍交注浍。又南，紫谷水东出白马山白马川。《遁甲开山图》曰：绛山东距白马山。谓是山也。西迳荧庭城南，而西出紫谷，与乾河合，即教水之枝川也。《史记·白起传》称，涉河，取韩安邑，东至乾河是也。其水西与田川水合，水出东溪，西北至浍交入浍。又有于家水，出于家谷。《竹书纪年》曰：庄伯以曲沃叛，伐翼。公子万救翼，荀叔轸追之至于家谷。有范壁水出于壁下，并西北流至翼广城。昔晋军北入，翼广筑之，因即其姓以名之，二水合而西北流，至浍交入浍。浍水又西南，与绛水合，俗谓之白水，非也。水出绛山东，寒泉奋涌，扬波北注，悬流奔壑，一十许丈。青崖若点黛，素湍如委练，望之极为奇观矣。其水西北流，注于浍。应劭曰：绛水出绛县西南，盖以故绛为言也。《史记》称，智伯率韩魏，引水灌晋阳，不没者三版。智氏曰：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国，今乃知之。汾水可以浸，绛水可以浸平阳安邑。时韩居平阳，魏都安邑。魏桓子肘韩康子，韩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以亡。鲁定公问：一言可以丧邦，有诸？孔子以为几乎，余睹智氏之谈矣。汾水灌安邑，或亦有之。绛水浸平阳，未识所由也。

　　西过其县南。

　　《春秋》成公六年，晋景公谋去故绛，欲居郇瑕。韩献子曰：土薄水浅，不如新田，有汾、浍以流其恶。遂居新田，又谓之绛，即绛阳也，盖在绛浍之阳。汉高帝六年，封越骑将军华无害为侯国。县南对绛山，面背二水。《古文琐语》曰：晋平公与齐景公乘，至於浍上，见乘白骖八驷以来，有大貍身而狐尾，随平公之车。公问师旷，对首阳之神有大，貍身狐尾，其名曰者，饮酒得福则徼之。盖于是水之上也。

　　又西南过虒祁宫南。

　　宫在新田绛县故城西四十里，晋平公之所构也。时有石言于魏榆，晋侯以问师旷，旷曰：石不能言，或凭焉。臣闻之，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言也。今宫室崇侈，民力彫尽，石言，不亦宜乎？叔向以为子野之言，君子矣。其宫也，背汾面浍，西则两川之交会也。《竹书纪年》曰：晋出公五年，浍绝于梁。即是水也。

　　又西至王泽，注于汾水。

　　晋智伯瑶攻赵襄子，襄子奔保晋阳。原过后至，遇三人于此泽，自带以下不见，持竹二节，与原过曰：为我遗无恤。原过受之于是泽，所谓王泽也。

　　○涑水

　　涑水出河东闻喜县东山黍葭谷。

　　涑水所出，俗谓之华谷。至周阳与洮水合。水源东出清野山，世人以为清襄山也。其水东迳大岭下，西流出，谓之唅口。又西合涑水。郑使子产问晋平公疾，平公曰：卜云，台骀为祟，史官莫知，敢问？子产曰：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不能相容。帝迁阏伯於商丘，迁实沈於大夏。台骀，实沈之后，能业其官，帝用嘉之，国于汾川。由是观之，台骀，汾、洮之神也。贾逵曰：汾、洮，二水名。司马彪曰：洮水出闻喜县，故王莽以县为洮亭也。然则涑水殆亦洮水之兼称乎？

　　西过周阳邑南。

　　其城南临涑水，北倚山原。《竹书纪年》：晋献公二十五年正月，翟人伐晋，周有白兔舞于市。即是邑也。汉景帝以封田胜为侯国。涑水西迳董池陂南，即古泽，东西四里，南北三里。《春秋》文公六年，蒐于董，即斯泽也。涑水又与景水合。水出景山北谷。《山海经》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草多薯藇，秦椒，其阴多赭，其阳多玉。郭景纯曰：盐贩之泽即解县盐池也。按《经》不言有水，今有水焉，西北流，注于涑水也。

　　又西南过左邑县南。

　　涑水又西迳仲邮泉阝北，又西迳桐乡城北。《竹书纪年》曰：翼侯伐曲沃，大捷，武公请成于翼，至桐乃返者也。《汉书》曰：武帝元鼎六年，将幸缑氏，至左邑桐乡，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者也。涑水又西，与沙渠水合，水出东南近川，西北流注于涑水。涑水又西南，迳左邑县故城南，故曲沃也，晋武公自晋阳徙此，秦改为左邑县，《诗》所谓从子于鹄者也。《春秋传》曰：下国有宗庙，谓之国，在绛曰下国矣，即新城也。王莽之洮亭也。涑水自城西注，水流急濬，轻津无缓，故诗人以为激扬之水，言不能流移束薪耳。水侧即狐突遇申生处也。《春秋传》曰：秋，狐突适下国，遇太子，太子使登仆，曰：夷吾无礼，吾请帝以畀秦。对曰：神不歆非类，君其图之。君曰诺。请七日见我于新城西偏。及期而往，见于此处。故《传》曰：鬼神所凭，有时而信矣。涑水又西，迳王官城北。城在南原上，《春秋左传》：成公十三年四月，晋侯使吕相绝秦曰：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故有河曲之战是矣。今世人犹谓其城曰王城也。

　　又西南过安邑县西。

　　安邑，禹都也。禹娶涂山氏女，思恋本国，筑台以望之，今城南门台基犹存。余按《礼》：天子诸侯，台门隅阿相降而已，未必一如书传也。故晋邑矣，春秋时，魏绛自魏徙此。昔文侯悬师经之琴于其门，以为言戒也。武侯二年，又城安邑，盖增广之。秦使左更、白起取安邑，置河东郡。王莽更名洮队，县曰河东也。有项宁都，学道升仙，忽复还此，河东号曰斥仙。汉世又有闵仲叔，隐遁市邑，罕有知者，后以识胆而去。涑水又西南，迳监盐县故城。城南有盐池，上承盐水，水出东南薄山，西北流迳巫咸山北。《地理志》曰：山在安邑县南。《海外西经》曰：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大荒西经》云：大荒之中，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郭景纯曰：言群巫上下灵山，采药往来也。盖神巫所游，故山得其名矣。谷口岭上有巫咸祠，其水又迳安邑故城南，又西流，注于盐池。《地理志》曰：盐池在安邑西南。许慎谓之盬。长五十一里，广七里，周百一十六里，从盐省古声。吕忱曰：夙沙初作煮海盐，河东盐池谓之盬，今池水东西七十里，南北十七里，紫色澄渟，潭而不流，水出石盐，自然印成，朝取夕复，终无减损，惟水暴，至雨澍潢潦奔泆。则盐池用耗，故公私共堨水径，防其淫滥，故之盐水，亦为堨水。《山海经》谓之盐贩之泽也。泽南面层山，天岩云秀，地谷渊深，左右壁立，间不容轨，谓之石门，路出其中，名之曰径，南通上阳，北暨盐泽。池西又有一池，谓之女盐泽，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氏故城南。《春秋》成公六年，晋谋去故绛，大夫曰：郇瑕地沃饶近盬。服虔曰：土平有溉曰沃，盬，盐池也。土俗裂水沃麻，分灌川野，畦水耗竭，土自成盐，即所谓咸鹾也，而味苦，号曰盐田。盐盬之名，始资是矣。本司盐都尉治，领兵一千余人守之。周穆王、汉章帝并幸安邑而观盐池。故杜预曰：猗氏有盐池，后罢尉司，分猗氏、安邑，置县以守之。

　　又南过解县东，又西南，注于张阳池。

　　涑水又西，迳猗氏县故城北。《春秋》文公七年，晋败秦于令狐，至于刳首，先蔑奔秦，士会从之。阚骃曰：令狐即猗氏也。刳首在西三十里。县南对泽，即猗顿之故居也。《孔丛》曰：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牜字，于是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也。涑水又西迳郇城，《诗》云：郇伯劳之，盖其故国也。杜元凯《春秋释地》云，今解县西北有郇城。服虔曰：郇国在解县东，郇瑕氏之墟也。余按《竹书纪年》云：晋惠公十有四年，秦穆公率师送公子重耳，围令狐，桑泉、臼衰，皆降于秦师。狐毛与先轸御秦，至于庐柳，乃谓秦穆公，使公子絷来，与师言退，舍次于郇，盟于军。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桑泉、臼衰，并在解东南。不言解，明不至解。可知《春秋》之文，与《竹书》不殊，今解故城东北二十四里有故城，在猗氏故城西北，乡俗名之为郇城。考服虔之说，又与俗符，贤于杜氏单文孤证矣。涑水又西南，迳解县故城南。《春秋》，晋惠公因秦返国，许秦以河外五城，内及解梁，即斯城也。涑水又西南迳瑕城，晋大夫詹嘉之故邑也。《春秋·僖公三十年》，秦、晋围郑，郑伯使烛之武谓秦穆公曰：晋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者也。京相璠曰：今河东解县西南五里有故瑕城。涑水，又西南，迳张阳城东，《竹书纪年》齐师逐郑太子齿，奔张城南郑者也。《汉书》之所谓东张矣。高祖二年，曹参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孙遬军东张。大破之。苏林曰：属河东，即斯城也。

　　涑水又西南属于陂。陂分为二，城南面两陂，左右泽渚。东陂世谓之晋兴泽，东西二十五里，南北八里，南对盐道山。其西则石壁千寻，东则磻溪万仞，方岭云回，奇峰霞举，孤标秀出，罩络群山之表，翠柏荫峰，清泉灌顶。郭景纯云：世所谓盎浆也。发于上而潜于下矣。厥顶方平，有良药。《神农本草》曰：地有固活、女疏、铜芸、紫菀之族也。是以缁服思元之士，鹿裘念一之夫，代往游焉。路出北巘，势多悬绝，来去者咸援萝腾崟，寻葛降深，于东则连木，乃陟百梯方降岩侧，縻锁之迹，仍今存焉，故亦曰百梯山也。水自山北流五里而伏，云潜通泽渚，所未详也。西陂即张泽也。西北去蒲坂十五里，东西二十里，南北四五里，冬夏积水，亦时有盈耗也。

　　○文水

　　文水出大陵县西山文谷，东到其县，屈南到平陶县东北，东入于汾。

　　文水迳大陵县故城西，而南流，有泌水注之。县西南山下，武氏穿井给养，井至幽深，后一朝，水溢平地，东南注文水。

　　文水又南，迳平陶县之故城东，西迳其城内，南流出郭。王莽更曰多穰也。

　　文水又南，迳县，右会隐泉口，水出谒泉山之上顶。俗云：旸雨愆时，是谒是祷。故山得其名，非所详也。其山石崖绝险，壁立天固，崖半有一石室，去地可五十余丈，爰有层松饰岩，列柏绮望。惟西侧一处，得历级升陟，顶上平地十许顷。沙门释僧光表建二刹。泉发于两寺之间，东流沥石，沿注山下，又东，津渠隐没而不恒流，故有隐泉之名矣。雨泽丰澍，则通入文水。文水又南，迳兹氏县故城东，为文湖，东西十五里，南北三十里，世谓之西湖，在县直东十里，湖之西侧，临湖又有一城，谓之潴城。水泽所聚谓之都，亦曰潴，盖即水以名城也。

　　文湖又东，迳中阳县故城东。按《晋书地道记》、《太康地记》，西河有中阳城，旧县也。

　　文水又东南流，与胜水合。水西出狐岐之山，东迳六壁城南，魏朝旧置六壁于其下，防离石诸胡，因为大镇。太和中，罢镇，仍置西河郡焉。胜水又东，合阳泉水。水出西山阳溪，东迳六壁城北，又东南流，注于胜水。胜水又东，迳中阳县故城南，又东合文水，文水又东南，入于汾水也。

　　○原公水

　　原公水出兹氏县西羊头山。东过其县北。

　　县，故秦置也。汉高帝更封沂阳侯婴为侯国，王莽之兹同也，魏黄初二年，分太原，复置西河郡，晋徙封陈王斌于西河，故县有西河缪王司马子政庙。碑文云：西河旧处山林，汉末扰攘，百姓失所。魏兴，更开疆宇，分割太原四县，以为邦邑。其郡带山侧塞矣。王以咸宁三年改命爵土，明年十二月丧国。臣太农阎崇，离石令宗群等二百三十四人，刊石立碑，以述勋德，碑北庙基尚存也。

　　又东入于汾。

　　水注文湖，不至汾也。

　　○洞过水

　　洞过水出沾县北山。

　　其水西流，与南溪水合。水出南山，西北流注洞过水。洞过水又西北，黑水西出山，三源合舍，同归一川。东流南屈，迳受阳县故城东。按《晋太康地记》，乐平郡有受阳县。卢谌《征艰赋》所谓历受阳而总辔者也。其水又西南，入洞过水。

　　洞过水又西，蒲水南出蒲谷，北流注之。洞过水又西与原过水合，近北，便水源也。水西阜上有原过祠，盖怀道协灵，受书天使，忧结宿情，传芳后日，栋宇虽沦，攒木犹茂，故水取名焉。其水南流，注于洞过水也。

　　西过榆次县南，又西到晋阳县南。

　　榆次县，故涂水乡，晋大夫智徐吾之邑也。《春秋·昭公八年》，晋侯筑虒祁之宫，有石言晋之魏榆。服虔曰：魏，晋邑。榆，州里名也。《汉书》曰榆次，《十三州志》以为涂阳县矣，王莽之太原亭也。县南侧水有凿台，韩、魏杀智伯瑶于其下，刳腹绝肠，折颈摺颐处也。其水又西南流，迳武灌城西北。卢谌《征艰赋》曰：迳武馆之故郛，问厥涂之远近。洞过水又西南为淳湖，谓之洞过泽，涂水注之。水出阳邑东北大嵰山涂谷。西南迳萝蘑亭南，与蒋谷水合。水出县东南蒋溪。《魏土地记》曰：晋阳城东南百一十里，至山，有蒋谷大道，度轩车岭，通于武乡。水自蒋溪西北流，西迳箕城北。《春秋》僖公三十三年，晋人败狄于箕。杜预《释地》曰：城在阳邑南。水北即阳邑县故城也。《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九年，与邯郸榆次、阳邑者也。王莽之繁穰矣。蒋溪又西合涂水，乱流西北，入洞过泽也。

　　西入于汾，出晋水下口者也。

　　刘琨之为并州也，刘曜引兵邀击之。合战于洞过，即是水也。

　　○晋水

　　晋水出晋阳县西悬瓮山。

　　县，故唐国也。《春秋左传》称，唐叔未生，其母邑姜梦帝谓己曰：余名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之参。及生，名之曰虞。《吕氏春秋》曰：叔虞与成王居，王援桐叶为珪，以授之，曰：吾以此封汝。虞以告周公。周公请曰：天子封虞乎？王曰：余戏耳。公曰：天子无戏言。时唐灭，乃封之于唐。县有晋水，后改名为晋。故子夏叙《诗》称此晋也，而谓之唐，俭而用礼，有尧之遗风也。《晋书地道记》及《十三州志》并言，晋水出龙山，一名结绌山，在县西北，非也。《山海经》曰：县瓮之山，晋水出焉。今在县之西南。昔智伯之遏晋水以灌晋阳，其川上溯，后人踵其遗迹，蓄以为沼，沼西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水侧有凉堂。结飞梁於水上。左右杂树交荫，希见曦景。至有淫朋密友，羁游宦子，莫不寻梁契集，用相娱慰，于晋川之中，最为胜处。

　　又东过其县南，又东入于汾水。

　　沼水分为二派，北渎，即智氏故渠也。昔在战国，襄子保晋阳，智氏防山以水之，城不没者三版，与韩、魏望叹於此，故智氏用亡。其渎乘高，东北注入晋阳城，以周灌溉。汉末，赤眉之难，郡掾刘茂，负太守孙福，匿于城门西下空穴中。其夜奔盂，即是处也。东南出城流，注于汾水也。其南渎，于石塘之下伏流，迳旧溪东南出，迳晋阳城南。城在晋水之阳，故曰晋阳矣。《经》书：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杜预曰：大卤，晋阳县也。为晋之旧都。《春秋》定公十三年，赵鞅以晋阳叛，后乃为赵矣。其水又东南流，入于汾。

　　○湛水

　　湛水出河内轵县西北山。

　　湛水出轵县南原湛溪，俗谓之椹水也。是盖声形尽邻，故字读俱变，同于“三豕”之误耳。其水自溪出，南流。

　　东过其县北，又东过波县之北。

　　湛水南迳向城东而南注。

　　又东过毋辟邑南。

　　原《经》所注，斯乃湨川之所由，非湛水之间关也，是乃《经》之误证耳。湛水自向城东南，迳湛城东，时人谓之椹城，亦或谓之隰城矣。溪曰隰涧，隰城在东，言此非矣。《后汉·郡国志》曰：河阳县有湛城是也。

　　又东南当平县之东北，南入於河。

　　湛水又东南迳邓，南流注于河，故河济有邓津之名矣。

卷七

　　○济水一

　　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

　　《山海经》曰：王屋之山联水出焉，西北流，注於泰泽。郭景纯云：联、沇声相近，即沇水也。潜行地下，至共山南，复出于东丘，今原城东北有东丘城。孔安国曰：泉源为沇，流去为济。《春秋说题辞》曰：济，齐也；齐，度也，贞也。《风俗通》曰：济出常山房子县赞皇山，庙在东郡临邑县。济者，齐也，齐其度量也。余按二济同名，所出不同，乡原亦别，斯乃应氏之非矣。今济水重源出轵城西北平地。水有二源，东源出原城东北，昔晋文公伐原，以信而原降，即此城也。俗以济水重源所发，因复谓之济源城。其水南迳其城东故县之原乡。杜预曰：沁水县西北有原城者是也。南流与西源合，西源出原城西。东流水注之，水出西南，东北流注于济。济水又东迳原城南，东合北水，乱流东南注，分为二水。一水东南流，俗谓之为衍水，即沇水也。衍、沇声相近，传呼失实也。济水又东南，迳絺城北，而出於温矣。

　　其一水，枝津南流，注於湨。湨水出原城西北原山勋掌谷，俗谓之为白涧水。南迳原城西。《春秋》，会于湨梁，谓是水之坟梁也。《尔雅》曰：梁莫大於湨梁。梁，水堤也。湨水又东南，迳阳城东，与南源合。水出阳城南溪，阳亦樊也，一曰阳樊。《国语》曰：王以阳樊赐晋，阳人不服，文公围之。仓葛曰，阳有夏、商之嗣典，樊仲之官守焉，君而残之，无乃不可乎？公乃出阳人。《春秋》，樊氏叛，惠王使虢公伐樊，执仲皮归于京师。即此城也，其水东北流，与漫流水合。水出轵关南，东北流，又北注于湨，谓之漫流口。湨水又东合北水，乱流东南，左会济水枝渠。湨水又东迳钟繇坞北，世谓之钟公垒。又东南，涂沟水注之，水出轵县西南山下。北流，东转，入轵县故城中，又屈而北流，出轵郭。汉文帝元年，封薄昭为侯国也。又东北流，注于湨。湨水又东北，迳波县故城北，汉高帝封公上不害为侯国。湨水又东南流，天浆涧水注之。水出轵南皋，向城北。城在皋上，俗谓之韩王城，非也。京相璠曰：或云，今河内轵西有城名向。今无。杜元凯《春秋释地》亦言是矣。盖相袭之向，故不得以地名而无城也。阚骃《十三州志》曰，轵县南山西曲，有故向城，即周向国也。《传》曰：向姜不安于莒而归者矣。汲郡《竹书纪年》曰：郑侯使韩辰归晋阳及向。二月，城阳、向，更名阳为河雍，向为高平。即是城也。其水有二源俱导，各出一溪，东北流，合为一川，名曰天浆溪。又东北迳一故城，俗谓之冶城。水亦曰冶水。又东流注于湨。湨水又东南流，右会同水，水出南原下，东北流，迳白骑坞南，坞在原上，据二溪之会，北带深隍，三面阻险，惟西版筑而已。东北流，迳安国城西，又东北，注湨水。湨水东南，迳安国城东，又南，迳无辟邑西，世谓之无比城，亦曰马髀城，皆非也。朝廷以居废太子，谓之河阳庶人。湨水又南注于河。

　　又东至温县西北为济水。又东过其县北。

　　济水於温城西北与故渎分。南迳温县故城西，周畿内国，司寇苏忿生之邑也。《春秋·僖公十年》，狄灭温，温子奔卫。周襄王以赐晋文公。济水南历虢公台西。《皇览》曰：温城南有虢公台，基趾尚存。济水南流注于河。郭缘生《述征记》曰：济水迳河内温县注于河，盖沿历之实证，非为谬说也。

　　济水故渎，于温城西北，东南出，迳温城北，又东迳虢公冢北。《皇览》曰：虢公冢在温县郭东，济水南大冢是也。济水当王莽之世，川渎枯竭，其后水流迳通，津渠势改，寻梁脉水，不与昔同。

　　屈从县东南流，过隤城西，又南当巩县北，南入于河。

　　济水故渎，东南合奉沟水。水上承朱沟于野王城西。东南迳阳乡城北，又东南迳李城西。秦攻赵，邯郸且降，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胜，分家财飨士，得敢死者三千人，李同与赴秦军，秦军退，同死，封其父为李侯。故徐广曰：河内平皋县有李城，即此城也。于城西南为陂水，淹地百许顷，蒹葭萑苇生焉，号曰李陂。又迳隤城西，屈而东北流，迳其城北。又东迳平皋城南，应劭曰：邢侯自襄国徙此。当齐桓公时，卫人伐邢，邢迁于夷仪，其地属晋，号曰邢丘，以其在河之皋，处势平夷，故曰平皋。瓒注《汉书》云：《春秋》，狄人伐邢，邢迁夷仪，不至此也。今襄国西有夷仪城，去襄国百馀里，平皋是邢丘非国也。余按：《春秋·宣公六年》，赤狄伐晋，围邢丘。昔晋侯送女于楚，送之邢丘，即是此处也，非无城之言。《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三年，郑城邢丘。司马彪《后汉·郡国志》云，县有邢丘，故邢国，周公子所封矣。汉高帝七年，封砀郡长项佗为侯国，赐姓刘氏。武帝以为县。其水又南注于河也。

　　与河合流，又东过成皋县北，又东过荥阳县北，又东至北砾溪南，东出过荥泽北。

　　《释名》曰：济，济也。源出河北济河而南也。《晋地道志》曰：济自大伾入河，与河水斗，南泆为荥泽。《尚书》曰：荥波既潴。孔安国曰：荥泽波水以成遏潴。阚骃曰：荥播，泽名也。故吕忱云：播水在荥阳，谓是水也。昔大禹塞其淫水，而於荥阳下引河，东南以通淮、泗。济水分河，东南流。汉明帝之世，司空伏恭荐乐浪人王景，字仲通，好学多艺，善能治水。显宗诏与谒者王吴始作浚仪渠。吴用景法，水乃不害，此即景、吴所修故渎也。渠流东注，浚仪故复，谓之浚仪渠也。明帝永平十五年，东巡至无盐，帝嘉景功，拜河堤谒者。灵帝建宁四年，于敖城西北，垒石为门，以遏渠口，谓之石门。故世亦谓之石门水。门广十馀丈，西去河三里。石铭云：建宁四年十一月，黄场石也。而主吏姓名，磨灭不可复识。魏太和中，又更修之。撤故增新，石字沦落，无复在者。水北有石门亭，戴延之所云：新筑城城周三百步，荥阳太守所镇者也。水南带三皇山，即皇室山，亦谓之为三室山也。

　　济水又东迳西广武城北。《郡国志》：荥阳县有广武城，城在山上，汉所城也。高祖与项羽临绝涧对语，责羽十罪，羽射高祖中胸处也。山下有水，北流入济，世谓之柳泉也。

　　济水又东，迳东广武城北，楚项羽城之。汉破曹咎，羽还广武，为高坛，置太公其上，曰，汉不下，吾烹之。高祖不听，将害之。项伯曰：为天下者不顾家，但益怨耳。羽从之。今名其坛曰项羽堆。夹城之间，有绝涧断山，谓之广武涧。项羽叱娄烦於其上，娄烦精魄丧归矣。

　　济水又东，迳敖山北，《诗》所谓薄狩于敖者也。其山上有城，即殷帝仲丁之所迁也。皇甫谧《帝王世纪》曰：仲丁自亳，徙嚣于河上者也，或曰敖矣。秦置仓于其中，故亦曰敖仓城也。济水又东，合荥渎，渎首受河水，有石门，谓之为荥口石门也。而地形殊卑，盖故荥、播所导，自此始也。门南际河，有故碑云：惟阳嘉三年二月丁丑，使河堤谒者王诲，疏达河川，遹荒庶土。云大河冲塞，侵齿金堤，以竹笼石葺土而为堨。坏隤无已，功消亿万，请以滨河郡徒，疏山采石，垒以为障。功业既就，徭役用息，辛未诏书，许诲立功府卿，规基经始，诏策加命，迁在沇州。乃简朱轩授使司马登，令缵茂前绪，称遂休功。登以伊、洛合注大河，南则缘山，东过大邳，回流北岸，其势郁懞，涛怒湍急激疾，一有决溢，弥原淹野，蚁孔之变，害起不测。盖自姬氏之所常蹙，昔崇鲧所不能治，我二宗之所劬劳。于是。乃跋涉躬亲，经之营之，比率百姓，议之于臣，伐石三谷，水匠致治，立激岸侧，以捍鸿波，随时庆赐，说以劝之。川无滞越，水土通演，役未逾年，而功程有毕，斯乃元勋之嘉课，上德之弘表也。昔禹修九道，《书》录其功；后稷躬稼，《诗》列于《雅》。夫不惮劳谦之勤，夙兴厥职，充国惠民，安得湮没而不章焉？故遂刊石记功，垂示于后，其辞云云。使河堤谒者山阳东缗司马登，字伯志，代东莱曲成王诲，字孟坚。河内太守宋城向豹，字伯尹。丞汝南邓方，字德山。怀令刘丞，字季意。河堤掾匠等造。陈留浚仪边韶，字孝先颂。石铭岁远，字多沦缺，其所灭，盖阙如也。荥渎又东南流，注于济，今无水。次东得宿须水口，水受大河，渠侧有扈亭水，自亭东南流，注于济，今无水。宿须在河之北，不在此也，盖名同耳。自西缘带山隰，秦、汉以来，亦有通否。济水与河浑涛东注晋太和中，桓温北伐，将通之，不果而还。义熙十三年，刘公西征，又命宁朔将军刘遵考仍此渠而漕之，始有激湍东注而终山崩雍塞，刘公于北十里，更凿故渠通之。今则南渎通津，川涧是导耳。济水于此，又兼邲目。《春秋》宣公十三年，晋、楚之战，楚军于邲，即是水也，音卞。京相璠曰：在敖北。济水又东迳荥阳县北，曹太祖与徐荣战，不利，曹洪授马于此处也。济水又东，砾石溪水注之。水出荥阳城西南李泽。泽中有水，即古冯池也。《地理志》曰：荥阳县冯池在西南是也。东北流，历敖山南。《春秋》，晋、楚之战，设伏於敖前，谓是也。迳虢亭北。池水又东北，迳荥阳县北，断山，东北注于济，世谓之砾石涧，即《经》所谓砾溪矣。《经》云：济出其南，非也。济水又东，索水注之。水出京县西南嵩渚山，与东关水同源分流，即古旃然水也。其水东北流，器难之水注之。《山海经》曰：少陉之山，器难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侵水。即此水也。其水北流，迳金亭，又北，迳京县故城西，入于旃然之水。城故郑邑也。庄公以居弟段，号京城大叔。祭仲曰：京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城北有坛山冈，《赵世家》，成侯二十年，魏献荥阳，因以为坛台冈也。其水乱流，北迳小索亭西。京相璠曰：京有小索亭。《世语》以为本索氏兄弟居此，故号小索者也。又为索水。索水又北，迳大栅城东。晋荥阳民张卓、董迈等遭荒，鸠聚流杂保固，名为大栅坞。至太平真君八年，豫州刺史崔白自虎牢移州治此，又东开广旧城，创制改筑焉。太和十七年，迁都洛邑，省州置郡。索水又屈而西流，与梧桐涧水合。水出西南梧桐谷，东北流注於索。斯水亦时有通塞而不常流也。索水又北屈，东迳大索城南。《春秋传》曰：郑子皮劳叔向于索氏。即此城也。《晋地道志》所谓京有大索、小索亭，《汉书》，京、索之间也。索水又东，迳虢亭南。应劭曰：荥阳，故虢公之国也，今虢亭是矣。司马彪《郡国志》曰：县有虢亭，俗谓之平桃城。城内有大冢，名管叔冢，或亦谓之为号咷城，非也。盖号、虢字相类，字转失实也。《风俗通》曰：俗说高祖与项羽战于京、索，遁于薄中，羽追求之。时鸠止鸣其上，追之者以为必无人，遂得脱。及即位，异此鸠，故作鸠杖以扶老。案《广志》，楚鸠一名嗥啁，号咷之名，盖因鸠以起目焉，所未详也。索水又东北流，须水右入焉。水近出京城东北二里榆子沟，亦曰柰榆沟也。又或谓之为小索水，东北流，木蓼沟水注之。水上承京城南渊，世谓之车轮渊。渊水东北流，谓之木蓼沟。又东北，入于须水。须水又东北流，于荥阳城西南，北注索。索水又东，迳荥阳县故城南。汉王之困荥阳也，纪信曰：臣诈降楚王，宜间出。信乃乘王车出东门，称汉降楚，楚军称万岁，震动天地。王与数十骑出西门，得免楚围。羽见信大怒，遂烹之。信冢在城西北三里，故蔡伯喈《述征赋》曰：过汉祖之所隘，吊纪信于荥阳。其城跨倚冈原，居山之阳。王莽立为祈队，备周六队之制。魏正始三年，岁在甲子，被癸丑诏书，割河南郡自巩、阙以东，创建荥阳郡，并户二万五千。以南乡筑阳县，亭侯李胜，字公昭，为郡守，故原武典农校尉，政有遗惠，民为立祠于城北五里，号曰李君祠。庙前有石蹠，蹠上有石的。石的铭具存。其略曰：百族欣戴，咸推厥诚，今犹祀祷焉。索水又东迳周苛冢北。汉祖之出荥阳也，令御史大夫周苛守之。项羽拔荥阳，获苛，曰：吾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侯，能尽节乎？苛瞋目骂羽，羽怒，烹之。索水又东流，北屈西转，北迳荥阳城东，而北流注济水。杜预曰：旃然水出荥阳成皋县，东入汳。《春秋》襄公十八年，楚伐郑。右师涉颍，次于旃然。即是水也。济渠水断汳沟，惟承此始，故云汳受旃然矣。亦谓之鸿沟水，盖因汉、楚分王，指水为断故也。《郡国志》曰：荥阳有鸿沟水是也。盖因城地而变名，为川流之异目。

　　济水又东，迳荥泽北，故荥水所都也。京相璠曰：荥泽在荥阳县东南，与济隧合。济隧上承河水于卷县北河，南迳卷县故城东，又南迳衡雍城西。《春秋左传》襄公十一年，诸侯伐郑，西济于济隧。杜预阙其地，而曰水名也。京相璠曰：郑地也。言济水自荥泽中北流，至衡雍西，与出河之济会，南出新郑百里。斯盖荥、播、河、济，往复迳通矣。出河之济，即阴沟之上源也，济隧绝焉。故世亦或谓其故道为十字沟，自于岑造八激堤于河阴，水脉径断，故渎难寻。又南会于荥泽，然水既断，民谓其处为荥泽。《春秋》，卫侯及翟人战于荣泽，屠懿公，弘演报命纳肝处也。有垂陇城，济渎出其北。《春秋》文公二年，晋士谷盟于垂陇者也。京相璠曰：垂陇，郑地。今荥阳东二十里有故垂陇城，即此是也。世谓之都尉城，盖荥阳典农都尉治，故变垂陇之名矣。

　　渎际又有沙城。城左佩济渎，《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九年，王会郑釐侯于巫沙者也。渎际有故城，世谓之水城。《史记》：秦昭王三十二年，魏冉攻魏，走芒卯，入北宅，即故宅阳城也。《竹书纪年》曰：惠成王十三年，王及郑釐侯盟于巫沙，以释宅阳之围，还釐于郑者也。《竹书纪年》，晋出公六年，齐、郑伐卫，荀瑶城宅阳。俗言水城，非矣。

　　济水自泽东出，即是始矣。王隐曰：河氵夬为荥。济水受焉。故有济堤矣，谓此济也。济水又东南迳釐城东。《春秋经》书：公会郑伯于时来，《左传》所谓釐也。京相璠曰：今荥阳县东四十里，有故釐城也。

　　济水右合黄水，水发源京县黄堆山，东南流，名祝龙泉，泉势沸涌，状若巨鼎扬汤。西南流谓之龙项口，世谓之京水也。又屈而北注，鱼子沟水入焉。水出石暗涧，东北流，又北，与濏々水合。水出西溪，东流，水上有连理树，其树，柞栎也。南北对生，凌空交合，溪水历二树之间，东流注于鱼水。鱼水又屈而西北，注黄水。黄水又北，迳高阳亭东。又北至故市县，重泉水注之。水出京城西南小陉山，东北流，又北流，迳高阳亭西，东北流注於黄水。又东北，迳故市县故城南，汉高帝六年，封阎泽赤为侯国，河南郡之属县也。黄水又东北到荥泽南，分为二水，一水北入荥泽，下为船塘，俗谓之郏城陂，东西四十里，南北二十里。《竹书·穆天子传》曰：甲寅，天子浮於荥水，乃奏广乐是也。一水东北流，即黄雀沟矣。《穆天子传》曰：壬寅，天子东至於雀梁者也。又东北与靖水枝津合。二水之会为黄渊，北流注於济水。

　　又东过阳武县南。

　　济水又东南流，入阳武县，历长城，东南流，蒗{艹砀}渠出焉。

　　济水又东北流，南济也。迳阳武县故城南，王莽更名之曰阳桓矣。

　　又东为白马渊。渊东西二里，南北百五十步，渊流名为白马沟。又东迳房城北。《穆天子传》曰：天子里甫田之路，东至于房。疑即斯城也。郭《注》以为赵郡房子也。余谓穆王里郑甫，而郭以赵之房邑为疆，更为非矣。

　　济水又东迳封丘县南，又东迳大梁城北，又东，迳仓垣城，又东，迳小黄县之故城北。县有黄亭，说济又谓之曰黄沟。县，故阳武之东黄乡也，故水以名县。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乃使使者，以梓宫招魂幽野于是。丹蛇自水濯洗，入于梓宫，其浴处有遗发焉，故谥曰昭灵夫人，因作寝以宁神也。济水又东，迳东昏县故城北，阳武县之户牖乡矣。汉丞相陈平家焉。平少为社宰，以善均肉称，今民祠其社。平有功于高祖，封户牖侯。是后置东昬县也。王莽改曰东明矣。

　　济水又东，迳济阳县故城南，故武父城也，城在济水之阳，故以为名，王莽改之曰济前者也。光武生济阳宫，光明照室，即其处也。《东观汉记》曰：光武以建平元年生于济阳县，是岁，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大于凡禾，县界大熟，因名曰秀。

　　又东过封丘县北。

　　北济也，自荥泽东迳荥阳卷县之武修亭南，《春秋左传·成公十年》，郑子然盟于修泽者也，郑地矣。杜预曰：卷东有武修亭。济水又东，迳原武县故城南，《春秋》之原圃也。《穆天子传》曰：祭父自圃郑来谒（天子）。夏，庚午，天子饮于洧上，乃遣祭父如圃郑，是也。王莽之原桓矣。

　　济渎又东迳阳武县故城北。又东绝长城，魏筑也。按《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二年，龙贾率师筑长城於西边。自亥谷以南，郑所城矣。《竹书纪年》云：是梁惠成王十五年筑也。《郡国志》曰：长城自卷迳阳武到密者是矣。济渎又东，迳酸枣县之乌巢泽，泽北有故市亭。《晋太康地记》曰：泽在酸枣之东南，昔曹太祖纳许攸之策，破袁绍运处也。济渎又东，迳封丘县北，南燕县之延乡也，其在《春秋》为长丘焉。应劭曰：《左传》，宋败狄于长丘，获长狄缘斯是也。汉高帝封翟旴为侯国。濮水出焉。

　　济渎又东，迳大梁城之赤亭北而东注。

　　又东过平丘县南。

　　北济也，县，故卫地也。《春秋·鲁昭公十三年》，诸侯盟於平丘是也。县有临济亭，田儋死处也。又有曲济亭，皆临侧济水者。

　　又东过济阳县北。

　　北济也，自武父城北，阚骃曰：在县西北，郑邑也。东迳济阳县故城北。圈称《陈留风俗传》曰：县，故宋地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年，城济阳。汉景帝中六年，封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应昭曰：济川，今陈留济阳县是也。

　　又东过冤朐县南，又东过定陶县南。

　　南济也。济渎自济阳县故城南，东迳戎城北。《春秋》隐公二年，公会戎于潜。杜预曰：陈留济阳县东南有戎城是也。

　　济水又东北，菏水东出焉。

　　济水又东北，迳冤朐县故城南。吕后元年，封楚元王子刘执为侯国。王莽之济平亭也。济水又东，迳秦相魏冉冢南。冉，秦宣太后弟也，代客卿寿烛为相，封于穰，益封于陶，号曰穰侯。富于王室，范睢说秦，秦王悟其擅权，免相，就封出关，辎重千乘，卒于陶而因葬焉。世谓之安平陵，墓南崩碑尚存。

　　济水又东北，迳定陶恭王陵南，汉哀帝父也。帝即位，母丁太后建平二年崩。上曰：宜起陵于恭皇之园。遂葬定陶，贵震山东。王莽秉政，贬号丁姬，开其椁户，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烧燔椁中器物。公卿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十馀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傅太后坟及丁姬冢，二旬皆平。莽又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云。时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于丁姬竁中，今其坟冢，巍然尚秀，隅阿相承，列郭数周，面开重门。南门内，夹道有崩碑二所，世尚谓之丁昭仪墓，又谓之长隧陵，盖所毁者，傅太后陵耳。丁姬坟墓，事与书违，不甚过毁，未必一如史说也。坟南，魏郡治也，世谓之左城，亦名之曰葬城，盖恭王之陵寝也。

　　济水又东北，迳定陶县故城南，侧城东注。县故三鬷国也。汤追桀，伐三鬷，即此。周武王封弟叔振铎之邑，故曹国也。汉宣帝甘露二年，更济阴为定陶国。王莽之济平也。战国之世，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变姓名寓之于陶，为朱公。以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之所交易也。治产致千金，富好行德，子孙修业，遂致巨万，故言富者，皆曰陶朱公也。

　　又屈从县东北流。

　　南济也。又东北，右合菏水，水上承济水，于济阳县东，世谓之五丈沟。又东，迳陶丘北，《地理志》曰：《禹贡》，陶丘在定陶西南陶丘亭在南，墨子以为釜丘也。《竹书纪年》，魏襄王十九年，薛侯来会王於釜丘者也。《尚书》所谓导菏水自陶丘北，谓此也。菏水东北出於定陶县北，屈左合氾水。氾水西分济渎，东北迳济阴郡南。《尔雅》曰：济别为濋。吕忱曰：水决复入为氾，广异名也。氾水又东，合於菏渎。昔汉高祖既定天下，即帝位於定陶氾水之阳。张晏曰：氾水在济阴界，取其氾爱弘大而润下也。氾水之名，于是乎在矣。菏水又东北，迳定陶县南，又东北，右合黄水枝渠，渠上承黄沟。东北合菏，而北注济渎也。

卷八

　　○济水二

　　又东至乘氏县西，分为二。

　　《春秋左传·僖公三十一年》，分曹地，东传于济。济水自是东北流，出巨泽。

　　其一水东南流，其一水从县东北流，入巨野泽。

　　南为菏水。北为济渎，迳乘氏县，与济渠、濮渠合。北济自济阳县北，东北迳煮枣城南。《郡国志》曰：冤朐县有煮枣城，即此也。汉高祖十二年，封革朱为侯国。北济又东北，迳冤朐县故城北。又东北，迳吕都县故城南，王莽更名之曰祁都也。

　　又东北迳定陶县故城北。汉景帝中六年，以济水出其北，东注，分梁，於定陶置济阴国，指北济而定名也。又东北，与濮水合。水上承济水於封丘县，即《地理志》所谓濮渠水首受济者也。阚骃曰：首受别济，即北济也。其故渎自济东北流，左迤为高梁陂，方三里。濮水又东迳匡城北，孔子去卫适陈，遇难于匡者也。又东北，左会别濮，水受河於酸枣县。故杜预云：濮水出酸枣县，首受河。《竹书纪年》曰：魏襄王十年，十月，大霖雨疾风，河水溢酸枣郛。汉世塞之。故班固云，文湮枣野也。今无水。其故渎东北迳南北二棣城间。《左传》襄公五年，楚子襄伐陈，公会于城棣以救之者也。濮渠又东北，迳酸枣县故城南，韩国矣。圈称曰：昔天子建国名都，或以令名，或以山林，故豫章以树氏郡，酸枣以棘名邦，故曰酸枣也。《汉官仪》曰：旧河堤谒者居之城西。有韩王望气台，孙子荆《故台赋叙》曰：酸枣寺门外，夹道左右有两故台，访之故老云，韩王听讼观台，高十五仞，虽楼榭泯灭，然广基似于山岳。召公大贤，犹舍甘棠，区区小国，而台观隆崇，骄盈于世，以鉴来今。故作赋曰，蔑丘陵之逦迤，亚五岳之嵯峨，言壮观也。城北，韩之市地也。聂政为濮阳严仲子刺韩相侠累，遂皮面而死，其姊哭之于此。城内有后汉酸枣令《刘孟阳碑》。濮水北积成陂，陂方五里，号曰同池陂。又东迳胙亭东注，故胙国也。富辰所谓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濮渠又东北，迳燕城南，故南燕，姞姓之国也，有北燕，故以南氏县。东为阳清湖，陂南北五里，东西三十里，亦曰燕城湖，迳桃城南，即《战国策》所谓酸枣，虚桃者也。汉高帝十二年，封刘襄为侯国。而东注于濮，俗谓之朝平沟。濮渠又东北，又与酸水故渎会。酸渎首受河于酸枣县，东迳酸枣城北，延津南，谓之酸水。《竹书纪年》曰：秦苏胡率师伐郑，韩襄败秦苏胡于酸水者也。酸渎水又东北，迳燕城北，又东，迳滑台城南，又东南迳瓦亭南。《春秋》定公八年，公会晋师於瓦，鲁尚执羔，自是会始也。又东南会于濮，世谓之百尺沟。濮渠之侧有漆城。《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邯郸伐卫，取漆富丘城之者也。或亦谓之宛濮亭。《春秋》：甯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杜预曰：长垣西南，近濮水也。京相璠曰：卫地也。似非关究，而不知其所。《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五年，公子景贾率师伐郑，韩明战于阳，我师败逋泽。北有坛陵亭，亦或谓之大陵城，非所究也。又有桂城。《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七年，齐田期伐我东鄙，战于桂阳，我师败逋。亦曰桂陵。按《史记》齐威王使田忌击魏，败之桂陵，齐于是强，自称为王，以令天下。濮渠又东，迳蒲城北，故卫之蒲邑。孔子将之卫，子路出于蒲者也。《韩子》曰：鲁以仲夏起长沟，子路为蒲宰，以私粟馈众。孔子使子贡毁其器焉。余按《家语》言，仲由为郈宰，修沟渎。与之箪食瓢饮，夫子令赐止之，无鲁字。又入其境，三称其善。身为大夫，终死卫难。濮渠又东迳韦城南，即白马县之韦乡也。史迁《记》曰，夏伯豕韦之故国矣。城西出而不方。城中有六大井，皆隧道下，俗谓之江井也。有驰道，自城属於长垣。濮渠东绝驰道，东迳长垣县故城北，卫地也，故首垣矣，秦更从今名，王莽改为长固县。《陈留风俗传》曰：县有防垣，故县氏之。孝安帝以建光元年，封元舅宋俊为侯国。县有祭城，濮渠迳其北，郑大夫祭仲之邑也。杜预曰：陈留长垣县东北有祭城者也。圈称又言长垣县有罗亭，故长罗县也。汉封后将军常惠为侯国。《地理志》曰：王莽更长罗为惠泽，后汉省并，长垣有长罗泽，即吴季英牧猪处也。又有长罗冈、蘧伯玉冈，《陈留风俗传》曰：长垣县有蘧伯乡，一名新乡有蘧亭、伯玉祠伯玉冢。曹大家《东征赋》曰：到长垣之境界兮，察农野之居民，睹蒲城之丘墟兮，生荆棘之蓁蓁，蘧氏在城之东南兮，民亦飨其丘坟。惟令德之不朽兮，身既殁而名存。昔吴季札聘上国，至卫，观典府宾亭父畴，以卫多君子也。濮渠又东，分为二渎，北濮出焉。濮渠又东，迳须城北，《卫诗》云，思须与曹也。毛云：须，卫邑矣。郑云：自卫而东，迳邑，故思。濮渠又北，迳襄丘亭南。《竹书纪年》曰：襄王七年，韩明率师伐襄丘；九年，楚庶章率师来会我，次于襄丘者也。濮水又东，迳濮阳县故城南。昔师延为纣作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而死矣。后卫灵公将之晋，而设舍于濮水之上，夜闻新声，召师涓受之于是水也。濮水又东，迳济阴离狐县故城南，王莽之所谓瑞狐也。《郡国志》曰，故属东郡。濮水又东，迳葭密县故城北。《竹书纪年》，元公三年，鲁季孙会晋幽公于楚丘，取葭密，遂城之。濮水又东北，迳鹿城南。《郡国志》曰：济阴乘氏县有鹿县乡。《春秋》僖公二十一年，盟於鹿上。京、杜并谓此亭也。濮水又东，与句渎合，渎首受濮水枝渠于句阳县东南，迳句阳县故城南，《春秋》之谷丘也，《左传》以为句渎之丘矣。县处其阳，故县氏焉。又东，入乘氏县，左会濮水，与济同入钜野。故《地理志》曰：濮水自濮阳南入钜野，亦《经》所谓济水自乘氏县两分，东北入于钜野也。济水故渎又北，右合洪水，水上承钜野薛训渚，历泽西北，又北迳阚乡城西，《春秋》桓公十有一年，《经》书：公会宋公于阚。《郡国志》曰：东平陆有阚亭。《皇览》曰：蚩尤冢在东郡寿张县阚乡城中，冢高七丈，常十月祠之，有赤气出如绛，民名为蚩尤旗，《十三州志》曰：寿张有蚩尤祠。又北，与济渎合。自渚迄於北口，百二十里，名曰洪水。桓温以太和四年，率众北入，掘渠通济。至义熙十三年，刘武帝西入长安，又广其功。自洪口已上，又谓之桓公渎，济自是北注也。《春秋·庄公十八年经》书：夏，公追戎于济西。京相璠曰：济水自钜野至济北是也。

　　又东北过寿张县西界，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之。

　　济水又北，汶水注之，戴延之所谓清口也。郭缘生《述征记》曰：清河首受洪水，北注济，或谓清即济也。《禹贡》：济东北会於汶。今枯渠注巨泽，巨泽北则清口，清水与汶会也。李钦曰：汶水出太山莱芜县，西南入济是也。济水又北，迳梁山东。袁宏《北征赋》曰：背梁山，截汶波，即此处也。刘澄之引是山以证梁父，为不近情矣。山之西南，有吕仲悌墓。河东岸有石桥，桥本当河，河移，故侧岸也。古老言，此桥，东海吕母起兵所造也。山北三里，有吕母宅，宅东三里即济水。

　　济水又北，迳须朐城西。城临侧济水，胡须朐国也。《春秋·僖公二十一年》，子鱼曰：任、宿、须朐、颛臾，风姓也，实司太皞与有济之祀。杜预曰：须朐在须昌县西北，非也。《地理志》曰：寿良西北有朐城者是也。济水西有安民亭，亭北对安民山，东临济水，水东即无盐县界也。山西有冀州刺史王纷碑，汉中平四年立。济水又北迳微乡东。《春秋》庄公二十八年《经》书：冬筑郿。京相璠曰：《公羊传》谓之微。东平寿张县西北三十里，有故微乡，鲁邑也。杜预曰：有微子冢。济水又北，分为二水，其枝津西北出，谓之马颊水者也。

　　又北过须昌县西。

　　京相璠曰：须朐，一国二城两名，盖迁都须昌，朐是其本。秦以为县。汉高帝十一年，封赵衍为侯国，济水于县，赵沟水注之。济水又北，迳鱼山东，左合马颊水。水首受济，西北流，历安民山北，又西流，赵沟出焉，东北注于济。马颊水又迳桃城东。《春秋》桓公十年《经》书，公会卫侯于桃丘，卫地也。杜预曰：济北东阿县东南有桃城，即桃丘矣。马颊水又东北流，迳鱼山南，山，即吾山也。汉武帝《瓠子歌》所谓吾山平者也。山上有柳舒城，魏东阿王曹子建每登之，有终焉之志。及其终也，葬山西，西去东阿城四十里。其水又东，注于济，谓之马颊口也。济水自鱼山北，迳清亭东。《春秋》隐公四年，公及宋公遇于清。京相璠云：今济北东阿东北四十里有故清亭，即《春秋》所谓清者也。是下济水通得清水之目焉。亦水色清深，用兼厥称矣。是故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以为固。此是水也。

　　又北过谷城县西。

　　济水侧岸，有尹卯垒。南去鱼山四十余里，是谷城县界，故春秋之小谷城也。齐桓公以鲁庄公十三二年城之，邑管仲焉，城内有夷吾井。《魏土地记》曰：县有谷城山，山出文石。阳谷之地，《春秋》：齐侯、宋公会于阳谷者也。县有黄山台，黄石公与张子房期处也。又有狼水，出东南大槛山狼溪，西北迳谷城西，又北，有西流泉，出城东近山，西北迳谷城北，西注狼水，以其流西，故即名焉。又西北，入济水。城，西北三里，有项王羽之冢，半许毁坏，石碣尚存，题云“项王之墓”。《皇览》云：冢去县十五里，谬也。今彭城谷阳城西南又有项羽冢，非也。余按史迁《记》，鲁为楚守，汉王示羽首，鲁乃降，遂以鲁公礼葬羽于谷城，宁得言彼也。济水又北，迳周首亭西。《春秋》文公十有一年，左丘明云：襄公二年，王子成父获长狄侨如弟荣如，埋其首於周首之北门，即是邑也。今世谓之卢子城，济北郡治也。京相璠曰：今济北所治卢子城，故齐周首邑也。

　　又北过临邑县东。

　　《地理志》曰：县有济水祠，王莽之谷城亭也。水有石门，以石为之，故济水之门也。《春秋》隐公五年，齐、郑会於石门，郑车偾济即于此也。京相璠曰：石门，齐地。今济北卢县故城西南六十里，有故石门，去水三百步，盖水渎流移，故侧岸也。

　　济水又北，迳平阴城西。《春秋》襄公十八年，晋侯沈玉济河，会於鲁济，寻湨梁之盟，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者也。杜预曰：城在卢县故城东北，非也。京相璠曰：平阴，齐地也，在济北卢县故城西南十里。平阴城南有长城，东至海，西至济。河道所由，名防门，去平阴三里。齐侯堑防门，即此也。其水引济，故渎尚存。今防门北有光里，齐人言广，音与光同，即《春秋》所谓守之广里者也。又云：巫山在平阴东北，昔齐侯登望晋军，畏众而归。师旷、邢伯闻鸟乌之声，知齐师潜遁。人物咸沦，地理昭著，贤于杜氏东北之证矣。今巫山之上有石室，世谓之孝子堂。济水右迤，遏为湄湖，方四十馀里。济水又东北，至垣苗城西，故洛当城也。伏滔《北征记》曰：济水又与清河合流，至洛当者也。宋武帝西征长安，令垣苗镇此，故俗又有垣苗城之称。河水自四渎口东北流而为济。《魏土地记》曰：盟津河别流十里，与清水合，乱流而东，迳洛当城北，黑白异流，泾渭殊别，而东南流注也。

　　又东北过卢县北。

　　济水东北，与湄沟合，水上承湄湖，北流注济。《尔雅》曰：水草交曰湄。通谷者微。犍为舍人曰：水中有草木交合也。郭景纯曰：微，水边通谷也。《释名》曰：湄，眉也，临水如眉临目也。

　　济水又迳卢县故城北，济北郡治也。汉和帝永元二年，分泰山置，盖以济水在北故也。

　　济水又迳什城北，城际水湄，故邸阁也，祝阿人孙什，将家居之，以避时难，因谓之什城焉。

　　济水又东北，与中川水合。水东南出山茌县之分水岭。溪一源两分，泉流半解，亦谓之分流交，半水南出太山，入汶。半水出山茌县，西北流，迳东太原郡南。郡治山炉固北与宾溪水合。水出南格马山宾溪谷，北迳卢县故城北，陈敦戍南，西北流，与中川水合，谓之格马口。其水又北，迳卢县故城东，而北流入济，俗谓之为沙沟水。济水又东北，右会玉水。水导源太山朗公谷，旧名琨瑞溪。有沙门竺僧朗，少事佛图澄，硕学渊通，尤明气纬，隐於此谷，因谓之朗公谷。故车频《秦书》云：苻坚时，沙门竺僧朗，尝从隐士张巨和游。巨和常穴居，而朗居琨瑞山，大起殿舍，连楼累阁，虽素饰不同，并以静外致称，即此谷也。水亦谓之琨瑞水也。其水西北流，迳玉符山，又曰玉水。又西北，迳猎山东，又西北，枕祝阿县故城东，野井亭西。《春秋》昭公二十五年《经》书，齐侯唁公于野井是也。《春秋》襄公十九年，诸侯盟于祝柯，《左传》所谓督阳者也，汉兴，改之曰阿矣。汉高帝十一年，封高邑为侯国，王莽之安成者也。故俗谓是水为祝阿涧水，北流注于济。建武五年，耿弇东击张步，从朝阳桥济渡兵，即是处也。济水又东北，泺水入焉。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春秋》桓公十八年，公会齐侯于泺是也。俗谓之为娥姜水，以泉源有舜妃娥英庙故也。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抑亦茅山禹井之比矣。《书》，舜耕历山，亦云在此，所未详也。其水北为大明湖，西即大明寺，寺东北两面侧湖，此水便成净池也。池上有客亭，左右揪桐，负日俯仰，目对鱼鸟，水木明瑟，可谓濠梁之性，物我无违矣。湖水引渎，东入西郭，东至历城西而侧城北注，陂水上承东城，历祀下泉，泉源竞发。其水北流，迳历城东，又北，引水为流柸池，州僚宾燕，公私多萃其上。分为二水：右水北出，左水西迳历城北。西北为陂，谓之历水，与泺水会。又北，历水枝津首受历水于历城东，东北迳东城西而北出郭。又北注泺水，又北，听水出焉。泺水又北流注於济，谓之泺口也。济水又东北，华不注山，单椒秀泽，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点黛。山下有华泉，故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华泉，华不注山下泉水也。《春秋左传》成公二年，齐顷公与晋郤克战於鞍，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骖絓於木而止。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於此，将为戮矣。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即华水也。北绝听渎二十里，注於济。

　　又东北过台县北。

　　巨合水南出鸡山西北，北迳巨合故城西，耿弇之讨张步也，守巨里，即此城也。三面有城，西有深坑，坑西即弇所营也，与费邑战，斩邑于此。巨合水又北合关卢水。水导源马耳山，北迳博亭城西，西北流至平陵城，与武原水合。水出谭城南平泽中，世谓之武原渊。北迳谭城东，俗谓之布城也。又北，迳东平陵县故城西，故陵城也，后乃加“平”，谭，国也。齐桓之出过谭，谭不礼焉。鲁庄公九年，即位，又不朝，十年灭之。城东门外，有乐安任照先碑，济南郡治也，汉文帝十六年置为王国，景帝二年为郡，王莽更名乐安。其水又北，迳巨合城东，汉武帝以封城阳顷王子刘发为侯国。其水合关卢水，西出注巨合水。巨合水西北迳台县故城南。汉高帝六年，封东郡尉戴野为侯国。王莽之台治也。其水西北流，白野泉水注之。水出台城西南白野泉北，迳留山，西北流，而右注巨合水，又北，听水注之。水上承泺水，东流北屈，又东北流，注於巨合水，乱流又北，入于济。

　　济水又东北，合芹沟水。水出台县故城东南，西北流，迳台城东，又西北，入于济水。

　　又东北过菅县南。

　　济水东，迳菅县故城南。汉文帝四年，封齐悼惠王子罢军为侯国。右纳百脉水，水出土鼓县故城西，水源方百步，百泉俱出，故谓之百脉水。其水西北流，迳阳丘县故城中。汉孝文帝四年，以封齐悼惠王子刘安为阳丘侯。世谓之章丘城，非也。城南有女郎山，山上有神祠，俗谓之女郎祠，左右民祀焉。其水西北出城，北迳黄巾固，盖贼所屯，故固得名焉。百脉水又东北流，注于济。

　　济水又东，有杨渚沟水，出逢陵故城西南二十里，西北迳土鼓城东，又西北迳章丘城东，又北迳宁戚城西。而北流，注于济水也。

　　又东过梁邹县北。

　　陇水南出长城中，北流至般阳县故城西，南与般水会。水出县东南龙山，俗亦谓之为左阜水，西北迳其城南，王莽之济南亭也。应劭曰：县在般水之阳，故资名焉。其水又南屈，西入陇水，北迳其县，西北流，至萌水口。水出西南甲山，东北迳萌山西，东北入於陇水。陇水又西北，至梁邹东南与鱼子沟水合。水南出长白山东柳泉口，山即陈仲子夫妻之所隐也。《孟子》曰：仲子，齐国之世家，兄戴禄万钟，仲子非而不食，辟兄离母，家于於陵，即此处也。其水又迳於陵县故城西，王莽之於陆也。世祖建武十五年，更封则乡侯侯霸之子昱为侯国。其水北流注于陇水，陇水即古袁水也。故京相璠曰：“济南梁邹县有袁水”者也。陇水又西北，迳梁邹县故城南，又北屈迳其城西，汉高祖六年，封武虎为侯国。其水北注济。城之东北，又有时水西北注焉。

　　又东北过临济县南。

　　县，故狄邑也，王莽更名利居。《汉记》，安帝永初二年改从今名。以临济故。《地理风俗记》云：乐安太守治。晏谟《齐记》曰：有南北二城，隔济水，南城，即被阳县之故城也，北枕济水。《地理志》曰：侯国也。如淳曰：一作疲，音罢，军之罢也。《史记·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曰：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齐孝王子敬侯刘燕之国也，今渤海侨郡治。

　　济水又东北，迤为渊渚，谓之平州坈。漯沃县侧有平安故城，俗谓之会城，非也。案《地理志》，千乘郡有平安县，侯国也，王莽曰鸿睦也。应劭曰：博昌县西南三十里，有平安亭，故县也，世尚存平州之名矣。济水又东北，迳高昌县故城西。案《地理志》曰：千乘郡有高昌县，汉宣帝地节四年，封董忠为侯国，世谓之马昌城，非也。济水又东北，迳乐安县故城南。伏琛《齐记》曰：博昌城西北五十里，有南北二城，相去三十里，隔时、济二水，指此为博昌北城，非也。乐安与博昌、薄姑分水，俱同西北，薄姑去齐城六十里，乐安越水差远，验非尤明。班固曰：千乘郡有乐安县。应劭曰：取休令之名矣。汉武帝元朔五年，封李蔡为侯国。城西三里，有任光等冢，光是宛县人，不得为博昌明矣。

　　济水又迳薄姑城北。后汉《郡国志》曰：博昌县有薄姑城。《地理书》曰：吕尚封於齐郡薄姑。薄姑故城在临淄县西北五十里，近济水，史迁曰：献公徙薄姑。城内有高台。《春秋》昭公二十年，齐景公饮於台上，曰：古而不死，何乐如之？晏平仲对曰：昔爽鸠氏始居之，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又因之，薄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又因之，臣以为古若不死，爽鸠氏之乐，非君之乐。即于是台也。济水又东北，迳狼牙固西而东北流也。

　　又东北过利县西。

　　《地理志》曰：齐郡有利县。王莽之利治也。晏谟曰，县在齐城北五十里也。

　　又东北过甲下邑，入于河。

　　济水东北至甲下邑南，东历琅槐县故城北。《地理风俗记》曰：博昌东北八十里，有琅槐乡，故县也，《山海经》曰：济水绝巨野，注渤海，入齐琅槐东北者也。又东北，河水枝津注之。《水经》以为入河，非也。斯乃河水注济，非济入河。又东北入海。郭景纯曰：济自荥阳至乐安博昌入海。今河竭，济水仍流不绝，《经》言入河，二说并失。然河水于济、漯之北，别流注海，今所缀流者，惟漯水耳。郭或以为济注之，即实非也。寻经脉水，不如《山经》之为密矣。

　　其一水东南流者，过乘氏县南。

　　菏水分济于定陶东北，东南右合黄沟枝流，俗谓之界沟也。北迳已氏县故城西，又北迳景山东，《卫诗》所谓景山与京者也。毛公曰：景山，大山也。又北迳楚丘城西。《郡国志》曰：成武县有楚丘亭。杜预云：楚丘在成武县西南，卫懿公为狄所灭。卫文公东徙渡河，野处曹邑，齐桓公城楚丘以迁之。故《春秋》称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即《诗》所谓升彼虚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故郑玄言，观其旁邑及山川也。又东北迳成武城西，又东北迳郈城东，疑郈徙也，所未详矣。又东北迳梁丘城西。《地理志》曰：昌邑县有梁丘乡。《春秋》庄公三十二年，宋人、齐人会于梁丘者也。杜预曰：高平昌邑县西南有梁丘乡。又东北，于乘氏县西而北注菏水。

　　菏水又东南，迳乘氏县故城南，县，即《春秋》之乘丘也。故《地理风俗记》曰：济阴乘氏县，故宋乘丘邑也。汉孝景中五年，封梁孝王子买为侯国也。《地理志》曰：乘氏县，泗水东南至睢陵入淮。《郡国志》曰：乘氏有泗水。此乃菏泽也。《尚书》有导菏泽之说，自陶丘北，东至于菏，无泗水之文。又曰：导菏泽，被孟猪。孟猪在睢阳县之东北。阚骃《十三州记》曰：不言入而言被者，明不常入也，水盛，方乃覆被矣。泽水淼漫，俱钟淮泗，故志有睢陵入淮之言，以通苞泗名矣。然诸水注泗者多不止此，未可以终归泗水，便得擅通称也。或更有泗水，亦可是水之兼其目，所未详也。

　　又东过昌邑县北。

　　菏水又东，迳昌邑县故城北。《地理志》曰：县，故梁也。汉景帝中六年，分梁为山阳国，武帝天汉四年，更为昌邑国，以封昌邑王髆。贺废，国除，以为山阳郡，王莽之钜野郡也，后更为高平郡，后汉沇州治。县令王密，怀金谒东莱太守杨震，震不受，是其慎四知处也。大城东北有金城，城内有沇州刺史河东薛季像碑。以郎中拜剡令，甘露降园。熹平四年迁州，明年，甘露复降殿前树。从事冯巡、主簿华操等，相与褒树，表勒棠政。次西有沇州刺史茂陵杨叔恭碑，从事孙光等以建宁四年立。西北有东太山成人班孟坚碑。建和十年，尚书右丞拜沇州刺史从事秦闰等，刊石颂德政，碑咸列焉。

　　又东过金乡县南。

　　《郡国志》曰：山阳有金乡县。菏水迳其故城南，世谓之故县城。北有金乡山也。

　　又东过东缗县北。

　　菏水又东迳汉平狄将军扶沟侯淮阳朱鲔冢，墓北有石庙。菏水又东，迳东缗县故城北，故宋地。《春秋》僖公二十三年，齐侯伐宋，围缗。《十三州记》曰：山阳有东缗县。邹衍曰：余登缗城以望宋都者也。后汉世祖建武十一年，封冯异长子璋为侯国。

　　又东过方与县北，为菏水。

　　菏水东迳重乡城南，《左传》所谓臧文仲宿于重馆者也。菏水又东迳武棠亭北，《公羊》以为济上邑也。城有台，高二丈许，其下临水，昔鲁侯观鱼于棠，谓此也，在方与县故城北十里。《经》所谓菏水也。

　　菏水又东迳泥母亭北，《春秋左传》僖公七年，秋，盟于宁母，谋伐郑也。菏水又东，与钜野黄水合，菏济别名也。黄水上承钜泽诸陂。泽有濛淀，肓陂，黄湖水东流。谓之黄水。又有薛训渚水，自渚历薛村前，分为二流，一水东注黄水，一水西北入泽，即洪水也。黄水东南流，水南有汉荆州刺史李刚墓。刚字叔毅，山阳高平人，熹平元年卒，见其碑。有石阙、祠堂、石室三间，椽架高丈余，镂石作椽瓦屋，施平天造，方井侧荷梁柱，四壁隐起，雕刻为君臣、官属、龟龙凤麟之文，飞禽走兽之像，作制工丽，不甚伤毁。黄水又东，迳钜野县北，何承天曰：钜野湖泽广大，南通洙泗，北连清济，旧县故城正在泽中，故欲置戍于此城。城之所在则钜野泽也。衍东北出为大野矣，昔西狩获麟于是处也。《皇览》曰：山阳钜野县有肩髀冢，重聚大小与阚冢等。传言蚩尤与黄帝战，克之于涿鹿之野，身体异处，故别葬焉。黄水又东，迳咸亭北，《春秋》桓公七年经书，焚咸丘者也。水南有金乡山，县之东界也。金乡数山皆空中穴口，谓之隧也。戴延之《西征记》曰：焦氏山北数里，有汉司隶校尉鲁峻冢，穿山得白蛇、白兔，不葬，更葬山南，凿而得金，故曰金乡山。山形峻峭，冢前有石祠、石庙，四壁皆青石隐起，自书契以来，忠臣、孝子、贞妇，孔子及弟子七十二人形像，像边皆刻石记之，文字分明。又有石床，长八尺，磨莹鲜明，叩之，声闻远近。时太尉从事中郎傅珍之，谘议参军周安穆，拆败石床，各取去，为鲁氏之后所讼，二人并免官。焦氏山东，即金乡山也。有冢，谓之秦王陵。山上二百步得冢口，堑深十丈，两壁峻峭，广二丈，入行七十步，得埏门。门外左右皆有空，可容五六十人，谓之白马空。埏门内二丈，得外堂，外堂之后，又得内堂。观者皆执烛而行，虽无他雕镂，然洽石甚精，或云是汉昌邑哀王冢，所未详也。东南有范巨卿冢，名件犹存。巨卿名式，山阳之金乡人，汉荆州刺史，与汝南张劭、长沙陈平子石交，号为死友矣。黄水又东南，迳任城郡之亢父县故城西，夏后氏之任国也。汉章帝元和元年，别为任城在北，王莽之延就亭也。县有诗亭，《春秋》之诗国也。王莽更之曰顺父矣。《地理志》，东平属县也。世祖建武二年，封刘隆为侯国。其水谓之桓公沟，南至方与县，入于菏水。

　　菏水又东，迳秦梁，夹岸积石一里，高二丈，言秦始皇东巡所造，因以名焉。菏水又东过湖陆县南，东入于泗水。

　　泽水所钟也。《尚书》曰：浮于淮、泗，达于菏是也。《东观汉记》曰：苏茂杀淮阳太守，得其郡，营广乐。大司马吴汉围茂，茂将其精兵突至湖陵，与刘永相会，济阴山阳济兵于此处也。

　　又东南过沛县东北。

　　济与泗乱，故济纳互称矣。《东观汉记·安平侯盖延传》曰：延为虎牙大将军，与永等战，永军反走，溺水者半。复与战，连破之，遂平沛、楚，临淮悉降。延令沛修高祖庙，置啬夫、祝宰、乐人，因斋戒祠高庙也。

　　又东南过留县北。

　　留县故城，翼佩泗济，宋邑也，《春秋左传》所谓侵宋吕留也。故繁休伯《避地赋》曰：朝余发乎泗洲，夕余宿于留乡者也。张良委身汉祖，始自此矣，终亦取封焉。城内有张良庙也。

　　又东过彭城县北，获水从西来注之。

　　济水又南，迳彭城县之故城东北隅，不东过也，获水自西注之，城北枕水湄。济水又南，迳彭城县故城东，不迳其北也，盖《经》误证。

　　又东南过徐县北。

　　《地理志》曰：临淮郡，汉武帝元狩五年置，治徐县。王莽更之曰淮平，县曰徐调，故徐国也。《春秋》昭公三十年，吴子执钟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遂灭徐。徐子奔楚，楚救徐，弗及，遂城夷以处之。张华《博物志》录著作令史茅温所为送。刘成国《徐州地理志》云：徐偃王之异言，徐君宫人娠而生卵，以为不祥，弃之于水滨。孤独母有犬，名曰鹄仓，猎于水侧，得弃卵，衔以来归。孤独母以为异，覆暖之，遂成儿。生时偃，故以为名。徐君宫中闻之，乃更录取。长而仁智，袭君徐国。后鹄仓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偃王葬之徐中，今见有狗垄焉。偃王治国，仁义著闻，欲舟行上国，乃通沟陈、蔡之间，得朱弓矢，以得天瑞，遂因名为号，自称徐偃王。江淮诸侯服从者三十六国。周王闻之，遣使至楚，令伐之。偃王爱民，不斗，遂为楚败，北走彭城武原县东山下，百姓随者万数，因名其山为徐山。山上立石室庙，有神灵，民人请祷焉。依文即事，似有符验，但世代绵远，难以详矣。今徐城外有徐君墓，昔延陵季子解剑於此，所谓不违心许也。

　　又东至下邳睢陵县南，入于淮。

　　济水与泗水，浑涛东南流，至角城，同入淮，《经》书睢陵，误耳。

卷九

　　○清水

　　清水出河内修武县之北黑山。

　　黑山在县北，白鹿山东，清水所出也。上承诸陂散泉，积以成川，南流西南屈。瀑布乘岩，悬河注壑，二十馀丈。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左右石壁层深，兽迹不交，隍中散水雾合，视不见底。南峰北岭，多结禅栖之士，东岩西谷，又是刹灵之图。竹柏之怀，与神心妙远：仁智之性，共山水效深，更为胜处也。其水历涧飞流，清泠洞观，谓之清水矣。溪曰瑶溪，又曰瑶涧。清水又南，与小瑶水合，水近出西北穷溪，东南流，注于清水。清水又东南流，吴泽陂水注之。水上承吴陂于修武县故城西北。修武，故宁也，亦曰南阳矣。马季长曰：晋地自朝歌以北至中山为东阳，朝歌以南至轵为南阳。故应劭《地理风俗记》云：河内，殷国也，周名之为南阳。又曰：晋始启南阳。今南阳城是也。秦始皇改曰修武。徐广、王隐并言始皇改。瓒注《汉书》云：按韩非书，秦昭王越赵长平，西伐修武。时秦未兼天下，修武之名久矣。余按《韩诗外传》言，武王伐纣，勒兵于宁，更名宁曰修武矣。魏献子田大陆还，卒于宁是也。汉高帝八年，封都尉魏遫为侯国。亦曰大修武，有小，故称大。小修武在东，汉祖与滕公济自玉门津而宿小修武者也。大陆即吴泽矣。《魏土地记》曰：修武城西北二十里，有吴泽水，南北二十许里，东西三十里，西则长明沟入焉。水有二源。北水上承河内野王县东北界沟，分枝津为长明沟，东迳雍城南，寒泉水注之。水出雍城西北，泉流南注，迳雍城西。《春秋》僖公二十四年，王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雍，文之昭也。京相璠曰：今河内山阳西有故雍城。又东南注长明沟，沟水又东，迳射犬城北。汉大司马张扬为将杨丑所害，眭固杀丑屯此。欲北合袁绍。《典略》曰：眭固，字白菟，或戒固曰，将军字菟而此邑名犬，菟见犬，其势必惊，宣急去。固不从。汉建安四年，魏太祖斩之于此，以魏种为河内太守，守之。沇州叛，太祖曰：惟种不弃孤。及走，太祖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汝置也。射犬平，禽之。公曰：唯其才也，释而用之。长明沟水东入石涧，东流，蔡沟水入焉。水上承州县北，白马沟东分，谓之蔡沟，东会长明沟水，又东，迳修武县之吴亭北，东入吴陂，次北有苟泉水入焉。水出山阳县故修武城西南，同源分派，裂为二水，南为苟泉，北则吴渎，二渎双导，俱东入陂。山阳县东北二十五里，有陆真阜，南有皇母、马鸣二泉，东南合注于吴陂也。次陆真阜之东北，得覆釜堆。堆南有三泉，相去四五里，参差次合，南注于陂。泉在浊鹿城西，建安二十五年，魏封汉献帝为山阳公，浊鹿城即是公所居也。陂水之北际泽，侧有隤城。《春秋》隐公十一年，王以司寇苏忿生之田，攒茅、隤十二邑与郑者也。京相璠曰：河内修武县北有故隤城，实中。今世俗谓之皮垣，方四百步，实中，高八丈。际陂，北隔水一十五里，俗所谓兰丘也，方二百步。西十里，又有一丘际山，世谓之敕丘，方五百步，形状相类，疑即古攒茅也。杜预曰：二邑在修武县北，所未详也。又东，长泉水注之，源出白鹿山东南，伏流迳十三里，重源濬发于邓城西北，世亦谓之重泉水也。又迳七贤祠东，左右筠篁列植，冬夏不变贞萋。魏步兵校尉陈留阮籍、中散大夫谯国嵇康、晋司徒河内山涛、司徒琅琊王戎、黄门郎河内向秀、建威参军沛国刘伶、始平太守阮咸等，同居山阳，结自得之游，时人号之为“竹林七贤”。向子期所谓山阳旧居也。后人立庙于其处，庙南又有一泉，东南流注于长泉水。郭缘生《述征记》所云，白鹿山东南二十五里，有嵇公故居，以居时有遗竹焉，盖谓此也。其水又南，迳邓城东，名之为邓渎，又谓之为白屋水也。昔司马懿征公孙渊，还达白屋，即于此也。其水又东南流，迳隤城北，又东南，历泽注于陂。陂水东流，谓之八光沟，而东流注于清水，谓之长清河。而东周永丰坞，有丁公泉，发于焦泉之右。次东得焦泉，泉发于天门之左，天井固右。天门山石自空，状若门焉，广三丈，高两匹，深丈馀，更无所出，世谓之天门也。东五百余步，中有石穴西向，裁得容人，东南入，径至天井，直上三匹有馀，扳蹑而升，至上平，东西二百步，南北七百步，四面险绝，无由升陟矣。上有比丘释僧训精舍。寺有十余僧，给养难周，多出下平，有志者居之。寺左右杂树疏颁，有一石泉，方丈余，清水湛然，常无增减，山居者资以给饮。北有石室二口，旧是隐者念一之所，今无人矣。泉发于北阜，南流成溪，世谓之焦泉也。次东得鱼鲍泉，次东得张波泉，次东得三渊泉，梗河参连，女宿相属。是四川在重门城西，并单川南注也。重门城，昔齐王芳为司马师废之。宫于此，即《魏志》所谓送齐王于河内重门者也。城在共县故城西北二十里。城南有安阳陂，次东，又得卓水陂，次东，有百门陂，陂方五百步，在共县故城西。汉高帝八年，封卢罢师为共侯，即共和之故国也。共伯既归帝政，逍遥于共山之上。山在国北，所谓共北山也，仙者孙登之所处。袁彦伯《竹林七贤传》，嵇叔夜尝采药山泽，遇之于山。冬以被发自覆，夏则编草为裳，弹一弦琴而五声和。其水三川南合，谓之清川。又南迳凡城东。司马彪、袁山松《郡国志》曰，共县有凡亭。周凡伯国，《春秋》隐公七年《经》书，王使凡伯来聘是也。杜预曰：汲郡共县东南有凡城。今在西南。其水又西南与前四水总为一渎，又谓之陶水，南流注于清水。清水又东周新丰坞，又东注也。

　　东北过获嘉县北。

　　《汉书》称，越相吕嘉反，武帝元鼎六年，巡行於汲郡新中乡，得吕嘉首，因以为获嘉县。后汉封侍中冯石为侯国。县故城西有汉桂阳太守赵越墓，冢北有碑，越字彦善，县人也，累迁桂阳郡、五官将、尚书仆射，遭忧服阕，守河南尹，建宁中卒。碑东又有一碑，碑北有石柱，石牛、羊、虎，俱碎，沦毁莫记。

　　清水又东，周新乐城，城在获嘉县故城东北，即汲之新中乡也。

　　又东过汲县北。

　　县，故汲郡治，晋太康中立。城西北有石夹水，飞湍濬急，人亦谓之磻溪，言太公尝钓于此也。城东门北侧有太公庙，庙前有碑。碑云：太公望者，河内汲人也。县民故会稽太守杜宣白令崔瑗曰：太公本生于汲，旧居犹存，君与高、国同宗太公，太空载在经传，今临此国，宜正其位，以明尊祖之义。于是国老王喜、廷掾郑笃、功曹邠勤等，咸曰宜之，遂立坛祀，为之位主。城北三十里有太公泉，泉上又有太公庙，庙侧高林秀木，翘楚竞茂，相传云，太公之故居也。晋太康中，范阳卢无忌为汲令，立碑于其上。太公避纣之乱，屠隐市朝，遯钓鱼水，何必渭滨，然后磻溪？苟惬神心，曲渚则可，磻溪之名，斯无嫌矣。

　　清水又东迳故石梁下，梁跨水上，桥石崩褫，余基尚存。清水又东，与仓水合。水出西北方山，山西有仓谷，谷有仓玉珉石，故名焉。其水东南流，潜行地下，又东南复出，俗谓之雹水。东南历坶野。自朝歌以南，南暨清水，土地平衍，据皋跨泽，悉坶野矣。《郡国志》曰：朝歌县南有牧野。《竹书纪年》曰：周武王率西夷诸侯伐殷，败之于坶野。《诗》所谓坶野洋洋，檀车煌煌者也。有殷大夫比干冢，前有石铭，题隶云：殷大夫比干之墓。所记惟此，今已中折，不知谁所志也。太和中，高祖孝文皇帝南巡，亲幸其坟而加吊焉，刊石树碑，列于墓隧矣。雹水又东南，入于清水。

　　清水又东南迳合城南，故三会亭也，以淇、清合河，故受名焉。清水又屈而南，迳凤皇台东北，南注也。

　　又东入于河。

　　谓之清口，即淇河口也，盖互受其名耳。《地理志》曰：清河水出内黄县南，无清水可来，所有者惟钟是水耳。盖河徙南注，清水渎移，汇流迳绝，余目尚存，故东川有清河之称，相嗣不断。曹公开白沟，遏水北注，方复故渎矣。

　　○沁水

　　沁水出上党涅县谒戾山。

　　沁水即涅水也，或言出谷远县羊头山世靡谷。三源奇注，迳泻一隍，又南会三水，历落出左右近溪，参差翼注之也。

　　南过谷远县东，又南过陭氏县东。

　　谷远县，王莽之谷近也。沁水又南，迳陭氏县故城东，刘聪以詹事鲁繇为冀州，治此也。

　　沁水又南，历陭氏关，又南与骉水合。水出东北巨骏山，乘高泻浪，触石流响，世人因声以纳称。西南流注于沁。

　　沁水又南，与秦川水合。水出巨骏山东，带引众溪，积以成川。又西南，迳端氏县故城东，昔韩、赵、魏分晋，迁晋君于端氏县，即此是也。其水南流、入于沁水。

　　又南过阳阿县东。

　　沁水南迳阳阿县故城西。《魏土地记》曰：建兴郡治阳阿县。郡西四十里有沁水，南流。沁水又南，与濩泽水合，水出濩泽城西白涧岭下，东迳濩泽。《墨子》曰：舜渔濩泽。应劭曰：泽在县西北。又东迳濩泽县故城南，盖以泽氏县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九年，晋取玄武、濩泽者也。其水际城东注，又东合清渊水，水出其城北，东南迳濩泽城东，又南入于泽水。泽水又东，得阳泉口，水出鹿台山。山上有水，渊而不流。其水东迳阳陵城南，即阳阿县之故城也。汉高帝七年，封卞为侯国，水历嶕峣山东，下与黑岭水合。水出西北黑岭下，即开隥也。其水东南流迳北乡亭下，又东南，迳阳陵城东，南注阳泉水。阳泉水又南，注濩泽水，又东南，有上涧水注之，水导源西北辅山，东迳铜于崖南，历析城山北，山在濩泽南，《禹贡》所谓砥柱、析城，至于王屋也。山甚高峻，上平垣，下有二泉，东浊西清，左右不生草木，数十步外多细竹。其水自山阴东入濩泽水。濩泽水又东南，注于沁水。

　　沁水又东南，阳阿水左入焉。水北出阳阿川，南流迳建兴郡西。又东南流，迳午壁亭东，而南入山。其水沿波漱石，漰涧八丈，环涛谷转。西南流，入于沁水。

　　沁水又南，五十余里，沿流上下，步径裁通，小竹细笋，被于山渚，蒙笼茂密，奇为翳薈也。

　　又南出山，过沁水县北。

　　沁水南迳石门，谓之沁口。《魏土地记》曰：河内郡野王县西七十里，有沁水，左迳沁水城西，附城东南流也。石门是晋安平献王司马孚之为魏野王典农中郎将之所造也。按其表云：臣孚言：臣被明诏，兴河内水利。臣既到，检行沁水，源出铜鞮山，屈曲周回，水道九百里。自太行以西，王屋以东，层岩高峻。天时霖雨，众谷走水，小石漂迸，木门朽败，稻田汎滥，岁功不成。臣辄按行，去堰五里以外，方石可得数万余枚。臣以为累方石为门，若天旸旱，增堰进水；若天霖雨，陂泽充溢，则闭防断水。空渠衍涝，足以成河。云雨由人，经国之谋。暂劳永逸，圣王所许。愿陛下特出臣表，敕大司农府给人工，勿使稽延，以赞时要。臣孚言。诏书听许，于是夹岸累石，结以为门，用代木门枋，故石门旧有枋口之称矣。溉田顷畮之数，间二岁月之功，事见门侧石铭矣。水西有孔山。山上石穴洞开，穴内石上，有车辙牛迹。《耆旧传》云，自然成著，非人功所就也。其水南分为二水，一水南出，为朱沟水。

　　沁水又迳沁水县故城北，盖藉水以名县矣。《春秋》之少水也。京相璠曰：晋地矣，又云：少水，今沁水也。沁水又东，迳沁水亭北，世谓之小沁城。沁水又东，右合小沁水。水出北山台渟渊，南流为台渟水，东南入沁水。

　　沁水又东，倍涧水注之。水北出五行之山，南流注于沁水。

　　又东过野王县北。

　　沁水又东，邘水注之。水出太行之阜山，即五行之异名也。《淮南子》曰：武王欲筑宫于五行之山。周公曰：五行险固，德能覆也，内贡回矣。使吾暴乱，则伐我难矣。君子以为能持满。高诱云：今太行山也，在河内野王县西北下党关也。诗所谓徒殆野王道，倾盖上党关，即此由矣。其水南流迳邘城西，故邘国也。城南有邘台，《春秋》僖公二十四年，王将伐郑，富辰谏曰：邘，武之穆也。京相璠曰：今野王西北三十里有故邘城，邘台是也。今故城当太行南路，道出其中。汉武帝封李寿为侯国。邘水又东南，迳孔子庙东，庙庭有碑。魏太和元年，孔灵度等以旧宇毁落，上求修复。野王令范众爱、河内太守元真、刺史咸阳公高允表闻，立碑于庙。治中刘明、别驾吕次文、主簿向班虎、荀灵龟，以宣尼大圣，非碑颂所称，宜立记焉，云仲尼伤道不行，欲北从赵鞅，闻杀鸣铎，遂旋车而返。及其后也，晋人思之，于太行巅南为之立庙，盖往时回辕处也。余按诸子书及史籍之文，并言仲尼临河而叹，曰：丘之不济，命也！夫是非太行回辕之言也。碑云：鲁国孔氏，官于洛阳，因居庙下，以奉蒸尝。斯言是矣。盖孔氏迁山下，追思圣祖，故立庙存飨耳。其犹刘累迁鲁，立尧祠于山矣，非谓回辕于此也。邘水东南迳邘亭西。京相璠曰：又有亭在台西南三十里。今是亭在邘城东南七八里，盖京氏之谬耳，或更有之，余所不详。其水又南流，注于沁。

　　沁水东迳野王县故城北。秦昭王四十四年，白起攻太行，道绝而韩之野王降。始皇拔魏东地，置东郡。卫元君自濮阳徙野王，即此县也。汉高帝元年为殷国，二年为河内郡，王莽之后队。县曰平野矣。魏怀州刺史治，皇都迁洛，省州复郡。水北有华岳庙。庙侧有攒柏数百根，对郭临川，负冈荫渚，青青弥望，奇可玩也。怀州刺史顿丘李洪之之所经构也。庙有碑焉，是河内郡功曹山阳荀灵龟以和平四年造，天安元年立。沁水又东，朱沟枝津入焉。

　　又东与丹水合，水出上党高都县故城东北阜下，俗谓之源源水。《山海经》曰：沁水之东有林焉，名曰丹林，丹水出焉，即斯水矣。丹水自源东北流，又屈而东注，左会绝水。《地理志》曰：高都县有莞谷，丹水所出，东南入绝水是也。绝水出泫氏县西北杨谷，故《地理志》曰：杨谷，绝水所出。东南流，左会长平水。水出长平县西北小山，东南流，迳其县故城，泫氏之长平亭也。《史记》曰：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使廉颇为将，后遣马服君之子赵括代之。秦密使武安郡白起攻之。括四十万众降起，起坑之于此。《上党记》曰：长平城在郡之南，秦垒在城西，二军共食流水，涧相去五里。秦坑赵众，收头颅，筑台于垒中，因山为台，崔嵬桀起，今仍号之曰白起台。城之左右，沿山亘隰，南北五十许里，东西二十馀里，悉秦、赵故垒，遗壁犹存焉。汉武帝元朔二年，以封将军卫青为侯国。其水东南流注绝水。绝水又东南流，迳泫氏县故城北。《竹书纪年》曰：晋烈公元年，赵献子城泫氏。绝水东南与泫水会，水导源县西北泫谷。东流迳一故城南，俗谓之都乡城。又东南，迳泫氏县故城南，世祖建武六年，封万普为侯国。而东会绝水，乱流东南入高都县，右入丹水。《上党记》曰：长平城在郡南山中，丹水出长平北山，南流。秦坑赵众，流血丹川，由是俗名为丹水，斯为不经矣。丹水又东南流，注于丹谷，即刘越石《扶风歌》所谓丹水者也。《晋书地道记》曰：县有太行关，丹溪为关之东谷，途自此去，不复由关矣。丹水又迳二石人北，而各在一山，角倚相望，南为河内，北曰上党，二郡以之分境。丹水又东南，历西岩下，岩下有大泉涌发，洪流巨轮，渊深不测，蘋藻茭芹，竟川含绿，虽严辰肃月，无变暄萋。丹水又南，白水注之。水出高都县故城西，所谓长平白水也。东南流历天井关。《地理志》曰：高都县有天井关。蔡邕曰：太行山上有天井关，在井北，遂因名焉。故刘歆《遂初赋》曰：驰太行之崄峻，入天井之高关。太元十五年，晋征虏将军朱序，破慕容永于太行，遣军至白水，去长子百六十里。白水又东，天井溪水会焉。水出天井关，北流注白水，世谓之北流泉。白水又东南流，入丹水，谓之白水交。丹水又东南出山迳鄈城西，城在山际，俗谓之期城，非也。司马彪《郡国志》曰：山阳有鄈城。京相璠曰：河内山阳西北六十里有鄈城。《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元年，赵成侯偃、韩懿侯若伐我葵，即此城也。丹水又南，屈而西转，光沟水出焉。丹水又西，迳苑乡城北，南屈东转，迳其城南，东南流注于沁，谓之丹口。《竹书纪年》曰：晋出公五年，丹水三日绝不流。幽公九年，丹水出相反击。即此水也。

　　沁水又东，光沟水注之。水首受丹水，东南流，界沟水出焉。又南入沁水，又东南流，迳成乡城北，又东迳中都亭南，左合界沟水，水上承光沟，东南流，长明沟水出焉。又南迳中都亭西，而南流注于沁水也。

　　又东过州县北。

　　县，故州也。《春秋左传》隐公十有一年，周以赐郑公孙段，六国时，韩宣子徙居之。有白马沟水注之，水首受白马湖，湖一名朱管陂。陂上承长明沟。湖水东南流，迳金亭西，分为二水，一水东出为蔡沟，一水南注于沁也。

　　又东过怀县之北。

　　《韩诗外传》曰：武王伐纣，到邢丘，更名邢丘曰怀。春秋时，赤翟伐晋围怀是也。王莽以为河内，故河内郡治也。旧三河之地矣。韦昭曰：河南、河东、河内为三河也。县北有沁阳城，沁水迳其南而东注也。

　　又东过武德县南，又东南至荥阳县北，东入于河。

　　沁水于县南水积为陂，通结数湖，有朱沟水注之。其水上承沁水于沁水县西北，自枋口东南流，奉沟水右出焉。又东南流，右泄为沙沟水也。其水又东南，于野王城西，枝渠左出焉，以周城溉，东迳野王城南，又屈迳其城东，而北注沁水。朱沟自枝渠东南，迳州城南，又东迳怀城南，又东迳殷城北。郭缘生《述征记》曰：河之北岸，河内怀县有殷城。或谓楚、汉之际，殷王卬治之，非也。余按《竹书纪年》云：秦师伐郑，次于怀，城殷，即是城也。然则殷之为名久矣，知非从卬始。昔刘曜以郭默为殷州刺史，督缘河诸军事，治此。朱沟水又东南注于湖。湖水右纳沙沟水。水分朱沟南派，东南迳安昌城西。汉成帝河平四年，封丞相张禹为侯国。今城之东南有古冢，时人谓之张禹墓。余按《汉书》，禹，河内轵人，徙家莲勺。鸿嘉元年，禹以老乞骸骨，自治冢茔，起祠堂于平陵之肥牛亭，近延陵，奏请之，诏为徙亭。哀帝建平二年薨，遂葬於彼。此则非也。沙沟水又东，迳隰城北，《春秋》僖公二十五年，取大叔于温，杀之于隰城是也。京相璠曰：在怀县西南。又迳殷城西，东南流入于陂。

　　陂水又直武德县，南至荥阳县北，东南流入于河。先儒亦咸谓是沟为济渠。故班固及阚骃并言济水至武德入河，盖济水枝渎条分，所在布称，亦兼丹水之目矣。

　　○淇水

　　淇水出河内隆虑县西大号山。

　　《山海经》曰：淇水出沮洳山。水出山侧，颓波漰注，冲激横山，山上合下开，可减六七十步，巨石磥砢，交积隍涧，倾澜漭荡，势同雷转，激水散氛，暧若雾合。又东北，沾水注之。水出壶关县东沾台下。石壁崇高，昂藏隐天，泉流发于西北隅，与金谷水合，金谷即沾台之西溪也。东北会沾水，又东流注淇水。淇水又迳南罗川，又历三罗城北，东北与女台水合。水发西北三女台下，东北流注于淇。

　　淇水又东北历淇阳川，迳石城西北。城在原上，带涧枕淇。

　　淇水又东北，西流水注之。水出东大岭下，西流，迳石楼南，在北陵石上，练垂桀立，亭亭极峻。其水，西流水也。

　　又东迳冯都垒南，世谓之淇阳城，在西北三十里。

　　淇水又东出山，分为二水，水会立石堰，遏水以沃白沟，左为菀水，右则淇水。自元甫城东南，迳朝歌县北。《竹书纪年》，晋定公十八年，淇绝于旧卫，即此也。淇水又东，右合泉源水。水有二源，一水出朝歌城西北，东南流。老人晨将渡水，而沉吟难济。纣问其故，左右曰：老者髓不实，故晨寒也。纣乃于此斮胫而视髓也。其水南流东屈，迳朝歌城南。《晋书地道记》曰：本沫邑地。《诗》云：爰采唐矣，沫之乡矣。殷王武丁，始迁居之，为殷都也。纣都在《禹贡》冀州大陆之野，即此矣。有糟丘酒池之事焉。有新声靡乐，号邑朝歌。晋灼曰：《史记·乐书》，纣为《朝歌》之音，朝歌者，歌不时也。故墨子闻之，恶而回车，不迳其邑。《论语比考谶》曰：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七十弟子揜目，宰予独顾，由蹙堕车。宋均曰：子路患宰予顾视凶地，故以足蹙之，使堕车也。今城内有殷鹿台，纣昔自投于火处也。《竹书纪年》曰：武王亲禽帝受辛于南单之台，遂分天之明。南单之台，盖鹿台之异名也。武王以殷之遗民，封纣子武庚于兹邑，分其地为三，曰邶、鄘、卫，使管叔、蔡叔、霍叔辅之，为三监。叛，周讨平，以封康叔为卫。箕子佯狂自悲，故《琴操》有《箕子操》，迳其墟，父母之邦也，不胜悲，作麦秀歌。后乃属晋，地居河、淇之间，战国时皆属于赵。男女淫纵，有纣之馀风。土险多寇，汉以虞诩为令，朋友以难治致吊。诩曰：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又东与左水合，谓之马沟水。水出朝歌城北，东流，南屈迳其城东，又东流与美沟合。水出朝歌西北大岭下，东流迳骆驼谷，于中逶迤九十曲，故俗有美沟之目矣。历十二崿，崿流相承，泉响不断，返水捍注，捲复深隍，隍间积石千通，水穴万变，观者若思不周，赏情乏图状矣。其水东迳朝歌城北，又东南流注马沟水，又东南注淇水，为肥泉也。故《卫诗》曰：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毛注》云：同出异归为肥泉。《尔雅》曰：归异出同曰肥。《释名》曰：本同出时，所浸润水少，所归枝散而多，似肥者也。犍为舍人曰：水异出流行，合同曰肥。今是水异出同归矣。《博物志》谓之澳水。《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毛云：菉，王刍也；竹，编竹也。汉武帝塞决河，斩淇园之竹木以为用。寇恂为河内，伐竹淇川，治矢百馀万，以输军资。今通望淇川，无复此物。惟王刍编草，不异。毛兴又言：澳，隈也。郑亦不以为津源，而张司空专以为水流入于淇，非所究也。然斯水即《诗》所谓泉源之水也。故《卫诗》云，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卫女思归，指以为喻淇水左右，盖举水所入为左右也。淇水又南，历枋堰，旧淇水口东流，迳黎阳县界南入河。《地理志》曰：淇水出共，东至黎阳入河。《沟洫志》曰：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是也。汉建安九年，魏武王于水口，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东入白沟，以通漕运，故时人号其处为枋头。是以卢谌《征艰赋》曰：后背洪枋巨堰，深渠高堤者也。自后遂废，魏熙平中复通之。故渠历枋城北，东出今渎，破故堨。其堰，悉铁柱木石参用。其故渎南迳枋城西。又南分为二水：一水南注清水，水流上下，更相通注，河清水盛，北入故渠，自此始矣。一水东流，迳枋城南，东与菀口合。菀水上承淇水于元甫城西北，自石堰东、菀城西，屈迳其城南，又东南流历土军东北，得旧石逗，故五水分流，世号五穴口，今惟通并为二水。一水西注淇水，谓之天井沟。一水迳土军东，分为蓼沟，东入白祀陂。又南分，东入同山陂，溉田七十馀顷。二陂所结，即台阴野矣。菀水东南入淇水。

　　淇水右合宿胥故渎，渎受河于顿丘县遮害亭东，黎山西。北会淇水处立石堰，遏水令更东北注。魏武开白沟，因宿胥故渎而加其功也。故苏氏曰：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即指是渎也。

　　淇水又东北流，谓之白沟，迳雍榆城南。《春秋》襄公二十三年，叔孙豹救晋，次于雍榆者也。淇水又北迳其城东，东北迳同山东，又东北迳帝喾冢西，世谓之顿丘台，非也。《皇览》曰：帝喾冢在东郡濮阳顿丘城南，台阴野中者也。又北迳白祀山东，历广阳里，迳颛顼冢西，俗谓之殷王陵，非也。《帝王世纪》曰：颛顼葬东郡顿丘城南，广阳里大冢者是也。

　　淇水又东屈而西转，迳顿丘北。故阚骃云：顿丘在淇水南。《尔雅》曰：山一成谓之顿丘。《释名》谓一顿而成丘，无高下小大之杀也。《诗》所谓送子涉淇，至于顿丘者也。魏徙九原、西河、土军诸胡，置土军于丘侧，故其名亦曰土军也。又屈迳顿丘县故城西，《古文尚书》以为观地矣，盖太康弟五君之号曰五观者也。《竹书纪年》晋定公三十一年，城顿丘。《皇览》曰：顿丘者，城门名。顿丘道，世谓之殷，皆非也，盖因丘而为名，故曰顿丘矣。淇水东北，迳枉人山东，牵城西。《春秋》定公十四年，公会齐侯卫侯于牵者也。杜预曰：黎阳东北有牵城，即此城矣。淇水又东北，迳石柱冈，东北注矣。

　　东过内黄县南，为白沟。

　　淇水又东北，迳并阳城西，世谓之辟阳城，非也。即《郡国志》所谓内黄县有并阳聚者也。白沟又北，左合荡水，又东北流，迳内黄县故城南。县右对黄泽，《郡国志》曰：县有黄泽者也。《地理风俗记》曰：陈留有外黄，故加内。《史记》曰：赵廉颇伐魏，取黄。即此县。

　　屈从县东北，与洹水合。

　　白沟自县北迳戏阳城东，世谓之羛阳聚。《春秋》左传·昭公十年，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卒戏阳是也。白沟又北，迳高城亭东，洹水从西南来注之。又北迳问亭东，即魏界也。魏县故城，应劭曰：魏武侯之别都也。城内有武侯台，王莽之魏城亭也。左与新河合，洹水枝流也。白沟又东北，迳铜马城西，盖光武征铜马所筑也，故城得其名矣。

　　白沟又东北，迳罗勒城东，又东北，漳水注之，谓之利漕口。自下清漳、白沟、淇河，咸得通称也。

　　又东北过馆陶县北，又东北过清渊县西。

　　白沟水又东北，迳赵城西，又北，阿难河出焉，盖魏将阿难所导，以利衡渎，遂有阿难之称矣。

　　白沟又东北，迳空陵城西，又北迳乔亭城西，东去馆陶县故城十五里，县，即《春秋》所谓冠氏也，魏阳平郡治也。其水又屈迳其县北。

　　又东北，迳平恩县故城东。《地理风俗记》曰：县，故馆陶之别乡也，汉宣帝地节三年置，以封后父许伯为侯国。《地理志》，王莽之延平县矣。

　　其水又东过清渊县故城西，又历县之西北为清渊，故县有清渊之名矣，世谓之鱼池城，非也。

　　其水又东北迳榆阳城北。汉武帝封太常江德为侯国。文颖曰：邑在魏郡清渊，世谓之清渊城，非也。

　　又东北过广宗县东，为清河。

　　清河东北迳广宗县故城南。和帝永元五年，封皇太子万年为王国。田融言，赵立建兴郡于城内，置临清县于水东，自赵石始也。清河之右，有李云墓。云字行祖，甘陵人。好学，善阴阳，举李廉，迁白马令。中常侍单超等立掖庭民女亳氏为后，后家封者四人，赏赐巨万。云上书，移副三府曰：孔子云，帝者，谛也。今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怒，下狱杀之。后冀州刺史贾琮使行部过祠云墓，刻石表之，今石柱尚存，俗犹谓之李氏石柱。

　　清河又东北，迳界城亭东。水上有大梁，谓之界城桥。《英雄记》曰：公孙瓒击青州黄巾贼，大破之，还屯广宗。袁本初自往征瓒，合战于界桥南二十里。绍将曲义破瓒于界城桥，斩瓒。冀州刺史严纲，又破瓒殿兵于桥上，即此梁也。世谓之鬲城桥，盖传呼失实矣。

　　清河又东北迳信乡西。《地理风俗记》曰：甘陵西北十七里有信乡，故县也。清河又北，迳信成县故城西。应劭曰：甘陵西北五十里有信成亭，故县也。赵置水东县于此城，故亦曰水东城。

　　清河又东北，迳清阳县故城西，汉高祖置清河郡，治此。景帝中三年封皇子乘为王国，王莽之平河也。汉光武建武二年，西河鲜于冀为清河太守，作公廨，未就而亡。后守赵高计功用二百万，五官黄秉、功曹刘适言四百万钱。于是冀乃鬼见白日，道从入府，与高及秉等对，共计校定，为适、秉所割匿。冀乃书表自理其略。言：高贵不尚节，亩垄之夫，而箕踞遗类，研密失机，婢妾其性，媚世求显，偷窃很鄙有辱天官，易讥负乘，诚高之谓。臣不胜鬼言，谨因千里驿闻，付高上之，便西北去三十里，车马皆灭，不复见。秉等皆伏地物故。高以状闻，诏下，还冀西河田宅妻子焉，兼为差代，以弭幽中之讼。汉桓帝建和三年改清河为甘陵王国，以王妖言，徙，其年立甘陵郡，治此焉。

　　又东北过东武城县西。

　　清河又东北，迳陵乡西。应劭曰：东武城西南七十里有陵乡，故县也。后汉封太仆梁松为侯国，故世谓之梁侯城，遂立侯城县治也。

　　清河又东北，迳东武城县故城西。《史记》，赵公子胜，号平原君，以解邯郸之功，受封于此。定襄有武城，故加东矣。清河又东北，迳复阳县故城西。汉高祖七年，封右司马陈胥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乐岁。《地理风俗记》曰：东武城西北三十里，有复阳亭，故县也。世名之曰槛城，非也。

　　清河又东北流，迳枣强县故城西。《史记·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云：汉武帝元朔二年，封广川惠王子晏为侯国也。应劭《地理风俗记》曰：东武城县西北五十里，有枣强城，故县也。

　　又北过广川县东。

　　清河北迳广川县故城南。阚骃曰：县中有长河为流，故曰广川也。水侧有羌垒，姚氏之故居也，今广川县治。清河又东北，迳历县故城南。《地理志》，信都之属县也，王莽更名曰历宁也。应劭曰：广川县西北三十里，有历城亭，故县也。今亭在县东如北，水济尚谓之为历口渡也。

　　又东过修县南，又东北过东光县西。

　　清河又东北，左与张甲屯、绛故渎合。阻深堤高鄣，无复有水矣。又迳修县故城南，屈迳其城东。修音条。王莽更名之曰修治。《郡国志》曰：故属信都。

　　清河又东北，左与横漳枝津故渎合。又东北迳修国故城东，汉文帝封周亚夫为侯国，故世谓之北修城也。清河又东北，迳邸阁城东。城临侧清河，晋修县治。城内有县长鲁国孔明碑。

　　清河又东，至东光县西，南迳胡苏亭。《地理志》，东光有胡苏亭者也。世谓之羌城，非也。

　　又东北，右会大河故渎，又迳东光县故城西。后汉封耿纯为侯国。初平二年，黄巾三十万人，入渤海，公孙瓒破之于东光界，追奔是水，斩首三万，流血丹水，即是水也。

　　又东北过南皮县西。

　　清河又东北，无棣沟出焉。东迳南皮县故城南，又东迳乐亭北，《地理志》之临乐县故城也，王莽更名乐亭。《晋书·地道志》、《太康地记》，乐陵国有新乐县，即此城矣。又东迳新乡城北，即《地理志》高乐故城也，王莽更之曰为乡矣。无棣沟又东分为二渎。无棣沟又东迳乐陵郡北。

　　又东屈而北出，又东转，迳苑乡故城南，又东南，迳高成县故城南，与枝渎合。枝渎上承无棣沟，南迳乐陵郡西，又东南，迳千童县故城东。《史记·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曰：故重也，一作千钟。汉武帝元朔四年，封河间献王子刘阴为侯国。应劭曰：汉灵帝改曰饶安也。沧州治。枝渎又南东屈，东北注无棣沟。无棣沟又东北，迳一故城北，世谓之功城也。又东北，迳盐山东北入海。《春秋》僖公四年，齐、楚之盟于召陵也，管仲曰：昔召康公锡命先君太公履，北至于无棣。盖四履之所也。京相璠曰：旧说无棣在辽西孤竹县。二说参差，未知所定。然管仲以责楚，无棣在此，方之为近。既世传以久，且以闻见书之。清河又东北，迳南皮县故城西。《十三州志》曰：章武有北皮亭，故此曰南皮也。王莽之迎河亭。《史记·惠景侯者年表》云：汉景帝后七年中，封孝文后兄子彭祖为侯国。建安中，魏武擒袁谭于此城也。

　　清河又北，迳北皮城东，左会滹沱别河故渎，谓之合口，城谓之合城也。《地理风俗记》曰：南皮城北五十里有北皮城，即是城矣。

　　又东北，过浮阳县西。

　　清河东北流，浮水故渎焉。按《史记》，赵之南界，有浮水出焉。浮水在南，而此有浮阳之称者，盖浮水出入，津流同逆，混并清漳二渎，河之旧道，浮水故迹，又自斯别，是县有浮阳之名也。首受清河于县界，东北迳高成县之苑乡城北，又东迳章武县之故城北。汉景帝后七年，封孝文后弟窦广国为侯国。王莽更名桓章。晋太始中，立章武郡，治此。浮水故渎，又东迳箧山北。《魏土地记》曰：高成东北五十里有箧山，长七里。浮渎又东北，迳柳县故城南。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齐孝王子刘阳为侯国。《地理风俗记》曰：高成县东北五十里有柳亭，故县也，世谓之辟亭，非也。浮渎又东北，迳汉武帝望海台，又东注于海。应劭曰：浮阳县，浮水所出入海，朝夕往来日再。今沟无复有水也。

　　清河又北，分为二渎，枝分东出，又谓之浮渎。清河又北，迳浮阳县故城西，王莽之浮城也。建武十五年，更封骁骑将军平乡侯刘歆为侯国。浮阳郡治。又东北，滹沱别渎注焉，谓之合口也。

　　又东北，过濊邑北。

　　濊水出焉。

　　又东北，过乡邑南。

　　清河又东，分为二水，枝津右出焉。东迳汉武帝故台北。《魏土地记》曰：章武县东百里，有武帝台。南北有二台。相去六十里，基高六十丈，俗云，汉武帝东巡海上所筑。又东注于海。清河又东北，迳纻姑邑南，俗谓之新城，非也。

　　又东北，过穷河邑南。

　　清河又东北，迳穷河邑南，俗谓之三女城，非也。东北至泉州县，北入滹沱。《水经》曰：笥沟东南至泉州县，与清河合，自下为派河尾也。又东，泉州渠出焉。

　　又东北，过漂榆邑，入于海。

　　清河又东，迳漂榆邑故城南，俗谓之角飞城。《赵记》云：石勒使王述煮盐于角飞，即城异名矣。《魏土地记》曰：高城县东北百里，北尽漂榆，东临巨海，民咸煮海水，藉盐为业。即此城也。清河自是入于海。

　　○荡水

　　荡水出河内荡阴县西山东。

　　荡水出县西石尚山，泉流，迳其县故城南，县因水以取名也。晋伐成都王颖，败帝于是水之南，卢綝《四王起事》曰：惠帝征成都王颖，战败时，举辇司马八人，辇犹在肩上，军人竞就杀举辇者，乘舆顿地，帝伤三矢，百僚奔散。惟侍中嵇绍扶帝，士将兵之。帝曰：吾吏也，勿害之。众曰：受太弟命，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斩之，血污帝袂，将洗之，帝曰：嵇侍中血，勿洗也。此则嵇延祖殒命之所。

　　又东北至内黄县，入于黄泽。

　　羑水出荡阴西北韩大牛泉。《地理志》曰：县之西山，羑水所出也。羑水又东，迳韩附壁北，又东流迳羑城北，故羑里也。《史记音义》曰：牖里在荡阴县。《广雅》：牖狱犴也。夏曰夏台，殷曰羑里，周曰囹圄。皆圜土。昔殷纣纳崇侯虎之言，囚西伯于此。散宜生、南宫括见文王，乃演《易》，用明否泰始终之义焉。羑城北，水积成渊，方十馀步，深一丈馀，东至内黄，与防水会。水出西山马头涧，东迳防城北，卢谌《征艰赋》所为越防者也。其水东南流，注于羑水，又东历黄泽入荡水。《地理志》曰：羑水至内黄入荡者也。

　　荡水又东，与长沙沟水合，其水导源黑山北谷。东流迳晋鄙故垒北，谓之晋鄙城，名之为魏将城。昔魏公子无忌矫夺晋鄙军于是处，故班叔皮《游居赋》曰：过荡阴而吊晋鄙，责公子之不臣者也。其水又东，谓之宜师沟。又东，迳荡阴县南，又东，迳枉人山，东北至内黄县，右入荡水，亦谓之黄雀沟。是水，秋夏则泛，春冬则耗。

　　荡水又迳内黄城南，陈留有外黄，故称内也。东注白沟。

　　○洹水

　　△洹水出上党泫氏县。

　　水出洹山，山在长子县也。

　　东过隆虑县北。

　　县北有隆虑山，昔帛仲理之所游神也，县因山以取名。汉高帝六年，封周灶为侯国。应劭曰：殇帝曰隆，故改从林也。县有黄华水，出于神囷之山黄华谷北崖上。山高十七里，水出木门带，带即山之第三级也，去地七里，悬水东南注壑，直泻岩下，状若鸡翘，故谓之鸡翘洪，盖亦天台、赤城之流也。其水东流至谷口，潜入地下，东北十里，复出，名柳渚，渚周四五里，是黄华水重源再发也。东流，苇泉水注之，水出林虑山北泽中。东南流与双泉合，水出鲁般门，东下流，入苇泉水。苇泉水又东南，流注黄华水，谓之陵阳水。又东，入于洹水也。

　　又东北出山，过邺县南。

　　洹水出山，东迳殷墟北。《竹书纪年》曰：盘庚即位，自奄迁于北蒙，曰殷。昔者项羽与章邯盟于此地矣。洹水又东，枝津出焉。东北流，迳邺城南，谓之新河。又东，分为二水。一水北迳东明观下，昔慕容隽梦石虎齿其臂，寤而恶之，购求其尸，而莫之知。后宫嬖妾言虎葬东明观下，于是掘焉，下度三泉，得其棺，剖棺出尸，尸僵不腐。隽骂之曰：死胡，安敢梦生天子也！使御史中尉阳约数其罪而鞭之。此盖虎始葬处也。又北迳建春门石梁，不高大，治石工密。旧桥首夹建两石柱，螭矩趺勒甚佳。乘舆南幸，以其作制华妙，致之平城东侧西阙，北对射堂。绿水平潭，碧林侧浦，可游憩矣。其水西，迳魏武玄武故苑。苑旧有玄武池，以肄舟楫。有鱼梁钓台，竹木灌丛，今池林绝灭，略无遗迹矣。其水西流注于漳。南水东北迳女亭城北，又东北迳高陵城南，东合坰沟，又东迳鸬鹚陂，北与台陂水合。陂东西三十里，南北……注白沟河。沟上承洹水，北绝新河，北迳高陵城东，又北迳斥丘县故城西。县南角有斥丘，盖因丘以氏县。故乾侯矣，《春秋经》书，昭公二十八年，公如晋，次于乾侯也。汉高帝六年，封唐厉为侯国，王莽之利丘矣。又屈迳其城北，东北流注于白沟。

　　洹水自邺，东迳安阳县故城北。徐广《晋纪》曰：石遵自李城北入，斩张豺于安阳，是也。《魏土地记》曰：邺城南四十里，有安阳城，城北有洹水东流者也。

　　洹水又东，至长乐县，左则枝沟出焉。洹水又东，迳长乐县故城南。按《晋书·地理志》曰，魏郡有长乐县也。

　　又东过内黄县北，东入于白沟。

　　洹水迳内黄县北东流，注于白沟，世谓之洹口也。许慎《说文》、吕忱《字林》并云：洹水出晋、鲁之间。昔声伯梦涉洹水，或与己琼瑰而食之，泣而又为琼瑰，盈其怀矣。从而歌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后言之，之暮而卒，即是水也。

卷十

　　○浊漳水

　　浊漳水出上党长子县西发鸠山。

　　漳水出鹿谷山。与发鸠连麓而在南，《淮南子》谓之发苞山，故异名互见也。左则阳泉水注之，右则繖盖水入焉。三源同出一山，但以南北为别耳。

　　东过其县南。

　　又东，尧水自西山东北流，迳尧庙北，又东，迳长子县故城南，周史辛甲所封邑也。《春秋》襄公十八年，晋人执卫行人石买于长子，即是县也。秦置上党郡，治此。其水东北流入漳水。漳水东会於梁水。梁水出南梁山，北流，迳长子县故城南。《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十二年，郑取屯留、尚子、涅。尚子，即长子之异名也。梁水又北入漳水。

　　屈从县东北流。

　　陶水南出陶乡，北流迳长子城东，西转迳其城北，东注於漳水。

　　又东过壶关县北。又东北过屯留县南。

　　漳水东迳屯留县南，又屈迳其城东，东北流，有绛水注之。水西出谷远县东发鸠之谷，谓之为滥水也。东迳屯留县故城南，故留吁国也，潞氏之属。《春秋左传·襄公十八年》，晋人执孙蒯于纯留是也。其水东北流，入于漳。故桑钦云：绛水出屯留西南，东入漳。漳水又东，冻水注之。水西出发鸠山，东迳余吾县故城南。汉光武建武六年封景丹子尚为侯国。冻水又东，迳屯留县故城北。《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元年，韩共侯、赵成侯迁晋桓公于屯留。《史记》，赵肃侯夺晋君端氏而徙居之此矣。其水又东流，注于漳。故许慎曰：水出发鸠山入漳，从水，东声也。

　　漳水又东北，迳壶关县故城西，又屈迳其城北，故黎国也，有黎亭。县有壶口关，故曰壶关矣。吕后元年，立孝惠后宫子武为侯国。汉有壶关三老公乘兴上书讼卫太子，即邑人也。

　　县在屯留东，不得先壶关而后屯留也。

　　漳水历鹿台山，与铜鞮水合。水出铜鞮县西北石磴山，东流与专池水合。水出八特山，东北流，入铜鞮水。铜鞮水又东南，合女谏水。水西北出好松山，东南流，北则苇池水，与公主水合，而右注之，南则榆交水，与皇后水合，而左入焉。乱流东南，注於铜鞮水。铜鞮水又东，迳李憙墓，墓前有碑，碑石破碎，故李氏以太和元年立之。其水又东迳故城北。城在山阜之上，下临岫壑，东西北三面，阻袤二里，世谓之断梁城，即故县之上虒亭也。铜鞮水又东，迳铜鞮县故城北，城在水南山中，晋大夫羊舌赤铜鞮伯华之邑也。汉高祖破韩王信于此县。铜鞮水又东南流，迳顷城西，即县之下虒聚也。《地理志》曰：县有上虒亭、下虒聚者也。铜鞮水又南，迳胡邑西，又东，屈迳其城南，又东，迳襄垣县，入于漳。

　　漳水又东北流，迳襄垣县故城南，王莽之上党亭。

　　潞县北。

　　县，故赤翟潞子国也。其相丰舒，有俊才，而不以茂德。晋伯宗数其五罪，使荀林父灭之。阚骃曰：有潞水，为冀州浸，即漳水也。余按《燕书》，王猛与慕容评相遇于潞川也，评鄣固山泉，鬻水与军，入绢匹，水二石。无佗大川，可以为浸，所有巨浪长湍，惟漳水耳，故世人亦谓浊漳为潞水矣。县北对故台壁，漳水迳其南，本潞子所立也，世名之为台壁。慕容垂伐慕容永於长子，军次潞川。永率精兵拒战，阻河自固，垂阵台壁，一战破之，即是处也。漳水于是左合黄须水口。水出台壁西张讳岩下，世传岩赤则土罗兵害，故恶其变化无常，恒以石粉污之令白，是以俗目之为张讳岩。其水南流，迳台壁西，又南入于漳。

　　漳水又东北，历望夫山，山之南有石人，伫于山上，状有怀于云表，因以名焉。有涅水，西出覆甑山，而东流与西汤溪水合。水出涅县西山汤谷，五泉俱会，谓之五会之泉。交东南流，谓之西汤水。又东南流，注涅水，又东迳涅县故城南，县氏涅水也。东与白鸡水合，水出县之西山，东迳其县北，东南流入涅水。涅水又东南，武乡水会焉。水源出武山西南，迳武乡县故城西，而南出得清谷口。水源出东北长山清谷，西南与鞛鞈、白璧二水合，南入武乡水，又南得黄水口，黄水三源，同注一壑，东南流，与隐室水合。水源西北出隐室山，东南注黄水，又东入武乡水，武乡水又东南，注于涅水，涅水又东南流，注于漳水。

　　漳水又东，迳磻阳城北，仓谷水入焉。水出林虑县之仓谷溪，东北迳鲁班门西，双阙昂藏，石壁霞举，左右结石修防。崇基仍存，北迳偏桥东，即林虑之峤岭抱犊固也。石隥西陛，陟踵修上五里馀，崿路中断四五丈，中以木为偏桥，劣得通行，亦言故有偏桥之名矣。自上犹须攀萝扪葛，方乃自津山顶，即庾衮眩坠处也。仓谷溪水又北，合白木溪。溪水出壶关县东白木川，东迳百畮城北，盖同仇池百顷之称矣。又东，迳林虑县之石门谷，又注于仓溪水。仓溪水又北，迳磻阳城东而北流，注于漳水。漳水又东，迳葛公亭北而东注矣。

　　又东过武安县。

　　漳水于县东，清漳水自涉县东南来注之。世谓决入之所为交漳口也。

　　又东出山，过邺县西。

　　漳水又东，迳三户峡，为三户津。张晏曰：三户，地名也，在梁期西南。孟康曰：津，峡名也，在邺西四十里。又东，污水注之。水出武安县山，东南流，迳污城北。昔项羽与蒲将军、英布济自三户，破章邯于是水。污水东注于漳水。

　　漳水又东，迳武城南，世谓之梁期城。梁期在邺北，俗亦谓之两期城，皆为非也。司马彪《郡国志》曰：邺县有武城，武城即斯城矣。漳水又东北，迳西门豹祠前。祠东侧有碑，隐起为字。祠堂东头石柱，勒铭曰：赵建武中所修也。魏文帝《述征赋》曰：羡西门之嘉迹，忽遥睇其灵宇。漳水右与枝水合，其水上承漳水于邯会西，而东别与邯水合。水发源邯山东北，迳邯会县故城西，北注枝水。故曰邯会也。张晏曰：漳水之别，自城西南与邯山之水会。今城旁犹有沟渠存焉。汉武帝元朔二年，封赵敬肃王子刘仁为侯国。其水又东北入於漳。昔魏文侯以西门豹为邺令也，引漳以溉邺，民赖其用。其后至魏襄王，以史起为邺令，又堰漳水以灌邺田，咸成沃壤，百姓歌之。魏武王又堨漳水，回流东注。号天井堰。二十里中，作十二墱，墱相去三百步，令互相灌注。一源分为十二流，皆悬水门。陆氏《邺中记》云：水所溉之处，名曰堰陵泽。故左思之赋魏都也。谓墱流十二，同源异口者也。魏武之攻邺也，引漳水以围之。《献帝春秋》曰：司空邺城围，周四十里，初浅而狭，如或可越。审配不出争利，望而笑之。司空一夜增修，广深二丈，引漳水以注之，遂拔邺。本齐桓公所置也，故《管子》曰：筑五鹿、中牟、邺以卫诸夏也。后属晋，魏文侯七年，始封此地，故曰魏也。汉高帝十二年，置魏郡，治邺县，王莽更名魏城。后分魏郡，置东、西部都尉，故曰三魏。魏武又以郡国之旧，引漳流自城西东入，迳铜雀台下，伏流入城东注，谓之长明沟也。渠水又南，迳止车门下。魏武封于邺，为北宫，宫有文昌殿。沟水南北夹道，枝流引灌，所在通溉，东出石窦堰下，注之隍水。故魏武《登台赋》曰：引长明，灌街里，谓此渠也。石氏于文昌故殿处，造东、西太武二殿，于济北谷城之山，采文石为基。一基下五百武直宿卫。屈柱趺瓦，悉铸铜为之，金漆图饰焉。又徙长安、洛阳铜人，置诸宫前，以华国也。城之西北有三台，皆因城为之基，巍然崇举，其高若山。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平坦略尽。《春秋古地》云：葵丘，地名，今邺西三台是也。谓台已平，或更有见，意所未详。中曰铜雀台，高十丈，有屋百一间。台成，命诸子登子，并使为赋。陈思王下笔成章，美捷当时。亦魏武望奉常王叔治之处也。昔严才与其属攻掖门，修闻变，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太祖在铜雀台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叔治也。相国钟繇曰：旧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卿何来也？修曰：食其禄，焉避其难？居府虽旧，非赴难之义。时人以为美谈矣。石虎更增二丈，立一屋，连栋接榱，弥覆其上，盘回隔之，名曰命子窟。又于屋上起五层楼，高十五丈，去地二十七丈。又作铜雀于楼巅，舒翼若飞。南则金虎台，高八丈，有屋百九间。北曰冰井台，亦高八丈，有屋百四十五间。上有冰室，室有数井。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焉。石墨可书，又燃之难尽，亦谓之石炭。又有粟窖及盐窖，以备不虞。今窖上犹有石铭存焉。左思《魏都赋》曰：三台列峙而峥嵘者也。城有七门，南曰凤阳门，中曰中阳门，次曰广阳门，东曰建春门，北曰广德门，次曰厩门，西曰金明门，一曰白门。凤阳门三台洞开，高三十五丈。石氏作层观架其上，置铜凤，头高一丈六尺。东城上，石氏立东明观，观上加金博山，谓之锵天。北城上有齐斗楼，超出群榭，孤高特立。其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饰表以砖，百步一楼。凡诸宫殿门台隅雉，皆加观榭，层甍反宇，飞檐拂云，图以丹青，色以轻素。当其全盛之时，去邺六七十里，远望苕亭，巍若仙居。魏因汉祚，复都洛阳，以谯为先人本国，许昌为汉之所居，长安为西京之遗迹，邺为王业之本基，故号五都也。今相州刺史及魏郡治。

　　漳水自西门豹祠北迳赵阅马台西。基高五丈，列观其上。石虎每讲武于其下，升观以望之。虎自于台上放鸣镝之矢，以为军骑出入之节矣。漳水又北迳祭陌西。战国之世，俗巫为河伯取妇，祭於此陌。魏文帝时，西门豹为邺令，约诸三老曰：为河伯娶妇，幸来告知，吾欲送女。皆曰，诺。至时，三老、廷掾赋敛百姓，取钱百万。巫觋行里中，有好女者，祝当为河伯妇。以钱三万聘女，沐浴脂粉如嫁状。豹往会之。三老、巫、掾与民咸集赴观。巫妪年七十，从十女弟子。豹呼妇视之，以为非妙，令巫妪入报河伯。投巫於河中，有顷，曰，何久也？又令三弟子及三老入白，并投于河。豹磬折曰：三老不来，奈何？复欲使廷掾、豪长趣之，皆叩头流血，乞不为河伯取妇。淫祀虽断，地留祭陌之称焉。又慕容隽投石虎尸处也。田融以为紫陌也。赵建武十一年，造紫陌浮桥于水上。为佛图澄先造生墓於紫陌，建武十五年卒，十二月葬焉，即此处也。漳水又对赵氏临漳宫，宫在桑梓苑，多桑木，故苑有其名。三月三日及始蚕之月，虎帅皇后及夫人采桑于此。今地有遗桑，墉无尺雉矣。

　　漳水又北，滏水入焉。漳水又东，迳梁期城南。《地理风俗记》曰：邺北五十里有梁期城，故县也。汉武帝元鼎五年，封任破胡为侯国。晋惠帝永兴元年，骠骑王浚遣乌丸渴末迳至梁期。候骑到邺，成都王颖遣将军石超讨末，为末所败于此也。又迳平阳城北。《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元年，邺师败邯郸之师于平阳者也。司马彪《郡国志》曰：邺有平阳城。即此地也。

　　又东过列人县南。

　　漳水又东，右迳斥丘县北，即裴县故城南，王莽更名之曰即是也。《地理风俗记》曰：列人县西南六十里，有即裴城，故县也。

　　漳水又东北，迳列人县故城南，王莽更名之为列治也。《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八年，惠成王伐邯郸，取列人者也。于县右合白渠故渎。白渠水出魏郡武安县钦口山，东南流，迳邯郸县南，又东与拘涧水合。水导源武始东山白渠，北俗犹谓是水为拘河也。拘涧水又东，又有牛首水入焉。水出邯郸县西堵山，东流分为二水，洪湍双逝，澄映两川。汉景帝时，七国悖逆，命曲周侯郦寄攻赵，围邯郸，相捍七月，引牛首拘水灌城，城坏，王自杀。其水东入邯郸城，迳温明殿南，汉世祖擒王郎，幸邯郸书卧处也。其水又东，迳丛台南，六国时赵王之台也。《郡国志》曰：邯郸有丛台。故刘劭《赵都赋》曰：结云阁于南宇，立丛台於少阳者也。今遗基旧墉尚在。其水又东历邯郸阜，张晏所谓邯山在东城下者也。曰单，尽也，城郭从邑，故加邑。邯郸之名，盖指此以立称矣。故赵郡治也，《长沙耆旧传》称：桓楷为赵郡太守，尝有遗囊粟於路者，行人挂囊粟於树，莫敢取之，即于是处也。其水又东流出城，又合成一川也，又东，澄而为渚。渚水东南流注拘涧水，又东入白渠，又东，故渎出焉。一水东为泽渚，曲梁县之鸡泽也。《国语》所谓鸡丘矣。东北通澄湖。白渠故渎南出所在，枝分右出即邯沟也。历邯沟县故城东，盖因沟以氏县也。《地理风俗记》曰：即裴城西北二十里有邯沟城，故县也。又东迳肥乡县故城北。《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八年，伐邯郸取肥者也。《晋书地道记》曰：太康中，立以隶广平也。渠道交径，互相缠縻，与白渠同归，迳列人，右会漳津，今无水。《地理志》曰：白渠东至列人入漳是也。

　　又东北过斥漳县南。

　　应劭曰：其国斥卤，故曰斥漳。汉献帝建安十八年，魏太祖凿渠，引漳水东入清洹，以通河漕，名曰利漕渠。漳津故渎水断，旧溪东北出，涓流濗注而已。《尚书》所谓覃怀底绩，至于衡漳者也。孔安国曰：衡，横也，言漳水横流也。又东北迳平恩县故城西。应劭曰：县，故馆陶之别乡，汉宣帝地节三年置，以封后父许伯为侯国，王莽更曰延平也。

　　又东北过曲周县东，又东北过钜鹿县东。

　　衡漳故渎东北迳南曲县故城西。《地理志》，广平有南曲县。应劭曰：平恩县北四十里有南曲亭，故县也。又迳曲周县故城东。《地理志》曰：汉武帝建元四年置，王莽更名直周。余按《史记》，大将军郦商以高祖六年封曲周县为侯国。又考《汉书》同，是知曲周旧县，非始孝武。啸父冀州人，在县市补履数十年，人奇其不老，求其术而不能得也。

　　衡漳又北，迳巨桥邸阁西。旧有大梁横水，故有巨桥之称。昔武王伐纣，发巨桥之粟，以赈殷之饥民。服虔曰：巨桥，仓名。许慎曰：钜鹿水之大桥也。今临侧水湄，左右方一二里中，状若丘墟，盖遗囤故窖处也。衡水又北，迳钜鹿县故城东。应劭曰：鹿者，林之大者也。《尚书》曰：尧将禅舜，纳之大麓之野，烈风雷雨不迷，致之以昭华之玉。而县取目焉，路温舒，县之东里人。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泽中，取蒲牒用写书，即此泽也。钜鹿郡治。秦始皇二十五年，灭赵，以为钜鹿郡。汉景帝中元年为广平郡。武帝征和二年，以封赵敬肃王子为平于国。世祖中兴，更为钜鹿也。郑玄注《尚书》，引《地说》云：大河东北流，过绛水千里，至大陆为地腹。《地理志》曰：大陆在钜鹿，绛水在安平信都。如《志》之言，钜鹿与信都，相去不容此数也。水土之名变易，世失其处，见降水则以为绛水，故依而废读，或作绛字，非也。今河内共北山，淇水出焉，东至魏郡黎阳入河，近所谓降水也。降读当如郕，降于齐师之降，盖周时国于此地者，恶言降，故改云共耳。又今河所从去大陆远矣。馆陶北屯氏河，其故道与？余按郑玄据《尚书》，有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降水，至于大陆，推次言之，故以淇水为降水，共城为降城，所未详也。稽之群书，共县本共和之故国，是有共名，不因恶降而更称。禹著《山经》，淇出沮洳，淇澳《卫诗》，列目又远，当非改降，革为今号。但是水导源共北山，玄欲因成降义，故以淇水为降水耳。即如玄引《地说》，黎阳、钜鹿，非千里之迳，直信都于大陆者也。惟屯氏北出馆陶，事近之矣。按《地理志》云：绛水发源屯留，下乱漳津，是乃与漳俱得通称，故水流间关，所在著目，信都复见绛名，而东入于海。寻其川脉，无他殊渎，而衡漳旧道，与屯氏相乱，乃《书》有过降之文，与《地说》千里之志，即之途致与《书》相邻，河之过降，当应此矣。下至大陆，不异经说。自宁迄于钜鹿，出于东北，皆为大陆，语之缠络，厥势眇矣。九河既播，八枝代绝。遗迹故称，往往时存。故鬲、般列于东北，徒骇渎联漳、绛，同逆之状粗分，陂漳之会犹在，按《经》考渎，自安故目矣。漳水又历经县故城西。水有故津，谓之薄落津。昔袁本初还自易京，上已届此，率其宾从，禊饮于斯津矣。衡漳又迳沙丘台东，纣所成也，在钜鹿故城东北七十里。赵武灵王与秦始皇并死于此矣。又迳铜马祠东，汉光武庙也。更始三年秋，光武追铜马于馆陶，大破之，遂降之。贼不自安，世祖令其归营，乃轻骑行其垒。贼乃相谓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遂将降人分配诸将，众数十万人，故关西号世祖曰铜马帝也，祠取名焉。庙侧有碑，述河内修武县张导，字景明，以建和三年为钜鹿太守。漳津泛滥，土不稼穑，导披按地图，与丞彭参、掾马道嵩等，原其逆顺，揆其表里，修防排通，以正水路，功绩有成，民用嘉赖。题云《漳河神坛碑》。而俗老耆儒，犹揭斯庙为铜马刘神寺。是碑顷因震裂，馀半不可复识矣。又迳南宫县故城西。汉高后元年，以封张越人子买为侯国，王莽之序中也，其水与隅醴通为衡津，又有长芦淫水之名，绛水之称矣。今漳水既断，绛水非复缠络矣。又北，绛渎出焉，今无水。故渎东南迳九门城南，又东南，迳南宫城北，又东南，迳缭城县故城北。《十三州志》曰：经县东五十里，有缭城，故县也。左迳安城南，故信都之安城乡也。更始二年，和戎卒正邳彤，与上会信都南安城乡，上大悦，即此处也。故渎又东北，迳辟阳亭，汉高帝六年，封审食其为侯国，王莽之乐信也。《地理风俗记》曰：广川西南六十里，有辟阳亭，故县也。绛渎又北，迳信都城东，散入泽渚，西至于信都城，东连于广川县之张甲故渎，同归于海。故《地理志》曰：《禹贡》，绛水，在信都东入于海也。

　　又北过堂阳县西。

　　衡水自县，分为二水，其一水北出，迳县故城西，世祖自信都以四千人先攻堂阳降水者也。水上有梁，谓之旅津渡，商旅所济故也。其右水东北注，出石门。门石崩褫，馀基殆在，谓之长芦水，盖变列葭之名也。长芦水东迳堂阳县故城南。应劭曰：县在堂水之阳。《穀梁传》曰：水北为阳也。今于县故城南，更无别水，惟是水东出，可以当之。斯水盖包堂水之兼称矣。长芦水又东迳九门城北，故县也。又东迳扶柳县故城南。世祖建武三十年，封寇恂子损为侯国。又东屈北迳信都县故城西，信都郡治也。汉高帝六年置，景帝中二年为广川惠王越国，王莽更为新博，县曰新博亭。光武自蓟至信都是也。明帝永平十五年，更名乐成。安帝延光中改曰安平。城内有《汉冀州从事安平赵徵碑》，又有《魏冀州刺史陈留丁绍碑》，青龙三年立。城南有《献文帝南巡碑》，其水侧城北注，又北迳安阳城东，又北迳武阳城东，《十三州志》曰：扶柳县东北有武阳城，故县也。又北为博广池，池多名蟹佳虾，岁贡王朝，以充膳府。又北迳下博县故城东，而北流注于衡水也。

　　又东北过扶柳县北，又东北过信都县西。

　　扶柳县故城在信都城西，衡水迳其西。县有扶泽，泽中多柳，故曰扶柳也。

　　衡水又北，迳昌城县故城西。《地理志》，信都有昌城县。汉武帝以封城阳顷王子刘差为侯国。阚骃曰：昌城本名阜城矣。应劭曰：堂阳县北三十里，有昌城，故县也。世祖之下堂阳，昌城人刘植率宗亲子弟，据邑以奉世祖是也。又迳西梁县故城东。《地理风俗记》曰：扶柳县西北五十里，有西梁城，故县也。世以为五梁城，盖字状致谬耳。

　　衡漳又东北，迳桃县故城北，汉高祖十二年，封刘襄为侯国，王莽改之曰桓分也。合斯洨故渎。斯洨水首受大白渠，大白渠首受绵蔓水。绵蔓水上承桃水，水出乐平郡之上艾县，东流，世谓之曰桃水。东迳靖阳亭南，故关城也。又北流，迳井陉关下，注泽发水，乱流东北，迳常山蒲吾县西，而桃水出焉，南迳蒲吾县故城西，又东南流，迳桑中县故城北，世谓之石勒城，盖赵氏增城之，故擅其目。俗又谓之高功城，《地理志》曰：侯国也，桃水又东南流，迳绵蔓县故城北，王莽之绵延也。世祖建武二年，封郭况为侯国。自下通谓之绵蔓水。绵蔓水又东流，迳乐阳县故城西，右合井陉山水。水出井陉山，世谓之鹿泉水。东北流，屈迳陈馀垒西，俗谓之故壁城。昔在楚、汉，韩信东入，馀拒之于此，不纳左车之计，悉众西战，信遣奇兵自间道出，立帜于其垒，师奔失据，遂死泜上。其水又屈迳其垒南，又南迳城西，东注绵蔓水，绵蔓水又屈从城南，俗名曰临清城，非也。《地理志》曰侯国矣。王莽更之曰畅苗者也。《东观汉记》曰：光武使邓禹发房子兵二千人，以铫期为偏将军，别攻真定宋子，馀贼拔乐阳禀、肥垒者也。绵蔓水又东迳乌子堰，枝津出焉。又东谓之大白渠。《地理志》所谓首受绵蔓水者也。白渠水又东南迳关县故城北，《地理志》常山之属县也。又东为成郎河，水上有大梁，谓之成郎桥。又东迳耿乡南，世祖封前将军耿纯为侯国，世谓之宜安城。又东迳宋子县故城北，又谓之宋子河。汉高帝八年，封许瘛为侯国，王莽更名宜子。昔高渐离击筑佣工，自此入秦。又东迳敬武县故城北。按《地理志》，钜鹿之属县也。汉元帝封女敬武公主为汤沐邑。阚骃《十三州记》曰：杨氏县北四十里，有敬武亭，故县也。今其城实中、小邑耳，故俗名之曰敬武垒，即古邑也。白渠水又东，谓之斯洨水，《地理志》曰：大白渠东南至下曲阳入斯洨者也。东分为二水，枝津右出焉，东南流，谓之百尺沟。又东南，迳和城北，世谓之初丘城，非也。汉高帝十一年，封郎中公孙昔为侯国。又东南迳贳城西，汉高帝六年，封吕博为侯国。百尺沟东南散流，迳历乡东，而南入泜湖，东注衡水也。斯洨水自枝津，东迳贳城北，又东积而为陂，谓之阳縻渊。渊水左纳白渠枝水，俗谓之祗水。水承白渠于藁城县之乌子堰，又东迳肥累县之故城南，又东迳陈台南。台甚宽广，今上阳台屯居之。又东迳新丰城北，按《地理志》云：钜鹿有新市县，侯国也。王莽更之曰乐市，而无新丰之目，所未详矣。其水又东迳昔阳城南，世谓之曰直阳城，非也，本鼓聚矣。《春秋》昭公十五年，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围鼓三月，鼓人请降。穆子曰：犹有食色，不许。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也。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也。有死义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返，不戮一人，以鼓子鸢鞮归，既献而返之。鼓子又叛，荀吴略东阳，使师伪籴，负甲息于门外，袭而灭之，以鼓子鸢鞮归，使涉佗守之者也。《十三州志》曰：今其城，昔阳亭是矣。京相璠曰：白狄之别也。下曲阳有鼓聚，故鼓子国也。白渠枝水又东迳下曲阳城北，又迳安乡县故城南，《地理志》曰：侯国也。又东迳贳县，入斯洨水。斯洨水又东，迳西梁城南，又东北，迳乐信县故城南。《地理志》，钜鹿属县，侯国也。又东入衡水。

　　衡水又北为袁谭渡，盖谭自邺往还所由，故济得厥名。

　　又东北过下博县之西。

　　衡水又北，迳邬县故城东。《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年，秦封卫鞅于邬，改名曰商。即此是也，故王莽改曰秦聚也。《地理风俗记》曰：县北有邬阜，盖县氏之。又右迳下博县故城西，王莽改曰闰博。应劭曰：太山有博，故此加下。汉光武自滹沱南出，至此失道，不知所以。遇白衣老父曰：信都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世祖赴之，任光开门纳焉。汉氏中兴，始基之矣。寻求老父不得，议者以为神。

　　衡漳又东北，历下博城西，逶迤东北注，谓之九纟争。西迳乐乡县故城南，王莽更之曰乐丘也。又东，列葭水注之。

　　又东北过阜城县北，又东北至昌亭，与滹沱河会。

　　《经》叙阜城于下博之下，昌亭之上，考地非比，于事为同。渤海阜城又在东昌之东，故知非也。漳水又东北迳武邑郡南，魏所置也。又东迳武强县北又东北，迳武隧县故城南。按《史记》，秦破赵将扈辄于武隧，斩首十万。即于此处也。王莽更名桓隧矣。白马河注之。水上承滹沱，东迳乐乡县北，饶阳县南，又东南迳武邑郡北，而东入衡水，谓之交津口。衡漳又东，迳武邑县故城北，王莽之顺桓也。晋武帝封子于县，以为王国，后分武邑，武隧、观津为武邑郡，治此。

　　衡漳又东北，右合张平口，故沟上承武强渊，渊之西南，侧水有武强县故治，故渊得其名焉。《东观汉记》曰：光武拜王梁为大司空，以为侯国。耆宿云，邑人有行于途者，见一小蛇，疑其有灵，持而养之，名曰担生。长而吞噬人，里中患之，遂捕系狱。担生负而奔，邑沦为湖，县长及吏咸为鱼矣。今县治东北半许落水。渊水又东南，结而为湖，又谓之郎君渊。耆宿又言，县沦之日，其子东奔，又陷于此，故渊得郎君之目矣。渊水北通，谓之石虎口。又东北为张平泽，泽水所泛，北决堤口，谓之张刀沟。北注衡漳，谓之张平口，亦曰张平沟。水溢则南注，水耗则辍流。

　　衡漳又迳东昌县故城北，《经》所谓昌亭也，王莽之田昌也，俗名之曰东相，盖相、昌声韵合，故致兹误矣。西有昌城，故目是城为东昌矣。

　　衡漳又东北，左会滹沱故渎，谓之合口。衡漳又东北，分为二川，当其水泆处，名之曰李聪涣。

　　又东北至乐成陵县北别出。

　　衡漳于县无别出之渎，出县北者，乃虖沱别水，分虖沱故渎之所缠络也。

　　衡漳又东，分为二水，左出为向氏口，渎水自此决入也。

　　衡漳又东，迳弓高县故城北。汉文帝封韩王信之子韩隤当为侯国，王莽之乐成亭也。

　　衡漳又东北，右合柏梁溠，水上承李聪涣，东北为柏梁溠，东迳蒲领县故城南。汉武帝元朔三年，封广川惠王子刘嘉为侯国。《地理风俗记》云：修县西北八十里有蒲领乡，故县也。又东北，会桑社枝津，又东北，迳弓高城北，又东注衡漳，谓之柏梁口。

　　衡漳又东北，右会桑社沟，沟上承从陂，世称卢达从薄，亦谓之摩诃河，东南通清河，西北达衡水。春秋雨泛，观津城北方二十里，尽为泽薮，盖水所钟也。其渎迳观津县故城北，乐毅自燕降赵，封之于此，邑号望诸君。王莽之朔定亭也。又南屈，东迳窦氏青山南，侧堤东出青山。即汉文帝窦后父少翁冢也，少翁是县人，遭秦之乱，渔钓隐身，坠渊而死。景帝立，后遣使者填以葬父，起大坟于观津城东南，故民号曰青山也。又东迳董仲舒庙南。仲舒，广川人也。世犹谓之董府君祠，春秋祷祭不辍。旧沟又东，迳修市县故城北。汉宣帝本始四年，封清河纲王子刘寅为侯国。王莽更之曰居宁也，俗谓之温城，非也。《地理风俗记》曰：修县西北二十里，有修市城，故县也。又东会从陂。陂水南北十里，东西六十步，子午潭涨，渊而不流，亦谓之桑社渊。从陂南出，夹堤东派，迳修县故城北，东合清漳，漳泛则北注，泽盛则南播，津流上下互相迳通。从陂北出，东北分为二川。一川北迳弓高城西，而北注柏梁溠。一川东迳弓高城南，又东北，杨津沟水出焉。

　　衡水东迳阜城县故城北，乐成县故城南，河间郡治，《地理志》曰，故赵也。汉文帝二年，别为国。应劭曰：在两河之间也。景帝九年，封子德为河间王，是为献王。王莽更名，郡曰朔定，县曰陆信。褚先生曰：汉宣帝地节三年，封大将军霍光兄子山为侯国也。章帝封子开于此。桓帝追尊祖父孝王开为孝穆皇，以其邑奉山陵，故加陵曰乐成陵也。今城中有故池，方八十步。旧引衡水北入城注池。池北对层台，基隍荒芜，示存古意也。

　　又东北过成平县南。

　　衡漳又东迳建成县故城南。按《地理志》，故属渤海郡。褚先生曰：汉昭帝元凤三年，封丞相黄霸为侯国也。成平县故城在北，汉武帝元朔三年，封河间献王子刘礼为侯国，王莽之泽亭也。城南北相直。衡漳又东，右会杨津沟水，水自陂东迳阜城南。《地理志》，渤海有阜城县，王莽更名吾城者，非《经》所谓阜城也。建武十五年，世祖更封大司马王梁为侯国。杨津沟水又东北，迳建成县，左入衡水，谓之杨津口。

　　衡漳又东，左会滹沱别河故渎，又东北入清河，谓之合口。又迳南皮县之北皮亭，而东北迳浮阳县西，东北注也。

　　又东北过章武县西，又东北过平舒县南，东入海。

　　清、漳迳章武县故城西，故濊邑也。枝渎出焉，谓之濊水。东北迳参户亭，分为二渎。应劭曰：平舒县西南五十里有参户亭，故县也。世谓之平虏城，枝水又东注，谓之蔡伏沟。又东，积而为淀。一水迳亭北，又迳东平舒县故城南。代郡有平舒城，故加东，《地理志》，勃海之属县也。《魏土地记》曰：章武郡治。

　　故世以为章武故城，非也。又东北，分为二水。一右出为淀，一水北注滹沱，谓之濊口。清漳乱流，而东注于海。

　　○清漳水

　　△清漳水出上党沾县西北少山大要谷，南过县西，又从县南屈。

　　《淮南子》曰：清漳出谒戾山。高诱云：山在沾县。今清漳出沾县故城东北，俗谓之沾山。后汉分沾县为乐平郡，治沾县。水出乐平郡沾县界。故《晋太康地记》曰：乐平县，旧名沾县，汉之故县矣。其山亦曰鹿谷山。水出大要谷，南流迳沾县故城东，不历其西也。又南迳昔阳城。《左传》昭公十二年，晋荀吴伪会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杜预曰：乐平沾县东有昔阳城者是也。其水又南，得梁榆水口。水出梁榆城西大嵰山。水有二源。北水东南流，迳其城东南，注于南水。南水亦出西山，东迳文当城北，又东北迳梁榆城南，即阏与故城也。秦伐赵阏与。惠文王使赵奢救之。奢纳许历之说，破秦于阏与。谓此也。司马彪、袁山松《郡国志》，并言涅县有阏与聚。卢谌《征艰赋》曰：访梁榆之虚郭，吊阏与之旧都。阚骃亦云，阏与，今梁榆城，是也。汉高帝八年，封冯解散为侯国。其水左合北水，北水又东南，入于清漳。

　　清漳又东南，与轑水相得，轑水出轑阳县西北轑山，南流迳轑阳县故城西南，东流至粟城，注于清漳也。

　　东过涉县西，屈从县南。

　　按《地理志》，魏郡之属县也。漳水于此有涉河之称，盖名因地变也。

　　东至武安县南黍窖邑，入于浊漳。

卷十一

　　○易水

　　易水出涿郡故安县阎乡西山。

　　易水出西山宽中谷，东迳五大夫城南。昔北平侯王谭，不从王莽之政。子兴，生五子，并避时乱，隐居此山，故其旧居，世以为五大夫城，即此。《岳讃》云：五王在中，庞葛连续者也。

　　易水又东，左与子庄溪水合。水北出子庄关，南流迳五公城西，屈迳其城南。五公即王兴之五子也。光武即帝位，封为五侯：元才，北平侯；益才，安喜侯；显才，蒲阴侯；仲才，新市侯；季才，唐侯，所谓中山五王也，俗又以五公名居矣。二城并广一里许，俱在冈阜之上，上斜而下方。其水东南入於易水。

　　易水又东右会女思谷水。水出西南女思涧，东北流注于易，谓之三会口。

　　易水又东届关门城西南，即燕之长城门也，与樊石山水合。水源西出广昌县之樊石山，东流迳覆釜山下，东流注于易水。

　　易水又东历燕之长城，又东迳渐离城南，盖太子丹馆高渐离处也。

　　易水又东迳武阳城南。盖易自宽中历武夫关东出，是兼武水之称，故燕之下都，擅武阳之名。左得濡水枝津故渎。武阳大城东南小城，即故安县之故城也。汉文帝封丞相申屠嘉为侯国。城东西二里，南北一里半。高诱云，易水迳故安城南外东流，即斯水也。诱是涿人，事经明证。今水被城东南隅。世又谓易水为故安河。武阳盖燕昭王之所城也，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七里，故傅逮《述游赋》曰：出北蓟，历良乡，登金台，观武阳，两城辽廓，旧迹冥茫，盖谓是处也。易水东流而出于范阳。

　　东过范阳县南，又东过容城县南。

　　易水迳范阳县故城南。秦末，张耳、陈余为陈胜略地，燕、赵命蒯通说之，范阳先下是也。汉景帝中二年，封匈奴降王代为侯国，王莽之顺阴也。昔慕容垂之为范阳也，戍之即斯，意欲图还上京，阻于行旅，造次不获，遂中易水又东与濡水合，水出故安县西北，穷独山南谷。东流与源泉水合，水发北溪，东南流注濡水。濡水又东南，迳樊於期馆西，是其授首于荆轲处也。濡水又东南流，迳荆轲馆北，昔燕丹纳田生之言，尊轲上卿，馆之于此。二馆之城，涧曲泉清，山高林茂，风烟披薄，触可栖情，方外之士，尚凭依旧居，取畅林木。濡水又东迳武阳城西北，旧堨濡水，枝流南入城，迳柏冢西。冢垣城侧，即水塘也。四周茔域深广，有若城焉。其水侧有数陵，坟高壮，望若青丘，询之古老，访之史籍，并无文证。以私情求之，当是燕都之前故坟也，或言燕之坟茔，斯不然矣。其水之故渎南出，屈而东转，又分为二渎。一水迳故安城西，侧城南注易水，夹塘崇峻，邃岸高深，左右百步，有二钓台，参差交峙，迢递相望，更为佳观矣。其一水东出注金台陂，陂东西六、七里，南北五里，侧陂西北有钓台，高丈馀，方可四十步。陂北十馀步有金台，台上东西八十许步，南北如减。北有小金台，台北有兰马台，并悉高数丈，秀峙相对，翼台左右，水流径通，长庑广宇，周旋被浦，栋堵咸沦，柱础尚存，是其基构，可得而寻访。诸耆旧咸言昭王礼宾，广延方士，至如郭隗、乐毅之徒，邹衍、剧辛之俦，宦游历说之民，自远而届者多矣。不欲令诸侯之客，伺隙燕邦，故修连下都馆之南垂。言燕昭创之于前，子丹踵之于后，故雕墙败馆，尚传镌刻之石，虽无经记可凭，察其古迹，似符宿传矣。濡水自堰又东，迳紫池堡西，屈而北流。又有浑塘沟水注之，水出遒县西，白马山南溪中，东南流入濡水。濡水又东至塞口，古累石堰水处也。濡水旧枝分南，入城东大陂，陂方四里，今无水。陂内有泉，渊而不流，际池北侧，俗谓圣女泉。濡水又东，得白杨水口，水出遒县西山白杨岭下，东南流入濡水，时人谓之虎眼泉也。濡水东合檀水，水出遒县西北，檀山西南。南流与石泉水会。水出石泉固东南隅，水广二十许步，深三丈。固在众山之内平川之中，四周绝涧阻水，八丈有馀，石高五丈，石上赤土又高一匹，壁立直上，广四十五步。水之不周者，路不容轨，仅通人马，谓之石泉固。固上宿有白杨寺，是白杨山神也。寺侧林木交荫，丛柯隐景。沙门释法澄建刹于其上，更为思玄之胜处也。其水南流，注于檀水，故俗有并沟之称焉。其水又东南流，历故安县北，而南注濡水。濡水又东南流，于容城县西北，大利亭东南，合易水而注巨马水也。故《地理志》曰：故安县阎乡，易水所出，至范阳入濡水。阚骃亦言是矣；又曰：濡水合渠。许慎曰：濡水入涞。涞、渠二号，即巨马之异名。然二易俱出一乡，同入濡水，南濡。北易至涿郡范阳县会北濡，又并乱流入涞，是则易水与诸水，互摄通称，东迳容城县故城北，浑涛东注，至勃海平舒县与易水合。阚骃曰：涿郡西界代之易水，而是水出代郡广昌县东南，郎山东北，燕王仙台东。台有三峰，甚为崇峻，腾云冠峰，高霞翼岭，岫壑冲深，含烟罩雾。耆旧言燕昭王求仙处。其东谓之石虎冈，范晔《后汉书》云：中山简王焉之窆也，厚其葬，采涿郡山石以树坟茔。陵隧碑兽，并出此山，有所遗二石虎，后人因以名冈。山之东麓，即泉源所导也。《经》所谓阎乡西山，其水东流，有毖水南会，浑波同注，俗谓之为雹河。司马彪《郡国志》曰：雹水出故安县。世祖令耿况击故安西山贼吴耐蠡，符雹上十馀营，皆破之，即是水者也。

　　易水又东迳孔山北，山下有钟乳穴，穴出佳乳，采者煹火寻沙，入穴里许，渡一水，潜流通注，其深可涉。于中众穴奇分，令出入者疑迷，不知所趣。每于疑路，必有历记。返者乃寻孔以自达矣。上又有大孔，豁达洞开，故以孔山为名也。其水又东，迳西故安城南，即阎乡城也。历送荆陉北，耆旧云，燕丹饯荆轲於此，因而名焉。世代已远，非所详也。遗名旧传，不容不诠，庶广后人传闻之听。

　　易水又东流，屈迳长城西，又东流，南迳武隧县南，新城县北。《史记》曰：赵将李牧伐燕，取武隧、方城是也。俗又谓是水为武隧津。津北对长城门，谓之汾门。《史记·赵世家》云：孝成王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与燕，燕以葛城、武阳与赵，即此也。亦曰汾水门，又谓之梁门矣。易水东分为梁门陂。易水又东，梁门陂水注之。水上承易水于梁门，东入长城，东北入陂，陂水北接范阳陂，陂在范阳城西十里，方十五里，俗亦谓之为盐台陂。陂水南通梁门淀，方三里。淀水东南流，出长城注易，谓之范水，易水自下有范水通目，又东迳范阳县故城南，即应劭所谓范水之阳也。

　　易水又东迳樊舆县故城北。汉武帝元朔五年，封中山靖王子刘条为侯国，王莽更名握符矣。《地理风俗记》曰：北新城县东二十里，有樊舆亭，故县也。

　　易水又东迳容城县故城南。汉高帝六年，封赵将夜于深泽，景帝中三年，以封匈奴降王唯徐卢于容城，皆为侯国，王莽更名深泽也。

　　易水又东，泥水注之。水上承二陂於容城县东南，谓之大泥淀、小泥淀，其水南流注易水，谓之泥洞口。水侧有浑泥城，易水迳其南，东合滱水。故桑钦曰：易水出北新城西北，东入滱。自下滱、易互受通称矣。易水又东，迳易京南。汉末，公孙瓒害刘虞於蓟下。时童谣云：燕南垂，赵北际，惟有此中可避世。瓒以易地当之，故自蓟徙临易水，谓之易京城，在易城西四五里。赵建武四年，石虎自辽西南达易京，以京障至固，令二万人废坏之。今者城壁夷平，其楼基尚存，犹高一匹。馀基上有井，世名易京楼，即瓒所保也。故瓒所与子书云：袁氏之攻，状若鬼神，冲梯舞于楼上，鼓角鸣于地中。即此楼也。

　　易水又东，迳易县故城南，昔燕文公徙易，即此城也。阚骃称：燕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与宾客知谋者，祖道于易水上。《燕丹子》称，荆轲入秦，太子与知谋者皆素衣冠，送之于易水之上。荆轲起为寿，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宋如意和之。为壮声，士发皆冲冠。为哀声，士皆流涕。疑于此也。余按遗传旧迹，多在武阳，似不饯此也。汉景帝中三年，封匈奴降王仆<黑旦>为侯国也。

　　又东过安次县南。

　　易水迳县南，鄚县故城北，东至文安县，与滹沱合。《史记》苏秦曰，燕长城以北，易水以南，正谓此水也。是以班固、阚骃之徒，咸以斯水谓之南易。

　　又东过泉州县南，东入于海。

　　《经》书水之所历，沿次注海也。

　　○滱水

　　△滱水出代郡灵丘县高氏山。

　　即沤夷之水也，出县西北高氏山。《山海经》曰：高氏之山，滱水出焉，东流注于河者也。其水东南流，山上有石铭，题言冀州北界，故世谓之石铭陉也。其水又南陉候塘。候塘，川名也。又东合温泉水，水出西北暄谷，其水温热若汤，能愈百疾，故世谓之温泉焉。东南流迳兴豆亭北，亭在南原上，欹倾而不正，故世以欹城目之。水自原东南注于滱水。滱水又东，莎泉水注之，水导源莎泉南流，水侧有莎泉亭。东南入于滱水。

　　滱又东迳灵丘县故城南。应劭曰，赵武灵王葬其东南二十里，故县氏之。县，古属代，汉灵帝光和元年，中山相臧昊上请别属也。瓒注《地理志》曰：灵丘之号，在武灵王之前矣。又按司马迁《史记》，赵敬侯九年，败齐于灵丘，则名不因武灵王事，如瓒《注》。

　　滱水自县南流入峡，谓之隘门，设隘于峡，以讥禁行旅。历南山，高峰隐天，深溪埒谷。其水沿涧西转，迳御射台南，台在北阜上。台南有御射石碑。南则秀嶂分霄，层崖刺天，积石之峻，壁立直上。车驾沿氵斥，每出是所游艺焉。滱水西流，又南转东屈，迳北海王详之石碣南，《御射碑》石柱北，而南流也。

　　东南过广昌县南。

　　滱水东迳嘉牙川，有一水，南来注之。水出恒山北麓，稚川三合迳嘉牙亭东，而北流注于滱水，水之北山，行即广昌县界。

　　滱水又东迳倒马关。关山险隘，最为深峭，势均诗人高冈之病良马，傅险之困行轩，故关受其名焉。关水出西南长溪下，东北历关，注滱。滱水南，山上起御坐于松园，建祗洹于东圃，东北二面，岫嶂高深，霞峰隐日，水望澄明，渊无潜甲。行李所迳，鲜不徘徊忘返矣。

　　又东南过中山上曲阳县北，恒水从西来注之。

　　滱水自倒马关南流，与大岭水合。水出山西南大岭下，东北流出峡，峡右山侧有，祗洹精庐，飞陆陵山，丹盘虹梁，长津泛澜，萦带其下，东北流注于滱。滱水又屈而东，合两岭溪水，水出恒山北阜，东北流历两岭间。北岭虽层陵云举，犹不若南峦峭秀。自水南步远峰，石磴逶迤，沿途九曲。历睇诸山，咸为劣矣。抑亦羊肠、邛崃之类者也。齐、宋通和，路出其间。其水东北流，注于滱水。

　　又东，左合悬水，水出山原岫盘谷，轻湍濬下，分石飞悬，一匹有馀，直灌山际，白波奋流，自成潭渚。其水东南流，扬湍注于滱。

　　滱水又东流历鸿山，世谓是处为鸿头，疑即《晋书·地道记》所谓鸿上关者也。关尉治北平，而画塞於望都，东北去北平不远，兼县土所极也。滱水于是，左纳鸿上水，水出西北近溪，东南流注於滱水也。

　　又东过唐县南。

　　滱水又东，迳左人城南。应劭曰，左人城在唐县西北四十里，县有雹水，亦或谓之为唐水也。水出中山城之西如北。城内有小山，在城西侧而锐上，若委粟焉，疑即《地道记》所云，望都县有委粟关也。俗以山在邑中，故亦谓之中山城，以城中有唐水，因复谓之为广唐城也。《中山记》以为中人城，又以为鼓聚，殊为乖谬矣。言城中有山，故曰中山也。中山郡治。京相璠曰：今中山望都东二十里，有故中人城。望都城东有一城，名尧姑城，本无中人之传，璠或以为中人，所未详也。《中山记》所言中人者，城东去望都故城十馀里，二十里则减，但苦其不东。观夫异说，咸为爽矣。今此城于卢奴城北如西六十里。城之西北，泉源所导，西迳郎山北。郎，唐音读近，实兼唐水之称传。西流历左人亭，注滱水。

　　滱水又东左会一水。水出中山城北郎阜下，亦谓之唐水也。然于城非西，俗又名之为雹水，又兼二名焉。西南流入滱，并所未详，盖传疑耳。

　　滱水又东，恒水从西来注之，自下滱水兼纳恒川之通称焉，即《禹贡》所谓恒、卫既从也。

　　滱水又东，右苞马溺水，水出上曲阳城东北马溺山，东北流迳伏亭。《晋书地道记》曰：望都县有马溺关。《中山记》曰：八渡、马溺，是山曲要害之地，二关势接，疑斯城即是关尉宿治，异目之来，非所详矣。马溺水又东流注于滱。

　　滱水又东，迳中人亭南。《春秋左传》昭公十三年，晋荀吴率师侵鲜虞及中人，大获而归者也。滱水又东，迳京丘北，世谓之京陵，南对汉中山顷王陵。滱水北对君子岸，岸上有哀王子宪王陵，坎下有泉源，积水亦曰泉上岸。

　　滱水又东，迳白土北，南即靖王子康王陵，三坟并列者是。滱水又东，迳乐羊城北。《史记》称魏文侯使乐羊灭中山，盖其故城攻中山所造也，故城得其名。

　　滱水又东，迳唐县故城南，此二城，俱在滱水之阳，故曰滱水迳其南。城西又有一水，导源县之西北平地，泉涌而出，俗亦谓之为唐水也。东流至唐城西北隅，堨而为湖，俗谓之唐池。莲荷被水，嬉游多萃其上，信为胜处也。其水南入小沟，下注滱水，自上历下，通禅唐川之兼称焉。应劭《地理风俗记》曰：唐县西四十里得中人亭。今于此城取中人乡，则四十也。唐水在西北入滱，与应符合。又言尧山者，在南则无山以拟之为非也。阚骃《十三州志》曰：中山治卢奴，唐县故城在国北七十五里。骃所说北则非也。《史记》曰：帝喾氏没，帝尧氏作，始封于唐。望都县在南，今此城南对卢奴故城，自外无城以应之。考古知今，事义全违。俗名望都故城，则八十许里，此城距中山城则七十里，验途推邑，宜为唐城。城北去尧山五里，与七十五里之说相符，然则俗谓之都山，即是尧山，在唐东北望都界。皇甫谧曰：尧山一名豆山。今山于城北如东，崭绝孤峙，虎牙桀立。山南有尧庙，是即尧所登之山者也。《地理志》曰：尧山在南。今考此城之南，又无山以应之，是故先后论者，咸以《地理志》之说为失。又即俗说以唐城为望都城者，自北无城以拟之。假复有之，途程纡远，山河之状全乖，古证传为疏罔。是城西北豆山西足，有一泉源，东北流迳豆山下，合苏水，乱流转注，东入滱。是岂唐水乎？所未详也。又于是城之南如东十馀里，有一城，俗谓之高昌县城，或望都之故城也。县在唐南。皇甫谧曰：相去五十里。稽诸城地，犹十五里，盖书误耳。此城之东，有山孤峙，世以山不连陵，名之曰孤山。孤、都声相近，疑即所谓都山也。《帝王世纪》曰：尧母庆都所居。故县目曰望都，张晏曰：尧山在北，尧母庆都山在南，登尧山见都山，故望都县以为名也。唐亦中山城也，为武公之国，周同姓。周之衰也，国有赤狄之难，齐桓霸诸侯，疆理邑土，遣管仲攘戎狄，筑城以固之。其后桓公不恤国政，周王问太史馀曰：今之诸侯，孰先亡乎？对曰：天生民而令有别，所以异禽兽也。今中山淫昏康乐，逞欲无度，其先亡矣。后二年果灭。魏文侯以封太子击也。汉高祖立中山郡，景帝三年为王国，王莽之常山也。魏皇始二年，破中山，立安州，天兴三年，改曰定州，治水南卢奴县之故城。昔耿伯昭归世祖于此处也。

　　滱水之右，卢水注之。水上承城内黑水池。《地理志》曰：卢水出北平，疑为疏阔，阚骃、应劭之徒，咸亦言是矣。余按：卢奴城内西北隅有水，渊而不流，南北百步，东西百馀步，水色正黑，俗名曰黑水池。或云，水黑曰卢，不流曰奴，故此城藉水以取名矣。池水东北际水，有汉中山王故宫处，台殿观榭，皆上国之制。简王尊贵，壮丽有加。始筑两宫，开四门，穿北城累石为窦，通池流于城中，造鱼池、钓台、戏马之观。岁久颓毁，遗基尚存，今悉加土，为刹利灵图。池之四周，民居骈比，填遍秽陋，而泉源不绝。暨赵石建武七年，遣北中郎将始筑小城，兴起北榭，立宫造殿。后燕因其故宫，建都中山小城之南，更筑隔城，兴复宫观。今府榭犹传故制。自汉及燕，池水迳石窦，石窦既毁，池道亦绝，水潜流出城，潭积微涨，涓水东北注于滱。滱水又东，迳汉哀王陵北，冢有二坟，故世谓之两女陵，非也。哀王是靖王之孙，康王之子也。

　　滱水又东，右会长星沟，沟出上曲阳县西北长星渚，渚水东流，又合洛光水，水出洛光沟，东入长星水，乱流东迳恒山下庙北。汉末丧乱，山道不通，此旧有下阶神殿，中世以来，岁书法族焉。晋、魏改有东西二庙，庙前有碑阙，坛场列柏焉。其水又东迳上曲阳县故城北，本岳牧朝宿之邑也。古者，天子巡狩，常以岁十一月至于北岳，侯、伯皆有汤沐邑以自斋洁。周昭王南征不还，巡狩礼废，邑郭仍存。秦罢井田，因以立县，城在山曲之阳，是曰曲阳，有下，故此为上矣。王莽之常山亭也。又东南流，胡泉水注之。水首受胡泉，迳上曲阳县南，又东迳平乐亭北，左会长星川，东南迳卢奴城南，又东北，川渠之左，有张氏墓，冢有汉上谷太守议郎张平仲碑，光和中立。川渠又东北合滱水，水有穷通，不常津注。

　　又东过安喜县南。

　　县，故安险也，其地临险，有井、涂之难。汉武帝元朔五年，封中山靖王子刘应为侯国，王莽更名宁险，汉章帝改曰安喜。《中山记》曰：县在唐水之曲，山高岸险，故曰安险；邑丰民安，改曰安喜。秦氏建元中，唐水泛涨，高岸崩颓，城角之下，有大积木，交横如梁柱焉。后燕之初，此木尚在，未知所从。余考记稽疑，盖城地当初，山水渀荡，漂沦巨栰，阜积于斯，沙息壤加，渐以成地。板筑既兴，物固能久耳滱水又东迳乡城北，旧卢奴之乡也。《中山记》曰：卢奴有三乡，斯其一焉。后隶安喜，城郭南有汉明帝时孝子王立碑。

　　又东过安国县北。

　　滱水历县东，分为二水，一水枝分，东南流，迳解渎亭南。汉顺帝阳嘉元年，封河间孝王子淑于解渎亭，为侯国，孙宏，即灵帝也。又东南迳任丘城南，又东南迳安郭亭南。汉武帝元朔五年，封中山靖王子刘传为侯国。其水又东南流入于滹沱，滱水又东北流，迳解渎亭北，而东北注。

　　又东过博陵县南。

　　滱水东北，迳蠡吾县故城南。《地理风俗记》曰：县，故饶阳之下乡者也。自河间分属博陵。汉安帝元初七年，封河间王开子翼为都乡侯，顺帝永建五年更为侯国也。

　　又东北，迳博陵县故城南，即古陆成，汉武帝元朔二年，封中山靖王子刘贞为侯国者也。《地理风俗记》曰：博陵县，《史记》蠡吾故县矣。汉质帝本初元年，继孝冲为帝，追尊父翼陵曰博陵，因以为县，又置郡焉，汉末，罢还安平。晋太始元年复为郡，今谓是城为野城。滱水又东北，迳侯世县故城南，又东北迳陵阳亭东，又北，左会博水。水出望都县，东南流，迳其县故城南，王莽更名曰顺调矣。又东南，潜入地下。博水又东南循渎，重源涌发，东南迳三梁亭南，疑即古勺梁也。《竹书纪年》曰：燕人伐赵，围浊鹿。赵武灵王及代人救浊鹿，败燕师于勺梁者也。今广昌东岭之东有山，俗名之曰浊鹿逻。城地不远，土势相邻，以此推之，或近是矣，所未详也。博水又东南，迳谷梁亭南，又东迳阳城县，散为泽渚，渚水潴涨，方广数里，匪直蒲笋是丰，实亦偏饶菱藕，至若娈童卯角，及弱年崽子，或单舟采菱，或叠舸折芰，长歌阳春，爱深渌水，掇拾者不言疲，谣咏者自流响，于时行旅过瞩，亦有慰于羁望矣，世谓之为阳城淀也。阳城县故城近在西北，故陂得其名焉。《郡国志》曰：蒲阴县有阳城者也。今城在县东南三十里。其水又伏流循渎，届清梁亭西北，重源又发。博水又东迳白堤亭南，又东迳广望县故城北，汉武帝元朔二年，封中山靖王子刘忠为侯国。又东合堀沟，沟上承清梁陂。又北迳清凉城东，即将梁也。汉武帝元朔二年，封中山靖王子刘朝平为侯国。其水东北入博水，博水又东北，左则濡水注之。水出蒲阴县西昌安郭南。《中山记》曰：郭东有舜氏甘泉，有舜及二妃祠。稽诸传记，无闻此处，世代云远，异说之来，于是乎在矣。其水自源东，迳其县故城南，枉渚回湍，率多曲复，亦谓之为曲逆水也。张晏曰：濡水于城北，曲而西流，是受此名。故县亦因水名而氏曲逆矣。《春秋左传》哀公四年，齐国夏伐晋，取曲逆是也。汉高帝击韩王信，自代过曲逆，上其城，望室宇甚多，曰：壮哉！吾行天下，惟洛阳与是耳。诏以封陈平为曲逆侯。王莽更名顺平。濡水又东，与苏水合，水出县西南近山，东北流，迳尧姑亭南，又东迳其县入濡。濡水又东，得蒲水口，水出西北蒲阳山，西南流，积水成渊，东西百步，南北百馀步，深而不测。蒲水又东南流，水侧有古神祠，世谓之为百祠，亦曰蒲上祠，所未详也。又南迳阳安亭东。《晋书地道记》曰：蒲阴县有阳安关，盖阳安关都尉治。世俗名斯川为阳安圹。蒲水又东南历圹，迳阳安关下，俗名关皋为唐头坂。出关北流，又东流，迳夏屋故城，实中险绝。《竹书纪年》曰：魏殷臣、赵公孙裒伐燕，还取夏屋，城曲逆者也。其城东侧，因阿仍墉筑一城，世谓之寡妇城。贾复从光武追铜马、五幡于北平所作也。世俗音转，故有是名矣。其水又东南流，迳蒲阴县故城北。《地理志》曰：城在蒲水之阴。汉章帝元和三年，行巡北岳，以曲逆名不善，因山水之名，改曰蒲阴焉。水右合鱼水。水出北平县西南鱼山，山石若巨鱼，水发其下，故世俗以物色名川。又东流注于蒲水，又东入濡。故《地理志》曰，蒲水、苏水，并从县东入濡水。又东北迳乐城南，又东入博水，自下博水亦兼濡水通称矣。《春秋》昭公七年，齐与燕盟于濡上。杜预曰：濡水出高阳县东北。至河间鄚县入易水，是濡水与滹沱，滱、易，互举通称矣。博水又东北，徐水注之。水西出广昌县东南大岭下，世谓之广昌岭。岭高四十馀里，二十里中，委折五回，方得达其上岭，故岭有五回之名。下望层山，盛若蚁垤，实兼孤山之称，亦峻竦也。徐水三源奇发，齐泻一涧，东流北转，迳东山下。水西有御射碑。徐水又北流，西屈迳南崖下。水阴又有一碑。徐水又随山南转，迳东岩下，水际又有一碑。凡此三铭，皆翼对层峦，严障深高，壁立霞峙。石文云：皇帝以太延元年十二月，车驾东巡，迳五回之险邃。览崇岸之竦峙，乃停驾路侧，援弓而射之，飞矢逾于岩山，刊石用讃元功。夹碑并有层台二所，即御射处也。碑阴皆列树碑官名。徐水东北屈迳郎山，又屈迳其山南，众岑竞举，若竖鸟翅，立石崭岩，亦如剑杪，极地险之崇峭。汉武之世，戾太子以巫蛊出奔，其子远遁斯山，故世有郎山之名。山南有郎山君碑，事具其文。徐水又迳郎山君中子触锋将军庙南。庙前有碑，晋惠帝永康元年八月十四日壬寅，发诏锡君父子。法祠其碑，刘曜光初七年，前顿丘太守郎宣、北平太守阳平邑振等，共修旧碑，刻石树颂焉。徐水又迳北平县，县界有汉熹平四年幽、冀二州以戊子诏书，遣冀州从事王球、幽州从事张昭郡县分境，立石标界，具揭石文也。徐水又东南流，历石门中，世俗谓之龙门也。其山上合下开，开处高六丈，飞水历其间，南出乘崖，倾涧泄注，七丈有馀，渀荡之音，奇为壮猛。触石成井，水深不测，素波自激，涛襄四陆，瞰之者惊神，临之者骇魄矣。东南出山，迳其城中，有故碑，是太白君碑，郎山君之元子也，其水又东流，汉光武追铜马、五幡於北平，破之于顺水北，乘胜追北，为其所败。短兵相接，光武自投崖下，遇突骑王丰，于是授马退保范阳。顺水，盖徐州之别名也。徐水又东，迳蒲城北，又东迳清苑城，又东南与卢水合。水出蒲城西，俗谓之泉头水也。《地理志》曰：北平县有卢水，即是水也。东迳其城，又东南，左入徐水。《地理志》曰：东至高阳入博，今不能也。徐水又东，左合曹水，水出西北朔宁县曹河泽，东南流，左合岐山之水。水出岐山，东迳邢安城北，又东南入曹河。曹水又东南，迳北新城县故城南，王莽之朔平县也。曹水又东，入于徐水。徐水又东南，迳故城北，俗谓之祭隅城，所未详也。徐水又东注博水。《地理志》曰：徐水出北平，东至高阳，入于博。又东入滱。《地理志》曰：博水自望都，东至高阳，入于滱是也。

　　又东北入于易。

　　滱水又东北迳依城北，世谓之依城河。《地说》无依城之名，即古葛城也。《郡国志》曰：高阳有葛城，燕以与赵者也。滱水又东北，迳阿陵县故城东，王莽之阿陆也。建武二年，更封左将军任光为侯国。滱水东北至长城，注于易水者也。

卷十二

　　○圣水

　　圣水出上谷。

　　故燕地，秦始皇二十三年，置上谷郡。王隐《晋书·地道志》曰：郡在谷之头，故因以上谷名焉。王莽更名朔调也。水出郡之西南圣水谷，东南流，迳大防岭之东首山下，有石穴，东北洞开，高广四五丈，入穴转更崇深，穴中有水。耆旧传言，昔有沙门释惠弥者，好精物隐，尝篝火寻之。傍水入穴三里，有馀穴分为二。一穴殊小，西北出，不知趣诣。一穴西南出，入穴经五六日方还，又不测穷深。其水夏冷冬温，春秋有白鱼出穴，数日而返，人有采捕食者，美珍常味，盖亦丙穴嘉鱼之类也。是水东北流入圣水。

　　圣水又东迳玉石山，谓之玉石口，山多珉玉、燕石，故以玉石名之。其水伏流里馀，潜源东出，又东，颓波泻涧，一丈有馀，屈而南流也。

　　东过良乡县南。

　　圣水南流，历县西转，又南迳良乡县故城西，王莽之广阳也。有防水注之，水出县西北大防山南，而东南流迳羊头阜下，俗谓之羊头溪。其水又东南流，至县东入圣水。

　　圣水又南，与乐水合，水出县西北大防山南，东南流，历县西，而东南流注圣水。圣水又东迳其县故城南，又东迳圣聚南，盖藉水而怀称也。又东与侠河合，水出良乡县西甘泉原东谷，东迳西乡县故城北，王莽之移风也，世谓之都乡城。案《地理志》，涿郡有西乡县，而无都乡城，盖世传之非也。又东迳良乡城南，又东北注圣水，世谓之侠活河，又名之曰非理之沟也。

　　又东过阳乡县北。

　　圣水自涿县东与桃水合，水首受涞水于徐城东南良乡，西分垣水，世谓之南沙沟，即桃水也。东迳逎县北，又东迳涿县故城下，与涿水合，世以为涿水，又亦谓之桃水，出涿县故城西南奇沟东八里大坎下。数泉同发，东迳桃仁墟北，或曰因水以名墟，则是桃水也；或曰终仁之故居，非桃仁也。余按《地理志》，桃水上承涞水，此水所发，不与志同，谓终为是。又东北与乐堆泉合，水出堆东，东南流注于涿水。涿水又东北迳涿县故城西注于桃。应劭曰：涿郡，故燕，汉高帝六年置，其南有涿水郡，盖氏焉。阚骃亦言是矣。今于涿城南无水以应之，所有惟西南有是水矣。应劭又云：涿水出上谷涿鹿县。余案涿水自涿鹿东注漯水，漯水东南迳广阳郡，与涿郡分水。汉高祖六年，分燕置涿郡。涿之为名，当受涿水通称矣，故郡、县氏之。但物理潜通，所在分发，故在匈奴为涿耶水，山川阻阔，并无沿注之理，所在受名者，皆是经隐显相关，遥情受用，以此推之，事或近矣，而非所安也。桃水又东，迳涿县故城北，王莽更名垣翰。晋大始元年改曰范阳郡，今郡理涿县故城。城内东北角有晋康王碑，城东有范阳王司马虓庙碑。桃水又东北，与垣水会，水上承涞水，于良乡县分桃水，世谓之北沙沟。故应劭曰：垣水出良乡。东，迳垣县故城北。《史记音义》曰：河间有武垣县，涿有垣县。汉景帝中三年，封匈奴降王赐为侯国，王莽之垣翰亭矣。世谓之顷城，非也。又东迳顷，亦地名也，故有顷上言，世名之顷前河。又东，洛水注之。水上承鸣泽渚，渚方十五里。汉武帝元封四年行幸鸣泽者也。服虔曰：泽名，在醲逎县北界。即此泽矣。西则独树水注之，水出逎县北山，东入渚。北有甘泉水注之，水出良乡西山，东南迳西乡城西，而南注鸣泽渚。渚水东出为洛水，又东迳西乡城南，又东迳垣县而南入垣水。垣水又东，迳涿县北，东流注于桃。故应劭曰：垣水东入桃。阚骃曰：至阳乡注之。今按经脉而不能届也。桃水东迳阳乡，东注圣水。圣水又东，广阳水注之，水出小广阳西山，东迳广阳县故城北。又东，福禄水注焉，水出西山，东南迳广阳县故城南，东入广阳水，乳流东南，至阳乡县，右注圣水。

　　圣水又东南，迳阳乡城西，不迳其北矣。县，故涿之阳亭也。《地理风俗记》曰：涿县东五十里有阳乡亭，后分为县。王莽时更名章武，即长乡县也。按《太康地记》，涿有长乡而无阳乡也。

　　圣水又东，迳长兴城南，又东迳方城县故城北，李牧伐燕取方城是也。魏封刘放为侯国。

　　圣水又东，左会白祀沟，沟水出广阳县之娄城东，东南流，左合娄城水，水出平地，导源东南流，右注白祀水，乱流东南迳常道城西。故乡亭也。西去长乡城四十里，魏少帝璜甘露三年所封也。又东南入圣水。

　　圣水又东南，迳韩城东。《诗·韩奕章》曰：溥彼韩城，燕师所完。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郑玄曰：周封韩侯，居韩城，为侯伯，言为猃夷所逼，稍稍东迁也。王肃曰：今涿郡方城县有韩侯城，世谓之寒号城，非也。圣水又东南流，右会清淀水，水发西淀，东流注圣水，谓之刘公口也。

　　又东过安次县南，东入于海。

　　圣水又东，迳勃海安次县故城南，汉灵帝中平三年，封荆州刺史王敏为侯国。又东南流，注于巨马河，而不达於海也。

　　○巨马河

　　△巨马河出代郡广昌县涞山。

　　即涞水也，有二源，俱发涞山。东迳广昌县故城南，王莽之广屏矣。魏封乐进为侯国。涞水又东北，迳西射鱼城东南，而东北流，又迳东射鱼城南，又屈迳其城东。《竹书纪年》曰：荀瑶伐中山取穷鱼之丘。穷、射字相类，疑即此城也，所未详矣。

　　涞水又迳三女亭西，又迳楼亭北，左属白涧溪，水有二源，合注一川。川石皓然，望同积雪，故以物色受名。其水又东北流，谓之石槽水，伏流地下，溢则通津委注，谓之白涧口。

　　涞水又东北，桑谷水注之。水南发桑溪，北注涞水。涞水又北迳小黉东，又东迳大黉南，盖霍原隐居教授处也。徐广云：原隐居广阳山，教授数千人，为王浚所害。虽千古世悬，犹表二黉之称，既无碑颂，竟不知定谁居也。涞水又东北历紫石溪口，与紫水合。水北出圣人城北大亘下，东南流，左会磊砢溪水，盖山崩委涧，积石沦隍，故溪涧受其名矣。水出东北，西南流注紫石溪水。紫石溪水又迳圣人城东，又东南，右会檐车水，水出檐车硎，东南流迳圣人城南，南流注紫石水，又南注于涞水。

　　涞水又东南，迳榆城南，又屈迳其城东，谓之榆城河。涞水又南，迳藏刀山下，层岩壁立，直上干霄，远望崖侧，有若积刀，钚钚相比，咸悉西首。

　　涞水东迳徐城北，故渎出焉，世谓之沙沟水。又东，督亢沟出焉。一水东南流，即督亢沟也，一水西南出，即涞水之故渎矣。水盛则长津宏注，水耗则通波潜伏，重源显于逎县，则旧川矣。

　　东过逎县北。

　　涞水上承故渎于县北垂，重源再发，结为长潭，潭广百许步，长数百步，左右翼带涓流，控引众水，自成渊渚，长川漫下十许里。东南流迳逎县故城东。汉景帝中三年，以封匈奴降王隆疆为侯国，王莽更名逎屏也。谓之巨马河，亦曰渠水也。

　　又东南流，袁本初遣别将崔巨业攻固安不下，退还，公孙瓒追击之于巨马水，死者六七千人。即此水也。又东南迳范阳县故城北，易水注之。

　　又东南过容城县北。

　　巨马水又东，郦亭沟水注之。水上承督亢沟水于逎县东，东南流，历紫渊东。余六世祖乐浪府君，自涿之先贤乡，爰宅其阴。西带巨川，东翼兹水，枝流津通，缠络墟圃，匪直田渔之赡可怀，信为游神之胜处也。其水东南流，又名之为郦亭沟。其水又西南转，历大利亭南入巨马水。

　　又东迳容城县故城北，又东，督亢沟水注之。水上承涞水于涞谷，引之则长津委注，遏之则微川辍流，水德含和，变通在我。东南流迳逎县北，又东迳涿县郦亭楼桑里南，即刘备之旧里也。又东迳督亢泽，泽苞方城县，县故属广阳，后隶于涿。《郡国志》曰：县有督亢亭。孙畅之《述画》，有督亢地图，言燕太子丹使荆轲斋入秦，秦王杀轲，图亦绝灭。《地理书上古圣贤冢地记》曰：督亢地在涿郡，今故安县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也。《风俗通》曰：沆、漭也，言乎淫淫漭漭无崖际也。沆泽之无水，斥卤之谓也。其水自泽枝分，东迳涿县故城南，又东迳汉侍中卢植墓南，又东，散为泽渚，督亢泽也。北屈注于桃水。督亢水又南，谓之白沟水，南迳广阳亭西，而南合枝沟。沟水西受巨马河，东出为枝沟，又东注白沟，白沟又南，入于巨马河。巨马河又东南迳益昌县，护淀水右注之，水上承护陂于临乡县故城西，东南迳临乡城南。汉封广阳顷王子云为侯国。《地理风俗记》曰：方城南十里有临乡城，故县也。淀水又东南迳益昌县故城西，南入巨马水。

　　巨马水东迳益昌县故城南，汉封广阳顷王子婴为侯国，王莽之有秩也。《地理风俗记》曰：方城县东八十里有益昌城，故县也。

　　又东，八丈沟水注之。水出安次县东北平地，东南迳安次城东，东南迳泉州县故城西，又南，右合滹沱河枯沟。沟自安次西北，东迳常道城东、安次县故城西，晋司空刘琨所守，以拒石勒也。又东南至泉州县西南，东入八丈沟，又南入巨马河，乳流东注也。

　　又东过勃海东平舒县北，东入于海。

　　《地理志》曰：涞水东南至容城入于河，河，即濡水也。盖互以明会矣。巨马水于平舒城北，南入于滹沱，而同归于海也。

卷十三

　　○漯水

　　漯水出雁门阴馆县，东北过代郡桑乾县南。

　　漯水出于累头山，一曰治水。泉发于山侧，沿波历涧，东北流出山，迳阴馆县故城西。县，故楼烦乡也，汉景帝后三年置，王莽更名富臧矣。魏皇兴三年，齐平，徙其民于县，立平齐郡。漯水又东北流。左会桑乾水，县西北上下，洪源七轮，谓之桑乾泉，即溹涫水者也。耆老云，其水潜通，承太原汾阳县北燕京山之大池。池在山原之上。世谓之天池，方里馀。澄淳镜净，潭而不流，若安定朝那之湫渊也。清水流潭，皎焉冲照，池中尝无斥草。及其风箨有沦，辄有小鸟翠色，投渊衔出，若会稽之耘鸟也。其水阳焊不耗，阴霖不滥，无能测其渊深也。古老相传，言尝有人乘车於池侧，忽过大风，飘之于水，有人获其轮於桑乾泉，故知二水潜流通注矣。池东隔阜，又有一石池，方可五六十步，清深镜洁，不异大池。桑乾水自源东南流，右会马邑川水。水出马邑西川，俗谓之磨川矣，盖狄语音讹。马、磨声相近故尔。其水东迳马邑县故城南。干宝《搜神记》曰：昔秦人筑城于武州塞内以备胡，城将成而崩者数矣。有马驰走一地，周旋反复。父老异之，因依以筑城，城乃不崩，遂名之为马邑。或以为代之马城也。诸记纷竞，未识所是。汉以斯邑封韩王信，后为匈奴所围，信遂降之。王莽更名之曰章昭。其水东注桑乾水。桑乾水又东南流，水南有故城，东北临河，又东南，右合漯水，乱流枝水南分。桑乾水又东，左合武州塞水。水出故城，东南流出山，迳日没城南，盖夕阳西颓，戎车所薄之城故也。东有日中城，城东又有早起城，亦曰食时城，在黄瓜阜北曲中。其水又东流，右注桑乾水。

　　桑乾水又东南，迳黄瓜阜曲西，又屈迳其堆南。徐广曰：猗卢废嫡子曰利孙于黄瓜堆者也。

　　又东，右合枝津。枝津上承桑乾河，东南流，迳桑乾郡北，大魏因水以立，郡受厥称焉。又东北，左合夏屋山水，水南出夏屋山之东溪，西北流迳故城北，所未详也。又西北入桑乾枝水。桑乾枝水又东流，长津委浪，通结两湖，东湖西浦，渊潭相接，水至清深。晨凫夕雁，泛滥其上，黛甲素鳞，潜跃其下。俯仰池潭，意深鱼鸟，所寡惟良水耳。俗谓之南池，池北对陶县之故城，故曰南池也。南池水又东北注桑乾水，为漯水，自下并受通称矣。

　　漯水又东北，迳石亭西，盖皇魏天赐三年之所经建也。

　　漯水又东北，迳白狼堆南，魏烈祖道武皇帝于是遇白狼之瑞，故斯阜纳称焉。阜上有故宫，庙楼榭基雉尚崇，每至鹰隼之秋，羽猎之日，肆阅清野，为升眺之逸地矣。

　　漯水又东流四十九里，东迳巨魏亭北，又东，崞川水注之。水南出崞县故城南，王莽之崞张也。县南面玄岳，右背崞山，处二山之中，故以崞张为名矣。其水又西出山，谓之崞口，北流迳繁畤县故城东，王莽之当要也。又北迳巨魏亭东，又北迳剧阳县故城西，王莽之善阳也。按《十三州志》曰：在阴馆县东北一百三里。其水又东注于漯水。

　　漯水又东迳班氏县南，如浑水注之。水出凉城旋鸿县西南五十馀里，东流迳故城南，北俗谓之独谷孤城，水亦即名焉。东合旋鸿池水，水出旋鸿县东山下，水积成池。北引鱼水，水出鱼溪，南流注池。池水吐纳川流，以成巨沼，东西二里，南北四里，北对凉川城之南池，池方五十里，俗名乞伏袁池。虽隔越山阜，鸟道不远，云霞之间，常有……。西南流迳旋鸿县南，右合如浑水，是总二水之名矣。如浑水又东南流，迳永固县，县以太和中，因山堂之目以氏县也。右会羊水，水出平城县之西苑外武州塞。北出东转，迳燕昌城南。按《燕书》，建兴十年，慕容垂自河西还，军败于参合，死者六万人。十一年，垂众北至参合，见积骸如山，设祭吊之礼，死者父兄皆号泣，六军哀恸。垂惭愤呕血，因而寝疾焉。舆过平城北四十里，疾笃，筑燕昌城而还，即此城也，北俗谓之老公城。羊水又东注于如浑水，乱流迳方山南。岭上有文明太皇太后陵，陵之东北有高祖陵，二陵之南有永固堂，堂之四周隅雉，列榭阶栏槛及扉户、梁壁椽瓦，悉文石也。檐前四柱，采洛阳之八风谷黑石为之，雕镂隐起，以金银间云矩，有若锦焉。堂之内外，四侧结两石趺，张青石屏风，以文石为缘，并隐起忠孝之容，题刻贞顺之名。庙前镌石为碑兽，碑石至佳。左右列柏，四周迷禽暗日。院外西侧有思远灵图，图之西有斋堂，南门表二石阙，阙下斩山，累结御路，下望灵泉宫池，皎若圆镜矣。如浑水又南至灵泉池，枝津东南注池，池东西百步，南北二百步。池渚旧名白杨泉，泉上有白杨树，因以名焉，其犹长杨、五柞之流称矣。南面旧京，北背方岭，左右山原，亭观绣峙，方湖反景，若三山之倒水下。如浑水又南迳北宫下，旧宫人作薄所在。如浑水又南，分为二水。一水西出南屈，入北苑中，历诸池沼。又南迳虎圈东，魏太平真君五年，成之以牢虎也。季秋之月，圣上亲御圈上，敕虎士效力于其下，事同奔戎，生制猛兽，即《诗》所谓袒裼暴虎，献于公所也，故魏有《捍虎图》也。又迳平城西郭内，魏太常七年所城也。城周西郭外有郊天坛，坛之东侧有《郊天碑》，延兴四年立。其水又南屈，迳平城县故城南。《史记》曰：高帝先至平城。《史记音义》曰，在雁门，即此县矣，王莽之平顺也。魏天兴二年，迁都于此。太和十六年，破安昌诸殿，造太极殿，东西堂及朝堂，夹建象魏，乾元、中阳、端门、东西二掖门、云龙、神虎、中华诸门，皆饰以观阁。东堂东接太和殿，殿之东阶下有一碑，太和中立，石是洛阳八风谷之缁石也，太和殿之东北接紫宫寺，南对承贤门，门南即皇信堂。堂之四周，图古圣、忠臣、烈士之容，刊题其侧，是辩章郎彭城张僧达、乐安蒋少游笔。堂南对白台。台甚高广，台基四周列壁，阁道自内而升。国之图录秘籍，悉积其下。台西即朱明阁，直侍之官，出入所由也。其水夹御路，南流迳蓬台西。魏神瑞三年又建白楼，楼甚高竦，加观榭于其上，表裹饰以石粉，皜曜建素，赭白绮分，故世谓之白楼也。后置大鼓于其上，晨昏伐以千椎，为城里诸门启闭之候，谓之戒晨鼓也。又南，迳皇舅寺西，是太师昌黎王冯晋国所造，有五层浮图，其神图像，皆合青石为之，加以金银火齐，众采之上，炜炜有精光。又南迳永宁七级浮图西，其制甚妙，工在寡双。又南远出郊郭，弱柳荫街，丝杨被浦，公私引裂，用周园溉，长塘曲池，所在布濩，故不可得而论也。一水南迳白登山西。服虔曰：白登，台名也，去平城七里。如淳曰：平城旁之高城，若丘陵矣。今平城东十七里有台，即白登台也。台南对冈阜，即白登山也。故《汉书》称上遂至平城，上白登者也，为匈奴所围处。孙畅之《述画》曰：汉高祖被围七日，陈平使能画作美女，送与冒顿，阏氏恐冒顿胜汉，其宠必衰，说冒顿解围于此矣。其水又迳宁先宫东。献文帝之为太上皇，所居故宫矣。宫之东次，下有两石柱，是石虎邺城东门石桥柱也。按柱勒，赵建武中造，以其石作工妙，徙之于此。余为尚书祠部，与宜都王穆罴同拜北郊，亲所经见。柱侧悉镂云矩，上作蟠螭，甚有形势，信为工巧，去子丹碑则远矣。其水又南迳平城县故城东，司州代尹治皇都洛阳，以为恒州。水左有大道坛庙，始光二年，少室道士寇谦之所议建也。兼诸岳庙碑，亦多所署立。其庙阶三成，四周栏槛上阶之上，以木为圆基，令互相枝梧，以板砌其上，栏陛承阿上圆，制如明堂，而专室四户，室内有神坐，坐右列玉磬。皇舆亲降，受箓灵坛，号曰天师。宣扬道式，暂重当时。坛之东北，旧有静轮宫，魏神四年造，抑亦柏梁之流也。台榭高广，超出云间，欲令上延霄客，下绝嚣浮。太平真君十一年，又毁之，物不停固，白登亦继褫矣。水右有三层浮图，真容鹫架，悉结石也。装制丽质，亦尽美善也。东郭外，太和中，阉人宕昌公钳耳庆时，立祗洹舍于东皋，椽瓦梁栋，台壁棂陛，尊容圣像，及床坐轩帐，悉青石也。图制可观，所恨惟列壁合石，疏而不密。庭中有祗洹碑，碑题大篆，非佳耳。然京邑帝里，佛法丰盛，神图妙塔，桀跱相望，法轮东转，兹为上矣。其水自北苑南出，历京城内，河干两湄，太和十年，累石结岸。夹塘之上，杂树交荫。郭南结两石桥，横水为梁。又南迳藉田及药乐圃西，明堂东。明堂上圆下方，四周十二户九室，而不为重隅也。室外柱内，绮井之下，施机轮，饰缥碧，仰象天状，画北道之宿焉，盖天也。每月随斗所建之辰，转应天道，此之异古也。加灵台于其上，下则引水为辟雍。水侧结石为塘，事准古制，是太和中之所经建也。如浑水又南，与武州川水会。水出县西南山下，二源翼导，俱发一山。东北流合成一川，北流迳武州县故城西，王莽之桓州也。又东北右合黄水，水西出黄阜下，东北流，圣山之水注焉。水出西山，东流注于黄水。黄水又东注武州川，又东历故亭北，右合火山西溪水。水导源火山，西北流，山上有火井，南北六七十步，广减尺许，源深不见底，炎势上升，常若微雷发响。以草爨之，则烟腾火发。东方朔《神异传》云：南方有火山焉，长四十里，广四五里。其中皆生不烬之木，昼夜火燃，得雨猛风不灭，火中有鼠，重百斤，毛长二尺馀，细如丝，色白，时时出外，以水逐而沃之则死。取其毛绩以为布，谓之火浣布。是山亦其类也。但卉物则不能然。其山以火从地中出，故亦名荧台矣。火井东五六尺又东有汤井，广轮与火井相状，热势又同，以草内之则不然，皆沾濡露结，故俗以汤井为目井。东有火井祠，以时祀祭焉。井北百馀步，有东西谷，广十许步。南崖下有风穴，阙大容人，其深不测，而穴中肃肃，常有微风，虽三伏盛暑，犹须袭裘。寒吹陵人，不可暂停。而其山出雏乌，形类雅乌，纯黑而姣好，音与之同，缋采绀发，觜若丹砂。性驯良而易附，丱童幼子，捕而执之。赤觜乌亦曰阿雏乌。按《小尔雅》，纯黑反哺，谓之慈乌；小而腹下白，不反哺者，谓之雅乌，白脰而群飞者，谓之燕乌；大而白脰者，谓之苍乌。《尔雅》鸴曰：斯，卑居也。孙炎曰：卑居，楚乌。犍为舍人以为壁居，《说文》谓之雅，雅，楚乌。《庄子》曰雅，贾矣。马融亦曰：贾，乌也。又案《瑞应图》有三足乌，赤乌、白乌之名，而无记于此乌，故书其异耳。自恒山已北，并有此矣。其水又东北流，注武州川水。武州川水又东南流，水侧有石祗洹舍并诸窟室，比丘尼所居也。其水又东转，迳灵岩南，凿石开山，因崖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新眺。川水又东南流出山。《魏土地记》曰：平城西三十里，武州塞口者也。自山口枝渠东出入苑，溉诸园池苑。有洛阳殿，殿北有宫馆。一水自枝渠南流，东南出，火山水注之。水发火山东溪，东北流出山，山有石炭火之，热同樵炭也。又东注武州川，迳平城县南，东流注如浑水。又南流，迳班氏县故城东，王莽之班副也。阚骃《十三州志》曰：班氏县在郡西南百里，北俗谓之去留城也。如浑水又东南流，注於漯水。漯水又东迳平邑县故城南。赵献侯十三年，城平邑，《地理志》属代，王莽所谓平胡也。《十三州志》曰：城在高柳南百八十里。北俗谓之丑寅城。漯水又东迳沙陵南，魏金田之地也，事同曹武邺中定矣。漯水又东，迳狋氏县故城北，王莽更名之曰狋聚也。《十三州志》曰：县在高柳南百三十里，俗谓之苦力干城矣。漯水又东，迳道人县故城南。《地理志》曰：王莽之道仁也。《地理风俗记》曰：初筑此城，有仙人游其地，故因以为城名矣。今城北有渊，潭而不流，故俗谓之为平湖也。《十三州志》曰：道人城在高柳东北八十里，所未详也。漯水又东，迳阳原县故城南。《地理志》曰：代郡之属县也，北俗谓之比郍州城。漯水又东，安阳水注之，水出县东北泽中，北俗谓之太拔回水，自泽东南流注于漯水。又东迳东安阳县故城北，赵惠文王三年，主父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此即章封邑，王莽之竟安也。《地理风俗记》曰：五原有西安阳，故此加东也。漯水又东，迳昌平县，温水注之，水出南坟下，三源俱导，合而南流，东北注漯水。漯水又东迳昌平县故城北，王莽之长昌也。昔牵招为魏鲜卑校尉，屯此漯水。

　　又东北，迳桑乾县故城西，又屈迳其城北，王莽更名之曰安德也。《魏土地记》曰：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桑乾水，去城十里有温汤，疗疾有验，《经》言出南，非也，盖误证矣。魏任城王彰以建安二十三年，伐乌丸，入涿郡，逐北，遂至桑乾，正于此也。漯水又东流，祁夷水注之，水出平舒县，东迳平舒县之故城南泽中。《史记》，赵孝成王十九年，以汾门予燕易平舒，徐广曰：平舒在代。王莽更名之曰平葆。后汉世祖建武七年，封扬武将军马成为侯国。其水控引众泉，以成一川。《魏土地记》曰：代城西九十里，有平舒城。西南五里，代水所出，东北流，言代水非也。祁夷水又东北，迳兰亭南，又东北，迳石门关北，旧道出中山故关也。又东北流，水侧有故池。按《魏土地记》曰：代城西南三十里有代王鱼池，池西北有代王台，东去代城四十里。祁夷水又东北，得飞狐谷，即广野君所谓杜飞狐之口也。苏林据郦公之说，言在上党，即实非也。如淳言在代，是矣。晋建兴中刘琨自代出飞狐口，奔于安次，即于此道也。《魏土地记》曰：代城南四十里有飞狐关，关水西北流，迳南舍亭西，又迳句琐亭西，西北注祁夷水。祁夷水又东北流，迳代城西。卢植言：初筑此城，板干一夜自移於此，故代西南五十里大泽中，营城自护，结苇为九门，于是就以为治城。圆匝而不方，周四十七里，开九门，更名其故城曰东城。赵灭代，汉封孝文为代王。梅福上事曰；代谷者，恒山在其南，北塞在其北，谷中之地，上谷在东，代郡在西，是其地也。王莽更之曰厌狄亭。《魏土地记》曰：城内有二泉，一泉流出城西门，一泉流出城北门，二泉皆北注代水。祁夷水又东北，热水注之。水出绫罗泽，泽际有热水亭。其水东北流，注祁夷水。祁夷水又东北，谷水注之，水出昌平县故城南，又东北入祁夷水。祁夷水右会逆水，水导源将城东，西北流迳将城北，在代城东北十五里，疑即东代矣，而尚传将城之名。卢植曰：此城方就而板干自移。应劭曰：城徙西南，去故代五十里，故名代曰东城。或传书倒错，情用疑焉，而无以辨之。逆水又西，注于祁夷之水，逆之为名，以西流故也。祁夷水东北迳青牛渊，水自渊东注之。耆彦云，有潜龙出于兹浦，形类青牛焉，故渊潭受名矣。潭深不测，而水周多莲藕生焉。祁夷水又北，迳一故城西，西去代城五十里，又疑是代之东城，而非所详也。又迳昌平郡东，魏太和中置，西南去故城六十里。又北，连水入焉，水出雊瞀县东，西北流，迳雊瞀县故城南，又西迳广昌城南，《魏土地记》曰：代南二百里有广昌城，南通大岭，即实非也。《十三州记》曰：平舒城东九十里有广平城，疑是城也，寻其名状，忖理为非。又西迳王莽城南，又西，到剌山水注之，水出到剌山西山。甚层峻，未有升其巅者。《魏土地记》曰：代城东五十里有到剌山，山上有佳大黄也。其水北流，迳一故亭东，城北有石人，故世谓之石人城。西北注连水又北，迳当城县故城西。高祖十二年，周勃定代，斩陈豨于当城，即此处也。应劭曰：当桓都山作城，故曰当城也。又迳故代东，而西北流注祁夷水。祁夷水西有随山，山上有神庙，谓之女郎祠，方俗所祠也。祁夷水又北，迳桑乾故城东，而北流注于漯水。《地理志》曰：祁夷水出平舒县，北至桑乾入漯是也。漯水又东北迳石山水口，水出南山，北流迳空侯城东。《魏土地记》曰：代城东北九十里，有空侯城者也。其水又东北流，注漯水。漯水又东，迳潘县故城北，东合协阳关水，水出协溪。《魏土地记》曰：下洛城西南九十里，有协阳关，关道西通代郡。其水东北流，历笄头山。阚骃曰：笄头山在潘城南，即是山也。又北迳潘县故城，左会潘泉故渎。渎旧上承潘泉于潘城中，或云，舜所都也。《魏土地记》曰：下洛城西南四十里有潘城，城西北三里有历山，山上有虞舜庙。《十三州记》曰：广平城东北百一十里，有潘县。《地理志》曰：王莽更名树武。其泉从广十数步，东出城，注协阳关水。雨盛则通注，阳旱则不流，惟洴泉而已。关水又东北流，注于漯水。漯水又东，迳雍洛城南。《魏土地记》曰：下洛城西南二十里，有雍洛城，桑乾水在城南东流者也。漯水又东，迳下洛县故城南，王莽之下忠也。魏燕州广宁县，广宁郡治。《魏土地记》曰：去平城五十里，城南二百步有尧庙。漯水又东，迳高邑亭北，又东迳三台北。漯水又东，迳无乡城北。《地理风俗记》曰：燕语呼毛为无，今改宜乡也。漯水又东，温泉水注之。水上承温泉于桥山下。《魏土地记》曰：下洛城东南四十里有桥山。山下有温泉，泉上有祭堂。雕檐华宇，被于浦上，石池吐泉，汤汤其下，炎凉代序，是水灼焉无改，能治百疾，是使赴者若流。池水北流入於漯水。漯水又东，左得于延水口。水出塞外柔玄镇西，长川城南小山。《山海经》曰：梁渠之山，无草木，多金玉，修水出焉。东南流迳且如县故城南。应劭曰，当城西北四十里有且如城，故县也。代称不拘，名号变改，校其城郭，相去远矣。《地理志》曰：中部都尉治。于延水出县北塞外，即修水也。修水又东南迳马城县故城北。《地理志》曰：东部都尉治。《十三州志》曰：马城在高柳东二百四十里，俗谓是水为河头。河头出戎方，土俗变名耳。又东迳零丁城南，右合延乡水。水出县西山，东迳延陵故城南。《地理风俗记》曰，当城西北有延陵乡，故县也，俗谓之琦城。又东迳罗亭，又东迳马城北。又东注修水，又东南于大宁郡北，右注雁门水。《山海经》曰：雁门之水，出于雁门之山，雁出其间，在高柳北，高柳在代中。其山重峦叠献，霞举云高，连山隐隐，东出辽塞。其水东南流，迳高柳县故城北，旧代郡治。秦始皇二十三年，虏赵王，还以国为郡。王莽之所谓厌狄也。建武十九年，世祖封代相堪为侯国。昔牵招斩韩忠於此处。城在平城东南六七十里，于代为西北也。雁门水又东南流，屈迳一故城，背山面泽，北俗谓之叱险城。雁门水又东南流，屈而东北，积而为潭。其陂斜长而不方，东北可二十馀里，广十五里，蒹葭藂生焉。敦水注之。其水导源西北少咸山之南麓，东流迳参合县故城南。《地理风俗记》曰：道人城北五十里，有参合乡，故县也。敦水又东，泌水注之，水出东阜下，西北流迳故城北，俗谓之和堆城。又北合敦水，乱流东北注雁门水。故《山海经》曰；少咸之山，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郭景纯曰：水出雁门山，谓斯水也。雁门水又东北，入阳门山，谓之阳门水，与神泉水合。水出苇壁北，水有灵焉。及其密云不雨，阳旱愆期，多祷请焉。水有二流，世谓之比连泉。一水东北迳一故城东，世谓之石虎城，而东北流注阳门水，又东迳三会亭北，又东迳西伺道城北，又东，托台谷水注之。水上承神泉于苇壁北，东迳阳门山南托台谷，谓之托台水。汲引泉溪，浑涛东注，行者间十馀渡，东迳三会城南，又东迳托台亭北，又东北迳马头亭北，东北注雁门水。雁门水又东迳大宁郡，北魏太和中置。有修水注之，即《山海经》所谓修水东流注于雁门水也。《地理志》有于延水，而无雁门、修水之名，《山海经》有雁门之目，而无说于延河，自下亦通谓之于延水矣。水侧有桑林，故时人亦谓是水为藂桑河也。斯乃北土寡桑，至此见之，因以名焉。于延水又东迳冈城南。按《史记》，蔡泽，燕人也，谢病归相。秦号冈成君，疑即泽所邑也。世名武冈城。于延水又东，左与宁川水合，水出西北，东南流迳小宁县故城西，东南流，注于延水，又东，迳小宁县故城南，《地理志》宁县也，西部都尉治，王莽之博康也。《魏土地记》曰：大甯城西二十里有小甯城。昔邑人班丘仲，居水侧，卖药于宁百馀年，人以为寿，后地动宅坏，仲与里中数十家皆死，民人取仲尸弃于延水中，收其药卖之。仲被裘从而诘之，此人失怖，叩头求哀。仲曰：不恨汝，故使人知我耳。去矣。后为夫馀王驿使来宁，此方人谓之谪仙也。于延水又东，黑城川水注之。水有三源，出黑土城西北，奇源合注，总为一川，东南迳黑土城西，又东南流，迳大宁县西，而南入延河。延河又东，迳大宁县故城南。《地理志》云广宁也，王莽曰广康矣。《魏土地记》曰：下洛城西北百三十里，有大宁城。于延水又东南，迳茹县故城北，王莽之谷武也，世谓之如口城。《魏土地记》曰：城在鸣鸡山西十里，南通大道，西达宁川。于延水又东南，迳鸣鸡山西。《魏土地记》曰：下洛城东北三十里有延河，东流，北有鸣鸡山。《史记》曰：赵襄子杀代王于夏屋而并其土。襄子迎其姊于代，其姊，代之夫人也。至此曰：代已亡矣，吾将何归乎？遂磨笄于山而自杀。代人怜之，为立祠焉，因名其山为磨笄山。每夜有野鸡群鸣于祠屋上，故亦谓之为鸣鸡山。《魏土地记》云：代城东南二十五里有马头山，其侧有钟乳穴。赵襄子既害代王，迎姊。姊，代夫人。夫人曰：以弟慢夫，非仁也；以夫怨弟，非义也。磨笄自刺而死，使者自杀。民怜之，为立神屋于山侧，因名之为磨笄之山，未详孰是？于延水又南，迳且居县故城南，王莽之所谓久居也。其水东南流注于漯水。《地理志》曰：于延水东至广宁入沽，非矣。

　　又东过涿鹿县北。

　　涿水出涿鹿山，世谓之张公泉。东北流，迳涿鹿县故城南，王莽所谓抪陆也。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留其民于涿鹿之阿，即於是也。其水又东北与阪泉合，水导源县之东泉。《魏土地记》曰：下洛城东南六十里，有涿鹿城，城东一里有阪泉，泉上有黄帝祠。《晋太康地理记》曰：阪泉，亦地名也。泉水东北流，与蚩尤泉会，水出蚩尤城，城无东面，《魏土地记》称，涿鹿城东南六里有蚩尤城。泉水渊而不流，霖雨并则流注，阪泉乱流，东北入涿水。涿水又东迳平原郡南，魏徙平原之民置此，故立侨郡，以统流杂。涿水又东北迳祚亭北，而东北入漯水。亦云，涿水枝分入匈奴者，谓之涿邪水。地理潜显，难以究昭，非所知也。漯水又东南，左会清夷水，亦谓之沧河也。水出长亭南，西迳北城村故城北，又西北，平乡川水注之。水出平乡亭西，西北流注清夷水。清夷水又西北，迳阴莫亭，在居庸县南十里。清夷水又西会牧牛山水。《魏土地记》曰：沮阳城东八十里，有牧牛山，下有九十九泉，即沧河之上源也。山在县东北三十里，山上有道武皇帝庙。耆旧云，山下本有百泉竞发，有一神牛驳身，自山而降，下饮泉竭，故山得其名。今山下导九十九泉，积以成川，西南流，谷水与浮图沟水注之。水出夷舆县故城西南，王莽以为朔调亭也。其水俱西南流，注于沧水。沧水又西南，右合地裂沟，古老云，晋世地裂，分此界间成沟壑。有小水，俗谓之分界水，南流入沧河。沧河又西迳居庸县故城南，魏上谷郡治。昔刘虞攻公孙瓒不克，北保此城，为瓒所擒。有粟水入焉。水出县下城西，枕水又屈迳其县南，南注沧河。沧水又西，右与阳沟水合。水出县东北，西南流，迳居庸县故城北。西迳大翮、小翮山南，高峦截云，层陵断雾，双阜共秀，竞举群峰之上。郡人王次仲，少有异志，年及弱冠，变苍颉旧文为今隶书。秦始皇时，官务烦多，以次仲所易文简，便于事要，奇而召之，三征而辄不至。次仲履真怀道，穷数术之美。始皇怒其不恭，令槛车送之，次仲首发于道，化为大鸟，出在车外，翻飞而去。落二翮于斯山，故其峰峦有大翮、小翮之名矣。《魏土地记》曰：沮阳城东北六十里有大翮、小翮山。山上神名大翮神，山屋东有温汤水口。其山在县西北二十里，峰举四十里，上庙则次仲庙也。右出温汤，疗治万病。泉所发之麓，俗谓之土亭山。此水炎热，倍甚诸汤，下足便烂人体，疗疾者，要须别引消息用之耳，不得言。大翮山东其水东南流，左会阳沟水，乱流南注沧河。沧河又左得清夷水口。《魏土地记》曰，牧牛泉西流，与清夷水合者也。自下二水互受通称矣。清夷水又西，灵亭水注之。水出马兰西泽中，众泉泻溜，归于泽，泽水所钟，以成沟渎。渎水又左，与马兰溪水会，水导源马兰城，城北负山势，因阿仍溪，民居所给，惟仗此水，南流出城，东南入泽水。泽水又南，迳灵亭北，又屈迳灵亭东，次仲落鸟翮于此，故是亭有灵亭之称矣。其水又南流，注于清夷水，又西，与泉沟水会。水导源川南平地，北注清夷水。清夷水又西南，得桓公泉。盖齐桓公霸世，北伐山戎，过孤竹西征，束马悬车，上卑耳之西极，故水受斯名也。水源出沮阳县东，而西北流入清夷水，清夷水又西，迳沮阳县故城北，秦上谷郡治此。王莽改郡曰朔调，县曰沮阴。阚骃曰：涿鹿东北至上谷城六十里。《魏土地记》曰：城北有清夷水西流也。其水又屈迳其城西，南流注於漯水。漯水南至马陉山，谓之落马洪。

　　又东南出山。

　　漯水又南出山，瀑布飞梁，悬河注壑，漰湍十许丈，谓之落马洪，抑亦孟门之流也。漯水自南出山，谓之清泉河，俗亦谓之曰千水，非也。漯水又东南，迳良乡县之北界，历梁山南，高梁水出焉。

　　过广阳蓟县北。

　　漯水又东，迳广阳县故城北。谢承《后汉书》曰：世祖与铫期出蓟至广阳，欲南行，即此城也。谓之小广阳。漯水又东北，迳蓟县故城南。《魏土地记》曰：蓟城南七里有清泉河，而不迳其北，盖《经》误证矣。昔周武王封尧后于蓟，今城内西北隅有蓟丘，因丘以名邑也，犹鲁之曲阜，齐之营丘矣。武王封召公之故国也。秦始皇二十三年灭燕，以为广阳郡。汉高帝以封卢绾为燕王，更名燕国。王莽改曰广有，县曰代戎。城有万载宫、光明殿，东掖门下，旧慕容俊立铜马像处。昔慕容廆有骏马，赭白有奇相。逸力至俊，光寿元年，齿四十九矣，而骏逸不亏，俊奇之，比鲍氏骢，命铸铜以图其像，亲为铭赞，镌颂其傍，像成而马死矣。大城东门内道左，有魏征北将军建成乡景侯刘靖碑。晋司隶校尉王密表靖，功加于民，宜在祀典，以元康四年九月二十日刊石建碑，扬于后叶矣。漯水又东，与洗马沟水合，水上承蓟水，西注大湖，湖有二源，水俱出县西北平地，导源流结西湖，湖东西二里，南北三里，盖燕之旧池也。绿水澄澹，川亭望远，亦为游瞩之胜所也。湖水东流为洗马沟，侧城南门东注，昔铫期奋战处也。其水又东入漯水。漯水又东迳燕王陵南。陵有伏道，西北出蓟城中。景明中，造浮图建刹，穷泉掘得此道，王府所禁，莫有寻者。通城西北大陵，而是二坟，基址磐固，犹自高壮，竟不知何王陵也。漯水又东南，高梁之水注焉。水出蓟城西北平地，泉流东注，迳燕王陵北。又东迳蓟城北，又东南流。《魏土地记》曰：蓟东十里，有高梁之水者也。其水又东南入漯水。

　　又东至渔阳雍奴县西，入笥沟。

　　汉光武建武二年，封颍川太守寇恂为雍奴侯。魏遣张郃、乐进围雍奴，即此城矣。笥沟，潞水之别名也。《魏土地记》曰：清泉河上承桑乾河，东流与潞河合。漯水东入渔阳，所在枝分，故俗谚云：高梁无上源，清泉无下尾。盖以高梁微涓浅薄，裁足津通，凭藉涓流，方成川圳。清泉至潞，所在枝分，更为微津，散漫难寻故也。

卷十四

　　○湿余水

　　湿余水出上谷居庸关东。

　　关在沮阳城东南六十里居庸界，故关名矣。更始使者入上谷，耿况迎之于居庸关，即是关也。其水导源关山，南流历故关下，溪之东岸，有石台三层，其户牖扇扉，悉石也，盖故关之候台矣。南则绝谷，累石为关垣，崇墉峻壁，非轻功可举。山岫层深，侧道褊狭，林鄣邃险，路才容轨。晓禽暮兽，寒鸣相和，羁官游子，聆之者莫不伤思矣。其水历山南，迳军都县界，又谓之军都关。《续汉书》曰：尚书卢植隐上谷军都山是也。其水南流出关，谓之下口，水流潜伏十许里也。

　　东流过军都县南，又东流过蓟县北。

　　湿余水故渎东迳军都县故城南，又东，重源潜发，积而为潭，谓之湿余潭。又东流，易荆水注之，其水导源西北千蓼泉，亦曰丁蓼水。东南流迳郁山西，谓之易荆水。公孙瓒之败于鲍丘也，走保易荆，疑阻此水也。易荆水又东，左合虎眼泉水，出平川，东南流入易荆水，又东南与孤山之水合。水发川左，导源孤山，东南流入易荆水，谓之塔界水。又东迳蓟城，又东迳昌平县故城南，又谓之昌平水。《魏土地记》曰：蓟城东北百四十里有昌平城，城西有昌平河。又东流注湿余水。湿余水又东南流，左合芹城水。水出北山，南迳芹城，东南流注湿余水。湿余水又东南流，迳安乐故城西，更始使谒者韩鸿北徇承制拜吴汉为安乐令，即此城也。

　　又北屈，东南至狐奴县西，入于沽河。

　　昔彭宠使狐奴令王梁，南助光武，起兵自是县矣。湿余水於县西南东入沽河。故《地理志》曰：湿余水自军都县东，至潞南入沽是也。

　　○沽河

　　△沽河从塞外来。

　　沽河出御夷镇西北九十里丹花岭下。东南流，大谷水注之。水发镇北大谷溪，西南流，迳独石北界。石孤生，不因阿而自峙。又南，九源水注之。水导北川，左右翼注，八川共成一水，故有九源之称。其水南流，至独石注大谷水。大谷水又南迳独石西，又南迳御夷镇城西。魏太和中，置以捍北狄也。又东南，尖谷水注之。水源出镇城东北尖溪，西南流，迳镇城东，西南流，注大谷水，乱流南注沽水。又南出峡，夹岸有二城，世谓之独固门，以其藉险凭固，易为依据。岩壁升耸，疏通若门，故得是名也。沽水又南，左合乾溪水，引北川西南，迳一故亭东，又西南注沽水。沽水又西南，迳赤城东。赵建武年，并州刺史王霸为燕所败，退保此城。城在山阜之上，下枕深隍，溪水之名，藉以变称，故河有赤城之号矣。沽水又东南与鹊谷水合。水有二源，南即阳乐水也。出且居县，《地理志》曰：水出县。东南流，迳大翮山、小翮山北，历女祁县故城南。《地理志》曰：东部都尉治。王莽之祁县也。世谓之横水，又谓之阳田河。又东南迳一故亭，又东，左与候卤水合。水出西北山，东南流迳候卤城北，城在居庸县西北二百里，故名云候卤，太和中，更名御夷镇。又东南流注阳乐水。阳乐水又东南傍狼山南，山石白色特上，亭亭孤立，超出群山之表。又东南迳温泉东，泉在山曲之中。又迳赤城西，屈迳其城南。东南入赤城河。河水又东南，左合高峰水，水出高峰戍东南，城在山上。其水西南流，又屈而东南，入沽水。沽水又西南流出山，迳渔阳县故城西，而南合七度水。水出北山黄颁谷，故亦谓之黄颁水，东南流注於沽水。沽水又南，渔水注之。北出县东南平地泉流，西迳渔阳县故城南。应劭曰：在渔水之阳也。考诸地说则无闻，脉水寻川则有自。今城在斯水之阳，有符应说，渔阳之名当属此。秦发闾左戍渔阳，即是城也。渔水又西南，入沽水。沽水又南与螺山之水合，水出渔阳城南小山。《魏土地记》曰：城南五里有螺山，其水西南入沽水。沽水又南迳安乐县故城东。《晋书地道记》曰：晋封刘禅为公国。俗谓之西潞水也。

　　南过渔阳狐奴县北，西南与湿余水合，为潞河。

　　沽水西南流，迳狐奴山西，又南迳狐奴县故城西，渔阳太守张堪于县开稻田，教民种殖，百姓得以殷富。童谣歌曰：桑无附枝，麦秀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沽水又南，阳重沟水注之，水出狐奴山，南转迳狐奴城西，王莽之所谓举符也。侧城南注，右会沽水。沽水又南，湿馀水注之。沽水又南，左会鲍丘水，世所谓东潞也。沽水又南迳潞县，为潞河，《魏土地记》曰：城西三十里有潞河是也。

　　又东南至雍奴县西，为笥沟。

　　湿水入焉，俗谓之合口也。又东，鲍丘水于县西北而东出。

　　又东南至泉州县，与清河合，东入于海。清河者，泒河尾也。

　　沽河又东南迳泉州县故城东，王莽之泉调也。沽水又东南合清河也，今无水。清、淇、漳、洹、滱、易、涞、濡、沽、滹沱，同归于海，故《经》曰泒河尾也。

　　○鲍丘水

　　△鲍丘水从塞外来，南过渔阳县东。

　　鲍丘水出御夷北塞中，南流迳九庄岭东，俗谓之大榆河。又南，迳镇东南九十里西密云戍西。又南，左合道人溪水。水出北川，南流迳孔山西，又历密云戍东，左合孟广<山刑>水。水出<山刑>下，<山刑>甚层峻，峨峨冠众山之表。其水西迳孔山南，上有洞穴开明，故土俗以孔山流称。<山刑>水又西南至密云戍东，西注道人水，乱流西南，迳密云戍城南，右会大榆河。有东密云故是城言西矣。大榆河又东南流，白杨泉水注之。北发白杨溪望离，右注大榆河，又东南，龙刍溪水自坎注之。大榆河又东南出峡，迳安州旧渔阳郡之滑盐县南，左合县之北溪水。水出县北广长堑南，太和中，掘此以防北狄。其水南流迳滑盐县故城东，王莽更名匡德也。汉明帝改曰盐田。右承治，世谓之斛临城，西北去御夷镇二百里，南注鲍丘水。又南迳傂奚县故城东，王莽更之曰敦德也。鲍丘水又西南，迳犷平县故城东，王莽之所谓平犷也。又南合三城水，水出臼里山，西迳三城，谓之三城水，又迳香陉山，山上悉生槁本香，世故名焉。又西迳石窟南。窟内宽广，行者依焉。窟内有水，渊而不流，栖薄者取给焉。又西北迳伏凌山南，与石门水合。水出伏凌山，山高峻，岩鄣寒深，阴崖积雪，凝冰夏结，事同《离骚》峨峨之咏，故世人因以名山也。一水西南流注之，是水有桑谷之名，盖沿出桑溪故也。又西南迳犷平城东南，而右注鲍丘水。鲍丘水又东南，迳渔阳县故城南，渔阳郡治也。秦始皇二十二年置，王莽更名通潞，县曰得渔。鲍丘水又西南流，公孙瓒既害刘虞，乌丸思刘氏之德，迎其子和，合众十万，破瓒於是水之上，斩首一万。鲍丘水又西南历狐奴城东，又西南流注於沽河，乱流而南。

　　又南过潞县西。

　　鲍丘水入潞，通得潞河之称矣。高梁水注之，水首受湿水于戾陵堰，水北有梁山，山有燕剌王旦之陵，故以戾陵名堰。水自堰枝分，东迳梁山南，又东北迳刘靖碑北。其词云：魏使持节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征北将军建城乡侯沛国刘靖，字文恭，登梁山以观源流，相漯水以度形势，嘉武安之通渠，羡秦民之殷富；乃使帐下丁鸿，督军士千人，以嘉平二年，立遏于水，导高梁河，造戾陵遏，开车箱渠。其遏表云：高梁河水者，出自并州，潞河之别源也。长岸峻固，直截中流，积石笼以为主遏，高一丈，东西长三十丈，南北广七十馀步。依北岸立水门，门广四丈，立水十丈。山水暴发，则乘遏东下，平流守常，则自门北入，灌田岁二千顷，凡所封地，百馀万畮。至景元三年辛酉，诏书以民食转广，陆废不赡，遣谒者樊晨，更制水门，限田千顷，刻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顷，出给郡县，改定田五千九百三十顷。水流乘车箱渠，自蓟西北迳昌平，东尽渔阳潞县，凡所润含，四五百里，所灌田万有馀顷。高下孔齐，原隰底平，疏之斯溉，决之斯散，导渠口以为涛门，洒滮池以为甘泽，施加於当时，敷被於后世。晋元康四年，君少子骁骑将军平乡侯弘，受命使持节监幽州诸军事，领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遏立积三十六载，至五年夏六月，洪水暴出，毁损四分之三，剩北岸七十馀丈。上渠车箱，所在漫溢。追惟前立遏之勋，亲临山川，指授规略，命司马关内侯逢惲、内外将士二千人，起长岸，立石渠，修主遏，治水门，门广四丈，立水五尺。兴复载利通塞之宜，准遵旧制。凡用功四万有馀焉。诸部王侯，不召而自至，繦负而事者盖数千人。《诗》载经始勿亟，《易》称民忘其劳，斯之谓乎？于是二府文武之士，感秦国思郑渠之绩，魏人置豹祀之义，乃遐慕仁政，追述成功。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以纪勋烈，并记遏制度，永为后式焉。事见其碑辞。又东南流迳蓟县北。又东至潞县，注于鲍丘水。又南迳潞县故城西，王莽之通潞亭也。汉光武遣吴汉、耿弇等破铜马五幡于潞东，谓是县也。屈而东南流，迳潞城南。世祖拜彭宠为渔阳太守，治此。宠叛，光武遣游击将军邓隆伐之，军于是水之南。光武策其必败，果为宠所破，遗壁故垒存焉。鲍丘水又东南入夏泽。泽南纡曲渚十馀里，北佩谦泽，眇望无垠也。

　　又南至雍奴县北，屈东入于海。

　　鲍丘水自雍奴县故城西北，旧分笥沟水东出。今笥沟水断，众川东注，混成一渎，东迳其县北。又东与泃河合，水出右北平无终县西山白杨谷。西北流迳平谷县，屈西南流，独乐水入焉。水出北抱犊固南，迳平谷县故城东。后汉建武元年，光武遣十二将，追大枪五幡及平谷，大破之于是县也。其水南流入于泃，泃水又左合盘山水，水出山上，其山峻险，人迹罕交。去山三十许里，望山上水，可高二十馀里，素湍皓然，颓波历溪，沿流而下，自西北转注于泃水。泃水又东南迳平谷县故城，东南与洳河会。水出北山，山在傂奚县故城东南。东南流迳博陆故城北，又屈迳其城东，世谓之平陆城，非也。汉武帝玺书，封大司马霍光为侯国。文颖曰：博大陆平，取其嘉名而无其县。食邑北海、河东。薛瓒曰：按渔阳有博陆城，谓此也。今城在且居山之阳，处平陆之上，匝带川流，面据四水，文氏所谓无县目，嘉美名也。洳水又东南流，迳平谷县故城西，而东南流注于泃河。泃河又南迳紻城东，而南合五百沟水，水出七山北，东迳平谷县之紻城南，东入於泃河。泃河又东南，迳临泃城北，屈而历其城东，侧城南出。《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齐师及燕战于泃水，齐师遁。即是水也。泃水又南，入鲍丘水。鲍丘水又东合泉州渠口，故渎上承滹沱水于泉州县，故以泉州为名。北迳泉州县东，又北，迳雍奴县东，西去雍奴故城百二十里。自滹沱北入其下，历水泽百八十里，入鲍丘河，谓之泉州口。陈寿《魏志》曰：曹太祖以蹋顿扰边，将征之，从泃口凿渠，迳雍奴、泉州以通河海者也。今无水。鲍丘水又东，庚水注之。水出右北平徐无县北塞中，而南流，历徐无山，得黑牛谷水，又得沙谷水，并西出山，东流注庚水。昔田子春避难居之，众至五千家。《开山图》曰：山出不灰之木，生火之石。按注云，其木色黑，似炭而无叶，有石，赤色如丹，以二石相磨，则火发，以然无灰之木，可以终身，今则无之。其水又迳徐无县故城东，王莽之北顺亭也。《魏土地记》曰：右北平城东北百一十里有徐无城。其水又西南，与周卢溪水合，水出徐无山，东南流，注庚水。庚水又西南流，灅水注之。水出右北平俊靡县，王莽之俊麻也。东南流，世谓之车軬水。又东南流，与温泉水合。水出北山温溪，即温源也。养疾者不能澡其炎漂，以其过灼故也。《魏土地记》曰：徐无城东有温汤，即此也。其水南流百步，便伏流入于地下，水盛则通注。灅又东南迳石门峡，山高崭绝，壁立洞开，俗谓之石门口。汉中平四年，渔阳张纯反，杀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纮。中平五年，遣中郎将孟益率公孙瓒讨纯，战于石门，大破之。灅水又东南流，谓之北黄水，又屈而为南黄水，又西南迳无终山，即帛仲理所合神丹处也，又于是山，作金五千斤以救百姓。山有阳翁伯玉田，在县西北，有阳公坛社，即阳公之故居也。《搜神记》曰：雍伯，洛阳人，至性笃孝，父母终殁，葬之於无终山。山高八十里，而上无水，雍伯置饮焉。有人就饮，与石一斗，令种之，玉生其田。北平徐氏有女，雍伯求之，要以白璧一双。媒者致命，伯至玉田，求得五双，徐氏妻之，遂即家焉。《阳氏谱叙》言：翁伯是周景王之孙，食采阳樊。春秋之末，爰宅无终，因阳樊而易氏焉。爱人博施，天祚玉田。其碑文云：居於县北六十里翁同之山，后潞徙于西山之下，阳公又迁居焉，而受玉田之赐。情不好宝，玉田自去，今犹谓之为玉田阳。干宝曰：于种石处，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顷之地，名曰玉田，至今相传云。玉田之揭，起于此矣，而今不知所在，同于《谱叙》自去文矣。蓝水注之，水出北山，东流屈而南，迳无终县故城东。故城，无终子国也。《春秋》襄公四年，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绛纳虎豹之皮，请和诸戎是也，故燕地矣。秦始皇二十二年，灭燕，置右北平郡，治此，王莽之所谓北顺也。汉世，李广为郡，出遇伏石，谓虎也，射之饮羽，即此处矣。《魏土地记》曰：右北平城西北百三十里，有无终城。其水又南入灅水，灅水又西南，入于庚水。《地理志》曰：漯水出俊靡县南，至无终东入庚水。庚水，世亦谓之为柘水也。南迳燕山下，悬岩之侧，有石鼓，去地百馀丈，望若数百石囷，有石梁贯之，鼓之东南，有石援桴，状同击势，耆旧言，燕山石鼓，鸣则土有兵。庚水又南，迳北平城西，而南入鲍丘水。巨梁水谓之柘口。鲍丘水又东，迳右北平郡故城南。《魏土地记》曰，蓟城东北三百里，有右北平城。鲍丘水又东，巨梁水注之。水出土垠县北陈宫山。西南流迳观鸡山，谓之观鸡水。水东有观鸡寺，寺内起大堂，甚高广，可容千僧。下悉结石为之，上加涂塈。基内疏通，枝经脉散。基侧室外，四出爨火，炎势内流，一堂尽温。盖以此土寒严，霜气肃猛，出家沙门，率皆贫薄，施主虑阙道业，故崇斯构，是以志道者多栖托焉。其水又西南流，右合区落水。水出县北山，东南流入巨梁水。巨梁水又南，迳土垠县故城西，左会寒渡水。水出县东北，西南流至县，右注梁河。梁河又南，涧于水注之。水出东北山，西南流迳土垠县故城东，西南流，入巨梁水，又东南，右合五里水，水发北平城东北五里山，故世以五里名沟。一名田继泉，西流南屈，迳北平城东，东南流注巨梁河，乱流入于鲍丘水。自是水之南，南极滹沱，西至泉州、雍奴，东极于海，谓之雍奴薮。其泽野有九十九淀，枝流条分，往往迳通，非惟梁河、鲍丘归海者也。

　　○濡水

　　△濡水从塞外来，东南过辽西令支县北。

　　濡水出御夷镇东南，其水二源双引，夹山西北流，出山，合成一川。又西北迳御夷故城东，镇北百四十里北流，左则连渊水注之，水出故城东，西北流，迳故城南，又西北迳渌水池南。池水渊而不流。其水又西屈而北流，又东迳故城北，连结两沼，谓之连渊浦。又东北注难河。难河右则污水入焉。水出东坞南，西北流迳沙野南，北人名之曰沙野。镇东北二百三十里，西北入难河，濡、难声相近，狄俗语讹耳。濡水又北迳沙野西，又北迳箕安山东，屈而东北流，迳沙野北，东北流迳林山北。水北有池，潭而不流。濡水又东北流，迳孤山南，东北流，吕泉水注之。水出吕泉坞西，东南流，屈而东，迳坞南东北流，三泉水注之。其源三泉雁次，合为一水。镇东北四百里，东南注吕泉水。吕泉水又东，迳孤山北，又东北，逆流水注之。水出东南，导泉西流，右屈而东北注，木林山水会之。水出山南，东注逆水，乱流东北，注濡河。濡河又东，盘泉入焉。水自西北、东南流，注濡河。濡河又东南，水流回曲，谓之曲河。镇东北三百里，又东出峡，入安州界，东南流迳渔阳白檀县故城。《地理志》曰：濡水出县北蛮中。汉景帝诏李广曰：将军其帅师东辕，弭节白檀者也。又东南流，右与要水合，水出塞外，三川并导，谓之大要水也。东南流，迳要阳县故城东，本都尉治，王莽更之曰要术矣。要水又东南流，迳白檀县而东南流，入于濡。濡水又东南，索头水注之。水北出索头川，南流，迳广阳侨郡西。魏分右北平，置今安州治。又南流注於濡。濡水又东南流，武列水入焉。其水三川派合。西源右为溪水，亦曰西藏水，东南流出溪，与蟠泉水合。泉发州东十五里，东流九十里，东注西藏水。西藏水又西南流，东藏水注之。水出东溪，一曰东藏水，西南流出谷，与中藏水合。水导中溪，南流出谷，南注东藏水，故目其川曰三藏川，水曰三藏水。东藏水又南，右入西藏水，乱流右会龙泉水。水出东山下，渊深不测。其水西南流注于三藏水，三藏水又东南流，与龙刍水合，西出于龙刍之溪，东流入三藏水，又东南流，迳武列溪，谓之武列水。东南历石挺下，挺在层峦之上，孤石云举，临崖危峻，可高百馀仞。牧守所经，命选练之士，弯张弧矢，无能届其崇标者。其水东合流入濡。濡水又东南，五渡水注之。水北出安乐县丁原山，南流迳其县故城西，本三会城也。其水南入五渡塘，于其川也，流纡曲，溯涉者频济，故川塘取名矣。又南流注于濡。濡水又与高石水合，水东出安乐县东山，西流历三会城南，西入五渡川，下注濡水。濡水又东南迳卢龙塞塞道。自无终县东出，渡濡水，向林兰陉，东至清陉，卢龙之险，峻坂萦折，故有九峥之名矣。燕景昭元玺二年，遣将军步浑治卢龙塞道，焚山刊石，令通方轨，刻石岭上，以记事功，其铭尚存。而庚杲之注《扬都赋》言，卢龙山在平罡城北，殊为孟浪，远失事实。余按：卢龙东越清陉，至凡城二百许里。自凡城东北出，趣平冈故城，可百八十里。向黄龙则五百里。故陈寿《魏志》：田畴引军出卢龙塞，堑山堙谷，五百馀里，迳白檀，历平冈，登白狼，望柳城。平冈在卢龙东北远矣，而仲初言在南，非也。濡水又东南，迳卢龙故城东，汉建安十二年，魏武征蹋顿所筑也。濡水又南，黄洛水注之，水北出卢龙山，南流入于濡。濡水又东南，洛水合焉。水出卢龙塞西，南流注濡水。濡水又屈而流，左得去润水，又会敖水，二水并自卢龙西注濡水。濡水又东南流，迳令支县故城东，王莽之令氏亭也。秦始皇二十二年，分燕置，辽西郡令支隶焉。《魏土地记》曰：肥如城西十里，有濡水，南流迳孤竹城西，右合玄水，世谓之小濡水，非也。水出肥如县东北玄溪，西南流迳其县东，东屈南转，西回，迳肥如县故城南。俗又谓之肥如水。故城，肥子国，应劭曰：晋灭肥，肥子奔燕，燕封于此，故曰肥如也。汉高帝六年，封蔡寅为侯国。西南流，右会卢水，水出县东北沮溪，南流，谓之大沮水。又南，左合阳乐水，水出东北阳乐县溪。《地理风俗记》曰：阳乐，故燕地，辽西郡治，秦始皇二十二年置。《魏土地记》曰：海阳城西南有阳乐城。其水又西南，入于沮水，谓之阳口。沮水又西南，小沮水注之，水发冷溪，世谓之冷池。又南得温泉水口，水出东北温溪，自溪西南流，入于小沮水。小沮水又南流，与大沮水合而为卢水也。桑钦《说卢子之书》言，晋既灭肥，迁其族于卢水。有二渠，号小沮、大沮，合而入于玄水。卢水又南与温水合，水出肥如城北，西流注于玄水。《地理志》曰：卢水南入玄。玄水又西南迳孤竹城北，西入濡水。故《地理志》曰：玄水东入濡，盖自东而注也。《地理志》曰：令支有孤竹城，故孤竹国也。《史记》曰：孤竹君之二子伯夷、叔齐，让国于此，而饿死于首阳。汉灵帝时，辽西太守廉翻梦人谓己曰：余，孤竹君之子，伯夷之弟。辽海漂吾棺椁，闻君仁善，愿见藏覆。明日视之，水上有浮棺，吏嗤笑者皆无疾而死。于是改葬之。《晋书·地道志》曰：辽西人见辽水有浮棺，欲破之。语曰，我孤竹君也，汝破我何为？因为立祠焉。祠在山上，城在山侧。肥如县南十二里，水之会也。

　　又东南过海阳县西，南入于海。

　　濡水自孤竹城东南，迳西乡北，瓠沟水注之。水出城东南，东流注濡水。濡水又迳故城南，分为二水。北水枝出，世谓之小濡水也。东迳乐安亭北，东南入海。濡水东南流，迳乐安亭南，东与新河故渎合。渎自雍奴县承鲍丘水东出，谓之盐关口。魏太祖征蹋顿，与泃口俱导也，世谓之新河矣。陈寿《魏志》云，以通海也。新河又东北，绝庚水，又东北出，迳右北平，绝泃渠之水，又东北迳昌城县故城北，王莽之淑武也。新河又东，分为二水，枝渎东南入海。新河自枝渠东出，合封大水，谓之交流口。水出新安平县，西南流迳新安平县故城西，《地理志》，辽西之属县也。又东南流，龙鲜水注之。水出县西北，世谓之马头水，二源俱导，南合一川，东流注封大水。《地理志》曰：龙鲜水东入封大水者也。乱流南会新河，南注于海。《地理志》曰：封大水于海阳县南入海。新河又东出海阳县，与缓虚水会。水出新平县东北，世谓之大笼川，东南流迳令支城西，西南流与新河合，南流注于海。《地理志》曰：缓虚水与封大水皆南入海。新河又东与素河会，谓之白水口。水出令支县之蓝山，南合新河；又东南入海。新河又东至九濄口，枝分南注海。新河又东迳海阳县故城南，汉高祖六年，封摇母馀为侯国，《魏土地记》曰：令支城南六十里有海阳城者也。新河又东，与清水会，水出海阳县，东南流迳海阳城东，又南合新河，又南流十许里，西入九濄，注海。新河东绝清水，又东，木究水出焉，南入海。新河又东，左迤为北阳孤淀，淀水右绝新河，南注海。新河又东会于濡。濡水又东南至参县揭石山。文颖曰：碣石在辽西参县。王莽之选武也。参县并属临渝，王莽更临渝为冯德。《地理志》曰：大碣石山在右北平骊成县西南，王莽改曰揭石也。汉武帝亦尝登之，以望巨海，而勒其石于此。今枕海有石如甬道数十里，当山顶，有大石如柱形，往往而见，立于巨海之中，潮水大至则隐，及潮波退，不动不没，不知深浅，世名之天桥柱也。状若人造，要亦非人力所就。韦昭亦指此以为碣石也。《三齐略记》曰：始皇於海中作石桥，海神为之竖柱。始皇求与相见。神曰：我形丑，莫图我形，当与帝相见。乃入海四十里，见海神，左右莫动手，工人潜以脚画其状。神怒曰：帝负约，速去。始皇转马还，前脚犹立，后脚随崩，仅得登岸。画者溺死于海，众山之石皆倾注，今犹岌岌东趣，疑即是也。濡水于此南入海，而不迳海阳县西也，盖《经》误证耳。又按《管子》，齐桓公二十年，征孤竹，未至卑耳之溪十里，闟然止，瞠然视，援弓将射，引而未发，谓左右曰：见前乎？左右对曰：不见。公曰：寡人见长尺而人物具焉，冠，右祛衣，走马前，岂有人若此乎？管仲对曰，臣闻岂山之神有偷儿，长尺人物具，霸王之君兴，则岂山之神见。且走马前，走，导也，祛衣，示前有水，右祛衣，示从右方涉也。至卑耳之溪，有赞水者，从左方涉，其深及冠，右方涉，其深至膝。已涉大济。桓公拜曰：仲父之圣至此，寡人之抵罪也久矣。今自孤竹南出则巨海矣。而沧海之中，山望多矣，然卑耳之川，若赞溪者，亦不知所在也。昔在汉世，海水波襄，吞食地广，当同碣石，苞沦洪波也。

　　○大辽水

　　△大辽水出塞外卫白平山，东南入塞，过辽东襄平县西。

　　辽水亦言出砥石山，自塞外东流，直辽东之望平县西，王莽之长说也。屈而西南流，迳襄平县故城西。秦始皇二十二年灭燕，置辽东郡，治此。汉高帝八年，封纪通为侯国，王莽之昌平也，故平州治。又南迳辽队县故城西，王莽更名之曰顺睦也。公孙渊遣将军毕衍拒司马懿于辽队，即是处也。

　　又东南过房县西。

　　《地理志》：房，故辽东之属县也。辽水右会白狼水。水出右北平白狼县东南，北流西北屈，迳广成县故城南，王莽之平虏也，俗谓之广都城。又西北，石城川水注之，水出西南石城山，东流迳石城县故城南。《地理志》，右北平有石城县，北屈迳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魏书·国志》曰：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袁氏所厚，故袁尚归之，数入为害。公出卢龙，堑山堙谷五百馀里。未至柳城二百里，尚与蹋顿将数万骑逆战。公登白狼山，望柳城，卒与虏遇，乘其不整，纵兵击之，虏众大崩，斩蹋顿，胡汉降者二十万口。《英雄记》曰：曹操于是击马鞍于马上作十片，即于此也。《博物志》曰：魏武于马上逢狮子，使格之，杀伤甚众。王乃自率常从健儿数百人击之。狮子吼呼奋越，左右咸惊。王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如貍，超上王车轭上。狮子将至，此兽便跳上狮子头上，狮子即伏不敢起，于是遂杀之，得狮子而还。未至洛阳四十里，洛中鸡狗皆无鸣吠者也。其水又东北入广成县，东注白狼水。白狼水北迳白狼县故城东，王莽更名伏狄。白狼水又东，方城川水注之。水发源西南山下，东流北屈，迳一故城西，世谓之雀目城。东屈迳方城北，东入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迳昌黎县故城西。《地理志》曰：交黎也，东部都尉治，王莽之禽虏也。应劭曰：今昌黎也。高平川水注之，水出西北平川，东流迳倭城北，盖倭地人徙之。又东南迳乳楼城北，盖迳戎乡，邑兼夷称也。又东南注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自鲁水注之，水导西北远山，东南注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迳龙山西，燕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龙山之南，福地也，使阳裕筑龙城，改柳城为龙城县十二年，黑龙、白龙见于龙山，皝亲观，龙去二百步，祭以太牢二，龙交首嬉翔，解角而去。皝悦，大赦，号新宫曰和龙宫，立龙翔祠于山上。白狼水又北迳黄龙城东。《十三州志》曰：辽东属国都尉治昌黎道有黄龙亭者也。魏营州刺史治。《魏土地记》曰：黄龙城西南有白狼河，东北流附城东北下，即是也。又东北，滥真水出西北塞外，东南历重山，东南入白狼水。白狼水又东北出，东流分为二水，右水疑即渝水也。《地理志》曰：渝水首受白狼水，西南循山，迳一故城西，世以为河连城，疑是临渝县之故城，王莽曰冯德者矣。渝水南流东屈，与一水会，世名之曰<木盖>伦水，盖戎方之变名耳。疑即《地理志》所谓侯水北入渝者也。《十三州志》曰：侯水南入渝。《地理志》盖言自北而南也。又西南流注于渝。渝水又东南迳一故城东，俗曰女罗城。又南迳营丘城西。营丘在齐，而名之于辽、燕之间者，盖燕齐辽迥，侨分所在。其水东南入海。《地理志》曰：渝水自塞外南入海。一水东北出塞，为白狼水，又东南流至房县，注于辽。《魏土地记》曰：白狼水下入辽也。

　　又东过安市县西，南入于海。

　　《十三州志》曰：大辽水自塞外，西南至安市，入于海。

　　○小辽水

　　△又玄菟高句丽县有辽山，小辽水所出。

　　县，故高句丽，胡之国也。汉武帝元封二年平右渠，置玄菟郡于此。王莽之下句丽。水出辽山，西南流迳辽阳县，与大梁水会。水出北塞外，西南流至辽阳入小辽水，故《地理志》曰：大梁水西南至辽阳入辽，《郡国志》曰：县，故属辽东，后入玄菟。其水西南流，故谓之为梁水也。小辽水又西南，迳襄平县，为淡渊。晋永嘉三年涸。小辽水又迳辽队县，入大辽水。司马宣王之平辽东也，斩公孙渊于斯水之上者也。

　　西南至辽队县，入于大辽水也。

　　○浿水

　　△浿水出乐浪镂方县，东南过临浿县，东入于海。许慎云：浿水出镂方，东入海，一曰，出浿水县。《十三州志》曰：浿水县在乐浪东北，镂方县在郡东，盖出其县南迳镂方也。昔燕人卫满，自浿水西至朝鲜。朝鲜，故箕子国也。箕子教民以义，田织信厚，约以八法，而不知禁，遂成礼俗。战国时，满乃王之，都王险城，地方数千里。至其孙右渠，汉武帝元封二年，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讨右渠，破渠于浿水，遂灭之。若浿水东流，无渡浿之理。其地今高句丽之国治。余访番使，言城在浿水之阳，其水西流，迳故乐浪朝鲜县，即乐浪郡治，汉武帝置，而西北流。故《地理志》曰：浿水西至增地县入海。又汉兴，以朝鲜为远，循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考之今古，于事差谬，盖《经》误证也。

卷十五

　　○洛水

　　洛水出京兆上洛县欢举山。

　　《地理志》曰：洛出冢岭山。《山海经》曰：出上洛西山；又曰：欢举之山，洛水出焉。东与丹水合，水出西北竹山东，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尸水注之。水发出尸山，南流入洛。洛水又东得乳水，水北出良馀山，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会于龙馀之水。水出蛊尾之山，东流入洛。洛水又东，至阳虚山，合玄扈之水《山海经》曰：洛水东北流，注于玄扈之水。是也。又曰：自鹿虒之山，以至玄扈之山，凡九山。玄扈亦山名也，而通与欢举，为九山之次焉。故《山海经》曰：此二山者洛间也。是知玄扈之水，出于玄扈之山，盖山水兼受其目矣。其水迳于阳虚之下。《山海经》又曰：阳虚之山，临于玄扈之水。是为洛汭也。《河图·玉版》曰：仓颉为帝，南巡，登阳虚之山，临于玄扈、洛汭之水。灵龟负书，丹甲青文以授之，即于此水也。洛水又东，历清池山，东合武里水，水南出武里山，东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门水出焉。《尔雅》所谓洛别为波也。洛水又东，要水入焉。水南出三要山，东北迳拒阳城西，而东北流入于洛。洛水又东与获水合，水南出获舆山，俗谓之备水也。东北迳获舆川，世名之为却川。东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迳熊耳山北。《禹贡》所谓导洛自熊耳。《博物志》曰：洛出熊耳，盖开其源者是也。

　　东北过卢氏县南。

　　洛水迳隖渠关北。坞渠水出南坞渠山，即荀渠山也。其水一源两分，川流半解。一水西北流，屈而东北入于洛。《山海经》曰：熊耳之山，浮豪之水出焉，西北流，注于洛。疑即是水也。荀渠，盖熊耳之殊称，若太行之归山也。故《地说》曰：熊耳之山，地门也。洛水出其间，是亦总名矣。其一水东北迳坞渠城西，故关城也。其水东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迳卢氏县故城南。《竹书纪年》：晋出公十九年，晋韩龙取卢氏城，王莽之昌富也。有卢氏川水注之，水北出卢氏山，东南流，迳卢氏城东，东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翼合三川，并出县之南山，东北注洛。《开山图》曰：卢氏山宜五谷，可避水灾，亦通谓之石城山。山在宜阳山西南，千名之山，咸处其内，陵阜原隰，易以度身者也。又有葛蔓谷水，自南山流，注洛水。洛水又东，迳高门城南，即《宋书》所谓后军外兵庞季明入卢氏，进达高门木城者也。洛水东与高门水合。水出北山，东南流，合洛水枝津，水上承洛水，东北流，迳石勒城北，又东迳高门城北，东入高门水，乱流南注洛。洛水又东，松阳溪水注之。水出松阳山，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迳黄亭南，又东合黄亭溪水。水出鹈鹕山，山有二峰，峻极于天，高崖云举，亢石无阶，猿徒丧其捷巧，鼯族谢其轻工，及其长霄冒岭，层霞冠峰，方乃就辨优劣耳。故有大、小鹈鹕之名矣。溪水东南流历亭下，谓之黄亭溪水，又东南，入于洛水。洛水又东，得荀公溪口，水出南山荀公涧，即庞季明所入荀公谷者也。其水历谷东北流，注于洛水。洛水又东，迳檀山南，其山四绝孤峙，山上有坞聚，俗谓之檀山坞。义熙中，刘公西入长安，舟师所届，次于洛阳。命参军戴延之与府舍人虞道元，即舟溯流，穷览洛川，欲知水军可至之处。延之届此而返，竟不达其源也。洛水又东，库谷水注之。水自宜阳山南，三川并发，合为一溪，东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得鹈鹕水口，水发北鹈鹕涧，东南流，入于洛。洛水又迳仆谷亭北，左合北水，水出北山，东南流注於洛。洛水又东，侯谷水出南山，北流入于洛。洛水又东，迳龙骧城北。龙骧将军王镇恶，从刘公西入长安，陆行所由，故城得其名。洛水又东，左合宜阳北山水。水自北溪，南流注洛。洛水又东，广由涧水注之。水出南山由溪，北流迳龙骧城东，而北流入于洛。洛水又东，右得直谷水，水出南山，北迳屯城，西北流注于洛水也。

　　又东北过蠡城邑之南。

　　城西有坞水，出北四里山上，原高二十五丈，故黾池县治。南对金门坞，水南五里，旧宜阳县治也。洛水右会金门溪水，水南出金门山，北迳金门坞，西北流入于洛。洛水又东合款水，其水二源并发，两川迳引，谓之大款水也。合而东南，入于洛。洛水又东，黍良谷水入焉。水南出金门山。《开山图》曰：山多重固在韩。建武二年，强弩大将军陈俊转击金门、白马，皆破之，即此也。而东北流，注於洛。洛水又东，左合北溪，南流入于洛也。

　　又东过阳市邑南，又东北，过于父邑之南。

　　太阴谷水，南出太阴溪，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合白马溪水，水出宜阳山，涧有大石，厥状似马，故溪涧以物色受名也。溪水东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有昌涧水注之，水出西北宜阳山，而东南流，迳宜阳故郡南，旧阳市邑也。故洛阳都典农治，此后改为郡。其水又南，注于洛。洛水又东，迳一合坞南，城在川北原上，高二十丈，南北东三箱，天险峭绝，惟筑西面，即为固，一合之名，起于是矣。刘曜之将攻河南也，晋将军魏该奔于此，故于父邑也。洛水又东，合杜阳涧水，水出西北杜阳溪，东南迳一合坞，东与槃谷水合，乱流东南入洛。洛水又东，渠谷水出宜阳县南女几山，东北流，迳云中坞左，上迢遰层峻，流烟半垂，缨带山阜，故坞受其名。渠谷水又东北，入洛水。臧荣绪《晋书》称：孙登尝经宜阳山，作炭人见之，与语，登不应。作炭者觉其情神非常，咸共传说。太祖闻之，使阮籍往观，与语，亦不应。籍因大啸。登笑曰：复作向声。又为啸，求与俱出，登不肯。籍因别去。登上峰，行且啸，如箫韶笙簧之音，声振山谷。籍怪而问作炭人，作炭人曰：故是向人声。籍更求之，不知所止。推问久之，乃知姓名。余按孙绰之叙《高士传》，言在苏门山，又别作《登传》。孙盛《魏春秋》亦言在苏门山，又不列姓名。阮嗣宗感之，著《大人先生论》，言吾不知其人。既神游自得，不与物交，阮氏尚不能动其英操，复不识何人而能得其姓名？

　　又东北过宜阳县南。

　　洛水之北，有熊耳山，双峦竞举，状同熊耳，此自别山，不与《禹贡》导洛自熊耳同也。昔汉光武破赤眉樊崇，积甲仗与熊耳平，即是山也。山际有池，池水东南流，水侧有一池，世谓之渑池矣。又东南迳宜阳县故城西，谓之西度水。又东南流入于洛。洛水又东，迳宜阳县故城南。秦武王以甘茂为左丞相，曰：寡人欲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朽矣！茂请约魏以攻韩，斩首六万，遂拔宜阳城。故韩地也，后乃县之。汉哀帝封息夫躬为侯国。城之西门，赤眉樊崇与盆子及大将军等，奉玺绶剑璧处，世祖不即见。明日，陈兵于洛水，见盆子等，谓盆子丞相徐宣曰：不悔乎？宣曰：不悔。上叹曰：卿庸中皦皦，铁中铮铮也。洛水又东，与厌染之水合，水出县北傅山大陂。山无草木，其水自陂北流，屈而东南注，世谓之五延水。又东南流，迳宜阳县故城东，东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南，黄中涧水出北阜，二源奇发，总成一川，东流注于洛。洛水又东，禄泉水注之，其水北出近溪。洛水又东，共水入焉。水北出长石之山，山无草木，其西有谷焉，厥名共谷，共水出焉。南流得尹溪口，水出西北尹谷，东南注之。共水又西南，与左涧水会，水东出近川，西流注于共水。共水又南，与李谷水合，水出西北李溪，东南注蓁水。蓁水发源蓁谷，西南流，与李谷水合，而西南流，入共水。共水，世谓之石头泉，而南流注于洛。洛水又东，黑涧水南出陆浑西山，历于黑涧，西北入洛。洛水又东，临亭川水注之，水出西北近溪。东南与长涧水会，水出北山，南入临亭水，又东南，历九曲西，而南入洛水也。

　　又东北出散关南。

　　洛水东，迳九曲南，其地十里，有坂九曲。《穆天子传》所谓天子西征升于九阿，此是也。洛水又东，与豪水会，水出新安县密山，南流，历九曲东，而南流，入于洛。洛水之侧有石墨山，山石尽黑，可以书疏，故以石墨名山矣。洛水又东，枝渎左出焉。东出关，绝惠水。又迳清女冢南，冢在北山上。《耆旧传》云：斯女清贞秀古，迹表来今矣。枝渎又东，迳周山，上有周灵王冢。《皇览》曰：周灵王葬于河南城西南周山上。盖以王生而神，故谥曰灵。其冢，人祠之不绝。又东北，迳柏亭南。《皇览》曰：周山在柏亭西北，谓斯亭也。又东北，迳三王陵，东北出。三王，或言周景王、悼王、定王也。魏司徒公崔浩注《西征赋》云：定当为敬。子朝作难，西周政弱人荒，悼、敬二王与景王俱葬于此，故世以三王名陵。《帝王世纪》曰：景王葬于翟泉，今洛阳太仓中大冢是也。而复传言在此，所未详也。又悼、敬二王，稽诸史传，复无葬处。今陵东有石碑，录赧王以上世王名号，考之碑记，周墓明矣。枝渎东北历制乡，迳河南县王城西，历郏鄏陌。杜预《释地》曰：县西有郏鄏陌，谓此也。枝渎又北入谷，盖经始周启，渎久废不修矣。洛水自枝渎，又东出关，惠水右注之，世谓之八关水。戴延之《西征记》谓之八关泽，即《经》所谓散关。鄣自南山，横洛水，北属于河，皆关塞也，即杨仆家僮所筑矣。惠水出白石山之阳，东南流，与瞻水合，水东出娄涿之山，而南流，入惠水。惠水又东南，谢水北出瞻诸之山。东南流，又有交触之水，北出廆山，南流，俱合惠水。惠水又南流迳关城北，二十里者也。其城西阻塞垣，东枕惠水。灵帝中平元年，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将五营士屯都亭，置函谷、广城、伊阙、大谷、轘辕、旋门、小平津、孟津等八关，都尉官治此，函谷为之首，在八关之限，故世人总其统目，有八关之名矣。其水又南流，入于洛水。《山海经》曰：白石之山，惠水出其阳，而南流注于洛。谓是水也。洛水又与虢水会，水出扶猪之山，北流注于洛水，之南则鹿蹄之山也，世谓之非山。其山阴则峻绝百仞，阳则原阜隆平。甘水发于东麓，北流注于洛水也。

　　又东北过河南县南。

　　《周书》称周公将致政，乃作大邑成周于中土，南系于洛水，北因於郏山，以为天下之大凑。《孝经援神契》曰：八方之广，周洛为中，谓之洛邑。《竹书纪年》：晋定公二十年，洛绝于周。魏襄王九年，洛入成周，山水大出。南有甘洛城，《郡国志》所谓甘城也。《地记》曰：洛水东北过五零陪尾，北与涧、瀍合。是二水东入千金渠，故渎存焉。

　　又东过洛阳县南，伊水从西来注之。

　　洛阳，周公所营洛邑也。故《洛诰》曰：我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其城方七百二十丈，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凑，方六百里，因西八百里，为千里。《春秋》昭公三十二年，晋合诸侯大夫戍成周之城，故亦曰成周也。司马迁《自序》云：太史公留滞周南。挚仲治曰：古之周南，今之洛阳。汉高祖始欲都之，感娄敬之言，不日而驾行矣。属光武中兴，宸居洛邑，逮于魏、晋，咸两宅焉。故《魏略》曰：汉火行忌水，故去其水而加佳。魏为土德，土水之牡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除隹加水。《长沙耆旧传》云：祝良，字召卿，为洛阳令，岁时亢旱，天子祈雨不得。良乃曝身阶庭，告诚引罪，自晨至中，紫云水起，甘雨登降。人为歌曰：天久不雨，烝人失所。天王自出，祝令特苦。精符感应，滂沱雨下。则县司州及河南尹治，司隶，周官也。汉武帝使领徒隶，董督京畿后，因名司州焉。《地记》曰：洛水东入于中提山间，东流会于伊是也。昔黄帝之时，天大雾三日，帝游洛水之上，见大鱼，煞五牲以醮之。天乃甚雨，七日七夜鱼流，始得图书，今《河图·视萌》篇是也。昔王子晋好吹凤笙，招延道士，与浮丘同游伊洛之浦，含始又受玉鸡之瑞于此水，亦洛神宓妃之所在也。洛水又东，合水南出半石之山，北迳合水坞，而东北流，注于公路涧，但世俗音讹，号之曰光禄涧，非也。上有袁术固，四周绝涧，迢递百仞，广四五里，有一水，渊而不流，故溪涧即其名也。合水北与刘水合，水出半石东山，西北流，迳刘聚，三面临涧，在缑氏西南。周畿内刘子国，故谓之刘涧。其水西北流，注于合水，合水又北流，注于洛水也。

　　又东过偃师县南。

　　洛水又东迳计素渚，中朝时，百国贡计所顿，故渚得其名。又直偃师故县南，与缑氏分水。又东，休水自南注之。其水导源少室山，西流迳穴山南，而北与少室山水合。水出少室北溪，西南流，注休水。休水又左，会南溪水，水发大穴南山，北流入休水。休水又西南北屈，潜流地下，其故渎北屈出峡，谓之大穴口。北历覆斧堆东，盖以物象受名矣。又东届零星坞，水流潜通，重源又发，侧缑氏原，《开山图》谓之缑氏山也，亦云，仙者升焉。言王子晋控鹄斯阜，灵王望而不得近，举手谢而去，其家得遗屣。俗亦谓之为抚父堆，堆上有子晋祠。或言在九山非此，世代已远，莫能辨之。刘向《列仙传》云：世有箫管之声焉。休水又迳延寿城南，缑氏县治，故滑费，春秋滑国所都也。王莽更名中亭，即缑氏城也。城有仙人祠，谓之仙人观。休水又西转北屈，迳其城西。水之西南，有司空密陵元侯郑袤庙碑，文缺不可复识。又有晋城门校尉昌原恭侯郑仲林碑，晋泰始六年立。休水又北流，注于洛水。洛水又东，迳百谷坞北。戴延之《西征记》曰：坞在川南，因高为坞，高十馀丈。刘武王西入长安，舟师所保也。洛水又北，阳渠水注之。《竹书纪年》，晋襄公六年，洛绝于泂，即此处也。洛水又北，迳偃师城东，东北历鄩中，水南谓之南鄩，亦曰上鄩也。迳訾城西，司马彪所谓訾聚也。而鄩水注之。水出北山鄩溪，其水南流，世谓之温泉水，水侧有僵人穴，穴中有僵尸。戴延之《从刘武王西征记》曰：有此尸，尸今犹在。夫物无不化之理，魄无不迁之道，而此尸无神识，事同木偶之状，喻其推移，未若正形之速迁矣。鄩水又东南，于訾城西北东入洛水。故京相璠曰：今巩洛渡北，有鄩谷水，东入洛，谓之下鄩，故有上鄩、下鄩之名，亦谓之北鄩，于是有南鄩、北鄩之称矣。又有鄩城，盖周大夫鄩肸之旧邑。洛水又东，迳訾城北，又东，罗水注之。水出方山罗川，西北流，蒲池水注之，水南出蒲陂，西北流，合罗水，谓之长罗川，亦曰罗中也。盖肸子鄩罗之宿居，故川得其名耳。罗水又西北，白马溪水注之。水出嵩山北麓，迳白马坞东，而北入罗水。西北流，白桐涧水注之。水出嵩麓桐溪，北流迳九山东，又北，九山溪水入焉，水出百称山东谷。其山孤峰秀出，嶕峣分立。仲长统曰：昔密有卜成者，身游九山之上，放心不拘之境，谓是山也。山际有九山庙，庙前有碑云：九显灵府君者，太华之元子，阳九列名，号曰九山府君也。南据嵩岳，北带洛澨。晋元康二年九月，太岁在戎，帝遣殿中中郎将、关内侯樊广、缑氏令王与、主簿傅演，奉宣诏命，兴立庙殿焉。又有百虫将军显灵碑。碑云：将军，姓伊氏，讳益，字隤敳，帝高阳之第二子伯益者也。晋元康五年七月七日，顺人吴义等建立堂庙。永平元年二月二十日，刻石立颂，赞示后贤矣。其水东北流，入白桐涧，又北迳袁公坞东，盖公路始固有此也，故有袁公之名矣。北流注于罗水。罗水又西北，迳袁公坞北，又西北，迳潘岳父子墓。前有碑，岳父茈，琅琊太守。碑石破落，文字缺败。岳碑题云：给事黄门侍郎潘君之碑。碑云：君遇孙秀之难，阖门受祸。故门生感覆醢以增恸，乃树碑以记事。太常潘尼之辞也。罗水又于訾城东北，入于洛水也。

　　又东北过巩县东，又北入于河。

　　洛水又东，明乐泉水注之。水出南原下，五泉并导，故世谓之五道泉，即古明溪泉也。《春秋》昭公二十二年，师次于明溪者也。洛水又东，迳巩县故城南，东周所居也。本周之畿内巩伯国也。《春秋左传》所谓尹文父涉于巩，即于此也。洛水又东，浊水注之，即古黄水也，水出南原。京相璠曰：訾城北三里有黄亭。即此亭也。《春秋》所谓次于黄者也。洛水又东北，泂水发南溪石泉，世亦名之为石泉水也。京相璠曰：巩东地名坎欿，在泂水东，疑即此水也。又迳盘谷坞东，世又名之曰盘谷水。司马彪《郡国志》：巩有坎欿聚。《春秋》僖公二十四年，王出及坎欿。服虔亦以为巩东邑名也。今考厥文，若状焉而不能精辨耳。《晋太康地记》、《晋书地道记》并言在巩西，非也。其水又北入洛。洛水又东北流入于河。《山海经》曰：洛水，成皋西入河是也。谓之洛汭，即什谷也。故张仪说秦曰：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谓此川也。《史记音义》曰：巩县有鄩谷水者也。黄帝东巡河，过洛，修坛沈璧，受《龙图》于河，《龟书》于洛，赤文绿字。尧帝又修坛河、洛，择良即沈，荣光出河，休气四塞，白云起，回风逝，赤文绿色，广袤九尺，负理平上，有列星之分，七政之度，帝王录记兴亡之数，以授之尧。又东沈书于日稷，赤光起，玄龟负书，背甲赤文成字，遂禅于舜。舜又习尧礼，沈书于日稷，赤光起，玄龟负书至于稷下，荣光休至，黄龙卷甲，舒图坛畔，赤文绿错以授舜。舜以禅禹。殷汤东观于洛，习礼尧坛，降璧三沈，荣光不起，黄鱼双跃，出济于坛，黑乌以浴，随鱼亦上，化为黑玉赤勒之书，黑龟赤文之题也。汤以伐桀。故《春秋说题辞》曰：河以通坤出天苞，洛以流川吐地符。王者沈礼焉。《竹书纪年》曰：洛伯用与河伯冯夷斗，盖洛水之神也。昔夏太康失政，为羿所逐，其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于是地矣。

　　○伊水

　　△伊水出南阳鲁阳县西蔓渠山。

　　《山海经》曰：蔓渠之山，伊水出焉。《淮南子》曰：伊水出上魏山。《地理志》曰：出熊耳山即麓大同，陵峦互别耳。伊水自熊耳东北，迳鸾川亭北。葌水出葌山，北流，际其城东，而北入伊水，世人谓伊水为鸾水，葌水为交水，故名斯川为鸾川也。又东为渊潭，潭浑若沸，亦不测其深浅也。伊水又东北，迳东亭城南。又屈迳其亭东，东北流者也。

　　东北过郭落山。

　　阳水出阳山阳溪，世人谓之太阳谷，水亦取名焉。东流入伊水。伊水又东，北鲜水入焉，水出鲜山，北流注于伊。伊水又与蛮水合，不出卢氏县之蛮谷，东流，入于伊。

　　又东北过陆浑县南。

　　《山海经》曰：滽々之水，出于釐山，南流注于伊水。今水出陆浑县之西南王母涧，涧北山上有王母祠，故世因以名溪。东流注于伊水，即滽々之水也。伊水历崖口，山峡也，翼崖深高，壁立若阙。崖上有坞，伊水迳其下，历峡北流，即古三涂山也。杜预《释地》曰：山在县南。阚骃《十三州志》云：山在东南。今是山在陆浑故城东南八十许里。《周书》，武王问太公曰：吾将因有夏之居，南望过于三涂，北瞻望于有河。《春秋》昭公四年，司马侯曰：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服虔曰：三涂、大行、轘辕、崤、渑，非南望也。京相璠著《春秋土地名》亦云山名也。以服氏之说，涂，道也，准《周书》南望之文，或言宜为轘辕、大谷、伊阙，皆为非也。《春秋》晋伐陆浑，请有事于三涂，知是山明矣。有七谷水注之，水西出女几山之南七溪山，上有西王母祠。东南流注于伊水。又北，蚤谷水注之，水出女几山之东谷，东迳故亭南，东流，入於伊水。伊水又东北迳伏流岭东，岭上有昆仑祠，民犹祈焉。刘澄之《永初记》称：陆浑县西有伏流坂者也。今山在县南崖口北三十里许，西则非也。北与温泉水合，水出新城县之狼皋山西南阜下，西南流，会于伊水。伊水又东北，迳伏睹岭，左纳焦涧水，水西出鹿髆山，东流迳孤山南，其山介立丰上，单秀孤峙，故世谓之方山。即刘中书澄之所谓县有孤山者也。东历伏睹岭南，东流注于伊。伊水又东北，涓水注之。水出陆浑西山，即陆浑都也。寻郭文之故居，访胡昭之遗像，世去不停，莫识所在。其水有二源，俱导而东注，虢略在陆浑县西九十里也。司马彪《郡国志》曰：县西虢略地，《春秋》所谓东尽虢略者也。北水东流，合侯涧水，水出西北侯溪，东南流注于涓水，涓水又东，迳陆浑县故城北。平王东迁，辛有适伊川，见有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鲁僖公二十二年，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故县氏之也。涓水东南流，左合南水。水出西山七谷，亦谓之七谷水，阻涧东逝，历其县南。又东，南左会北水，乱流，左合禅渚水。水上承陆浑县东禅渚，渚在原上，陂方十里，佳饶鱼苇，即《山海经》所谓南望禅渚，禹父之所化。郭景纯注云：禅，一音暖，鲧化羽渊而复在此然已变怪，亦无往而不化矣。世谓此泽为慎望陂。陂水南流，注于涓水。涓水又东南，注于伊水。昔有莘氏女，采桑于伊川，得婴儿于空桑中，言其母孕于伊水之滨，梦神告之曰，臼水出而东走。母明视而见臼水出焉，告其邻居而走，顾望其邑，咸为水矣。其母化为空桑，子在其中矣。莘女取而献之，命养于庖，长而有贤德，殷以为尹，曰伊尹也。

　　又东北过新城县南。

　　马怀桥长水出新城西山，东迳晋使持节征南将军宗均碑南。均字文平，县人也。其碑，太始三年十二月立。其水又东流入于伊。又有明水，出梁县西狼皋山，俗谓之石涧水也。西北流迳杨亮垒南，西北合康水，水亦出狼皋山。东北流，迳范坞北，与明水合。又西南流，入于伊。《山海经》曰：放皋之山，明水出焉，南流注于伊水是也。伊水又与大戟水会。水出梁县西，有二源：北水出广成泽，西南迳杨志坞北与南水合。水源南出广成泽，西流，迳陆浑县南。《河南十二县境簿》曰：广成泽在新城县界黄阜，西北流，屈而东，迳杨志坞南，又北屈迳其坞东，又迳坞北，同注老倒涧，俗谓之老倒涧水，西流入于伊。伊水又北迳新城东，与吴涧水会。水出县之西山，东流南屈，迳其县故城西，又东转，迳其县南，故蛮子国也，县有鄤聚，今名蛮中是也。汉惠帝四年置县。其水又东北流，注于伊水。伊水又北，迳当阶城西，大狂水入焉。水东出阳城县之大{非古}山。《山海经》曰：大苦之山，多<王虖>琈之玉，其阳，狂水出焉，西南流，其中多三足龟，人食之者无大疾，可以已肿。狂水又西，迳纶氏县故城南。《竹书纪年》曰：楚吾得帅师及秦伐郑，围纶氏者也。右与倚薄山水合。水北出倚薄之山，南迳黄城西，又南迳纶氏县故城东，而南流，注于狂水。狂水又西，八风溪水注之。水北出八风山，南流，迳纶氏县故城西，西南流，入于狂水。狂水又西，得三交水口。水有三源，各导一溪，并出山南流合舍，故世有三交之名也。石上菖蒲，一寸九节，为药最妙，服久化仙。其水西南流，注于狂水。狂水又西，迳缶高山北，西南与湮水合，水出东北湮谷，西南流，迳武林亭东北，又屈迳其亭南，其水又西南，迳湮阳亭东，盖藉水以名亭也。又东南流，入于狂。狂水又西，迳湮阳城南，又西，迳当阶城南，而西流，注于伊。伊水又北，土沟水出玄望山西，东迳玄望山南，又东，迳新城县故城北，东流注于伊水。伊水又北，板桥水入焉，水出西山，东流入于伊水。伊水又北，会厌涧水。水出西山，东流迳邥垂亭南，《春秋左传》文公十七年，秋，周甘歜败戎于邥垂者也。服虔曰：邥垂在高都南。杜预《释地》曰：河南新城县北有邥垂亭。司马彪《郡国志》曰：新城有高都城。今亭在城南七里，遗基存焉。京相璠曰：旧说言邥垂在高都南，今上党有高都县。馀谓京论疏远，未足以证，无如虔说之指密矣。其水又东，注于伊水。伊水又北，迳高都城东。徐广《史记音义》曰：今河南新城县有高都城。《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七年，东周与郑高都利者也。又来儒之水，出于半石之山，西南流，迳斌轮城北，西历艾涧，以其水西流，又谓之小狂水也。其水又西南，迳大石岭南，《开山图》所谓大石山也。山下有《大石岭碑》。河南隐士通明，以汉灵帝中平六年八月戊辰于山堂立碑，文字浅鄙，殆不可寻。魏文帝猎于此山，虎超乘舆，孙礼拔剑投虎于是山。山在洛阳南。而刘澄之言在洛东北，非也。山阿有魏明帝高平陵。王隐《晋书》曰：惠帝使校尉陈总仲元诣洛阳山请雨，总尽除小祀，惟存大石而祈之，七日大雨。即是山也。来儒之水，又西南迳赤眉城南，又西至高都城东西入伊水，谓之曲水也。

　　又东北过伊阙中。

　　伊水迳前亭西。《左传》昭公二十二年，晋箕遗、乐征、右行诡济师，取前城者也。京相璠曰：今洛阳西南五十里，伊阙外前亭矣。服虔曰：前读为泉，周地也。伊水又北，入伊阙。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北流，故谓之伊阙矣。《春秋》之阙塞也，昭公二十六年，赵鞅使女宽守阙塞是也。陆机云：洛有四关，斯其一焉。东严西岭，并镌石开轩，高甍架峰。西侧灵岩下，泉流东注，入于伊水。傅毅《反都赋》曰：因龙门以畅化，开伊阙以达聪也。阙左壁有石铭云：黄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辛巳，大出水，举高四丈五尺，齐此已下。盖记水之涨减也。右壁又有石铭云：元康五年，河南府君，循大禹之轨，部督邮辛曜，新城令王琨，部监作掾董猗、李褒，斩岸开石，平通伊阙。石文尚存也。

　　又东北至洛阳县南，北入于洛。

　　伊水自阙东北流，枝津右出焉，东北引溉，东会合水，同注公路涧，入于洛。今无水。《战国策》曰：东周欲为田，西周不下水。苏子见西周君曰：今不下水，所以富东周也，民皆种他种。欲贫之，不如下水以病之。东周必复种稻，种稻而复夺之，是东周受命于君矣。西周遂下水。即是水之故渠也。伊水又东北，枝渠左出焉。水积成湖，北流注于洛。今无水。伊水又东北，至洛阳县南，迳圜丘东，大魏郊天之所准汉故事建之。《后汉书·郊祀志》曰：建武二年，初制郊兆于洛阳城南七里。为圜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向。其外坛上为五帝位。其外为壝，重营皆紫，以像紫宫。按礼：天子大裘而冕，祭皞天上帝于此。今衮冕也，坛壝无复紫矣。伊水又东北流，注于洛水。《广志》曰：鲵鱼声如小儿啼，有四足，形如鳢，可以治牛，出伊水也。司马迁谓之人鱼，故其著《史记》曰：始皇帝之葬也，以人鱼膏为烛。徐广曰：人鱼似鲇而四足，即鲵鱼也。

　　○瀍水

　　△瀍水出河南谷城县北山。

　　县北有朁亭，瀍水出其北梓泽中。梓泽，地名也。泽北对原阜，即裴氏墓茔所在，碑阙存焉。其水历泽东南流，水西有一原，其上平敞，古朁亭之处也。即潘安仁《西征赋》所谓越街邮者也。

　　东与千金渠合。

　　《周书》曰：我卜瀍水西，谓斯水也，东南流。水西南有帛仲理墓，墓前有碑，题云：真人帛君之表。仲理名护，益州巴郡人。晋永宁二年十一月立。瀍水又东南流注于谷，谷水自千金堨东注，谓之千金渠也。

　　又东过洛阳县南。又东过偃师县，又东入于洛。

　　○涧水

　　△涧水出新安县南白石山。

　　《山海经》曰：白石之山，惠水出于其阳，东南注于洛，涧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谷。世谓是山曰广阳山，水曰赤岸水，亦曰石子涧。《地理志》曰：涧水在新安县，东南东入洛，是为密矣。东北流历函谷东坂东，谓之八特坂。

　　东南入于洛。

　　孔安国曰：涧水出渑池山。今新安县西北有一水，北出渑池界，东南流，迳新安县而东南流入于谷水。安国所言，当斯水也。然谷水出渑池，下合涧水，得其通称，或亦指之为涧水也，并未之详耳。今孝水东十里有水，世谓之慈涧，又谓之涧水。按《山海经》则少水也，而非涧水，盖习俗之误耳。又按河南有离山水，谓之为涧水。水西北出离山，东南流，历郏山，于谷城东而南流注于谷。旧与谷水乱流，南入于洛。今谷水东入千金渠，涧水与之俱，东入洛矣。或以是水并为周公之所相卜也。吕忱曰：今河南死水，疑其是此水也，然意所未详，故并书存之耳。

卷十六

　　○谷水

　　谷水出弘农黾池县南冢墦冢林、谷阳谷。

　　《山海经》曰：傅山之西有林焉，曰墦冢，谷水出焉，东流注于洛，其中多<王囷>玉。今谷水出千崤东马头山谷阳谷，东北流，历黾池川，本中乡地也。汉景帝中二年，初城，徙万户为县。因崤黾之池以目县焉。亦或谓之彭池，故徐广《史记音义》曰：黾，或作彭，谷水出处也。谷水又东迳秦、赵二城南，司马彪《续汉书》曰：赤眉从黾池自利阳南，欲赴宜阳者也。世谓之俱利城。耆彦曰：昔秦、赵之会，各据一城。秦王使赵王鼓瑟，蔺相如令秦王击缶处也。冯异又破赤眉于是川矣。故光武玺书曰：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嵎，收之桑榆矣。谷水又东，迳土崤北，所谓三崤也。谷水又东，左会北溪，溪水北出黾池山，东南流，注于谷，疑即孔安国所谓涧水也。谷水又东，迳新安县故城南，北夹流而西接崤黾。昔项羽西入秦，坑降卒二十万于此。国灭身亡，宜矣！谷水又东，迳千秋亭南，其亭累石为垣，世谓之千秋城也。潘岳《西征赋》曰：亭有千秋之号，子无七旬之期，谓是亭也。又东迳雍谷溪，回岫萦纡，石路阻峡，故亦有峡石之称矣。谷水历侧，左与北川水合。水有二源，并导北山，东南流，合成一水，自乾注巽，入于谷。谷水又东，迳缺门山，山阜之不接者里馀，故得是名矣。二壁争高，斗耸相乱。西瞻双阜，右望如砥。谷水自门而东，广阳川水注之。水出广阳北山。东南流注于谷，南望微山，云峰相乱。谷水又迳白超垒南。戴延之《西征记》云：次至白超垒，去函谷十五里，筑垒当大道，左右有山夹立，相去百馀步，从中出北，乃故关城，非所谓白超垒也。是垒在缺门东十五里。垒侧旧有坞，故冶官所在。魏、晋之日，引谷水为水治，以经国用，遗迹尚存。谷水又东，石默溪，水出微山东麓石默溪东北流，入于谷。谷水又东，宋水北流，注于谷。谷水又东，迳魏将作大匠毋丘兴墓南，二碑存焉，俭父也。《管辂别传》曰：辂尝随军西征，过其墓而叹，谓士友曰：玄武藏头，青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哭；四危已备，法应灭族。果如其言。

　　谷水又东，迳函谷关南，东北流，皂涧水注之。水出新安县，东南流，迳毋丘兴墓东，又南迳函谷关西。关高崄狭，路出廛郭。汉元鼎三年，楼船将军杨仆，数有大功，耻居关外，请以家僮七百人，筑塞徙关于新安，即此处也。昔郭丹西入关，感慨于其下，曰：不乘驷马高车，终不出此关也。去关十二年，果如志焉。皂涧水又东流，入于谷。

　　谷水又东北，迳函谷关城东，右合爽水。《山海经》曰：白石山西五十里曰谷山，其上多谷，其下多桑，爽水出焉。世谓之纻麻涧，北流，注于谷，其中多碧绿。

　　谷水又东，涧水注之。《山海经》曰：娄涿山西四十里，曰白石之山，涧水出焉，北流注于谷。挚仲治《三辅决录注》云：马氏兄弟五人，共居涧、谷二水之交，作五门客，因舍以为名。今在河南西四十里。以《山海经》推校，里数不殊仲治所记，水会尚有故居处。斯则涧水也，即《周书》所谓我之涧水东。言是水也。自下通谓涧水为谷水之兼称焉。故《尚书》曰：伊、洛、瀍、涧既入於河，而无谷水之目，是名亦通称矣。刘澄之云：新安有涧水，源出县北，又有渊水，未知其源。馀考诸地记，并无渊水，但渊、涧字相似，时有字错为渊也。故阚骃《地理志》曰：禹贡之渊水，是以知传写书误，字谬舛真，澄之不思所致耳。既无斯水，何源之可求乎？

　　谷水又东，波水注之。《山海经》曰：瞻诸山西三十里曰娄涿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波水出于其阴。世谓之百答水。北流注于谷，其中多茈石、文石。谷水又东，少水注之。《山海经》曰：廆山西三十里，曰瞻诸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文石。少水出于其阴，控引众溪，积以成川。东流注于谷。世谓之慈涧也。

　　谷水又东，俞随之水注之。《山海经》曰：平蓬山西十里曰廆山，其阳多<王雩>琈之玉。俞随之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谷。世谓之孝水也。潘岳《西征赋》曰：澡孝水以濯缨，嘉美名之在兹。是水在河南城西十馀里，故吕忱曰：孝水在河南。而戴延之言在函谷关西，刘澄之又云出檀山。檀山在宜阳县西，在谷水南，无南入之理。考寻兹说，当承缘生《述征》谬志耳。缘生从戍行旅，征途讯访，既非旧土，故无所究。今川澜北注，澄映泥泞，何得言枯涸也？皆为疏僻矣。

　　东北过谷城县北

　　城西临谷水，故县取名焉。谷水又东，迳谷城南，不历其北。又东，洛水枝流入焉，今无水也。

　　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于洛。

　　河南王城西北，谷水之右有石碛，碛南出为死谷，北出为湖沟。魏太和四年，暴水流高三丈，此地下停流以成湖渚，造沟以通水，东西十里，决湖以注瀍水。谷水又迳河南王城北，所谓成周矣。《公羊》曰：成周者何？东周也。何休曰：名为成周者，周道始成，王所都也。《地理志》曰：河南河南县，故郏、鄏地也。京相璠曰：郏，山名；鄏，邑名也。卜年定鼎，为王之东都，谓之新邑，是为王城。其城东南，名曰鼎门，盖九鼎所从入也，故谓是地为鼎中。楚子伐陆浑之戎，问鼎于此。《述征记》曰：谷、洛二水，本于王城东北合流，所谓谷、洛斗也。今城之东南缺千步，世又谓之谷、洛斗处，俱全非也。馀按史传，周灵王之时，谷、洛二水斗，毁王宫。王将堨之，太子晋谏王，不听。遗堰三堤尚存。《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齐人城郏，穆叔如周贺。韦昭曰：洛水在王城南，谷水在王城北，东入于瀍。至灵王时，谷水盛出于王城西，而南流合于洛。两水相格，有似于斗，而毁王城西南也。颖容著《春秋条例》言，西城梁门枯水处，世谓之死谷是也。始知缘生行中造次，入关经究故事，与实违矣。考王封周桓公于是为西周。及其孙惠公，封少子于巩为东周，故有东西之名矣。秦灭周，以为三川郡。项羽封申阳为河南王。汉以为河南郡，王莽又名之曰保忠信卿。光武都洛阳，以为尹。尹，正也，所以董正京畿，率先百郡也。

　　谷水又东流，迳乾祭门北，子朝之乱，晋所开也。东至千金堨。《河南十二县境簿》曰：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曰：千金堨旧堰谷水，魏时更修此堰，谓之千金堨。积石为堨，而开沟渠五所，谓之五龙渠。渠上立堨，堨之东首，立一石人，石人腹上刻勒云：太和五年二月八日庚戌，造筑此堨，更开沟渠此水衡渠上，其水助其坚也，必经年历世，是故部立石人以记之云尔。盖魏明帝修王、张故绩也。堨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语林》曰：陈协数进阮步兵酒，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水历堨东注，谓之千金渠。逮于晋世，大水暴注，沟渎泄坏，又广功焉。石人东胁下文云：太始七年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迸瀑，出常流上三丈，荡坏二堨。五龙泄水，南注泻下，加岁久漱齿，每涝即坏，历载消弃大功，今故无令遏。更于西开泄，名曰代龙渠。地形正平，诚得泻泄至理，千金不与水势激争，无缘当坏，由其卑下，水得逾上漱齿故也。今增高千金于旧一丈四尺，五龙自然必历世无患。若五龙岁久复坏，可转于西更开二碣二渠。合用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功，以其年十月二十三日起作，功重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毕，代龙渠即九龙渠也。后张方入洛，破千金堨。永嘉初，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修之，以利漕运，公私赖之。水积年渠堨颓毁，石砌殆尽，遗基见存。朝廷太和中修复故堨。按千金堨石人西胁下文云：若沟渠久疏，深引水者当于河南城北、石碛西，更开渠北出，使首狐丘，故沟东下，因故易就碛坚，便时事业已讫，然后见之。加边方多事，人力苦少，又渠堨新成，未患于水，是以不敢预修通之，若于后当复兴功者，宜就西碛。故书之于石，以遗后贤矣。虽石碛沦败，故迹可凭，准之于文，北引渠东合旧渎。

　　旧渎又东，晋惠帝造石梁于水上。按桥西门之南颊文称：晋元康二年十一月二十日，改治石巷、水门，除竖枋，更为函枋，立作覆枋，屋前后辟级续石障，使南北入岸，筑治漱处，破石以为杀矣。到三年三月十五日毕讫，并纪列门广长深浅于左右巷，东西长七尺，南北龙尾广十二丈，巷渎口高三丈，谓之皋门桥。潘岳《西征赋》曰：驻马皋门，即此处也。

　　谷水又东，又结石梁，跨水制城，西梁也。

　　谷水又东，左会金谷水。水出太白原，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东南流，迳晋卫尉卿石崇之故居。石季伦《金谷诗集·叙》曰：馀以元康七年，从太仆卿出为征虏将军，有别卢在河南界金谷涧中，有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备具。金谷水又东南流，入于谷。

　　谷水又东，迳金墉城北，魏明帝于洛阳城西北角筑之，谓之金墉城。起层楼于东北隅。《晋宫阁名》曰：金墉有崇天堂，即此，地上架木为榭，故白楼矣。皇居创徙，宫极未就，止跸于此。构霄榭于故台，所谓台以停停者也。南曰乾光门，夹建两观，观下列朱桁于堑，以为御路。东曰含春门，北有<辶翟>门，城上西面列观，五十步一睥睨，屋台置一钟，以和漏鼓。西北连庑函荫，墉比广榭，炎夏之日，高祖常以避暑，为绿水池一所，在金墉者也。谷水迳洛阳小城北，因阿旧城，凭结金墉，故向城也。永嘉之乱，结以为垒，号洛阳垒。故《洛阳记》曰：陵云台西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者也。

　　又东历大夏门下，故夏门也。陆机《与弟书》云：门有三层，高百尺，魏明帝造。门内东侧，际城有魏明帝所起景阳山，馀基尚存。孙盛《魏春秋》曰：景初元年，明帝愈崇宫殿，雕饰观阁，取白石英及紫石英及五色大石于太行谷城之山，起景阳山于芳林园，树松竹草木，捕禽兽以充其中。于时百役繁兴，帝躬自掘土，率群臣三公以下，莫不展力。山之东，旧有九江。陆机《洛阳记》曰：九江直作圆水，水中作圆坛三破之，夹水得相迳通。《东京赋》曰：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覆水，秋兰被涯。今也，山则塊阜独立，江无复仿佛矣。谷水又东，枝分南入华林园，历疏圃南。圃中有古玉井，井悉以珉玉为之，以缁石为口，工作精密，犹不变古，璨焉如新。又迳瑶华宫南，历景阳山北。山有都亭。堂上结方湖，湖中起御坐石也。御坐前建蓬莱山，曲池接筵，飞沼拂席，南面射侯，夹席武峙，背山堂上则石路崎岖，严嶂峻险，云台风观，缨峦带阜。游观者升降阿阁，出入虹陛，望之状凫没鸾举矣。其中引水飞皋，倾澜瀑布，或枉渚声溜，潺潺不断。竹柏荫于层石，绣薄丛于泉侧，微飙暂拂，则芳溢于六空，实为神居矣。其水东注天渊池。池中有魏文帝九华台，殿基悉是洛中故碑累之，今造钓台于其上。池南直魏文帝茅茨堂，前有茅茨碑，是黄初中所立也。其水自天渊池东，出华林园，迳听讼观南，故平望观也。魏明帝常言：狱，天下之命也。每断大狱，恒幸观听之。以太和三年，更从今名。观西北接华林，隶簿昔刘桢磨石处也。《文士传》曰：文帝之在东宫也，宴诸文学。酒酣，命甄后出拜，坐者咸伏，惟刘桢平视之，太祖以为不敬，送徒隶簿。后太祖乘步牵车乘城，降阅簿作，诸徒咸敬，而桢拒坐，磨石不动。太祖曰：此非刘桢也？石如何性？桢曰：石出荆山玄岩之下，外炳五色之章。内秉坚贞之志，雕之不增文，磨之不加莹，禀气贞正，禀性自然。太祖曰：名岂虚哉？复为文学。池水又东流，入洛阳县之南池，池，即故翟泉也，南北百一十步，东西七十步。皇甫谧曰：悼王葬景王於翟泉，今洛阳太仓中大冢是也。《春秋》定公元年，晋魏献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翟泉，始盟城周。班固、服虔、皇甫谧咸言翟泉在洛阳东北，周之墓地。今案周威烈王葬洛阳城内东北隅。景王冢在洛阳太仓中，翟泉在两冢之间，侧广莫门道东，建春门路北，路，即东宫街也，于洛阳为东北。后秦封吕不韦为洛阳十万户侯，大其城，并得景王冢矣，是其墓地也。及晋永嘉元年，洛阳东北步广里地陷，有二鹅出，苍色者飞翔冲天，白色者止焉。陈留孝廉董养曰：步广，周之翟泉，盟会之地，今色苍胡象矣，其可尽言乎？后五年，刘曜、王弥入洛，帝居平阳。陆机《洛阳记》曰：步广里在洛阳城内。宫东是翟泉所在，不得于太仓西南也。京相璠与裴司空彦季修《晋舆地图》，作《春秋地名》，亦言：今太仓西南池水名翟泉。又曰：旧说言，翟泉本自在洛阳北苌弘城，成周乃绕之。杜预因其一证，谓必是翟泉，而即实非也。后遂为东宫池。《晋中州记》曰：惠帝为太子，出闻虾蟆声，问人为是官虾蟆、私虾蟆？侍臣贾胤对曰：在官地为官虾蟆，在私地为私虾蟆。令曰：若官虾蟆，可给廪。先是有谶云，虾蟆当贵。昔晋朝收悯怀太子於后池，即是池也。其一水自大夏门，东迳宣武观，凭城结构，不更增墉。左右夹列步廊，参差翼跂，南望天渊池，北瞩宣武场。《竹林七贤论》曰：王戎幼而清秀。魏明帝於宣武场上为栏苞虎牙，使力士袒裼，迭与之搏，纵百姓观之，戎年七岁，亦往观焉。虎乘间薄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亭然不动，帝于门上见之，使问姓名而异之。场西故贾充宅也。

　　谷水又东，迳广莫门北，汉之谷门也，北对芒阜，连岭修亘，苞总众山，始自洛口，西逾平阴，悉芒垅也。《魏志》曰：明帝欲平北芒，令登台见孟津。侍中辛毗谏曰：若九河溢涌，洪水为害，丘陵皆夷，何以御之？帝乃止。

　　谷水又东，屈南，迳建春门石桥下。即上东门也。阮嗣宗《咏怀诗》曰：步出上东门者也。一曰上升门，晋曰建阳门。《百官志》曰：洛阳十二门，每门候一人，六百石。《东观汉记》曰：郅惲为上东门候。光武尝出，夜还，诏开门，欲入，惲不内。上令从门间识面。惲曰：火明辽远。遂拒不开，由是上益重之。亦袁本初挂节处也。桥首建两石柱，桥之右柱铭云：阳嘉四年乙酉壬申，诏书以城下漕渠，东通河，济，南引江，淮，方贡委输，所由而至，使中谒者魏郡清渊马宪监作石桥梁柱，敦敕工匠，尽要妙之巧，撰立重石，累高周距，桥工路博，流通万里，云云。河南尹邳崇<阝嵬>、丞渤海重合双福、水曹掾中牟任防、史王荫、史赵兴、将作吏睢阳申翔、道桥掾成皋卑国，洛阳令江双、丞平阳降、监掾王腾之、主石作右北平山仲。三月起作，八月毕成。其水依柱，又自乐里道屈而东出阳渠。昔陆机为成都王颖入洛，败北而返。水南即马市，旧洛阳有三市，斯其一也。亦嵇叔夜为司马昭所害处也。北则白社故里，昔孙子荆会董威辇於白社，谓此矣，以同载为荣，故有《威辇图》。又东迳马市石桥。桥南有二石柱，并无文刻也。汉司空渔阳王梁之为河南也，将引谷水以溉京都，渠成而水不流，故以坐免。后张纯堰洛以通漕，洛中公私穰赡。是渠今引谷水，盖纯之创也。按陆机《洛阳记》、刘澄之《永初记》言，城之四面，有阳渠，周公制之也。昔周迁殷民於洛邑，城隍逼狭，卑陋之所耳。晋故城成周以居敬王，秦又广之，以封不韦，以是推之，非专周公可知矣。亦谓之九曲渎。《河南十二县境簿》云：九曲渎在河南巩县西，西至洛阳。又按傅畅《晋书》云：都水使者陈狼凿运渠，从洛口入，注九曲，至东阳门。是以阮嗣宗《咏怀诗》所谓朝出上东门，遥望首阳岑，又言遥遥九曲间，裴徊欲何之者也。阳渠水南暨阊阖门，汉之上西门者也。《汉官记》曰：上西门所以不纯白者，汉家厄于戌，故以丹镂之。太和迁都，徙门南侧。其水北乘高渠，枝分上下，历故石桥东入城，迳望先寺，中有碑，碑侧法子丹碑，作龙矩势，于今作则佳，方古犹劣。渠水又东，历故金市南，直千秋门，宫门也。又枝流入石逗伏流，注灵芝九龙池。魏太和中，皇都迁洛阳，经构宫极，修理街渠，务穷隐。发石视之，曾无毁坏，又石工细密，非今知所拟，亦奇为精至也，遂因用之。其一水自千秋门南流，迳神虎门下，东对云龙门。二门衡栿之上，皆刻云龙风虎之状，以火齐薄之。及其晨光初起，夕景斜辉，霜文翠照，陆离眩目。又南迳通门、掖门西。又南流，东转，迳阊阖门南。案礼：王有五门，谓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路门一曰毕门，亦曰虎门也。魏明帝上法太极于洛阳，南宫起太极殿于汉崇德殿之故处，改雉门为阊阖门。昔在汉世，洛阳宫殿门题，多是大篆，言是蔡邕诸子。自董卓焚宫殿，魏太祖平荆州，汉吏部尚书安定梁孟皇，善师宜官八分体，求以赎死。太祖善其法，常仰系帐中爱玩之，以为胜宜官。北宫榜题，咸是鹄笔。南宫既建，明帝令侍中京兆韦诞以古篆书之。皇都迁洛，始令中书舍人沈含馨以隶书书之。景明、正始之年，又敕符节令江式以大篆易之。公诸桁榜题，皆是式书。《周官》：太宰以正月悬治法于象魏。《广雅》曰：阙，谓之象魏。《风俗通》曰：鲁昭公设两观于门，是谓之阙，从门，缺声。《尔雅》曰：观谓之阙。《说文》曰：阙，门观也。《汉官典职》曰：偃师去洛四十五里，望朱雀阙，其上郁然与天连，是明峻极矣。《洛阳故宫名》有朱雀阙、白虎阙、苍龙阙、北阙，南宫阙也。《东观汉记》曰：更始发洛阳，李松奉引车马奔触北阙铁柱门，三马皆死，即斯阙也。《白虎通》曰：门必有阙者何？阙者，所以饰门，别尊卑也。今阊阖门外，夹建巨阙，以应天宿，虽不如礼，犹象而魏之，上加复思，以易观矣。《广雅》曰：复思谓之屏。《释名》曰：屏，自障屏也。罦思在门外，罦，复也。臣将入请事于此，复重思之也。汉末兵起，坏园陵罦思，曰：无使民复思汉也。故《盐铁论》曰：垣阙罦思，言树屏隅角所架也。颖容又曰：阙者，上有所失，下得书之于阙，所以求论誉于人，故谓之阙矣。今阙前水南道右，置登闻鼓以纳谏。昔黄帝立明堂之议，尧有衢室之问，舜有告善之旌，禹有立鼓之讯，汤有总街之诽，武王有灵台之复，皆所以广设过误之备也。渠水又枝分，夹路南出，迳太尉、司徒两坊间，谓之铜驼街。旧魏旧帝置铜驼诸兽于阊阖南街。陆机云：驼高九尺，脊出太尉坊者也。水西有永宁寺，熙平中始创也。作九层浮图，浮图下基，方十四丈，自金露槃下至地四十九丈，取法代都七级而又高广之，虽二京之盛，五都之富，利刹灵图，未有若斯之构。按《释法显行传》，西域有爵离浮图，其高与此相状。东都、西域，俱为庄妙矣。其地是曹爽故宅。经始之日，于寺院西南隅，得爽窟室，下入地可丈许。地壁悉累方石砌之，石作细密，都无所毁，其石悉入法用。自非曹爽，庸匠亦难复制此。桓氏有言：曹子丹先此豚犊，信矣。渠左是魏、晋故庙地，今悉民居，无复遗墉也。渠水又西历庙社之间，南注南渠。庙社各以物色辨。方《周礼》：庙及路寝皆如明堂，而有燕寝焉。惟祧庙则无。后代通为一庙，列正室于下，无复燕寝之制。《礼》：天子建国，左庙右社，以石为主，祭则希冕。今多王公摄事，王者不亲拜焉。咸宁元年，洛阳大风，帝社树折，青气属天，元王东渡，魏社代昌矣。渠水自铜驼街东，迳司马门南。魏明帝始筑，阙崩，压杀数百人，遂不复筑。故无阙门，南屏中旧有置铜翁仲处，金狄既沦，故处亦褫，惟坏石存焉。自此南直宣阳门，经纬通达，皆列驰道，往来之禁，一同两汉。曹子建尝行御街，犯门禁，以此见薄。渠水又东，迳杜元凯所谓翟泉北，今无水。坎主九丈六尺，深二丈馀，似是人功，而不类于泉陂，是验非之一证也。又皇甫谧《帝王世纪》云：王室定遂徙居，成周小，不受王都，故坏翟泉而广之。泉源既塞，明无故处，是验非之二证也。杜预言：翟泉在太仓西南，既言西南，于洛阳不得为东北，是验非之三证也。稽之地说，事几明矣，不得为翟泉也。渠水历司空府前，迳太仓南，出东阳门石桥下，注阳渠。

　　谷水自阊阖门而南，迳土山东。水西三里有坂，坂上有土山，汉大将军梁冀所成，筑土为山，植木成苑。张璠《汉记》曰：山多峭坂，以象二崤。积金玉。采捕禽兽，以充其中。有人杀苑兔者，迭相寻逐，死者十三人。南出迳西阳门，旧汉氏之西明门也，亦曰雍门矣。旧门在南，太和中以故门邪出，故徙是门，东对东阳门。

　　谷水又南，迳白马寺东。昔汉明帝梦见大人，金色，项佩白光，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写致经像。始以榆欓盛经，白马负图，表之中夏，故以白马为寺名。此榆欓后移在城内愍怀太子浮图中，近世复迁此寺。然金光流照，法轮东转，创自此矣。谷水又南，迳平乐观东。李尤《平乐观赋》曰：乃设平乐之显观，章秘伟之奇珍。华峤《后汉书》曰：灵帝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奇兵骑士数万人，天子住大盖下。礼毕，天子躬擐甲，称无上将军，行阵三匝而还，设秘戏以示远人。故《东京赋》曰：其西则有平乐都场，示远之观，龙雀蟠蜿，天马半汉。应劭曰：飞廉神禽，能致风气，古人以良金铸其象。明帝永平五年，长安迎取飞廉并铜马，置上西门外平乐观。今于上西门外，无他基观，惟西明门外，独有此台，巍然广秀，疑即平乐观也。又言皇女稚殇，埋于台侧，故复名之曰皇女台。晋灼曰：飞廉，鹿身头如雀，有角而蛇尾豹文。董卓销为金，用铜马徙于建始殿东阶下。胡军丧乱，此象遂沦。谷不又南，迳西明门，故广阳门也。门左枝渠东派入城，迳太社前，又东迳太庙南，又东于青阳门右下泾阳渠。谷水又南，东屈迳津阳门南，故津门也。昔洛水泛泆，漂害者众。津阳城门校尉，将筑以遏水。谏议大夫陈宣止之曰：王尊臣也，水绝其足，朝廷中兴，必不入矣。水乃造门而退。

　　谷水又东，迳宣阳门南，故苑门也。皇都迁洛，移置于此，对阊阖门南，直洛水浮桁。故《东京赋》曰：溯洛背河，左伊右瀍者也。夫洛阳考之中土，卜惟洛食，实为神也。门左即洛阳池处也，池东，旧平城门所在矣，今塞。北对洛阳南宫，故蔡邕曰：平城门，正阳之门，与宫连属，郊祀法驾所由从出门之最尊者。《洛阳诸宫名》曰：南宫有謻台，临照台。《东京赋》曰；其南则有謻门，曲榭邪阻城洫。《注》云：謻门，冰室门也；阻，依也；洫，城下池也；皆屈曲邪行，依城池为道。故《说文》曰：隍，城池也，有水曰池，无水曰隍矣。謻门即宣阳门也，门内有宣阳冰室。《周礼》有冰人。日在北陆而藏之西陆，朝觌而出之。冰室旧在宣阳门内，故得是名，门既拥塞，冰室又罢。

　　谷水又迳灵台，北望云物也。汉光武所筑，高六丈，方二十步。世祖尝宴于此台，得鼮鼠于台上。亦谏议大夫第五子陵之所居，伦少子也，以清正。洛阳无主人，乡里无田宅，寄止灵台，或十日不炊。司隶校尉南阳左雄、尚书庐江朱、孟兴等，故化故孝廉、功曹，各致礼饷，并辞不受。永建中，卒。

　　谷水又东，迳平昌门南，故平门也。又迳明堂北，汉光武中元元年立。寻其基构，上圆下方，九室重隅十二堂，蔡邕《月令章句》同之。故引水於其下为辟雍也。

　　谷水又东，迳开阳门南。《晋宫阁名》曰：故建阳门也。《汉官》曰：开阳门始成，未有名宿、，昔有一柱来，在楼上。琅琊开阳县上言，县南城门一柱飞去。光武皇帝使来，识视良是，遂坚缚之，因刻记年月日以名焉。何汤，字仲弓，尝为门候。上微行，夜还，汤闭门不内，朝廷嘉之。又东迳国子太学石经北。《周礼》有国学，教成均之法。《学记》曰：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亦有虞氏之上庠、下庠，夏后氏之东序、西序，殷人之、右学左学，周人之东胶、虞庠。《王制》云：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故有太学、小学，教国之子弟焉，谓之国子。汉、魏以来，置太学于国子堂。东汉灵帝光和六年刻石镂碑，载五经，立于太学讲堂前，悉在东侧。蔡邕以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溪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笔写者，车乘日千馀辆，填塞街陌矣。今碑上悉铭刻蔡邕等名。魏正始中又立古、篆、隶《三字石经》。古文出於黄帝之世，仓颉本鸟迹为字，取其孳乳相生，故文字有六义焉。自秦用篆书，焚烧先典，古文绝矣。鲁恭王得孔子宅书，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盖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耳。言大篆出于周宣之时，史籀创著。平王东迁，文字乖错。秦之李斯及胡母敬又改籀书，谓之小篆，故有大篆、小篆焉。然许氏字说，专释于篆，而不本古文。言古隶之书，起于秦代，而篆字文繁，无会剧务，故用隶人之省，谓之隶书。或云即程邈于云阳增损者，是言隶者，篆捷也。孙畅之尝见青州刺史傅弘仁说临淄人发古冢，得铜棺前和外隐起为隶字，言齐太公六世孙胡公之棺也。惟三字是古，馀同今书。证知隶自出古，非始于秦。魏初，传古文出邯郸淳，石经古文，转失淳法。树之于堂西，石长八尺，广四尺，列石于其下。碑石四十八枚，广三十丈。魏明帝又刊《典论》六碑，附于其次。陆机言：《太学赞》别一碑，在讲堂西。下列石龟碑，载蔡邕、韩说、堂溪典等名。《太学弟子赞》复一碑，在外门中。今二碑并无。石经东有一碑，是汉顺帝阳嘉元年立。碑文云：建武二十七年造太学，年积毁坏。永建六年九月，诏书修太学。刻石记年，用作工徒十一万二千人，阳嘉元年八月作毕。碑南面刻颂，表里镂字，犹存不破。《汉石经》北，有晋辟雍行礼碑，是太始二年立，其碑中折。但世代不同，物不停故，《石经》沦缺，存半毁几，驾言永久，谅用怃焉。考古有三雍之文，今灵台太学，并无辟雍处。晋永嘉中，王弥、刘曜入洛，焚毁二学，尚仿佛前基矣。

　　谷水于城东南隅，枝分北注，迳青阳门东，故清明门也，亦曰税门，亦曰芒门。又北迳东阳门东，故中东门也。又北迳故太仓西。《洛阳地记》曰：大城东有太仓，仓下运船常有千计，即是处也。又北入洛阳沟。谷水又东，左迤为池。又东，右出为方湖，东西百九十步，南北七十步，故水衡署之所在也。谷水又东，南转屈而东注，谓之阮曲，云阮嗣宗之故居也。

　　谷水又东，注鸿池陂。《百官志》曰：鸿池，池名也，在洛阳东二十里。丞一人，二百石。池东西千步，南北千一百步，四周有塘池，中又有东西横塘，水溜径通。故李尤《鸿池陂铭》曰：鸿泽之陂，圣王所规，开源东注，出自城池也。

　　其水又东，左合七里涧。《晋后略》曰：成都王颖使吴人陆机为前锋都督，伐京师，轻进，为洛军所乘，大败于鹿苑，人相登蹑，死于堑中及七里涧，涧为之满，即是涧也。涧有石梁，即旅人桥也。昔孙登不欲久居洛阳，知杨氏荣不保终，思欲遁迹林乡，隐沦妄死，杨骏埋之于此桥之东。骏后寻亡矣。《搜神记》曰：太康末，京洛始为折杨之歌，有兵革辛苦之辞。骏后被诛，太后幽死，折杨之应也。凡是数桥，皆累石为之，亦高壮矣。制作甚佳，虽以时往损功，而不废行旅。朱超石《与兄书》云：桥去洛阳宫六七里，悉用大石，下圆以通水，可受大舫过也。题其上云：太康三年十一月初就功，日用七万五千人，至四月末止。此桥经破落，复更修补，今无复文字。阳渠水又东流，迳汉广野君郦食其庙南。庙在北山上，成公绥所谓偃师西山也，山上旧基尚存，庙宇东向，门有两石人对倚。北石人胸前铭云：门亭长石人。西有二石阙，虽经颓毁，犹高丈馀。阙西即庙故基也，基前有碑，文字剥缺，不复可识。子安仰澄芬于万古，赞清徽于庙像，文字厥集矣。阳渠水又东，迳毫殷南，昔盘庚所迁，改商曰殷此始也。班固曰：尸乡，故殷汤所都者也，故亦曰汤亭。薛瓒《汉书注》、皇甫谧《帝王世纪》并以为非，以为帝喾都矣。《晋太康记》、《地道记》并言田横死于是亭，故改曰尸乡，非也。余按司马彪《郡国志》，以为《春秋》之尸氏也。其泽，野负原夹，郭多坟陇焉，即陆士衡会王辅嗣处也。袁氏《王陆诗叙》，机初入洛，次河南之偃师，时忽结阴，望道左若有民居者，因往逗宿，见一少年，姿神端远，与机言玄，机服其能，而无以酬折，前致一辩，机题纬古今，综检名实，此少年不甚欣解。将晓，去，税驾逆旅，妪曰：君何宿而来？自东数十里无村落，止有山阳王家墓。机乃怪怅，还睇昨路，空野霾云，攒木蔽日，知所遇者，审王弼也。此山即祝鸡翁之故居也。《搜神记》曰：祝鸡翁者，洛阳人也，居尸乡北山下，养鸡百年馀，鸡至千馀头，皆有名字，欲取，呼之名，则种别而至。后之吴山，莫知所去矣。

　　谷水又东，迳偃师城南。皇甫谧曰：帝喾作都于毫，偃师是也。王莽之所谓师氏者也。

　　谷水又东流，注于洛水矣。

　　○甘水

　　△甘水出弘农宜阳县鹿蹄山。

　　山在河南陆浑县故城西北，俗谓之纵山。水之所导，发于山曲之中，故世人目其所为甘掌焉。

　　东北至河南县南，北入洛。

　　甘水发源东北流，北屈，迳一故城东，在非山上，世谓之石城也。京相璠曰：或云，甘水西山上，夷汙而平。有故甘城，在河南城西二十五里，指谓是城也。余按甘水东十许里洛城南，有故甘城焉。北对河南故城，世谓之鉴洛城，鉴、甘声相近，即故甘城也。为王子带之故邑矣，是以昭叔有甘公之称焉。甘水又与非山水会，水出非山东谷，东流入于甘水。

　　甘水又于河南城西北入洛，《经》言县南，非也。京相璠曰：今河南河南县西有甘水，北入洛，斯得之矣。

　　○漆水

　　△漆水出扶风杜阳县俞山东，北入于渭。

　　《山海经》曰：羭次之山，漆水出焉，北流注于渭。盖自北而南矣。《尚书·禹贡》，太史公《禹本纪》云：导谓水东北至泾，又东过漆，沮入于河。孔安国曰：漆沮，一水名矣，亦曰洛水也，出冯翊北。周太王去邠，度漆踰梁山，止歧下。故《诗》云：民之初生，自土泪漆。又曰：率西水浒，至于岐下。是符《禹贡》《本纪》之说。许慎《说文》称，漆水出右扶风杜阳县岐山，东入渭，从水，桼声。又云：一曰漆城池也。潘岳《关中记》曰：关中有泾、渭、灞、氵产、酆、鄗、漆、沮之水，酆、鄗、漆、沮四水，在长安西南鄠县，漆、沮皆南注，酆，鄗水北注。《开山图》曰：丽山西北有温池。温池西南八十里岐山，在杜阳北。长安西有渠，谓之漆渠。班固《地理志》云：漆水在漆县西。阚骃《十三州志》又云：漆水出漆县西，北至岐山。东入渭。今有水出杜阳县岐山北漆溪，谓之漆渠，西南流注岐水，但川土奇异，今说互出，考之经史，各有所据，识浅见浮，无以辨之矣。

　　○浐水

　　△浐水出京兆蓝田谷，北入于灞。

　　《地理志》曰：浐水出南陵县之蓝田谷，西北流与一水合，水出西南莽谷，东北流，注浐水。浐水又北历蓝田川，北流注于灞水。《地理志》曰：浐水北至霸陵，入霸水。

　　○沮水

　　△沮水出北地直路县，东过冯翊礻殳祤县北，东入于洛。

　　今水自直路县东南迳谯石山，东南流，历檀台川，俗谓之檀台水。屈而夹山西流，又西南迳宜君川，世又谓之宜君水。又得黄嵚水口，水西北出云阳县石门山黄嵚谷，东南流，注宜君水。又东南流，迳礻殳祤县故城西，县以汉景帝二年置。其水南合铜官水。水出县东北，西南迳铜官川，谓之铜官水。又西南流，迳祲祤县东，西南流，迳其城南原下，而西南注宜君水。宜君水又南，出土门山西，又谓之沮水。又东南，历土门南原下，东迳怀德城，南城在北原上。又东迳汉太上皇陵北，陵在南原上。沮水东注郑渠。昔韩欲令秦无东伐，使水工郑国间秦，凿泾引水，谓之郑渠。渠首上承泾水于中山西邸瓠口，所谓瓠中也。《尔雅》以为周焦获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馀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亦秦之利。卒使就渠，渠成而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馀顷，皆畮一钟。关中沃野，无复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命曰郑渠。渠渎东迳宜秋城北，又东迳中山南。《河渠书》曰：凿泾水自中山西。《封禅书》：汉武帝获宝鼎于汾阴，将荐之甘泉。鼎至中山，氤氲有黄云盖焉。徐广《史记音义》曰：关中有中山，非冀州者也。指证此山，俗谓之仲山，非也。郑渠又东，迳舍车宫南绝冶谷水。郑渠故渎又东，迳嶻嶭山南，池阳县故城北，又东绝清水，又东迳北原下，浊水注焉。自浊水以上，今无水。浊水上承云阳县东大黑泉，东南流，谓之浊谷水。又东南出原，注郑渠，又东历原迳曲梁城北，又东迳太上陵南原下，北屈迳原东，与沮水合，分为二水。一水东南出，即浊水也，至白渠与泽泉合，俗谓之漆水，又谓之为漆沮水。绝白渠，东迳万年县故城北，为栎阳渠，城即栎阳宫也。汉高帝葬皇考于是县，起坟陵，署邑号，改曰万年也。《地理志》曰：冯翊万年县，高祖置。王莽曰异赤也。故徐广《史记音义》曰：栎阳，今万年矣。阚骃曰：县西有泾、渭，北有小河，谓此水也。其水又南屈，更名石川水。又西南，迳郭{艹狠}城西，与白渠枝渠合，又南，入于渭水也。

　　其一水东出，即沮水也。东与泽泉合，水出沮东泽中，与沮水隔原，相去十五里，俗谓是水为漆水也。东流，迳薄昭墓南，冢在北原上。又迳怀德城北，东南注郑渠，合沮水。又自沮直绝注浊水，至白渠合焉，故浊水得漆沮之名也。沮循郑渠，东迳当道城南。城在频阳县故城南，频阳宫也，秦厉公置。城北有频山，山有汉武帝殿，以石架之。县在山南，故曰频阳也。应劭曰：县在频水之阳。今县之左右，无水以应之，所可当者，惟郑渠与沮水。又东迳莲芍县故城北，《十三州志》曰：县以草受名也。

　　沮水又东，迳汉光武故城北，又东，迳粟邑县故城北，王莽更名粟城也。后汉封骑都尉耿夔为侯国其水又东北流，注于洛水也。

卷十七

　　○渭水上

　　渭水出陇西首阳县渭首亭南鸟鼠山。

　　渭水出首阳县首阳山渭首亭南谷。山在鸟鼠山西北。此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城，号渭源城，渭水出焉。三源合注，东北流迳首阳县西，与别源合。水出鸟鼠山渭水谷，《尚书·禹贡》所谓渭出鸟鼠者也。《地说》曰：鸟鼠山，同穴之枝干也。渭水出其中，东北过同穴枝间，既言其过，明非一山也。又东北流而会于殊源也。渭水东南流迳首阳县南，右得封溪水，次南得广相溪水，次东得共谷水，左则天马溪水，次南则伯阳谷水，并参差翼注，乱流东南出矣。

　　东北过襄武县北。

　　广阳水出西山，二源合注，共成一川，东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南，迳襄武县东北，荆头川水入焉。水出襄武西南鸟鼠山荆谷，东北迳襄武县故城北，王莽更名相桓。汉护羌校尉温序行部，为隗嚣部将苟宇所拘，衔须自刎处也。其水东北流注于渭，渭水常若东南，不东北也。

　　又东，枲水注之，水出西南雀富谷，东北迳襄武县南，东北流入于渭。《魏志》称：咸熙二年，襄武上言，大人见，身长三丈馀，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著黄单衣巾，拄杖呼民王，始语云；今当太平。十二月天禄永终，历数在晋。遂迁魏而事晋。

　　又东过獂道县南。

　　右则岑溪水，次则同水，俱左注之。次则过水右注之，渭水又东南，迳獂道县故城西。昔秦孝公西斩戎之獂王於此。应劭曰：獂，戎邑也。汉灵帝中平五年别为南安郡。赤亭水出郡之东山赤谷，西流迳城北，南入渭水。渭水又迳城南，得粟水，水出西南安都谷，东北流注于渭。

　　渭水又东，新兴川水出西南鸟鼠山，二源合舍。东北流与彰川合，水出西南溪下，东北至彰县南，本属故道候尉治，后汉县之，永元元年，和帝封耿秉为侯国也。万年川水出南山，东北流注之。又东北注新兴川。又东北迳新兴县北，《晋书地道记》，南安之属县也。其水又东北与南川水合，水出西南山下，东北合北水，又东北注于渭水。

　　渭水又东迳武城县西，武城川水入焉。津源所导，出鹿部西山，两源合注，东北流迳鹿部南，亦谓之鹿部水。又东北，昌丘水出西南丘下，东北注武城水，乱流东北注渭水。

　　渭水又东入武阳川。又有关城川水出南，安城谷水出北，两川参差注渭水。

　　渭水又东，与落门西山东流，三谷水注之，三川统一，东北流，注于渭。渭水有落门聚。昔冯异攻落门，未拔而薨。建武十年，来歙又攻之，擒隗嚣子纯，陇右平。

　　渭水自落门东至黑水峡，左右六水夹注。左则武阳溪水，次东得土门谷水，俱出北山，南流入渭。右则温谷水，次东有故城溪水，次东有闾里溪水，亦名习溪水，次东有黑水，并出南山，北流入渭水，又东出黑水峡，历冀川。

　　又东过冀县北。

　　渭水自黑水峡至岑峡，南北十一水注之。北则温谷水，导平襄县南山温溪，东北流迳平襄县故城南，故襄戎邑也。王莽之所谓平相矣。其水东南流，历三堆南。

　　又东流南屈，入黄槐川，梗津渠，冬则辍流，春夏水盛则通川注渭。次则牛谷水，南入渭水。南有长堑谷水，次东有安蒲溪水，次东有衣谷水，并南出朱圉山。山在梧中聚，有石鼓，不击自鸣，鸣则兵起。汉成帝鸿嘉三年，天水冀南山有大石自鸣，声隐隐如雷，有顷止，闻于平襄二百四十里，野鸡皆鸣。石长丈三尺，广厚略等，著崖胁，去地百馀丈，民俗名曰石鼓。石鼓鸣则有兵。是岁，广汉钳子攻死囚，盗库兵，略吏民，衣绣衣，自号为仙君，党与漫广，明年冬，伏诛。自归者三千馀人。信而有徵矣。其水北迳冀县城北。秦武公十年，代冀戎，县之。故天水郡治，王莽更名镇戎，县曰冀治。汉明帝永平十七年，改曰汉阳郡。城，即隗嚣称西伯所居也。后汉马超之围冀也，凉州别驾阎伯俭潜出水中，将告急夏侯渊，为超所擒，令告城无救。伯俭曰：大军方至。咸称万岁。超怒数之。伯俭曰：卿欲令长者出不义之言乎？遂杀之。渭水又东合冀水，水出冀谷。次东有浊谷水，次东有当里溪水，次东有托里水，次东有渠谷水，次东有黄土川水，俱出南山，北迳冀城东，而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出岑峡，入新阳川，迳新阳下城南，溪谷、赤蒿二水，并出南山，东北入渭水。

　　渭水又东与新阳崖水合，即陇水也，东北出陇山。其水西流，右迳瓦亭南。隗嚣闻略阳陷，使牛邯守瓦亭，即此亭也。一水亦出陇山，东南流，历瓦亭北，又西南，合为一水，谓之瓦亭水。西南流，迳清宾溪北，又西南，与黑水合，水出黑城北。西南迳黑城西，西南流，莫吾南川水注之，水东北出陇垂。西南流历黑城南，注黑水。黑水西南出悬镜峡，又西南入瓦亭川。又有泌水自西来会，世谓之鹿角口。又南迳阿阳县故城东。中平元年，北地羌胡与边章侵陇右，汉阳长史盖勋屯阿阳以拒贼，即此城也。其水又南与燕无水合，水源延发东山，西注瓦亭水。瓦亭水又南，左会方城川，西注瓦亭水。瓦亭水又南，迳成纪县东，历长离川，谓之长离水。右与成纪水合，水导源西北当亭川，东流出破石峡，津流遂断。故渎东迳成纪县，故帝太皞、庖犠所生之处也，汉以为天水郡，王莽之阿阳郡治也。又东潜源隐发，通入成纪水，东南入瓦亭水，瓦亭水又东南与受渠水会，水东出大陇山，西迳受渠亭北，又西南入瓦亭水。瓦亭水又西南流历僵人峡。路侧岩上，有死人僵尸峦穴，故岫壑取名焉。释鞍就穴直上，可百馀仞，石路逶迤，劣通单步。僵尸倚窟，枯骨尚全，惟无肤发而已。访其川居之士，云，其乡中父老作童儿时，已闻其长旧传，此当是数百年骸矣。其水又西南与略阳川水合，水出陇山香谷西，西流右则单溪西注，左则阁川水入焉。其水又西历蒲池郊，石鲁水出东南石鲁溪，西北注之。其水又西历略阳川，西得破社谷水，次西得平相谷水，又西得金里谷水，又西得南室水，又西得蹄谷水，并出南山，北流，于略阳城东，扬波北注川水。又西迳略阳道故城北。泥渠水出南山，北迳泥峡北入城。建武八年，中郎将来歙与祭遵所部护军王忠、右辅将军朱宠，将二千人，皆持卤刀斧，自安民县之杨城。元始二年，平帝罢安定滹沱苑，以为安民县，起官寺市里。从番须回中，伐树木，开山道，至略阳。夜袭击嚣拒守将金梁等，皆杀之，因保其城。隗嚣闻略阳陷，悉众以攻歙，激水灌城。光武亲将救之，嚣走西城，世祖与来歙会于此。其水自城北注川，一水二川，盖嚣所堨以灌略阳也。川水西得白杨泉，又西得蒲谷水，又西得蒲谷西川，又西得龙尾溪水，与蒲谷水合，俱出南山，飞清北入川水。川水又西南，得水洛口，水源东导陇山，西迳水洛亭西南流，又得犊奴水口，水出陇山，西迳犊奴川，又西迳水洛亭南，西北注之，乱流西南，迳石门峡，谓之石门水。西南注略阳川，略阳川水又西北流入瓦亭水。瓦亭水又西南，出显亲峡，石宕水注之。水出北山，山上有女娲祠。庖犠之后有帝女娲焉，与神农为三皇矣。其水南流，注瓦亭水，瓦亭水又西南迳显亲县故城东南，汉封大鸿胪窦固为侯国。自石宕，次得虾蟆溪水，次得金黑水，又得宜都溪水，咸出左右，参差相入瓦亭水。又东南合安夷川口，水源东出胡谷，西北流历夷水川，与东阳川水会，谓之取阳交。又西得何宕川水，又西得罗汉水。并自东北，西南注夷水。夷水又西迳显亲县南，西注瓦亭水。瓦亭水又东南，得大华谷水，又东南，得折里溪水，又东得六谷水，皆出近溪湍峡，注瓦亭水。又东南出新阳峡，崖岫壁立，水出其间，谓之新阳崖水。又东南注于渭也。

　　又东过上邽县。

　　渭水东历县北，封山之阴，流迳固岭东北，东南流，兰渠川水出自北山，带佩众溪。南流注于渭。渭水东南，与神涧水合。《开山图》所谓灵泉池也，俗名之为万石湾。渊深不测，实为灵异，先后漫游者多罗其毙。渭水又东南，得历泉水，水北出历泉溪，东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南，出桥亭西，又南得藉水口，水出西山，百涧声流，总成一川，东历当亭川，即当亭县治也。左则当亭水，右则曾席水注之。又东与大弁川水合，水出西山，二源合注，东历大弁川，东南流注于藉水。藉水又东南流，与竹岭水合，水出南山竹岭，二源同泻，东北入藉水。藉水又东北迳上邽县，左佩四水：东会占溪水，次东有大鲁谷水，次东得小鲁谷水，次东有杨反谷水，咸自北山，流注藉水。藉水右带四水：竹岭东得乱石溪水，次东得木门谷水，次东得罗城溪水，次东得山谷水，皆导源南山，北流入藉水。藉水又东，黄瓜水注之。其水发源黄瓜西谷，东流迳黄瓜县北，又东，清溪、白水左右夹注。又东北，大旱谷水，南出旱溪，历涧北流，泉溪委漾，同注黄瓜水。黄瓜水又东北历赤谷，咸归于藉。藉水又东得毛泉谷水，又东迳上邽城南，得核泉水。并出南山，北流注于藉。藉水即洋水也。北有濛水注焉。水出县西北邽山。翼带众流，积以成溪，东流南屈，迳上邽县故城西，侧城南出上邽，故邽戎国也。秦武公十年，伐邽，县之。旧天水郡治，五城相接，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龙出是湖，风雨随之。故汉武帝元鼎三年，改为天水郡。其乡居悉以板盖屋，《诗》所谓西戎板屋也。濛水又南注藉水。《山海经》曰：邽山，濛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洋，谓是水也。藉水又东，得阳谷水，又东，得宕谷水，并自南山，北入于藉。藉水又东，合段溪水，水出西南马门溪，东北流，合藉水。藉水又东入于渭。渭水又历桥亭南，而迳绵诸县东，与东亭水合，亦谓之为桥水也，清水又或为之通称矣。水源东发小陇山，众川泻注，统成一水，西入东亭川，为东亭水，与小祗、大祗二水合。又西北得南神谷水，三川并出东南，差池泻注。又有埋蒲水，翼带二川，与延水并西南，注东亭水。东亭水又西，左则叹沟水，次西得曲谷水，水出东南，二溪西北流，注东亭川。东亭川水右，则温谷水出小陇山，又西，莎谷水出南山莎溪，西南注东亭川水。东亭川水，又西得清水口，水导源东北陇山，二源俱发，西南出陇口，合成一水，西南流，历细野峡，迳清池谷，又迳清水县故城东，王莽之识睦县矣。其水西南合东亭川，自下亦通谓之清水矣。又迳清水城南，又西与秦水合。水出北大陇山秦谷，二源双导，历三泉，合成一水而历秦川。川有故秦亭，秦仲所封也。秦之为号，始自是矣。秦水西迳降陇县故城南，又西南自亥、松多二水出陇山，合而西南流，迳降陇城北，又西南注秦水。秦水又西南历陇川，迳六槃口，过清水城，西南注清水。清水上下，咸谓之秦川。又西，羌水注焉。水北出羌谷，引纳众流，合以成溪。泌水星会，谓之小羌水。西南流，左则长谷水西南注之，右则东部水东南入焉。羌水又南入清水。清水又西南，得绵诸水口，其水导源西北绵诸溪，东南有长思水，北出长思溪，南入绵诸水。又东南，历绵诸道故城北。东南入清水。清水东南注渭。渭水又东南合泾谷水，水出西南泾谷之山，东北流，与横水合，水出东南横谷。西北迳横水圹，又西北入泾谷水，乱流西北，出泾谷峡。又西北，轩辕谷水注之，水出南山轩辕溪。南安姚瞻以为黄帝生于天水，在上邽城东七十里轩辕谷。皇甫谧云生寿丘，丘在鲁东门北。未知孰是也？其水北流，注泾谷水。泾谷水又西北，白城溪东北流，白娥泉水出其西，东注白城水。白城水又东北，入泾谷水。泾谷水又东北，历董亭下。杨难当使兄子保宗镇董亭，即是亭也。其水东北流，注于渭。《山海经》曰：泾谷之山，泾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渭是也。渭水又东，伯阳谷水入焉。水出刑马山之伯阳谷。北流，白水出东南白水溪，西北注伯阳水。伯阳水又西北历谷，引控群流，北注渭水。渭水又东历大利，又东南流，苗谷水注之。水出南刑马山，北历平作西北，迳苗谷，屈而东迳伯阳城南，谓之伯阳川。著李耳西入。往迳所由，故山原畎谷，往往播其名焉。渭水东南流，众川泻浪，雁次鸣注。左则伯阳东溪水注之，次东得望松水，次东得毛六溪水，次东得皮周谷水，次东得黄杜东溪水，出北山，南入渭水。其右则明谷水，次东得丘谷水，次东得丘谷东溪水，次东有钳严谷水，并出南山，东北注渭。渭水又东南，出石门，度小陇山，迳南由县南，东与楚水合，世所谓长蛇水也。水出汧县之数历山，南流迳长蛇戍东，魏和平三年筑，徙诸流民以遏陇寇。楚水又南流注于渭，阚骃以是水为汧水焉。渭水又东，汧、扞二水入焉。馀按诸地志，汧水出汧县西北，阚骃《十三州志》与此同，复以汧水为龙鱼水，尽以其津流迳通，而更摄其通称矣。渭水东入散关。《抱朴子·神仙传》一曰：老子西出关，关令尹喜候气，知真人将有西游者，遇老子，强令之著书，耳不得已，为著《道》、《德》二经，谓之《老子书》也。有老子庙。干宝《搜神记》云：老子将西入关，关令尹喜，好道之士，睹真人当西，乃要之途也。皇甫士安《高士传》云：老子为周柱下史，及周衰，乃以官隐，为周守藏室史，积八十馀年好无名接，而世莫知其真人也。至周景王十年，孔子年十七，遂适周见老聃。然幽王失道、平王东迁，关以捍移，人以职徙，尹喜候气，非此明矣。往迳所由，兹焉或可。

　　渭水又东迳西武功北，俗以为散关城，非也。褚先生乃曰：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蜀口栈道，近山无他豪，易高者是也。

　　渭水又与捍水合，水出周道谷，北迳武都故道县故城西，王莽更名曰善治也。故道县有怒特祠。《列异传》曰：武都故道县有怒特祠，云神本南山大梓也。昔秦文公二十七年伐之，树疮随合。秦文公乃遣四十人，持斧斫之，犹不断。疲士一人，伤足不能去，卧树下，闻鬼相与言曰：劳攻战乎？其一曰：足为劳矣。又曰：秦公必持不休。答曰：其如我何！又曰：赤灰跋于子，何如？乃默无言。卧者以告。令士皆赤衣，随所斫以灰跋，树断化为牛入水，故秦为立祠。其水又东北历大散关而入渭水也。

　　渭水又东南，右合南山五溪水，夹涧流注之也。

　　又东过陈仓县西。

　　县有陈仓山，山上有陈宝鸡鸣祠。昔秦文公感伯阳之言，游猎于陈仓，遇之于北坂，得若石焉，其色如肝，归而宝祠之，故曰陈宝。其来也自东南，晖晖声如雷，野鸡皆鸣，故曰鸡鸣神也。《地理志》曰：有上公、明星、黄帝孙、舜妻盲冢祠。有羽阳宫，秦武王起。应劭曰：县氏陈山。姚睦曰：黄帝都陈，言在此。荣氏《开山图·注》曰：伏羲生成纪，徙治陈仓也，非陈国所建也。魏明帝遣将军太原郝昭筑陈仓城，成，诸葛亮围之。亮使昭乡人靳祥说之，不下。亮以数万攻昭千馀人，以云梯、冲车、地道逼射昭，昭以火射连石拒之。亮不利而还。今汧水对亮城，是与昭相御处也。陈仓水出于陈仓山下，东北流注于渭水。渭水又东与绥阳溪水合，其水上承斜水，水自斜谷分注绥阳溪，北届陈仓，入渭。故诸葛亮《与兄瑾书》曰：有绥阳小谷，虽山崖绝险，溪水纵横，难用行军。昔逻候往来，要道通入。今使前军斫治此道，以向陈仓，足以板连贼势，使不得分兵东行者也。渭水又东迳郁夷县故城南。《地理志》曰：有汧水祠。王莽更之曰郁平也。《东观汉记》曰：隗嚣围来歙於略阳。世祖诏曰：桃花水出船槃，皆至郁夷、陈仓，分部而进者也。汧水入焉。水出汧县之蒲谷乡弦中谷，决为弦蒲薮。《尔雅》曰：水决之泽为汧。汧之为名，实兼斯举。水有二源，一水出县西山，世谓之小陇山，岩障高险，不通轨辙。故张衡《四愁诗》曰：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坂长。其水东北流，历涧，注以成渊，潭涨不测。出五色鱼，俗以为灵，而莫敢采捕，因谓是水为龙鱼水，自下亦通谓之龙鱼川。川水东迳汧县故城北，《史记》，秦文公东猎汧田，因遂都其地，是也。又东历泽，乱流为一。右得白龙泉，泉径五尺，源穴奋通。沦漪四泄，东北流注于汧。汧水又东，会一水，水发南山西侧。俗以此山为吴山，三峰霞举，叠秀云天，崩峦倾返，山顶相捍，望之恒有落势。《地理志》曰：吴山在县西，古文以为汧山也。《国语》所谓虞矣。山下石穴，广四尺，高七尺，水溢石空，悬波侧注，漰渀震荡，发源成川，北流注于汧。自水会上下，咸谓之龙鱼川。汧水又东南，迳隃糜县故城南。王莽之扶亭也。昔郭歙耻王莽之徵，而遁迹于斯。建武四年，光武封耿况为侯国矣。汧水东南历慈山，东南迳郁夷县平阳故城南。《史记》，秦宁公二年，徙平阳。徐广曰：故郿之平阳亭也。城北有汉邠州刺史赵融碑，灵帝建安元年立。汧水又东流，注于渭。

　　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水出南山兹谷，乘高激流，注于溪中。溪中有泉，谓之兹泉，泉水潭积，自成渊渚，即《吕氏春秋》所谓太公钓兹泉也。今人谓之丸谷，石壁深高，幽隍邃密，林障秀阻，人迹罕交，东南隅有一石室，盖太公所居也。水次平石钓处，即太公垂钓之所也。其投竿跽饵，两厀遗迹犹存，是有磻溪之称也。其水清冷神异，北流十二里，注于渭，北去维堆城七十里。渭水又东迳积石原，即北原也。青龙二年诸葛亮出斜谷，司马懿屯渭南。雍州刺史郭淮策亮必争北原而屯，遂先据之。亮至，果不得上。渭水又东迳五丈原北。《魏春秋》曰：诸葛亮据渭水南原，司马懿谓诸将曰：亮若出武功，依山东转者，是其勇也。若西上五丈原，诸君无事矣。亮果屯此原，与懿相御。渭水又东迳郿县故城南，《地理志》曰：右辅都尉治。《魏氏春秋》，诸葛亮寇郿，司马懿据郿拒亮，即此县也。渭水又东迳郿坞南。《汉献帝传》曰：董卓发兵筑郿坞，高与长安城等，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其愚如此。

卷十八

　　○渭水中

　　又东过武功县北。

　　渭水于县，斜水自南来注之。水出县西南衙岭山，北历斜谷，迳五丈原东。诸葛亮《与步骘书》曰：仆前军在五丈原，原在武功西十里。馀水出武功县，故亦谓之武功水也。是以诸葛亮《表》云：臣遣虎步监孟琰，据武功水东。司马懿因水长攻琰营，臣作竹桥，越水射之。桥成驰去。其水北流注于渭。《地理志》曰：斜水出衙岭，北至郿注渭。

　　渭水又东，迳马冢北。诸葛亮《与步骘书》曰：马冢在武功东十馀里，有高势，攻之不便，是以留耳。渭水又迳武功县故城北，王莽之新光也。《地理志》曰：县有太一山，古文以为终南。杜预以为中南也。亦曰太白山，在武功县南，去长安二百里，不知其高几何？俗云：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山下军行，不得鼓角，鼓角则疾风雨至。杜彦达曰：太白山，南连武功山，于诸山最为秀杰，冬夏积雪，望之皓然。山上有谷春祠。春，栎阳人，成帝时病死而尸不寒，后忽出栎南门及光门上，而入太白山。民为立祠于山岭，春秋来祠，中上宿焉。山下有太白祠，民所祀也。刘曜之世，是山崩，长安人刘终于崩所得白玉，方一尺，有文字，曰：皇亡皇亡败赵昌，井水竭，构五梁，咢酉小衰困嚣丧。呜呼！呜呼！赤牛奋靷其尽乎？时群官毕贺。中书监刘均进曰：此国灭之象，其可贺乎？终如言矣。渭水又东，温泉水注之。水出太一山，其水沸涌如汤，杜彦达曰：可治百病，世清则疾愈，世浊则无验。其水下合溪流，北注十三里，入渭。渭水又东，迳斄县故城南，旧邰城也，后稷之封邑矣，《诗》所谓即有邰家室也。城东北有姜嫄祠，城西南百步有稷祠，郿之斄亭也。王少林之为郿县也，路迳此亭。亭长曰：亭凶杀人。少林曰：仁胜凶邪，何鬼敢忤？遂宿。夜中，闻女子称冤之声。少林曰：可前求理。女子曰：无衣，不敢进。少林投衣与之。女子前诉曰：妾夫为涪令，之官，过宿此亭，为亭长所杀。少林曰：当为理寝冤，勿复害良善也。因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明告亭长，遂服其事，亭遂清安。渭水又东迳雍县南，雍水注之。水出雍山，东南流，历中窂溪，世谓之中窂水，亦曰冰井水，南流迳胡城东，俗名也。盖秦惠公之故居，所谓祈年宫也。孝公又谓之橐泉宫，按《地理志》曰：在雍。崔骃曰：穆公冢在橐泉宫祈年观下，《皇览》亦言是矣。刘向曰：穆公葬无丘垄处也。《史记》曰：穆公之卒，从死者百七十七人，良臣子车氏、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赋《黄鸟》焉。余谓崔骃及《皇览》缪志也。惠公、孝公并是穆公之后，继世之君矣，子孙无由起宫于祖宗之坟陵矣。以是推之，知二证之非实也。雍水又东，左会左阳水，世名之西水。水北出左阳溪，南流迳岐州城西，魏置岐州刺史治。左阳水又南流，注于雍水，雍水又与东水合，俗名也。北出河桃谷，南流，右会南源，世谓之返眼泉。乱流南，迳岐州城东，而南合雍水，州居二水之中，南则两川之交会也。世亦名之为淬空水。东流，邓公泉注之，水出邓艾祠北，故名曰邓公泉。数源俱发于雍县故城南，县，故秦德公所居也。《晋书地道记》以为西虢地也。《汉书·地理志》以为西虢县。《太康地记》曰：虢叔之国矣，有虢宫，平王东迁，叔自此之上阳，为南虢矣。雍有五畤祠，以上祠祀五帝。昔秦文公田于汧、渭之间，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以为上帝之神，于是作鄜畤祀白帝焉。秦宣公作密畤于渭南，祀青帝焉。灵公又于吴阳作上畤，祀黄帝；作下畤，祀炎帝焉。献公作畦畤于栎阳而祀白帝。汉高帝问曰：天有五帝，今四何也？博士莫知其故。帝曰：我知之矣，待我而五。遂立北畤，祀黑帝焉。应劭曰：四面积高曰雍。阚骃曰：宜为神明之隩，故立群祠焉。又有凤台、凤女祠。秦穆公时，有箫史者，善吹箫，能致白鹄、孔雀。穆公女弄玉好之。公为作凤凰台以居之。积数十年，一旦随凤去，云雍宫世有箫管之声焉。今台倾祠毁，不复然矣。邓泉东流注于雍，自下虽会他津，犹得通称，故《禹贡》有雍、沮会同之文矣。雍水又东迳召亭南，世谓之树亭川，盖召、树声相近，误耳。亭，故召公之采邑也。京相璠曰：亭在周城南五十里。《后汉·郡国志》曰：郿县有召亭，谓此也。雍水又东南流，与横水合。水出杜阳山。其水南流，谓之杜阳川。东南流，左会漆水，水出杜阳县之漆溪，谓之漆渠。故徐广曰：漆水出杜阳之岐山者是也。漆渠水南流，大峦水注之。水出西北大道川，东南流入漆，即故岐水也。《淮南子》曰：岐水出石桥山，东南流。相如《封禅书》曰：收龟于岐。《汉书音义》曰：岐，水名也，谓斯水矣。二川并逝，俱为一水，南与横水合，自下通得岐水之目，俗谓之小横水，亦或名之米流川。迳岐山西，又屈迳周城南，城在岐山之阳而近西，所谓居岐之阳也，非直因山致名，亦指水取称矣。又历周原下，北则中水乡成周聚，故曰有周也。水北，即岐山矣。昔秦盗食穆公马处也。岐水又东，迳姜氏城南为姜水。按《世本》，炎帝，姜姓。《帝王世纪》曰：炎帝，神农氏，姜姓，母女登，游华阳，感神而生炎帝，长於姜水。是其地也。东注雍水。雍水又南，迳美阳县之中亭川，合武水。水发杜阳县大岭侧，东西三百步，南北二百步，世谓之赤泥岘，沿波历涧，俗名大横水也。疑即杜水矣。其水东南流，东迳杜阳县故城，世谓之故县川。又故虢县有杜阳山，山北有杜阳谷，有地穴，北入，亦不知所极，在天柱山南。故县取名焉，亦指是水而摄目矣。即王莽之通杜也。故《地理志》曰：县有杜水。杜水又东，二坑水注之。水有二源，一水出西北，与渎魋水合，而东，历五将山，又合乡谷水，水出乡溪，东南流入杜水，谓之乡谷川。又南，莫水注之。水出好畤县梁山大岭东，南迳梁山宫西，故《地理志》曰：好畤有梁山宫，秦始皇起。水东有好畤县故城，王莽之好邑也。世祖建武二年，封建威大将军耿弇为侯国。又南迳美阳县之中亭川，注雍水，谓之中亭水。雍水又南迳美阳县西，章和二年，更封彰侯耿秉为侯国。其水又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洛谷之水出其南山洛谷。北流迳长城西，魏甘露三年，蜀遣姜维出洛谷，围长城，即斯地也。

　　又东，芒水从南来流注之。

　　芒水出南山芒谷，北流迳玉女房，水侧山际有石室，世谓之玉女房。芒水又北迳盩厔县之竹圃中，分为二水。汉冲帝诏曰：翟义作乱于东，霍鸿负倚盩厔芒竹，即此也。其水分为二流，一水东北为枝流，一水北流注于渭也。

卷十九

　　○渭水下

　　又东过槐里县南，又东，涝水从南来注之。

　　渭水迳县之故城南。《汉书集注》，李奇谓之小槐里。县之西城也。又东与芒水枝流合，水受芒水于竹圃。东北流，又屈而北入于渭。渭水又东北迳黄山宫南，即《地理志》所云县有黄山宫，惠帝二年起者也。《东方朔传》曰：武帝微行，西至黄山宫，故世谓之游城也。就水注之。水出南山就谷，北迳大陵西，世谓之老子陵。昔李耳为周柱史，以世衰入戎，于此有冢，事非经证。然庄周著书云：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是非不死之言。人禀五行之精气，阴阳有终变，变无不化之理。以是推之，或复如传。古人许以传疑，故两存耳。就水历竹圃北，与黑水合。水上承三泉，就水之右，三泉奇发，言归一渎，北流，左注就水，就水又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合田溪水，水出南山田谷，北流迳长杨宫西，又北迳盩厔县故城西。又东北与一水合，水上承盩厔县南源，北迳其县东，又北迳思乡城西，又北注田溪。田溪水又北流注于渭水也。

　　县北有蒙茏渠，上承渭水于郿县，东迳武功县为成林渠。东迳县北，亦曰灵轵渠，《河渠书》以为引堵水，徐广曰：一作诸川是也。渭水又东迳槐里县故城南。县，古犬丘邑也，周懿王都之。秦以为废丘，亦曰舒丘，中平元年，灵帝封左中郎将皇甫嵩为侯国。县南对渭水，北背通渠。《史记·秦本纪》云：秦武王三年，渭水赤三日。秦昭王三十四年，渭水又大赤三日。《洪范五行传》云：赤者，火色也，水尽赤，以火沴水也。渭水，秦大川也，阴阳乱，秦用严刑，败乱之象。后项羽入秦，封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章邯为雍王，都废丘，为三秦。汉祖北定三秦，引水灌城，遂灭章邯，三年，改曰槐里，王莽更名槐治也。世谓之为大槐里，晋太康中，始平郡治也。其城递带防陆，旧渠尚存，即《汉书》所谓槐里环堤者也。东有漏水，出南山赤谷。东北流迳长杨宫东，宫有长杨树，因以为名。漏水又北历苇圃西，亦谓之仙泽。又北迳望仙宫。又东北，耿谷水注之，水发南山耿谷，北流与柳泉合。东北迳五柞宫西。长杨、五柞二宫，相去八里，并以树名宫，亦犹陶氏以五柳立称。故张晏曰，宫有五柞树。在盩厔县西。其水北迳仙泽东，又北，迳望仙宫东，又北与赤水会，又北迳思乡城东，又北注渭水。渭水又东合甘水，水出南山甘谷，北迳秦文王萯阳宫西，又北迳五柞宫东。

　　又北迳甘亭西，在水东鄠县。昔夏启伐有扈，作誓于是亭。故马融曰：甘，有扈南郊地名也。甘水又东得涝水口。水出南山涝谷，北迳汉宜春观东，又北迳鄠县故城西。涝水际城北出，合美陂水。水出宜春观北，东北流注涝水。涝水北注甘水而乱流入于渭。即上林故地也。东方朔称：武帝建元中微行，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夜漏十刻，乃出与侍中、常侍、武骑、待诏及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下，故有期门之号。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上大欢乐之。上乃使大中大夫虞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及其贾直，属之南山，以为上林苑。东方朔谏秦起阿房而天下乱，因陈泰阶六符之事。上乃拜大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卒起上林苑。故相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称乌有先生、亡是公而奏上林也。

　　又东，丰水从南来注之。

　　丰水出丰溪，西北流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为枝津，一水西北流，又北，交水自东入焉，又北，昆明池水注之，又北迳炅台西，又北至石墩注于渭《地说》云：渭水又东与丰水会于短阴山内，水会无他高山异峦，所有惟原阜石激而已。水上旧有便门桥，与便门对直，武帝建元三年造。张昌曰：桥在长安西北茂陵东。如淳曰：去长安四十里。渭水又迳太公庙北，庙前有太公碑，文字褫缺，今无可寻。渭水又东北与鄗水合，水上承鄗池于昆明池北，周武王之所都也。故《诗》云：考卜维王，宅是鄗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自汉武帝穿昆明池于是地，基构沦褫，今无可究。《春秋后传》曰：使都郑容入柏谷关，至平舒置，见华山有素车白马，问郑容安之？答曰：之咸阳。车上人曰：吾华山君使，愿托书致鄗池君。子之咸阳，过鄗池，见大梓下有文石，取以款列梓，当有应者，以书与之。勿妄发，致之得所欲。郑容行至鄗池，见一梓下，果有文石，取以款梓。应曰：诺。郑容如睡觉而见宫阙，若王者之居焉。谒者出，受书入，有顷，闻语声言：祖龙死。神道茫昧，理难辨测，故无以精其幽致矣。鄗水又北流，西北注，与滮池合。水出鄗池西，而北流入於鄗。《毛诗》云：滮，流浪也。而世传以为水名矣。郑玄曰：丰鄗之间，水北流也。鄗水北迳清冷台西，又迳磁石门西。门在阿房前，悉以磁石为之，故专其目。令四夷朝者，有隐甲怀刃入门而胁之以示神，故亦曰却胡门也。鄗水又北，注于渭。渭水北有杜邮亭，去咸阳十七里，今名孝里亭，中有白起祠。嗟呼！有制胜之功，渐尹商之仁，是地即其伏剑处也。

　　渭水又东北迳渭城南，文颖以为故咸阳矣。秦孝公之所居离宫也。献公都栎阳，天雨金。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七十岁而霸王出。至孝公作咸阳，筑冀阙，而徙都之。故《西京赋》曰：秦里其朔，实为咸阳。太史公曰：长安，故咸阳也。汉高帝更名新城。武帝元鼎三年别为渭城，在长安西北，渭水之阳。王莽之京城也。始隶扶风，后并长安。南有泬水注之，水上承皇子陂于樊川，其地即杜之樊乡也。汉祖至栎阳，以将军樊哙灌废丘，最，赐邑于此乡也。其水西北流迳杜县之杜京西，西北流迳杜伯冢南。杜伯与其友左儒仕宣王，儒无罪见害，杜伯死之，终能报恨于宣王。故成公子安五言诗曰：谁谓鬼无知？杜伯射宣王。泬水又西北迳下杜城，即杜伯国也。泬水又西北枝合故渠，渠有二流，上承交水，合于高阳原，而北迳河池陂东，而北注泬水。泬水又北与昆明故池会，又北迳秦通六基东，又北迳堨水陂东，又北得陂水，水上承其陂。东北流入于泬水。泬水又北迳长安城，西与昆明池水合。水上承池于昆明台，故王仲都所居也。桓谭《新论》称：元帝被病，广求方士。汉中送道士王仲都，诏问所能。对曰：能忍寒暑。乃以隆冬盛寒日，令袒载驷马，于上林昆明池上，环冰而驰。御者厚衣狐裘寒战，而仲都独无变色，卧于池台上，曛然自若。夏大暑日，使曝坐，环以十炉火。不言热，又身不汗。池水北迳鄗京东，秦阿房宫西。《史记》曰：秦始皇三十五年，以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小，乃作朝宫于渭南，亦曰阿城也。始皇先作前殿阿房，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直抵南山。表山巅为阙。为复道自阿房度渭，属之咸阳，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关中记》曰：阿房殿在长安西南二十里。殿东西千步，南北三百步，庭中受十万人。其水又屈而迳其北，东北流注堨水陂。陂水北出，迳汉武帝建章宫东，于凤阙南，东注泬水。泬水又北迳凤阙东。《三辅黄图》曰：建章宫，汉武帝造，周二十馀里，千门万户。其东凤阙，高七丈五尺，俗言贞女楼，非也。《汉武帝故事》云，阙高二十丈。《关中记》曰：建章宫圆阙，临北道，有金凤在阙上，高丈馀，故号凤阙也。故繁钦《建章凤阙赋》曰：秦汉规模，廓然毁泯，惟建章凤翔，蘬然独存，虽非象魏之制，亦一代之巨观也。泬水之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一水北迳神明台东。傅子宫室。曰：上于建章中作神明台、井干楼，咸高五十馀丈，皆作悬阁，辇道相属焉。《三辅黄图》曰：神明台在建章宫中，上有九室，今人谓之九子台，即实非也。泬水又迳渐台东。《汉武帝故事》曰：建章宫北有太液池，池中有渐台三十丈。渐，浸也，为池水所渐。一说，星名也。南有璧门三层，高三十馀丈，中殿十二间，阶陛咸以玉为之。铸铜凤五丈，饰以黄金，楼屋上椽首，薄以璧玉，因曰玉璧门也。泬水又北流注渭，亦谓是水为潏水也。故吕忱曰：潏水出杜陵县。《汉书音义》曰：潏，水声，而非水也。亦曰高都水。前汉之末，王氏五侯大治池宅，引泬水入长安城，故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竟连五杜，土山渐台，像西白虎。即是水也。

　　又东过长安县北。

　　渭水东分为二水。《广雅》曰：水自渭出为荥，其由河之有雍也。此渎东北流，迳魏雍州刺史郭淮碑南。又东南合一水，迳两石人北。秦始皇造桥，铁镦重不能胜，故刻石作力士孟贲等像以祭之，镦乃可移动也。又东迳阳侯祠北，涨辄祠之。此神能为大波，故配食河伯也。后人以为邓艾祠。悲哉！谗胜道消，专忠受害矣。此水又东注渭水。水上有梁，谓之渭桥，秦制也，亦曰便门桥。秦始皇作离宫于渭水南北，以象天宫。故《三辅黄图》曰：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度，以法牵牛。南有长乐宫，北有咸阳宫，欲通二宫之间，故造此桥。广六丈，南北三百八十步，六十八间，七百五十柱，百二十二梁。桥之南北有堤，激立石柱，柱南，京兆主之，柱北，冯翊主之。有令丞，各领徒千五百人。桥之北首，垒石水中，故谓之石柱桥也。旧有忖留神像。此神尝与鲁班语，班令其人出。忖留曰：我貌狠丑，卿善图物容，我不能出。班于是拱手与言曰，出头见我。忖留乃出首，班于是以脚画地，忖留觉之，便还没水，故置其像于水，惟背以上立水上。后董卓入关，遂焚此桥，魏武帝更修之，桥广三丈六尺。忖留之像，曹公乘马见之惊，又命下之。《燕丹子》曰：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乃求归。秦王为机发之桥，欲以陷丹，丹过之，桥不为发。又一说，交龙扶举而机不发。但言，今不知其故处矣。

　　渭水又东与泬水枝津合。水上承泬水，东北流迳邓艾祠南，又东分为二水。一水东入逍遥园，注藕池。池中有台观，莲荷被浦，秀实可玩。其一水，北流注于渭。

　　渭水又东迳长安城北。汉惠帝元年筑，六年成，即咸阳也。秦离宫无城，故城之。王莽更名常安。十二门，东出：北头第一门。本名宣平门，王莽更名春王门正月亭，一曰东都门，其郭门亦曰东都门，即逢萌挂冠处也。第二门本名清明门，一曰凯门，王莽更名宣德门布恩亭。内有藉田仓，亦曰藉田门。第三门本名霸城门，王莽更名仁寿门无疆亭。民见门色青，又曰青城门，或曰青绮门，亦曰青门。门外旧出好瓜。昔广陵人邵平为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种瓜此门，瓜美，故世谓之东陵瓜。是以阮籍《咏怀诗》云：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拒阡陌，子母相钩带。指谓此门也。南出东头第一门，本名覆盎门，王莽更名永清门长茂亭。其南有下杜城，应劭曰：故杜陵之下聚落也，故曰下杜门。又曰端门，北对长乐宫。第二门本名安门，亦曰鼎路门，王莽更名光礼门显乐亭。北对武库。第三门本名平门，又曰便门。王莽更名信平门诚正亭。一曰西安门，北对未央宫。西出南头第一门，本名章门，王莽更名万秋门亿年亭，亦曰光华门也。第二门本名直门，王莽更名直道门端路亭，故龙楼门也。张晏曰：门楼有铜龙。《三辅黄图》曰：长安西出第二门即此门也。第三门本名西城门，亦曰雍门，王莽更名章义门著义亭。其水北入，有函里，民名曰函里门，亦曰突门。亦曰突门。北出西头第一门，本名横门，王莽更名霸都门左幽亭。如淳曰：音光，故曰光门。其外郭有都门，有棘门。徐广曰：棘门在渭北。孟康曰：在长安北，秦时宫门也。如淳曰：《三辅黄图》曰棘门，在横门外。按《汉书》，徐厉军于此，备匈奴。又有通门、亥门也。第二门，本名厨门，又曰朝门，王莽更名建子门广世亭，一曰高门。苏林曰：高门，长安城北门也。其内有长安厨官在东，故名曰厨门也。如淳曰：今名广门也。第三门本名杜门，亦曰利城门，王莽更名进和门临水亭，其外有客舍，故名曰客舍门，又曰洛门也。凡此诸门，皆通逵九达，三途洞开，隐以金椎，周以林木，左出右入，为往来之径。行者升降，有上下之别。汉成帝之为太子，元帝尝急召之。太子出龙楼门，不敢绝驰道，西至直城门，方乃得度。上怪迟，问其故，以状对。上悦，乃著令令太子得绝驰道也。渭水东合昆明故渠，渠上承昆明池东口，东迳河池陂北，亦曰女观陂。又东合泬水，亦曰漕渠。又东迳长安县南，东迳明堂南，旧引水为辟雍处，在鼎路门东南七里。其制上圆下方，九宫十二堂，四响五室。堂北三百步，有灵台，是汉平帝元始四年立。渠南有汉故圜丘，成帝建始二年，罢雍五畤。始祀皇天上帝于长安南郊。应劭曰：天郊在长安南，即此也。故渠之北有白亭、博望苑，汉武帝为太子立，使通宾客，从所好也。太子巫蛊事发，斫杜门东出。史良娣死，葬于苑北，宣帝以为戾园，以倡优千人乐思后园庙，故亦曰千乡。故渠又东而北屈，迳青门外，与泬水枝渠会。渠上承泬水于章门西。飞渠引水入城。东为仓池，池在未央宫西。池中有渐台，汉兵起，王莽死于此台。又东迳未央宫北。高祖在关东，令萧何成未央宫。何斩龙首山而营之。山长六十馀里，头临渭水，尾达樊川。头高二十丈，尾渐下，高五六丈，土色赤而坚。云昔有黑龙从南山出，饮渭水，其行道因山成迹，山即基，阙不假筑，高出长安城。北有玄武阙，即北阙也。东有苍龙阙，阙内有阊阖、止车诸门。未央殿东有宣室、玉堂、麒麟、含章、白虎、凤皇、朱雀、鹓鸾、昭阳诸殿，天禄、石渠、麒麟三阁。未央宫北，即桂宫也，周十馀里，内有明光殿、走狗台、柏梁台，旧乘复道，用相迳通。故张衡《西京赋》曰：钩陈之外，阁道穹窿，属长乐与明光，迳北通于桂宫。故渠出二宫之间，谓之明渠也。又东历武库北。旧樗里子葬于此，樗里子名疾，秦惠王异母弟也，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葬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云我百岁后，是有天子之宫夹我墓。疾，以昭王七年卒，葬于渭南章台东。至汉，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直其墓。秦人唁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是也。明渠又东迳汉高祖长乐宫北，本秦之长乐宫也，周二十里。殿前列铜人，殿西有长信、长秋、永寿、永昌诸殿。殿之东北有池，池北有层台，俗谓是池为酒池，非也。故渠北有楼竖汉京兆尹司马文预碑。故渠又东出城，分为二渠，即《汉书》所谓王渠者也。苏林曰：王渠，官渠也，犹今御沟矣。晋灼曰：渠名也，在城东覆盎门外。一水迳杨桥下，即青门桥也。侧城北，迳邓艾祠西，而北注渭，今无水。其一水，右入昆明故渠，东迳奉明县广城乡之廉明苑南。史皇孙及王夫人葬于郭北，宣帝迁苑南，卜以为悼园，益园民千六百家，立奉明县，以奉二园。园在东都门。昌邑王贺自霸御法驾，郎中令龚遂骖乘，至广明东都门是也。故渠东北迳汉太尉夏侯婴冢西。葬日，柩马悲鸣，轻车罔进，下得石椁，铭云：于嗟滕公居此室！故遂葬焉。冢在城东八里，饮马桥南四里，故时人谓之马冢。故渠又北，分为二渠，东迳虎圈南，而东入霸，一水北合渭，今无水。

　　又东过霸陵县北，霸水从县西北流注之。

　　霸者，水上地名也。古曰滋水矣，秦穆公霸世，更名滋水为霸水，以显霸功。水出蓝田县南蓝田谷。所谓多玉者也。西北有铜谷水，次东有辋谷水，二水合而西注，又西流入泥水。泥水又西迳峣关，北历峣柳城，东西有二城，魏置青泥军于城内，世亦谓之青泥城也。秦二世三年，汉祖入自武关攻秦，赵高遣将距于峣关者也。《土地记》曰：蓝田县南有峣关，地名峣柳道，通荆州。《晋地道记》曰：关当上洛县西北。泥水又西北流入霸。霸水又北历蓝田川迳蓝田县东，《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年，秦子向命为蓝君，盖子向之故邑也。川有汉临江王荣冢。景帝以罪征之，将行，祖于江陵北门，车轴折。父老泣曰：吾王不反矣！荣至，中尉郅都急切责王，王年少，恐而自杀。葬于是川。有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矜之。霸水又左合浐水，历白鹿原东，即霸川之西，故芷阳矣。《史记》，秦襄王葬芷阳者是也，谓之霸上。汉文帝葬其上，谓之霸陵，上有四出道以泻水，在长安东南三十里。故王仲宣赋诗云：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汉文帝尝欲从霸陵上，西驰下峻坂。袁盎揽辔于此处。上曰：将军怯也？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圣人不乘危。今驰不测，如马惊车败，柰高庙何？上乃止。霸水又北，长水注之。水出杜县白鹿原，其水西北流，谓之荆溪。又西北，左合狗枷川水，水有二源。西川上承磈山之斫槃谷，次东有苦谷二水合，而东北流，迳风凉原西。《关中图》曰，丽山之西，川中有阜，名曰风凉原，在磈山之阴，雍州之福地。即是原也。其水傍溪北注，原上有汉武帝祠。其水右合东川，水出南山之石门谷，次东有孟谷，次东有大谷，次东有雀谷，次东有土门谷，五水北出谷，西北历风凉原东，又北与西川会，原为二水之会，乱流北迳宣帝许后陵东，北去杜陵十里。斯川于是有狗枷之名。川东亦曰白鹿原也。上有狗枷堡，《三秦记》曰：丽山西有白鹿原，原上有狗枷堡。秦襄公时有大狗来，下有贼则狗吠之，一堡无患，故川得厥目焉。川水北迳杜陵东，元帝初元元年，葬宣帝杜陵，北去长安五十里。陵之西北有杜县故城。秦武公十一年县之。汉宣帝元康元年，以杜东原上为初陵，更名杜县为杜陵。王莽之饶安也。其水又北注荆溪，荆溪水又北迳霸县，又有温泉入焉。水发自原下，入荆溪水，乱流注于霸，俗谓之浐水，非也。《史记音义》，文帝出长门，注云：在霸陵县。有故亭，即《郡国志》所谓长门亭也。《史记》云：霸、浐、长水也，虽不在祠典，以近咸阳秦汉都，泾、渭、长水，尽得比大川之礼。昔文帝居霸陵北，临厕指新丰路示慎夫人曰：此走邯郸道也。因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释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曰：善！拜廷尉。韦昭曰：高岸夹水为厕。今斯原夹二水也。霸水又北会两川，又北，故渠右出焉。霸水又北迳王莽九庙南，王莽地皇元年，博征天下工匠，坏撤西苑、建章诸宫馆十馀所，取材瓦以起九庙，算及吏民，以义入钱谷，助成九庙。庙殿皆重屋。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庙半之。为铜薄栌，饰以金银雕文，穷极百工之巧，褫高增下，功费数百巨万，卒死者万数。霸水又北迳枳道，在长安县东十三里。王莽九庙在其南。汉世有白蛾群飞，自东都门过枳道，吕后祓除于霸上，还见仓狗，戟胁于斯道也。水上有桥，谓之霸桥，地皇三年，霸桥木灾，自东起，卒数千以水泛沃救不灭，晨燌夕尽。王莽恶之，下书曰：甲午火桥，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圣祖。黄虞遗统受命，至于地皇四年，为十五年，正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成新室，统一长存之道。其名霸桥，为长存桥。霸水又北，左纳漕渠，绝霸右出焉。东迳霸城北，又东迳子楚陵北。皇甫谧曰：秦庄王葬于芷阳之丽山。京兆东南霸陵山，刘向曰：庄王大其名，立坟者也。《战国策》曰：庄王字异人，更名子楚，故世人犹以子楚名陵。又东迳新丰县，右会故渠。渠上承霸水，东北迳霸城县故城南，汉文帝之霸陵县也，王莽更之曰水章。魏明帝景初元年徙长安，金狄重不可致，因留霸城南。人有见蓟子训与父老共摩铜人曰，正见铸此，时计尔日，已近五百年矣。故渠又东北迳刘更始冢西。更始二年，为赤眉所杀，故侍中刘恭，夜往，取而埋之。光武使司徒邓禹收葬于霸陵县。更始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鲍永，持节安集河东，闻更始死，归世祖，累迁司隶校尉。行县，迳更始墓，遂下拜哭，尽哀而去。帝问公卿，大中大夫张湛曰：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帝乃释。又东北迳新丰县，左合漕渠，汉大司农郑当时所开也。以渭难漕，命齐水工徐伯发卒穿渠引渭。其渠自昆明池，南傍山原，东至于河，且田且漕，大以为便。今无水。霸水又北迳秦虎圈东。《列士传》曰：秦昭王会魏王，魏王不行，使朱亥奉璧一双。秦王大怒，置朱亥虎圈中。亥瞋目视虎，眦裂血出溅虎，虎不敢动，即是处也。霸水又北，入于渭水。

　　渭水又东会成国故渠。渠，魏尚书左仆射卫臻征蜀所开也。号成国渠，引以浇田。其渎上承汧水于陈仓东。东迳郿及武功槐里县北。渠左有安定梁严冢。碑碣尚存。又东迳汉帝茂陵南，故槐里之茂乡也。应劭曰：武帝自为陵，在长安西北八十馀里。《汉武帝故事》曰：帝崩后见形，谓陵令薛平曰：吾虽失势，犹为汝君，奈保令吏卒上吾陵磨刀剑乎？自今以后可禁之。平顿首谢，因不见。推问陵旁，果有方石，可以为砺，吏卒常盗磨刀剑。霍光欲斩之。张安世曰：神道茫昧，不宜为法。乃止。故阮公《咏怀诗》曰：失势在须臾，带剑上吾丘。陵之西如北一里，即李夫人冢。冢形三成，世谓之英陵。夫人兄延年知音，尤善歌舞，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常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复倾国，佳人难再得！上曰：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曰：延年女弟。上召见之，妖丽，善歌舞，得幸，早卒。上悯念之，以后礼葬，悲思不已，赋诗悼伤。故渠又东迳茂陵县故城南，武帝建元二年置。《地理志》曰：宣帝县焉。王莽之宣成也。故渠又东迳龙泉北，今人谓之温泉，非也。渠北故坂北即龙渊庙。如淳曰：《三辅黄图》有龙渊宫，今长安城西有其庙处，盖宫之遗也。故渠又东迳姜原北，渠北有汉昭帝陵，东南去长安七十里。又东迳平陵县故城南，《地理志》曰：昭帝置。王莽之广利也。故渠之南有窦氏泉，北有徘徊庙。又东迳汉大将军魏其侯窦婴冢南，又东迳成帝延陵南，陵之东北五里，即平帝康陵坂也。故渠又东，迳渭陵南。元帝永光四年，以渭城寿陵亭原上为初陵，诏不立县邑。又东迳哀帝义陵南。又东迳惠帝安陵南，陵北有安陵县故城，《地理志》曰：惠帝置，王莽之嘉平也。渠侧有杜邮亭。又东，迳渭城北。《地理志》曰：县有兰池宫。秦始皇微行，逢盗于兰池，今不知所在也。又东迳长陵南，亦曰长山也。秦名天子冢曰山，汉曰陵，故通曰山陵矣。《风俗通》曰：陵者，天生自然者也，今王公坟垅称陵。《春秋左传》曰：南陵，夏后皋之墓也。《春秋说题辞》曰：丘者，墓也；冢者，种也，种墓也。罗倚于山，分卑尊之名者也。故渠又东迳汉丞相周勃冢南，冢北有亚夫冢，故渠东南谓之周氏曲。又东南迳汉景帝阳陵南，又东南注于渭，今无水。

　　渭水又东，迳霸城县北，与高陵分水，水南有定陶恭王庙，传太后陵。元帝崩，傅昭仪随王归国，称定陶太后。后十年，恭王薨，子代为王。征为太子，太子即帝位，立恭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父悼皇故事。元寿元年，傅后崩，合葬渭陵。潘岳《关中记》，汉帝后同茔，则为合葬不共陵也，诸侯皆如之。恭王庙在霸城西北，庙西北即傅太后陵，不与元帝同茔。渭陵，非谓元帝陵也，盖在渭水之南，故曰渭陵也。陵与元帝齐者，谓同十二丈也。王莽奏毁傅太后冢，冢崩，压杀数百人。开棺，臭闻数里。公卿在位，皆阿莽旨，入钱帛，遗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馀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傅后冢，二旬皆平，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今其处积土犹高，世谓之增墀，又亦谓之增阜，俗亦谓之成帝初陵处，所未详也。渭水又迳平阿侯王谭墓北，冢次有碑。左则泾水注之。渭水又东，迳鄣县西，盖陇西郡之鄣徙也。渭水又东，得白渠枝口，又东与五丈渠合，水出云阳县石门山，谓之清水。东南流，迳黄嵚山西，又南入礻殳祤县，历原南出，谓之清水口。东南流，绝郑渠，又东南，入高陵县，迳黄白城西，本曲梁宫也。南绝白渠，屈而东流，谓之曲梁水。又东南，迳高陵县故城北，东南绝白渠渎，又东南，入万年县，谓之五丈渠。又迳藕原东，东南流，注于渭。渭水右迳新丰县故城北，东与鱼池水会。水出丽山东北，本导源北流，后秦始皇葬于山北，水过而曲行，东注北转。始皇造陵，取土其地，污深水积成池，谓之鱼池也。在秦皇陵东北五里，周围四里。池水西北流，迳始皇冢北。秦始皇大兴厚葬，营建冢圹于丽戎之山，一名蓝田，其阴多金，其阳多玉。始皇贪其美名，因而葬焉。斩山凿石，下锢三泉，以铜为椁，旁行周回三十馀里。上画天文星宿之象，下以水银为四渎百川，五狱九州，具地理之势。宫观百官，奇器珍宝，充满其中。令匠作机弩，有所穿近，辄射之。以人鱼膏为灯烛，取其不灭者，久之，后宫无子者，皆使殉葬，甚众。坟高五丈，周回五里馀。作者七十万人，积年方成。而周章百万之师已至其下，乃使章邯领作者以御难，弗能禁。项羽入关，发之，以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关东盗贼，销椁取铜。牧人寻羊，烧之，火延九十日，不能灭。北对鸿门十里。池水又西北流，水之西南有温泉，世以疗疾。《三秦记》曰：丽山西北有温水，祭则得入，不祭则烂人肉。俗云，始皇与神女游而忤其旨，神女唾之生疮，始皇谢之，神女为出温水，后人因以浇洗疮。张衡《温泉赋·序》曰：余出丽山，观温泉，浴神井，嘉洪泽之普施，乃为之赋云。此汤也，不使灼人形体矣。池水又迳鸿门西，又迳新丰县故城东，故丽戎地也。高祖王关中，太上皇思东归，故象旧里，制兹新邑，立城社，树枌榆，令街庭若一，分置丰民，以实兹邑，故名之为新丰也。汉灵帝建宁三年，改为都乡，封段颎为侯国。后立阴槃城。其水际城北出，世谓是水为阴槃水，又北绝漕渠，北注于渭。渭水又东，迳鸿门北，旧大道北下坂口名也。古有鸿亭。《汉书》：高祖将见项羽。《楚汉春秋》曰：项王在鸿门。亚父曰：吾使人望沛公，其气冲天，五色采相缪，或似龙，或似云，非人臣之气，可诛之。高祖会项羽，范增目羽，羽不应。樊哙杖盾撞人入，食豕肩于此，羽壮之。《郡国志》曰：新丰县东有鸿门亭者也。郭缘生《述征记》，或云，霸城南门曰鸿门也。项羽将因会危高祖，羽仁而弗断。范增谋而不纳，项伯终护高祖以获免。既抵霸上，遂封汉王。按《汉书·注》，鸿门在新丰东十七里，则霸上应百里。按《史记》，项伯夜驰告张良，良与俱见高祖，仍使夜返，考其道里，不容得尔。今父老传其霸城南门数十里，于理为得。按缘生此记，虽历览《史》、《汉》，述行涂经见，可谓学而不思矣。今新丰县故城东三里有坂，长二里馀，堑原通道，南北洞开，有同门状，谓之鸿门。孟康言在新丰东十七里，无之。盖指县治而言，非谓城也。自新丰故城西至霸城五十里，霸城西十里则霸水，西二十里则长安城。应劭曰：霸，水上地名，在长安东二十里，即霸城是也。高祖旧停军处，东去新丰既远，何由项伯夜与张良共见高祖乎？推此言之，知缘生此记乖矣！

　　渭水又东，石川水南注焉。渭水又东，戏水注之，水出丽山冯公谷。东北流，又北迳丽戎城东。《春秋》晋献公五年，伐之，获丽姬于是邑。丽戎，男国也，姬姓。秦之丽邑矣。又北右总三川，迳鸿门东，又北迳戏亭东。应劭曰：戏，宏农湖县西界也。地隔诸县，不得为湖县西。苏林曰：戏，邑名，在新丰东南三十里。孟康曰：乃水名也，今戏亭是也。昔周幽王悦褒姒，姒不笑，王乃击鼓举烽，以征诸侯。诸侯至，无寇，褒姒乃笑，王甚悦之。及犬戎至，王又举烽以征诸侯，诸侯不至，遂败幽王于戏水之上，身死于丽山之北。故《国语》曰：幽灭者也。汉成帝建始二年，造延陵为初陵，以为非吉，于霸曲亭南更营之。鸿嘉元年，于新丰戏乡为昌陵县，以奉初陵。永始元年，诏以昌陵卑下，客土疏恶，不可为万岁居，其罢陵作，令吏民反，故徙将作大匠解万年敦煌。《关中记》曰：昌陵在霸城东二十里，取土东山，与粟同价，所费巨万，积年无成。即此处也。戏水又北分为二水，并注渭水。

　　渭水又东，泠水入焉。水南出肺浮山，盖丽山连麓而异名也。北会三川，统归一壑，历阴槃、新丰两原之间，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酋水南出倒虎山，西总五水，单流迳秦步高宫东，世名市丘城。历新丰原东，而北迳步寿宫西，又北入渭。

　　渭水又东得西阳水，又东得东阳水，并南出广乡原北垂，俱北入渭。

　　渭水又东迳下邽县故城南，秦伐邽，置邽戎于此，有上邽，故加下也。

　　渭水又东与竹水合。水南出竹山北，迳媚加谷，历广乡原东，俗谓之大赤水，北流注于渭。

　　渭水又东得白渠口。大始二年，赵国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出于郑渠南，名曰白渠。民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即水所始也。东迳宜春城南，又东南迳池阳城北，枝渎出焉。东南迳藕原下，又东迳鄣县故城北，东南入渭。今无水。白渠又东，枝渠出焉。东南迳高陵县故城北。《地理志》曰：左辅都尉治，王莽之千春也。《太康地记》谓之曰高陆也。车频《秦书》曰：苻坚建元十四年，高陆县民穿井，得龟，大二尺六寸，背文负八卦古字，坚以石为池，养之，十六年而死，取其骨以问吉凶，名为客龟。大卜佐高鲁梦客龟言，我将归江南，不遇，死于秦。鲁于梦中自解曰：龟三万六千岁而终，终必亡国之征也。为谢玄破于淮、肥，自缢新城浮图中。秦祚因即沦矣。又东迳栎阳城北。《史记》秦献公二年，城栎阳，自雍徙居之。十八年雨金于是处也。项羽以封司马欣为塞王。按《汉书》，高帝克关中，始都之，王莽之师亭也。后汉建武二年，封骠骑大将军景丹为侯国。丹让，世祖曰：富贵不还故乡，如衣锦夜行，故以封卿。白渠又东，迳秦孝公陵北，又东南迳居陵城北，莲芍城南，又东注金氏陂，又东南注于渭。故《汉书·沟洫志》曰：白渠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是也。今无水。

　　又东过郑县北。

　　渭水又东迳峦都城北，故蕃邑，殷契之所居。《世本》曰：契居蕃。阚骃曰：蕃在郑西。然则今峦城是矣，俗名之赤城，水曰赤水，非也。苻健入秦，据此城以抗杜洪。小赤水即《山海经》之灌水也，水出石脆之山，北迳萧加谷于孤柏原西，东北流与禺水合，水出英山，北流与招水相得，乱流西北注于灌。灌水又北注于渭，渭水又东，西石桥水南出马岭山，积石据其东，丽山距其西，源泉上通，悬流数十丈，与华岳同体。其水北迳郑城西，水上有桥，桥虽崩褫，旧迹犹存，东去郑城十里，故世以桥名水也。而北流注于渭，阚骃谓之新郑水。渭水又东迳郑县故城北。《史记》，秦武公十年，县之。郑桓公友之故邑也。《汉书》薛瓒《注》言，周自穆王已下，都于西郑，不得以封桓公也。幽王既败，虢、侩又灭，迁居其地，国于郑父之丘，是为郑桓公。无封京兆之文。馀按迁《史记》，考《春秋》、《国语》、《世本》言，周宣王二十二年，封庶弟友于郑。又《春秋》、《国语》并言桓公为周司徒，又王室将乱，谋于史伯而寄帑与贿于虢、侩之间。幽王霣于戏，郑桓公死之。平王东迁，郑武公辅王室，灭虢、侩而兼其土。故周桓公言于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是依。乃迁封于彼。《左传》隐公十一年，郑伯谓公孙获曰：吾先君新邑于此，其能与许争乎？是指新郑为言矣。然班固、应劭、郑玄、皇甫谧、裴頠、王隐、阚骃之诸述作者，咸以西郑为友之始封，贤于薛瓒之单说也，无宜违正经而从逸录矣。赤眉樊崇于郭北设坛，祀城阳景王，而尊右挍卒史刘侠卿牧牛儿盆子为帝。年十五，被发徒跣，为具绛单衣，半头赤帻，直綦履。顾见众人拜，恐畏欲啼。号年建世。后月馀，乘白盖小车，与崇及尚书一人，相随向郑北，渡渭水，即此处也。城南山北有五部神庙，东南向华岳。庙前有碑，后汉光和四年，郑县令河东裴毕字君先立。渭水又东与东石桥水会，故沈水也。水南出马岭山，北流迳武平城东。按《地理志》，左冯翊有武城县，王莽之桓城也。石桥水又迳郑城东，水有故石梁。《述征记》曰：郑城东、西十四里，各有石梁者也。又北迳沈阳城北，注于渭。《汉书·地理志》，左冯翊有沈阳县，王莽更之曰制昌也，盖藉水以取称矣。渭水又东，敷水注之。水南出石山之敷谷。北迳告平城东。耆旧所传，言武王伐纣，告太平于此，故城得厥名，非所详也。敷水又北迳集灵宫西。《地理志》曰：华阴县有集灵宫，武帝起。故张昶《华岳碑》称，汉武慕其灵，筑宫在其后，而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粮余水注之。水南出粮馀山之阴，北流入于渭，俗谓之宣水也。渭水又东，合黄酸之水，世名之为千渠水。水南出升山，北流注于渭。渭水又东迳平舒城北。城侧枕渭滨，半破沦水，南面通衢。昔秦始皇之将亡也，江神素车白马，道华山下，返璧于华阴平舒道，曰：为遗镐池君。使者致之，乃二十八年渡江所沈璧也。即江神返璧处也。渭水之阳，即怀德县界也。城在渭水之北，沙苑之南，即怀德县故城也，世谓之高阳城，非也。《地理志》曰：《禹贡》北条荆山，在南山下，有荆渠。即夏后铸九鼎处也。王莽更县曰德驩。渭水又东，迳长城北，长涧水注之。水南出太华之山，侧长城东而北流，注于渭水。《史记》，秦孝公元年，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者也。

　　又东过华阴县北。

　　洛水入焉，阚骃以为漆沮之水也。《曹瞒传》曰：操与马超隔渭水，每渡渭，辄为超骑所冲突。地多沙，不可筑城。娄子伯说：今寒，可起沙为城，以水灌之，一宿而成。操乃多作缣囊以堙水，夜汲作城，比明城立，于是水之次也。渭水迳县故城北，《春秋》之阴晋也。秦惠文王五年，改曰宁秦。汉高帝八年，更名华阴。王莽之华坛也。县有华山。《山海经》曰：其高五千仞，削成而四方，远而望之，又若华状，西南有小华山也。韩子曰：秦昭王令工施钩梯，上华山，以节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是。《神仙传》曰：中山卫叔卿尝乘云车，驾白鹿，见汉武帝，帝将臣之，叔卿不言而去。武帝悔，求得其子度世，令追其父。度世登华山，见父与数人博于石上，敕度世令还。山层云秀，故能怀灵抱异耳。山上有二泉，东西分流，至若山雨滂湃，洪津泛洒，挂溜腾虚，直泻山下。有汉文帝庙，庙有石阙数碑。一碑是建安中立，汉镇远将军段煨更修祠堂。碑文，汉给事黄门侍郎张昶造，昶自书之，文帝又刊其二十馀字，二书存，垂名海内，又刊侍中、司录校尉钟繇，弘农太守毌丘俭姓名，广六行，郁然修平。是太康八年，宏农太守河东卫叔始为华阴令，河东裴仲恂，役其逸力，修立坛庙，夹道树柏，迄于山阴，事见永兴元年，华百石所造碑。渭水又东，沙渠水注之。水出南山，北流，西北入长城。城自华山，北达于河。《华岳铭》曰：秦、晋争其祠，立城建其左者也。郭著《述征记》，指证魏之立长城，长城在后，不得在斯，斯为非矣。渠水又北注于渭。《三秦记》曰：长城北有平原，广数百里，民井汲巢居，井深五十尺。渭水又东，迳定城北。《西征记》曰：城因原立。《述征记》曰：定城去潼关三十里，夹道各一城。渭水又东，泥泉水注之。水出南山灵谷，而北流注于渭水也。渭水又东合沙渠水，水即符禺之水也，南出符石，又迳符禺之山，北流入于胃东入于河。

　　《春秋》之渭汭也。《左传》闵公二年，虢公败犬戎于渭队。服虔曰：队谓汭也。杜预曰：水之隈曲曰汭。王肃云：汭，入也。吕忱云：汭者，水相入也。水会即船司空所在矣。《地理志》曰：渭水东至船司空入河。服虔曰：县名，都官《三辅黄图》有船库官，后改为县。王莽之船利者也。

卷二十

　　○漾水丹水

　　漾水出陇西氐道县嶓冢山，东至武都沮县为汉水。

　　常璩《华阳国志》曰：汉水有二源，东源出武都氐道县漾山，为漾水。《禹贡》导漾东流为汉是也。西源出陇西西县嶓冢山，会白水，迳葭萌入汉。始源曰沔。按沔水出东狼谷，迳沮县入汉。《汉中记》曰：嶓冢以东，水皆东流，嶓冢以西，水皆西流。即其地势源流所归，故俗以嶓冢为分水岭。即此推沔水无西入之理。刘澄之云，有水从阿阳县，南至梓潼、汉寿，入大穴，暗通冈山。郭景纯亦言是也。冈山穴小，本不容水，水成大泽而流，与汉合。庾仲雍又言，汉水自武遂川南入蔓葛谷，越野牛，迳至关城合西汉水。故诸言汉者，多言西汉水至葭萌入汉。又曰：始源曰沔，是以《经》云，漾水出氐道县，东至沮县为汉水。东南至广魏白水。诊其沿注，似与三说相符，而未极西汉之源矣。然东西两川，俱受沔、汉之名者，义或在兹矣。班固《地理志》、司马彪、袁山松《郡国志》，并言汉有二源，东出氐道，西出西县之嶓冢山。阚骃云：汉或为漾。漾水出昆仑西北隅，至氐道，重源显发，而为漾水。又言，陇西西县，嶓冢山在西，西汉水所出，南入广魏白水。又云：漾水出獂道，东至武都入汉。许慎、吕忱并言漾水出陇西獂道，东至武都为汉水，不言氐道。然獂道在冀之西北，又隔诸川，无水南入，疑出獂道之为谬矣。又云：汉，漾也，东为沧浪水。《山海经》曰：嶓冢之山，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江。然东西两川，俱出嶓冢而同为汉水者也。孔安国曰：泉始出为漾。其犹濛耳。而常璩专为漾山漾水，当是作者附而为山水之殊目矣。余按《山海经》，漾水出昆仑西北隅，而南流注于丑涂之水。《穆天子传》曰：天子自舂山西征，至于赤乌氏。己卯，北征，庚辰，济于洋水，辛巳，入于曹奴。曹奴之人戏，觞天子于洋水之上，乃献良马九百，牛羊七千。天子使逄固受之。天子乃赐之黄金之鹿，戏乃膜拜而受。余以太和中从高祖北巡，狄人犹有此献。虽古今世殊，而所贡不异。然川流隐伏，卒难详照，地理潜閟，变通无方，复不可全言阚氏之非也。虽津流派别，枝渠势悬，原始要终，潜流或一，故俱受汉、漾之名，纳方土之称，是其有汉川、汉阳、广汉、汉寿之号，或因其始，或据其终，纵异名互见，犹为汉、漾矣。川共目殊，或亦在斯。今西县嶓冢山，西汉水所导也，然微涓细注，若通幂历，津注而已。西流与马池水合，水出上邽西南六十馀里，谓之龙渊水，言神马出水，事同余吾、来渊之异，故因名焉。《开山图》曰：陇西神马山有渊池，龙马所生。即是水也。其水西流，谓之马池川。又西流入。西汉水西汉水又西南流，左得兰渠溪水，次西有山黎谷水，次西有铁谷水，次西有石耽谷水，次西有南谷水，并出南山，扬湍北注。右得高望谷水，次西得西溪水，次西得黄花谷水，咸出北山，飞波南入西汉水。又西南，资水注之。水北出资川，导源四壑，南至资峡，总为一水，出峡西南流，注西汉水。西汉水又西南得峡石水口，水出苑亭、西草、黑谷三溪，西南至峡石口，合为一渎，东南流，屈而南注西汉水。西汉水又西南，合杨廉川水，水出西谷，众川泻流，合成一川。东南流，迳西县故城北。秦庄公伐西戎，破之。周宣王与其先大骆犬丘之地，为西垂大夫，亦西垂宫也，王莽之西治矣。建武八年，世祖至阿阳，窦融等悉会。天水震动，隗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广死，嚣愁穷城守。时颍川贼起，车驾东归，留吴汉、岑彭围嚣。岑等壅西谷水，以缣幔盛土为堤灌城。城未没丈馀。水穿壅不行，地中数丈涌出，故城不坏。王元请蜀救至，汉等退还上邽。但广、廉字相状，后人因以人名名之，故习讹为杨廉也，置杨廉县焉。又东南流，右会茅川水，水出西南戎溪，东北流，迳戎丘城南。吴汉之围西城，王捷登城，向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将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刎颈而死。又东北流，注西谷水，乱流东南，入于西汉水。西汉水又西南，迳始昌峡，《晋书地道记》曰：天水，始昌县故城西也。亦曰清崖峡。西汉水又西南，迳宕备戍南，左则宕备水自东南、西北注之。右则盐官水南入焉。水北有盐官，在嶓冢西五十许里，相承营煮不辍，味与海盐同。故《地理志》云：西县有盐官是也。其水东南迳宕备戍西，东南入汉水。汉水又西南，合左谷水，水出南山穷溪，北注汉水。又西南，兰皋水出西北五交谷，东南历祁山军，东南入汉水。汉水又西南，迳祁山军南，鸡水出南鸡谷，北迳水南县，西北流注于汉。汉水又西，建安川水入焉。其水导源建威西北山，白石戍东南，二源合注。东迳建威城南。又东与兰坑水会，水出西南近溪，东北迳兰坑城西，东北流注建安水。建安水又东迳兰坑城北，建安城南，其地，故西县之历城也。杨定自陇右徙治历城，即此处也，去仇池百二十里，后改为建安城。其水又东合错水，水出错水戍东南，而东北入建安水。建安水又东北，有雉尾谷水，又东北，有太谷水，又北，有小祁山水，并出东溪，扬波西注。又北，左会胡谷水，水西出胡谷，东迳金盘、历城二军北，军在水南层山上。其水又东注建安水。建安水又东北，迳塞峡。元嘉十九年，宋太祖遣龙骧将军裴方明伐杨难当，难当将妻子北奔，安西参军鲁尚期追出塞峡，即是峡矣。左山侧有石穴洞，人言潜通下辨，所未详也。其水出峡，西北流注汉水。汉水北，连山秀举，罗峰竞峙。祁山在嶓冢之西七十许里，山上有城，极为严固，昔诸葛亮攻祁山，即斯城也，汉水迳其南。城南四里，有亮故垒，垒之左右，犹丰茂宿草，盖亮所植也，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开山图》曰：汉阳西南有祁山，蹊径逶迤，山高严险，九州之名阻，天下之奇峻。今此山于众阜之中，亦非为杰矣。汉水又西南，与甲谷水合，水出西南甲谷，东北流注汉水。汉水又西，迳南岈、北岈中，上下有二城相对，左右坟垅低昂，亘山被阜。古谚云：南岈北岈，万有馀家。诸葛亮《表》言：祁山去沮县五百里，有民万户，瞩其丘墟，信为殷矣。汉水西南迳武植戍南。武植戍水发北山，二源奇发，合于安民戍南，又南迳武植戍西，而西南流，注于汉水。汉水又西南，迳平夷戍南，又西南，夷水注之。水出北山，南迳其戍西，南入汉水。汉水又西迳兰仓城南，又南，右会两溪，俱出西山，东流注于汉水。张华《博物志》云：温水出鸟鼠山，下注汉水。疑是此水，而非所详也。汉水又南入嘉陵道，而为嘉陵水。世俗名之为阶陵水，非也。汉水又东南，得北谷水，又东南得城街水，又东南得仓谷水，右三水并出西溪，东流注汉水。汉水又东南迳瞿堆西，又屈迳瞿堆南，绝壁峭峙，孤险云高，望之形若覆唾壶。高二十馀里，羊肠蟠道三十六回，《开山图》谓之仇夷，所谓积石嵯峨，嵚岑隐阿者也。上有平田百顷，煮土成盐，因以百顷为号。山上丰水泉，所谓清泉涌沸，润气上流者也。汉武帝元鼎六年，开以为武都郡。天池大泽在西，故以都为目矣。王莽更名乐平郡，县曰循虏。常璩、范晔云：郡居河池，一名仇池，池方百顷，即指此也。左右悉白马氐矣。汉献帝建安中，有天水氐杨腾者，世居陇右，为氐大帅。子驹，勇健多计，徙居仇池。魏拜为百顷氐王。汉水又东合洛谷水，水有二源，同注一壑，迳神蛇戍西。左右山溪多五色蛇，性驯良，不为物毒。洛谷水又南迳虎馗戍东，又南迳仇池郡西，瞿堆东，西南入汉水。汉水又东合洛溪水，水北发洛谷，南迳威武戍南，又西南与龙门水合，水出西北龙门谷，东流与横水会，东北穷溪，即水源也。又南迳龙门戍东，又东南入洛溪水，又东南迳上禄县故城西，修源濬导，迳引北溪，南总两川，单流纳汉。汉水又东南迳浊水城南，又东南会平乐水，水出武街东北四十五里，更驰南溪。导源东北流，山侧有甘泉涌波，飞清下注平洛水。又迳甘泉戍南，又东迳平乐戍南，又东入汉，谓之会口。汉水东南迳修城道南。与修水合。水总二源，东北合汉。汉水又东南于盘头郡南，与浊水合。水出浊城北，东流与丁令溪水会。其水北出丁令谷，南迳武街城西，东南入浊水。浊水又东迳武街城南，故下辨县治也。李琀、李稚以氐王杨难敌妻死葬阴平，袭武街，为氐所杀于此矣，今广业郡治。浊水又东，宏休水注之，水出北溪，南迳武街城东，而南流注于浊水。浊水又东迳白石县南。《续汉书》曰：虞诩为武都太守，下辨东三十馀里有峡，峡中白水生大石，障塞水流，春夏辄濆溢，败坏城郭。诩使烧石，以醯灌之。石皆碎裂，因镌去焉。遂无泛溢之害。浊水即白水之异名也。浊水又东南，泥阳水北出泥谷，南迳白石县东，而南入浊水。浊水又东南与仇鸠水合，水发鸠溪，南迳河池县故城西，王莽之乐平亭也。其水西南流注浊水。浊水又东南与河池水合，水出河池北谷，南迳河池戍东，西南入浊水。浊水又东南，两当水注之。水出陈仓县之大散岭，西南流入故道川，谓之故道水。西南迳故道城东，魏征仇池，筑以置戍。与马鞍山水合。水东出马鞍山，历谷西流，至故道城东，西入故道水。西南流，北川水注之，水出北洛<木煎>山南。南流迳唐仓城下。南至困冢川，入故道水。故道水又西南历广香交，合广香川水，水出南由县利乔山，南流至广香川，谓之广香川水。又南注故道水，谓之广香交。故道水又西南，入秦冈山，尚婆水注之。山高入云，远望增状，若岭纡曦轩，峰枉月驾矣。悬崖之侧，列壁之上，有神象，若图指状妇人之容。其形上赤下白，世名之曰圣女神，至于福应衍违，方俗是祈。水源北出利乔山，南迳尚婆川，谓之尚婆水。历两当县之尚婆城南，魏故道郡治也。西南至秦冈山，入故道水。故道水又右合黄卢山水，水出西北天水郡黄卢山腹，历谷南流，交注故道水。故道水南入东益州之广业郡界，与沮水枝津合，谓之两当溪水，上承武都沮县之沮水渎，西南流，注于两当溪。虞翊为郡，漕谷布在沮，从沮县至下辨，山道险绝，水中多石，舟车不通，驴马负运，僦五致一。诩乃于沮受僦，直约自致之。即将吏民按行，皆烧石<木煎>木，开漕船道。水运通利，岁省万计，以其僦廪与吏士，年四十馀万也。又西南，注于浊水，浊水南迳槃头郡东，而南合凤溪水，水上承浊水于广业郡，南迳凤溪，中有二石双高，其形若阙，汉世有凤凰止焉，故谓之凤凰台，北去郡三里。水出台下，东南流，左注浊水。浊水又南注汉水。汉水又东南历汉曲，迳挟崖，与挟崖水合。水西出担潭交，东流入汉水。汉水又东，迳武兴城南，又东南与北谷水合，水出武兴东北，而西南迳武兴城北，谓之北谷水。南转迳其城东，而南与一水合，水出东溪，西流注北谷水。又南流，注汉水。汉水又西南，迳关城北，除水出西北除溪，东南流入于汉。汉水又西南，迳通谷，通谷水出东北通溪，上承漾水，西南流，为西汉水。汉水又西南，寒水注之，水东出寒川，西流入汉。汉水又西，迳石亭戍，广平水西出百顷川，东南流注汉。又有平阿水，出东山，西流注汉水。汉水又迳晋寿城西，而南合汉寿水。水源出东山，西迳东晋寿故城南，而西南入于汉水也。

　　又东南至广魏白水县西。又东南至葭萌县，东北与羌水合。

　　白水西北出于临洮县西南西倾山，水色白浊，东南流与黑水合，水出羌中，西南迳黑水城西，又西南入白水。白水又东迳洛和城南，洛和水西南出和溪，东北流，迳南黑水城西，而北注白水。白水又东南迳邓至城南。又东南与大夷祝水合，水出夷祝城西南穷溪，北注夷水。又东北合羊洪水，水出东南羊溪，西北迳夷祝城东，又西北流，屈而东北，注于夷水。夷水又东北入白水，白水又东，与安昌水会，水源发卫大西溪，东南迳邓至、安昌郡南，又东南，合无累水，无累水出东北近溪，西南入安昌水。安昌水又东南入白水，白水又东南，入阴平，得东维水，水出西北维谷，东南迳维城西，东南入白水。白水又东南，迳阴平道故城南，王莽更名摧虏矣，即广汉之北部也。广汉属国都尉治，汉安帝永初三年分广汉蛮夷置。又有白马水，出长松县西南白马溪，东北迳长松县北，而东北注白水。白水又东，迳阴平大城北，盖其渠帅自故城徙居也。白水又东，偃溪水出西南偃溪，东北流迳偃城西，而东北流入白水。白水又东，迳偃城北，又东北，迳桥头。昔姜维之将还蜀也，雍州刺史诸葛绪邀之于此，后期不及，故维得保剑阁，而钟会不能入也。白水又与羌水合，自下羌水又得其通称矣。白水又东，迳郭公城南。昔郭淮之攻廖化于阴平也，筑之，故因名焉。白水又东，雍川水出西南雍溪，东北注白水。白水又东，合空泠水，傍溪西南穷谷，即川源也。白水又东南与南五部水会。水有二源，西源出五部溪，东南流，东源出郎谷，西南合注白水。白水又东南，迳建阳郡东，而北与一水合，二源同注，共成一溪，西南流入于白水。白水又东南，迳白水县故城东，即白水郡治也。《经》云：汉水出其西，非也。白水又东南，与西谷水相得，水出西溪，东流迳白水城南，东南入白水。白水又南，左会东流水，东入极溪，便即水源也。白水又南迳武兴城东，又东南，左得刺稽水口，溪东北出，便水源矣。白水又东南，清水左注之。庾仲雍曰：清水自祁山来，合白水，斯为孟浪也。水出于平武郡东北瞩累亘下，南迳平武城东，屈迳其城南，又西历平洛郡东南，屈而南，迳南阳侨郡东北，又东南，迳新巴县东北，又东南迳始平侨郡南，又东南迳小剑戍北，西去大剑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通衢，故谓之剑阁也。张载铭曰：一人守险，万夫趑趄。信然。故李特至剑阁而叹曰：刘氏有如此地，而面缚于人，岂不奴才也？小剑水西南出剑谷，东北流迳其戍下，入清水。清水又东南，注白水。白水又东南于吐费城南，即西晋寿之东北也。东南流，注汉水。西晋寿，即蜀王弟葭萌所封，为苴侯邑，故遂名城为葭萌矣。刘备改曰汉寿，太康中又曰晋寿。水有津关。段元章善风角，弟子归，元章封笥药授之，曰：路有急难，开之。生到葭萌，从者与津吏诤，打伤，开笥得书，言其破头者，可以此药裹之。生乃叹服，还卒业焉。亦廉叔度抱父柩自沈处也。

　　又东南过巴郡阆中县。

　　巴西郡治也。刘璋之分三巴，此其一焉。阚骃曰：强水出阴平西北强山，一曰强川。姜维之还也，邓艾遣天水太守王颀败之于强川，即是水也。其水东北，迳武都、阴平、梓潼、南安入汉水。汉水又东南，迳津渠戍东，又南迳阆中县东，阆水出阆阳县，而东迳其县南，又东注汉水。昔刘璋之攻霍峻于葭萌也，自此水上。张达、范强害张飞于此县。汉水又东南，得东水口，水出巴岭，南历獠中，谓之东游水。李寿之时，獠自牂柯北入，所在诸郡，布满山谷。其水西南，迳宋熙郡东，又东南迳始平城东，又东南，迳巴西郡东，又东入汉水。汉水又东，与濩溪水合，水出獠中，世亦谓之为清水也。东南流，注汉水。汉水又东南，迳宕渠县西，又东南，合宕渠水，水西北出南郑县巴岭，与槃余水同源，派注南流，谓之北水，东南流，与难江水合，水出东北小巴山，西南注之。又东南流，迳宕渠县，谓之宕渠水，又东南，入于汉。

　　又东南过江州县东，东南入于江。

　　涪水注之。庾仲雍所谓涪内水者也。

　　丹水出京兆上洛县西北冢岭山。

　　一名高猪岭也。丹水东南流，与清池水合，水源东北出清池山，西南流，入于丹水。

　　东南过其县南。

　　县，故属京兆，晋分为郡。《地道记》曰：郡在洛上，故以为名。《竹书纪年》，晋烈公三年，楚人伐我南鄙，至于上洛。楚水注之，水源出上洛县西南楚山，昔四皓隐于楚山，即此山也。其水两源，合舍于四皓庙东，又东迳高车岭南，翼带众流，北转入丹水，岭上有四皓庙。丹水自仓野，又东历兔和山，即《春秋》所谓左师军于兔和，右师军于仓野者也。

　　又东南过商县南，又东南至于丹水县，入于均。

　　契始封商。鲁连子曰：在太华之阳。皇甫谧、阚骃并以为上洛商县也。殷商之名，起于此矣。丹水自商县东南流注，历少习，出武关。应劭曰：秦之南关也，通南阳郡。《春秋左传》哀公四年，楚左司马使谓阴地之命，大夫士蔑曰：晋、楚之盟，好恶同之，不然，将通于少习以听命者也。京相璠曰：楚通上洛阸道也。汉祖下析郦，攻武关。文颖曰：武关在析县西百七十里，弘农界也。丹水又东南流入臼口，历其戍下。又东南，析水出析县西北，弘农卢氏县大蒿山。南流迳修阳县故城北，县，即析之北乡也。又东入析县，流结成潭，谓之龙渊，清深神异。《耆旧传》云：汉祖入关，迳观是潭，其下若有府舍焉。事既非恒，难以详矣。其水又东迳其县故城北，盖《春秋》之白羽也。《左传》昭公十八年，楚使王子胜迁许于析是也。郭仲产云：相承言此城汉高所筑，非也。馀按《史记》，楚襄王元年，秦出武关，斩众五万，取析十五城。汉祖入关，亦言下析郦，非无城之言，修之则可矣。析水又历其县东，王莽更名县为君亭也。而南流入丹水县，注于丹水，故丹水会均，有析口之称。丹水又东南，迳一故城南，名曰三户城。昔汉祖入关，王陵起兵丹水，以归汉祖，此城疑陵所筑也。丹水又迳丹水县故城西南，县有密阳乡，古商密之地，昔楚申息之师所戍也，《春秋》之三户矣。杜预曰：县北有三户亭。《竹书纪年》曰：壬寅，孙何侵楚，入三户郛者是也。水出丹鱼，先夏至十日，夜伺之，鱼浮水侧，赤光上照如火，纲而取之，割其血以涂足，可以步行水上，长居渊中。丹水东南流，至其县南。黄水北出芬山黄谷，南迳丹水县，南注丹水。黄水北有墨山，山石悉黑，缋彩奋发，黝焉若墨，故谓之墨山。今河南新安县有石墨山，斯其类也。丹水南有丹崖山，山悉赪壁霞举，若红云秀天，二岫更为殊观矣。丹水又南，迳南乡县故城东北。汉建安中，割南阳右壤为南乡郡。逮晋封宣帝孙畅为顺阳王，因立为顺阳郡。而南乡为县，旧治酂城。永嘉中，丹水浸没，至永和中，徙治南乡故城。城南门外，旧有郡社柏树，大三十围。萧欣为郡，伐之，言有大蛇从树腹中坠下，大数围，长三丈，群小蛇数十，随入南山，声如风雨。伐树之前，见梦于欣，欣不以厝意，及伐之，更少日，果死。丹水又东，迳南乡县北。兴宁末，太守王靡之改筑今城。城北半据在水中，左右夹涧深长。及春夏水涨，望若孤洲矣。城前有晋顺阳太守丁穆碑，郡民范宁立之。丹水迳流两县之间，历於中之北，所谓商於者也。故张仪说楚绝齐，许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谓以此矣。《吕氏春秋》曰：尧有丹水之战，以服南蛮。即此水也。又南合均水，谓之析口。

卷二十一

　　○汝水

　　汝水出河南梁县勉乡西天息山。

　　《地理志》曰：出高陵山，即猛山也。亦言出南阳鲁阳县之大盂山，又言：出弘农卢氏县还归山，《博物志》曰：汝出燕泉山，并异名也。余以永平中，蒙除鲁阳太守，会上台下列《山川图》，以方志参差，遂令寻其源流。此等既非学徒，难以取悉，既在迳见，不容不述。今汝水西出鲁阳县之大盂山蒙柏谷，严鄣深高，山岫邃密，石径崎岖，人迹裁交，西即卢氏界也。其水东北流，迳太和城西，又东流迳其城北。左右深松列植，筠柏交荫，尹公度之所栖神处也。又东届尧山西岭下，水流两分，一水东迳尧山南，为滍水也，即《经》所言滍水出尧山矣。一水东北出为汝水，历蒙柏谷，左右岫壑争深，山阜竞高，夹水层松茂柏，倾山荫渚，故世人以名也。津流不已，北历长白沙口，狐白溪水注之。夹岸沙涨若雪，因以取名。其水南出狐白川，北流注汝水，汝水又东北趣狼皋山者也。

　　东南过其县北。

　　汝水自狼皋山东出峡，谓之汝阸也。东历麻解城北，故鄤乡城也，谓之蛮中。《左传》所谓单浮馀围蛮氏，蛮氏溃者也。杜预曰：城在河南新城县之东南，伊洛之戎陆浑蛮氏城也。俗以为麻解城，盖蛮、麻读声近故也。

　　汝水又迳周平城南。京相璠曰：霍阳山在周平城东南者也。

　　汝水又东，与三屯谷水合，水出南山，北流，迳石碣东。柱侧刊云：河南界。又有一碣，题言：洛阳南界。碑柱相对，既无年月，竟不知何代所表也。其水又北流，注于汝水。

　　汝水又东与广成泽水合，水出狼皋山北泽中。安帝永初元年，以广成游猎地假与贫民。元初二年，邓太后临朝，邓骘兄弟辅政。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寝蒐狩之礼，息战阵之法。于时，马融以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材之用，无或可废，作《广成颂》云：大汉之初基也，揆厥灵囿，营于南郊。右矕三涂，左枕嵩狱，面据衡阴，背箕王屋，浸以波、溠，演以荥洛。金山石林，殷起乎其中。神泉侧出，丹水涅池。怪石浮磬，燿焜于其陂。桓帝延熹元年，校猎广成，遂幸函谷关。其水自泽东南流，迳温泉南，与温泉水合。温水数源，扬波于川左泉上，华宇连荫，茨甍交拒，方塘石沼，错落其间，颐道者多归之。其水东南流，注广成泽水。泽水又东南入于汝水。汝水又东，得鲁公水口。水上承阳人城东鲁公陂。城，古梁之阳人聚也，秦灭东周，徒其君于此。陂水东南流，合于涧水，水出北山，南流注之，又乱流，注于汝水。汝水之右，有霍阳聚。汝水迳其北，东合霍阳山水，水出南山，杜预曰：河南梁县有霍山者也。其水东北流，迳霍阳聚东，世谓之华浮城，非也。《春秋左传》哀公四年，楚侵梁及霍。服虔曰：梁、霍，周南鄙也。建武二年，世祖遣征虏将军祭遵攻蛮中山贼张满、时厌新、柏华馀贼合，攻得霍阳聚即此。霍阳水水又迳梁城西。按《春秋》，周小邑也，于战国为南梁矣。故《经》云，汝水迳其县北，俗谓之治城，非也，以北有注城故也。今置治城县治，霍阳山水又东北流，注于汝水。

　　汝水又左合三里水，水北出梁县西北，而东南流，迳其县故城西，故{单心}狐聚也。《地理志》云：秦灭西周，徙其君于此，因乃县之。杜预曰：河南县西南有梁城，即是县也。水又东南，迳注城南。司马彪曰：河南梁县有注城。《史记》，魏文侯三十二年，败秦于注者也。又与一水合，水发注城东坂下，东南流注三里水。三里水又乱流入于汝。

　　汝水又东迳成安县故城北。按《地理志》，颍川郡有成安县，侯国也。《史记·建元以来功臣侯者年表》曰：汉武帝元朔五年，校尉韩千秋击南越，死，封其子韩延年为成安侯。即此邑矣。世谓之白泉城，非也，俗谬耳。

　　汝水又东，为周公渡，藉承休之徽号，而有周公之嘉称也。

　　汝水又东，黄水注之。水出梁山东南，迳周承休县故城东，为承休水。县，故子南国也。汉武帝元鼎四年，幸洛阳，巡省豫州，观於周室，邈而无祀。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封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按《汲冢古文》，谓卫将军文子为子南弥牟，其后有子南劲。《纪年》，劲朝于魏。后惠成王如卫，命子南为侯。秦并六国，卫最后灭。疑嘉是卫后，故氏子南而称君也。初元五年，为周承休邑。《地理志》：侯国也，元帝置。元始二年，更曰郑公。王莽之嘉美也。故汝渡有周公之名，盖藉邑以纳称，世谓之黄城，水曰黄水，皆非也。其水又东南，迳白茅台东，又南迳梁瞿乡西，世谓之期城，非也。按《后汉书》世祖自颍川往梁瞿乡，冯鲂先诣行所，即是邑也。水积为陂，世谓之黄陂。东转，迳其城南东流，右合汝水。

　　又东南过颍川郏县南。

　　汝水又东与张磨泉合，水发北阜，春夏水盛，则南注汝水。汝水又东，分为西长湖，湖水南北五十馀步，东西三百步。汝水又东，扈涧水北出大刘山，南迳木蓼堆东郏城，西南流入于汝。

　　汝水又右迤为湖。湖水南北八九十步，东西四五百步，俗谓之东长湖，湖水下入汝，古养水也，水出鲁阳县北将孤山北长冈下。数泉俱发，东历永仁三堆南。又东迳沙川，世谓之沙水，历山符垒北，又东迳沙亭南，故养阴里也。司马彪《郡国志》曰：襄城有养阴里。京相璠曰：在襄城郏县西南。养，水名也，俗以是水为沙水，故亦名之为沙城，非也。又城处水之阳，而以阴为称，更用惑焉。但流杂间居，裂溉互移，致令川渠异容，津途改状，故物望疑焉。又右会堇沟水，水出沛公垒西六十许步。盖汉祖入关，往征是由，故地擅斯目矣。其水东北注养水，养水又东北入东长湖乱流注汝水也。汝水又迳郏县故城南，《春秋》昭公十九年，楚令尹子瑕之所城也。滶水注之。水出鲁阳县之将孤山，东南流。许慎云：水出南阳鲁阳，入父城，从水，敖声。吕忱《字林》亦言在鲁阳。滶水东入父城县，与桓水会。水出鲁阳北山，水有二源奇导，于贾复城合为一渎。迳贾复城北复南，击郾所筑也。俗语讹谬，谓之寡妇城，水曰寡妇水。此渎水有穷通，故有枯渠之称焉。其水东北流至父城县北，右注滶水，乱流又东北至郏，入汝。

　　汝水又东南，左合蓝水，水出阳翟县重岭山，东南流，迳纪氏城，西有层台，谓之纪氏台。《续汉书》曰：世祖车驾西征，盗贼群起。郏令冯鲂为贼延裒所攻，力屈。上诣纪氏，群贼自降。即是处，在郏城东北十馀里。其水又东南流，迳黄阜东，而南入汝水。

　　汝水又东南流，与白沟水合，水出夏亭城西，又南迳龙城西。城西北即摩陂也，纵广可十五里。魏青龙元年，有龙见于郏之摩陂，明帝幸陂观龙于是，改摩陂曰龙陂，其城曰龙城，其水又南入于汝水。汝水又东南与龙山水会，水出龙山龙溪，北流际父城县故城东。昔楚平王大城城父以居太子建，故杜预曰：即襄城之父县城也。冯异据之，以降世祖，用报巾车之恩也。其水又东北流，与二水合，俱出龙山，北流注之，又东北入于汝水。

　　汝水又东南，迳襄城县故城南。王隐《晋书地道记》曰：楚灵王筑。刘向《说苑》曰：襄城君始封之日，服翠衣，带玉佩，徙倚于流水之上，即是水也。楚大夫庄辛所说处。后乃县之。吕后元年，立孝惠后宫子义为侯国，王莽更名相成也。黄帝尝遇牧童于其野。故嵇叔夜赞曰：奇矣难测，襄城小童，倦游六合，来憩兹邦也。其城南对汜城，周襄王出郑居汜，即是此城也。《春秋》襄公二十六年，楚伐郑，涉汜而归。杜预曰：涉汝水于汜城下也。晋襄城郡治。京相璠曰：周襄王居之，故曰襄城也。今置关于其下。

　　汝水又东南流，迳西不羹城南。《春秋左传》昭公十二年，楚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其畏我乎？《东观汉记》曰：车骑马防以前参药，勤劳省闼，增封侯国襄城羹亭千二百五十户，即此亭也。汝水又东南，迳繁丘城南，而东南出也。

　　又东南，过定陵县北。

　　湛水出犨县北鱼齿山西北，东南流，历鱼齿山下，为湛浦，方五十馀步。《春秋》襄公十六年，晋伐楚，报杨梁之役。楚公子格及晋师战於湛阪，楚师败绩，遂侵方城之外。今水北悉枕翼山阜，于父城东南，湛水之北，山有长阪，盖即湛水以名阪，故有湛阪之名也。湛水又东南迳蒲城北，京相璠曰：昆阳县北有蒲城，蒲城北有湛水者是也。湛水又东，于汝水九曲北东入汝。杜预亦以是水为湛水矣。《周礼》：荆州，其浸颍湛。郑玄云：未闻，盖偶有不照也。今考地则不乖其土，言水则有符《经》文矣。

　　汝水又东南，迳定陵县故城北。汉成帝元延三年，封侍中卫尉淳于长为侯国，王莽更之曰定城矣。《东观汉记》曰：光武击王莽二公还，到汝水上，于涯以手饮水，澡颊尘垢，谓傅俊曰：今日疲倦，诸君宁备也，即是水也。水右则滍水左入焉，左则百尺沟出矣。沟水夹岸层崇，亦谓之为百尺堤也。自定陵城北，通颍水于襄城县，颍盛则南播，汝泆则北注。沟之东有澄潭，号曰龙渊，在汝北四里许，南北百步，东西二百步，水至清深，常不耗竭，佳饶鱼筍，湖溢，则东注漷水矣。汝水又东南，昆水注之，水出鲁阳县唐山，东南流，迳昆阳县故城西。更始元年，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又驱诸犷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世祖以数千兵徼之阳关，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入昆阳。世祖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与十三骑出城南门，收兵于郾。寻、邑围城数十重，云车十馀丈，瞰临城中，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人负户而汲。王凤请降，不许。世祖帅营部俱进，频破之。乘胜，以敢死三千人，径冲寻、邑兵，败其中坚于是水之上，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会大雷风，屋瓦皆飞，莽兵大溃。昆水又屈迳其城南，世祖建武中，封侍中傅俊为侯国。故《后汉·郡国志》有昆阳县，盖藉水以氏县也。昆水又东，迳定陵城南，又东注汝水。汝水又东南，迳奇頟城西北，今南颍川郡治也。濆水出焉，世亦谓之大氵隐水。《尔雅》曰：河有雍，汝有濆。然则濆者，汝别也。故其下夹水之邑，犹流汝阳之名，是或濆、氵隐之声相近矣，亦或下合氵隐、颍，兼统厥称耳。

　　又东南，过郾县北。

　　汝水迳奇頟城西，东南流，其城衿带两水，侧背双流。

　　汝水又东南流，迳郾县故城北，故魏下邑也。《史记》，楚昭阳伐魏，取郾是也。汝水又东，得醴水口，水出南阳雉县，亦云，导源雉衡山，即《山海经》云衡山也。郭景纯以为南岳，非也。马融《广成颂》曰：面据衡阴，指谓是山，在雉县界，故世谓之雉衡山。依《山海经》，不言有水。然醴水东流，历唐山下，即高凤所隐之山也。醴水又东南，与皋水合，水发皋山。郭景纯言，或作章山，东流注于醴水。醴水又东南，迳唐城北。南入城，而西流出城。城盖因山以即称矣。醴水又屈而东南流，迳叶县故城北，《春秋》成公十五年，许迁于叶者也。楚盛周衰，控霸南土，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为万城，或作方字。唐勒《奏土论》曰：我是楚也，世霸南土，自越以至叶，垂弘境万里，故号曰万城也。余按《春秋》，屈完之在召陵，对齐侯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杜预曰：方城，山名也，在叶南，未详孰是。楚惠王以封诸梁子高，号曰叶公城，即子高之故邑也。叶公好龙，神龙下之河东，王乔者之为叶令也，每月望，常自诣台朝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显宗密令太史伺望之，言其临至，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于是候凫至，举罗张之，但得一只舄。乃诏尚方诊视，则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每当朝时，叶门下鼓不击自鸣，闻于京师。后天下玉棺于堂前，吏民推排，终不摇动。乔曰：天帝独欲召我邪？乃沐浴服饰寝其中。盖便立覆。宿昔，葬于城东，土自成坟。其夕，县中牛皆流汗喘乏，而人无知者。百姓为立庙，号叶君祠。牧守每班录，皆先谒拜之。吏民祈祷，无不如应，若有违犯，亦立能为祟。帝乃迎取其鼓，置都亭下，略无复声焉。或云：即古仙人王乔也。是以干氏书之于神化。醴水又迳其城东，与烧车水合，水西出苦菜山，东流侧叶城南，而下注醴水。醴水又东，迳叶公庙北。庙前有沈子高诸梁碑。旧秦、汉之世，庙道有双阙、几筵。黄巾之乱，残毁颓阙。魏太和、景初中，令长修饰旧宇。后长汝南陈晞以正始元年立碑，碑字破落，遗文殆存，事见其碑。醴水又东，与叶西陂水会。县南有方城山，屈完所谓楚国方城以为城者也。山有涌泉北流，畜之以为陂，陂塘方二里。陂水散流，又东，迳叶城南，而东北，注醴水。醴水又东，注叶陂。陂东西十里，南北七里。二陂并诸梁之所堨也。陂水又东，迳潕阳县故城北。又东迳定陵城南，东与芹沟水合。其水导源叶县，东迳潕阳城北，又东，迳定陵县南，又东南流注醴。其水迳流昆、醴之间，缠络四县之中，疑即吕忱所谓岘水也。今于定陵更无别水，惟是水可当之。醴水东迳郾县故城南，左入汝。《山海经》曰：醴水东流注于涀水也。汝水又东南流，迳邓城西，《春秋左传》桓公二年，蔡侯、郑伯会于邓者也。

　　汝水又东南流，潕水注之。

　　又东南，过汝南上蔡县西。

　　汝南郡，楚之别也。汉高祖四年置，王莽改郡曰汝汾。县，故蔡国，周武王克殷，封其弟叔度于蔡。《世本》曰：上蔡也，九江有下蔡，故称上。《竹书纪年》曰：魏章率师及郑师伐楚，取上蔡者也。永初元年，安帝封邓骘为侯国。汝水又东，迳悬瓠城北。王智深云：汝南太守周矜起义於悬瓠者是矣。今豫州刺史汝南郡治。城之西北，汝水枝别左出，西北流，又屈西东转，又西南会汝，形若垂瓠。耆彦云：城北名马湾，中有地数顷，上有栗园，栗小，殊不并固安之实也。然岁贡三百石，以充天府。水渚，即栗州也。树木高茂，望若屯云积气矣。林中有栗堂、射埻，甚间敞，牧宰及英彦，多所游薄。其城上西北隅，高祖以太和中幸悬瓠，平南王肃起高台于小城，建层楼于隅阿，下际水湄，降眺栗渚，左右列榭，四周参差竞跱，奇为佳观也。

　　又东南，过平舆县南。

　　溱水出浮石岭北青衣山，亦谓之青衣水也。东南迳朗陵县故城西，应劭曰：西南有朗陵山，县以氏焉。世祖建武中，封城门校尉臧宫为侯国也。溱水又南屈迳其县南，又东北，迳北宜春县故城北，王莽更名之为宣孱也。豫章有宜春，故加北矣。元初三年，安帝封后父侍中阎畅为侯国。溱水又东北，迳马香城北，又东北，入汝。

　　汝水又东南，迳平舆县南，安成县故城北，王莽更名至成也。汉武帝元光六年，封长沙定王子刘苍为侯国矣。

　　汝水又东南，陂水注之，水首受慎水于慎阳县故城南陂。陂水两分，一水自陂北，绕慎阳城四周城堑。颍川荀淑遇县人黄叔度于逆旅，与语移日，曰：子，吾师表也。范奕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疵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得而称乎？堑水又自渎东北流，注北陂，一水自陂东北流，积为鮦陂。陂水又东北，又结而为陂，世谓之窖陂。陂水上承慎阳县北陂，东北流，积而为土陂。陂水又东为窖陂。陂水又东南流，注壁陂。陂水又东北为太陂。陂水又东，入汝。

　　汝水又东南，迳平陵亭北，又东南，迳阳遂乡北。

　　汝水又东，迳栎亭北。《春秋》之棘栎也。杜预曰：汝阴新蔡县东北有栎亭。今城在新蔡故城西北，城北半沦水。

　　汝水又东南，迳新蔡县故城南。昔管、蔡间王室，放蔡叔而迁之。其子胡，能率德易行。周公举之为卿士，以见于王。王命之以蔡，申吕地也，以奉叔度祀，是为蔡仲矣。宋忠曰：故名其地为新蔡。王莽所谓新迁者也。世祖建武二十八年，封吴国为侯国。《汝南先贤传》曰：新蔡郑敬，字次都，为郡功曹都尉。高懿厅事前有槐树，白露类甘露者。懿问掾属，皆言是甘露。敬独曰：明府政未能致甘露，但树汁耳。懿不悦，托疾而去。

　　汝水又东南，左会澺水。水上承汝水别流于奇頟城东，东南流为练沟，迳召陵县西，东南流注，至上蔡西冈北，为黄陵陂。陂水东流，于上蔡冈东为蔡塘。又东迳平舆县故城南，为澺水。县，旧沈国也，有沈亭。《春秋》定公四年，蔡灭沈，以沈子嘉归。后，楚以为县。《史记》曰：秦将李信攻平舆，败之者也。建武三十年，世祖封铫统为侯国。本汝南郡治。昔费长房为市吏，见王壶公悬壶郡市，长房从之，因而自远，同入此壶，隐沦仙路，骨谢怀灵，无会而返。虽能役使鬼神，而终同物化。城南里馀有神庙，世谓之张明府祠，水旱之不节，则祷之。庙前有圭碑，文字紊碎，不可复寻。碑侧有小石函。按《桂阳先贤画赞》，临武张熹，字季智，为平舆令。时天大旱，熹躬祷雩，未获嘉应，乃积薪自焚。主簿侯崇，小史张化从，熹焚焉。火既燎，天灵感应，即澍雨。此熹自焚处也。澺水又东南，左迤为葛陂。陂方数十里。水物含灵，多所苞育，昔费长房投杖于陂而龙变所在也，又劾东海君于是陂矣。陂水东出为鮦水，俗谓之三丈陂，亦曰三严水。水迳鮦阳县故城南，应劭曰：县在鮦水之阳。汉明帝永平中，封卫尉阴兴子庆为侯国也。县有葛陵城，建武十五年，更封安成侯铫丹为侯国。城之东北，有楚武王冢，民谓之楚王琴，城北祝社里下，土中得铜鼎，铭云：楚武王，是知武王隧也。鮦陂东注为富水，水积之处，谓之陂塘，津渠交络，枝布川隰矣。澺水自葛陂东南，迳新蔡县故城东，而东南流注于汝。汝水又东南迳下桑里，左迤为横塘陂，又东北为青陂者也。汝水又东南，迳壶丘城北，故陈地。《春秋左传》文公九年，楚侵陈，克壶丘，以其服于晋是也。汝水又东，与青陂合，水上承慎水于慎阳县之上慎陂右沟，北注马城陂，陂西有黄丘亭。陂水又东，迳新息亭北，又东为绸陂。陂水又东，迳新息县，结为墙陂。陂水又东，迳遂乡东南，而为壁陂。又东为青陂，陂东对大吕亭。《春秋外传》曰：当成周时，南有荆蛮、申吕，姜姓矣，蔡平侯始封也。西南有小吕亭，故此称大也。侧陂南有青陂庙，庙前有陂，汉灵帝建宁三年，新蔡长河南缑氏李言上请修复青陂。司徒臣训、尚书臣袭奏可洛阳宫，于青陂东塘南树碑。碑称青陂在县坤地。源起桐柏淮川别流，入于潺湲。迳新息墙陂，衍入褒信界，灌溉五百馀顷。陂水又东，分为二水，一水南入淮，一水南东迳白亭北，又东，迳吴城南。《史记》，楚惠王二年，子西召太子建之子胜于吴，胜入居之，故曰吴城也。又东北屈迳壶丘东，而北流，注于汝水，世谓之薄溪水。汝水又东，迳褒信县故城北，而东注矣。

　　又东至原鹿县。

　　汝水又东南迳县故城西。杜预《释地》曰：汝阴有原鹿县也。

　　南入于淮。

　　所谓汝口，侧水有汝口戍，淮、汝之交会也。

卷二十二

　　○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沙水）

　　颍水出颍川阳城县西北少室山。

　　秦始皇十七年，灭韩，以其地为颍川郡，盖因水以著称者也。汉高帝二年，以为韩国。王莽之左队也。《山海经》曰：颍水出少室山。《地理志》曰：出阳城县阳乾山。今颍水有三源奇发，右水出阳乾山之颍谷。《春秋》颍考叔为其封人。其水东北流。中水导源少室通阜，东南流，迳负黍亭东。《春秋》定公六年，郑伐冯、滑、负黍者也。冯敬通《显志赋》曰：求善卷之所在，遇许由于负黍。京相璠曰：负黍在颍川阳城县西南二十七里。世谓之黄城也。亦或谓是水为氵隐水，东与右水合。左水出少室南溪，东合颍水，故作者互举二山，言水所发也。《吕氏春秋》曰：卞随耻受汤让，自投此水而死。张显《逸民传》、嵇叔夜《高士传》，并言投泂水而死，未知其孰是也。

　　东南过其县南。

　　颍水又东，五渡水注之。其水导源崈高县东北，太室东溪。县，汉武帝置，以奉太室山，俗谓之崧阳城。及春夏雨泛，水自山顶而迭相灌澍，崿流相承，为二十八浦也。旸旱辍津，而石潭不耗，道路游憩者，惟得餐饮而已，无取澡盥其中，苟不如法，必数日不豫，是以行者惮之。山下大潭周数里，而清深肃洁。水中有立石，高十馀丈，广二十许步，上甚平整。缁素之士，多泛舟升陟，取畅幽情。其水东南迳阳城西，石溜萦委，溯者五涉，故亦谓之五渡水。东南流入颍水。颍水迳其县故城南。昔舜禅禹，禹避商均，伯益避启，并于此也。亦周公以土圭测日景处。汉成帝永始元年封赵临为侯国也。县南对箕山，山上有许由冢，尧所封也。故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墓焉。山下有牵牛墟。侧颍水有犊泉，是巢父还牛处也。石上犊迹存焉。又有许由庙，碑阙尚存，是汉颍川太守朱宠所立。颍水迳其北，东与龙渊水合，其水导源龙渊，东南流迳阳城北，又东南入于颍。

　　颍水又东，平洛溪水注之。水发玉女台下平洛涧，世谓之平洛水。吕忱所谓勺水出阳城山，盖斯水也。又东南流注于颍。

　　颍水又东出阳关，历康城南，魏明帝封尚书右仆射卫臻为康乡侯，此即臻封邑也。

　　又东南过阳翟县北。

　　颍水东南流迳阳关聚，聚夹水相对，俗谓之东西二土城也。颍水又迳上棘城西，又屈迳其城南。《春秋左传》襄公十八年，楚师伐郑，城上棘以涉颍者也。县西有故堰，堰石崩褫，颓基尚存，旧遏颍水枝流所出也。其故渎东南迳三封山北，今无水。渠中又有泉流出焉，时人谓之嵎水，东迳三封山东，东南历大陵西。亦曰启筮亭。启享神于大陵之上。即钧台也。《春秋左传》曰：夏启有钧台之乡是也。杜预曰：河南阳翟县南有钧台。其水又东南流，水积为陂，陂方十里，俗谓之钧台陂，盖陂指台取名也。又西南流迳夏亭城西，又屈而东南，为郏之靡陂。

　　颍水自堨东迳阳翟县故城北，夏禹始封于此，为夏国。故武王至周曰：吾其有夏之居乎？遂营洛邑。徐广曰：河南阳城阳翟，则夏地也。《春秋经》书，秋，郑伯突入于栎。《左传》桓公十五年，突杀檀伯而居之。服虔曰：檀伯，郑守栎大夫，栎，郑之大都。宋忠曰：今阳翟也。周末，韩景侯自新郑徙都之。王隐曰：阳翟，本栎也。故颍川郡治也。城西有郭奉孝碑。侧水有九山祠碑，丛柏犹茂，北枕川流也。

　　又东南过颍阳县西，又东南过颍阴县西南。

　　应劭曰：县在颍水之阳，故邑氏之。按《东观汉记》，汉封车骑将军马防为侯国。防，城门校尉，位在九卿上绝席。

　　颍水又南迳颍乡城西。颍阴县故城在东北，旧许昌典农都尉治也。后改为县，魏明帝封侍中辛毗为侯国也。

　　颍水又东南迳柏祠曲东，历冈丘城南，故汾丘城也。《春秋左传》襄公十八年，楚子庚治兵于汾。司马彪曰：襄城县有汾丘。杜预曰：在襄城县之东北也。迳繁昌故县北，曲蠡之繁阳亭也。《魏书·国志》曰：文帝以汉献帝延康元年，行至曲蠡，登坛受禅于是地，改元黄初，其年以颍阴之繁阳亭为繁昌县。城内有三台，时人谓之繁昌台。坛前有二碑。昔魏文帝受禅于此，自坛而降，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故其石铭曰：遂于繁昌筑灵坛也。于后其碑六字生金，论者以为司马金行，故曹氏六世，迁魏而事晋也。

　　颍水又东南流，迳青陵亭城北。北对青陵陂，陂纵广二十里，颍水迳其北，枝入为陂。陂西则漷水注之，水出襄城县之邑城下，东流注于陂。陂水又东，入临颍县之狼陂。颍水又东南流而历临颍县也。

　　又东南过临颍县南，又东南过汝南氵隐强县北，洧水从河南密县东流注之。

　　临颍，旧县也。颍水自县西注，小氵隐水出焉。《尔雅》曰：颍别为沙。郭景纯曰：皆大水溢出，别为小水之名也。亦犹江别为沱也。

　　颍水又东南迳皋城北，即古城皋亭矣。《春秋经》书：公及诸侯盟于皋鼬者也。皋、泽字相似，名与字乖耳。

　　颍水又东迳氵隐阳城南，《竹书纪年》曰：孙何取氵隐阳，氵隐强城在东北，颍水不得迳其北也。颍水又东南，潩水入焉，非洧水也。

　　又东过西华县北。

　　王莽更名之曰华望也，有东，故言西矣。世祖光武皇帝建武中，封邓晨为侯国。汉济北戴封，字平仲，为西华令，遇天旱，慨治功无感，乃积柴坐其上以自焚，火起而大雨暴至，远近叹服。永元十三年，征太常焉。县北有习阳城，颍水迳其南，《经》所谓洧水流注之也。

　　又南过女阳县北。

　　县故城南有汝水枝流，故县得厥称矣。阚骃曰：本汝水别流，其后枯竭，号曰死汝水，故其字无水。余按汝、女乃方俗之音，故字随读改，未必一如阚氏之说，以穷通损字也。颍水又东，大氵隐水注之，又东南迳博阳县故城东，城在南顿县北四十里，汉宣帝封邴吉为侯国，王莽更名乐嘉。

　　又东南过南顿县北，氵隐水从西来流注之。

　　氵隐水于乐嘉县入颍，不至于顿。顿，故顿子国也，周之同姓。《春秋》僖公二十五年，楚伐陈，纳顿子于顿是也，俗谓之颍阴城，非也。颍水又东南迳陈县南，又东南，左会交口者也。

　　又东南至新阳县北，蒗荡渠水，从西北来注之。

　　《经》云蒗荡渠者，百尺沟之别名也。颍南合交口新沟，自是东出。颍上有堰，谓之新阳堰，俗谓之山阳堨，非也。新沟自颍北东出，县在水北，故应劭曰：县在新水之阳。今县故城在东，明颍水不出其北，盖《经》误耳。颍水自堰东南流，迳项县故城北。《春秋》僖公十七年，鲁灭项是矣。

　　颍水又东，右合谷水，水上承平乡诸陂，东北迳南顿县故城南，侧城东注。《春秋左传》所谓顿迫于陈而奔楚，自顿徙南，故曰南顿也。今其城在顿南三十馀里。又东迳项城中，楚襄王所郭，以为别都。都内西南小城，项县故城也，旧颍州治。谷水迳小城北，又东迳魏豫州刺史贾逵祠北。王隐言，祠在城北，非也，庙在小城东。昔王凌为宣王司马懿所执，届庙而叹曰：贾梁道王凌，魏之忠臣，惟汝有灵知之。遂仰鸩而死。庙前有碑，碑石金生。干宝曰：黄金可采，为晋中兴之瑞。谷水又东流出城，东注颍。

　　颍水又东，侧颍有公路城，袁术所筑也，故世因以术字名城矣。颍水又东，迳临颍城北，城临水阙南面。

　　又东迳云阳二城间，南北翼水，并非所具。

　　又东迳丘头。丘头南枕水，《魏书·郡国志》曰：宣王军次丘头，王凌面缚水次，故号武丘矣。颍水又东南流，于故城北，细水注之。水上承阳都陂，陂水枝分，东南出为细水，东迳新阳县故城北，又东南迳宋县故城北。县即所谓郪丘者也，秦伐魏取郪丘，谓是邑矣。汉成帝绥和元年，诏封殷后于沛，以存三统。平帝元始四年，改曰宋公。章帝建初四年，徙邑于此，故号新郪，为宋公国也，王莽之新延矣。细水又南迳细阳县，新沟水注之。沟首受交口，东北迳新阳县故城南。汉高帝六年，封吕青为侯国，王莽更名曰新明也。故应劭曰：县在新水之阳。今无水，故渠旧道而已。东入泽渚而散流入细。细水又东南迳细阳县故城南，王莽更之曰乐庆也。世祖建武中，封岑彭子遵为侯国。细水又东南，积而为陂，谓之次塘，公私引裂，以供田溉。又东南流，屈而西南入颍。《地理志》曰：细水出细阳县，东南入颍。颍水又东南流，迳胡城东，故胡子国也。《春秋》定公十五年，楚灭胡，以胡子豹归是也。杜预《释地》曰：汝阴县西北有胡城也。颍水又东南，汝水枝津注之。水上承汝水别渎于奇洛，城东三十里，世谓之大氵隐水也。东南迳召陵县故城南，《春秋左传》僖公四年，齐桓公师于召陵，责楚贡不入，即此处也。城内有大井，径数丈，水至清深。阚骃曰：召者，高也。其地丘墟，井深数丈，故以名焉。又东南迳征羌县，故召陵县之安陵乡，安陵亭也。世祖建武十一年，以封中郎将来歙。歙以征定西羌功，故更名征羌也。阚骃引《战国策》，以为秦昭王欲易地谓此，非也。汝水别渎又东迳公路台北，台临水，方百步，袁术所筑也。汝水别沟又东迳西门城，即南利也。汉宣帝封广陵厉王子刘昌为侯国。县北三十里有孰城，号曰北利。故渎出于二利之间，间关女阳之县，世名之死汝县，取水名，故曰女阳也。又东迳南顿县故城北，又东南迳鮦阳城北，又东迳氏阝乡城北，又东迳固始县故城北，《地理志》，县，故寝也，寝丘在南，故籍丘名县矣。王莽更名之曰闰治。孙叔敖以土浸薄，取而为封，故能绵嗣。城北犹有叔敖碑，建武二年，司空李通，又慕叔敖受邑，故光武以嘉之，更名固始。别汝又东迳蔡冈北，冈上有平阳侯相蔡昭冢。昭字叔明，周后稷之胄。冢有石阙，阙前有二碑，碑字沦碎，不可复识，羊虎倾低，殆存而已。枝汝又东北流迳胡城南，而东历女阴县故城西北，东入颍水。颍水又东迳女阴县故城北。《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曰：高祖六年，封夏侯婴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汝濆也。县在汝水之阴，故以汝水纳称。城西有一城，故陶丘乡也，汝阴郡治。城外东北隅，有旧台翼城若丘，俗谓之女郎台，虽经颓毁，犹自广崇，上有一井。疑故陶丘乡，所未详。

　　又东南至慎县东，南入于淮。

　　颍水东南流，左合上吴、百尺二水，俱承次塘细陂，南流注于颍。

　　颍水又东南，江陂水注之。水受大漴陂，陂水南流，积为江陂，南迳慎城西，侧城南流入于颍。颍水又迳慎阳故城北，县，故楚邑白公所居以拒吴。《春秋左传》哀公十六年，吴人伐慎，白公败之。王莽之慎治也。世祖建武中，封刘赐为侯国。颍水又东南迳蜩蟟郭东，俗谓之郑城矣。又东南入于淮。《春秋》昭公十二年，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盖颍水之会淮也。

　　洧水出河南密县西南马领山。

　　水出山下。亦言出颍川阳城山，山在阳城县之东北，盖马领之统目焉。洧水东南流，迳一故台南，俗谓之阳子台。又东迳马领坞北，坞在山上，坞下泉流北注，亦谓洧别源也，而入于洧水。

　　洧水东流，绥水会焉，水出方山绥溪，即《山海经》所谓浮戏之山也。东南流，迳汉弘农太守张伯雅墓，茔域四周，垒石为垣，隅阿相降，列于绥水之阴。庚门表二石阙，夹对石兽于阙下。冢前有石庙，列植三碑。碑云：德字伯雅，河南密人也。碑侧树两石人，有数石柱及诸石兽矣。旧引绥水南入茔域，而为池沼。沼在丑地，皆蟾蠩吐水，石隍承溜池之南。又建石楼、石庙，前又翼列诸兽。但物谢时沦，凋毁殆尽。夫富而非义，比之浮云，况复此乎？王孙，士安斯为达矣。绥水又东南流，迳上郭亭南，东南注洧。洧水又东，襄荷水注之。水出北山子节溪，亦谓之子节水，东南流注于洧。洧水又东会沥滴泉水，出深溪之侧，泉流丈馀，悬水散注。故世士以沥滴称，南流入洧水也。

　　东南过其县南。

　　洧水又东南流，与承云二水合，俱出承云山，二源双导，东南流注于洧。世谓之东、西承云水。

　　洧水又东，微水注之。水出微山，东北流入于洧。洧水又东迳密县故城南，《春秋》谓之新城。《左传》僖公六年，会诸侯伐郑，围新密，郑所以不时城也。今县城东门南侧，有汉密令卓茂祠。茂字子康，南阳宛人，温仁宽雅，恭而有礼。人有认其马者，茂与之，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遂挽车而去。后马主得马，谢而还之。任汉黄门郎，迁密令，举善而教，口无恶言，教化大行，道不拾遗，蝗不入境，百姓为之立祠，享祀不辍矣。洧水又左会璅泉水，水出玉亭西，北流注于洧水。

　　洧水又东南与马关水合，水出玉亭下，东北流历马关，谓之马关水。又东北注于洧。

　　洧水又东合武定水，水出北武定冈，西南流，又屈而东南，流迳零鸟坞西，侧坞东南流。坞侧有水，悬流赴壑，一匹有余，直注涧下，沦积成渊。嬉游者瞩望，奇为佳观。俗人睹此水挂于坞侧，遂目之为零鸟水。东南流入于洧。

　　洧水又东，与虎牍山水合。水发南山虎牍溪，东北流入洧。洧水又东南，赤涧水注之。水出武定冈，东南流迳皇台冈下。又历冈东，东南流注于洧。

　　洧水又东南流，潧水注之。

　　洧水又东南迳会阝城南，《世本》曰：陆终娶于鬼方氏之妹，谓之女隤，是生六子，孕三年，启其左胁，三人出焉，破其右胁，三人出焉。其四曰莱，言是为郐人，郐人者，郑是也。郑桓公问于史伯曰：王室多难，予安逃死乎？史伯曰：虢、郐，公之民，迁之可也。郑氏东迁，虢、郐献十邑焉。刘桢云：郐在豫州外方之北，北邻于虢，都荥之南，左济右洛，居两水之间，食溱、洧焉。徐广曰：郐在密县，妘姓矣，不得在外方之北也。洧水又东迳阴坂北，水有梁焉，俗谓是济为参辰口。《左传》襄公九年，晋伐郑，济于阴坂，次于阴口而还是也。杜预曰：阴坂，洧津也。服虔曰：水南曰阴。口者，水口也。参、阴声相近，盖传呼之谬耳。又晋居参之分，实沈之土。郑处大辰之野，阏伯之地。军师所次，故济得其名也。

　　又东过郑县南，潧水从西北来注之。

　　洧水又东迳新郑县故城中。《左传》襄公元年，晋韩厥、荀偃帅诸侯伐郑，入其郛，败其徒兵于洧上是也。《竹书经年》：晋文侯二年，周惠王子多父伐鄫。克之，乃居郑父之丘，名之曰郑，是曰桓公。皇甫士安《帝王世纪》云：或言县故有熊氏之墟，黄帝之所都也。郑氏徙居之，故曰新郑矣。城内有遗祠，名曰章乘是也。

　　洧水又东为洧渊水。《春秋传》曰：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即此潭也。今洧水自郑城西北入，而东南流，迳郑城南，城之南门内，旧外蛇与内蛇斗，内蛇死。六年，大夫傅瑕杀郑子纳厉公，是其征也。水南有郑庄公望母台。庄姜恶公寤生，与段京居。段不弟，姜氏无训。庄公居夫人于城颍。誓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故成台以望母，用伸在心之思，感考叔之言，忻大隧之赋，泄泄之慈有嘉，融融之孝得常矣。

　　洧水又东与黄水合，《经》所谓潧水，非也。黄水出太山南黄泉，东南流迳华城西。史伯谓郑桓公曰：华君之土也。韦昭曰：华，国名矣。《史记》秦昭王三十三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斩首十五万。司马彪曰：华阳，亭名，在密县。嵇叔夜常采药于山泽，学琴于古人，即此亭也。黄水东南流，又与一水合。水出华城南冈，一源两分，泉流派别，东为七虎涧水，西流即是水也。其水西南流注于黄水，黄，即《春秋》之所谓黄崖也。故杜预云：苑陵县西有黄水者也。又东南流，水侧有二台，谓之积粟台，台东即二水之会也。捕獐山水注之，水出东捕獐山，西流注于黄水。黄水又南至郑城北，东转于城之东北，与黄沟合。水出捕獐山，东南流至郑城，东北入黄水。黄水又东南，迳龙渊东南，七里沟水注之，水出隙侯亭东南平地，东注，又屈而南流，迳升城东，又南历烛城西，即郑大夫烛之武邑也。又南流注于洧水也。

　　又东南过长社县北。

　　洧水东南流，南濮、北濮二水入焉。濮音仆。洧水又东南与龙渊水合，水出长社县西北。有故沟，上承洧水，水盛则通注龙渊水，减则津渠辍流。其渎中泌泉南注，东转为渊，绿水平潭，清洁澄深，俯视游鱼，类若乘空矣，所谓渊无潜鳞也。又东迳长社县故城北，郑之长葛邑也。《春秋》隐公五年，宋人伐郑，围长葛是也。后社树暴长，故曰长社。魏颍川郡治也。余以景明中，出宰兹郡，于南城西侧，修立客馆。版筑既兴，于土下得一树根，甚壮大，疑是故社怪长暴茂者也。稽之故说，县无龙渊水名，盖出近世矣。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长社北界有禀水。但是水导于隍堑之中，非北界之所谓。又按京、杜地名，并云：长社县北有长葛乡。斯乃县徙于南矣。然则是水即禀水也。其水又东南迳棘城北，《左传》所谓楚子伐郑，救齐，次于棘泽者也。禀水又东，左注洧水。

　　洧水又东南，分为二水。其枝水东北流注沙，一水东迳许昌县，故许男国也。姜姓，四岳之后矣。《穆天子传》所谓天子见许男于洧上者也。汉章帝建初四年，封马光为侯国。《春秋佐助期》曰：汉以许失天下。及魏承汉历，遂改名许昌也。城内有景福殿基，魏明帝太和中造，准价八百余万。

　　洧水又东入汶仓城内，俗以是水为汶水，故有汶仓之名，非也，盖洧水之邸阁耳。

　　洧水又东迳鄢陵县故城南。李奇曰：六国为安陵也。昔秦求易地，唐且受使于此。汉高帝十二年，封都尉朱濞为侯国。王莽更名左亭。洧水又东，鄢陵陂水注之，水出鄢陵南陂，东西南流注于洧水也。

　　又东南过新汲县东北。

　　洧水自鄢陵东迳桐丘南，俗谓之天井陵，又曰冈，非也。

　　洧水又屈而南流，水上有梁，谓之桐门桥，藉桐丘以取称，亦言取桐门亭而著目焉。然不知亭之所在，未之详也。

　　洧水又东南迳桐丘城，《春秋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楚伐郑，郑人将奔桐丘，即此城也。杜预《春秋释地》曰：颍川许昌城东北。京相璠曰：郑地也。今图无，而城见存，西南去许昌故城可三十五里。俗名之曰堤，其城南即长堤，固洧水之北防也。西南桐丘，其城邪长而不方，盖凭丘之称，即城之名矣。

　　洧水又东迳新汲县故城北。汉宣帝神雀二年，置于许之汲乡曲洧城，以河内有汲县，故加新也。城有洧水南堤上。又东洧水右迤为濩陂。洧水又迳匡城南，扶沟之匡亭也。又东，洧水左迤为鸭子陂，谓之大穴口也。

　　又东南过茅城邑之东北。

　　洧水自大穴口东南迳洧阳城西，南迳茅城东北，又南，左合甲庚沟。沟水上承洧水，于大穴口东北枝分，东迳洧阳故城南，俗谓之复阳城，非也。盖洧、复字类音读变。汉建安中、封司空祭酒郭奉孝为侯国。其水又东南为鸭子陂，陂广十五里，馀波南入甲庚沟，西注洧，东北泻沙。

　　洧水又南迳一故城西，世谓之思乡城，西去洧水十五里。

　　洧水又右合濩陂水，水上承洧水于新汲县，南迳新汲县故城东，又南积而为陂。陂之西北即长社城，陂水东翼洧堤，西面茅邑，自城北门列筑堤道，迄于此冈，世尚谓之茅冈，即《经》所谓茅城邑也。陂水北出，东入洧津，西纳北异流。

　　又东过习阳城西，折入于颍。

　　洧水又东南迳辰亭东，俗谓之田城，非也。盖田、辰声相近，城、亭音韵联故也。《经》书：鲁宣公十一年，楚子、陈侯、郑伯盟于辰陵也。京相璠曰：颍川长平有故辰亭。杜预曰：长平县东南有辰亭。今此城在长平城西北，长平城在东南，或杜氏之谬，《传》书之误耳。长平东南淋陂北畔，有一阜，东西减里，南北五十许步，俗谓之新亭台。又疑是杜氏所谓辰亭，而未之详也。

　　洧水又南迳长平县故城西，王莽之长正也。

　　洧水又南分为二水，枝水东出，谓之五梁沟。迳习阳城北，又东迳赭丘南，丘上有故城。《郡国志》曰：长平故属汝南县，有赭丘城，即此城也。又东迳长平城南，东注涝陂。洧水南出，谓之鸡笼水，故水会有笼口之名矣。

　　洧水又东迳习阳城西，西南折入颍。《地理志》曰：洧水东南至长平县入颍者也。

　　潩水出河南密县大騩山。

　　大騩即具茨山也。黄帝登具茨之山，升于洪堤之上，受《神芝图》于华盖童子，即是山也。潩水出其阿流，而为陂，俗谓之玉女池。东迳陉山北，《史记》魏襄王六年，败楚于陉山者也。山上有郑祭仲冢。冢西有子产墓，累石为方坟，坟东有庙，并东北向郑城。杜元凯言不忘本。际庙旧有一枯柏树，其尘根故株之上，多生稚柏成林，列秀青青，望之其奇可嘉矣。潩水又东南迳长社城西北，南濮、北濮二水出焉。刘澄之著《永初记》云：《水经》，濮水源出大騩山，东北流注泗。卫灵闻音于水上。殊为乖矣。余按《水经》为潩水，不为濮也。是水首受潩水，川渠双引，俱东注洧。洧与之过沙，枝流派乱，互得通称。是以《春秋》昭公九年，迁城父人于陈，以夷濮西田益之。京相璠曰：以夷之濮西田益也。杜预亦言，以夷田在濮水西者与城父人。服虔曰：濮，水名也。且字类音同，津澜邈别，不得为北濮上源。师氏传音于其上矣。潩水又南迳钟亭西，又东南迳皇台西，又东南迳关亭西，又东南迳宛亭西，郑大夫宛射犬之故邑也。潩水又南分为二水，一水南出迳胡城东，故颍阴县之狐人亭也。其水南结为陂，谓之胡城陂。潩水自枝渠东迳曲强城东，皇陂水注之。水出西北皇台七女冈北，皇陂即古长社县之浊泽也。《史记》魏惠王元年，韩懿侯与赵成侯合军伐魏，战于浊泽是也。其陂北对鸡鸣城，即长社县之浊城也。陂水东南流迳胡泉城北，故颍阴县之狐宗乡也。又东合胡城陂水，水上承皇陂，而东南流注于黄水，谓之合作口。而东迳曲强城北，东流入潩水。时人谓之敕水，非也。敕、潩音相类，故字从声变耳。潩水又迳东西武亭间，两城相对，疑是古之岸门，史迁所谓走犀首于岸门者也。徐广曰：颍阴有岸亭，未知是否。潩水又南迳射犬城东，即郑公孙射犬城也，盖俗谬耳。潩水又南，迳颍阴县故城西。魏明帝封司空陈群为侯国。其水又东南迳许昌城南，又东南，与宣梁陂水合，陂水上承狼陂，于颍阴城西南，陂南北二十里，东西十里。《春秋左传》曰：楚子伐郑，师于狼渊是也。其水东南入许昌县，迳巨陵城北，郑地也。《春秋左氏传》庄公十四年，郑厉公获傅瑕于大陵。京相璠曰：颍川临颍县东北二十五里，有故巨陵亭，古大陵也。其水又东积而为陂，谓之宣梁陂也。陂水又东南入潩水。潩水又西南流迳陶城西，又东南迳陶陂东。

　　东南入于颍。

　　潧水出郑县西北平地。

　　潧水出郐城西北鸡络坞下。东南流迳贾复城西。东南流左合泌水，水出贾复城，东南流注于潧。潧水又南，左会承云山水，水出西北承云山，东南历浑子冈东注，世谓冈峡为五鸣口，东南流注于潧。潧水又东南流，历下田川，迳郐城西，谓之为抑泉水也。故史伯答桓公曰：君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若克虢、郐君之土也。如前华后河，右洛左济，主芣騩而食潧洧，修典刑以守之，可以少固，即谓此矣。潧水又南，悬流奔壑，崩注丈馀，其下积水成潭，广四十许步，渊深难测。又南注于洧，《诗》所谓溱与洧者也，世亦谓之为郐水也。

　　东过其县北，又东南过其县东，又南入于洧水。

　　自郐、潧东南，更无别渎，不得迳新郑而会洧也。郑城东入洧者，黄崖水也。盖《经》误证耳。

　　渠出荥阳北河，东南过中牟县之北。

　　《风俗通》曰：渠者，水所居也。渠水自河与济乱流，东迳荥泽北，东南分济，历中牟县之圃田泽，北与阳武分水。泽多麻黄草。故《述征记》曰：践县境便睹斯卉，穷则知逾界。今虽不能，然谅亦非谬。《诗》所谓东有圃草也。皇武子曰：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圃。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东极官渡，北佩渠水，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中有沙冈，上下二十四浦，津流迳通，渊潭相接，各有名焉。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哧、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密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盛则北注，渠溢则南播，故《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年，入河水于甫田，又为大沟而引甫水者也。又有一渎，自酸枣受河，导自濮渎，历酸枣，迳阳武县南出。世谓之十字沟而属于渠。或谓是渎为梁惠之年所开，而不能详也。斯浦乃水泽之所钟，为郑隰之渊薮矣。渠水右合五池沟。沟上承泽水，下流注渠，谓之五池口。魏嘉平三年，司马懿帅中军讨太尉王凌于寿春，自彼而还，帝使侍中韦诞劳军于五池者也。今其地为五池乡矣。

　　渠水又东，不家沟水注之，水出京县东南梅山北溪。《春秋》襄公十八年，楚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右回梅山。杜预曰：在密东北，即是山也。其水自溪东北流，迳管城西，故管国也。周武王以封管叔矣，成王幼弱，周公摄政，管叔流言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公赋《鸱鸮》以伐之，即东山之师是也。《左传》宣公十二年，晋师救郑，楚次管以待之。杜预曰：京县东北有管城者是也。俗谓之为管水。又东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注黄雀沟，谓之黄渊，渊周百步。其一水东越长城东北流，水积为渊，南北二里，东西百步，谓之百尺水。北入圃田泽，分为二水。一水东北迳东武强城北。《汉书·曹参传》称：击羽婴于昆阳，追至叶页，还攻武强，因至荥阳。薛瓒云：按武强城在阳武县，即斯城也。汉高帝六年，封骑将庄不识为侯国。又东北流左注于渠，为不家水口也。一水东流，又屈而南，转东南注白沟也。

　　渠水又东，清池水注之，水出清阳亭西南平地，东北流迳清阳亭南，东流，即故清人城也。《诗》所谓清人在彭，彭为高克邑也。故杜预《春秋释地》云：中牟县西有清阳亭是也。清水又屈而北流，至清口泽，七虎涧水注之，水出华城南冈，一源两派，津川趣别，西入黄雀沟，东为七虎溪，亦谓之为华水也。又东北流，紫光沟水注之，水出华阳城东北，而东流，俗名曰紫光涧。又东北注华水。华水又东迳棐城北，即北林亭也。《春秋》文公与郑伯宴于棐林，子家赋鸿雁者也。《春秋》宣公元年，诸侯会于棐林以伐郑，楚救郑，遇于北林。服虔曰：北林，郑南地也。京相璠曰：今荥阳苑陵县有故林乡，在新郑北，故曰北林也。余按林乡故城，在新郑东，如北七十许里，苑陵故城东南五十许里，不得在新郑北也。考京、服之说，并为疏矣。杜预云：荥阳中牟县西南有林亭，在郑北。今是亭南去新郑县故城四十许里。盖以南有林乡亭，故杜预据是为北林，最为密矣。又以林乡为棐，亦或疑焉。诸侯会棐，楚遇于此，宁得知不在是而更指他处也。积古之传，事或不谬矣。又东北迳鹿台南冈北，出为七虎涧，东流，期水注之，水出期城西北平地，世号龙渊水。东北流，又北迳期城西，又北与七虎涧合，谓之虎溪水，乱流东注，迳期城北，东会清口水。司马彪《郡国志》曰：中牟有清口水，即是水也。清水又东北，白沟水注之。水有二源。北水出密之梅山，东南而东，迳靖城南，与南水合。南水出太山，西北流至靖城南，左注北水，即承水也。《山海经》曰：承水出太山之阴，东北流注于役水者也。世亦谓之靖涧水也。又东北流，太水注之。水出太山东平地。《山海经》曰：太水出于太山之阳，而东南流注于役水。世谓之礼水也。东北迳武陵县城西，东北流注于承水。承水又东北入黄瓮涧，北迳中阳城西。城内有旧台甚秀。台侧有陂池，池水清深。涧水又东，屈迳其城北。《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七年，郑釐侯来朝中阳者也。其水东北流为白沟，又东北迳伯禽城北，盖伯禽之鲁往迳所由也。屈而南流，东注于清水，即潘岳《都乡碑》所谓自中牟故县以西，西至于清沟，指是水也。乱流东迳中牟宰鲁恭祠南。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中牟令。政专德化，不任刑罚，吏民敬信，蝗不入境。河南尹袁安疑不实，使部掾肥亲按行之。恭随亲行阡陌，坐桑树下，雉止其旁。有小儿。亲曰：儿何不击雉？曰：将雏。亲起曰：虫不入境，一异；化及鸟兽，二异；竖子怀仁，三异。久留非优贤，请还。是年，嘉禾生县庭。安美其治，以状上之。征博士待中，车驾每出，恭常陪乘。上顾问民政，无所隐讳。故能遗爱，自古祠享来今矣。清沟水又东北迳沈清亭，疑即博浪亭也。服虔曰：博浪，阳武南地名也，今有亭，所未详也。历博浪泽，昔张良为韩报仇于秦，以金椎击秦始皇，不中，中其副车于此。又北分为二水，枝津东注清水。清水自枝流北注渠，谓之清沟口。

　　渠水又左迳阳武县故城南，东为官渡水，又迳曹太祖垒北，有高台，谓之官渡台，渡在中牟，故世又谓之中牟台。建安五年，太祖营官渡，袁绍保阳武。绍连营稍前，依沙堆为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相御，合战不利。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以逼垒。公亦起高台以捍之，即中牟台也。今台北土山犹在。山之东悉绍旧营，遗基并存。渠水又东迳田丰祠北。袁本初惭不纳其言，害之。时人嘉其诚谋，无辜见戮，故立祠于是，用表袁氏覆灭之宜矣。

　　又东，役水注之。水出苑陵县西，隙侯亭东，世谓此亭为却城，非也，盖隙、却声相近耳。中平陂，世名之泥泉也，即古役水矣。《山海经》曰：役山，役水所出，北流注于河。疑是水也。东北流迳苑陵县故城北，东北流迳焦城东，阳丘亭西，世谓之焦沟水。《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师伐郑，围焦城，不克，即此城也。俗谓之驿城，非也。役水自阳丘亭东流，迳山民城北，为高榆渊。《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师城上枳、安陵、山民者也。又东北为酢沟，又东北，鲁沟水出焉。役水又东北，泥沟水出焉。又东北为八丈沟，又东，清水枝津注之，水自沈城东派，注于役水。役水又东迳曹公垒南，东与沫水合。《山海经》云：沫山，沫水所出，北流注于役。今是水出中牟城西南，疑即沫水也。东北流迳中牟县故城西，昔赵献侯自耿都此。班固云：赵自邯郸徙焉。赵襄子时，佛肸以中牟叛，置鼎于庭，不与己者烹之，田英将褰裳赴鼎处也。薛瓒注《汉书》云：中牟在春秋之时，为郑之堰也。及三卿分晋，则在魏之邦土，赵自漳北，不及此也。《春秋传》曰：卫侯如晋，过中牟。非卫适晋之次也。《汲郡古文》曰：齐师伐赵东鄙，围中牟。此中牟不在赵之东也。按中牟当在漯水之上矣。按《春秋》，齐伐晋夷仪，晋车千乘在中牟，卫侯过中牟，中牟人欲伐之。卫褚师固亡在中牟，曰：卫虽小，其君在，未可胜也。齐师克城而骄，遇之必败，及败齐师。服虔不列中牟所在。杜预曰：今荥阳有中牟，回远，疑为非也。然地理参差，土无常域，随其强弱，自相吞并，疆里流移，宁可一也？兵车所指，迳纡难知。自魏徙大梁，赵以中牟易魏。故赵之南界，极于浮水，匪直专漳也。赵自西取后止中牟。齐师伐其东鄙，于宜无嫌，而瓒径指漯水，空言中牟所在，非论证也。汉高帝十一年，封单父圣为侯国。沫水又东北，注于役水。昔魏太祖之背董卓也，间行出中牟，为亭长所录。郭长公《世语》云：为县所拘，功曹请释焉。役水又东北迳中牟泽，即郑太叔攻萑蒲之盗于是泽也。其水东流，北屈注渠。《续述征记》所谓自酱魁城到酢沟十里者也。渠水又东流而左会渊水，其水上承圣女陂，陂周二百馀步，水无耗竭，湛然清满，而南流注于渠。渠水又东南而注大梁也。

　　又东至浚仪县。

　　渠水东南迳西赤城北，戴延之所谓西北有大梁亭，非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十八年，穰疵率师及郑孔，夜战于深赫，郑师败逋，即此城也。左则故渎出焉。秦始皇二十年，王贲断故渠，引水东南出以灌大梁，谓之梁沟。又东迳大梁城南，本《春秋》之阳武高阳乡也，于战国为大梁，周梁伯之故居矣。梁伯好土功，大其城，号曰新里。民疲而溃，秦遂取焉。后魏惠王自安邑徙都之，故曰梁耳。《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六年四月甲寅，徙都于大梁是也。秦灭魏以为县。汉文帝封孝王于梁，孝王以土地下泾，东都睢阳，又改曰梁。自是置县，以大梁城广，居其东城夷门之东。夷门即侯嬴抱关处也。《续述征记》以此城为师旷城，言郭缘生曾游此邑，践夷门，升吹台，终古之迹，缅焉尽在。余谓此乃梁氏之台门，魏惠之都居，非吹台也，当是误证耳。《西征记》论仪封人即此县，又非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一年三月，为大沟于北郛，以行圃田之水。《陈留风俗传》曰：县北有浚水，像而仪之，故曰浚仪。余谓故汳沙为阴沟矣。浚之，故曰浚，其犹《春秋》之浚洙乎？汉氏之浚仪水。无他也，皆变名矣。其国多池沼，时池中出神剑，到今其民像而作之，号大梁氏之剑也。

　　渠水又北屈，分为二水。《续述征记》曰：汳沙到浚仪而分也。汳东注，沙南流。其水更南流，迳梁王吹台东。《陈留风俗传》曰：县有仓颉师旷城，上有列仙之吹台，北有牧泽，泽中出兰蒲，上多俊髦，衿带牧泽，方十五里，俗谓之蒲关泽，即谓此矣。梁王增筑以为吹台，城隍夷灭，略存故迹。今层台孤立于牧泽之右矣，其台方百许步，即阮嗣宗《咏怀诗》所谓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晋世丧乱，乞活凭居，削堕故基，遂成二层。上基犹方四五十步，高一丈馀，世谓之乞活台，又谓之繁台城。渠水于此，有阴沟、鸿沟之称焉。项羽与汉高分王，指是水以为东西之别。苏秦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是也。故尉氏县有波乡，波亭，鸿沟乡，鸿沟亭，皆藉水以立称也。今萧县西亦有鸿沟亭，梁国睢阳县东有鸿口亭，先后谈者，亦指此以为楚、汉之分王，非也。盖《春秋》之所谓红泽者也。

　　渠水右与汜水合，水上承役水于苑陵县，县故郑都也。王莽之左亭县也。役水枝津东派为汜水者也，而世俗谓之泥沟水也。《春秋左传》僖公三十年，晋侯、秦伯围郑。晋军函陵，秦军汜南，所谓东汜者也。其水又东北迳中牟县南，又东北迳中牟泽，与渊水合，水出中牟县故城北，城有层台。按郭长公《世语》及干宝《晋纪》并言：中牟县故魏任城玉台下池中，有汉时铁锥，长六尺，入地三尺，头西南指不可动，正月朔自正，以为晋氏中兴之瑞，而今不知所在。或言在中阳城池台，未知焉是？渊水自池西出，屈迳其城西，而东南流注于汜。汜水又东迳大梁亭南，又东迳梁台南，东注渠。渠水又东南流迳开封县，睢、涣二水出焉。右则新沟注之。其水出逢池，池上承役水于苑陵县，别为鲁沟水，东南流迳开封县故城北，汉高帝十一年，封陶舍为侯国也。《陈留志》称：阮简，字茂宏，为开封令。县侧有劫贼，外白甚急数，简方围棋长啸。吏云：劫急。简曰：局上有劫亦甚急。其耽乐如是。故《语林》曰：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或亦谓之为手谈，又谓之为棋圣。鲁沟南际富城，东南入百尺陂，即古之逢泽也。徐广《史记音义》曰：秦使公子少官率师公诸候逢泽。汲郡墓《竹书纪年》作秦孝公会诸侯于逢泽，斯其处也。故应德琏《西征赋》曰：鸾衡东指，弭节逢泽。其水东北流为新沟。新沟又东北流，迳牛首乡北，谓之牛建城。又东北注渠，即沙水也，音蔡，许慎正作沙音，言水散石也。从水少，水少沙见矣。楚东有沙水。谓此水也。

　　又屈南至扶沟县北。

　　沙水又东南迳牛首乡东南，鲁沟水出焉，亦谓之宋沟也。又迳陈留县故城南。孟康曰：留，郑邑也，后为陈所并，故曰陈留矣。鲁沟水又东南迳围县故城北。县苦楚难，修其干戈，以圉其患，故曰圉也。或曰，边陲之号矣。历万人散，王莽之篡也，东郡太守翟义兴兵讨莽，莽遣奋威将军孙建，击之于圉北，义师大败，尸积万数，血流溢道，号其处为万人散，百姓哀而祠之。又历鲁沟亭，又东南至阳夏县故城西。汉高祖六年，封陈豨为侯国。鲁沟水又南入涡，今无水也。沙水又东南迳斗城西，《左传》襄公三十年，子产殡伯有尸，其臣葬之于是也。沙水又东南迳牛首亭东，《左传》桓公十四年，宋人与诸侯伐郑东郊，取牛首者也，俗谓之车牛城矣。沙水又东南，八里沟水出焉。又东南，迳陈留县裘氏乡裘氏亭西，又迳澹台子羽冢东，与八里沟合。按《陈留风俗传》曰：陈留县裘氏乡有澹台子羽冢，又有子羽祠，民祈祷焉。京相璠曰：今泰山南武城县，有澹台子羽冢，县人也。未知孰是？因其方志所叙，就记缠络焉。沟水上承沙河而西南流，迳牛首亭南，与百尺陂水合。其水自陂，南迳开封城东三里冈，左屈而西流南转，注八里沟。又南得野兔水口。水上承西南兔氏亭北野兔陂，郑地也。《春秋传》云：郑伯劳屈生于兔氏者也。陂水东北入八里沟，八里沟水又南迳石仓城西，又南迳兔氏亭东，又南迳召陵亭西，东入沙水。沙水南迳扶沟县故城东，县即颍川之谷平乡也。有扶亭，又有洧水沟，故县有扶沟之名焉。建武元年，汉光武封平狄将军朱鲔为侯国。沙水又东与康沟水合，水首受洧水于长社县东，东北迳向冈西，即郑之向乡也。后人遏其上口，今水盛则北注，水耗则辍流。又有长明沟水注之，水出苑陵县故城西北，县有二城，此则西城也。二城以东，悉多陂泽，即古制泽也。京相璠曰：郑地。杜预曰：泽在荥阳苑陵县东，即《春秋》之制田也。故城西北平地出泉，谓之龙渊泉。渊水流迳陵丘亭西，又西，重泉水注之，水出城西北平地。泉涌南流，迳陵丘亭西，西南注龙渊水。龙渊水又东南迳凡阳亭西，而南入白雁陂。陂在长社县东北，东西七里，南北十里，在林乡之西南。司马彪《郡国志》曰：苑陵有林乡亭。白雁陂又引渎南流，谓之长明沟，东转北屈。又东迳向城北，城侧有向冈，《左传》襄公十一年，诸侯伐郑，师于向者也。又东右<辶也>为染泽陂，而东注于蔡泽陂。长明沟又东迳尉氏县故城南。圈称云：尉氏，郑国之东鄙。弊狱官名也。郑大夫尉氏之邑。故栾盈曰：盈将归死于尉氏也。沟渎自是三分，北分为康沟，东迳平陆县故城北。高后元年，封楚元王子礼为侯国。建武元年，以户不满三千，罢为尉氏县之陵树乡，又有陵树亭，汉建安中，封尚书荀攸为陵树乡侯。故《陈留风俗传》曰：陵树乡，故平陆县也。北有大泽，名曰长乐厩。康沟又东迳扶沟县之白亭北，《陈留风俗传》曰：扶沟县有帛乡、帛亭，名在七乡十二亭中。康沟又东迳少曲亭。《陈留风俗传》曰：尉氏县有少曲亭，俗谓之小城也。又东南迳扶沟县故城东，而东南注沙水。沙水又南会南水，其水南流，又分为二水。一水南迳关亭东，又东南流与左水合。其水自枝渎南迳召陵亭西，疑即扶沟之亭也。而东南合右水，世以是水与鄢陵陂水双导，亦谓之双沟。又东南入沙水。沙水南与蔡泽陂水合，水出鄢陵城西北。《春秋》成公十六年，晋、楚相遇于鄢陵，吕锜射中共王目，王召养由基，使射杀之。亦子反醉酒自毙处也。陂东西五里，南北十里。陂水东迳匡城北，城在新汲县之东，北即扶沟之匡亭也，亭在匡城乡。《春秋》文公元年诸侯朝晋，卫成公不朝，使孔达侵郑，伐绵訾及匡，即此邑也。今陈留、长垣县南有匡城，即平丘之匡亭也。襄邑又有承匡城，然匡居陈、卫之间，亦往往有异邑矣。陂水又东南至扶沟城北，又东南入沙水。沙水又南迳小扶城西，而东南流也。城即扶沟县之平周亭，东汉和帝永元中，封陈敬王子参为侯国。沙水又东南迳大扶城西，城即扶乐故城也。城北二里有袁良碑，云：良，陈国扶乐人。后汉世祖建武十七年，更封刘隆为扶乐侯，即此城也。涡水于是分焉，不得在扶沟北便分为二水也。

　　其一者，东南过陈县北。

　　沙水又东南迳东华城西，又东南，沙水枝渎西南达洧，谓之甲庚沟，今无水。沙水又南与广漕渠合，上承庞官陂，云邓艾所开也。虽水流废兴，沟渎尚夥。昔贾逵为魏豫州刺史，通运渠二百里馀，亦所谓贾侯渠也。而川渠迳复，交错畛陌，无以辨之。沙水又东迳长平县故城北，又东南迳陈城北，故陈国也。伏羲、神农并都之。城东北三十许里，犹有羲城实中。舜后妫满，为周陶正。武王赖其器用，妻以元女太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太姬好祭祀，故《诗》所谓坎其击鼓，宛丘之下。宛丘在陈城南道东。王隐云渐欲平，今不知所在矣。楚讨陈，杀夏征舒于栗门，以为夏州。后城之东门内有池，池水东西七十步，南北八十许步，水至清洁而不耗竭，不生鱼草。水中有故台处，《诗》所谓东门之池也。城内有汉相王君造四县邸碑，文字剥缺。不可悉识。其略曰：惟兹陈国，故曰淮阳郡云云。清惠著闻，为百姓畏爱，求贤养士，千有馀人，赐与田宅吏舍，自损俸钱，助之成邸。五官掾西华陈骐等二百五人，以延熹二年云云，故其颂曰，修德立功，四县回附。今碑之左右，遗墉尚存，基础犹在。时人不复寻其碑证，云孔子庙学，非也。后楚襄王为秦所灭，徙都于此。文颍曰西楚矣，三楚，斯其一焉。城南郭里，又有一城，名曰淮阳城，子产所置也。汉高祖十一年，以为淮阳国。王莽更名，郡为新平，县曰陈陵，故豫州治。王隐《晋书地道记》云：城北有故沙，名之为死沙。而今水流津通，漕运所由矣。沙水又东而南屈，迳陈城东，谓之百尺沟。又南分为二水，新沟水出焉。沟水东南流，谷水注之，水源上承涝陂。陂在陈城西北，南暨牵城，皆为陂矣。陂水东流，谓之谷水，东迳涝城北，王隐曰：牵北有谷水是也，牵即柽矣。《经》书公会齐、宋于柽者也。杜预曰：柽即牵也，在陈县西北为非，柽，小城也，在陈郡西南。谷水又东迳陈城南，又东流入于新沟水，又东南注于颍，谓之交口，水次大堰，即古百尺堰也。《魏书》《国志》曰：司马宣王讨太尉王凌，大军掩至百尺堨，即此堨也。今俗呼之为山阳堰，非也。盖新水首受颍水于百尺沟，故堰兼有新阳之名也，以是推之，悟故俗谓之非矣。

　　又东南至汝南新阳县北。

　　沙水自百尺沟，东迳宁平县之故城南。《晋阳秋》称：晋太傅东海王越之东奔也，石勒追之，燌尸于此。数十万众，敛手受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王夷甫死焉。余谓后者所以智胜群情，辨者所以文身袪惑，夷甫虽体荷俊令，口擅雌黄，污辱君亲，获罪羯勒，史官方之华、王，谅为褒矣。沙水又东，积而为陂，谓之阳都陂。明水注之，水上承沙水枝津，东出迳汝南郡之宜禄县故城北，王莽之赏都亭也。明水又东北流注于陂，陂水东南流，谓之细水。又东迳新阳县北，又东，高陂水东出焉。沙水又东，分为二水，即《春秋》所谓夷濮之水。枝津北迳谯县故城西，侧城入涡。沙水东南迳城艾县西南，枝津出焉，俗谓之章水也。一水东注，即濮水也。俗谓之父水也，东迳城父县之故城南，东流注也。

　　又东南过山桑县北。

　　山桑故城在涡水北，沙水不得迳其北明矣，《经》言过北，误也。

　　又东南过龙亢县南。

　　沙水迳故城北，又东南迳白鹿城北而东注也。

　　又东南过义成县西，南入于淮。

　　义成县故属沛，后隶九江，沙水东流注于淮，谓之沙汭。京相璠曰：楚东地也。《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七年，楚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杜预曰：沙，水名也。

卷二十三

　　○阴沟水汳水获水

　　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蒗荡渠。

　　阴沟首受大河于卷县，故渎东南迳卷县故城南，又东迳蒙城北。《史记》：秦庄襄王元年，蒙骜击取成皋、荥阳，初置三川郡，疑即骜所筑也，于事未详。故渎东分为二，世谓之阴沟水。京相璠以为出河之济，又非所究。俱东绝济隧，右渎东南迳阳武城北，东南绝长城，迳安亭北，又东北会左渎。左渎又东绝长城，迳垣雍城南。昔晋文公战胜于楚，周襄王劳之于此。故《春秋》书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宫于践土。《吕氏春秋》曰：尊天子于衡雍者也。《郡国志》曰：卷县有垣雝城。即《史记》所记韩献秦垣雍是也。又东迳开光亭南，又东迳清阳亭南，又东合右渎，又东南迳封丘县，绝济渎，东南至大梁，合蒗荡渠。梁沟既开，蒗荡渠故渎实兼阴沟、浚仪之称，故云出阳武矣。东南迳大梁城北，右屈与梁沟合，俱东南流，同受鸿沟、沙水之目。其川流之会，左渎东导者，即汳水也。盖津源之变名矣。故《经》云：阴沟出蒗荡渠也。

　　东南至沛为濄水。

　　阴沟始乱蒗{艹砀}，终别于沙而濄水出焉。濄水受沙水于扶沟县。许慎又曰：濄水首受淮阳扶沟县蒗{艹砀}渠，不得至沛方为濄水也。《尔雅》曰：濄为洵。郭景纯曰：大水泆为小水也。吕忱曰：洵，濄水也。濄水迳大扶城西，城之东北，悉诸袁旧墓，碑宇倾低，羊、虎碎折，惟司徒滂、蜀郡太守腾、博平令光碑字所存，惟此自馀，殆不可寻。冫过水又东南迳阳夏县西，又东迳邈城北，城实中而西。有隙郭。濄水又东迳大棘城南，故鄢之大棘乡也。《春秋》宣公二年，宋华元及郑公子归生战于大棘，获华元。《左传》曰：华元杀羊食士，不及其御，将战，羊斟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遂御入郑，故见获焉。后其地为楚庄所并。故圈称曰：大棘，楚地，有楚太子建之坟，及伍员钓台，池沼具存。濄水又东迳安平县故城北。《陈留风俗传》曰：大棘乡，故安平县也。士人敦憃，易以统御。濄水又东迳鹿邑城北，世谓之虎乡城，非也。《春秋》之鸣鹿矣。杜预曰：陈国武平西南有鹿邑亭是也。城南十里，有晋中散大夫胡均碑，元康八年立。濄水之北有汉温令许续碑。续字嗣公，陈国人也，举贤良，拜议郎，迁温令。延熹中立。濄水又东迳武平县故城北。城之西南七里许，有汉尚书令虞诩碑。碑题云：虞君之碑，讳诩，字定安，虞仲之后。为朝歌令，武都太守。文字多缺，不复可寻。按范晔《汉书》：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祖为县狱吏，治存宽恕，尝曰：于公为里门，子为丞相，吾虽不及于公，子孙未必不为九卿，故字诩曰升卿，定安盖其幼字也。魏武王初封于此，终以武平、华夏矣。濄水又东迳广乡城北。圈称曰：襄邑有蛇丘亭，故广乡矣，改曰广世。后汉顺帝阳嘉四年，封侍中挚填为侯国，即广乡也。濄水又东迳苦县西南，分为二水。枝流东北注于赖城入谷，谓死濄也。濄水又东南屈，迳苦县故城南。《郡国志》曰：春秋之相也。王莽更名之曰赖陵矣。城之四门，列筑驰道，东起赖乡；南自南门，越水直指故台西面，南门列道，径趣广乡道，西门驰道。西届武平北门驰道，暨于北台。濄水又东北屈，至赖乡西，谷水注之。谷水首受涣水于襄邑县东，东迳承匡城东。《春秋经》书：夏叔仲彭生会晋却缺于承匡。《左传》曰：谋诸侯之从楚者。京相璠曰：今陈留襄邑西三十里有故承匡城。谷水又东南迳己吾县故城西，《陈留风俗传》曰：县故宋也，杂以陈、楚之地，故梁国宁陵县之徙种龙乡也。以成哀之世，户至八九千，冠带之徒，求置县矣。永元十一年，陈王削地，以大棘乡、直阳乡，十二年，自鄢隶之，命以嘉名曰己吾，犹有陈、楚之俗焉。谷水又东迳柘县故城东。《地理志》淮阳之属县也。城内有柘令许君《清德颂》，石碎字紊，惟此文见碑。城西南里许有汉阳台令许叔种碑，光和中立。又有汉故乐成陵令太尉掾许婴碑，婴字虞卿，司隶校尉之子，建宁元年立。馀碑文字碎灭，不复可观，当似司隶诸碑也。谷水又东迳苦县故城中，水泛则四周隍堑，耗则孤津独逝。谷水又东迳赖乡城南，其城实中，东北隅有台偏高，俗以是台在谷水北，其城又谓之谷阳台，非也。谷水自此东入濄水。濄水又北迳老子庙东。庙前有二碑，在南门外。汉桓帝遣中官管霸祠老子，命陈相边韶撰碑文。碑北有双石阙，甚整顿。石阙南侧，魏文帝黄初三年经谯所勒。阙北东侧有孔子庙，庙前有一碑，西面是陈相鲁国孔畴建和三年立。北则老君庙，庙东院中有九井焉。又北濄水之侧，又有李母庙。庙在老子庙北，庙前有李母冢。冢东有碑，是永兴元年谯令长沙王阜所立。碑云：老子生于曲、濄间。濄水又屈东，迳相县故城南，其城卑小实中。边韶《老子碑》文云：老子，楚相县人也。相县虚荒，今属苦，故城犹存，在赖乡之东。濄水处其阳。疑即此城也。自是无郭以应之。濄水又东，迳谯县故城北。《春秋左传》僖二十二年，楚成得臣帅师伐陈，遂取谯城、顿而还是也。王莽之延成亭也。魏立谯郡，沇州治。沙水自南枝分，北迳谯城西，而北注濄。濄水四周城侧，城南有曹嵩冢，冢北有碑，碑北有庙堂，馀基尚存，柱础仍在。庙北有二石阙双峙，高一丈六尺，榱栌及柱，皆雕镂云矩，上罦罳已碎。阙北有圭碑，题云：汉故中常侍长乐太仆特进费亭侯曹君之碑，延熹三年立。碑阴又刊诏策，二碑文同。夹碑东西，列对两石马，高八尺五寸，石作粗拙，不匹光武隧道所表象马也。有腾兄冢。冢东有碑，题云：汉故颍川太守曹君墓。延熹九年卒，而不刊树碑岁月。坟北有其元子炽冢，冢东有碑，题云：汉故长水校尉曹君之碑。历大中大夫、司马长史、待中、迁长水，年三十九卒，熹平六年造。炽弟胤冢。冢东有碑，题云：汉谒者曹君之碑，熹平六年立。城东有曹太祖旧宅，所在负郭对廛，侧隍临水。《魏书》曰：太祖作议郎，告疾归乡里，筑室城外，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射猎，以自娱乐。文帝以汉中平四年生于此，上有青云如车盖，终日乃解，即是处也。后文帝以延康元年幸谯，大飨父老，立坛于故宅。坛前树碑，碑题云：大飨之碑。碑之东北，濄水南有谯定王司马士会冢。冢前有碑，晋永嘉三年立。碑南二百许步，有两石柱，高丈馀，半下为束竹交文，作制极工。石榜云：晋故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杨州、江州诸军事、安东大将军、谯定王河内温司马公墓之神道。濄水又东迳朱龟墓北，东南流。冢南枕道，有碑，碑题云：汉故幽州刺史朱君之碑。龟字伯灵，光和六年卒官，故吏别驾从事史，右北平无终年化，中平二年造。碑阴刊故吏姓名，悉蓟、涿及上谷、北平等人。濄水东南迳层丘北，丘阜独秀，巍然介立，故壁垒所在也。濄水又东南，迳城父县故城北，沙水枝分注之。水上承沙水于思善县，世谓之章水，故有章头之名也。东北流迳城父县故城西，侧城东北流入于濄。濄水又东迳下城父北。《郡国志》曰：山桑县有下城父聚者也。濄水又屈迳其聚东郎山西，又东南屈，迳郎山南，山东有垂惠聚，世谓之礼城。袁山松《郡国志》曰：山桑县有垂惠聚，即此城也。濄水又东南迳濄阳城北，临侧濄水，魏太和中为濄州治，以盖表为刺史，后罢州立郡，衿带遏戍。濄水又东南迳龙亢县故城南，汉建武十三年，世祖封傅昌为侯国。故语曰：沛国龙亢至山桑者也。濄水又屈而南流，出石梁，梁石崩褫，夹岸积石，高二丈，水历其间。又东南流迳荆山北，而东流注也。

　　又东南至下邳淮陵县，入于淮。

　　濄水又东，左合北肥水，北肥水出山桑县西北泽薮，东南流，左右翼佩数源，异出同归，盖微脉涓注耳。东南流迳山桑邑南，俗谓之北平城。昔文钦之封山桑侯，疑食邑于此城。东南有一碑，碑文悉破无验，惟碑背故吏姓名尚存：熹平元年义士门生沛国萧刘定兴立。北肥水又东迳山桑县故城南，俗谓之都亭，非也。今城内东侧，犹有山亭桀立，陵阜高峻，非洪台所拟。《十三州志》所谓山生于邑，其亭有桑，因以氏县者也。郭城东有文穆冢碑，三世二千石，穆郡户曹史，征试博士太常丞，以明气侯，擢拜侍中、右中郎将，迁九江、彭城、陈留三郡，光和中卒。故吏涿郡太守彭城吕虔等立。北肥水又东，积而为陂，谓之瑕陂。陂水又东南迳瑕城南。《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楚师还及瑕，即此城也。故京相璠曰：瑕，楚地。北肥水又东南迳向县故城南。《地理志》曰：故向国也。《世本》曰：许、州、向、申，姜姓也，炎帝后。京相璠曰：向，沛国县，今并属谯国龙亢也。杜预曰：龙亢县东有向城，汉世祖建武十三年，更封富波侯王霸为侯国，即此城也，俗谓之圆城，非。又东南迳义成南，世谓之楮城，非。又东入于濄，濄水又东注于淮。《经》言下邳淮陵入淮。误矣。

　　汳水出阴沟于浚仪县北。

　　阴沟即蒗荡渠也。亦言汳受旃然水，又云丹、沁乱流，于武德绝河，南入荥阳合汳，故汳兼丹水之称。河济水断，汳承旃然而东，自王贲灌大梁，水出县南，而不迳其北，夏水洪泛则是渎津通，故渠即阴沟也。于大梁北又曰浚水矣。故圈称著《陈留风俗传》曰：浚水迳其北者也。又东，汳水出焉。故《经》云：汳出阴沟于浚仪县北也。汳水东迳仓垣城南，即浚仪县之仓垣亭也。城临汳水陈留相毕邈治此。征东将军苟晞之西也，邈走归京。晞使司马东莱王讃代据仓垣，断留运漕。汳水又东迳陈留县之鉼乡亭北。《陈留风俗传》所谓县有鉼乡亭，即斯亭也。汳水又迳小黄县故城南。《神仙传》称灵寿光，扶风人，死于江陵胡冈家，冈殡埋之。后百馀日，人有见光于此县，寄书与冈。冈发视之，惟有履存。汳水又东迳鸣雁亭南。《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卫侯伐郑至于鸣雁者也。杜预《释地》云：在雍丘县西北。今俗人尚谓之为白雁亭。汳水又东迳雍丘县故城北，迳阳乐城南。《西征记》曰：城在汳北一里，周五里，雍丘县界。汳水又东，有故渠出焉，南通睢水，谓之董生决，或言，董氏作乱，引水南通睢水，故斯水受名焉。今无水。汳水又东，枝津出焉，俗名之为落架口。《西征记》曰：落架，水名也。《续述征记》曰：在董生决下二里。汳水又迳外黄县南，又东迳莠仓城北。《续述征记》曰：莠仓城去大游墓二十里。又东迳大齐城南。《陈留风俗传》曰：外黄县有大齐亭。又东迳种城北。《陈留风俗传》曰：县有科禀亭，是则科禀亭也。汳水又东，迳小齐城南。汳水又南迳利望亭南。《风俗传》曰：故成安也。《地理志》，陈留，县名。汉武帝以封韩延年为侯国。汳水又东，龙门故渎出焉。渎旧通睢水，故《西征记》曰：龙门，水名也。门北有土台，高三丈馀，上方数十步。汳水又东迳济阳考城县故城南，为菑获渠。考城县，周之采邑也，于《春秋》为戴国矣，《左传》隐公十年秋，宋、卫、蔡伐戴是也。汉高帝十一年秋封彭祖为侯国。《陈留风俗传》曰：秦之谷县也。后遭汉兵起，邑多灾年，故改曰菑县。王莽更名嘉谷。章帝东巡过县，诏曰：陈留菑县，其名不善。高祖鄙柏人之邑，世宗休闻喜而显获嘉应，亨吉元符，嘉皇灵之顾，赐越有光列考武皇，其改菑县曰考城。是渎盖因县以获名矣。汳水又东迳宁陵县之沙阳亭北，故沙随国矣。《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秋，会于沙随，谋伐郑也。杜预《释地》曰：在梁国宁陵县北沙阳亭是也。世以为堂城，非也。汳水又东迳黄蒿坞北。《续述征记》曰：堂城至黄蒿二十里。汳水又东迳斜城下。《续述征记》曰：黄蒿到斜城五里。《陈留风俗传》曰：考城县有斜亭。汳水又东迳周坞侧，《续述征记》曰：斜城东三里。晋义熙中，刘公遣周超之自彭城缘汳故沟，斩树穿道七百馀里，以开水路，停泊于此，故兹坞流称矣。汳水又东迳葛城北，故葛伯之国也。孟子曰：葛伯不祀。汤问曰：何为不祀？称：无以供祠祭。遗葛伯。葛伯又不祀，汤又问之，曰：无以供犠牲。汤又遗之，又不祀。汤又问之。曰：无以供粢盛。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又率民夺之，不授者则杀之。汤乃伐焉。葛于六国属魏。魏安釐王以封公子无忌，号信陵君，其地葛乡，即是城也，在宁陵县东四十里。汳水又东迳神坈坞，又东迳夏侯长坞。《续述征记》曰：夏侯坞至周坞，各相距五里。汳水又东迳梁国睢阳县故城北，而东历襄乡坞南。《续述征记》曰：西去夏侯坞二十里。东一里即襄乡浮图也，汳水迳其南，汉熹平中某君所立，死因葬之，其弟刻石树碑，以旌厥德。隧前有师子、天鹿，累塼作百达柱八所。荒芜颓毁，彫落略尽矣。

　　又东至梁郡蒙县为获水，馀波南入睢阳城中。

　　汳水又东迳贳城南，俗谓之薄城，非也。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贯城也，在蒙县西北。《春秋》僖公二年，齐侯、宋公、江、黄盟于贯，杜预以为贳也，云：贳、贯字相似。贯在齐，谓贯泽也，是矣。非此也。今于此地，更无他城，在蒙西北惟是邑耳。考文准地，贳邑明矣，非亳可知。汳水又东迳蒙县故城北，俗谓之小蒙城也。《西征记》：城在汳水南十五六里，即庄周之本邑也，为蒙之漆园吏，郭景纯所谓漆园有傲吏者也。悼惠施之没杜门于此邑矣。汳水自县南出，今无复有水，惟睢阳城南侧有小水，南流入于睢城。南二里，有汉太傅掾桥载墓。碑载字元宾，梁国睢阳人也。睢阳公子，熹平五年立。城东百步有石室，刊云：汉鸿胪桥仁祠，城北五里，有石虎、石柱而无碑志，不知何时建也。汳水又东迳大蒙城北，自古不闻有二蒙，疑即蒙亳也。所谓景薄为北亳矣。椒举云：商汤有景亳之命者也。阚骃曰：汤都也。亳本帝喾之墟，在《禹贡》豫州河、洛之间，今河南偃师城西二十里尸乡亭是也。皇甫谧以为考之事实，学者失之。如孟子之言汤居亳，与葛为邻，是即亳与葛比也。汤地七十里，葛又伯耳，封域有限，而宁陵去偃师八百里，不得童子馈饷而为之耕。今梁国自有二亳，南亳在谷熟，北亳在蒙，非偃师也。《古文仲虺之诰》曰：葛伯仇饷，征自葛始，即孟子之言是也。崔骃曰：汤冢在济阴薄县北。《皇览》曰：薄城北郭东三里平地有汤冢。冢四方，方各十步，高七尺，上平也。汉哀帝建平元年，大司空史却长乡按行水灾，因行汤冢，在汉属扶风，今征之回渠亭，有汤池，征陌是也。然不经见，难得而详。按《秦宁公本纪》云：二年伐汤，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汤。然则周桓王时自有亳王号汤，为秦所灭，乃西戎之国，葬于征者也，非殷汤矣。刘向言殷汤无葬处为疑。杜预曰：梁国蒙县北有薄伐城，城中有成汤冢，其西有箕子冢。今城内有故冢方坟，疑即杜元凯之所谓汤冢者也。而世谓之王子乔冢。冢侧有碑，题云：仙人王子乔，碑曰：王子乔者，盖上世之真人，闻其仙不知兴何代也。博问道家，或言颍川，或言产蒙，初建此城，则有斯丘，传承先民曰：王氏墓暨于永和之元年，冬十二月，当腊之时。夜，上有哭声，其音甚哀。附居者王伯怪之，明则祭而察焉。时天鸿雪下，无人径，有大鸟迹在祭祀处，左右咸以为神。其后有人著大冠，绛单衣，杖竹，立冢前，呼扌采薪孺子伊永昌，曰：我，王子乔也，勿得取吾坟上树也。忽然不见。时令泰山万熹稽故老之言，感精瑞之应，乃造灵庙，以休厥神。于是好道之俦，自远方集，或纟玄琴以歌太一，或覃思以历丹丘，知至德之宅兆，实真人之祖先。延熹八年秋八月，皇帝遣使者奉犠牲致礼祠，濯之，敬肃如也。国相东莱王璋，字伯义，以为神圣所兴，必有铭表，乃与长史边乾遂树之玄石，纪颂遗烈。观其碑文，意似非远，既在迳见，不能不书存耳。

　　获水出汳水于梁郡蒙县北。

　　《汉书·地理志》曰：获水首受甾获渠，亦兼丹水之称也。《竹书纪年》曰：宋杀其大夫皇瑗于丹水之上。又曰：宋大水，丹水壅不流。盖汳水之变名也。获水自蒙东出，水南有汉故绎幕令匡碑。匡字公辅，鲁府君之少子也。碑字碎落，不可寻识，竟不知所立岁月也。获水又东迳长乐固北，己氏县南，东南流迳于蒙泽。《十三州志》曰：蒙泽在县东。《春秋》庄公十二年，宋万与公争博，杀闵公于斯泽矣。获水又东，迳虞县故城北，古虞国也。昔夏少康逃奔有虞。为之庖正。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者也。王莽之陈定亭也。城东有汉司徒盛允墓碑。允字伯世，梁国虞人也。其先奭氏，至汉中叶，避孝元皇帝讳，改姓曰盛。世济其美，以迄于公。察孝廉，除郎，累迁司空、司徒，延熹中立墓。中有石庙，庙宇倾颓，基构可寻。获水又东南迳空桐泽北。泽在虞城东南。《春秋》哀公二十六年冬，宋景公游于空泽，辛己，卒于连中。大尹、左师兴空泽之士，千甲，奉公自空桐入，如沃宫者矣。获水又东迳龙谯固，又东合黄水口，水上承黄陂，下注获水，获水又东入栎林，世谓之九里柞。获水又东南迳下邑县故城北，楚考烈王灭鲁，顷公亡，迁下邑。又楚、汉彭城之战，吕后兄泽，军于下邑。高祖败，还从泽军。子房肇捐地之策，收垓下之师，陆机所谓即下邑者也。王莽更名下治矣。获水又东迳砀县故城北。应劭曰：县有砀山，山在东，出文石。秦立砀郡盖取山之名也。王莽之节砀县也。山有梁孝王墓，其冢，斩山作郭，穿石为藏。行一里到藏中，有数尺水，水有大鲤鱼，黎民谓藏有神，不敢犯神。凡到藏皆洁齐而进，不齐者，至藏辄有兽噬其足，兽难得见，见者云似狗，所未详也。山上有梁孝王祠。获水又东，谷水注之。上承砀陂，陂中有香城，城在四水之中，承诸陂散流，为零水、瀤水、清水也，积而成潭，谓之砀水。赵人有琴高者，以善鼓琴，为康王舍人，行彭涓之术，浮游砀郡间，二百馀年，后入砀水中，取龙子，与弟子期曰：皆洁齐待于水旁，设屋祠，果乘赤鲤鱼出，入坐祠中。砀中有可万人观之。留月馀复入水也。陂水东注，谓之谷水，东迳安山北，即<石易>北山也。山有陈胜墓。秦乱，首兵伐秦，弗终厥谋死，葬于砀，谥曰隐王也。谷水又东北注于获水。获水又东，历蓝田乡郭，又东迳梁国杼秋县故城南，王莽之予秋也。获水又东历洪沟东注，南北各一沟，沟首对获，世谓之鸿沟，非也。《春秋》昭公八年，秋，蒐于红。杜预曰：沛国萧县西有红亭，即《地理志》之虹县也。景帝三年封楚元王子富为侯国，王莽之所谓贡矣。盖沟名音同，非楚、汉所分也。

　　又东过萧县南，睢水北流注之。

　　萧县南对山，世谓之萧城南山也。戴延之谓之同孝山，云：取汉阳城侯刘德所居里名目山也。刘澄之云：县南有冒山，未详孰是也。山有箕谷，谷水北流注获，世谓之西流水，言水上承梧桐陂，陂水西流，因以为名也。余尝迳萧邑，城右惟是水北注获水，更无别水，疑即《经》所谓睢水也。城东西及南三面，临侧获水，故沛郡治县亦同居矣。城南旧有石桥耗处，积石为梁，高二丈，今荒毁殆尽，亦不具谁所造也。县本萧叔国，宋附庸，楚灭之。《春秋》宣公十二年，楚伐萧，萧溃。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抚之，士皆同挟纩。盖恩使之然矣。萧女娉齐，为顷公之母。却克所谓萧同叔子也。获水又东历龙城，不知谁所创筑也。获水又东迳同孝山北。山阴有楚元王冢，上圆下方，累石为之，高十馀丈，广百许步，经十馀坟，悉结石也。获水又东，净净沟水注之。水上承梧桐陂西北流，即刘中书澄之所谓白沟水也。又北入于获，俗名之曰净净沟也。

　　又东至彭城县北，东入于泗。

　　获水自净净沟东，迳阿育王寺北，或言楚王英所造，非所详也。盖导育王之遗法，因以名焉。与安陂水合，水上承安陂馀波，北迳阿育王寺，侧水上有梁，谓之玄注桥。水旁有石墓，宿经开发，石作工奇，殊为壮构，而不知谁冢，疑即澄之所谓凌冢也。水北流注于获。获水又东迳弥黎城北。刘澄之《永初记》所谓城之西南有弥黎城者也。获水于彭城西南，回而北流，迳彭城。城西北旧有楚大夫龚胜宅，即楚老哭胜处也。获水又东转，迳城北而东注泗水。北三里，有石冢被开，传言楚元王之孙刘向冢，未详是否。城即殷大夫老彭之国也。于春秋为宋地，楚伐宋，并之，以封鱼石。崔子季圭《述初赋》曰：想黄公于邳圯，勤鱼石于彭城，即是县也。孟康曰：旧名江陵为南楚，陈为东楚，彭城为西楚。文颖曰：彭城，故东楚也，项羽都焉，谓之西楚。汉祖定天下，以为楚郡，封弟交为楚王，都之。宣帝地节元年，更为彭城郡。王莽更之曰和乐郡也，徐州治。城内有汉司徒袁安、魏中郎将徐庶等数碑，并列植于街右，咸曾为楚相也。大城之内有金城。东北小城，刘公更开广之，皆垒石高四丈，列堑环之。小城西又有一城，是大司马琅邪王所修，因项羽故台经始，即构宫观门閤，惟新厥制。义熙十二年，霖雨骤澍，汴水暴长，城遂崩坏。冠军将军，彭城刘公之子也登更筑之。悉以塼垒，宏壮坚峻，楼橹赫奕，南北所无。宋平北将军、徐州刺史河东薛安都，举城归魏，魏遣博陵公尉苟仁、城阳公孔伯恭援之，邑閤如初，观不异昔。自后毁撤，一时俱尽。间遗工雕镂，尚存龙云逞势，奇为精妙矣。城之东北角，起层楼于其上，号曰彭祖楼。《地理志》曰：彭城县，古彭祖国也。《世本》曰：陆终之子，其三曰篯，是为彭祖。彭祖城是也。下曰彭祖冢。彭祖长年八百，绵寿永世，于此有冢，盖亦元极之化矣。其楼之侧，襟汳带泗，东北为二水之会也。耸望川原，极目清野，斯为佳处矣。

卷二十四

　　○睢水瓠子河汶水

　　睢水出梁郡鄢县。

　　睢水出陈留县西蒗荡渠，东北流。《地理志》曰：睢水首受陈留浚仪狼汤水也。《经》言出鄢，非矣。又东迳高阳故亭北。俗谓之陈留北城，非也。苏林曰：高阳者，陈留北县也。按在留，故乡聚名也。有汉广野君庙碑。延熹六年十二月，雍丘令董生，仰馀徽于千载，遵茂美于绝代，命县人长照为文，用章不朽之德。其略云：辍洗分餐，谘谋帝猷，陈、郑有涿鹿之功，海岱无牧野之战，大康华夏，绥静黎物，生民以来，功盛莫崇。今故宇无闻，而单碑介立矣。《陈留风俗传》曰：郦氏居于高阳，沛公攻陈留县，郦食其有功，封高阳侯。有郦峻，字文山，官至公府掾。大将军，商有功，食邑于涿，故自陈留徙涿。县有鉼亭，鉼乡。建武二年，世祖封王常为侯国也。睢水又东迳雍丘县故城北。县，旧杞国也，殷汤、周武以封夏后，继禹之嗣。楚灭杞，秦以为县。圈称曰：县有五陵之丘，故以氏县矣。城内有夏后祠。昔在二代，享祀不辍。秦始皇因筑其表为大城，而以县焉。睢水又东，水积成湖，俗谓之白羊陂。陂方四十里，右则奸梁陂水注之。其水上承陂水，东北迳雍丘城北。又东分为两渎，谓之双沟，俱入白羊陂。陂水东合洛架口，水上承汳水，谓之洛架水，东南流入于睢水。睢水又东迳襄邑县故城北，又东迳雍丘城北。睢水又东迳宁陵县故城南，故葛伯国也，王莽改曰康善矣。历鄢县北，二城南北相去五十里，故《经》有出鄢之文。城东七里，水次有单父令杨彦、尚书郎杨禅字文节兄弟二碑，汉光和中立也。

　　东过睢阳县南。

　　睢水又东迳横城北。《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一年，乐大心御华向于横。杜预曰：梁国睢阳县南有横亭。今在睢阳县西南，世谓之光城，盖光、横声相近，习传之，非也。睢水又迳新城北，即宋之新城亭也。《春秋左传》文公十四年，公会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晋赵盾，盟于新城者也。睢水又东迳高乡亭北。又东迳亳城北，南亳也，即汤所都矣。睢水又东迳睢阳县故城南。周武王封微子启于宋，以嗣殷后，为宋都也。昔宋元君梦江使乘辎车，被绣衣，而谒于元君。元君感卫平之言，而求之于泉阳，男子余且献神龟于此矣。秦始皇二十二年以为砀郡。汉高祖尝以沛公为砀郡长。天下既定，五年，为梁国。文帝十二年，封少子武为梁王，太后之爱子，景帝宠弟也，是以警卫貂侍，饰同天子，藏珍积宝，多拟京师。招延豪杰，士咸归之。长卿之徒，免官来游。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观，台苑屏榭，势并皇居，其所经构也。役夫流唱，必曰《睢阳曲》。创传由此始也。城西门即寇先鼓琴处也。先好钓，居睢水旁。宋景公问道，不告，杀之。后十年，止此门，鼓琴而去。宋人家家奉事之。南门曰卢门也，《春秋》华氏居卢门里叛。杜预曰：卢门，宋城南门也。司马彪《郡国志》，睢阳县有卢门亭。城内有高台，甚秀广，巍然介立，超焉独上，谓之蠡台，亦曰升台焉。当昔全盛之时，故与云霞竞远矣。《续述征记》曰：回道似蠡，故谓之蠡台，非也。余按《阙子》称：宋景公使工人为弓，九年乃成。公曰：何其迟也？对曰：臣不复见君矣，臣之精尽于弓矣。献弓而归，三日而死。景公登虎圈之台，援弓东面而射之，失逾于孟霜之山，集于彭城之东，馀势逸劲，犹饮羽于石梁。然则蠡台即是虎圈台也，盖宋世牢虎所在矣。晋太和中，大司马桓温入河，命豫州刺史袁真开石门。鲜卑坚戍此台，真顿甲坚城之下，不果而还。蠡台如西，又有一台，俗谓之女郎台。台之西北，城中有凉马台。台东有曲池，池北列两钓台，水周六七百步。蠡台直东又有一台，世谓之雀台也。城内东西道北，有晋梁王妃王氏陵表，并列二碑，碑云：妃讳粲，字女仪，东莱曲城人也。齐北海府君之孙，司空东武景侯之季女。咸熙元年，嫔于司马氏，泰始二年妃于国。太康五年薨。营陵于新蒙之，太康九年立碑。东即梁王之吹台也。基陛阶础尚存在，今建追明寺，故宫东即安梁之旧地也。齐周五六百步，水列钓台，池东又有一台，世谓之清泠台。北城凭隅，又结一池台。晋灼曰：或说平台在城中东北角，亦或言兔园在平台侧。如淳曰：平台，离宫所在。今城东二十里有台，宽广而不甚极高，俗谓之平台。余按：《汉书·梁孝王传》称王以功亲为大国，筑东苑，方三百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於平台三十馀里。复道自宫东出杨之门。左阳门即睢阳东门也。连属于平台则近矣，属之城隅则不能，是知平台不在城中也。梁王与邹枚、司马相如之徒，极游于其上。故齐《随郡王山居序》所谓西园多士，平台盛宾，邹、马之客咸在，伐木之歌屡陈，是用追芳昔娱，神游千古，故亦一时之盛事。谢氏《赋雪》，亦曰：梁王不悦，游于兔园。今也歌堂沦宇，律管埋音，孤基块立，无复曩日之望矣。城北五六里，便得汉太尉桥玄墓，冢东有庙，即曹氏孟德亲酹处。操本微素，尝候于玄。玄曰：天下将乱，能安之者，其在君乎？操感知己，后经玄墓，祭云：操以顽质，见纳君子，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约言：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支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虽临时戏言，非至亲笃好，胡肯为此辞哉？凄怆致祭，以申宿怀。冢列数碑，一是汉朝群儒，英才哲士，感桥氏德行之美，乃共刊石立碑，以示后世。一碑是故吏司徒博陵崔列、廷尉河南吴整等，以为至德在己，扬之由人，苟不皦述，夫何考焉？乃共勒嘉石，昭明芳烈。一碑是陇西枹罕北次陌砀守长骘为左尉汉阳豲道赵冯孝高，以桥公尝牧凉州，感三纲之义，慕将顺之节，以为公之动美，宜宣旧邦，乃树碑颂，以昭令德。光和七年，主记掾李友，字仲僚作碑文。碑阴有右鼎文，建宁三年拜司宁。又有中鼎文，建宁四年拜司徒。又有左鼎文，光和元年拜太尉。《鼎铭》文曰：故臣门人，相与述公之行，咨度体，则文德铭于三鼎，武功勒于征钺，书于碑阴，以昭光懿。又有钺文称，是用镂石假象，作兹征钺，军鼓，陈之于东阶，亦以昭公之文武之动焉。庙南列二石柱，柱东有二石羊，羊北有二石虎。庙前东北有二石驼。驼西北有二石马，皆高大，亦不甚彫毁。惟庙颓构，粗传遗墉，石鼓仍存，钺今不知所在。睢水于城之阳，积而为逢洪陂。陂之西南有陂，又东合明水。水上承城南大池，池周千步，南流会睢，谓之明水，绝睢注涣。睢水又东南流，历于竹圃。水次绿竹荫渚，菁菁实望，世人言梁王竹园也。睢水又东，迳谷熟县故城北。睢水又东，蕲水出焉。睢水又东，迳栗县故城北。《地理志》曰：侯国也。王莽曰成富。睢水又东，迳太丘县故城北。《地理志》曰故敬丘也。汉武帝元朔三年，封鲁恭王子节侯刘政为侯国。汉明帝更从今名。《列仙传》曰：仙人文宾，邑人，卖靴履为业。以正月朔日，会故妪于乡亭西社，教令服食不老，即此处矣。睢水又东迳芒县故城北。汉高帝六年，封耏跖为侯国。王莽之传治也。世祖改曰临睢。城西二里水南，有豫州从事皇毓碑，殒身州牧，阴君之罪，时年二十五。临睢长平舆李君，二千石丞，轮氏夏文则，高其行而悼其殒，州国咨嗟，旌闾表墓，昭叙令德，式示后人。城内有临睢长左冯翊王君碑。善有治功，累迁广汉属国都尉，吏民思德。县人公府掾陈盛孙，郎中儿定兴、刘伯鄜等，共立石表政，以刊远绩。县北与砀县分水。有砀山。芒、砀二县之间，山泽深固，多怀神智，有仙者涓子、主柱，并隐砀山得道。汉高祖隐之，吕后望气知之，即于是处也。京房《易候》曰：何以知贤人隐？师曰：视四方常有大云，五色具而不雨，其下贤人隐矣。

　　又东过相县南，屈从城北东流，当萧县南，入于获。

　　相县，故宋地也。秦始皇二十三年，以为泗水郡，汉高帝四年，改曰沛郡，治此。汉武帝元狩六年封南越桂林监居翁为侯国，曰湘成也。王莽更名郡曰吾符，县曰吾符亭也。睢水东迳石马亭，亭西有汉故伏波将军马援墓。睢水又东迳相县故城南，宋共公之所都也。国府园中，犹有伯姬黄堂基。堂夜被火，左右曰：夫人少避。伯姬曰：妇人之义，保傅不具，夜不下堂。遂遇火而死。斯堂即伯姬燌死处也。城西有伯姬冢。昔郑浑为沛郡太守，于萧、相二县，兴陂堰，民赖其利，刻石颂之，号曰郑陂。睢水又左合白沟水，水上承梧桐陂，陂侧有梧桐山，陂水西南流，迳相城东，而南流注于睢。睢盛则北流入于陂，陂溢则西北注于获。出入回环，更相通注，故《经》有入获之文。睢水又东迳彭城郡之灵壁东，东南流。《汉书》项羽败汉王于灵壁东，即此处也。又云：东通谷泗。服虔曰：水名也，在沛国相界。未详。睢水迳谷熟，两分睢水而为蕲水，故二水所在枝分，通谓兼称，谷水之名，盖因地变，然则谷水即睢水也。又云：汉军之败也，睢水为之不流。睢水又东南迳竹县故城南。《地理志》曰：王莽之笃亭也。李奇曰：今竹邑县也。睢水又东与滭湖水合，水上承甾丘县之渒陂，南北百馀里，东西四十里，东至朝解亭，西届彭城甾丘县之故城东。王莽更名之曰善丘矣。其水自陂南系于睢水。又东，睢水南，八丈故沟水注之。水上承蕲水而北会睢水，又东迳符离县故城北。汉武帝元狩四年，封路博德为侯国，王莽之符合也。睢水又东，迳临淮郡之取虑县故城北。昔汝南步游张少失其母，及为县令，遇母于此，乃使良马踟蹰，轻轩罔进，顾访病姬，乃其母也。诚愿宿凭，而冥感昭征矣。睢水又东合乌慈水，水出县西南乌慈渚，潭涨东北流，与长直故渎合。渎旧上承蕲水，北流八十五里注乌慈水。乌慈水又东迳取虑县南，又东屈迳其城东，而北流注于睢。睢水又东迳睢陵县故城北。汉武帝元朔元年，封江都易王子刘楚为侯国，王莽之睢陆也。睢水又东与潼水故渎会。旧上承潼县，西南潼陂，东北流迳潼县故城北，又东北迳睢陵县下会睢水。睢水又东南流，迳下相县故城南。高祖十二年，封庄侯泠耳为侯国。应劭曰：相水出沛国相县，故此加下也，然则相又是睢水之别名也。东南流入于泗，谓之睢口。经止萧县，非也，所谓得其一而亡其二矣。

　　瓠子河出东郡濮阳县北河。

　　县北十里，即瓠河口也。《尚书·禹贡》雷夏既泽，雝、沮会同。《尔雅》曰：水自河出为雝。许慎曰：雝者，河雝水也。暨汉武帝元光三年，河水南泆，漂害民居。元封二年上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河于是。上自万里沙还，临决河，沈白马、玉壁，令群臣将军以下，皆负薪填决河。上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满，久不返兮水维缓。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汛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隤竹林兮楗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于是卒塞瓠子口，筑宫于其上，名曰宣房宫，故亦谓瓠子堰为宣房堰，而水亦以瓠子受名焉。平帝已后，未及修理，河水东浸，日月弥广。永平十二年，显宗诏乐浪人王景治渠筑堤。起自荥阳，东至千乘，一千馀里。景乃防遏冲要，疏决壅积，瓠子之水，绝而不通，惟沟渎存焉。河水旧东决，迳濮阳城东北，故卫也。帝颛顼之墟。昔颛顼自穷桑徙此，号曰商丘，或谓之帝丘，本陶唐氏火正阏伯之所居，亦夏伯昆吾之都，殷相土又都之。故《春秋传》曰：阏伯居商丘，相土因之是也。卫成公自楚丘迁此。秦始皇徙卫君角于野王，置东郡，治濮阳县，濮水迳其南，故曰濮阳也。章邯守濮阳，环之以水。张晏曰：依河水自固。又东迳碱城南。《春秋》僖公十三年夏，会于碱。杜预曰：东郡濮阳县东南有碱城者是也。瓠子故渎，又东迳桃城南。《春秋传》曰：分曹地，自洮以南，东传于济，尽曹地也。今鄄城西南五十里有姚城，或谓之洮也。瓠渎又东南迳清丘北。《春秋》宣公十二年《经》书，楚灭萧。晋人、宋、卫、曹同盟于清丘。京相璠曰：在今东郡濮阳县东南三十里。魏东都尉治。

　　东至济阴句阳县为新沟。

　　瓠河故渎又东迳句阳县之小成阳。城北侧渎，《帝王世纪》曰：尧葬济阴成阳西北四十里，是为谷林墨子。以为尧堂高三尺，土阶三等，北教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山海经》曰：尧葬狄山之阳，一名崇山。二说各殊，以为成阳近是尧冢也。余按小成阳在成阳西北半里许，实中，俗喭以为囚尧城，士安盖以是为尧冢也。瓠子北有都关县故城，县有羊里亭，瓠河迳其南为羊里水，盖资城地而变名，犹《经》有新沟之异称矣。黄初中，贾逵为豫州刺史，与诸将征吴于洞浦，有功，魏封逵为羊里亭侯，邑四百户，即斯亭也。俗名之羊子城，非也，盖韵近字转耳。又东右会濮水枝津，水上承濮渠，东迳沮丘城南。京相璠曰：今濮阳城西南十五里有沮丘城。六国时沮、楚同音，以为楚丘，非也。又东迳浚城南，西北去濮阳三十五里。城侧有寒泉冈，即《诗》所谓爰有寒泉，在浚之下。世谓之高平渠，非也。京相璠曰：濮水故道在濮阳南者也。又东迳句阳县西，句渎出焉。濮水枝渠又东北迳句阳县之小成阳东垂亭西而北入瓠河。《地理志》曰：濮水首受泲于封丘县东北，至都关入羊里水者也。又按《地理志》山阳郡有都关县，今其城在廪丘城西。考《地志》，句阳廪丘俱属济阴，则都关无隶山阳理。又按《地理志》，郕都亦是山阳之属县矣。而京杜考地验城，又并言在廪丘城南，推此而论，似《地理志》之误矣。或亦疆理参差，所未详。瓠渎又东迳垂亭北。《春秋》隐公八年，宋公、卫侯遇于犬丘，《经》书垂也。京相璠曰：今济阴句阳县小成阳东五里，有故垂亭者也。

　　又东北过廪丘县为濮水。

　　瓠河又左迳雷泽北，其泽薮在大成阳县故城西北十馀里，昔华胥履大迹处也。其陂东西二十馀里，南北十五里，即舜所渔也。泽之东南即成阳县，故《史记》曰：武王封弟叔武于成，应劭曰：其后乃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也。《地理志》曰：成阳有尧冢、灵台，今成阳城西二里有尧陵，陵南一里有尧母庆都陵，于城为西南，称曰灵台，乡曰崇仁，邑号修义，皆立庙。四周列水，潭而不流，水泽通泉，泉不耗竭，至丰鱼筍，不敢采捕。前并列数碑。栝柏数株，檀马成林，二陵南北，列驰道迳通，皆以砖砌之，尚修整。尧陵东城西五十馀步，中山夫人祠，尧妃也。石壁阶墀仍旧。南、西、北三面，长栎联荫，抉疏里馀。中山夫人祠南有仲山甫冢，冢西有石庙，羊虎倾低，破碎略尽，于城为西南，在灵台之东北。按郭缘生《述征记》：自汉迄晋，二千石及丞尉，多刊石，述叙尧即位至永嘉三年，二千七百二十有一载，记于《尧妃祠》，见汉建宁五年五月成阳令管遵所立碑文云。尧陵北，仲山甫墓南，二冢间有伍员祠。晋大安中立，一碑是永兴中建，今碑祠并无处所。又言：尧城在城南九里，中山夫人祠在城南二里，东南六里，尧母庆都冢，尧陵北二里有仲山甫墓。考地验状，咸为疏僻，盖闻疑书疑耳。雷泽西南十许里，有小山，孤立峻上，亭亭杰峙，谓之历山。山北有小阜，南属迤泽之东北。有陶墟，缘生言，舜耕陶所在，墟阜联属，滨带瓠河也。郑玄曰：历山在河东，今有舜井。皇甫谧或言，今济阴历山是也。与雷泽相比，余谓郑玄之言为然。故扬雄《河东赋》曰：登历观而遥望兮，聊浮游于河之严。今雷首山西枕大河，校之园纬，于事为允。士安又云：定陶西南陶丘，舜所陶处也。不言在此，缘生为失。瓠河之北，即廪丘县也。王隐《晋书地道记》曰：廪丘者，《春秋》之所谓齐邑矣。实表东海者也。《竹书纪年》，晋烈公十一年，田悼子卒，田布杀其大夫公孙孙，公孙会以廪丘叛于赵，田布围廪丘，翟角、赵孔屑、韩师救廪丘，及田布战于龙泽，田布败逋是也。瓠河与濮水俱东流，《经》所谓过廪丘为濮水者也。县南瓠北，有羊角城，《春秋传》曰：乌馀取卫羊角，遂袭我高鱼，有大雨，自窦入，介于其库。登其城克而取之者也。京相璠曰：卫邑也。今东郡廪丘县南有羊角城。高鱼，鲁邑也，今廪丘东北有故高鱼城。俗谓之交鱼城，谓羊角为角逐城，皆非也。瓠河又迳阳晋城南。《史记》，苏秦说齐曰：过卫阳晋之道，迳于亢父之险者也。今阳晋城在廪丘城东南十馀里，与都关为左右也。张仪曰：秦下甲攻卫阳晋，大关天下之匈。徐广《史记音义》云：关一作开。东之亢父，则其道矣。瓠河之北，又有郕都城。《春秋》隐公五年，郕侵卫。京相璠曰：东郡廪丘县南三十里有郕都故城。褚先生曰：汉封金安上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城谷者也。瓠河又东，迳黎县故城南，王莽改曰黎治矣。孟康曰今黎阳也。薛瓒曰：按黎阳在魏郡，非黎县也，世谓黎侯城，昔黎侯寓于卫。《诗》所谓胡为乎泥中？毛云：泥中，邑名。疑此城也。土地汙下，城居小阜，魏濮阳郡治也。瓠河又东迳秅县故城南，《地理志》济阴之属县也。褚先生曰：汉武帝封金日磾为侯国，王莽之万岁矣，世犹谓之为万岁亭也。瓠河又东迳郓城南。《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公自沙随还，待于郓。京相璠曰：《公羊》作运字。今东郡廪丘县东八十里有故运城，即此城也。

　　又北过东郡范县东北，为济渠，与将渠合。

　　瓠河自运城东北，迳范县与济、濮枝渠合。故渠上承济渎于乘氏县，北迳范县，左纳瓠渎，故《经》有济渠之称。又北与将渠合。渠受河于范县西北，东南迳秦亭南。杜预《释地》曰：东平范县西北有秦亭者也。又东南迳范县故城南，王莽更名建睦也。汉兴平中，靳允为范令。曹太祖东征陶谦于徐州，张邈迎吕布，郡县响应。程昱说允曰：君必固范，我守东阿，田单之功可立，即斯邑也。将渠又东会济渠，自下通谓之将渠，北迳范城东，俗又谓之赵沟，非也。

　　又东北过东阿县东。

　　瓠河故渎又东北，左合将渠枝渎，枝渎上承将渠于范县。东北迳范县北，又东北迳东阿城南，而东入瓠河故渎，又北迳东阿县故城东。《春秋经》书：冬及齐侯盟于柯。《左传》曰：冬盟于柯，始及齐平。杜预曰：东阿即柯邑也。按《国语》，曹沬挟匕首，劫齐桓公返，遂邑于此矣。

　　又东北过临邑县西，又东北过茌平县东，为邓里渠。

　　自宜防已下，将渠已上，无复有水。将渠下水，首受河，自北为邓里渠。

　　又东北过祝阿县，为济渠。

　　河水自四渎口出为济水，济水二渎合而东注于祝阿也。

　　又东北至梁邹县西，分为二。

　　脉水寻梁邹，济无二流，盖《经》之误。

　　其东北者为济河，其东者为时水。又东北至济西，济河东北入于海。时水东至临淄县西屈，南过太山华县东。又南至费县，东入于沂。

　　时，即耏水也，音而。《春秋》襄公三年，齐、晋盟于耏者也。京相璠曰：今临淄惟有澅水西北入济，即《地理志》之如水矣。耏、如声相似，然则澅水即耏水也。盖以澅与时合，得通称矣。时水自西安城西南，分为二水，枝津别出，西流，德会水注之。水出昌国县黄山，西北流迳昌国县故城南。昔乐毅攻齐，有功燕昭王，以是县封之，为昌国君。德会水又西北五里泉水注之，水出县南黄阜，北流迳城西，北入德会，又西北，世谓之沧浪沟，又北流注时水。《地理志》曰：德会水出昌国西北，至西安入如是也。时水又西迳东高苑城中而西洼也。俗人遏令侧城南注，又屈迳其城南。《史记》：汉文帝十五年，分齐为胶西王国，都高苑。徐广《音义》曰：乐安有高苑城，故俗谓之东高苑也。其水又北注故渎，又西，盖野沟水注之，源导延乡城东北，平地出泉。西北迳延乡城北。《地理志》：千乘有延乡县，世人谓故城为从城，延、从字相似，读随字改，所未详也。西北流，世谓之盖野沟，又西北流，迳高苑县北，注时水。时水又西迳西高苑县故城南。汉高帝六年封丙倩为侯国，王莽之常乡也。其水侧城西注。京相璠曰：今乐安博昌县南界有时水，西通济，其源上出盘阳，北至高苑，下有死时，中无水。杜预亦云：时水于乐安，枝流，旱则竭涸，为春秋之乾时也。《左传》庄公九年，齐、鲁战地，鲁师败处也。时水西北至梁邹城，入于济。非济入时，盖时来注济。若济分东流，明不得以时为名。寻时、济更无别流南延华费之所，斯为谬矣。

　　汶水出泰山莱芜县原山，西南过其县南。

　　莱芜县在齐城西南，原山又在县西南六十许里。《地理志》汶水与淄水俱出原山，西南入济，故不得过其县南也。《从征记》曰：汶水出县西南流，又言：自入莱芜谷，夹路连山百数里。水隍多行石涧中，出药草，饶松柏，林藿绵濛，崖壁相望，或倾岑阻径，或回严绝谷。清风鸣条，山壑俱响，凌高降深，兼惴慓之惧，危蹊绝径，过悬度之艰。未出谷十馀里，有别谷在孤山。谷有清泉，泉上数丈有石穴二口，容人行。入穴丈馀，高九尺许，广四五丈。言是昔人居山之处，薪爨烟墨犹存。谷中林木致密，行人鲜有能至矣。又有少许山田，引灌之踪尚存。出谷有平丘，面山傍水，土人悉以种麦，云此丘不宜殖稷黍而宜麦，齐人相承以殖之，意谓麦丘所栖愚公谷也，何其深沈幽翳，可以托业怡生如此也！余时迳此，为之踟蹰，为之屡眷矣。余按：麦丘愚公在齐川谷犹传其名，不在鲁，盖志者之谬耳。汶水又西南迳嬴县故城南，《春秋左传》桓公三年，公会齐侯于嬴，成婚于齐也。

　　又东南过奉高县北。

　　奉高县，汉武帝元封元年立，以奉泰山之祀，泰山郡治也。县北有吴季札子墓，在汶水南曲中。季札之聘上国也，丧子于嬴、博之间，即此处也。《从征记》曰：嬴县西六十里有季札儿冢，冢圆，其高可隐也。前有石铭一所，汉末奉高令所立，无所述叙，标志而已。自昔恒蠲民户洒埽之，今不能。然碑石糜碎，靡有遗矣，惟故趺存焉。

　　屈从县西南流。

　　汶出牟县故城西南阜下，俗谓之胡卢堆。《淮南子》曰：汶出弗其。高诱曰：山名也，或斯阜矣。牟县故城在东北，古牟国也。春秋时，牟人朝鲁。故应劭曰：鲁附庸也。俗谓是水为牟汶也。又西南迳奉高县故城西。西南流注于汶。汶水又南，右合北汶水。水出分水溪，源与中川分水，东南流迳泰山东，右合天门下溪水。水出泰山天门下谷，东流。古者帝王升封，咸憩此水。水上往往有石窍存焉，盖古设舍所跨处也。《马第伯书》云：光武封泰山，第伯从登山，去平地二十里，南向极望无不睹。其为高也，如视浮云。其峻也，石壁窅窱，如无道径。遥望其人，或为白石，或雪，久之，白者移过，乃知是人。仰视严石松树，郁郁苍苍，如在云中，俯视溪谷，碌碌不见丈尺。直上七里天门，仰视天门，如从穴中视天矣。应劭《汉官仪》云：泰山东南山顶，名曰日观。日观者，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许，故以名焉。其水自溪而东，濬波注壑，东南流迳龟阴之田。龟山在博县北十五里。昔夫子伤政道之陵迟，望山而怀操，故《琴操》有《龟山操》焉。山北即龟阴之田也。《春秋》定公十年，齐人来归龟阴之田是也。又合环水，水出泰山南溪，南流历中，下两庙间。《从征记》曰：泰山有下中上三庙，墙阙严整，届中柏树夹两阶，大二十馀围，盖汉武所植也。赤眉尝斫一树，见血而止，今斧创犹存。门阁三重，楼榭四所，三层坛一所，高丈馀，广八尺。树前有大井，极香冷，异于凡水，不知何代所掘？不常浚渫，而水旱不减。库中有汉时故乐器及神车、木偶，皆靡密巧丽。又有石虎。建武十三年，永贵侯张余上金马一匹，高二尺馀，形制甚精。中庙去下庙五里，屋宇又崇丽于下庙，庙东西夹涧。上庙在山顶，即封禅处也。其水又屈而东流，又东南迳明堂下。汉武帝元封元年，封泰山降，坐明堂于山之东北阯。武帝以古处险狭而不显也，欲治明堂于奉高傍，而未晓其制。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之，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名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祀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于汶上，如带图也。古引水为辟雍处，基渎存焉，世谓此水为石汶。《山海经》曰：环水出泰山东流注于汶，即此水也。环水又左入于汶水。汶水数川合注，又西南流，迳徂徕山西。山多松柏，《诗》所谓徂徕之松也。《广雅》曰：道梓松也。《抱朴子》称《玉策记》曰：千岁之松，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青犬，或如人，皆寿万岁。又称天陵有偃盖之松也，所谓楼松也。《鲁连子》曰：松枞高十仞而无枝，非忧正室之无柱也。《尔雅》曰：松叶柏身曰枞。《邹山记》曰：徂徕山在梁甫、奉高、博三县界，犹有美松，亦曰尤徕之山也。赤眉渠帅樊崇所保也。故崇自号尤徕三老矣。山东有巢父庙，山高十里。山下有陂水，水方百许步，三道流注：一水东北沿溪而下，屈迳县南，西北流入于汶。一水北流历涧，西流入于汶。一水南流迳阳关亭南，《春秋》襄公十七年，逆臧纥自阳关者也。又西流入于汶水也。

　　过博县西北。

　　汶水南迳博县故城东，《春秋》哀公十一年，会吴伐齐取博者也。灌婴破田横于城下。屈从其城南西流，不在西北也。汶水又西南迳龙乡故城南。《春秋》成公二年，齐侯围龙，龙囚顷公嬖人卢蒲就魁，杀而膊诸城上，齐侯亲鼓取龙者也。汉高帝八年，封谒者陈署为侯国。汶水又西南迳亭亭山东，黄帝所禅也，山有神庙。水上有石门，旧分水下溉处也。汶水又西南迳阳关故城西，本钜平县之阳关亭矣。阳虎据之以叛，伐之，虎焚莱门而奔齐者也。汶水又南，左会淄水，水出泰山梁父县东，西南流迳菟裘城北。《春秋》隐公十一年营之。公谓羽父曰：吾将归老焉。故《郡国志》曰：梁父有菟裘聚。淄水又迳梁父县故城南，县北有梁父山。《开山图》曰：泰山在左，亢父在右，亢父知生，梁父主死。王者封泰山，禅梁父，故县取名焉。淄水又西南迳柴县故县北。《地理志》泰山之属县也，世谓之柴汶矣。淄水又迳郕城北。汉高帝六年，封董渫为侯国。《春秋》齐师围郕，郕人伐齐，饮马于斯水也。昔孔子行于郕之野，遇荣启期于是，衣鹿裘，被发，琴歌三乐之欢，夫子善其能宽矣。淄水又西迳阳关城南，西流注于汶水。汶水又南迳钜平县故城东，而西南流，城东有鲁道，《诗》所谓鲁道有荡，齐子由归者也。今汶上夹水有方姜台。汶水又西南流，《诗》云：汶水滔滔矣。《淮南子》曰：狢渡汶则死，天地之性，倚伏难寻，固不可以情理穷也。汶水又西南迳鲁国汶阳县北，王莽之汶亭也。县北有曲水亭，《春秋》桓公十二年《经》书：公会杞侯、莒子盟于曲池。《左传》曰：平杞、莒也。故杜预曰：鲁国汶阳县北有曲水亭。汉章帝元和二年，东巡泰山，立行宫于汶阳，执金吾耿秉屯于汶上，城门基堑存焉，世谓之阙陵城也。汶水又西迳汶阳县故城北而西注。

　　又西南过蛇丘县南。

　　汶水又西，洸水注焉。又西迳蛇丘县南，县治铸乡城。《春秋左传》，宣叔娶于铸。杜预曰：济北蛇丘县所治铸乡城者也。

　　又西南过刚县北。

　　《地理志》：刚，故阐也。王莽更之曰柔。应劭曰：《春秋经》书：齐人取讙及阐，今阐亭是也。杜预《春秋释地》曰：阐在刚县北，刚城东有一小亭，今刚县治，俗人又谓之阐亭。京相璠曰：刚县西四十里有阐亭。未知孰是。汶水又西，蛇水注之。水出县东北泰山，西南流迳汶阳之田，齐所侵也。自汶之北，平畅极目，僖公以赐季友。蛇水又西南迳铸城西，《左传》所谓蛇渊囿也。故京相璠曰：今济北有蛇丘城，城下有水，鲁囿也，俗谓之浊须水，非矣。蛇水又西南迳夏晖城南，《经》书：公会齐侯于下讙是也。今俗谓之夏晖城。盖《春秋左传》桓公三年，公子翚如齐，齐侯送姜氏于下讙，非礼也。世有夏晖之名矣。蛇水又西南入汶。汶水又西，沟水注之，水出东北马山，西南流迳棘亭南，《春秋》成公三年，《经》书：秋，叔孙侨如帅师围棘。《左传》曰：取汶阳之田，棘不服，围之。南去汶水八十里。又西南迳遂城东。《地理志》曰：蛇丘，遂乡，故遂国也。《春秋》庄公十三年，齐灭遂而戍之者也。京相璠曰：遂在蛇丘东北十里，杜预亦以为然。然县东北无城以拟之，今城在蛇丘西北，盖杜预传疑之非也。又西迳下讙城西而入汶水。汶水又西迳春亭北，考古无春名，惟平陆县有崇阳亭，然是亭东去刚城四十里，推璠所注则符，并所未详也。

　　又西南过东平章县南。

　　《地理志》曰：东平国，故梁也。景帝中六年，别为济东国。武帝元鼎元年为大河郡，宣帝甘露二年为东平国，王莽之有盐也。章县，按《世本》任姓之国也。齐人降章者也，故城在无盐县东北五十里。汶水又西南，有泌水注之，水出肥成县东白原，西南流迳肥成县故城南。乐正子春谓其弟子曰：子适齐过肥，肥有君子焉。左迳句窳亭北，章帝元和二年，凤凰集肥成句窳亭，复其租而巡泰山，即是亭也。泌水又西南迳富成县故城西，王莽之成富也。其水又西南流注于汶。汶水又西南迳桃乡县故城西，王莽之鄣亭也。世以此为鄣城，非，盖因巨新之故目耳。

　　又西南过无盐县南，又西南过寿张县北，又西南至安民亭，入于济。

　　汶水自桃乡四分，当其派别之处，谓之四汶口。其左，二水双流，西南至无盐县之郈乡城南，郈昭伯之故邑也，祸起斗鸡矣。《春秋左传》定公十二年，叔孙氏堕郈。今其城无南面。汶水又西南迳东平陆县故城北，应劭曰：古厥国也。今有厥亭。汶水又西迳危山南，世谓之龙山也。《汉书·宣元六王传》曰：哀帝时，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晋灼曰：《汉注》作报山。山胁石一枚，转侧起立，高九尺六寸，旁行一丈，广四尺。东平王云及后谒曰：汉世石立，宣帝起之表也，自之石所祭，治石象报山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建平三年，息夫躬告之，王自杀，后谒弃市，国除。汶水又西合为一水，西南入茂都淀，淀，陂水之异名也。淀水西南出，谓之巨野沟。又西南迳致密城南。《郡国志》曰：须昌县有致密城，古中都也，即夫子所宰之邑矣，制养生送死之节，长幼男女之礼，路不拾遗，器不彫伪矣。巨野沟又西南入桓公河北。水西出淀，谓之巨良水，西南迳致密城南，西南流注洪渎。次一汶，西迳郈亭北，又西至寿张故城东，潴为泽渚。初平三年，曹公击黄巾于寿张东，鲍信战死于此。其右一汶，西流迳无盐县之故城南，旧宿国也。齐宣后之故邑，所谓无盐丑女也。汉武帝元朔四年，封城阳共王子刘庆为东平侯，即此邑也。王莽更名之曰有盐亭。汶水又西迳郈乡城北，《地理志》所谓无盐有郈乡者也。汶水西南流，迳寿张县故城北，《春秋》之良县也。县有寿聚，汉曰寿良。应劭曰：世祖叔父名良，故光武改曰寿张也。建武十二年，世祖封樊宏为侯国。汶水又西南，长直沟水注之。水出须昌城东北谷阳山南，迳须昌城东，又南，漆沟水注焉。水出无盐城东北五里阜山下，西迳无盐县故城北。水侧有东平宪王仓冢。碑阙存焉。元和二年，章帝幸东平，祀以太牢，亲拜祠坐阳御剑于陵前。其水又西流注长直沟，沟水奇分为二：一水西迳须昌城南入济，一水南流注于汶。汶水又西流入济，故《淮南子》曰：汶出弗其，西流合济。高诱云：弗其，山名，在朱虚县东。余按诱说是，乃东汶，非《经》所谓入济者也，盖其误证耳。

卷二十五

　　○泗水沂水洙水

　　泗水出鲁卞县北山。

　　《地理志》曰：出济阴乘氏县，又云：出卞县北，《经》言北山，皆为非矣。《山海经》曰：泗水出鲁东北，余昔因公事，沿历徐、沇，路迳洙、泗，因令寻其源流。水出卞县故城东南，桃墟西北。《春秋》昭公七年，谢息纳季孙之言，以孟氏成邑与晋而迁于桃。杜预曰：鲁国卞县东南有桃墟。世谓之曰陶墟，舜所陶处也，井曰舜井，皆为非矣。墟有漏泽，方十五里，渌水征渟三丈如减。泽西际阜，俗谓之妫亭山，盖有陶墟、舜井之言，因复有妫亭之名矣。阜侧有三石穴。广圆三四尺。穴有通否，水有盈漏，漏则数夕之中，倾陂竭泽矣。左右民居，识其将漏，预以木为曲洑，约障穴口，鱼鳖暴鳞，不可胜载矣。自此连冈通阜，西北四十许里，冈之西际，便得泗水之源也。《博物志》曰：泗出陪尾。盖斯阜者矣。石穴吐水，五泉俱导，泉穴各径尺馀。水源南侧有一庙，栝柏成林，时人谓之原泉祠，非所究也。

　　泗水西迳其县故城南。《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季武子取卞曰：闻守卞者将叛，臣率徒以讨之是也。南有姑蔑城。《春秋》隐公元年，公及邾仪父盟于蔑者也。水出二邑之间，西迳郚城北。《春秋》文公七年《经》书，公伐邾，三月甲戌，取须句，遂城郚。杜预曰：鲁邑也，卞县南有郚城，备邾难也。泗水自卞而会于洙水也。

　　西南过鲁县北。

　　泗水又西南流，迳鲁县，分为二流，水侧有一城，为二水之分会也。北为洙渎。《春秋》庄公九年《经》书，冬，浚洙。京相璠、服虔、杜预并言：洙水在鲁城北，浚深之，为齐备也。南则泗水。夫子教于洙、泗之间，今于城北二水之中，即夫子领徒之所也。《从征记》曰：洙、泗二水，交于鲁城东北十七里。阙里背洙面泗，南北百二十步，东西六十步，四门各有石<门团>。北门去洙百步馀。后汉初，阙里荆棘自辟，从讲堂至九里。鲍永为相，因修飨祠，以诛鲁贼彭丰等。郭缘生言：泗水在城南，非也。余按《国语》：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罟弃之。韦昭曰：泗在鲁城北。《史记》、《冢记》、王隐《地道记》咸言，葬孔子于鲁城北泗水上。今泗水南有夫子冢。《春秋孔演图》曰：鸟化为书，孔子奉以告天，赤爵衔书，上化为黄玉，刻曰：孔提命，作应法，为赤制。《说题辞》曰：孔子卒，以所受黄玉葬鲁城北，即子贡庐墓处也。谯周云：孔子死后，鲁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馀家，命曰孔里。《孔丛》曰：夫子墓茔方一里，在鲁城北六里泗水上。诸孔氏封五十馀所，人名昭穆，不可复识。有铭碑三所，兽碣具存。《皇览》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来植，故多诸异树，不生棘木刺草，今则无复遗条矣。泗水自城北，南迳鲁城西南，合沂水。沂水出鲁城东南，尼丘山西北，山即颜母所祈而生孔子也。山东十里有颜母庙。山南数里，孔子父葬处，《礼》所谓防墓崩者也。平地发泉，流迳鲁县故城南。水北东门外，即爰居所止处也。《国语》曰：海鸟曰爰居，止于鲁城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祭之，展禽讥焉。故《庄子》曰：海鸟止郊，鲁侯觞之，奏以广乐，具以太牢，三日而死，此养非所养矣。门郭之外，亦戎夷死处。《吕氏春秋》曰：昔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与弟子，宿于郭门外，寒愈甚，谓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我与子衣，子活。我国士也，为天下惜。子不肖人，不足爱。弟子曰：不肖人，恶能与国士并衣哉？戎叹曰：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半夜而死。沂水北对稷门。昔圉人牵有力，能投盖于此门。服虔曰：能投千钧之重过门之上也。杜预谓走接屋之桷，反覆门上也。《春秋》僖公二十年，《经》书，春，新作南门。《左传》曰：书不时也。杜预曰：本名稷门，僖公更高大之，今犹不与诸门同，改名高门也。其遗基犹在，地八丈馀矣。亦曰雩门。《春秋左传》庄公十年，公子偃请击宋师，窃从雩门蒙皋比而出者也。门南隔水有雩坛，坛高三丈，曾点所欲风舞处也。高门一里馀，道西有道儿君碑，是鲁相陈君立。昔曾参居此，枭不入郭。县，即曲阜之地，少昊之墟。有大庭氏之库，《春秋》竖牛之所攻也。故刘公干《鲁都赋》曰：戢武器于有炎之库，放戎马于巨野之坰。周武王封姬旦于曲阜，曰鲁。秦始皇二十三年以为薛郡，汉惠帝元年为鲁国。阜上有季氏宅，宅有武子台，今虽崩夷，犹高数丈。台西百步有大井，广三丈，深十馀丈，以石垒之，石似磬制。《春秋》定公十二年，公山不狃帅费人攻鲁，公入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也。台之西北二里，有周公台，高五丈，周五十步。台南四里许则孔庙，即夫子之故宅也。宅大一顷，所居之堂，后世以为庙。汉高祖十三年，过鲁，以太牢祀孔子。自秦烧《诗》、《书》、经典沦缺。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时人已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汉世秘之，希有见者。于时闻堂上有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坏。庙屋三间，夫子在西间东向，颜母在中间南面。夫人隔东一间东向。夫人床前有石砚一枚，作甚朴，云平生时物也。鲁人藏孔子所乘车于庙中，是颜路所请者也。献帝时，庙遇火，烧之。永平中，钟离意为鲁相，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訢治夫子车，身入庙，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几前。孔子寝堂床首，有悬瓮。意召孔訢问：何等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人勿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悬示后贤耳。发之，中得素书，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会稽钟离意。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伯，果服焉。魏黄初元年，文帝令郡国修起孔子旧庙，置百石吏卒。庙有夫子像，列二弟子执卷立侍，穆穆有询仰之容。汉、魏以来，庙列七碑，二碑无字。栝柏犹茂。庙之西北二里有颜母庙，庙像犹严，有修栝五株。孔庙东南五百步有双石阙，即灵光之南阙，北百馀步即灵光殿基，东西二十四丈，南北十二丈，高丈馀。东西廊庑别舍，中间方七百馀步。阙之东北有浴池，方四十许步。池中有钓台，方十步，台之基岸悉石也。遗基尚整，故王延寿赋曰：周行数里，仰不见日者也。是汉景帝程姬子鲁恭王之所造也。殿之东南，即泮宫也。在高门直北道西。宫中有台，高八十尺，台南水东西百步，南北六十步，台西水南北四百步，东西六十步，台池咸结石为之，《诗》所谓思乐泮水也。沂水又西迳圜丘北，丘高四丈馀。沂水又西流，昔韩雉射龙于斯水之上。《尸子》曰：韩雉见申羊于鲁，有龙饮于沂。韩雉曰：吾闻之，出见虎，搏之，见龙，射之，今弗射，是不得行吾闻也。遂射之。沂水又西右注泗水也。

　　又西过瑕丘县东，屈从县东南流，漷水从东来注之。

　　瑕丘，鲁邑，《春秋》之负瑕矣。哀公七年季康子伐邾，囚诸负瑕是也。应劭曰：瑕丘在县西南。昔卫大夫公叔文子升于瑕丘，蘧伯玉从。文子曰：乐哉斯丘！死则我欲葬焉。伯玉曰：吾子乐之，则瑗请前。刺其欲害民良田也。瑕丘之名，盖因斯以表称矣。曾子吊诸负夏，郑玄、皇甫谧并言卫地，鲁、卫虽殊，土则一也。漷水出东海合乡县。汉安帝永初七年，封马光子朗为侯国。其水西南流入邾。《春秋》哀公二年，季孙斯伐邾，取漷东田及沂西田是也。漷水又迳鲁国邹山东南，而西南流，《春秋左传》所谓峄山也，邾文公之所迁。今城在邹山之阳，依严阻以墉固，故邾娄之国，曹姓也。叔梁纥之邑也，孔子生于此。后乃县之，因邹山之名以氏县也。王莽之邹亭矣。京相璠曰：《地理志》，峄山在邹县北，绎邑之所依以为名也。山东西二十里，高秀独出，积石相临，殆无土壤。石间多孔穴，洞达相通，往往有如数间屋处，其俗谓之峄孔。遭乱，辄将家入峄，外寇虽众，无所施害。晋永嘉中，太尉郗鉴将乡曲保此山，胡贼攻守不能得。今山南有大峄，名曰郗公峄。山北有绝严，秦始皇观礼于鲁，登于峄山之上，命丞相李斯，以大篆勒铭山岭，名曰书门，《诗》所谓保有凫峄者也。漷水又西南迳蕃县故城南。又西迳薛县故城北，《地理志》曰：夏车正奚仲之国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一年，邳迁于薛，改名徐州。城南山上有奚仲冢。《晋太康地记》曰：奚仲冢在城南二十五里山上，百姓谓之神灵也。齐封田文于此，号孟尝君，有惠喻，今郭侧犹有文冢，结石为郭，作制严固，莹丽可寻，行人往还，莫不迳观，以为异见矣。漷水又西迳仲虺城北。《晋太康地记》曰：奚仲迁于邳，仲虺居之，以为汤左相。其后当周，爵称侯，后见侵削，霸者所绌为伯，任姓也。应劭曰：邳在薛。徐广《史记音义》曰：楚元王子郢客，以吕后二年，封上邳侯也。有下，故此为上矣。《晋书地道记》曰：仲虺城在薛城西三十里。漷水又西至湖陆县，入于泗。故京相璠曰：薛县淳阝水，首受蕃县，西注山阳湖陆是也。《经》言瑕丘东，误耳。

　　又南过平阳县西。

　　县，即山阳郡之南平阳县也。《竹书纪年》曰：梁惠成王二十九年，齐田肸及宋人伐我东鄙，围平阳者也。王莽改之曰黾平矣。泗水又南迳故城西，世谓之漆乡。应劭《十三州记》曰：漆乡，邾邑也。杜预曰：平阳东北有漆乡。今见有故城西南，方二里，所未详也。

　　又南过高平县西，洸水从西北来，流注之。

　　泗水南迳高平山，山东西十里，南北五里，高四里，与众山相连，其山最高，顶上方平，故谓之高平山，县亦取名焉。泗水又南迳高平县故城西。汉宣帝地节三年，封丞相魏相为侯国。高帝七年，封将军陈锴为橐侯。《地理志》，山阳之属县也。王莽改曰高平。应劭曰：章帝改。按本志曰王莽改名，章帝因之矣。所谓洸水者，洙水也，盖洸、洙相入，互受通称矣。

　　又南过方与县东。

　　汉哀帝建平四年，县女子田无啬生子。先未生二月，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三日，人过闻啼声，母掘养之。

　　菏水从西来注之。

　　菏水，即济水之所苞注以成湖泽也。而东与泗水合于湖陵县西六十里谷庭城下，俗谓之黄水口。黄水西北通巨野泽，盖以黄水沿注于菏，故因以名焉。

　　又屈东南，过湖陆县南，涓涓水从东北来，流注之。

　　《地理志》故湖陵县也，菏水在南，王莽改曰湖陆。应劭曰：一名湖陵，章帝封东平王苍子为湖陆侯，更名湖陆也。泗水又东，迳郗鉴所筑城北，又东，迳湖陵城东南。昔桓温之北入也，范欢擒慕容忠于此。城东有度尚碑。泗水又左会南梁水。《地理志》曰：水出蕃县。今县之东北，平泽出泉若轮焉，发源成川，西南流分为二水。北水枝出西迳蕃县北，西迳滕城北。《春秋左传》隐公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争长。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后之。公使羽父请薛侯曰：君辱在寡人，周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薛侯许之，乃长滕侯者也。汉高祖封夏侯婴为侯国，号曰滕公。邓晨曰：今沛郡公丘也。其水又溉於丘焉。县故城在滕西北，城周二十里，内有子城。按《地理志》即滕也。周懿王子错叔绣文公所封也。齐灭之，秦以为县。汉武帝元朔三年，封鲁恭王子刘顺为侯国。世以此水溉我良田，遂及百秭，故有两沟之名焉。南梁水自枝渠西南，迳鲁国蕃县故城东，俗以南邻于漷，亦谓之西漷水。南梁水又屈迳城南，应劭曰：县，古小邾邑也。《地理志》曰：其水西流注于济渠。济在湖陆西而左注泗，泗、济合流，故《地记》或言济入泗，泗亦言入济，互受通称，故有入济之文。阚骃《十三州志》曰：西至湖陆入泗是也。《经》无南梁之名，而有涓涓之称，疑即是水也。戴延之《西征记》亦言湖陆县之东南有涓涓水，亦无记于南梁，谓是吴王所道之渎也。余按湖陆西南，止有是水。延之盖以《国语》云：吴王夫差起师，将北会黄池，掘沟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于济。以是言之，故谓是水为吴王所掘，非也。余以水路求之，止有泗川耳。盖北达沂，西北迳于商、鲁而接于济矣，吴所浚广耳。非谓起自东北，受沂西南注济也。假之有道，非吴所趣，年载诚眇，人情则近，以今忖古，益知延之之不通情理矣。泗水又南，漷水注之，又迳薛之上邳城西而南注者也。

　　又东，过沛县东。

　　昔许由隐于沛泽，即是县也。县盖取泽为名，宋灭属楚，在泗水之滨，于秦为泗水郡治，黄水注之。黄水出小黄县黄乡黄沟。《国语》曰：吴子会诸侯于黄池者也。黄水东流，迳外黄县故城南。张晏曰：魏郡有内黄县，故加外也。薛瓒曰：县有黄沟，故县氏焉。圈称《陈留风俗传》曰：县南有渠水，于《春秋》为宋之曲棘里，故宋之别都矣。《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宋元公卒于曲棘是也。宋华元居于稷里。宣公十五年，楚、郑围宋，晋解扬违楚，致命于此。宋人惧，使华元乘闉，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曰：寡君使元以病告。弊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城下之盟，所不能也。子反退一舍，宋、楚乃平。今城东闉上，犹有华元祠，祠之不辍。城北有华元冢。黄沟自城南，东迳葵丘下。《春秋》僖公九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宰孔曰：齐侯不务德而勤远略，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即此地也。黄沟又东注大泽，蒹葭莞苇生焉，即世所谓大荠陂也。陂水东北流迳定陶县南，又东迳山阳郡成武县之楚丘亭北，黄沟又东迳成武县故城南，王莽更之曰成安也。黄沟又东北迳郜城北。《春秋》桓公二年《经》书，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左传》曰：宋督攻孔父而取其妻，杀殇公而立公子冯，以郜大鼎赂公。臧哀伯谏为非礼。《十三州志》曰：今成武县东南有郜城，俗谓之北郜者也。黄沟又东迳平乐县故城南，又东右合泡水，即丰水之上源也。水上承大荠陂，东迳贳城北，又东迳巳氏县故城北，王莽之已善也。县有伊尹冢。崔骃曰：殷帝沃丁之时，伊尹卒，葬于薄。《皇览》曰：伊尹冢在济阴巳氏平利乡。皇甫谧曰：伊尹年百馀岁而卒，大雾三日。沃丁葬以天子之礼，亲自临丧，以报大德焉。又东迳孟诸泽，杜预曰：泽在梁国睢阳县东北。又东迳郜<阝成>县故城南，《地理志》，山阳县也，王莽更名之曰告成矣。故世有南郜、北郜之论也。又东迳单父县故城南。昔宓子贱之治也，孔子使巫马期观政，入其境，见夜渔者，问曰：子得鱼辄放何也？曰：小者，吾大夫欲长育之故也。子闻之曰：诚彼形此，子贱得之，善矣。惜哉不齐！所治者小也。王莽更名斯县为利父矣。世祖建武十三年，封刘茂为侯国。又东迳平乐县，右合泡水。水上承睢水于下邑县界，东北注一水，上承睢水于杼秋县界北流，世又谓之瓠卢沟，水积为渚。渚水东北流，二渠双引，左合沣水，俗谓之二泡也。自下沣、泡并得通称矣。故《地理志》曰：平乐，侯国也。泡水所出。又迳丰西泽，谓之丰水。《汉书》称高祖送徒丽山，徒多亡。到丰西泽，有大蛇当径，拔剑斩之。此即汉高祖斩蛇处也。又东迳大堰，水分为二，又东迳丰县故城南，王莽之吾丰也。水侧城东北流，左合枝水，上承丰西大堰，派流东北迳丰城北，东注沣水。沣水又东合黄水，时人谓之狂水，盖狂、黄声相近，俗传失实也。自下黄水又兼通称矣。水上旧有梁，谓之泡桥。王智深《宋史》云：宋太尉刘义恭于彭城，遣军主嵇玄敬北至城，觇候魏军。魏军于清西望见玄敬士众。魏南康侯杜道俊引趣泡桥，沛县民逆烧泡桥，又于林中打鼓。俊谓宋军大至，争渡泡水。水深酷寒，冻溺死者殆半。清水即泗水之别名也。沈约《宋书》称魏军欲渡清西，非也。泡水又东迳沛县故城南。秦末兵起，萧何、曹参迎汉祖于此城。高帝十一年，封合阳侯刘仲子为侯国。城内有汉高祖庙。庙前有三碑，后汉立，庙基以青石为之，阶陛尚存。刘备之为徐州也，治此。袁术遣纪灵攻备，备求救吕布，布救之，屯小沛，招灵，请备共饮。布谓灵曰：玄德，布弟也，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乃植戟于门，布弯弓曰：观布射戟小支，中者，当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斗。一发中之，遂解。此即布射戟枝处也。《述征记》曰：城极大，四周堑通丰水。丰水于城南，东注泗，即泡水也。《地理志》曰：泡水自平乐县东北至沛入泗者也。泗水南迳小沛县东，县治故城南垞上。东岸有泗水亭，汉祖为泗水亭长，即此亭也。故亭今有高祖庙，庙前有碑，延熹十年立，庙阙崩褫，略无全者。水中有故石梁处，遗石尚存。高祖之破黥布也，过之，置酒沛宫，酒酣歌舞，慷慨伤怀，曰：游子思故乡也。泗水又东南流，迳广戚县故城南。汉武帝元朔元年，封刘择为侯国，王莽更之曰力聚也。泗水又迳留县，而南迳垞城东。城西南有崇侯虎庙，道沦遗爱，不知何因而远有此图。泗水又南迳宋大夫桓魋冢西，山枕泗水，西上尽石，凿而为冢，今人谓之石郭者也。郭有二重，石作工巧，夫子以为不如死之速朽也。

　　又东南过彭城县东北。

　　泗水西有龙华寺，是沙门释法显，远出西域，浮海东还，持龙华图，首创此制。法流中夏，自法显始也。其所持天竺二石，仍在南陆东基堪中。其石尚光洁可爱。泗水又南，获水入焉。而南迳彭城县故城东。周显王四十二年，九鼎沦没泗渊。秦始皇时而鼎见于斯水。始皇自以德合三代，大喜，使数千人没水求之，不得，所谓鼎伏也。亦云系而行之，未出，龙齿齧断其系。故《语》曰：称乐大早绝鼎系，当是孟浪之传耳。泗水又迳龚胜墓南，墓碣尚存。又迳亚父冢东。《皇览》曰：亚父冢在庐江县郭东居巢亭中。有亚父井。吏民视事皆祭亚父于居巢厅上。后更造祠于郭东，至今祠之。按《汉书·项羽传》，历阳人范增未至彭城而发疽死，不言之居巢。今彭城南有项羽凉马台。台之西南山麓上，即其冢也。增不慕范蠡之举，而自绝于斯，可谓褊矣。推考书事，墓近于此也。

　　又东南过吕县南。

　　吕，宋邑也。《春秋》襄公元年，晋师伐郑及陈，楚子辛救郑，侵宋吕留是也。县对泗水。汉景帝三年，有白颈乌与黑乌群斗于县，白颈乌不胜，堕泗水中死者数千，京房《易传》曰：逆亲亲，厥妖白黑乌斗。时有吴、楚之反。泗水之上有石梁焉，故曰吕梁也。昔宋景公以弓工之弓，弯弧东射，矢集彭城之东，饮羽于石梁，即斯梁也。悬涛漰渀，实为泗险。孔子所谓鱼鳖不能游，又云：悬水三十仞，流沫九十里，今则不能也。盖惟岳之喻，未便极天明矣。《晋太康地记》曰：水出磬石，《书》所谓泗滨浮磬者也。泗水又东南流，丁溪水注之。溪水上承泗水于吕县，东南流，北带广隰，山高而注于泗川。泗水冬春浅涩，常排沙通道，是以行者多从此溪。即陆机《行思赋》所云：乘丁水之捷岸，排泗川之积沙者也。晋太元九年，左将军谢玄于吕梁，遣督护闻人奭，用工九万，拥水立七拕，以利运漕者。

　　又东南过下邳县西。

　　泗水历县，迳葛峄山东，即奚仲所迁邳峄者也。泗水又东南迳下邳县故城西，东南流，沂水流注焉，故东海属县也。应劭曰：奚仲自薛徙居之，故曰下邳也。汉徙齐王韩信为楚王，都之，后乃县焉，王莽之闰俭矣。东阳郡治。文颖曰：秦嘉，东阳郡人，今下邳是也。晋灼曰：东阳县本属临淮郡，明帝分属下邳，后分属广陵。故张晏曰：东阳郡，今广陵郡也。汉明帝置下邳郡矣。城有三重，其大城中有大司马石苞、镇东将军胡质、司徒王浑、监军石崇四碑。南门谓之白门，魏武擒陈宫于此处矣。中城，吕布所守也。小城，晋中兴北中郎将荀羡、郗昙所治也。昔泰山吴伯武少孤，与弟文章相失二十馀年，遇于县市。文章欲殴伯武，心神悲恸，因相寻问，乃兄弟也。县为沂、泗之会也。又有武原水注之。水出彭城武原县西北，会注陂南，迳其城西，王莽之和乐亭也。县东有徐庙山，山因徐徙，即以名之也。山上有石室，徐庙也。武原水又南合武水，谓之泇水。南迳刚亭城，又南至下邳入泗，谓之武原水口也。又有桐水出西北东海容丘县东南，至下邳入泗。泗水东南迳下相县故城东，王莽之从德也。城之西北，有汉太尉陈球墓，墓前有三碑，是弟子管宁、华歆等所造。初平四年，曹操攻徐州，破之，拔取虑、睢陵、夏丘等县，以其父避难，被害于此，屠其男女十万，泗水为之不流。自是数县人无行迹，亦为暴矣！泗水又东南得睢水口。泗水又迳宿预城之西，又迳其城南，故下邳之宿留县也，王莽更名之曰康义矣。晋元皇之为安东也，督运军储，而为邸阁也。魏太和中，南徐州治，后省为戍。梁将张惠绍北入，水军所次，凭固斯城，更增修郭堑，其四面，引水环之。今城在泗水之中也。

　　又东南入于淮。

　　泗水又东迳陵栅南，《西征记》曰：旧陵县之治也。泗水又东南迳淮阳城北，城临泗水。昔菑丘訢饮马斩蛟眇目于此处也。泗水又东南迳魏阳城北，城枕泗川。陆机《行思赋》曰：行魏阳之枉渚，故无魏阳，疑即泗阳县故城也。王莽之所谓淮平亭矣。盖魏文帝幸广陵所由，或因变之，未详也。泗水又东迳角城北，而东南流注于淮。考诸地说，或言泗水于睢陵入淮，亦云于下相入淮，皆非实录也。

　　沂水出泰山盖县艾山。

　　郑玄云：出沂山，亦或云临乐山。水有二源，南源所导，世谓之柞泉，北水所发，俗谓之鱼穷泉，俱东南流，合成一川。右会洛预水，水出洛预山，东北流注之。沂水东南流，左合桑预水，水北出桑预山，东注于沂水。沂水又东南，螳螂水入焉，水出鲁山，东南流，右注沂水。

　　沂水又东迳盖县故城南，东会连绵之水，水发连绵山，南流迳盖城东，而南入沂。沂水又东迳浮来之山，《春秋经》书：公及莒人盟于浮来者也。即公来山也，在邳乡西，故号曰邳来之间也。浮来之水注之，其水左控三川，右会甘水，而注于沂。沂水又南迳爆山西，山有二峰，相去一里，双峦齐秀，圆峙若一。

　　沂水又东南迳东莞县故城西，与小沂水合。孟康曰：县，故郓邑，今郓亭是也。汉武帝元朔二年，封城阳共王子吉为东莞侯。魏文帝黄初中，立为东莞郡，《东燕录》谓之团城。刘武帝北伐广固，登之以望王难。魏南青州治。《左氏传》曰：莒、鲁争郓，为日久矣。今城北郓亭是也。京相璠曰：琅邪姑幕县南四十里员亭，故鲁郓邑，世变其字，非也。《郡国志》，东莞有郓亭。今在团城东北四十里，犹谓之故东莞城矣。

　　小沂水出黄孤山，西南流迳其城北，西南注于沂。沂水又南与闾山水合，水出闾山，东南流，右佩二水，总归于沂。

　　沂水南迳东安县故城东，而南合时密水，水出时密山，春秋时莒地。《左传》：莒人归共仲于鲁，及密而死是也。时密水东流。迳东安城南。汉封鲁孝王子强为东安侯。密水又东南流入沂。

　　沂水又南，桑泉水北出五女山，东南流，巨围水注之。水出巨围之山，东南注于桑泉水。桑泉水又东南，堂阜水入焉，其水导源堂阜，《春秋》庄公九年，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而税之。杜预曰：东莞蒙阴县西北有夷吾亭者是也。堂阜水又东南注桑泉水。桑泉水又东南迳蒙阴县故城北，王莽之蒙恩也。又东南与{山叟}崮水合。水有二源双会，东导一川，俗谓之汶水也。东迳蒙阴县，注桑泉水。又东南，卢川水注之，水出鹿岭山，东南流，左则二川臻凑，右则诸葛泉源，斯奔乱流，迳城阳之卢县，故盖县之卢上里也。汉武帝元朔二年，封城阳共王子刘稀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著善矣。又东南注于桑泉水，桑泉水又东南，右合蒙阴水。水出蒙山之阴，东北流。昔琅邪承宫避乱此山，立性好仁，不与物竞。人有认其黍者，舍之而去。其水又东北流入于沂。沂水又南迳阳都县故城东，县，故阳国也。齐同盟，齐利其地而迁之者也。汉高帝六年，封将军丁复为侯国。

　　沂水又南与蒙山水合，水出蒙山之阴，东流迳阳都县南，东注沂水。

　　沂水又左合温水，水上承温泉陂，而西南入于沂水者也。

　　南过琅邪临沂县东，又南过开阳县东。

　　沂水南迳中丘城西。《春秋》隐公七年，夏，城中丘。《左传》曰：书不时也。

　　沂水又南迳临沂县故城东。《郡国志》曰：琅邪有临沂县，故属东海郡。有治水注之，水出泰山南武阳县之冠石山。《地理志》曰：冠石山，治水所出。应劭《地理风俗记》曰：武水出焉。盖水异名也。东流迳蒙山下，有祠。治水又东南迳颛臾城北。《郡国志》曰：县有颛臾城，季氏将伐之。孔子曰：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社稷之臣。何以伐之为？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便近于费者也，治水又东南流，迳费县故城南。《地理志》东海之属县也，为鲁季孙之邑。子路将堕之。公山弗扰师袭鲁，弗克。后季氏为阳虎所执，弗扰以费畔，即是邑也。汉高帝六年，封陈贺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顺从也。许慎《说文》云：沂水出东海费县东，西入泗，从水，斤声。吕忱《字林》亦言是矣。斯水东南所注者，沂水在西，不得言东南趣也，皆为谬矣。故世俗谓此水为小沂水。治水又东南迳祊城南。《春秋》隐公八年，郑伯请释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使宛归泰山之祊而易许田。杜预《释地》曰：祊，郑祀泰山之邑也，在琅邪费县东南。治水又东南流注于沂。

　　沂水又南迳开阳县故城东，县，故鄅国也。《春秋左传》昭公十八年，邾人袭鄅，尽俘以归。鄅子曰：余无归矣！从孥于邾是也。后更名开阳矣。《春秋》哀公三年，《经》书季孙斯、叔孙州仇，帅师城启阳者是矣。县，故琅邪郡治也。

　　又东过襄贲县东，屈从县南西流，又屈南过郯县西。

　　《鲁连子》称：陆子谓齐湣王曰：鲁费之众，臣甲舍于襄贲者也。王莽更名章信也。郯故国也，少昊之后。《春秋》昭公十七年，郯子朝鲁，公与之宴。昭子叔孙婼，问曰：少昊鸟名，官何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矣。黄帝、炎帝以云火纪官，太皞以龙纪。少皞瑞凤鸟，统历鸟官之司，议政斯在。孔子从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者也。《竹书纪年》晋烈公四年，越子朱句灭郯，以郯子鸪归。县，故旧鲁也，东海郡治。秦始皇以为郯郡，汉高帝二年，更从今名，即王莽之沂平者也。

　　又南过良城县西，又南过下邳县西，南入于泗。

　　《春秋左传》曰：昭公十三年，秋，晋侯会吴子于良，吴子辞水道不可以行，晋乃还是也，《地理志》曰良城，王莽更名承翰矣。

　　沂水于下邳县北西流，分为二水：一水于城北西南入泗，一水迳城东，屈从县南，亦注泗，谓之小沂水。水上有桥，徐、泗间以为圯。昔张子房遇黄石公于圯上，即此处也。建安二年，曹操围吕布于此，引沂、泗灌城而擒之。

　　洙水出泰山盖县临乐山。

　　《地理志》曰：临乐山，洙水所出，西北至盖，入泗水，或作池字，盖字误也。洙水自山西北迳盖县，汉景帝中五年，封后兄王信为侯国。又西迳泰山东平阳县。《春秋》宣公八年，冬，城平阳。杜预曰：今泰山平阳县是也，河东有平阳，故此加东矣。晋武帝元康九年改为新泰县也。

　　西南至卞县，入于泗。

　　洙水西南流，盗泉水注之，泉出卞城东北，卞山之阴。《尸子》曰：孔子至于暮矣而不宿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故《论语比考谶》曰：水名盗泉，仲尼不漱，即斯泉矣。西北流注于洙水。

　　洙水又西南流于卞城西，西南入泗水。乱流西南至鲁县东北，又分为二水。水侧有故城，两水之分会也。洙水西北流迳孔里北，是谓洙、泗之间矣。《春秋》之浚洙，非谓始导矣，盖深广之耳。洙水又西南，枝津出焉。又南迳瑕丘城东，而南入石门，结石为水门，跨于水上也。西南流，世谓之杜武沟。洙水又西南，迳南平阳县之显闾亭西，邾邑也。《春秋》襄公二十一年《经》书，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者也。杜预曰：平阳北有显闾亭。《十三州记》曰：山阳南平阳县又有闾丘乡。《从征记》曰：杜谓显闾、闾丘也。今按漆乡在县东北，漆乡东北十里，见有闾丘乡，显闾非也。然则显闾自是别亭，未知孰是？

　　又南，洸水注之。吕忱曰：洸水出东平阳，上承汶水于刚县西阐亭东。《尔雅》曰：汶别为阐，其犹洛之有波矣。洸水西南流，迳盛乡城西。京相璠曰：刚县西南有盛乡城者也。又南迳泰山宁阳县故城西。汉武帝元朔三年，封鲁共王子刘恬为侯国。王莽改之曰宁顺也。又南，洙水枝津注之。水首受洙，西南流迳瑕丘城北，又西迳宁阳城南，又西南入于洸水。洸水又西南，迳泰山郡乘丘县故城东。赵肃侯二十年，韩将举与齐、魏战于乘丘，即此县也。汉武帝元朔五年，封中山靖王子刘将夜为侯国也。洸水又东南流，注于洙，洙水又南至高平县南入于泗水。西有茅乡城，东去高平三十里。京相璠曰：今高平县西三十里有故茅乡城者也。

卷二十六

　　○沭水

　　沭水出琅邪东莞县西北山。

　　大弁山与小泰山连麓而异名也。引控众流，积以成川。东南流迳邳乡南，南去县八十许里。城有三面，而不周于南，故俗谓之半城。沭水又东南流，左合岘水，水北出大岘山，东南流迳邳乡东，东南流注于沭水也。

　　东南过其县东。

　　沭水左与箕山之水合。水东出诸县西箕山，刘澄之以为许由之所隐也，更为巨谬矣。其水西南流注于沭水也。

　　又东南过莒县东。

　　《地理志》曰：莒子之国，盈姓也，少昊后。《列女传》曰：齐人杞梁殖袭莒，战死。其妻将赴之，道逢齐庄公，公将吊之。杞梁妻曰：如殖死有罪，君何辱命焉？如殖无罪，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敢与郊吊。公旋车吊诸室。妻乃哭于城下，七日而城崩。故《琴操》云：殖死，妻援琴作歌曰：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哀感皇天，城为之堕，即是城也。其城三重，并悉崇峻，惟南开一门。内城方十二里，郭周四十许里。《尸子》曰：莒君好鬼巫而国亡。无知之难，小白奔焉。乐毅攻齐，守险全国。秦始皇县之，汉兴以为城阳国，封朱虚侯章，治莒。王莽之莒陵也。光武合城阳国为琅邪国以封皇子京，雅好宫室，穷极伎巧，壁带饰以金银。明帝时，京不安莒，移治开阳矣。沐水又南，袁公水东出清山，遵坤维而注沭。沭水又南，浔水注之，水出于巨公之山，西南流，旧堨以溉田，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五里。浔水又西南流入沭。

　　沭水又南与葛陂水会。水发三柱山，西南流迳辟土城南，世谓之辟阳城。《史记·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曰：汉武帝元朔二年，封城阳共王子节侯刘壮为侯国也。其水于邑，积以为陂，谓之辟阳湖，西南流，注于沭水也。

　　又南过阳都县东，入于沂。

　　沭水自阳都县，又南会武阳沟水。水东出仓山，山上有故城，世谓之监官城，非也。即古有利城矣。汉武帝元朔四年，封城阳共王子刘钉为侯国也。其城因山为基，水导山下西北流，谓之武阳沟。又西至即丘县注于沭。沭水又南迳东海郡即丘县，故《春秋》之祝丘也。桓公五年，《经》书：齐侯、郑伯如纪城祝丘。《左传》曰：齐、郑朝纪，欲袭之。汉立为县，王莽更之曰就信也。《郡国志》曰：自东海分属琅邪。阚骃曰：即、祝，鲁之音，盖字承读变矣。

　　沭水又南迳东海厚丘县，王莽更之曰祝其亭也。分为二渎：一渎西南出，今无水，世谓之枯沭。一渎南迳建陵县故城东。汉景帝六年封卫绾为侯国，王莽更之曰付亭也。

　　沭水又南迳建陵山西。魏正光中，齐王之镇徐州也，立大堨，遏水西流，两渎之会，置城防之，曰曲沭戍。自堨流三十里，西注沭水旧渎，谓之新渠。旧渎自厚丘西南出，左会新渠，南入淮阳宿预县，注泗水。《地理志》所谓至下邳注泗者也。《经》言于阳都入沂，非矣。沭水左渎自大堰水断，故渎东南出，桑堰水注之。水出襄贲县泉流东注，沭渎又南，左合横沟水，水发渎右，东入沭之故渎。又南暨于遏。其水西南流，迳司吾山东。又迳司吾县故城西。《春秋左传》，楚执钟吾子以为司吾县，王莽更之曰息吾也。又西南至宿预注泗水也。沭水故渎，自下堰，东南迳司吾城东，又东南历柤口城中。柤水出于楚之柤地。《春秋》襄公十年《经》书，公与晋及诸侯会吴于柤。京相璠曰：宋地。今彭城偪阳县西北有柤水沟，去偪阳八十里，东南流迳傅阳县故城东北，《地理志》曰：故偪阳国也。《春秋左传》襄公十年，夏四月戊午，会于柤。晋荀偃、士匄请伐偪阳而封宋向戍焉。荀罃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辇重如役。偪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鄹人纥抉之以出门者。狄虎弥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孟献子曰：《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绝之，坠，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诸侯之师，久于偪阳，请归。智伯怒曰：七日不克，尔乎取之，以谢罪也。荀偃、士匄攻之，亲受矢石，遂灭之，以偪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偪阳，妘姓也。汉以为县。汉武帝元朔三年，封齐孝王子刘就为侯国。王莽更之曰辅阳也。《郡国志》曰：偪阳有柤水，柤水又东南，乱于沂而注于沭，谓之柤口，城得其名矣。东南至朐县入游，注海也。

　　○巨洋水

　　△巨洋水出朱虚县泰山，北过其县西。

　　泰山即东小泰山也。巨洋水即《国语》所谓具水矣，袁宏谓之巨昧，王韶之以为巨蔑，亦或曰朐瀰，皆一水也，而广其目焉。其水北流迳朱虚县故城西，汉惠帝二年，封齐悼惠王子刘章为侯国。《地理风俗记》曰：丹、山在西南，丹水所出，东入海。丹水由朱虚丘阜矣，故言朱虚城西有长坂远峻，名为破车岘。城东北二十里有丹山，世谓之凡山，县在西南，非山也。丹凡字相类，音从字变也。丹水有二源，各导一山，世谓之东丹、西丹水也。西丹水自凡山北流迳剧县故城东，东丹水注之，水出方山，山有二水，一水即东丹水也。北迳县，合西丹水而乱流，又东北出迳渏薄涧北。渏水亦出方山，流入平寿县，积而为渚。水盛则北注东南流，屈而东北流迳平寿县故城西，而北入丹水，谓之鱼合口。丹水又东北迳望海台东，东北注海，盖亦县所氏者也。

　　又北过临朐县东。

　　巨洋水自朱虚北入临朐县，熏治泉水注之。水出西溪，飞泉侧濑于穷坎之下，泉溪之上，源麓之侧，有一祠，目之为冶泉祠。按《广雅》，金神谓之清明，斯地盖古冶官所在，故水取称焉。水色澄明，而清泠特异。渊无潜石，浅镂沙文，中有古坛，参差相对，后人微加功饰，以为嬉游之处。南北邃岸凌空，疏木交合。先公以太和中作镇海岱，余总角之年，侍节东州，至若炎夏火流，间居倦想，提琴命友，嬉娱永日。桂笋寻波，轻林委浪，琴歌既洽，欢情亦畅，是焉栖寄，实可凭衿。小东有一湖，佳饶鲜笋，匪直芳齐芍药，实亦洁并飞鳞。其水东北流入巨洋，谓之熏冶泉。又迳临朐县故城东。城，古伯氏骈邑也。汉武帝元朔元年，封菑川懿王子刘奴为侯国。应劭曰：临朐，山名也。故县氏之。朐亦水名，城侧临朐川，是以王莽用表厥称矣。其城上下沿水，悉是刘武皇北伐广固，营垒所在矣。

　　巨洋水又东北迳委粟山东，孤阜秀立，形若委粟。又东北，洋水注之。水西出石膏山西北石涧口，东南迳逢山祠西。洋水又东南。历逢山下，即石膏山也。山麓三成，壁立直上。山上有石鼓，鸣则年凶。郭缘生《续述征记》曰：逢山在广固南三十里，有祠并石鼓。齐地将乱，石人辄打石鼓，闻数十里。洋水历其阴而东北流，世谓之石沟水。东北流出于委粟山北，而东注于巨洋水，谓之石沟口。然是水下流，亦有时通塞，及其春夏水泛，川澜无辍，亦或谓之为龙泉水。《地理志》石膏山，洋水所出是也。今于此县，惟是渎当之，似符群证矣。巨洋水又东北得邳泉口，泉源西出平地，东流注于巨洋。巨洋水又北会建德水，水西发逢山阜，而东流入巨洋水也。

　　又北过剧县西。

　　巨洋水又东北合康浪水，水发县西南<山其>山，无事树木，而圆峭孤峙，巑岏分立。左思《齐都赋》曰：<山其>岭镇其左是也。康浪水北流，注于巨洋。巨洋又东北迳剧县故城西，古纪国也。《春秋》庄公四年，纪侯不能下齐，以与弟季，大去其国，违齐难也。后改曰剧，故《鲁连子》曰：朐剧之人，辩者也。汉文帝十八年，别为菑川国，后并北海。汉武帝元朔二年，封菑川懿王子刘错为侯国，王莽更之曰俞县也。城之北侧有故台，台西有方池。晏谟曰：西去齐城九十七里。耿弇破张步于临淄，追至巨洋，水上，僵尸相属，即是水也。巨洋又东北迳晋龙骧将军、幽州刺史辟闾浑墓东，而东北流。墓侧有一坟，甚高大，时人咸谓之为马陵，而不知谁之丘垄也？巨洋水又东北迳益县故城东。王莽更之曰涤荡也。晏谟曰：南去齐城五十里，司马宣王伐公孙渊，北徙丰人，住于此城，遂改名为南丰城。又东北积而为潭，枝津出焉，谓之百尺沟，西北流迳北益都城也。汉武帝元朔二年，封菑川懿王子刘胡为侯国。又西北流而注于巨淀矣。

　　又东北过寿光县西。

　　巨洋水自巨淀湖东北流，迳县故城西，王莽之翼平亭也。汉光武建武二年，封更始子鲤为侯国。城之西南，水东有孔子石室，故庙堂也。中有孔子像，弟子问经，既无碑志，未详所立。巨洋水又东北流，尧水注之，水出剧县南角崩山，即故义山也。俗人以其山角若崩，因名为角崩山，亦名为角林山，皆世俗音讹也。水即蕤水矣。《地理志》曰：剧县有义山，蕤水所出也。北迳<山其>山东，俗亦名之为青山矣。尧水又东北迳东、西寿光二城间。应劭曰：寿光县有灌亭。杜预曰：在县东南，斟灌国也。又言：斟亭在平寿县东南。平寿故城在白狼水西，今北海郡治。水上承营陵县之下流。东北迳城东，西入别画湖，亦曰朕怀湖。湖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东北入海。斟亭在溉水东，水出桑犊亭东覆甑山，亭，故高密郡治，世谓之故郡城，山谓之塔山，水曰鹿孟水，亦曰戾孟水，皆非也。《地理志》，桑犊，北海之属县矣。有覆甑山，溉水所出，北迳斟亭西北白狼水。按《地理志》，北海有斟县。京相璠曰：故斟寻国，禹后。西北去灌亭九十里。溉水又北迳寒亭西，而入别画湖《郡国志》曰：平寿有斟城，有寒亭。薛瓒《汉书集注》云：按《汲郡古文》，相居斟灌，东郡灌是也。明帝以封周后，改曰卫。斟寻在河南，非平寿也。又云：太康居斟寻，羿亦居之，桀又居之。《尚书·序》曰：太康失国，兄弟五人，徯于洛汭。此即太康之居，为近洛也。余考瓒所据，今河南有寻地，卫国有观土。《国语》曰：启有五观，谓之奸子。五观，盖其名也。所处之邑，其名曰观。皇甫谧曰：卫地。又云：夏相徙帝丘，依同姓之诸侯于斟寻氏。即《汲冢书》云：相居斟灌也。既依斟寻，明斟寻非一居矣。穷后既仗善射，篡相，逄浞亦因逄蒙弑羿，即其居以生浇，因其室而有豷。故《春秋》襄公四年，魏绛曰：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是以伍员言于吴子曰：过浇杀斟灌以伐斟寻是也。有夏之遗臣曰靡，事羿；羿之死也，逃于鬲氏。今鬲县也。收斟灌、斟寻二国之馀烬，杀寒浞而立少康，灭之，有穷遂亡也。是盖寓其居而生其称，宅其业而表其邑，纵遗文沿褫，亭郭有传，未可以彼有灌目，谓专此为非，舍此寻名，而专彼为是。以土推传。应氏之据，亦可按矣。尧水又东北注巨洋。伏琛、晏谟并言，尧尝顿驾于此，故受名焉。非也。《地理志》曰：蕤水自剧东北，至寿光入海。沿其迳趣，即是水也。

　　又东北入于海。

　　巨洋水东北迳望海台西，东北流。伏琛、晏谟并以为平望亭在平寿县故城西北八十里古县；又或言秦始皇升以望海，因曰望海台，未详也。按《史记》，汉武帝元朔二年，封菑川懿王子刘赏为侯国。又东北注于海也。

　　○淄水

　　△淄水出泰山莱芜县原山。

　　淄水出县西南山下，世谓之原泉。《地理志》曰：原山，淄水所出。故《经》有原山之论矣。《淮南子》曰：水出自饴山。盖山别名也。东北流迳莱芜谷，屈而西北流，迳其县故城南。《从征记》曰：城在莱芜谷，当路阻绝两山，间道由南北门。汉末，有范史云为莱芜令，言莱芜在齐，非鲁所得。引旧说云：齐灵公灭莱，莱民播流此谷，邑落荒芜，故曰莱芜。《禹贡》所谓莱夷也。夹谷之会，齐侯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宣尼称夷不乱华是也。余按泰、无、莱、柞，并山名也，郡县取目焉，汉高祖置。《左传》曰：与之无山及莱、柞，是也。应劭《十三州记》曰：太山莱芜县，鲁之莱柞邑。淄水又西北转迳城西，又东北流与一水合，水出县东南，俗谓之家桑谷水。《从征记》名曰圣水。《列仙传》曰：鹿皮公者，淄川人也，少为府小吏，才巧，举手成器，山岑上有神泉，人不能到。小吏白府君，请木工斤斧三十人，作转轮，造县阁，意思横生。数十日梯道成，上其巅，作祠屋，留止其旁。其二间以自固，食芝草，饮神泉，七十馀年。淄水来山下，呼宗族得六十馀人，命上山，半，水出，尽漂一郡，没者万计。小吏辞遣家室，令下山，著鹿皮衣，升阁而去。后百馀年下，卖药齐市也。其水西北流注淄水。淄水又北出山，谓之莱芜口，东北流者也。

　　东北过临淄县东。

　　淄水自山东北流迳牛山西，又东迳临淄县故城南，东得天齐水口，水出南郊山下，谓之天齐渊。五泉并出，南北三百步，广十步，山即牛山也。左思《齐都赋》曰：牛岭镇其南者也。水在齐八祠中，齐之为名，起于此矣。《地理风俗记》曰：齐所以为齐者，即天齐渊名也。其水北流注于淄水，淄水又东迳四豪冢北，水南山下有四冢，方基圆坟，咸高七尺，东西直列，是田氏四王冢也。淄水又东北迳荡阴里西。水东有冢，一基三坟，东西八十步，是列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之坟也。晏子恶其勇而无礼，投桃以毙之，死葬阳里，即此也。淄水又北迳其城东，城临淄水，故曰临淄，王莽之齐陵县也。《尔雅》曰：水出其前左为营丘。武王以其地封太公望，赐之以四履，都营丘为齐。或以为都营陵。《史记》，周成王封师尚父于营丘，东就国，道宿，行迟，莱侯与之争营丘。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安，殆非就封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至营丘。陵，亦丘也，献公自营丘徙临淄。余按营陵城南无水，惟城北有一水，世谓之白狼水，西出丹山，俗谓凡山也，东北流由，《尔雅》出前左之文，不得以为营丘矣。营丘者，山名也。《诗》所谓子之营兮，遭我乎峱之间兮。作者多以丘、陵号同，缘陵又去莱差近，咸言太公所封。考之《春秋》、《经》书，诸侯城缘陵。《左传》曰：迁杞也。《毛诗》、郑《注》并无营字，瓒以为非近之。今临淄城中有丘，在小城内，周回三百步，高九丈，北降丈五，淄水出其前，故有营丘之名，与《尔雅》相符。城对天齐渊，故城有齐城之称。是以晏子言：始爽鸠氏居之，逢伯陵居之，太公居之。又曰：先君太公筑营之丘。季札观风，闻齐音：曰：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田巴入齐，过淄自镜。郭景纯言：齐之营丘，淄水迳其南及东也。非营陵明矣。献公之徙其犹晋氏深翼名绛，非谓自营陵而之也。其外郭即献公所徙临淄城也，世谓之虏城，言齐湣王伐燕，燕王哙死，虏其民，实诸郭，因以名之。秦始皇三十四年，灭齐为郡，治临淄。汉高帝六年，封子肥于齐，为王国。王莽更名济南也。《战国策》曰：田单为齐相。过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出，不能行，坐沙中。单乃解裘于斯水之上也。

　　又东过利县东。

　　淄水自县东北流，迳东安平城北。又东迳巨淀县故城南。征和四年，汉武帝幸东莱，临大海。三月，耕巨淀，即此也。县东南则巨淀湖，盖以水受名也。淄水又东北迳广饶县故城南，汉武帝元鼎中，封菑川靖王子刘国为侯国。淄水又东北，马车渎水注之首受巨淀，淀即浊水所注也。吕忱曰：浊水一名溷水，出广县为山，世谓之冶岭山。东北流迳广固城西，城在广县西北四里，四周绝涧，阻水深隍。晋永嘉中，东莱人曹嶷所造也。水侧山际，有五龙口。义熙五年，刘武帝伐慕容超于广固也，以藉险难攻，兵力劳弊。河间人玄文说裕云：昔赵攻曹嶷，望气者以为渑水带城，非可攻拔。若塞五龙口，城当必陷。石虎从之，嶷请降。降后五日，大雨雷电，震开。后慕容恪之攻段龛，十旬不拔，塞口而龛降，降后无几，又震开之。今旧基犹存，宜试修筑。裕塞之，超及城内男女皆患脚弱，病者大半，超遂出奔，为晋所擒也。然城之所跨，实凭地险，其不可固城者在此。浊水东北流迳尧山东，《从征记》曰：广固城北三里有尧山祠，尧因巡狩登此山，后人遂以名山。庙在山之左麓，庙像东面，华宇修整，帝图严饰，轩冕之容穆然，山之上顶，旧有上祠，今也毁废，无复遗式。盘石上尚有人马之迹，徒黄石而已，惟刀剑之踪逼真矣。至于燕锋代锷，魏铗齐铓，与今剑莫殊，以密模写，知人功所制矣。西望胡公陵，孙畅之所云：青州刺史傅弘仁言得铜棺隶书处。浊水又东北流，迳东阳城北，东北流合长沙水。水出逢山北阜。世谓之阳水也。东北流迳广县故城西，旧青州刺史治，亦曰青州城。阳水又东北流，石井水注之。水出南山，山顶洞开，望若门焉，俗谓是山为劈头山。其水北流注河，井际广城东侧，三面积石，高深一匹有馀。长津激浪，瀑布而下，澎赑之音，惊川聒谷，漰渀之势，状同洪井，北流入阳水。余生长东齐，极游其下，于中阔绝，乃积绵载。后因王事，复出海岱。郭金、紫惠，同石井赋诗。言意弥日，嬉娱尤慰羁心，但恨此水时有通塞耳。阳水东迳故七级寺禅房南。水北则长庑遍驾，回阁承阿林之际，则绳坐疏班，锡钵间设，所谓修修释子，眇眇禅栖者也。阳水又东迳东阳城东南。义熙中，晋青州刺史羊穆之筑此，以在阳水之阳，即所谓东阳城，世以浊水为西阳水故也。水流亦有时穷通，信为灵矣。昔在宋世，是水绝而复流，刘晃赋《通津》焉。魏太和中，此水复竭，辍流积年。先公除州，即任未期，是水复通，澄映盈川，所谓幽谷枯而更溢，穷泉辍而复流矣。海岱之士，又颂《通津》焉。平昌尨民孙道相颂曰：惟彼渑泉，竭逾三龄，祈尽珪璧，谒穷斯牲，道从隆替，降由圣明。耋民河间赵嶷颂云：敷化未期，元泽潜施，枯源扬澜，涸川涤陂。北海郭钦曰：先政辍津，我后通洋。但颂广文烦，难以具载。阳水又北屈，迳汉城阳景王刘章庙东，东注于巨洋，后人堨断，令北注浊水，时人通谓浊水为阳水，故有南阳、北阳水之论。二水浑流，世谓之为长沙水也，亦或通名之为渑水。故晏谟、伏琛为《齐记》，并云：东阳城既在渑水之阳，宜为渑阳城，非也。世又谓阳水为洋水，余按群书盛言洋水出临朐县，而阳水导源广县，两县虽邻，川土不同，于事疑焉。浊水又北迳臧氏台西，又北迳益城西，又北流注巨淀。《地理志》曰：广县为山，浊水所出，东北至广饶入巨淀。巨淀之右，又有女水注之，水出东安平县之蛇头山。《从征记》曰：水西有桓公冢，甚高大。墓方七十馀丈，高四丈，圆坟围二十馀丈，高七丈。馀一墓方七丈。二坟，晏谟曰：依《陵记》非葬礼，如承世故，与其母同墓而异坟，伏琛所未详也，冢东山下女水原有桓公祠，侍其衡奏魏武王所立，曰：近日路次齐郊，瞻望桓公坟垄，在南山之阿，请为立祀，为块然之主。郭缘生《述征记》曰：齐桓公冢在齐城南二十里，因山为坟。大冢东有女水。或云：齐桓公女冢在其上，故以名水也。女水导川东北流，甚有神焉，化隆则水生，政薄则津竭。燕建平六年，水忽暴竭，玄明恶之，寝病而亡。燕太上四年，女水又竭，慕容超恶之，燕祚遂沦。女水东北流，迳东安平县故城南。《续述征记》曰：女水至安平城南，伏流十五里，然后更流，北注阳水。城，故酅亭也。《春秋》鲁庄公三年，纪季以酅入齐。《公羊传》曰：季者何？纪侯弟也。贤其服罪，请酅以奉五祀。田成子单之故邑也，后以为县。博陵有安平，故此加东也。世祖建武七年，封菑川王子刘茂为侯国。又迳东安平城东，东北迳垄丘东，东北入巨淀。《地理志》曰：菟头山，女水所出，东北至临淄入巨淀。又北为马车渎，北合淄水。又北，时渑之水注之。时水出齐城西北二十五里，平地出泉，即如水也，亦谓之源水，因水色黑，俗又目之为黑水。西北迳黄山东，又北历愚山东，有愚公冢。时水又屈而迳杜山北，有愚公谷。齐桓公时，公隐于谷。邻有认其驹者，公以与之。山，即社山之通阜，以其人状愚，故谓之愚公。水有石梁，亦谓之为石梁水。又有澅水注之，水出时水，东去临淄城十八里，所谓澅中也。俗以澅水为宿留水，西北入于时水。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澅，故世以此而变水名也。水南山西有王歜墓。昔乐毅伐齐，贤而封之，歜不受，自缢而死。水侧有田，引水，溉迹尚存。时水又西北迳西安县故城南，本渠丘也。齐大夫雍禀之邑矣。王莽更之曰东宁。时水又西至石洋堰，分为二水，谓之石洋口，枝津西北至梁邹入济。时水又北迳西安城西，又北，京水、系水注之。水出齐城西南，世谓之寒泉也。东北流直申门西，京相璠、杜预并言，申门即齐城南面西第一门矣，为申池。昔齐懿公游申池，邴歜、阎职二人害公于竹中。今池无复仿佛，然水侧尚有小小竹木，以时遗生也。左思《齐都赋》注：申池在海滨，齐薮也。余按《春秋》襄公十八年，晋伐齐，戊戌，伐雍门之萩，乙亥，焚雍门，壬寅，焚东北二郭，甲辰，东侵及濰南及沂，而不言北掠于海。且晋献子尚不辞死以逞志，何容对仇敌而不惩，暴草木于海嵎乎？又炎夏火流，非远游之辰，懿公见弑，盖是白龙鱼服，见困近郊矣。左氏舍近举远，考右非矣。杜预之言，有推据耳。系水傍城北流迳阳门西，水次有故封处，所谓齐之稷下也。当战国之时，以齐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邹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论议。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十人。刘向《别录》以稷为齐城门名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门下，故曰稷下也。《郑志》：张逸问《书赞》云：我先师棘下生，何时人？郑玄答云：齐田氏时，善学者所会处也。齐人号之棘下生。无常人也。余按《左传》昭公二十二年，莒子如齐，盟于稷门之外。汉以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史记音义》曰：欲以继踪齐稷下之风矣。然棘下又是鲁城内地名。《左传》定公八年，阳虎劫公，伐孟氏，入自上东门，战于南门之内，又战于棘下者也。盖亦儒者之所萃焉，故张逸疑而发问，郑玄释而辩之，虽异名互见，大归一也。城内有故台，有营丘，有故景王祠，即朱虚侯章庙矣。《晋起居注》云：齐有大蛇，长三百步，负小蛇长百馀步，迳于市中，市人悉观，自北门所入处也。北门外东北二百步，有齐相晏婴冢、宅。《左传》：晏子之宅近市，景公欲易之而婴弗更，为诫曰：吾生则近市，死岂易志。乃葬故宅，后人名之曰清节里。系水又北迳临淄城西门北，而西流迳梧宫南。昔楚使聘齐，齐王飨之梧宫，即是宫矣。其地犹名梧台里。台甚层秀，东西百馀步，南北如减，即古梧宫之台。台东即阙子所谓宋愚人得燕石处。台西有石社碑，犹存，汉灵帝熹平五年立，其题云梧台里。系水又西迳葵丘北。《春秋》庄公八年，襄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京相璠曰：齐西五十里有葵丘地，若是，无庸戍之。僖公九年，齐桓会诸侯于葵丘。宰孔曰：齐侯不务修德而勤远略。明葵丘不在齐也。引河东汾阴葵丘、山阳西北葵城宜在此，非也。余原《左传》，连称、管至父之戍葵丘，以瓜时为往还之期。请代弗许，将为齐乱，故令无宠之妹候公于宫。因无知之绌，遂害襄公，若出远无代，宁得谋及妇人而为公室之乱乎？是以杜预稽《春秋》之旨，即传安之，注于临淄西。不得舍近托远，苟成己异，于异可殊，即义为负。然则葵丘之戍，即此地也。系水西，左迤为潭，又西迳高阳侨郡南，魏所立也。又西北流注于时。时水又东北流，渑水注之。水出营城东，世谓之汉溱水也。西北流迳营城北，汉文帝四年，封齐悼惠王子刘信都为侯国。渑水又西迳乐安博昌县故城南。应劭曰：昌水出东莱昌阳县，道远不至，取其嘉名。阚骃曰：县处势平，故曰博昌。渑水西历贝丘。京相璠曰：博昌县南近渑水，有地名贝丘，在齐城西北四十里。《春秋》庄公八年，齐侯田于贝丘，见公子彭生，豕立而泣。齐侯坠车伤足于是处也。渑水又西北入时水。《从征记》又曰：水出临淄县，北迳乐安、博昌南界，西入时水者也。自下通谓之为渑也。昔晋侯与齐侯宴，齐侯曰：有酒如渑，指喻此水也。时水又屈而东北，迳博昌城北。时水又东北迳齐利县故城北，又东北迳巨淀县故城北，又东北迳广饶县故城北，东北入淄水。《地理风俗记》曰：淄入濡。《淮南子》曰：白公问微言曰：若以水投水，如何？孔子曰：淄渑之水合，易牙尝而知之，谓斯水矣。

　　又东北入于海。

　　淄水入马车渎，乱流东北，迳琅槐故城南，又东北迳马井城北，与时、渑之水，互受通称，故邑流其号。又东北至皮丘坈入于海。故晏谟、伏琛并言淄渑之水合于皮丘坈西。《地理志》曰：马车渎至琅槐入于海，盖举县言也。

　　○汶水

　　△汶水出朱虚县泰山。

　　山上有长城，西接岱山，东连琅邪巨海，千有馀里，盖田氏之所造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齐筑防以为长城。《竹书》又云：晋烈公十二年，王命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伐齐，入长城。《史记》所谓齐威王越赵侵我，伐长城者也。伏琛、晏谟并言：水出县东南峿山，山在小泰山东者也。

　　北过其县东。

　　汶水自县东北迳郚城北，《地理风俗记》曰：朱虚县东四十里有郚城亭，故县也。又东北迳管宁冢东。故晏谟言柴阜西南，有魏独行君子管宁墓，墓前有碑。又东北迳柴阜山北，山之东有征士邴原冢，碑志存焉。汶水又东北迳汉青州刺史孙嵩墓，西有碑碣。汶水又东迳安丘县故城北。汉高帝八年，封将军张说为侯国。《地理志》曰：王莽之诛郅也。孟康曰：今渠丘亭是也。伏琛、晏谟《齐记》并言莒渠丘亭在安丘城东北十里，非矣。城对牟山，山之西南，有孙宾硕兄弟墓，碑志并在也。

　　又北过淳于县西，又东北入于濰。

　　故夏后氏之斟灌国也。周武王以封淳于公，号曰淳于国。《春秋》桓公五年，冬，州公如曹，《传》曰：淳于公如曹，度其国危，遂不复也。其城东北，则两川交会也。

　　○濰水

　　△濰水出琅邪箕县濰山。

　　琅邪，山名也，越王句践之故国也。句践并吴，欲霸中国，徙都琅邪。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以为郡。城即秦皇之所筑也。遂登琅邪大乐之山，作层台于其上，谓之琅邪台，台在城东南十里，孤立特显，出于众山，上下周二十里馀，傍滨巨海。秦王乐之，因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于琅邪山下，复十二年。所作台，基三层，层高三丈，上级平敞，方二百馀步，广五里，刊石立碑，纪秦功德。台上有神渊，渊至灵焉。人污之则竭，斋洁则通。神庙在齐八祠中。汉武帝亦尝登之。汉高帝吕后七年，以为王国，文帝三年，更名为郡。王莽改曰填夷矣。濰水导源濰山，许慎、吕忱云：濰水出箕屋山，《淮南子》曰：濰水出覆舟山，盖广异名也。东北迳箕县故城西，又西，析泉水注之，水出析泉县北松山东，南流迳析泉县东，又东南迳仲固山，东北流入于濰。《地理志》曰：至箕县北入濰者也。濰水又东北迳诸县故城西。《春秋》文公十二年，季孙行父城诸及郓。《传》曰：城其下邑也。王莽更名诸并矣。濰水又东北，涓水注之。水出马耳山。山高百丈，上有二石并举，望齐马耳，故世取名焉。东去常山三十里，涓水发于其阴，北迳娄乡城东。《春秋》昭公五年《经》书夏莒、牟夷以牟娄、防、兹来奔者也。又分诸县之东为海曲县，故俗人谓此城为东诸城。涓水又北注于濰水。

　　东北过东武县西。

　　县因冈为城，城周三十里。汉高帝六年，封郭蒙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祥善矣。又北，左合扶淇之水，水出西南常山，东北流注濰。晏、伏并以濰水为扶淇之水，以扶淇之水为濰水，非也。按《经》脉志，濰自箕县，北迳东武县西北流，合扶淇之水。晏谟、伏琛云：东武城西北二里，濰水者，即扶淇之水也。濰水又北，右合卢水，即久台水也。《地理志》曰：水出琅邪横县故山。王莽之令丘也。山在东武县故城东南，世谓之卢山也。西北流，迳昌县故城西，东北流。《齐地记》曰：东武城东南有卢水，水侧有胜火木，方俗音曰柽子，其木经野火烧死，炭不灭。故东方朔云：不灰之木者也。其水又东北流迳东武县故城东，而西北入濰。《地理志》曰：久台水出东南至东武入濰者也。《尚书》所谓濰、淄其道矣。

　　又北过平昌县东。

　　濰水又北迳石泉县故城西，王莽之养信也。《地理风俗记》曰：平昌县东南四十里，有石泉亭，故县也。濰水又北迳平昌县故城东，荆水注之。水出县南荆山阜，东北流迳平昌县故城东，汉文帝封齐悼惠王肥子卬为侯国。城之东南角有台，台下有井，与荆水通。物坠于井，则取之荆。濰水昔常有龙出入于其中，故世亦谓之龙台城也。荆水又东北流，注于濰水。又北，浯水注之，水出浯山，世谓之巨平山也。《地理志》曰：灵门县有高<厂呆>山、壶山，浯水所出，东北入濰。今是山西接浯山。许慎《说文》言，水出灵门山，世谓之浯汶矣。其水东北迳姑幕县故城东。县有五色土，王者封建诸侯，随方受之。故薄姑氏之国也。阚骃曰：周成王时，薄姑与四国作乱，周公灭之，以封太公。是以《地理志》曰：或言薄姑也。王莽曰季睦矣。应劭曰：《左传》曰：薄姑氏国，太公封焉。薛瓒《汉书·注》云：博昌有薄姑城，未知孰是？浯水又东北迳平昌县故城北，古堨此水，以溢溉田，南注荆水。浯水又东北流而注于濰水也。

　　又北过高密县西。

　　应劭曰：县有密水，故有高密之名也。然今世所谓百尺水者，盖密水也。水有二源。西源出奕山，亦曰鄣日山。山势高峻，隔绝阳曦。晏谟曰：山状鄣日，是有此名。伏琛曰：山上鄣日，故名鄣日山也。其水东北流。东源出五弩山，西北流，同泻一壑，俗谓之百尺水。古人堨以溉田数十顷，北流迳高密县西，下注濰水，自下亦兼通称焉。乱流历县西碑产山西。又东北，水有故堰，旧凿石竖柱，断濰水，广六十许步，掘东岸，激通长渠，东北迳高密县故城南。明帝永平中，封邓震为侯国。县南十里，蓄以为塘，方二十馀里，古所谓高密之南都也，溉田一顷许。陂水散流，下注夷安泽。濰水自堰北，迳高密县故城西。汉文帝十六年，别为胶西国。宣帝本始元年，更为高密国。王莽之章牟也。濰水又北。昔韩信与楚将龙且，夹濰水而阵于此。信夜令为万馀囊，盛沙以遏濰水，引军击且，伪退，且追北，信决水，水大至，且军半不得渡，遂斩龙且于是水。水西有厉阜，阜上有汉司农卿郑康成冢，石碑犹存。又北迳昌安县故城东。汉明帝永平中，封邓袭为侯国也。《郡国志》曰：汉安帝延光元年复也。

　　又北过淳于县东。

　　濰水又北，左会汶水，北迳平城亭西，又东北迳密乡亭西。《郡国志》曰：淳于县有密乡。《地理志》，皆北海之属县也。应劭曰：淳于县东北六十里，有平城亭，又四十里，有密乡亭，故县也。濰水又东北，迳下密县故城西。城东有密阜。《地理志》曰：有三户山祠。余按应劭曰：密者，水名，是有下密之称。俗以之名阜，非也。

　　又东北过都昌县东。

　　濰水东北迳逄萌墓。萌，县人也。少有大节，耻给事县亭，遂浮海至辽东，复还，在不其山隐学。明帝安车征，萌以佯狂免。又北迳都昌县故城东。汉高帝六年，封朱轸为侯国。北海相孔融为黄巾贼管亥所围于都昌也，太史慈为融求救刘备，持的突围其处也。

　　又东北入于海。

　　○胶水

　　胶水出黔陬县胶山，北过其县西。

　　《齐记》曰：胶水出五弩山，盖胶山之殊名也。北迳祝兹县故城东。汉武帝元鼎中，封胶东康王子延为侯国。又迳扶县故城西，《地理志》琅邪之属县也。汉文帝元年，封吕平为侯国。胶水又北迳黔陬县故城西。袁山松《郡国志》曰：县有介亭。《地理志》曰：故介国也。《春秋》僖公九年，介葛卢来朝，闻牛鸣，曰：是生三犠，皆用之。问之，果然。晏谟、伏琛并云：县有东西二城，相去四十里有胶水。非也。斯乃拒艾水也。水出柜县西南拒艾山，即《齐记》所谓黔艾山也。东北流迳柜县故城西，王莽之祓同也。世谓之王城，又谓是水为洋水矣。又东北流，晏、伏所谓黔陬城西四十里有胶水者也。又东入海。《地理志》曰：琅邪有柜县，柜艾水出焉。东入海，即斯水也。今胶水北流，迳西黔陬城东晏、伏所谓高密郡侧有黔陬县。《地理志》曰：胶水出邞县，王莽更之纯德矣，疑即是县，所未详也。

　　又北过夷安县东。

　　县，故王莽更名之原亭也。应劭曰：故莱夷维邑也。太史公曰：晏平仲，莱之夷、维之人也。汉明帝永平中，封邓珍为侯国。西去濰水四十里，胶水又北迳胶阳亭东。晏、伏并谓之东亭。自亭结路，南通夷安。《地理风俗记》曰：淳于县东南五十里，有胶阳亭，故县也。又东北流，左会一水，世谓之张奴水。水发夷安县东南阜下，西北流，历胶阳县注于胶。胶水之左为泽渚，东北百许里，谓之夷安潭，潭周四十里，亦濰水枝津之所注也。胶水又东北迳下密县故城东，又东北迳胶东县故城西。汉高帝元年别为国。景帝封子寄为王国，王莽更之郁袟也，今长广郡治。伏琛、晏谟言，胶水东北回达于胶东城北百里，流注于海。

　　又北过当利县西，北入于海。

　　县，故王莽更名之东莱亭也。又北迳平度县，汉武帝元朔二年，封菑川懿王子刘衍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利卢也。县有土山，胶水北历土山，注于海。海南，土山以北，悉盐坈，相承修煮不辍。北眺巨海，杳冥无极，天际两分，白黑分别，所谓溟海者也。故《地理志》曰：胶水北至平度入海者也。

卷二十七

　　○沔水上

　　沔水出武都沮县东狼谷中。

　　沔水一名沮水。阚骃曰：以其初出沮洳然，故曰沮水也。县亦受名焉。导源南流，泉街水注之。水出河池县，东南流入沮县，会于沔。沔水又东南，迳沮水戍而东南流，注汉，曰沮口。所谓沔汉者也。《尚书》曰：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山海经》所谓汉出鲋嵎山也。东北流得献水口。庾仲雍云：是水南至关城，合西汉水。汉水又东北，合沮口，同为汉水之源也。故如淳曰：此方人谓汉水为沔水。孔安国曰：漾水东流为沔，盖与沔合也。至汉中为汉水，是互相通称矣。沔水又东迳白马戍南，浕水入焉。水北发武都氐中，南迳张鲁城东。鲁，沛国张陵孙。曾学道于蜀鹤鸣山，传业衡，衡传于鲁。鲁至行宽惠，百姓亲附，供道之费，米限五斗，故世号五斗米道。初平中，刘焉以鲁为督义司马，住汉中，断绝谷道，用远城治，因即崤岭，周回五里，东临浚谷，杳然百寻。西北二而，连峰接崖，莫究其极。从南为盘道，登陟二里有馀。浕水又南迳张鲁治东，水西山上有张天师堂，于今民事之。庾仲雍谓山为白马塞，堂为张鲁治，东对白马城，一名阳平关。浕水南流入沔，谓之浕口。其城西带浕水，南面沔川，城侧二水之交，故亦曰浕口城矣。沔水又东迳武侯垒南，诸葛武侯所居也，南枕沔水。水南有亮垒，背山向水，中有小城，回隔难解。沔水又东，迳沔阳县故城南，城，旧言汉祖在汉中，萧何所筑也。汉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并刘璋，北定汉中，始立坛，即汉中王位于此。其城南临汉水，北带通达，南面崩水三分之一，观其遗略，厥状时传。南对定军山，曹公南征汉中，张鲁降，乃命夏侯渊等守之。刘备自阳平关南渡沔水，遂斩渊首，保有汉中。诸葛亮之死也，遗令葬于其山，因即地势，不起坟垄，惟深松茂柏，攒蔚川阜，莫知墓茔所在。山东名高平，是亮宿营处，有亮庙。亮薨，百姓野祭。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充共表云：臣闻周人思召伯之德，甘棠为之不伐。越王怀范蠡之功，铸金以存其像。亮德轨遐迩，勋盖来世。王室之不坏，实赖斯人，而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非所以存德念功，追述在昔者也。今若尽顺民心，则黩而无典，建之京师，又逼宗庙，此圣怀所以惟疑也。臣谓宜近其墓，立之沔阳，断其私祀，以崇正礼。如听立祀斯庙。盖所启置也。钟士季征蜀，枉驾设祠茔东即八阵图也。遗基略在，崩褫难识。沔水又东迳西乐城北，城在山上，周三十里，甚险固。城侧有谷，谓之容裘谷，道通益州，山多群獠，诸葛亮筑以防遏。梁州刺史杨亮以即险之固，保而居之，为苻坚所败。后刺史姜守、潘猛，亦相仍守此城。城东容裘溪水注之，俗谓之洛水也。水南导巴岭山，东北流。水左有故城，凭山即险，四面阻绝，昔先主遣黄忠据之，以拒曹公。溪水又北迳西乐城东，西北流注于汉。汉水又左得度口水，出阳平北山。水有二源：一曰清检，出佳鳠。一曰浊检，出好鲋，常以二月、八月取之，美珍常味。度水南迳阳平县故城东，又南迳沔阳县故城东，西南流注于汉水。汉水又东，右会温泉水口，水发山北平地，方数十步，泉源沸涌，冬夏汤汤，望之则白气浩然。言能瘥百病云，洗浴者皆有硫黄气，赴集者常有百数。池水通注汉。水汉水又东，黄沙水左注之。水北出远山，山谷邃险，人迹罕交，溪曰五丈溪。水侧有黄沙屯，诸葛亮所开也。其水南注汉水。南有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冢，远望山坟，嵬嵬壮高，及即其所，裁有坟形。山上直路下出，不生草木，世人谓之女郎道。下有女郎庙及捣衣石，言张鲁女也。有小水北流入汉，谓之女郎水。汉水又东合褒水，水西北出衙岭山，东南迳大石门，历故栈道下谷，俗谓千梁无柱也。诸葛亮《与兄瑾书》云：前赵子龙退军，烧坏赤崖以北阁道，缘谷百馀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穷极，不可强也。又云：顷大水暴出，赤崖以南，桥阁悉坏。时赵子龙与邓伯苗一戍赤崖屯田，一戍赤崖口，但得缘崖与伯苗相闻而已。后诸葛亮死于五丈原，魏延先退而焚之，谓是道也。自后按旧修路者，悉无复水中柱，迳涉者浮梁振动，无不摇心眩目也。褒水又东南迳三交城，城在三水之会故也。一水北出长安，一水西北出仇池，一水东北出太白山，是城之所以取名矣。褒水又东南得丙水口，水上承丙穴，穴出嘉鱼，常以三月出，十月入，地穴口广五六尺，去平地七八尺，有泉悬注。鱼自穴下透入水，穴口向丙，故曰丙穴。下注褒水，故左思称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矣。褒水又东南历小石门，门穿山通道，六丈有馀。刻石言：汉明帝永平中，司隶校尉犍为杨厥之所开。逮桓帝建和二年，汉中太守同郡王升嘉厥开凿之功，琢石颂德。以为石牛道。来敏《本蜀论》云：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秦使张仪、司马错寻路灭蜀，因曰石牛道。厥盖因而广之矣。《蜀都赋》曰：阻以石门，其斯之谓也。门在汉中之西，褒中之北。褒水又东南历褒口，即褒谷之南口也。北口曰斜。所谓北出褒斜。褒水又南迳褒县故城东，褒中县也。本褒国矣，汉昭帝元凤六年置。褒水又南流入于汉。汉水又东迳万石城下，城在高原上，原高十馀丈，四面临平，形若覆瓮。水南遏水为阻，西北并带汉水，其城宿是流杂聚居，故世亦谓之流杂城。汉水又东迳汉庙堆下，昔汉女所游，侧水为钓台，后人立庙于台上。世人睹其颓基崇广，因谓之汉庙堆，传呼乖实，又名之为汉武堆，非也。

　　东过南郑县南。

　　县，故褒之附庸也。周显王之世，蜀有褒汉之地。至六国，楚人兼之。怀王衰弱，秦略取焉。周赧王二年，秦惠王置汉中郡，因水名也。《耆旧传》云：南郑之号，始于郑桓公。桓公死于犬戎，其民南奔，故以南郑为称。即汉中郡治也。汉高祖入秦，项羽封为汉王。萧何曰：天汉，美名也。遂都南郑。大城周四十二里，城内有小城，南凭津流，北结环雉，金墉漆井，皆汉所修筑。地沃川险，魏武方之鸡肋，曰：释骐骥而不乘焉，皇皇而更求？遂留杜子绪镇南郑而还。晋咸康中，梁州刺史司马勋断小城东面三分之一，以为梁州汉中郡南郑县治也。自宋齐、魏咸相仍焉。水南即汉阴城也，相承言吕后所居也。有廉水出巴岭山，北流迳廉川，故水得其名矣。廉水又北注汉水。汉水右合池水，水出旱山。山下有祠，列石十二，不辨其由，盖社主之流，百姓四时祈祷焉。俗谓之獠子水，夹溉诸田，散流左注汉水。汉水又东，得长柳渡，长柳，村名也。汉太尉李固墓，碑铭尚存，文字剥落，不可复识。汉水又东迳胡城南。义熙十五年，城上有密云细雨，五色昭彰，人相与谓之庆云休符，当出晓而云霁，乃觉城崩，半许沦水，出铜钟十二枚。刺史索邈奉送洛阳，归之宋公府。南对扁鹊城，当是越人旧所迳涉，故邑流其名耳。汉水出于二城之间，右会磐余水，水出南山巴岭上，泉流两分，飞清派注，南入蜀水，北注汉津，谓之磐余口。庾仲雍曰：磐余去胡城二十里。汉水又左会文水，水即门水也，出胡城北山石穴中。长老云：杜阳有仙人宫，石穴宫之前门，故号其川为门川，水为门水。东南流迳胡城北，三城奇对，隔谷罗布，深沟固垒，高台相距。门水右注汉水，谓之高桥溪口。汉水又东，黑水注之。水出北山，南流入汉。庾仲雍曰：黑水去高桥三十里。《诸葛亮笺》云：朝发南郑，墓宿黑水，四五十里，指谓是水也，道则百里也。

　　又东过成固县南，又东，过魏兴安阳县南，涔水出自旱山，北注之。

　　常璩《华阳国志》曰：蜀以成固为乐城县也。安阳县故隶汉中，魏分汉中立魏兴郡，安阳隶焉。涔水出西南而东北入汉。左谷水出西北，即婿水也。北发听山，山下有穴水，穴水东南流，历平川中，谓之婿乡，水曰婿水。川有唐公祠。唐君字公房，成固人也。学道得仙，入云台山，合丹服之，白日升天。鸡鸣天上，狗吠云中，唯以鼠恶，留之。鼠乃感激，以月晦日。吐肠胃更生，故时人谓之唐鼠也。公房升仙之日，婿行未还，不获同阶云路，约以此川为居，言无繁霜蛟虎之患，其俗以为信然。因号为婿乡，故水亦即名焉。百姓为之立庙于其处也，刊石立碑，表述灵异。婿水南历婿乡溪，出山东南流，迳通关势南。山高百馀丈，上有匈奴城，方五里，浚堑三重。高祖北定三秦，萧何守汉中，欲修北道，通关中，故名为通关势。婿水又东迳七女冢，冢夹水，罗布如七星，高十馀丈，周回数亩。元嘉六年，大水破坟，坟崩，出铜不可称计。得一塼，刻云：项氏伯无子，七女造墩，世人疑是项伯冢。水北有七女池，池东有明月池，状如偃月，皆相通注，谓之张良渠，盖良所开也。婿水迳樊哙台南，台高五六丈，上容百许人。又东南迳大成固北，城乘高势，北临婿水。水北有韩信台，高十馀丈，上容百许人，相传高祖斋七日，置坛，设九宾礼，以礼拜信也。婿水东回南转，又迳其城东，而南入汉水，谓之三水口也。汉水又东会益口水，出北山益谷，东南流注于汉水。汉水又东至灙城南，与洛谷水合。水北出洛谷，谷北通长安。其水南流，右则灙水注之。水发西溪，东南流合为一水，乱流南出，际其城，西南注汉水。汉水又东迳小成固南，州治大成固，移县北，故曰小成固城。北百二十里，有兴势坂，诸葛亮出洛谷，戍兴势，置烽火楼处，通照汉水。东历上涛，而迳于龙下，盖伏石惊湍，流屯激怒，故有上下二涛之名。龙下，地名也。有丘郭坟墟，旧谓此馆为龙下亭。自白马迄此，则平川夹势，水丰壤沃，利方三蜀矣。度此溯洄从汉，为山行之始。汉水又东迳石门滩，山峡也。东会酉水，水北出秦岭酉谷，南历重山，与寒泉合，水东出寒泉岭。泉涌山顶，望之交横，似若瀑布，颓波激石，散若雨洒，势同厌原，风雨之池。其水西流入于酉水。酉水又南注汉，谓之酉口。汉水又东迳妫虚滩。《世本》曰：舜居妫汭，在汉中西城县。或言妫墟在西北，舜所居也。或作姚墟。故后或姓姚，或姓妫，妫、姚之异是妄，未知所从。余按应邵之言，是地于西城为西北也。汉水又东迳猴径滩，山多猴猿，好乘危缀饮，故滩受斯名焉。汉水又东迳小、大黄金南，山有黄金峭，水北对黄金谷。有黄金戍，傍山依峭，险折七里。氐掠汉中，阻此为戍，与铁城相对，一城在山上，容百馀人，一城在山下，可置百许人，言其险峻，故以金、铁制名矣。昔杨难当令魏兴太守薛健，据黄金，姜宝据铁城。宋遣秦州刺史萧思话西讨。话令阴平太守萧坦攻拔之，贼退酉水矣。汉水又东合蘧蒢溪口。水北出就谷，在长安西南。其水南流迳巴溪戍西，又南迳阳都坂东，坂自上及下，盘折十九曲，西连寒泉岭。《汉中记》曰：自西城涉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峻崿百重，绝壁万寻，既造其峰，谓已逾崧岱，复瞻前岭，又倍过之。言陟羊肠，超烟云之际，顾看向涂，杳然有不测之险。山丰野牛野羊，腾岩越岭，驰走若飞，触突树木，十围皆倒。山殚艮阻，地穷坎势矣。其水南历蘧蒢溪，谓之蘧蒢水，而南流注于汉，谓之蒢口。汉水又东，右会洋水，川流漫阔，广几里许。洋水导源巴山，东北流迳平阳城。《汉中记》曰：本西乡县治也。自成固南入三百八十里，距南郑四百八十里。洋川者，汉戚夫人之所生处也。高祖得而宠之，夫人思慕本乡，追求洋川米，帝为驿致长安。蠲复其乡，更名曰县，故又目其地为祥川，用表夫人载诞之休祥也。城即定远矣。汉顺帝永光七年，封班超以汉中郡南郑县之西乡，为定远侯，即此也。洋水又东北流入汉，谓之城阳水口也。汉水又东历敖头，旧立仓储之所，傍山通道，水陆险凑。魏兴安康县治，有戍，统领流杂。汉水又东合直水，水北出子午谷岩岭下。又南枝分，东注旬水，又南迳蓰阁下，山上有戍，置于崇阜之上，下临深渊。张子房烧绝栈阁，示无还也。又东南历直谷迳直城西而南流注汉。汉水又东迳直城南，又东迳千渡而至虾蟆，历汉阳潕口而届于彭溪龙灶矣，并溪涧滩碛之名也。汉水又东迳晋昌郡之宁都县南，县治松溪口。又东迳魏兴郡广城县，县治王谷。谷道南出巴獠，有盐井，食之令人癭疾。汉水又东迳鱼脯谷口，旧西城、广城二县，指此谷而分界也。

　　又东过西城县南。

　　汉水又东迳鳖池而为鲸滩，鲸，大也。《蜀都赋》曰：流汉汤汤，惊浪雷奔，望之天回，即之云昏者也。汉水又东迳岚谷北口，嶂远溪深，涧峡险邃，气萧萧以瑟瑟，风飕飕而飗飗，故川谷擅其目矣。汉水又东，右得大势，势阻急溪，故亦曰急势也。依山为城，城周二里，在峻山上，梁州督护吉挹所治，苻坚遣偏军韦钟伐挹，挹固守二年，不能下，无援，遂陷。汉水右对月谷口，山有坂月川，于中黄壤沃衍，而桑麻列植，佳饶水田，故孟达《与诸葛亮书》，善其川土沃美也。汉水又东，迳西城县故城南，《地理志》，故汉中郡之属县也。汉末为西城郡。建安二十四年，刘备以申仪为西城太守。仪据郡降魏。魏文帝改为魏兴郡治，故西城县之故城也。氐略汉川，梁州移治于此。城内有舜祠、汉高帝庙，置民九户，岁时奉祠焉。汉水又东为鳣湍，洪波渀荡，漰浪云颓，古耆旧言，有鳣鱼奋鳍溯流，望涛直上，至此则暴鳃失济，故因名湍矣。汉水又东合旬水，水北出旬山，东南流迳平阳戍下与直水枝分东注，迳平阳戍入旬水，旬水又东南迳旬阳县，与柞水合。水西出柞溪，南流迳重岩堡，西屈而东流，迳其堡南，东南注于旬水。旬水又东南迳旬阳县南，县北山有悬书崖，高五十，刻石作字，人不能上，不知所道，山下有石坛，上有马迹五所，名曰马迹山。旬水东南注汉，谓之旬口。汉水又东迳木兰寨南，右岸有城，名伎陵城，周回数里，左岸垒石数十行，重垒数十里，中谓是处为木兰寨云。吴朝遣军救孟达于此矣。汉水又东，左得育溪，兴晋、旬阳二县分界于是谷。汉水又东合甲水口，水出秦岭山，东南流，迳金井城南，又东迳上庸郡北，与关祔水合。水出上洛阳亭县北青泥西山，南迳阳亭聚西，俗谓之平阳水。南合丰乡川水，水出弘农丰乡东山，西南流迳丰乡故城南。京相璠曰：南乡淅县有故鄷乡，《春秋》所谓丰淅也，于《地理志》属弘农，今属南乡。又西南合关祔水。关祔水又南入上津，注甲水。甲水又东南迳魏兴郡之兴晋县南，晋武帝太康中立。甲水又东，右入汉水。汉水又东为龙渊，渊上有胡鼻山，石类胡人鼻故也。下临龙井渚，渊深数丈。汉水又东迳魏兴郡之锡县故城北，为白石滩。县，故《春秋》之锡穴地也，故属汉中，王莽之锡治也。县有锡义山，方圆百里，形如城，四面有门，上有石坛，长十数丈，世传列仙所居。今有道士，被发饵术，恒数十人。山高谷深，多生薇蘅草，其草有风不偃，无风独摇。汉水又东迳长利谷南，入谷，有长利故城，旧县也。汉水又东历姚方，盖舜后枝居是处，故地留姚称也。

卷二十八

　　○沔水中

　　又东过堵阳县，堵水出自上粉县，北流注之。

　　堵水出建平郡界故亭谷，东历新城郡，郡，故汉中之房陵县也。世祖建武元年封邓晨为侯国也。汉末以为房陵郡。魏文帝合房陵、上庸、西城，立以为新城郡，以孟达为太守，治房陵故县。有粉水县居其上，故曰上粉县也。堵水之旁有别溪，岸侧土色鲜黄，乃云可啖。有言饮此水者，令人无病而寿，岂其信乎？又有白马山，山石似马，望之逼真。侧水谓之白马塞。孟达为守，登之而叹曰：刘封、申耽据金城千里，而更失之乎？为《上堵吟》，音韵哀切，有恻人心，今水次尚歌之。堵水又东北径上庸郡，故庸国也。《春秋》文公十六年，楚人、秦人、巴人灭庸。庸，小国，附楚，楚有灾不救，举群蛮以叛，故灭之以为县，属汉中郡。汉末，又分为上庸郡，城三面际水。堵水又东径方城亭西，东北历<山参>山下，而北径堵阳县南，北流注于汉，谓之堵口。汉水又东，谓之涝滩，冬则水浅，而下多大石。又东为净滩，夏水急盛，川多湍洑，行旅苦之。故谚曰：冬涝夏净，断官使命，言二滩阻碍。

　　又东过郧乡南。

　　汉水又东径郧乡县南之西山，上有石蝦蟆，仓卒看之，与真不别。汉水又东径郧乡县故城南，谓之郧乡滩，县，故黎也。即长利之郧乡矣。《地理志》曰：有郧关。李奇以为郧子国。晋太康五年立以为县。汉水又东径琵琶谷口，梁、益二州，分境于此，故谓之琵琶界也。

　　又东北流，又屈东南，过武当县东北。

　　县西北四十里，汉水中有洲，名沧浪洲。庾仲雍《汉水记》谓之千龄洲，非也。是世俗语讹，音与字变矣。《地说》曰：水出荆山，东南流为沧浪之水。是近楚都。故《渔父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余按《尚书·禹贡》言：导漾水，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不言过而言为者，明非他水决入也，盖汉沔水，自下有沧浪通称耳。缠络鄢鄀，地连纪鄀，咸楚都矣。渔父歌之，不违水地，考按经传，宜以《尚书》为正耳。汉水又东为佷子潭，谭中有石碛洲，长六十丈，广十八丈，世亦以此洲为佷子葬父于斯，故潭得厥目焉，所未详也。汉水又东南径武当县故城北，世祖封邓晨子棠为侯国。内有一碑，文字磨灭，不可复识，俗相传言是华君铭，亦不详华君何代之士。汉水又东，平阳川水注之。水出县北伏亲山，南历平阳川，径平阳故城下。又南流注于沔。沔水又东南径武当县故城东，又东，曾水注之。水导源县南武当山，一曰太和山，亦曰嵾上山，山形特秀，又曰仙室。《荆州图副记》曰：山形特秀，异于众岳，峰首状博山香炉，亭亭远出，药食延年者萃焉。晋咸和中，历阳谢允舍，罗邑宰，隐遁斯山，故亦曰谢罗山焉。曾水发源山麓，径越山阴，东北流注于沔，谓之曾口。沔水又东径龙巢山下。山在沔水中，高十五丈，广员一里二百三十步。山形峻峭，其上秀林茂木，隆冬不凋。

　　又东南过涉都城东北。

　　故乡名也。按《郡国志》筑阳县有涉都乡者也。汉武帝元封元年封南海守降侯子嘉为侯国。均水于县入沔，谓之均口也。

　　又东南过酂县之西南。

　　县治故城，南临沔水，谓之酂头。汉高帝五年，封萧何为侯国也。薛瓒曰：今南乡酂头是也。《茂陵书》曰：在南阳，王莽更名南庚者也。

　　又南过穀城东，又南过阴县之西。

　　沔水东迳穀城南，而不迳其东矣。城在穀城山上，《春秋》谷伯绥之邑也。墉闉颓毁，基堑亦存。沔水又东南迳阴县故城西，故下阴也。《春秋》昭公十九年，楚工尹赤迁阴于下阴是也。县东有冢。县令济南刘熹，字德怡，魏时宰县，雅好博古，教学立碑，载生徒百有余人，不终业而夭者，因葬其地，号曰生坟。沔水又东南得洛溪口，水出县西北集池陂，东南流迳洛阳城，北枕洛溪，溪水东南注沔水也。

　　又南过筑阳县东，筑水出自房陵县，东过其县，南流注之。

　　沔水又南，泛水注之。水出梁州阆阳县。魏遣夏侯渊与张郃下巴西，进军宕渠。刘备军泛口，即是水所出也。张飞自别道袭张郃于此水，郃败，弃马升山，走还汉中。泛水又东迳巴西，历巴渠北新城、上庸，东迳泛阳县故城南，晋分筑阳立。自县以上，山深水急，枉渚崩湍，水陆迳绝。又东迳学城南，梁州大路所由也。旧说，昔者有人立学都于此，值世荒乱，生徒罔依，遂共立城以御难，故城得厥名矣。泛水又东流注于沔，谓之泛口也。沔水又南径阙林山东，本郡陆道之所由。山东有二碑：其一即记阙林山，文曰：君国者不跻高堙下，先时，或断山冈以通平道，民多病，守长冠军张仲瑜乃与邦人筑断故山道，作此铭。其一郭先生碑，先生名辅，字甫成，有孝友悦学之美，其女为立碑于此，并无年号，皆不知何代人也。沔水又南迳筑阳县东，又南，筑水注之。杜预以为彭水也。水出梁州新城郡魏昌县界，县以黄初中分房陵立。筑水东南流迳筑阳县，水中有孤石挺出，其下澄潭，时有见此石根，如竹根而黄色，见者多凶，相与号为承受石，所未详也。筑水又东迳筑阳县故城南，县，故楚附庸也。秦平鄢、郢，立以为县。王莽更名之曰宜禾也。建武二十八年，世祖封吴盱为侯国。筑水又东流注于沔，谓之筑口。沔水又南迳高亭山东，山有灵焉，士民奉之，所请有验。沔水又东为漆滩，新野郡山都县与顺阳筑阳分，界于其滩矣。

　　又东过山都县东北。

　　沔南有固城，城侧沔川，即新野山都县治也。旧南阳之赤乡矣，秦以为县。汉高后四年，封卫将军王恬启为侯国。沔北有和城，即《郡国志》所谓武当县之和城聚，山都县旧尝治此，故亦谓是处为故县滩。沔水北岸数里，有大石激，名曰五女激。或言女父为人所害，居固城，五女思复父怨，故立激以攻城。城北今沦于水。亦云：有人葬沔北，墓宅将为水毁，其人五女无男，皆悉巨富，共修此激以全坟宅。然激作甚工。又云：女嫁为阴县佷子妇，家赀万金，而自少小不从父语。父临亡，意欲葬山上，恐儿不从，故倒言葬我著渚下石碛上。佷子曰：我由来不奉教，今从语。遂尽散家财，作石冢，积土绕之，成一洲，长数百步。元康中，始为水所坏，今石皆如半榻许，数百枚聚在水中。佷子是前汉人。襄阳太守胡烈有惠化，补塞堤决，民赖其利。景元四年九月，百姓刊石铭之，树碑于此。沔水又东，偏浅，冬月可涉渡，谓之交湖，兵戎之交，多自此济。晋永康中得鸣石于此，水撞之，声闻数里。沔水又东迳乐山北，昔诸葛亮好为《梁甫吟》，每所登游，故俗以乐山为名。沔水又东迳隆中，历孔明旧宅北。亮语刘禅云：先帝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即此宅也。车骑沛国刘季和之镇襄阳也，与犍为人李安，共观此宅，命安作《宅铭》云：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鞞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后六十馀年，永平之五年，习凿齿又为其宅铭焉。

　　又东过襄阳县北。

　　沔水又东迳万山北，山上有邹恢碑，鲁宗之所立也。山下潭中有杜元凯碑，元凯好尚后名，作两碑，并述己功，一碑沈之岘山水中，一碑下之于此潭，曰：百年之后，何知不深谷为陵也。山下水曲之隈，云汉女昔游处也。故张衡《南都赋》曰：游女弄珠于汉皋之曲。汉皋，即万山之异名也。沔水又东合檀溪水，水出县西柳子山下。东为鸭湖，湖在马鞍山东北，武陵王爱其峰秀，改曰望楚山。溪水自湖两分，北渠即溪水所导也。北径汉阴台西，临流望远，按眺农圃，情邈灌蔬，意寄汉阴，故因名台矣。又北迳檀溪，谓之檀溪水，水侧有沙门释道安寺，即溪之名，以表寺目也。溪之阳有徐元直、崔州平故宅。悉人居。故习凿齿《与谢安书》云：每省家舅，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未尝不抚膺踌躇，惆怅终日矣。溪水傍城北注，昔刘备为景升所谋，乘的颅马西走，坠于斯溪。西去城里馀，北流注于沔。一水东南出。应劭曰：城在襄水之阳，故曰襄阳。是水当即襄水也。城北枕沔水，即襄阳县之故城也。王莽之相阳矣。楚之北津戍也，今大城西垒是也。其土，古鄢、鄀、卢、罗之地。秦灭楚，置南郡，号此为北部焉。建安十三年，魏武平荆州，分南郡立为襄阳郡。荆州刺史治，邑居殷赈，冠盖相望，一都之会也。城南门道东有三碑：一碑是晋太傅羊祜碑，一碑是镇南将军杜预碑，一碑是安南将军刘俨碑，并是学生所立。城东门外二百步刘表墓，太康中，为人所发见，表夫妻其尸俨然，颜色不异，犹如平生。墓中香气，远闻三四里中，经月不歇。今坟冢及祠堂，犹高显整顿。城北枕沔水，水中常苦蛟害。襄阳太守邓遐，负其气果，拔剑入水，蛟绕其足，遐挥剑斩蛟，流血丹水，自后患除，无复蛟难矣。昔张公遇害，亦亡剑于是水。后雷氏为建安从事，迳践濑溪，所留之剑，忽于其怀跃出落水，初犹是剑，后变为龙。故吴均《剑骑诗》云：剑是两蛟龙，张华之言不孤为验矣。沔水又迳平鲁城南。城，鲁宗之所筑也。故城得厥名矣。东对樊城，仲山甫所封也。《汉晋春秋》称：桓帝幸樊城，百姓莫不观。有一老父，独耕不辍。议郎张温使问焉。父笑而不答。温因与之言，问其姓名，不告而去。城周四里，南半沦水。建安中，关羽围于禁于此城，会沔水泛溢三丈有馀，城陷，禁降。庞德奋剑，乘舟投命于东冈。魏武曰：吾知于禁三十馀载，至临危授命，更不如庞德矣。城西南有曹仁记水碑，杜元凯重，刊其后书伐吴之事也。

　　又从县东屈西南，淯水从北来注之。

　　襄阳城东有东白沙，白沙北有三洲，东北有宛口，即淯水所入也。沔水中有鱼梁洲，庞德公所居。士元居汉之阴，在南白沙，世故谓是地为白沙曲矣。司马德操宅洲之阳，望衡对宇，欢情自接，泛舟褰裳，率尔休畅。岂待还桂柁于千里，贡深心于永思哉。水南有层台，号曰景升台。盖刘表治襄阳之所筑也。言表盛游于此常所止憩。表性好鹰，尝登此台，歌《野鹰来曲》。其声韵似孟达《上堵吟》矣。沔水又径桃林亭东，又迳岘山东，山上有桓宣所筑城，孙坚死于此。又有桓宣碑。羊祜之镇襄阳也，与邹润甫尝登之。及祜薨，后人立碑于故处，望者悲感。杜元凯谓之堕泪碑。山上又有征南将军胡罢碑，又有征西将军周访碑，山下水中，杜元凯沉碑处。沔水又东南径蔡洲，汉长水校尉蔡瑁居之，故名蔡洲。洲东岸西有洄湖，停水数十畮，长数里，广减百步，水色常绿。杨仪居上洄，扬颙居下洄，与蔡洲相对，在岘山南广昌里。又与襄阳湖水合，水上承鸭湖，东南流迳岘山西，又东南流注白马陂水。又东入侍中襄阳侯习郁鱼池。郁依范蠡养鱼法作大陂，陂长六十步，广四十步，池中起钓台。池北亭，郁墓所在也。列植松篁于池侧沔水上，郁所居也。又作石洑，逗引大池水于宅北，作小鱼池，池长七十步，广二十步。西枕大道，东北二边，限以高堤，楸竹夹植，莲芡覆水是游宴之名处也。山季伦之镇襄阳，每临此池，未尝不大醉而还，恒言此是我高阳池。故时人为之歌曰：山公出何去，往至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其水下入沔。沔水西又有孝子墓。河南秦氏，性至孝，事亲无倦。亲没之后，负土成坟，常泣血墓侧。人有咏蓼莪者，氏为泣涕，悲不自胜。于墓所得病，不能食，虎常乳之，百馀日，卒。今林木幽茂，号曰孝子墓也。其南有蔡瑁冢，冢前刻石为大鹿状，甚大，头高九尺，制作甚工。

　　沔水又东南迳邑城北，习郁襄阳侯之封邑也，故曰邑城矣。沔水又东合洞口，水出安昌县故城东北大父山，西南流，谓之白水。又南迳安昌故城东，屈迳其县南，县，故蔡阳之白水乡也。汉元帝以长沙卑湿，分白水、上唐二乡为舂陵县。光武即帝位，改为章陵县，置园庙焉。魏黄初二年，更从今名，故义阳郡治也。白水又西南流，而左会昆水。水导源城东南小山，西流迳金山北，又西南流迳县南，西流注于白水。水北有白水陂，其阳有汉光武故宅，基址存焉，所谓白水乡也。苏伯阿望气处也。光武之征秦丰，幸旧邑，置酒极欢。张平子以为真人，南巡观旧里焉。《东观汉记》曰：明帝幸南阳，祀旧宅，召校官子弟作雅乐，奏《鹿鸣》，上自御埙篪和之，以娱宾客，又于此宅矣。白水又西合浕水，水出于襄乡县东北阳中山，西迳襄乡县之故城北。按《郡国志》，是南阳之属县也。浕水又西迳蔡阳县故城东，西南流注于白水，又西迳其城南。建武十三年，世祖封城阳王祉世子本为侯国。应劭曰：蔡水出蔡阳，东入淮。今于此城南，更无别水，惟是水可以当之。川流西注，苦其不东，且淮源阻碍，山河无相入之理，盖应氏之误耳。洞水又西南流注于沔水。

　　又东过中庐县东，淮水自房陵县维山东流注之。

　　县，即《春秋》庐戎之国也。县故城南，有水出西山。山有石穴出焉，谓之马穴山。汉时有数百匹马出其中，马形小，似巴滇马。三国时，陆逊攻襄阳，于此穴又得马数十匹，送建业。蜀使至，有家在滇池者，识其马毛色，云其父所乘马，对之流涕。其水东流百四十里，迳城南，名曰浴马港。言初得此马，洗之于此，因以名之。亦云：乘出沔次浴之，又曰洗马厩，渡沔宿处，名之曰骑亭。然候水诸蛮北遏是水，南壅维川以周田溉，下流入沔。沔水东南流，迳黎丘故城西，其城下对缮洲，秦丰居之，故更名秦洲。王莽之败也。秦丰阻兵于黎丘。黎丘城在观城西二里。建武三年，光武遣征南岑彭击丰，四年，朱祐自观城擒丰于黎丘是也。沔水又南与疏水合，水出中庐县西南，东流至邔县北界，东入沔水，谓之疏口也。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射之不可入。七八月中，好在碛上自曝。厀头似虎，掌爪常没水中，出厀头，小儿不知，欲取弄戏，便杀人。或曰：人有生得者，摘其皋厌，可小小使，名为水虎者也。

　　又南过邔县东北。

　　沔水之左有骑城，周回二里，馀高一丈六尺，即骑亭也。县故楚邑也。秦以为县。汉高帝十一年，封黄极忠为侯国。县南有黄家墓，墓前有双石阙，雕制甚工，俗谓之黄公阙。黄公名尚，为汉司徒。沔水又东迳猪兰桥。桥本名木兰桥，桥之左右，丰蒿荻，于桥东刘季和大养猪。襄阳太守曰：此中作猪屎臭，可易名猪兰桥，百姓遂以为名矣。桥北有习郁宅，宅侧有鱼池，池不假功，自然通洫，长六七十步，广十丈，常出名鱼。沔水又南，得木里水会，楚时，于宜城东穿渠，上口去城三里。汉南郡太守王宠又凿之，引蛮水灌田，谓之木里沟，迳宜城东而东北入于沔，谓之木里水口也。

　　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出自房陵，东流注之。

　　夷水，蛮水也，桓温父名夷，改曰蛮水。夷水导源中庐县界康狼山，山与荆山相邻。其水东南流，历宜城西山，谓之夷溪。又东南迳罗川城，故罗国也。又谓之鄢水，《春秋》所谓楚人伐罗，渡鄢者也。夷水又东南流，与零水合。零水即沶水也。上通梁州没阳县之默城山，司马懿出沮之所由。其水东迳新城郡之沶乡县，县分房陵立，谓之沶水。又东历軨乡，谓之軨水。晋武帝平吴，割临沮之北乡，中庐之南乡，立上黄县。治軨乡。沶水又东历宜城西山，谓之沶溪。东流合于夷水，谓之沶口也。与夷水乱流东出，谓之淇水，迳蛮城南，城在宜城南三十里，《春秋》莫敖自罗败退，及鄢，乱次以济淇水是也。夷水又东注于沔，昔白起攻楚，引西山长谷水，即是水也。旧堨去城百许里，水从城西，灌城东，入注为渊，今熨斗陂是也。水溃城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皆臭，因名其陂为臭池。后人因其渠流，以结陂田城西。陂，谓之新陂，覆地数十顷。西北又为土门陂，从平路渠以北，木兰桥以南，西极土门山，东跨大道，水流周通。其水自新陂东入城。城，故鄢郢之旧都，秦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其水历大城中，迳汉南阳太守秦颉墓北，墓前有二碑。颉，鄀人也，以江夏都尉出为南阳太守，迳宜城中，见一家东向，颉住车视之，曰：此居处可作冢。后卒于南阳，丧还，至昔住车处，车不肯进，故史为市此宅，葬之，孤坟尚整。南有朱玉宅。玉，邑人，隽才辩给，善属文而识音也。其水又迳金城前，县南门有古碑，犹存。其水又东出城，东注臭池，臭池溉田，陂水散流，又入朱湖陂，朱湖陂亦下灌诸田。馀水又下入木里沟，木里沟是汉南郡太守王宠所凿故渠，引鄢水也，灌田七百顷。白起渠溉三千顷，膏良肥美，更为沃壤也。县有太山，山下有庙。汉末名士居其中，刺史、二千石卿长数十人，朱轩华盖，同会于庙下。荆州刺史行部见之，雅欢其盛，号为冠盖里，而刻石铭之。此碑于永嘉中始为人所毁，其馀文尚有可传者。其辞曰：峨峨南岳，烈烈离明，实敷俊乂，君子以生，惟此君子，作汉之英，德为龙光，声化鹤鸣。此山以建安三年崩，声闻五六十里，雉皆屋雊。县人恶之，以问侍中庞季。季云：山崩川竭，国土将亡之占也。十三年，魏武平荆州，沔南雕散。沔水又迳鄀县故城南，古鄀子之国也，秦、楚之间，自商密迁此，为楚附庸，楚灭之以为邑。县南临沔津，津南有石山，上有古烽火台。县北有大城，楚昭王为吴所迫，自纪郢徙都之，即所谓鄢、鄀、卢、罗之地也，秦以为县。沔水又东，敖水注之。水出新市县东北，又西南迳太阳山西，南流径新市县北，又西南而右合枝水，水出大洪山而西南流，迳襄阳鄀县界，西南迳狄城东南，左注敖水。敖水又西南流注于沔，实曰敖口。沔水又南迳石城西，城因山为固，晋太傅羊祜镇荆州立。晋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部，置竟陵郡，治此。沔水又东南与臼水合，水出竟陵县东北聊屈山，一名卢屈山，西流注于沔。鲁定公四年，吴师入郢，昭王奔随，济于成臼。谓是水者也。

　　又东过荆城东。

　　沔水自荆城东南流，迳当阳县之章山东。山上有故城，太尉陶侃伐杜曾所筑也。《禹贡》所谓内方至于大别者也。既滨带沔流，实会《尚书》之文矣。沔水又东，右会权口。水出章山，东南流迳权城北，古之权国也。《春秋》鲁庄公十八年，楚武王克权，权叛，围而杀之，迁权于那处是也。东南有那口城。权水又东入于沔。沔水又东南与扬口合，水上承江陵县赤湖。江陵西北有纪南城，楚文王自丹阳徙此，平王城之。班固言：楚之郢都也。城西南有赤坂冈，冈下有渎水，东北流入城，名曰子胥渎，盖吴师入郢所开也，谓之西京湖。又东北出城，西南注于龙陂，陂，古天井水也，广圆二百馀步，在灵溪东江堤内。水至渊深，有龙见于其中，故曰龙陂。陂北有楚庄王钓台，高三丈四尺，南北六丈，东西九丈。陂水又迳郢城南，东北流谓之扬水。又东北，路白湖水注之。湖在大港北，港南曰中湖，南堤下曰昬官湖，三湖合为一水。东通荒谷，荒谷东岸有冶父城，《春秋传》曰：莫敖缢于荒谷，群帅囚于治父，谓此处也。春夏水盛，则南通大江，否则南迄江堤，北迳方城西。方城即南蛮府也。又北与三湖会。故盛弘之曰：南蛮府东有三湖，源同一水，盖徙治西府也。宋元嘉中，通路白湖，下注扬水，以广运漕。扬水又东历天井北，井在方城北里馀，广圆二里，其深不测。井有潜室，见辄兵。西岸有天井台，因基旧堤，临际水湄，游憩之佳处也。扬水又东北流，东赤湖水口，湖周五十里，城下陂池，皆来会同。湖东北有大暑台，高六丈，馀纵广八尺，一名清暑台，秀宇层明，通望周博，游者登之，以畅远情。扬水又东入华容县，有灵溪水，西通赤湖水口，已下多湖，周五十里，城下陂池，皆来会同。又有子胥渎，盖入郢所开也。水东入离湖，湖在县东七十五里，《国语》所谓楚灵王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者也。湖侧有章华台，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左丘明曰：楚筑台于章华之上。韦昭以为：章华亦地名也。王与伍举登之。举曰：台高不过望国之氛祥，大不过容宴之俎豆。盖识其奢而谏其失也。言此渎灵王立台之日，漕运所由也。其水北流注于扬水，扬水又东北与柞溪水合，水出江陵县北，盖诸池散流，咸所会合，积以成川。东流迳鲁宗之垒，南当驿路，水上有大桥，隆安三年，桓玄袭殷仲堪于江陵，仲堪北奔，缢于此桥。柞溪又东注船官湖，湖水又东北入女观湖，湖水又东入于扬水。扬水又北迳竟陵县西，又北，纳巾吐柘，柘水即下扬水也。巾水出县东百九十里，西迳巾城。城下置巾水戌，晋元熙二年，竟陵郡巾水戍得铜钟七口，言之上府。巾水又西迳竟陵县北，西注扬水，谓之巾口。水西有古竟陵大城，古郧国也。郧公辛所治，所谓郧乡矣。昔白起拔郢，东至竟陵，即此也。秦以为县，王莽之守平矣。世祖建武十三年，更封刘隆为侯国。城旁有甘鱼陂，《左传》昭公十三年，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者也。扬水又北注于沔，谓之扬口，中夏口也。曹太祖之追刘备于当阳也，张飞按矛于长坂，备得与数骑斜趋汉津，遂济夏口是也。沔水又东得浐口，其水承大浐、马骨诸湖水，周三四百里，及其夏水来同，渺若沧海，洪潭巨浪，萦连江沔。故郭景纯《江赋》云：其旁则有朱、浐、丹、漅是也。

　　又东南过江夏云杜县东，夏水从西来注之。

　　即堵口也，为中夏水。县故云阝亭，《左传》，若敖娶于云阝是也。《禹贡》所谓云土梦作乂，故县取名焉。县有云梦城，城在东北。沔水又东迳左桑，昔周昭王南征，船人胶舟以进之。昭王渡沔，中流而没，死于是水。齐、楚之会，齐侯曰：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屈完曰：君其问诸水滨。庾仲雍言：村老云：百姓佐昭王丧事，于此，成礼而行，故曰佐丧。左桑，字失体耳。沔水又东合巨亮水口，水北承巨亮湖，南达于沔。沔水又东得合驿口，庾仲雍言：须导村耆旧云：朝廷驿使，合王丧于是，因以名焉。今须导村正有大敛口，言昭王于此殡敛矣。沔水又东，谓之横桑，言得昭王丧处也。沔水又东谓之郑公潭，言郑武公与王同溺水于是。余谓世数既悬，为不近情矣。斯乃楚之郑乡，守邑大夫僣言公，故世以为郑公潭耳。沔水又东得死沔，言昭王济沔自是死，故有死沔之称，王尸岂逆流乎？但千古芒昧，难以昭知，推其事类，似是而非矣。沔水又东与力口合，有溾水，出竟陵郡新阳县西南池河山，东流径新阳县南，县治云杜故城，分云杜立。溾水又东南，流注宵城县南大湖，又南入于沔水，实曰力口。沔水又东南，涢水入焉。沔水又东迳沌水口，水南通县之太白湖，湖水东南通江，又谓之沌口。沔水又东迳沌阳县北，处沌水之阳也。沔水又东迳临嶂故城北，晋建兴二年太尉陶侃为荆州，镇此也。

　　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

　　庾仲雍曰：夏口一曰沔口矣。《尚书·禹贡》云：汉水南至大别入江。《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吴师伐郢，楚子常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大别，汉东山名也，在安丰县南。杜预《释地》曰：二别近汉之名，无缘乃在安丰也。案《地说》言，汉水东行，触大别之陂。南与江合，则与《尚书》、杜预相符，但今不知所在矣。

卷二十九

　　○沔水下

　　沔水与江合流，又东过彭蠡泽。

　　《尚书·禹贡》汇泽也。郑玄曰：汇，回也。汉与江斗，转东成其泽矣。

　　又东北出居巢县南。

　　古巢国也。汤代桀，桀奔南巢，即巢泽也。《尚书》周有巢伯来朝。《春秋》文公十二年，夏、楚人围巢。巢，群舒国也。舒叛，故围之。永平元年，汉明帝更封菑丘侯刘般为侯国也。江水自濡须口又东，左会栅口，水导巢湖，东迳乌上城北，又东迳南谯侨郡城南，又东绝塘迳附农山北，又东左会清溪水，水出东北马子砚之清溪也。东迳清溪城南，屈而西南，历山西南流，注栅水，谓之清溪口。栅水又东，左会白石山水，水发白石山，西迳李鹊城南，西南注栅水。栅水又东南，积而为窦湖，中有洲，湖东有韩综山，山上有城。山北湖水，东出为后塘北湖，湖南即塘也，塘上有颍川侨郡故城也。窦湖水东出，谓之窦湖口。东径刺史山北，历韩综山南，径流二山之间，出王武子城北，城在刺史山上。湖水又东迳右塘穴北，为中塘，塘在四水中。水出格虎山北，山上有虎山城，有郭僧坎城，水北有赵祖悦城，并故东关城也。昔诸葛恪帅师作东兴堤，以遏巢湖，傍山筑城，使将军全端、留略等，各以千人守之。魏遣司马昭督镇东诸葛诞，率众攻东关三城，将毁堤遏，诸军作浮梁，陈于堤上，分兵攻城。恪遣冠军丁奉等，登塘鼓噪奋击，朱异等以水军攻浮梁。魏征东胡遵军士争渡，梁坏，投水而死者数千。塘即东兴堤，城亦关城也。栅水又东南迳高江产城南，胡景略城北，又东南迳张祖禧城东，东南流，屈而北迳郑卫尉城西。魏事已久，难用取悉，推旧访新，略究如此。又北委折，蒲浦出焉。栅水又东南流注于大江，谓之栅口。

　　又东过牛渚县南，又东至石城县。

　　《经》所谓石城县者，即宣城郡之石城县也。牛渚在姑熟、乌江两县界中，于石城东北减五百许里，安得迳牛渚而方届石城也？盖《经》之谬误也。

　　分为二：其一东北流，其一又过毗陵县北，为北江。

　　《地理志》毗陵县，会稽之属县也。丹徒县北二百步有故城，本毗陵郡治也。旧去江三里，岸稍毁，遂至城下。城北有扬州刺史刘繇墓，沦于江。江即北江也，《经》书为北江则可，又言东至馀姚则非，考其迳流，知《经》之误参。《地理志》曰：江水自石城东出，迳吴国南，为南江。江水自石城东入为贵口，东迳石城县北，晋太康元年立，隶宣城郡，东合大溪。溪水首受江，北迳其县故城东，又北入南江，南江又东，与贵长池水合，水出县南郎山，北流为贵长池。池水又北注于南江。南江又东，迳宣城之临城县南，又东合泾水。南江又东，与桐水合。又东迳安吴县，号曰安吴溪。又东，旋溪水注之。水出陵阳山下，迳陵阳县西，为旋溪水。昔县人陵阳子明钓得白龙处。后三年，龙迎子明上陵阳山，山去地千馀丈。后百馀年，呼山下人，令上山半与语溪中。子安问子明钓车所在。后二十年，子安死，山下有黄鹤栖其冢树，鸣常呼子安，故县取名焉。晋咸康四年，改曰广阳县。溪水又北，合东溪水，水出南里山，北迳其县东。桑钦曰：淮水出县之东南，北入大江。其水又北历蜀由山，又北，左合旋溪，北迳安吴县东。晋太康元年分宛陵立。县南有落星山，山有悬水，五十馀丈，下为深潭。潭水东北流，左入旋溪，而同注南江。南江之北，即宛陵县界也。南江又东迳宁国县南。晋太康元年分宛陵置。南江又东迳故鄣县南，安吉县北。光和之末，天下大乱，此乡保险守节，汉朝嘉之。中平二年，分故鄣之南乡以为安吉县。县南有钓头泉，悬涌一仞，乃流于川。川水下合南江。南江又东北为长渎，历湖口。南江东注于具区，谓之五湖口，五湖谓长荡湖、太湖、射湖、贵湖、滆湖也。郭景纯《江赋》曰：注五湖以漫漭。盖言江水经纬五湖而苞注太湖也。是以左丘明述《国语》曰：越伐吴，战于五湖是也。又云：范蠡灭吴，返至五湖而辞越，斯乃太湖之兼摄通称也。虞翻曰：是湖有五道，故曰五湖。韦昭曰：五湖，今太湖也，《尚书》谓之震泽，《尔雅》以为具区，方圆五百里。湖有苞山，《春秋》谓之夫椒山，有洞室，入地潜行，北通琅邪东武县，俗谓之洞庭。旁有青山，一名夏架山，山有洞穴，潜通洞庭山。上有石鼓，长丈馀，鸣则有兵。故《吴记》曰：太湖有苞山，在国西百馀里，居者数百家，出弓弩材。旁有小山，山有石穴，南通洞庭，深远莫知所极。三苗之国，左洞庭，右彭蠡，今宫亭湖也。以太湖之洞庭对彭蠡，则左右可知也。余按二湖俱以洞庭为目者，亦分为左右也，但以趣瞩为方耳。既据三苗，宜以湘江为正，是以郭景纯之《江赋》云：爰有包山洞庭，巴陵地道，潜达旁通，幽岫窈窕。《山海经》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谢康乐云：《山海经》浮玉之山，在句馀东五百里，便是句馀县之东山，乃应入海。句余，今在馀姚鸟道山西北，何由北望具区也？以为郭于地理甚昧矣。言洞庭南口有罗浮山，高三千六百丈。浮山东石楼下，有两石鼓，叩之清越，所谓神钲者也。事备《罗浮山记》。会稽山宜直湖南，又有山阴溪水入焉。山阴西四十里，有二溪：东溪广一丈九尺，冬暖夏冷；西溪广三丈五尺，冬冷夏暖。二溪北出，行三里，至徐村，合成一溪，广五丈馀，而温凉又杂，盖《山海经》所谓苕水也，北迳罗浮山而下注于太湖，故言出其阴，入于具区也。湖中有大雷、小雷三山，亦谓之三山湖，又谓之洞庭湖。杨泉《五湖赋》曰：头首无锡，足虒松江，负乌程于背上，怀太吴以当胸，岝岭崔嵬，穹窿纡曲。大雷、小雷湍波相逐。用言湖之苞极也。太湖之东，吴国西十八里，有岝岭山。俗说此山本在太湖中，禹治水，移进近吴。又东及西南有两小山，皆有石如卷笮，俗云禹所用牵山也。太湖中有浅地，长老云是笮<山頟>山蹠。自此以东差深，言是牵山之沟。此山去太湖三十馀里，东则松江出焉，上承太湖，更迳笠泽，在吴南松江左右也。《国语》曰：越伐吴，吴御之笠泽，越军江南，吴军江北者也。虞氏曰：松江北去吴国五十里，江侧有丞、胥二山。山各有庙。鲁哀公十三年，越使二大夫畴无馀、讴阳等伐吴，吴人败之，获二大夫，大夫死，故立庙于山上，号曰丞、胥二王也。胥山上今有坛石，长老云，胥神所治也。下有九折路，南出太湖，阖闾造，以游姑胥之台，以望太湖也。松江自湖东北流，迳七十里，江水歧分，谓之三江口。《吴越春秋》称：范蠡去越，乘舟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者也。此亦别为三江五湖，虽名称相乱，不与《职方》同。庾仲初《扬都赋·注》曰：今太湖东注为松江，下七十里有水口，分流：东北入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与松江而三也。《吴记》曰：一江东南行七十里，入小湖，为次溪，自湖东南出，谓之谷水。谷水出吴小湖，迳由卷县故城下。《神异传》曰：由卷县，秦时长水县也。始皇时，县有童谣曰：城门当有血，城陷没为湖。有老妪闻之，忧惧，旦往窥城门，门侍欲缚之，妪言其故。妪去后，门侍杀犬，以血涂门。妪又往，见血，走去不敢顾。忽有大水长，欲没县。主簿令幹入白令，令见幹，曰：何忽作鱼？幹又曰：明府亦作鱼。遂乃沦陷为谷矣。因目长水城水曰谷水也。《吴记》曰：谷中有城，故由卷县治也，即吴之柴辟亭，故就李乡槜李之地，秦始皇恶其势王，令囚徒十馀万人污其土表，以污恶名，改曰囚卷，亦曰由卷也。吴黄龙三年，有嘉禾生卷县，改曰禾兴。后太子讳和改为嘉兴，《春秋》之槜李城也。谷水又东南迳嘉兴县城西。谷水又东南迳盐官县故城南，旧吴海昌都尉治。晋太康中分嘉兴立。《太康地道记》吴有盐官县。乐资《九州志》曰：县有秦迳山，秦始皇迳此，美人死，葬于山上，山下有美人庙。谷水之右有马皋城，故司盐都尉城，吴王濞煮海为盐于此县也。是以《汉书·地理志》曰：县有盐官。东出五十里有武原乡，故越地也，秦于其地置海盐县。《地理志》曰，县，故武原乡也。后县沦为柘湖，又徙治武原乡，改曰武原县。王莽名之展武。汉安帝时，武原之地，又沦为湖，今之当湖也，后乃移此县。南有秦望山，秦始皇所登以望东海，故山得其名焉。谷水于县出为澉浦，以通巨海。光熙元年，有毛民三人，集于县，盖泛于风也。

　　又东至会稽馀姚县东入于海。

　　谢灵运云：具区在馀暨，然则馀暨是馀姚之别名也。今馀暨之南，馀姚西北，浙江与浦阳江同会归海。但水名已殊，非班固所谓南江也。郭景纯曰：三江者，岷江、松江、浙江也。然浙江出南蛮中，不与岷江同。作者述志，多言江水至山阴为浙江。今江南枝分历乌程县，南通馀杭县，则与浙江合。故阚骃《十三州志》曰：江水至会稽与浙江合。浙江自临平湖，南通浦阳江，又于馀暨东，合浦阳江，自秦望分派，东至馀姚县又为江也。东与车箱水合，水出车箱山，乘高瀑布，四十馀丈，虽有水旱，而澍无增减。江水又东迳黄桥下。临江有汉蜀郡太守黄昌宅，桥本昌创建也。昌为州书佐，妻遇贼相失，后会于蜀，复修旧好。江水又东迳赭山南。虞翻尝登此山四望，诫子孙可居江北，世有禄位，居江南则不昌也。然住江北者，相继代兴，时在江南者，辄多沦替。仲翔之言为有征矣。江水又迳官仓，仓即日南太守虞国旧宅，号曰西虞，以其兄光居县东故也。是地即其双雁送故处。江水又东迳馀姚县故城南，县城是吴将朱然所筑，南临江津，北背巨海，夫子所谓沧海浩浩，万里之渊也。县西去会稽百四十里，因句馀山以名县。山在馀姚之南，句章之北也。江水又东迳穴湖塘，湖水沃其一县，并为良畴矣。江水又东注于海。是所谓三江者也。故子胥曰：吴、越之国，三江环之，民无所移矣。但东南地卑，万汉所凑，涛湖泛决，触地成川，枝津交渠，世家分伙，故川旧渎，难以取悉，虽粗依县地，缉综所缠，亦未必一得其实也。

　　○潜水

　　△潜水出巴郡宕渠县。

　　潜水，盖汉水枝分潜出，故受其称耳。今爰有大穴，潜水入焉。通冈山下，西南潜出，谓之伏水，或以为古之潜水。郑玄曰汉别为潜，其穴本小，水积成泽，流与汉合，大禹自导汉疏通，即为西汉水也。故《书》曰：沱潜既道。刘澄之称白水入潜，然白水与羌水合入汉，是犹汉水也。县以延熙中分巴立宕渠郡，盖古賨国也，今有賨城县。有渝水，夹水上下，皆賨民所居。汉祖入关，从定三秦，其人勇健，好歌舞，高祖爱习之，今巴渝舞是也。县西北有余曹水，南迳其县，下注潜水。县有车骑将军冯绲、桂阳太守李温冢，二子之灵，常以三月还乡，汉水暴长，郡县吏民，莫不于水上祭之，今所谓冯李也。

　　南入于江。

　　庾仲雍云：垫江有别江，出晋寿县，即潜水也。其南源取道巴西，是西汉水也。

　　○湍水

　　△湍水出郦县北芬山，南流过其县东，又南过冠军县东。

　　湍水出弘农界翼望山，水甚清彻，东南流迳南阳郦县故城东，《史记》所谓下郦析也。汉武帝元朔元年，封左将黄同为侯国。湍水又南，菊水注之，水出西北石涧山芳菊溪，亦言出析谷，盖溪涧之异名也。源旁悉生菊草，潭涧滋液，极成甘美，云此谷之水土，餐挹长年。司空王畅、太傅袁隗、太尉胡广，并汲饮此水，以自绥养，是以君子留心，甘其臭尚矣。菊水东南流入于湍。湍水又迳其县东南，历冠军县西，北有楚堨，高下相承八重，周十里。方塘蓄水，泽润不穷。湍水又迳冠军县故城东，县，本穰县之卢阳乡、宛之临駣聚，汉武帝以霍去病功冠诸军，故立冠军县以封之。水西有汉太尉长史邑人张敏碑。碑之西有魏征南军司张詹墓。墓有碑，碑背刊云：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铜铁不入，瓦器不藏，嗟矣后人，幸勿我伤！自后古坟旧冢，莫不夷毁，而是墓至元嘉初，尚不见发。六年大水，蛮饥，始被发掘。说者言：初开，金、银、铜、锡之器，朱漆雕刻之饰，烂然。有二朱漆棺，棺前垂竹帘，隐以金钉。墓不甚高，而内极宽大，虚设白楸之言，空负黄金之实。虽意锢南山，宁同寿乎？湍水又迳穰县为六门陂，汉孝元之世，南阳太守邵信臣，以建昭五年，断湍水，立穰西石堨。至元始五年，更开三门为六石门，故号六门堨也。溉穰、新野、昆阳三县五千馀顷。汉末毁废，遂不修理。晋太康三年，镇南将军杜预复更开广，利加于民，今废不修矣。六门侧又有六门碑，是部曲主安阳亭侯邓达等，以太康五年立。湍水又迳穰县故城北，又东南迳魏武故城之西南，是建安三年，曹公攻张绣之所筑也。

　　又东过白牛邑南。

　　湍水自白牛邑南，建武中，世祖封刘嵩为侯国。东南迳安众县故城南，县，本宛之西乡，汉长沙定王子康侯丹之邑也。湍水东南流，涅水注之。水出涅阳县西北岐棘山，东南迳涅阳县故城西。汉武帝元朔四年，封路最为侯国。王莽之所谓前亭也。应劭曰：在涅水之阳矣。县南有二碑，碑字紊灭，不可复识，云是左伯豪碑。涅水又东南迳安众县，堨而为陂，谓之安众港。魏太祖破张绣于是处，与荀彧《书》曰：绣遏吾归师，迫我死地。盖于二水之间，以为沿涉之艰阻也。涅水又东南流，注于湍水。

　　又东南至新野县。

　　湍水至县西北，东分为邓氏陂。汉太传邓禹故宅，与奉朝请华西侯邓晨故宅隔陂，邓飏谓晨宅略存焉。

　　东入于淯。

　　○均水

　　均水出析县北山，南流过其县之东。

　　均水发源弘农郡之卢氏县熊耳山，山南即修阳、葛阳二县界也。双峰齐秀，望若熊耳，因以为名。齐桓公召陵之会，西望熊耳，即此山也。太史公司马迁皆尝登之。县即析县之北乡，故言出析县北山也。均水又东南流迳其县，下南越南乡县，又南流与丹水合。

　　又南当涉都邑北，南入于沔。

　　均水南迳顺阳县西，汉哀帝更为博山县，明帝复曰顺阳。应劭曰：县在顺水之阳。今于是县，则无闻于顺水矣。章帝建初四年，封卫尉马廖为侯国。晋太康中，立马顺阳郡，县西有石山，南临汮水，汮水又南流注于沔水，谓之汮口者也。故《地理志》谓之淯水，言熊耳之山，淯水出焉。又东南至顺阳，入于沔。

　　○粉水

　　△粉水出房陵县，东流过郢邑南。

　　粉水导源东流，迳上粉县，取此水以渍粉，则皓耀鲜洁，有异众流，故县，水皆取名焉。

　　又东过谷邑南，东入于沔。

　　粉水至筑阳县西而下汪于沔水，谓之粉口。粉水旁有文将军冢，墓隧前有石虎，石柱，甚修丽。闾丘羡之为南阳，葬妇墓侧，将平其域，夕忽梦文谏止，羡之不从。后羡之为杨佺期所害，论者以为文将军之崇也。

　　○白水

　　△白水出朝阳县西，东流过其县南。

　　王莽更名朝阳为厉信县。应劭曰：县在朝水之阳。今朝水迳其北而不出其南也。盖邑郭沦移，川渠状改，故名旧传，遗称在今也。

　　又东至新野县西，东入于淯。

　　○比水

　　比水出比阳东北太胡山，东南流过其县南，泄水从南来注之。

　　太胡山在比阳北，如东，三十馀里，广圆五六十里，张衡赋《南都》，所谓天封太狐者也。应劭曰：比水出比阳县，东入蔡。《经》云：泄水从南来注之。然比阳无泄水，盖误引寿春之沘泄耳。余以延昌四年，蒙除东荆州刺史，州治比阳县故城，城南有蔡水，出南磐石山，故亦曰磐石川，西北流注于比，非泄水也。《吕氏春秋》曰：齐令章子与韩、魏攻荆，荆使唐蔑应之，夹比而军，欲视水之深浅，荆人射之而莫知也。有刍者曰：兵盛则水浅矣。章子夜袭之，斩蔑于是水之上也。比水又西，澳水注之。水北出茈丘山，东流，屈而南转，又南入于比水。按《山海经》云：澳水又北入视，不注比水。余按吕忱《字林》及《难字》，《尔雅》并言氵药水在比阳，脉其川流所会，诊其水土津注，宜是氵药水，音药也。比水又西南，历长冈旧月城北，比水右会马仁陂水，水出潕阴北山，泉流竞凑，水积成湖，盖地百顷，谓之马仁陂。陂水历其县下，西南堨之以溉田畴。公私引裂，水流遂断，故渎尚存。比水又南迳会口，与堵水枝津合。比水又南与澧水会。澧水源出于桐柏山，与淮同源，而别流西注，故亦谓水为派水。澧水西北流，迳平氏县故城东北，王莽更名其县曰平善。城内有南阳都乡正卫弹劝碑。澧水又西北合溲水，水出湖阳北山。西流北屈，迳平氏城西，而北入澧水。澧水又西注比水。比水自下，亦通谓之为派水。昔汉光武破甄阜、梁丘赐于比水西，斩之于斯水也。比水又南，赵、澧二渠出焉。比水又西南流，谢水注之。水出谢城北，其源微小，至城渐大。城周回侧水，申伯之都邑，《诗》所谓申伯番番，既入于谢者也。世祖建武十三年，封樊重少子丹为谢阳侯，即其国也。然则是水即谢水也。高岸下深，浚流徐平，时人目之为渟瀯水，城戍又以渟瀯为目，非也。其城之西，旧棘阳县治，故亦谓之棘阳城也。谢水又东南迳新都县，左注比水。比水又西南流，迳新都县故城西，王莽更之曰新林。《郡国志》以为新野之东乡。故新都者也。

　　又西至新野县，南入于淯。

　　比水于冈南，西南流，戍在冈上。比水又西南，与南长、坂门二水合。其水东北出湖阳东隆山。山之西侧有汉日南太守胡著碑。子珍，骑都尉，尚湖阳长公主，即光武之伯姊也。庙堂皆以青石为阶陛。庙北有石堂。珍之玄孙桂阳太守玚，以延熹四年遭母忧，于墓次立石祠，勒铭于梁，石字倾颓，而梁字无毁。盛弘之以为樊重之母畏雷室，盖传疑之谬也。隆山南有一小山，山坂有两石虎相对夹隧道，虽处蛮荒，全无破毁，作制甚工，信为妙矣。世人因谓之为石虎山。其水西南流，迳湖阳县故城南。《地理志》曰：故蓼国也。《竹书纪年》曰：楚共王会宋平公于湖阳者矣。东城中有二碑，似是樊重碑，悉载故吏人名。司马彪曰：仲山甫封于樊，因氏国焉。爰自宅阳，徙居湖阳，能治田殖，至三百顷，广起庐舍，高楼连阁，波陂灌注，竹木成林，六畜放牧，鱼蠃梨果，檀棘桑麻，闭门成市。兵弩器械，赀至百万。其兴工造作，为无穷之功，巧不可言，富拟封君。世祖之少，数归外氏，及之长安受业，赍送甚至。世祖即位，追爵敬侯。诏湖阳为重立庙，置吏奉祠。巡祠章陵，常幸重墓。其水四周城溉，城之东南，有若令樊萌、中常侍樊安碑。城南有数碑，无字。又有石庙数间，依于暮侧，栋宇崩毁，惟石壁而已，亦不知谁之胄族矣。其水南入大湖，湖阳之名县，藉兹而纳称也。湖水西南流，又与湖阳诸陂散水合，谓之板桥水，又西南与醴渠合，又有赵渠注之。二水上承派水，南迳新都县故城东，两渎双引，南合板桥水。板桥水又西南与南长水会。水上承唐子襄乡诸陂散流也。唐子陂在唐子山西南，有唐子亭。汉光武自新野屠唐子乡，杀湖阳尉于是地。陂水清深，光武后以为神渊。西南流于新野县，与板桥水合，西南注于比水，比水又西南流注于淯水也。

卷三十

　　○淮水

　　淮水出南阳平氏县胎簪山。东北过桐柏山。

　　《山海经》曰：淮出馀山，在朝阳东，义乡西。《尚书》：导淮自桐柏。《地理志》曰：南阳平氏县，王莽之平善也。《风俗通》曰：南阳平氏县桐柏大复山在东南，淮水所出也。淮，均也。《春秋说题辞》曰：淮者，均其势也。《释名》曰：淮，韦也，韦绕扬州北界，东至于海也。《尔雅》曰：淮为浒。然淮水与醴水同源俱导，西流为醴，东流为淮。潜流地下，三十许里，东出桐柏之大复山南，谓之阳口。水南即复阳县也。阚骃言复阳县，胡阳之乐乡也。置，在桐柏大复山之阳，故曰复阳也。《东观汉记》曰：朱祐少孤，归外家复阳刘氏。山南有淮源庙，庙前有碑，是南阳郭苞立。又二碑，并是汉延熹中守令所造，文辞鄙拙，殆不可观。故《经》云东北过桐柏也。淮水又东迳义阳县，县南对固成山。山有水，注流数丈，洪涛灌山，遂成巨井，谓之石泉水，北流注于淮。淮水又迳义阳县故城南，义阳郡治也，世谓之白茅城，其城圆而不方。阚骃言晋太始中，割南阳东鄙之安昌、平林、平氏、义阳四县，置义阳郡于安昌城。又《太康记》、《晋书地道记》，并有义阳郡，以南阳属县为名。汉武帝元狩四年，封北地都尉卫山为侯国也。有九渡水注之，水出鸡翅山，溪涧潆委，沿溯九渡矣。其犹零阳之九渡水，故亦谓之为九渡焉。于溪之东山有一水，发自山椒下，数丈素湍，直注颓波，委壑可数百丈，望之若霏幅练矣，下注九渡水，九渡水又北流注于淮。

　　东过江夏平春县北。

　　淮水又东，油水注之。水出县西南油溪，东北流迳平春县故城南。汉章帝建初四年，封子全为王国。油水又东曲，岸北有一土穴，径尺，泉流下注，沿波三丈，入于油水，乱流南屈，又东北注于淮。淮水又东北迳城阳县故城南，汉高帝十二年，封定侯奚意为侯国，王莽之新利也。魏城阳郡治。淮水又东北与大木水合，水西出大木山，山即晋车骑将军祖逖自陈留将家避难所居也。其水东迳城阳县北，而东入于淮。淮水又东北流，右会湖水，傍川西南出穷溪，得其源也。淮水又东迳安阳县故城南，江国也，嬴姓矣。今其地有江亭。《春秋》文公四年，楚人灭江，秦伯降服出次，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汉乃县之。文帝八年，封淮南厉王子刘勃为侯国，王莽之均夏也。淮水又东，得浉口，水源南出大溃山，东北流翼带三川，乱流北注浉水。又北迳贤首山西，又北出东南，屈迳仁顺城南，故义阳郡治，分南阳置也。晋太始初，以封安平献王孚长子望本，治在石城山上，因梁希侵逼，徙治此城。梁司州刺史马仙琕不守，魏置郢州也。昔常珍奇自悬瓠遣三千骑援义阳，行事庞定光屯于浉水者也。浉水东南流，历金山北，山无树木，峻峭层峙。浉水又东迳义阳故城北，城在山上，因倚陵岭，周回三里，是郡昔所旧治城。城南十五步，对门有天井，周百馀步，深一丈。东迳钟武县故城南，本江夏之属县也，王莽之当利县矣。又东迳石城山北，山甚高峻，《史记》曰：魏攻冥阨。《音义》曰：冥阨，或言在鄳县葙山也。案《吕氏春秋》，九塞其一也。浉水迳鄳县故城南。建武中，世祖封邓邯为鄳侯。案苏林曰：音盲。浉水又东迳七井冈南，又东北注于淮。淮水又东至谷口。谷水南出鲜金山，北流，瑟水注之。水出西南具山，东北迳光淹城东，而北迳青山东、罗山西，俗谓之仙居水，东北流注于谷水。谷水东北入于淮。

　　又东过新息县南。

　　淮水东迳故息城南。《春秋左传》隐公十一年，郑、息有违，言息侯伐郑，郑伯败之者也。淮水又东迳浮光山北，亦曰扶光山，即弋阳山也，出名玉及黑石，堪为棋。其山俯映长淮，每有光辉。淮水又东，迳新息县故城南。应劭曰：息后徙东，故加新也。王莽之新德也。光武十九年，封马援为侯国。外城北门内有新息长贾彪庙。庙前有碑。面南又有魏汝南太守程晓碑。魏太和中，蛮田益宗效诚，立东豫州，以益宗为刺史。淮水又东合慎水。水出慎阳县西，而东迳慎阳县故城南，县取名焉。汉高帝十一年，封栾说为侯国。颍阴刘陶为县长，政化大行，道不拾遗，以病去官。童谣歌曰：悒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见思如此。应劭曰：慎水所出，东北入淮。慎水又东流，积为燋陂。陂水又东南流为上慎陂，又东为中慎陂，又东南为下慎陂，皆与鸿郤陂水散流。其陂首受淮川，左结鸿陂。汉成帝时，翟方进奏毁之。建武中，汝南太守邓晨欲修复之，知许伟君晓知水脉，召与议之。伟君言：成帝用方进言毁之，寻而梦上天，天帝怒曰：何故败我濯龙渊？是后民失其利，时有童谣曰：败我陂，翟子威，反乎覆，陂当复。明府兴复废业，童谣之言，将有徵矣。遂署都水掾，起塘四百馀里，百姓得其利。陂水散流，下合慎水，而东南迳息城北，又东南入淮，谓之慎口。淮水又东，与申陂水合。水上承申陂于新息县北，东南流分为二水。一水迳深丘西，又屈迳其南，南派为莲湖水，南流注于淮。淮水又左迤，流结两湖，谓之东、西莲湖矣。淮水又东，右合壑水。水出台沙山，东北迳柴亭西，俗谓之柴水。又东北流，与潭溪水合。水发潭谷东北流，右会柴水。柴水又东迳黄城西，故弋阳县也，城内有二城，西即黄城也。柴水又东北入于淮，谓之柴口也。淮水又东北，申陂枝水注之。水首受陂水于深丘北，东迳钓台南。台在水曲之中，台北有琴台。又东迳阳亭南，东南合淮。淮水又东迳淮阴亭北，又东迳白城南，楚白公胜之邑也，东北去白亭十里。淮水又东迳长陵戍南，又东，青陂水注之，分青陂东渎，东南迳白亭西，又南于长陵戍东，东南入于淮。淮水又东北合黄水，水出黄武山，东北流，木陵关水注之，水导源木陵山，西北流注于黄水。黄水又东迳晋西阳城南，又东迳光城南，光城左郡治。又东北迳高城南，故弦国也。又东北迳弋阳郡东，有虞丘，郭南有子胥庙。黄水又东北入于淮，谓之黄口。淮水又东北迳褒信县故城南，而东流注也。

　　又东过期思县北。

　　县故蒋国，周公之后也。《春秋》文公十年，楚王田于孟诸，期思公复遂为右司马，楚灭之以为县。汉高帝十二年，以封贲赫为侯国。城之西北隅，有楚相孙叔敖庙，庙前有碑。淮水又东北，淠水注之，水出弋阳县南垂山。西北流历阴山关，迳二城间，旧有贼难，军所顿防。西北出山，又东北流，迳新城戍东。又东北得诏虞水口，西北去弋阳虞丘郭二十五里，水出南山，东北流，迳诏虞亭东，而北入淠水。又东北注淮，俗曰白鹭水。

　　又东过原鹿县南，汝水从西北来注之。

　　县，即春秋之鹿上也。《左传》僖公二十一年，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建武十五年，世祖更封侍中执金吾阴乡侯阴识为侯国者也。

　　又东过庐江安丰县东北，决水从北来注之。

　　庐江，故淮南也。汉文帝十六年，别以为国。应劭曰：故庐子国也。决水自舒蓼北注，不于北来也。安丰东北注淮者，穷水矣，又非决水，皆误耳。淮水又东，谷水入焉。水上承富水，东南流，世谓之谷水也。东迳原鹿县故城北，城侧水南。谷水又东迳富陂县故城北，俗谓之成闾亭，非也。《地理志》：汝南郡有富陂县。建武二年，世祖改封平乡侯王霸为富陂侯。《十三州志》曰：汉和帝永元九年，分汝阴置，多陂塘以溉稻，故曰富陂县也。谷水又东，于汝阴城东南注淮。淮水又东北，左会润水，水首受富陂，东南流为高塘陂，又东，积而为陂，水东注焦陵陂。陂水北出为鮦陂，陂水潭涨，引渎北注汝阴，四周隍堑，下注颍水。焦湖东注，谓之润水，迳汝阴县东，迳荆亭北而东入淮。淮水又东北，穷水入焉。水出六安国安风县穷谷。《春秋左传》楚救灊，司马沈尹戍与吴师遇于穷者也。川流泄注于决水之右，北灌安风之左，世谓之安风水，亦曰穷水，音戎，并声相近，字随读转。流结为陂，谓之穷陂。塘堰虽沦，犹用不辍，陂水四分，农事用康。北流注于淮。京相璠曰：今安风有穷水，北入淮。淮水又东为安风津，水南有城，故安风都尉治。后立霍丘戍，淮中有洲，俗号关洲，盖津关所在，故斯洲纳称焉。《魏书·国志》有曰：司马景王征毌丘俭，使镇东将军、豫州刺史诸葛诞从安风津先至寿春。俭败，与小弟秀藏水草中。安风津都尉部民张属斩之，传首京都，即斯津也。

　　又东北至九江寿春县西，沘水、泄水合北注之。又东，颍水从西北来流注之。

　　淮水又东，左合沘口。又东迳中阳亭北，为中阳渡，水流浅碛，可以厉也。淮水又东流与颍口会。东南迳苍陵城北，又东北流迳寿春县故城西，县，即楚考烈王自陈徙此。秦始皇立九江郡，治此，兼得庐江、豫章之地，故以九江名郡。汉高帝四年为淮南国，孝武元狩六年复为九江焉。文颖曰：《史记·货殖传》曰：淮以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是为三楚者也。淮水又北，左合椒水。水上承淮水，东北流迳虵城南，又历其城东，亦谓之清水，东北流注于淮水，谓之清水口者也。是此水焉。

　　又东过寿春县北，肥水从县东北流注之。

　　淮水于寿阳县西北，肥水从城西而北入于淮，谓之肥口。淮水又北，夏肥水注之。水上承沙水于城父县右出，东南流迳城父县故城南，王莽之思善也。县，故焦夷之地，《春秋左传》昭公九年，楚公子弃疾迁许于夷，实城父矣。取州来淮北之田以益之，伍举授许男田。杜预曰：此时改城父为夷，故传实之者也。然丹迁城父人于陈，以夷濮西田益之，言夷田在濮水西者也。然则濮水即沙水之兼称，得夏肥之通目矣。汉桓帝永寿元年，封大将军梁冀孙桃为侯国也。夏肥水自县，又东迳思善县之故城南，汉章帝章和三年分城父立。夏肥水又东为高陂，又东为大漴陂。水出分为二流，南为夏肥水，北为鸡陂。夏肥水东流，左合鸡水，水出鸡陂，东流为黄陂，又东南流，积为茅陂，又东为鸡水。《吕氏春秋》曰：宋人有取道者，其马不进，投之鸡水是也。鸡水右会夏肥水而乱流东注，俱入于淮。淮水又北迳山硖中，谓之硖石。对岸山上，结二城以防津要。西岸山上有马迹，世传淮南王乘马升仙所在也。今山之东南，石上有大小马迹十馀所，仍今存焉。淮水又北迳下蔡县故城东，本州来之城也。吴季札始封延陵，后邑州来，故曰延州来矣。《春秋》哀公二年，蔡昭侯自新蔡迁于州来，谓之下蔡也。淮之东岸，又有一城，即下蔡新城也。二城对据，翼带淮汶。淮水东迳八公山北，山上有老子庙。淮水历潘城南，置潘溪戍。戍东侧潘溪，吐川纳淮，更相引注。又东迳梁城，临侧淮川，川左有湄城。淮水左迤为湄湖。淮水又右纳洛川于西曲阳县北，水分阎溪，北绝横塘。又北迳萧亭东，又北，鹊甫溪水入焉。水出东鹊甫谷，西北流迳鹊甫亭南，西北流注于洛水。北迳西曲阳县故城东，王莽之延平亭也。应劭曰：县在淮曲之阳，下邳有曲阳，故是加西也。洛涧北历秦墟，下注淮谓之洛口。《经》所谓淮水过寿春县北，肥水从县东北注者也。盖《经》之谬矣。考川定土，即实为非，是曰洛涧，非肥水也。淮水又北迳莫邪山西，山南有阴陵县故城。汉高祖五年，项羽自垓下，从数百骑，夜驰渡淮，至阴陵，迷失道，左陷大泽，汉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及之于斯县者也。按《地理志》，王莽之阴陆也。后汉九江郡治。时多虎灾，百姓苦之，南阳宗均为守，退贪残，进忠良，虎悉东渡江。

　　又东过当涂县北，濄水从西北来注之。

　　淮水自莫邪山，东北迳马头城北，魏马头郡治也，故当涂县之故城也。《吕氏春秋》曰：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故江淮之俗，以辛壬癸甲为嫁娶日也。禹墟在山西南，县即其地也。《地理志》曰：当涂，侯国也。魏不害以圉守尉，捕淮阳反者公孙勇等，汉以封之。王莽更名山聚也。淮水又东北，濠水注之，水出莫邪山东北溪。溪水西北引渎，迳禹墟北，又西流注于淮。淮水又北，沙水注之，《经》所谓蒗荡渠也。淮之西有平阿县故城，王莽之平宁也。建武十三年，世祖更封耿阜为侯国。《郡国志》曰：平阿县有涂山，淮出于荆山之左，当涂之右，奔流二山之间，而扬涛北注也。《春秋左传》哀公十年，大夫对孟孙曰：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杜预曰：涂山在寿春东北。非也。余按《国语》曰：吴伐楚，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聘，且问之。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为大？仲尼曰：丘闻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之，其骨专车，此为大也。盖丘明亲承圣旨，录为实证矣。又按刘向《说苑·辨物》，王肃之叙孔子廿二世孙孔猛所出先人书《家语》，并出此事，故涂山有会稽之名。考校群书及方土之目，疑非此矣，盖周穆之所会矣。淮水于荆山北，濄水东南注之。又东北迳沛郡义城县东。司马彪曰：后隶九江也。

　　又东过钟离县北。

　　《世本》曰：钟离，嬴姓也。应劭曰：县，故钟离子国也，楚灭之以为县。《春秋左传》所谓吴公子光伐楚，拔钟离者也。王莽之蚕富也。水出阴陵县之阳亭北，小屈，有石穴，不测所穷，言穴出钟乳，所未详也。豪水东北流，迳其县西，又屈而南转，东迳其城南，又北历其城东，迳小城而北流注于淮。淮水又东，迳夏丘县南，又东，涣水入焉。水首受蒗荡渠于开封县。《史记》韩厘王二十一年，使暴<鸟>救魏，为秦所败，<鸟>走开封者也。东南流径陈留北，又东南，西入九里注之。涣水又东南流，迳雍丘县故城南，又东迳承匡城，又东迳襄邑县故城南，故宋之承匡、襄牛之地，宋襄公之所葬，故号襄陵矣。《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七年，宋景<善支>卫公孙仓会齐师，围我襄陵。十八年，惠成王以韩师败诸侯师于襄陵。齐侯使楚景舍来求成，即于此也。西有承匡城，《春秋》会于承匡者也。秦始皇以承匡卑湿，徙县于襄陵，更为襄邑。王莽以为襄平也。汉桓帝建和元年，封梁冀子胡狗为侯国。《陈留风俗传》曰：县南有涣水，故《传》曰：睢、涣之间出文章，天子郊庙御服出焉，《尚书》所谓厥篚织文者也。涣水又东南迳已吾县故城南，又东迳鄫城北。《春秋》襄公元年，《经》书，晋韩厥帅师代郑，鲁仲孙蔑会齐、曹、邾、杞，次于鄫。杜预曰：陈留襄邑县东南有鄫城。涣水又东南迳鄢城北，新城南，又东南，左合明沟，沟水自蓬洪陂东南流，谓之明沟，下入涣水。又迳亳城北。《帝王世纪》曰：谷熟为南亳，即汤都也。《十三州志》曰：汉武帝分谷熟置。《春秋》庄公十二年，宋公子御说奔亳者也。涣水东迳谷熟城南。汉光武建武二年，封更始子歆为侯国。又东迳杨亭北。《春秋左氏传》襄公十二年，楚子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杨梁，以报晋之取郑也。京相璠曰：宋地矣。今睢阳东南三十里，有故杨梁城，今曰阳亭也，俗名之曰缘城，非矣。西北去梁国八十里。涣水又东迳沛郡之建平县故城南，汉昭帝元凤元年，封杜延年为侯国，王莽之田平也。又东迳酂县故城南。《春秋》襄公十年，公会诸侯及齐世子光于虘阝。今其地虘阝聚是也，王莽之酂治矣。涣水又东南迳费亭南。汉建和元年，封中常侍沛国曹腾为侯国。腾字季兴，谯人也。永初中，定桓帝策，封亭侯，此城即其所食之邑也。涣水又东迳铚县故城南。昔吴广之起兵也，使葛婴下之。涣水又东，苞水注之。水出谯城北自汀陂。陂水东流迳酂县南，又东，迳郸县故城南。汉景帝中元年，封周应为侯国，王莽更之曰单城也，音多。又东迳嵇山北，嵇氏故居。嵇康本姓奚，会稽人也。先人自会稽迁于谯之铚县，改为嵇氏，取稽字之上以为姓，盖志本也。《嵇氏谱》曰；谯有嵇山，家于其侧，遂以为氏。县，魏黄初中，文帝以酂、城父山桑、铚置谯郡，故隶谯焉。苞水东流入涣。涣水又东南迳蕲县故城南，《地理志》曰：故甀乡也。汉高帝破黥布于此，县，旧都尉治，王莽之蕲城也。水上有古石梁处，遗基尚存。涣水又东迳谷阳县，左会八丈故渎，渎上承洨水，南流注于涣。涣水又东迳谷阳戍南，又东南迳谷阳故城东北，右与解水会。水上承县西南解塘，东北流迳谷阳城南，即谷水也。应劭曰：城在谷水之阳，又东北流注于涣。涣水又东南迳白石戌南。又迳虹城南，洨水注之。水首受蕲水于蕲县，东南流迳谷阳县，八丈故渎出焉。又东合长直故沟。沟上承蕲水，南会于洨。洨水又东南流，迳洨县故城北。县有垓下聚，汉高祖破项羽所在也。王莽更名其县曰肴城。应劭曰：洨水所出，音绞，《经》之绞也。洨水又东南，与涣水乱流而入于淮。故应劭曰：洨水南入淮。淮水又东至巉石山，潼水注之。水首受潼县西南潼陂，县故临淮郡之属县，王莽改曰成信矣。南迳沛国夏丘县，绝蕲水，又南迳夏丘县故城西，王莽改曰归思也。又东南流，迳临潼戍西，又东南至巉石西，南入淮。淮水又东迳浮山，山北对巉石山。梁氏天监中，立堰于二山之间，逆天地之心，乖民神之望，自然水溃坏矣。淮水又东迳徐县南，历涧水注之。导徐城西北徐陂，陂水南流，绝蕲水，迳历涧戍西，东南流注于淮。淮水又东，池水注之。出东城县东北，流迳东城县故城南。汉以数千骑追羽，羽帅二十八骑引东城，因四隤山，斩将而去，即此处也。《史记》：孝文帝八年，封淮南厉王子刘良为侯国。《地理志》：王莽更名之曰武城也。池水又东北流，历二山间，东北入于淮，谓之池河口也。淮水又东，蕲水注之。水首受睢水于谷熟城东北，东迳建城县故城北。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长沙定王子刘拾为侯国。王莽之多聚也。蕲水又东南，迳蕲县，县有大泽乡。陈涉起兵于此，篝火为狐鸣处也。南则洨水出焉。蕲水又东南，北八丈故渎出焉。又东流，长直故渎出焉。又东入夏丘县，东绝潼水，迳夏丘县故城北，又东南迳潼县南，又东流入徐县，东绝历涧，又东迳大徐县故城南，又东注于淮。淮水又东历客山，迳盱眙县故城南。《地理志》曰：都尉治。汉武帝元朔元年，封江都易王子刘蒙之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匡武。淮水又东迳广陵淮阳城南，城北临泗水，阻于二水之间。《述征记》，淮阳太守治，自后置戍县，亦有时废兴也。

　　又东北至下邳淮阴县西，泗水从西北来流注之。

　　淮、泗之会，即角城也。左右两川，翼夹二水，决入之所，所谓泗口也。

　　又东过淮阴县北，中渎水出白马湖，东北注之。

　　淮水右岸，即淮阴也。城西二里有公路浦，昔袁术向九江，将东奔袁谭，路出斯浦，因以为名焉。又东迳淮阴县故城北。北临淮水，汉高帝六年，封韩信为侯国。王莽之嘉信也。昔韩信去下乡而钓于此处也。城东有两冢：西者，即漂母冢也，周回数百步，高十馀丈。昔漂母食信于淮阴，信王下邳，盖投金增陵以报母矣。东一陵即信母冢也。县有中渎水，首受江于广陵郡之江都县。县城临江，应劭《地理风俗记》曰：县为一都之会，故曰江都也。县有江水祠，俗谓之伍相庙也。子胥但配食耳，岁三祭，与五岳同。旧江水道也。昔吴将伐齐，北霸中国，自广陵城东南筑邗城，城下掘深沟，谓之韩江，亦曰邗溟沟，自江东北逋射阳湖。《地理志》所谓渠水也，西北至末口入淮。自永和中，江都水断，其水上承欧阳埭，引江入埭，六十里至广陵城，楚、汉之间为东阳郡。高祖六年为荆国，十一年为吴城，即吴王濞所筑也。景帝四年，更名江都。武帝元狩三年，更曰广陵。王莽更名郡曰江平，县曰定安。城东水上有梁，谓之洛桥。中渎水自广陵北出武广湖东，陆阳湖西。二湖东西相直五里，水出其间，下注樊梁湖。旧道东北出，至博芝、射阳二湖。西北出夹邪，乃至山阳矣。至永和中，患湖道多风。陈敏因穿樊梁湖北口，下注津湖迳渡，渡十二里，方达北口，真至夹邪。兴宁中，复以津湖多风，又自湖之南口，沿东岸二十里，穿渠入北口，自后行者不复由湖。故蒋济《三州论》曰：淮湖纡远，水陆异路，山阳不通，陈敏穿沟，更凿马濑，百里渡湖者也。自广陵出山阳白马湖，迳山阳城西，即射阳县之故城也。应劭曰：在射水之阳。汉高祖六年，封楚左令尹项缠为侯国也。王莽更之曰监淮亭。世祖建武十五年，封子荆为山阳公，治此，十七年为王国。城，本北中郎将庾希所镇。中渎水又东，谓之山阳浦，又东入淮，谓之山阳口者也。

　　又东，两小水流注之。

　　淮水左迳泗水国南，故东海郡也。徐广《史记音义》曰：泗水，国名。汉武帝元鼎四年，初置都凌。封常山宪王子思王商为国。《地理志》曰：王莽更泗水郡为水顺，凌县为生凌。凌水注之，水出凌县，东流迳其县故城东，而东南流注于淮，是曰凌口也。应劭曰：凌水出县西南入淮，即《经》之所谓小水者也。

　　又东至广陵淮浦县，入于海。

　　应劭曰：浦崖也，盖临侧淮渎，故受此名。淮水迳县故城东。王莽更名之曰淮敬。淮水于县枝分，北为游水。历朐县与沭合。又迳朐山西。山侧有朐县故城。秦始皇三十五年，于朐县立石海上，以为秦之东门。崔琰《述初赋》曰：倚高舻以周眄兮，观秦门之将将者也。东北海中有大洲，谓之郁洲，《山海经》所谓郁山在海中者也。言是山自苍梧徙此云，山上犹有南方草木。今郁州治。故崔季珪之叙《述初赋》，言郁洲者，故苍梧之山也，心悦而怪之，闻其上有仙士石室也，乃往观焉。见一道人独处，休休然不谈不对，顾非已及也。即其赋所云：吾夕济于郁洲者也。游水又北迳东海利成县故城东，故利乡也。汉武帝元朔四年，封城阳共王子婴为侯国，王莽更之曰流泉。游水又北，历羽山西。《地理志》曰：羽山在祝其县东南。《尚书》曰：尧畴咨四岳得舜，进十六族，殛鲧于羽山，是为梼杌，与驩兜、三苗、共工同其罪，故世谓之四凶。鲧既死，其神化为黄熊，入于羽渊，是为夏郊，三代祀之。故《连山易》曰：有崇伯鲧，伏于羽山之野者是也。游水又北迳祝其县故城西。《春秋经》书：夏，公会齐侯于夹谷。《左传》定公十年，公及齐平，会于祝，其实夹谷也。服虔曰：地二名。王莽更之曰犹亭。县之东有夹口浦，游水左迳琅邪计斤县故城之西。《地理志》曰：莒子始起于此，后徙莒，有盐官，故世谓之南莒也。游水又东北迳赣榆县北，东侧巨海，有秦始皇碑，在山上，去海百五十步，潮水至，加其上三丈，去则三尺所见东北倾石，长一丈八尺，广五尺，厚三尺八寸，一行十二字。游水又东北迳纪鄣故城南。《春秋》昭公十九年，齐伐莒，莒子奔纪鄣。莒之妇人，怒莒子之害其夫，老而托纺焉。取其纑而夜缒，缒绝，鼓噪，城上人亦噪。莒共公惧，启西门而出，齐遂入纪。故纪子帛之国。《谷梁传》曰：吾伯姬归于纪者也。杜预曰：纪鄣，地二名。东海赣榆县东北有故纪城，即此城也。游水东北入海，旧吴之燕岱，常泛巨海，惮其涛险，更沿溯是渎，由是出。《地理志》曰：游水自淮浦北入海。《尔雅》曰：淮别为浒。游水亦枝称者也。

卷三十一

　　○滍水

　　滍水出南阳鲁阳县西之尧山。

　　尧之末孙刘累，以龙食帝孔甲，孔甲又求之，不得，累惧而迁于鲁县，立尧祠于西山，谓之尧山。故张衡《南都赋》曰：奉先帝而追孝，立唐祠于尧山。尧山在太和川太和城东北，滍水出焉。张衡《南都赋》曰：其川渎则滍、澧、氵药、浕，发源岩穴，布濩漫汗，漭沆洋溢，总括急趣，箭驰风疾者也。滍水又历太和川，东迳小和川，又东，温泉水注之。水出北山阜，七泉奇发，炎热特甚。阚骃曰：县有汤水，可以疗疾。汤侧又有寒泉焉，地势不殊，而炎凉异致，虽隆火盛日，肃若冰谷矣，浑流同溪，南注滍水。滍水湍又东迳胡木山，东流又会温泉口，水出北山阜，炎势奇毒。痾疾之徒，无能澡其冲漂。救养者咸去汤十许步别池，然后可入。汤侧有石铭云：皇女汤，可以疗万疾者也。故杜彦达云：然如沸汤，可以熟米，饮之，愈百病。道士清身沐浴，一日三饮，多少自在。四十日后，身中万病愈，三虫死。学道遭难逢危，终无悔心，可以牢神存志。即《南都赋》所谓汤谷涌其后者也。然宛县有紫山，山东有一水，东西十五里，南北二十步，湛然冲满，无所通会，冬夏常温，世亦谓之汤谷也。非鲁阳及南阳之县故也。张平子广言土地所苞，明非此矣。滍水又东，房阳川水注之。水出南阳雉县西房阳川，北流注于滍。滍水之北有积石焉，世谓女灵山。其山平地介立，不连冈以成高，峻石孤峙，不托势以自远，四面壁绝，极能灵举，远望亭亭，状若单楹插霄矣。北面有如颓落，劣得通步，好事者时有扳陟耳。滍水又与波水合，水出霍阳西川，大岭东谷，俗谓之歇马岭，川曰广阳川，非也。即应劭所谓孤山，波水所出也。马融《广成颂》曰：浸以波溠。其水又南迳蛮城下，盖蛮别邑也，俗谓之麻城，非也。波水又南，分三川于白亭东，而俱南入滍水。滍水自下兼波水之通称也。是故阚骃有东北至定陵入汝之文。滍水又东迳鲁阳县故城南，城即刘累之故邑也，有鲁山，县居其阳，故因名焉。王莽之鲁山也。昔在于楚，文子守之，与韩遘战，有返景之诚。内有南阳都乡正卫为碑。滍水右合鲁阳关水，水出鲁阳关外分头山横岭下夹谷，东北出入滍。

　　滍水又东北合牛兰水。水发县北牛兰山，东南迳鲁阳城东，水侧有汉阳侯焦立碑。牛兰水又东南，与柏树溪水合。水出鲁山北峡谷中，东南流迳鲁山西，而南合牛兰水。又东南迳鲁山南。阚骃曰：鲁阳县，今其地鲁山是也。水南注于滍。滍水东迳应城南，故应乡也，应侯之国。《诗》所谓应侯顺德者也。彭水注之，俗谓之小滍水。水出鲁阳县南彭山蚁坞东麓，北流迳彭山西，下有彭山庙，庙前有彭山碑，汉桓帝元嘉三年杜仲长立。彭水迳其西北，汉安邑长尹俭墓东。冢西有石庙，庙前有两石阙，阙东有碑阙，南有二狮子相对，南有石碣二枚，石柱西南有两石羊，中平四年立。彭水又东北流，直应城南而入滍。

　　滍水又左合桥水，水出鲁阳县北恃山东南，迳应山北，又南迳应城西。《地理志》曰：故父城县之应乡也。周武王封其弟为侯国。应劭曰：《韩诗外传》称周成王与弟戏，以桐叶为圭，曰：吾以封汝。周公曰：天子无戏言。王乃应时而封，故曰应侯。乡亦曰应乡。按《吕氏春秋》云：成王以桐叶为圭，封叔虞，非应侯也。《汲郡古文》，殷时已有应国，非成王矣。战国范睢所封邑也，谓之应水。滍水又东迳犨县故城北。《左传》昭公元年冬，楚公子围使伯州犁城犨是也，出于鱼齿山下。《春秋》襄公十八年，楚伐郑，次于鱼陵，涉于鱼齿之下，甚雨，楚师多冻，役徒几盛尽。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矣。所涉即滍水也。水南有汉中常侍、长乐太仆吉成侯州苞冢。冢前有碑基，西枕冈城，开四门，门有两石兽，坟倾墓毁，碑兽沦移。人有掘出一兽，犹全不破，甚高壮，头去地减一丈许，作制甚工，左膊上刻作辟邪字。门表堑上起石桥，历时不毁。其碑云：六帝四后，是咨是诹，盖仕自安帝，没于桓后。于时阍阉擅权，五侯暴世，割剥公私，以事生死。夫封者表有德，碑者颂有功，自非此徒，何用许为？石至千春，不若速朽，苞墓万古，祇彰诮辱，呜呼！愚亦甚矣。滍水又东，犨水注之，俗谓之秋水，非也。水有二源，东源出其县西南践犊山东崖下，水方五十许步，不测其深，东北流迳犨县南，又东北屈迳其县东，而北合西源水。西源出县西南颇山北阜下，东北迳犨城西，又屈迳其县北，东合右水，乱流北注于滍。汉高祖入关，破南阳太守吕齮于犨东，即于是地，滍水之阴也。滍水又东南迳昆阳县故城北。昔汉光武与王寻、王邑战于昆阳，败之。走者相腾践，奔殆百馀里间。会大雨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皆乘尸而度矣。

　　东北过颍川定陵县西北，又东过郾县南，东入于汝。

　　滍水东迳西不羹亭南。亭北背汝水，于定陵城北，东入汝。郾县在南，不得过。

　　○淯水

　　△淯水出弘农卢氏县支离山东南，过南阳西鄂县西北，又东过宛县南。

　　淯水导源东流，迳郦县故城北。郭仲产曰：郦县故城在支离山东南，郦，旧县也。《三仓》曰樊、邓、郦。郦有二城，北郦也，汉祖入关，下淅郦，即此县也。

　　淯水又东南流历雉县之衡山，东迳百章郭北，又东，鲁阳关水注之。水出鲁阳县南分水岭，南水自岭南流，北水从岭北注，故世俗谓此岭为分头也。其水南流迳鲁阳关，左右连山插汉，秀木干云，是以张景阳诗云：朝登鲁阳关，峡路峭且深。亦司马芝与母遇贼处也。关水历雉衡山西南，迳皇后城西。建武元年，世祖遣侍中傅俊，持节迎光烈皇后于淯阳。俊发兵三百馀人，宿卫皇后道路，归京师。盖税舍所在，故城得其名矣。山有石室，甚饰洁，相传名皇后浴室，又所幸也。关水又西南迳雉县故城南。昔秦文公之世有伯阳者，逢二童曰舀，曰被。二童，二雉也。得雌者霸，雄者王。二童翻飞，化为双雉。光武获雉于此山，以为中兴之祥，故置县以名焉。关水又屈而东南流，注于淯。

　　淯水又东南流，迳博望县故城东。郭仲产曰：在郡东北百二十里，汉武帝置。校尉张骞，随大将军卫青西征，为军前导，相望水草，得以不乏。元光六年，封骞为侯国。《地理志》，南阳有博望县，王莽改之曰宜乐也。

　　淯水又东南迳西鄂县故城东。应劭曰：江夏有鄂，故加西也。昔刘表之攻杜子绪于西鄂也。功曹柏孝长闻战鼓之音，惧而闭户，蒙被自覆，渐登城而观，言勇可习也。淯水又南，洱水注之。水出弘农郡卢氏县之熊耳山。东南迳郦县北，东南迳房阳城北。汉哀帝四年，封南阳太守孙宠为侯国。俗谓之房阳川。又迳西鄂县南，水北有张平子墓。墓之东，侧坟有平子碑，文字悉是古文，篆额是崔瑗之辞。盛弘之、郭仲产并云：夏侯孝若为郡，薄其文，复刊碑阴为铭。然碑阴二铭，乃是崔子玉及陈翕耳，而非孝若，悉是隶字，二首并存，尝无毁坏。又言墓次有二碑，今惟见一碑，或是余夏景驿途，疲而莫究矣。水南道侧，有二石楼，相去六七丈，双跱齐竦，高可丈七八，柱圆围二丈有馀，石质青绿，光可以鉴。其上栾栌承栱，雕檐四注，穷巧绮刻，妙绝人工。题言：蜀郡太守，姓王，字子雅，南阳西鄂人，有三女无男，而家累千金。父没当葬，女自相谓曰：先君生我姊妹，无男兄弟，今当安神玄宅，翳灵后土，冥冥绝后，何以彰吾君之德？各出钱五百万，一女筑墓，二女建楼，以表孝思。铭云墓楼，东平林下，近坟墓，而不能测其处所矣。洱水又东南流，注于淯水，世谓之肄水，肄、洱声相近，非也。《地理志》曰：熊耳之山，出三水，洱水其一焉，东南至鲁阳入沔是也。淯水又南迳预山东，山上有神庙，俗名之为独山也。山南有魏车骑将军黄权夫妻二冢，地道潜通。其冢前有四碑，其二魏明帝立，二是其子及臣吏所树者也。

　　淯水又西南迳史定伯碑南，又西为瓜里津，水上有三梁，谓之瓜里渡。自宛道途，东出堵阳，西道方城。建武三年，世祖自堵阳西入，破虏将军邓奉怨汉掠新野，拒瓜里，上亲搏战，降之夕阳下，遂斩奉。《郡国志》所谓宛有瓜里津、夕阳聚者也。阻桥即桓温故垒处。温以升平五年，与范汪众军北讨所营。

　　淯水又西南迳晋蜀郡太守邓义山墓南，又南迳宛城东，其城故申伯之都，楚文王灭申以为县也。秦昭襄王使白起为将，伐楚取郢，即以此地为南阳郡，改县曰宛。王莽更名郡曰前队，县曰南阳。刘善曰：在中国之南而居阳地，故以为名。大城西南隅，即古宛城也，荆州刺史治，故亦谓之荆州城。今南阳郡，治大城，其东城内有旧殿基，周二百步，高八尺，陛阶皆砌以青石。大城西北隅有殿基，周百步，高五尺，盖更始所起也。城西三里，有古台，高三丈馀，文帝黄初中南巡行所筑也。淯水又屈而迳其县南，故《南都赋》所言淯水荡其胸者也。王莽地皇二年，朱鲔等共于城南会诸将，设坛，燔燎，立圣公为天子于斯水上。《世语》曰：张绣反，公与战，败，子昂不能骑，进马于公，而昂遇害。《魏书》曰：公南征至宛，临淯水，祠阵亡将士，歔欷流涕，众皆哀恸。

　　淯水又南，梅溪水注之。水出县北紫山南，迳百里奚故宅。奚，宛人也，于秦为贤大夫，所谓迷虞智秦者也。梅溪又迳宛西吕城东。《史记》曰：吕尚先祖为四岳，佐禹治水，有功。虞、夏之际，受封于吕，故因氏为吕尚也。徐广《史记音义》曰：吕在宛县。高后四年，封昆弟子吕忿为吕城侯，疑即此也。又按新蔡县有大吕、小吕亭，而未知所是也。梅溪又南迳杜衍县东，故城在西。汉高帝七年，封郎中王翳为侯国，王莽更之曰闰衍矣。土地垫下，湍溪是注，古人于安众堨之，令游水是潴，谓之安众港。世祖建武三年，上自宛遣颍阳侯祭遵西击邓奉弟终，破之于杜衍，进兵涅阳者也。梅溪又南，谓之石桥水，又谓之女溪，南流而左注淯水。

　　淯水之南，又有南就聚，《郡国志》所谓南阳宛县有南就聚者也。郭仲产言：宛城南三十里，有一城，甚卑小，相承名三公城，汉时邓禹等归乡饯离处也。盛弘之著《荆州记》，以为三公置。余按淯水左右旧有二澨，所谓南澨、北澨者，水侧之汶。聚在淯阳之东北，考古推地则近矣。城侧有范蠡祠，蠡，宛人，祠即故宅也。后汉末，有范曾，字子闵，为大将军司马，讨黄巾贼，至此祠，为蠡立碑，文勒可寻。夏侯湛之为南阳，又为立庙焉。城东有大将军何进故宅。城西有孔嵩旧居。嵩字仲山，宛人，与山阳范式有断金契。贫无养亲，赁为阿街卒，遣迎式。式下车把臂曰：子怀道卒伍，不亦痛乎！嵩曰：侯嬴贱役晨门，卑下之位，古人所不耻，何痛之有？故其赞曰：仲山通达，卷舒无方，屈身厮役，挺秀含芳。

　　又屈南过淯阳县东。

　　淯水又南入县，迳小长安。司马彪《郡国志》曰：县有小长安聚。谢沈《汉书》称光武攻淯阳不下，引兵欲攻宛，至小长安，与甄阜战，败于此。淯水又西南迳其县故城南。桓帝延熹七年，封邓秉为侯国。县，故南阳典农治，后以为淯阳郡，省郡复县，避晋简文讳，更名云阳焉。淯水又迳安乐郡北，汉桓帝建和元年，封司徒胡广为淯阳县安乐乡侯，今于其国立乐宅戌。郭仲产《襄阳记》曰：南阳城南九十里，有晋尚书令乐广故宅。广字彦辅，善清言，见重当时。成都王，广女婿，长沙王猜之。广曰：宁以一女而易五男。犹疑之，终以忧殒其故居。今置戍因以为名。

　　又南过新野县西。

　　淯水又南入新野县，枝津分派，东南出，隰衍苞注，左积为陂，东西九里，南北十五里。陂水所溉，咸为良沃。淯水又南与湍水会，又南迳新野县故城西。世祖之败小长安也，姊元遇害。上即位，感悼姊没，追谥元为新野节义长公主，即此邑也。晋咸宁二年封大司马扶风武王少子歆为新野郡公，割南阳五属，棘阳、蔡阳、穰、邓、山都封焉。王文舒更立中隔，西即郡治，东则民居，城西傍淯水。

　　又东与朝水合。水出西北赤石山，而东南迳冠军县界，地名沙渠。又东南径穰县故城南，楚别邑也。秦拔鄢郢，即以为县，秦昭王封相魏冉为侯邑，王莽更名曰农穰也。魏荆州刺史治。朝水又东南，分为二水，一水枝分东北为樊氏陂，陂东西十里，南北五里，俗谓之凡亭陂。陂东有樊氏故宅，樊氏既灭，庾氏取其陂，故谚曰：陂汪汪，下田良，樊子失业庾公昌。昔在晋世，杜预继信臣之业，复六门陂，遏六门之水，下结二十九陂。诸陂散流，咸入朝水，事见《六门碑》，六门既陂，诸陂遂断。朝水又东迳朝阳县故城北，而东南注于淯水。

　　又东南与棘水合，水上承堵水。堵水出堵阳县北山，数源并发，南流迳小堵乡，谓之小堵水。世祖建武三年，成安侯臧宫从上击堵。乡东源方七八步，腾涌若沸，故世名之腾沸水。南流迳于堵乡，谓之堵水。建武三年，祭遵引兵南击董訢于堵乡。以水氏县，故有堵阳之名也。《地理志》曰：县有堵水，王莽曰阳城也。汉哀帝改为顺阳。建武二年，更封安阳侯朱祐为堵阳侯。堵水于县，堨以为陂，东西夹岗，水相去五六里，古今断冈两舌，都水潭涨，南北十馀里，水决南溃，下注为湾。湾分为二，西为堵水，东为荥源。堵水参差，流结两湖，故有东陂、西陂之名。二陂所导，其水枝分，东南至会口入比。是以《地理志》比水、堵水，皆言入蔡，互受通称故也。二湖流注，合为黄水，惟所受焉。迳棘阳县之黄淳聚，又谓之为黄淳水者也。谢沈《后汉书》甄阜等败光武于小长安东，乘胜南渡黄淳水，前营背阻两川，谓临比水，绝后桥，示无还心。汉兵击之，三军溃，溺死黄淳水者二万人。又南迳棘阳县故城西。应劭曰：县在棘水之阳，是知斯水为棘水也。汉高帝七年，封杜得臣为侯国。后汉兵起，击唐子乡，杀湖阳尉，进拔棘阳，邓晨将宾客，会光武于此县也。棘水又南迳新野县，历黄邮聚，世祖建武三年，傅俊、岑彭进击秦丰，先拔黄邮者也，谓之黄邮水，大司马吴汉破秦丰于斯水之上。其聚落悉为蛮居，犹名之为黄邮蛮。棘水自新野县东而南流，入于淯水，谓之为力口也。棘、力声相近，当为棘口也。又是方俗之音，故字从读变，若世以棘子木为力子木是也。

　　淯水又东南，迳士林东，戍名也，戍有邸阁。水左有豫章大陂，下灌良畴三千许顷也。

　　南过邓县东。

　　县，故邓侯吾离之国也，楚文王灭之，秦以为县。淯水右合浊水，俗谓之弱沟水。上承白水于朝阳县，东南流迳邓县故城南。习凿齿《襄阳记》曰：楚王至邓之浊水，去襄阳二十里。即此水也。浊水又东迳邓塞北，即邓城东南小山也，方俗名之为邓塞，昔孙文台破黄祖于其下。浊水东流注于淯。

　　淯水又南迳邓塞东，又迳鄾城东，古鄾子国也。盖邓之南鄙也。昔巴子请楚与邓为好，鄾人夺其币，即是邑也。司马彪以为邓之鄾聚矣。

　　南入于沔。

　　○氵隐水

　　氵隐水出氵隐强县南泽中，东入颍。

　　氵隐水出颍川阳城县少室山，东流注于颍水，而乱流东南，迳临颍县西北，小氵隐水出焉。东迳临颍县故城北。氵隐水又东迳氵隐阳城北，又东迳氵隐强县故城南，建武二年，世祖封扬化将军坚镡为侯国。氵隐水东为陶枢陂，余按氵隐阳城在氵隐水南，然则此城正应为氵隐阴城而有氵隐阳之名者，明在南犹有氵隐水，故此城以阳为名矣。

　　颍水之南有二渎。其南渎东南流，历临颍亭西，东南入汝，今无水也，疑即氵隐水之故渎矣。汝水于奇頟城西，别东派，时人谓之大氵隐水，东北流，枝渎右出，世谓之死汝。别汝又东北，迳召陵城北，练沟出焉。别汝又东，汾沟出焉。别汝又东，迳征羌城北。水南有汾陂，俗音粪。汾水自别汝东注，而为此陂。水积征羌城北四五里，方三十里许。渎左合小氵隐水，水上承狼陂，南流名曰巩水。青陵陂水自陂东注之。东回又谓之小氵隐水，而南流注于大氵隐水。大氵隐水取称，盖藉氵隐沿注，而总受其目矣。又东迳西华县故城南，又东迳汝阳县故城北，东注于颍。

　　○灈水

　　△灈水出汝南吴房县西北奥山，东过其县北，入于汝。

　　县西北有棠溪城，故房子国。《春秋》定公五年，吴王阖闾弟夫奔楚，封之于棠溪，故曰吴房世。汉高帝八年，封庄侯杨武为侯国。建武中，世祖封泗水王歙子燀为棠溪侯。山溪有白羊涧，涧水旧出山羊，汉武帝元封二年，白羊出此渊，畜牧者祷祀之。俗禁拍手，尝有羊出水，野母惊拍，自此绝焉。渊水下合灈水。

　　灈水东迳灈阳县故城西，东流入瀙水，乱流迳其县南。世祖建武二十八年，封吴汉孙旦为侯国。其水又东入于汝水。

　　○瀙水

　　△瀙水出潕阴县东上界山。

　　《山海经》谓之视水也。郭景纯《注》：或曰，视宜为瀙，出葴山，许慎云：出中阳山，皆山之殊目也。而东与泌水合，水出潕阴县旱山，东北流注瀙。

　　瀙水又东北，杀水出西南大熟之山，东北流入于瀙。瀙水又东，沦水注之，水出宣山，东南流注瀙水。

　　瀙水又东得奥水口，水西出奥山，东入于瀙水也。

　　东过吴房县南，又东过灈阳县南。

　　应劭曰：灈水出吴房县，东入瀙，县之西北，即两川之交会也。

　　又东过上蔡县南，东入汝。

　　○潕水

　　潕水出潕阴县西北扶予山，东过其县南。

　　《山海经》曰：朝歌之山，潕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荥。《经》书扶予者，其山之异名乎？荥水上承堵水，东流，左与西辽水注合，又东，东辽水注之，俱导北山，而南流注于荥。荥水又东北，于潕阴县北，左会潕水，其道稍西，不出其县南。其故城在山之阳，汉光武建武中，封岑彭为侯国。魏武与张绣战于宛，马名绝景，为流矢所中，公伤右臂，引还潕阴，即是地也。城之东有马仁陂。郭仲产曰；陂在比阳县西五十里，盖地百顷，其所周溉田万顷，随年变种，境无俭岁。陂水三周其隍，故渎自隍西南而会于比，潕水不得复迳其南也。且邑号潕阴，故无出南之理，出南则为阳也。非直不究，又不思矣。

　　潕水又东北，澧水注之。水出雉衡山，东南迳建城东，建，当为卷，字读误耳。《郡国志》云：叶县有卷城。其水又东流入于潕。

　　潕水东北迳于东山西，西流入潕。潕水之左，即黄城山也。有溪水出黄城山，东北迳方城。《地理志》曰：叶县有方城。郭仲产曰：苦菜、于东之间，有小城，名方城，东临溪水。寻此城致号之由，当因山以表名也。苦菜即黄城也，及于东，通为方城矣。世谓之方城山，水东流注潕水。故《圣贤冢墓记》曰：南阳叶邑方城西有黄城山，是长沮、桀溺耦耕之所，有东流水，则子路问津处。尸子曰：楚狂接舆耕于方城，盖于此也。盛弘之云：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东，至瀙水，达比阳界，南北联联数百里，号为方城，一谓之长城云，郦县有故城一面，未详里数，号为长城，即此城之西隅，其间相去六百里，北面虽无基筑，皆连山相接，而汉水流其南，故屈完答齐桓公云：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郡国志》曰：叶县有长山，曰方城，指此城也。潕水又东北，历舞阳县故城南，汉高祖六年，封樊哙为侯国也。

　　又东过西平县北。

　　县，故柏国也。《春秋左传》所谓江、黄、道、柏，方睦于齐也。汉曰西平。其西吕墟，即西陵亭也。西陵平夷，故曰西平。汉宣帝甘露三年，封丞相于定国为侯国。王莽更之曰新亭。晋《太康地记》曰：县有龙泉水，可以砥砺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矣，是以龙泉之剑为楚宝也。县出名金，古有铁官。

　　又东过郾县南。

　　郾县故城，去此远矣，不得过。

　　又东过定颍县北，东入于汝。

　　汉安帝永初二年，分汝南郡之上蔡县，置定颍县。顺帝永建元年，以阳翟郭镇为尚书令，封定颍侯，即此邑也。

　　○涢水

　　△涢水出蔡阳县。

　　涢水出县东南大洪山，山在隋郡之西南，竟陵之东北，槃基所跨，广圆百馀里。峰曰悬钩，处平原众阜之中，为诸岭之秀。山下有石门，夹鄣层峻，岩高皆数百许仞。入石门，又得钟乳穴。穴上素崖壁立，非人迹所及。穴中多钟乳，凝膏下垂，望齐冰雪。微津细液，滴沥不断。幽穴潜远，行者不极穷深，而穴内常有风势，无能经久故也。涢水出于其阴，初流浅狭，远乃宽厚，可以浮舟栰，巨川矣。时人以涢水所导，故亦谓之为涢山矣。涢水东北流合石水，石水出大洪山，东北流注于涢，谓之小涢水。而乱流东北，迳上唐县故城南，本蔡阳之上唐乡，旧唐侯国。《春秋》定公三年，唐成公如楚，有两肃霜马，子常欲之，弗与，止之三年，唐人窃马而献之子常，归唐侯是也。涢水又东，均水注之，水出大洪山，东北流迳土山北，又东北流入于涢水。涢水又屈而东南流。

　　东南过随县西。

　　县，故随国矣。《春秋左传》所谓汉东之国，随为大者也。楚灭之以为县。晋武帝太康中立为郡。有溠水出县西北黄山，南迳氵厥西县西，又东南，氵厥水入焉。氵厥水出桐柏山之阳。吕忱曰：水在义阳。氵厥水东南迳氵厥西县西，又东南注于溠，溠水又东南迳随县故城西。《春秋》鲁庄公四年，楚武王伐随。令尹斗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军临于随，谓此水也。水侧有断蛇丘，随侯出而见大蛇中断，因举而药之，故谓之断蛇丘。后蛇衔明珠报德，世谓之随侯珠，亦曰灵蛇珠。丘南有随季梁大夫池，其水又南与义井水合，水出随城东南，井泉尝涌溢而津注，冬夏不异，相承谓之义井，下流合溠。溠水又南流注于涢。

　　涢水又会于支水，水源亦出大洪山，而东流注于涢。涢水又迳随县南，随城山北，而东南注。

　　又南过江夏安陆县西。

　　随水出随郡永阳县东石龙山，西北流，南回，迳永阳县西，历横尾山，即禹贡之陪尾山也。随水又西南至安陆县故城，西入于涢，故郧城也。因冈为墉，峻不假筑。涢水又南迳石岩山北。昔张昌作乱于其下，笼彩凤以惑众。晋太安二年，镇南将军刘弘遣牙门皮初与张昌战于清水，昌败，追斩于江涘。即《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吴败楚于柏举，从之，及于清发，盖涢水兼清水之目矣。又东南流而右会富水，水出竟陵郡新市县东北大阳山。水有二源：大富水出山之阳，南流而左合小富水。水出山之东，而南迳三王城东。前汉末，王匡、王凤、王常所屯，故谓之三王城。城中有故碑，文字阙落，不可复识。其水屈而西南流，右合大富水，俗谓之大泌水也。又西南流迳杜城西，新市县治也，《郡国志》以为南新市也。中山有新市，故此加南，分安陆县立。又王匡中兴初，举兵于县，号曰新市兵者也。富水又东南流于安陆界，左合土山水，世谓之章水。水出土山，南迳随郡平林县故城西，俗谓之将陂城，与新市接界，故中兴之始，兵有新市、平林之号。又南流，右入富水，富水又东入于涢。

　　涢水又迳新城南，永和五年，晋大司马桓温筑。涢水又会温水。温水出竟陵之新阳县东泽中。口径二丈五尺，垠岸重沙，端净可爱，靖以察之，则渊泉如镜，闻人声，则扬汤奋发，无所复见矣。其热可以燖鸡，洪浏百馀步，冷若寒泉。东南流注于涢水。

　　又右得潼水，水出江夏郡之曲陵县西北潼山，东南流迳其县南，县治石潼故城，城圆而不方。东入安陆，注于涢水。

　　又东南入于夏。

　　涢水又南，分为二水，东通滠水，西入于沔，谓之涢口也。

卷三十二

　　○漻水

　　漻水出江夏平春县西。

　　漻水北出大义山，南至厉乡西，赐水入焉。水源东出大紫山，分为二水，一水西迳厉乡南，水南有重山，即烈山也。山下有一穴，父老相传云，是神农所生处也，故《礼》谓之烈山氏。水北有九井，子书所谓神农既诞，九井自穿，谓斯水也。又言汲一井则众水动。井今堙塞，遗迹仿佛存焉。亦云赖乡，故赖国也，有神农社。赐水西南流入于漻，即厉水也，赐、厉声相近，宜为厉水矣。一水出义乡西，南入随，又注漻。漻水又南迳随县，注安陆也。

　　南过安陆入于涢。

　　○蕲水

　　蕲水出江夏蕲春县北山。

　　山，即蕲柳也。

　　水首受希水枝津，西南流历蕲山，出蛮中，故以此蛮为五水蛮。五水：谓巴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蕲水其一焉。，蛮左凭居，阻藉山川，世为抄暴。宋世沈庆之于西阳上下，诛伐蛮夷，即五水蛮也。

　　南过其县西。

　　晋改为蕲阳县，县徙江洲，置大阳戍，从齐齐昌郡移治于此也。

　　又南至蕲口，南入于江。

　　蕲水南对蕲阳州，入于大江，谓之蕲口。洲上有蕲阳县徙。

　　○决水

　　决水出庐江雩娄县南大别山。

　　俗名之为檀公岘，盖大别之异名也。其水历山委注而络其县矣。

　　北过其县东。

　　县，故吴也。《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是也。《晋书地道记》云：在安丰县之西南，即其界也。故《地理志》曰：决水出雩娄。

　　又北过安丰县东。

　　决水自雩娄县北，迳鸡备亭。《春秋》昭公二十三年吴败诸侯之师于鸡父者也。安丰县故城，今边城郡治也。王莽之美丰也。世祖建武八年，封大将军、凉州牧窦融为侯国，晋立安丰郡。

　　决水自县西北流，迳蓼县故城东，又迳其北，汉高帝六年，封孔藂为侯国。世谓之史水。决水又西北，灌水注之，其水导源庐江金兰县西北东陵乡大苏山，即淮水也。许慎曰：出雩娄县。俗谓之浍水。褚先生所谓神龟出于江、灌之间，嘉林之中，盖谓此水也。灌水东北迳蓼县故城西，而北注决水，故《地理志》曰：决水北至蓼入淮，灌水亦至蓼入决。《春秋》宣公八年，冬，楚公子灭舒蓼。臧文仲闻之曰：皋陶庭坚不祀，忽诸德之不逮，民之无援，哀哉！

　　决水又北，右会阳泉水，水受氵夫水，东北流迳阳泉县故城东，故阳泉乡也。汉献帝中，封太尉黄琬为侯国。又西北流，左入决水，谓之阳泉口也。

　　又北入于淮。

　　俗谓之浍口，非也。斯决、灌之口矣。余往因公至于淮津，舟车所届，次于决水，访其民宰，与古名全违。脉水寻经，方知决口。盖灌、浍声相伦，习俗害真耳。

　　○沘水

　　沘水出庐江灊县西南，霍山东北。

　　灊者，山、水名也。《开山图》，灊山围绕大山为霍山。郭景纯曰：灊水出焉。县即其称矣。《春秋》昭公二十七年，吴因楚丧，围灊是也。《地理志》曰：沘水出沘山，不言霍山，沘字或作淠。

　　淠水又东北迳博安县，泄水出焉。

　　东北过六县东。

　　淠水东北，右会蹹鼓川水，水出东南蹹鼓川，西北流，左注淠水。

　　淠水又西北迳马亨城西，又西北迳六安县故城西，县故皋陶国也。夏禹封其少子，奉其祀。今县都陂中有大冢，民传曰公琴者，即皋陶冢也。楚人谓冢为琴矣。

　　汉高帝元年，别为衡山国，五年属淮南，文帝十六年，复为衡山国，武帝元狩二年，别为六安国，王莽之安风也，《汉书》所谓以舒屠六。晋太康三年，庐江郡治。淠水又西北，分为二水，芍陂出焉。

　　又北迳五门亭西，西北流迳安丰县故城西，《晋书地道记》：安丰郡之属县也，俗名之曰安城矣。

　　又北会濡水，乱流西北注也。

　　北入于淮。

　　水之决会，谓之沘口也。

　　○泄水

　　泄水出博安县。

　　博安县，《地理志》之博乡县也，王莽以为扬陆矣。泄水自县上承沘水于麻步川，西北出，历濡溪，谓之濡水也。

　　北过芍陂，西与沘水合。

　　泄水自濡溪迳安丰县，北流注于淠，亦谓之濡须口。

　　西北入于淮。

　　乱流同归也。

　　○肥水

　　肥水出九江成德县广阳乡西。

　　吕忱《字林》曰：肥水出良馀山，俗谓之连枷山，亦或以为独山也。北流分为二水，施水出焉。

　　肥水又北迳荻城东，又北迳荻丘东，右会施水枝津，水首受施水于合肥县城东，西流迳成德县，注于肥水也。

　　北过其县西，北入芍陂。

　　肥水自荻丘，北迳成德县故城西，王莽更之曰平阿也。又北迳芍陂东，又北迳死虎塘东，芍陂渎上承井门，与芍陂更相通注，故《经》言入芍陂矣。

　　肥水又北，右合阎涧水。水上承施水于合肥县，北流迳浚遒县西，水积为阳湖，阳湖水自塘西北，迳死虎亭南，夹横塘西注。宋泰始初，豫州司马刘顺帅众八千，据其城地，以拒刘勔，赵叔宝以精兵五千，送粮死虎，刘勔破之。此塘水分为二，洛涧出焉。黎浆水注之，水受芍陂，陂水上承涧水于五门亭南，别为断神水，又东北迳五门亭东，亭为二水之会也。断神水又东北迳神迹亭东，又北谓之豪水，虽广异名，事实一水。又东北迳白芍亭东，积而为湖，谓之芍陂。陂周百二十许里，在寿春县南八十里，言楚相孙叔敖所造。魏太尉王凌与吴将张休战于芍陂，即此处也。陂有五门，吐纳川流，西北为香门陂，陂水北迳孙叔敖祠下。谓之芍陂渎。又北分为二水：一水东注黎浆水，黎浆水东迳黎浆亭南。文钦之叛，吴军北入，诸葛绪拒之于黎浆，即此水也。东注肥水，谓之黎浆水口。

　　又北过寿春县东。

　　肥水自黎浆北迳寿春县故城东为长濑津，津侧有谢堂北亭，迎送所薄，水陆舟车，是焉萃止。又西北右合东溪，溪水引渎，北出西南流迳导公寺西。寺侧因溪建刹五层，屋宇间敞，崇虚携觉也。又西南流注于肥。

　　肥水又西迳东台下，台即寿春外郭东北隅阿之榭也。东侧有一湖，三春九夏，红荷覆水，引渎城隍，水积成潭，谓之东台湖，亦肥南播也。

　　肥水西迳寿春县故城北，右合北溪，水导北山，泉源下注漱石，颓隍水上，长林插天，高柯负日，出于山林。精舍右，山渊寺左。道俗嬉游，多萃其下。内外引汲，泉同七净。溪水沿注，西南迳陆道士解南精庐。临侧川溪，大不为广，小足间居，亦胜境也。溪水西南注于肥水。

　　北入于淮。

　　肥水又西分为二水，右即肥之故渎，遏为船官湖，以置舟舰也。肥水左渎，又西迳石桥门北，亦曰草市门，外有石梁渡北洲，洲上有西昌寺。寺三面阻水，佛堂设三像，真容妙相，相服精炜，是萧武帝所立也。寺西即船官坊，苍兕、都水，是营是作。湖北对八公山，山无树木，惟童阜耳。山上有淮南王刘安庙。刘安是汉高帝之孙，厉王长子也。折节下士，笃好儒学，养方术之徒数十人，皆为俊异焉。多神仙秘法鸿宝之道。忽有八公，皆须眉皓素，诣门希见。门者曰：吾王好长生，今先生无住衰之术，未敢相闻。八公咸变成童，王甚敬之。八士并能炼金化丹，出入无间，乃与安登山，薶金于地，白日升天。余药在器，鸡犬舐之者，俱得上升。其所升之处，践石皆陷，人马迹存焉。故山即以八公为目，余登其上，人马之迹无闻矣，惟庙像存焉。庙中图安及八士像，皆坐床帐如平生，被服纤丽，咸羽扇裙帔，巾壶枕物，一如常居。庙前有碑，齐永明十年所建也。山有隐室石井，即崔琰所谓：余下寿春，登北岭淮南之道室，八公山石井在焉。亦云：左吴与王春、傅生等寻安，同诣玄洲，还为著记，号曰《八公记》，都不列其鸡犬升空之事矣。按《汉书》，安反，伏诛，葛洪明其得道，事备《抱朴子》及《神仙传》。肥水又左纳芍陂渎。渎水自黎浆分水，引渎寿春城北，迳芍陂门右，北入城。昔钜鹿时苗为县长，是其留犊处也。渎东有东都街，街之左道北，有宋司空刘勔庙。宋元徽二年，建于东乡孝义里。庙前有碑，时年碑功方创，齐永明元年方立。沈约《宋书》言，泰始元年，豫州刺史殷琰反，明帝假勔辅国将军，讨之，琰降。不犯秋毫，百姓来苏，生为立碑，文过其实。建元四年，故吏颜幼明为其庙铭，故佐庞珽为庙赞，夏候敬友为庙颂，并附刊于碑侧。渎水又北迳相国城东，刘武帝伐长安所筑也，堂宇厅馆，仍故以相国为名。又北出城，注肥水。

　　又西迳金城北，又西，左合羊头溪水。水受芍陂，西北历羊头溪，谓之羊头涧水。北迳熨湖，左会烽水渎，渎受淮于烽村南，下注羊头溪，侧迳寿春城西，又北历象门，自沙门北出金城西门逍遥楼下，北注肥渎。肥水北注旧渎之横塘，为玄康南路驰道，左通船官坊也。

　　肥水迳玄康城，西北流，北出水际，有曲水堂，亦嬉游所集也。

　　又西北流。昔在晋世，谢玄北御苻坚，祈八公山，及置阵于肥水之滨，坚望山上草木，咸为人状，此即坚战败处。非八公之灵有助，盖苻氏将亡之惑也。肥水又西北注于淮，是曰肥口也。

　　○施水

　　施水亦从广阳乡肥水别，东南入于湖。

　　施水受肥于广阳乡，东南流迳合肥县。应劭曰：夏水出城父东南，至此与肥合，故曰合肥。阚骃亦言：出沛国城父东，至此合为肥。余按川殊派别，无沿注之理，方知应、阚二说，非实证也。盖夏水暴长，施合于肥，故曰合肥也。非谓夏水。施水自成德东迳合肥县城南，城居四水中，又东有逍遥津，水上旧有梁。孙权之攻合肥也，张辽败之于津北，桥不撤者两版。权与甘宁蹴马趋津，谷利自后著鞭助势，遂得渡梁。凌统被铠落水，后到追亡，流涕津渚。

　　施水又东，分为二水，枝水北出焉，下注阳渊。施水又东迳湖口戍，东注巢湖，谓之施口也。

　　○沮水

　　沮水出汉中房陵县淮水，东南过临沮县界。

　　沮水出东汶阳郡沮阳县西北景山，即荆山首也，高峰霞举，峻竦层云。《山海经》云：金玉是出，亦沮水之所导。故《淮南子》曰：沮出荆山。高诱云：荆山在左冯翊怀德县，盖以洛水有漆沮之名故也。斯谬证耳。杜预云：水出新城郡之西南发阿山，盖山异名也。

　　沮水东南流，迳沮阳县东南。

　　县有潼水，东迳其县南，下入沮水。

　　沮水又东南迳汶阳郡北，即高安县界。郡治锡城，县居郡下城，故新城之下邑。义熙初分新城立。西表悉重山也。

　　沮水南迳临沮县西，青溪水注之。水出县西青山，山之东有滥泉，即青溪之源也。口径数丈，其深不测，其泉甚灵洁。至于炎阳有亢，阴雨无时，以秽物投之，辄能暴雨。其水导源东流，以源出青山，故以青溪为名。寻源浮溪，奇为深峭。盛弘之云：稠木傍生，凌空交合，危楼倾崖，恒有落势。风泉传响于青林之下，岩猨流声于白云之上，游者常若目不周玩，情不给赏。是以林徒栖托，云客宅心，泉侧多结道士精庐焉。青溪又东流入于沮水。沮水又屈迳其县南。晋咸和中，为沮阳郡治也。

　　沮水又东南，迳当阳县城北。城因冈为阻，北枕沮川，其故城在东百四十里，谓之东城，在绿林长坂南，长圾，即张翼德横矛处也。

　　沮水又东南迳驴城西、磨城东，又南迳麦城西，昔关云长诈降处，自此遂叛。《传》云：子胥造驴、磨二城以攻麦邑，即谚所云；东驴西磨，麦城自破者也。沮水又南迳楚昭王墓。东对麦城，故王仲宣之赋《登楼》云：西接昭丘是也。

　　沮水又南，与漳水合焉。

　　又东南过枝江县东，南入于江。

　　沮水又东南迳长城东，又东南流注于江，谓之沮口也。

　　○漳水

　　漳水出临沮县东荆山，东南过蓼亭，又东过章乡南。

　　荆山在景山东百馀里，新城沶乡县界。虽群峰竞举，而荆山独秀。漳水东南流，又屈西南，迳编县南，县旧城之东北百四十里也。西南高阳城，移治许茂故城，城南临漳水。又南历临沮县之章乡南。昔关羽保麦城，诈降而遁，潘璋斩之于此。

　　漳水又南迳当阳县，又南迳麦城东，王仲宣登其东南隅，临漳水而赋之曰：夹清漳之通浦，倚曲沮之长洲是也。漳水又南，洈水注之。《山海经》曰：洈水出东北宜诸之山，南流注于漳水。

　　又南至枝江县北乌扶邑，入于沮。

　　《地理志》曰：《禹贡》，南条荆山，在临沮县之东北，漳水所出，东至江陵入阳水，注于沔。非也。今漳水于当阳县之东南百馀里而右会沮水也。

　　○夏水

　　夏水出江津于江陵县东南。

　　江津豫章口东有中夏口，是夏水之首，江之汜也。屈原所谓过夏首而西浮，顾龙门而不见也。龙门，即郢城之东门也。

　　又东过华容县南。

　　县，故容城矣。《春秋》鲁定公四年，许迁于容城是也。北临中夏水，自县东北，迳成都郡故城南。晋永嘉中，西蜀阻乱，割华容诸城为成都王颖国。夏水又迳交趾太守胡宠墓北。汉太傅广身陪陵，而此墓侧有广碑，故世谓广冢，非也。其文言是蔡伯喈之辞。历范西戎墓南。王隐《晋书地道记》曰：陶朱冢在华容县，树碑云是越之范蠡。《晋太康地记》、盛弘之《荆州记》、刘澄之《记》，并言在县之西南。郭仲产言在县东十里，捡其碑题云：故西戎令范君之墓。碑文缺落，不详其人，称蠡是其先也。碑是永嘉二年立。观其所述，最为究悉，以亲迳其地，故违众说，从而正之。

　　夏水又东，迳监利县南。晋武帝太康五年立县，土卑下泽多陂池，西南自州陵东界，迳于云杜、沌阳，为云梦之薮矣。韦昭曰：云梦在华容县。按《春秋》鲁昭公三年，郑伯如楚，子产备田具，以田江南之梦。郭景纯言，华容县东南巴丘湖是也。杜预云：枝江县、安陆县有云梦。盖跨川互隰，兼苞势广矣。

　　夏水又东，夏杨水注之。水上承杨水于竟陵县之柘口，东南流与中夏水合，谓之夏杨水。又东北迳江夏惠怀县北，而东北注。

　　又东至江夏云杜县，入于沔。

　　应劭《十三州记》曰：江别入沔为夏水源，夫夏之为名，始于分江，冬竭夏流，故纳厥称，既有中夏之目，亦苞大夏之名矣。当其决入之所，谓之堵口焉。郑玄注《尚书》，沧浪之水，言今谓之夏水，来同故世变名焉。刘澄之著《永初山川记》云：夏水，古文以为沧浪，渔父所歌也。因此言之，水应由沔。今按夏水是江流沔，非沔入夏。假使沔注夏，其势西南，非《尚书》又东之文，余亦以为非也。自堵口下，沔水通兼夏目，而会于江，谓之夏汭也。故《春秋左传》称吴伐楚，沈尹射奔命夏汭也。杜预曰：汉水曲入江，即夏口矣。

　　○羌水

　　羌水出羌中参狼谷。

　　彼俗谓之天池白水矣。《地理志》曰：出陇西羌道。东南流迳宕昌城东，西北云天池五百馀里。

　　羌水又东南，迳宕婆川城东而东南注。昔姜维之寇陇右也，闻钟会入汉中，引还，知雍州刺史诸葛绪屯桥头，从孔函谷将出北道。绪邀之此路，维更从北道。渡桥头，入剑阁，绪追之不及。羌水又东南，阳部水注之。水发东北阳部溪，西南迳安民戍，又西南注羌水，又东南迳武街城西南，又东南迳葭芦城西，羊汤水入焉。水出西北阴平北界汤溪，东南迳北部城北，又东南迳五部城南，东南右合妾水，傍西南出即水源所发也。羌水又迳葭芦城南，迳馀城南，又东南左会五部水。水有二源，出南、北五部溪，西南流合为一水，屈而东南注羌水。羌水又东南流至桥头，合白水，东南去白水县故城九十里。

　　又东南至广魏白水县，与汉水合，又东南过巴郡阆中县，又南至垫江县东南入于江。

　　○涪水

　　涪水出广魏涪县西北。

　　涪水出广汉属国刚氐道徼外，东南流迳涪县西，王莽之统睦矣。臧宫进破涪城，斩公孙恢于涪，自此水上。县有潺水出潺山。水源有金、银矿，洗取火合之，以成金银。潺水历潺亭而下注涪水。涪水又东南迳绵竹县北。臧宫溯涪至平阳，公孙述将王元降，遂拔绵竹。涪水又东南与建始水合，水发平洛郡西溪，西南流，屈而东南流，入于涪。

　　涪水又东南迳江油戍北。邓艾自阴平景谷步道，悬兵束马入蜀，迳江油、广汉者也。涪水又东南，迳南安郡南，又南与金堂水会，水出广汉新都县，东南流入涪。涪水又南，枝津出焉，西迳广汉五城县，为五城水，又西至成都，入于江。

　　南至小广魏，与梓潼水合。

　　小广魏，即广汉县地，王莽更名曰广信也。

　　○梓潼水

　　梓潼水出其县北界，西南入于涪。

　　故广汉郡，公孙述改为梓潼郡。刘备嘉霍峻守葭萌之功，又分广汉以北，别为梓潼郡，以峻为守。县有五女，蜀王遣五丁迎之，至此，见大蛇入山穴，五丁引之，山崩，压五丁及五女，因氏山为五妇山，又曰五妇候，驰水所出。一曰五妇水，亦曰潼水也。其水导源山中，南迳梓潼县。王莽改曰子同矣。自县南迳涪城东，又南入于涪水，谓之五妇水口也。

　　又西南至小广魏南，入于垫江。

　　亦言涪水至此入汉水，亦谓之为内水也。北迳垫江。昔岑彭与臧宫自江州，从涪水上。公孙述令延岑盛兵于沈水。宫左步右骑，夹船而进，势动山谷，大破岑军，斩首溺水者万馀人，水为浊流。沈水出广汉县，下入涪水也。

　　○涔水

　　涔水出汉中南郑县东南旱山，北至安阳县，南入于沔。

　　涔水即黄水也。东北流，迳城固南城北。城在山上，或言韩信始立，或言张良创筑，未知定所制矣。义熙九年，索遐为果州刺史，自成固治此，故谓之南城。城周七里，衿涧带谷，绝壁百寻。北谷口造城，东门傍山寻涧，五里有馀，盘道登陟，方得城治。城北水旧有桁，北渡涔水。水北有赵军城，城北又有桁，渡沔，取北城，城即大成固县治也。黄水右岸有悦归馆，涔水历其北，北至安阳左入沔，为涔水口也。

卷三十三

　　○江水一

　　岷山在蜀郡氐道县，大江所出，东南过其县北。

　　岷江，即渎山也，水曰渎水矣，又谓之汶阜山，在徼外，江水所导也。《益州记》曰：大江泉源，即今所闻，始发羊膊岭下，缘崖散漫，小水百数，殆未滥觞矣。东南下百馀里，至白马岭，而历天彭阙，亦谓之为天彭谷也。秦昭王以李冰为蜀守。冰见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山相对，其形如阙，谓之天彭门，亦曰天彭阙。江水自此已上至微弱，所谓发源滥觞者也。汉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扬雄《反离骚》云：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骚》也。江水自天彭阙东迳汶关，而历氐道县北。汉武帝元鼎六年，分蜀郡北部，置汶山郡以统之。县，本秦始皇置，后为升迁县也。《益州记》曰：自白马岭回行二十馀里至龙涸，又八十里至蚕陵县，又南下六十里至石镜。又六十馀里而至北部，始百许步。又西百二十里，至汶山故郡，乃广二百馀步。又西南百八十里至湿坂，江稍大矣。故其精则井络瀍曜，江汉昞灵。《河图括地象》曰：岷山之精，上为井络。帝以会昌，神以建福。故《书》曰：岷山导江，泉流深远，盛为四渎之首。《广雅》曰：江，贡也。《风俗通》曰：出珍物，可贡献。《释名》曰：江，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东北百四十里曰崃山，中江所出，东注于大江。崃山，邛崃山也，在汉嘉严道县。一曰新道南山，有九折坂，夏则凝冰，冬则毒寒，王阳按辔处也。平恒言：是中江所出矣。郭景纯《江赋》曰：流二江于崌、崃。

　　又东百五十里曰崌山，北江所出，东注于大江。《山海经》曰：崌山，江水出焉，东注大江。其中多怪蛇。

　　江水又迳汶江道。汶出徼外岷山西玉轮坂下而南行，又东迳其县而东注于大江。故苏代告楚曰：蜀地之甲，浮船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谓是水也。

　　又有湔水入焉。水出绵虒道，亦曰绵虒县之玉垒山。吕忱云：一曰半浣水也。下注江。

　　江水又东别为沱，开明之所凿也。郭景纯所谓玉垒作东别之标者也。县即汶山郡治，刘备之所置也。渡江有笮桥。

　　江水又历都安县。县有桃关、汉武帝祠。李冰作大堰于此，壅江作堋。堋有左右口，谓之湔堋，江入郫江，捡江以行舟。《益州记》曰：江至都安，堰其右，捡其左，其正流遂东，郫江之右也。因山颓水，坐致竹木，以溉诸郡。又穿羊摩江、灌江，西于玉女房下白沙邮，作三石人，立水中。刻要江神，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是以蜀人旱则藉以为溉，雨则不遏其流。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沃野千里，世号陆海，谓之天府也。邮在堰上，俗谓之都安大堰，亦曰湔堰，又谓之金堤。左思《蜀都赋》云：西踰金堤者也。诸葛亮北征，以此堰农本，国之所资，以征丁千二百人主护之，有堰官。益州刺史皇甫晏至都安，屯观坂。从事何旅曰：今所安营，地名观坂，自上观反，其徵不祥。不从，果为牙门张和所杀。

　　江水又迳临邛县，王葬之监邛也。县，有火井、盐水，昏夜之时，光兴上照。

　　江水又迳江原县，王葬更名邛原也，寿阝江水出焉。江水又东北迳郫县下，县民有姚精者，为叛夷所杀，掠其二女。二女见梦其兄，当以明日自沈江中，丧后日当至，可伺侯之，果如所梦，得二女之尸于水，郡、县表异焉。江水又东迳成都县，县以汉武帝元鼎二年立。县有二江，双流郡下。故扬子云《蜀都赋》：两江珥其前者也。《风俗通》曰：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两江，溉田万顷。江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冰以其女与神为婚，径至神祠，劝神酒，酒杯恒澹澹，冰厉声以责之，因忽不见。良久有两牛斗于江岸旁，有间，冰还，流汗，谓官属曰：吾斗大亟，当相助也。南向腰中正白者，我绶也。主簿刺杀北面者，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健者，因名冰儿也。秦惠王二十七年，遣张仪与司马错等灭蜀，遂置蜀郡焉。王葬改之曰导江也。仪筑成都以象咸阳。晋太康中，蜀郡为王国，更为成都内史、益州刺史治。《地理风俗记》曰：华阳黑水惟梁州。汉武帝元朔二年改梁曰益州，以新启犍为、牂柯、越巂，州之疆壤益广，故称益云。初治广汉之雒县，后乃徙此。故李固《与弟圄书》曰：固今年五十七，鬓发已白，所谓容身而游，满腹而去。周观天下，独未见益州耳。昔严夫子常言：经有五，涉其四，州有九，游其八。欲类此子矣。初张仪筑城取土处，去城十里，因以养鱼，今万顷池是也。城北又有龙堤池，城东有千秋池，西有柳池，西北有天井池，津流径通，冬夏不竭。西南两江有七桥，直西门郫江上，曰冲治桥，西南石牛门曰市桥，吴汉入蜀，自广都令轻骑先往焚之。桥下谓之石犀渊，李冰昔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穿石犀，渠于南江，命之曰犀牛里，后转犀牛二头，一头在府市市桥门，一头沉之于渊也。大城南门曰江桥，桥南曰万里桥，西上曰夷里桥，下曰笮桥，南岸道东有文学，始，文翁为蜀守，立讲堂，作石室于南城。永初后，学堂遇火，后守更增二石室。后州夺郡学，移夷星桥南岸道东。道西城，故锦官也。言锦工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锦色弱矣，遂命之为锦里也。蜀有回复水，江神尝溺杀人，文翁为守，祠之，劝酒不尽，拔剑击之，遂不为害。江水东迳广都县，汉武帝元朔二年置，王莽之就都亭也。李冰识察水脉，穿县盐井，江西有望川原，凿山崖度水，结诸陂池，故盛养生之饶，即南江也。又从冲治桥北折曰长升桥。城北十里曰升仙桥，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将入长安，题其门曰：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后入邛蜀，果如志焉。李冰沿水造桥，上应七宿，故世祖谓吴汉曰：安军宜在七桥连星间。汉自广都，乘胜进逼成都，与其副刘尚南北相望，夹江为营，浮桥相对。公孙述使谢丰扬军市桥，出汉后袭破，汉坠马落水，缘马尾得出，入壁命将。夜潜渡江，就尚击丰，斩之于是水之阴。江北则左对繁田，文翁又穿湔氵臾以溉灌繁田千七百顷。湔水又东绝绵洛，迳五城界至广都北岸，南入于江，谓之五城水口，斯为北江。江水又东至南安为璧玉津，故左思云，东越玉津也。

　　又东南过犍为武阳县，青衣水、沫水从西南来，合而注之。

　　县，故大夜郎国，汉武帝建元六年开，置郡县。太初四年，益州刺史任安城武阳。王莽更名郡曰西顺，县曰戢成。光武谓之士大夫郡。有寿阝江入焉。水出江原县，首受大江，东南流至武阳县，注于江。县下江上，旧有大桥，广一里半，谓之安汉桥。水盛岁坏，民苦治功。后大守李严凿天社山，寻江通道，此桥遂废。县有赤水，下注江。建安二十九年，有黄龙见此水，九日方去。此县藉江为大堰，开六水门，用灌郡下。北山，昔者王乔所升之山也。

　　江水又与文井江会，李冰所导也。自莋道与濛溪分水，至蜀郡临邛县，与布仆水合。水出徼外成都西沈黎郡。汉武帝元封四年，以蜀郡西部邛莋邛，理旄牛道，天汉四年置都尉，主外羌，在邛崃山表。自蜀西度邛莋，其道至险，有弄栋八渡之难，扬母阁路之阻。水从县西布仆来，分为二流。一水迳其道，又东迳临邛县入文井水。文井水又东迳江原县，县滨文井江，江上有常氏堤，跨四十里。有朱亭，亭南有青城山，山上有嘉谷，山下有蹲鸱，即芋也。所谓下有蹲鸱，至老不饥，卓氏之所以乐远徙也。文井江又东至武阳县天社山下，入江。其一水南迳越巂邛都县西，东南至云南郡之青蛉县，入于仆。郡本云川地也，蜀建兴三年置。仆水又南迳永昌郡邪龙县而与贪水合。水出青蛉县，上承青蛉水，迳叶榆县，又东南至邪龙入于仆。仆水又迳宁州建宁郡，州，故庲降都督屯，故南入谓之屯下。刘禅建兴三年，分益州郡置。历双柏县，即水入焉。水出秦臧县牛兰山，南流至双柏县，东注仆水。又东至来唯县入劳水。水出徼外，东迳其县，与仆水合。仆水东至交州交趾郡{米尼}泠县，南流入于海。

　　江水自武阳东至彭亡聚。昔岑彭与吴汉溯江水入蜀，军次是地，知而恶之。会日暮不移，遂为刺客所害。谓之平模水，亦曰外水。此地有彭冢，言彭祖冢焉。江水又东南，迳南安县西。有熊耳峡，连山竞险，接岭争高。汉河平中，山崩地震，江水逆流。悬溉有滩，名垒坻，亦曰盐溉，李冰所平也。县治青衣江会，衿带二水矣，即蜀王开明故治也。来敏《本蜀论》曰：荆人鄨令死，其尸随水上，荆人求之不得。鄨令至汶山下，复生起，见望帝。望帝者，杜宇也。从天下女子末利，自江源出为宇妻，遂王于蜀，号曰望帝。望帝立以为相。时巫山峡而蜀水不流，帝使鄨令凿巫峡通水，蜀得陆处。望帝自以德不若，遂以国禅，号曰开明。县南有峨眉山，有濛水，即大渡水也。水发蒙溪，东南流与涐水合。水出徼外，迳汶江道。吕忱曰：渽水出蜀。许慎以为涐水也。出蜀汶江徼外，从水，我声。南至南安，入大渡水。大渡水又东入江，故《山海经》曰：濛水出汉阳西，入江，滠阳西。

　　又东南过僰道县北，若水、淹水合从西来注之。又东，渚水北流注之。

　　县，本僰人居之。《地理风俗记》曰：夷中最仁，有仁道，故字从人。《秦纪》所谓僰僮之富者也。其邑，高后六年城之。汉武帝感相如之言，使县令南通僰道，费功无成，唐蒙南入，斩之，乃凿石开阁，以通南中。迄于建宁，二千馀里。山道广丈馀，深三四丈，其堑凿之迹犹存。王莽更曰僰治也。山多犹猢，似猴而短足，好游岩树，一腾百步，或三百丈，顺往倒返，乘空若飞。县有蜀王兵兰，其神作大难江中崖峻阻险，不可穿凿，李冰乃积薪烧之，故其处悬岩，犹有五色焉。赤白照水，玄黄鱼从僰来，至此而止，言畏崖屿，不更上也。《益部耆旧传》曰：张真妻，黄氏女也，名帛。真乘船覆没，求尸不得。帛至没处滩头，仰天而叹，遂自沉渊。积十四日，帛持真手于滩下出。时人为说曰：符有先络，僰道有张帛者也。

　　江水又与符黑水合，水出宁州南广郡南广县，县故犍为之属县也。汉武帝太初元年置，刘禅延熙中分以为郡。导源汾关山，北流，有大涉水注之。水出南广县，北流注符黑水，又北迳僰道入江，谓之南广口。渚水则未闻也。

　　又东过江阳县南，洛水从三危山，东过广魏洛县南，东南注之。

　　洛水出洛县漳山，亦言出梓潼县柏山。《山海经》曰：三危在敦煌南，与岷山相接，山南带黑水。又《山海经》不言洛水所导。《经》曰出三危山，所未详。常璩云：李冰导洛通山，水流发瀑口，迳什邡县。汉高帝六年，封雍齿为侯国，王莽更名曰美信也。

　　洛水又南迳洛县故城南，广汉郡治也。汉高祖之为汉王也，发巴渝之士，北定三秦。六年，乃分巴蜀，置广汉郡于乘乡。王莽之就都，县曰吾雒也。汉安帝元初二年，移治涪城，后治洛县。先是洛县城南，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沛国陈宠为守，以乱世多死亡，暴骸不葬故也，及悉收葬之，哭声遂绝。刘备自将攻洛，庞士元中流矢死于此。益州旧以蜀郡、广汉、犍为为三蜀。土地沃美，人士隽乂，一州称望。县有沈乡，去江七里，姜士游之所居。诗至孝，母好饮江水，嗜鱼脍，常以鸡鸣溯流汲江。子坐，取水溺死，妇恐姑知，称托游学，冬夏衣服，实投江流。于是至孝上通，涌泉出其舍侧，而有江之甘焉。诗有田，滨江泽卤，泉流所溉，尽为沃野。又涌泉之中，旦旦常出鲤鱼一双以膳焉，可谓孝悌发于方寸，徽美著于无穷者也。洛水又南迳新都县，蜀有三都，谓成都、广都，此其一焉。与绵水合。水西出绵竹县。又与湔水合，亦谓之郫江也，又言是涪水。吕忱曰：一曰湔。然此二水俱与洛会矣。又迳犍为牛鞞县为牛鞞水。昔罗尚乘牛鞞水，东征李雄，谓此水也。县以汉武帝永封二年置。又东迳资中县，又迳汉安县，谓之绵水也。自上诸县，咸以溉灌，故语曰：绵洛为没沃也。绵水至江阳县方山下入江，谓之绵水口，亦曰中水。江阳县枕带双流，据江、洛会也。汉景帝六年，封赵相苏嘉为侯国，江阳郡治也。故犍为枝江都尉，建安十八年，刘璋立。江中有大阙、小阙焉，季春之月，则黄龙堆没，阙乃平也。昔世祖微时，过江阳县，有一子。望气者言江阳有贵儿象，王莽求之，而獠杀之。后世祖怨，为子立祠于县，谪其民，罚布数世。杨雄《琴清英》曰：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后母谮之，自投江中，衣苔带藻，忽梦见水仙，赐其美药，思惟养亲，扬声悲歌。船人闻之而学之。吉甫闻船人之声，疑似伯奇，援琴作《子安之操》。江水迳汉安县北。县虽迫山川，土地特美，蚕桑鱼盐家有焉。江水东迳樊石滩，又迳大附滩，频历二险也。

　　又东过符县北邪东南，鳛部水从符关东北注之。

　　县，故巴夷之地也。汉武帝建元六年，以唐蒙为中郎将，从万人出巴符关者也。元鼎二年立，王莽之符信矣。县治安乐水会，水源南通宁州平夷郡鄨县，北迳安乐县界之东，又迳符县下，北入江。县长赵祉遣吏先尼和，以永建元年十二月，诣巴郡，没死成湍滩，子贤求丧不得。女络，年二十五岁，有二子，五岁以还。至二年二月十五日，尚不得丧，络乃乘小船，至父没处，哀哭自沈。见梦告贤曰：至二十一日，与父俱出，至日，父子果浮出江上。郡、县上言，为之立碑，以旌孝诚也。其鳛部之水，所未闻矣，或是水之殊目，非所究也。

　　又东北至巴郡江州县东，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五水合，南流注之。

　　强水，即羌水也。宕渠水即潜水、渝水矣。巴水出晋昌郡宣汉县巴岭山，郡隶梁州，晋太康中立，治汉中。县南去郡八百馀里，故属巴渠。西南流历巴中，迳巴郡故城南，李严所筑大城北，西南入江。庾仲雍所谓江州县对二水口，右则涪内水，左则蜀外水。即是水也。江州县，故巴子之都也。《春秋》桓公九年，巴子使韩服告楚，请与邓好是也。及七国称王，巴亦王焉。秦惠王遣张仪等救苴侯于巴，仪贪巴、苴之富，因执其王以归，而置巴郡焉，治江州。汉献帝初平元年，分巴为三郡于江州，则永宁郡治也。至建安六年，刘璋纳蹇胤之讼，复为巴郡，以严颜为守。颜见先主入蜀，叹曰：独坐穷山，放虎自卫。此即拊心处也。汉世郡治江州，巴水北北府城是也。后乃徙南城。刘备初以江夏费观为太守，领江州都督。后都护李严更城，周十六里，造苍龙、白虎门，求以五郡为巴州治，丞相诸葛亮不许，竟不果。地势侧险，皆重屋累居，数有火害，又不相容，结舫水居者五百馀家，承二江之会，夏水增盛，坏散颠没，死者无数。县有官橘，官荔枝园，夏至则熟。二千石常设厨膳，命士大夫共会树下食之。县北有稻田，出御米也。

　　县下又有清水穴，巴人以此水为粉，则皓曜鲜芳，贡粉京师，因名粉水，故世谓之为江州堕林粉。粉水亦谓之为粒水矣。

　　江之北岸，有涂山，南有夏禹庙、涂君祠，庙铭存焉。常璩、瘐仲雍并言禹娶于此。余案群书，咸言禹娶在寿春当涂，不于此也。

　　又东至枳县西，延江水从牂柯郡北流西屈注之。

　　江水东迳阳关巴子梁，江之两岸，犹有梁处，巴之三关，斯为一也。延熙中，蜀车骑将军邓芝为江州都督，治此。江水又东，右迳黄葛峡，山高崄，全无人居。江水又左迳明月峡，东至梨乡，历鸡鸣峡。

　　江之南岸有枳县治。《华阳记》曰：枳县在江州巴郡东四百里，治涪陵水会。庾仲雍所谓有别江出武陵者也。水乃延江之枝津，分水北注，迳涪陵入江，故亦云涪陵水也。其水南导武陵郡，昔司马错溯舟此水，取楚黔中地。延熙中，邓芝伐徐巨，射玄猿于是县。猨自拔矢，卷木叶塞射创。芝叹曰：伤物之生，吾其死矣。

　　江水又东迳涪陵故郡北，后乃并巴郡，遂罢省。江水又东迳文阳滩，滩险难上。

　　江水又东迳汉平县二百馀里，左自涪陵东出百馀里，而届于黄石，东为桐柱滩。又迳东望峡，东历平都，峡对丰民洲，旧巴子别都也。《华阳记》曰：巴子虽都江州，又治平都，即此处也。有平都县，为巴郡之隶邑矣。县有天师治，兼建佛寺。甚清灵。县有市肆，四日一会。

　　江水又迳虎须滩，滩水广大，夏断行旅。江水又东迳临江县南，王莽之监江县也。《华阳记》曰：县要枳东四百里，东接朐忍县，有盐官。自县北入盐井溪，有盐井营户。溪水沿注江。江水又东得黄华水口，江浦也，左迳石城南，庾仲雍曰：临江至石城黄华口一百里。又东至平洲，洲上多居民。

　　又东迳壤涂而历和滩。又东迳界坛，是地，巴东之西界，益州之东境，故得是名也。

　　又东过鱼复县南，夷水出焉。

　　江水又东，右得将龟溪口。《华阳记》曰：朐忍县出灵龟，咸熙元年，献龟于相府，言出自此溪也。

　　江水又东，会南、北集渠，南水出涪陵县界，谓之阳溪。北流迳巴东郡之南浦侨县西。溪硖侧，盐井三口，相去各数十步，以木为桶，径五尺，修煮不绝。溪水北流注于江，谓之南集渠口，亦曰于阳溪口。北水出新浦县北高梁山分溪，南流迳其县西，又南百里，至朐忍县，南入于江，谓之北集渠口，别名班口，又曰分水口，朐忍尉治此。

　　江水又东，右迳氾溪口，盖江氾决入也。

　　江水又东，迳石龙而至于博阳二村之间，有盘石，广四百丈，长六里，阻塞江川，夏没冬出，基亘通渚。

　　又东迳羊肠虎臂滩。杨亮为益州，至此舟覆，惩其波澜，蜀人至今犹名之为使君滩。

　　江水又东，彭水注之。水出巴渠郡獠中，东南流迳汉丰县东，清水注之。水源出西北巴渠县东北巴岭南獠中，即巴渠水也。西南流至其县，又西入峡，檀井溪水出焉。又西出峡，至汉丰县东而西注彭溪，谓之清水口。彭溪水又南，迳朐忍县西六十里，南流注于江，谓之彭溪口。江水又东，右迳朐忍县故城南。常璩曰：县在巴东郡西二百九十里，县治故城，跨其山阪，南临大江。

　　江之南岸有方山，山形方峭，枕侧江汶。

　　江水又东迳瞿巫滩，即下瞿滩也，又谓之博望滩。左则汤溪水注之，水源出县北六百馀里上庸界，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王隐《晋书地道记》曰：入汤口四十三里，有石，煮以为盐。石大者如升，小者如拳，煮之，水竭盐成，盖蜀火井之伦，水火相得乃佳矣。汤水下与檀溪水合，水上承巴渠水，南历檀井溪，谓之檀井水。下入汤水。汤水又南入于江，名曰汤口。

　　江水又迳东阳滩。江上有破石，故亦通谓之破石滩，苟延光没处也。常璩曰：水道有东阳、下瞿数滩，山有大小石城势，灵寿木及橘圃也。故《地理志》曰：县有橘官，有民市。

　　江水又迳鱼复县之故陵，旧郡治故陵溪西二里故陵村，溪即永谷也。地多木瓜，树有子，大如甒，白黄，实甚芬香，《尔雅》之所谓楙也。

　　江水又东为落牛滩，迳故陵北。江侧有六大坟。庾仲雍曰：楚都丹阳所葬，亦犹枳之巴陵矣，故以故陵为名也，有鱼复尉，戍此。

　　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郡出名酒，村侧有溪，溪中多灵寿木。中有鱼，其头似羊，丰肉少骨，美于馀鱼。溪水伏流迳平头山，内通南浦故县陂湖。其地平旷，有湖泽，中有菱芡鲫雁，不异外江，凡此等物，皆入峡所无，地密恶蛮，不可轻至。

　　江水又东，右迳夜清而东历朝阳道口，有县治，治下有市，十日一会。

　　江水又东，左迳新市里南，常璩曰：巴旧立市于江上，今新市里是也。

　　江水又东，右合阳元水，水出阳口县西南，高阳山东，东北流迳其县南，东北流，丙水注之。水发县东南柏枝山，山下有丙穴，穴方数丈，中有嘉鱼，常以春末游渚，冬初入穴，抑亦襃汉丙穴之类也。其水北流入高阳溪。溪水又东北流，注于江，谓之阳元口。

　　江水又东迳南乡峡，东迳永安宫南，刘备终于此，诸葛亮受遗处也。其间平地可二十许里，江山回阔，入峡所无。城周十馀里，背山面江，颓墉四毁，荆棘成林，左右民居，多垦其中。

　　江水又东迳诸葛亮图垒南，石碛平旷，望兼川陆，有亮所造八阵图，东跨故垒，皆累细石为之。自垒西去，聚石八行，行间相去二丈，因曰：八阵既成，自今行师，庶不覆败。皆图兵势行藏之权，自后深识者所不能了。今夏水漂荡，岁月消损，高处可二三尺，下处磨灭殆尽。江水又东迳赤岬城西，是公孙述所造，因山据势，周回七里一百四十步，东高二百丈，西北高一千丈，南连基白帝山，甚高大，不生树木。其石悉赤。土人云，如人袒胛，故谓之赤岬山。《淮南子》曰：徬徨于山岬之旁。《注》曰：岬，山胁也。郭仲产曰：斯名将因此而兴矣。

　　江水又东迳鱼复县故城南，故鱼国也。《春秋左传》文公十六年，庸与群蛮叛，楚庄王伐之，七遇皆北，惟裨、儵、鱼人逐之是也。《地理志》江关都尉治。公孙述名之为白帝，取其王色。蜀章武二年，刘备为吴所破，改白帝为永安，巴东郡治也。汉献帝初平元年，分巴为二郡，以鱼复为故陵郡。蹇胤诉刘璋，改为巴东郡，治白帝山城，周回二百八十步，北缘马岭，接赤岬山，其间平处，南北相去八十五丈，东西七十丈。又东傍东瀼溪，即以为隍。西南临大江，闚之眩目。惟马岭小差委迤，犹斩山为路，羊肠数四，然后得上。益州刺史鲍陋镇此，为谯道福所围，城里无泉，乃南开水门，凿石为函道，上施木天公，直下至江中，有似猿臂相牵引汲，然后得水。水门之西，江中有孤石，为淫预石，冬出水二十馀丈，夏则没，亦有裁出处矣。

　　县有夷溪，即佷山清江也，《经》所谓夷水出焉。

　　江水又东迳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其间三十里，颓岩倚木，厥势殆交。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可千馀丈，俯临神渊。土人见其高白，故因名之。天旱，燃木岸上，推其灰烬，下秽渊中，寻即降雨。常璩曰：县有山泽水神，旱时鸣鼓请雨，则必应嘉泽。《蜀都赋》所谓应鸣鼓而兴雨也。峡中有瞿塘、黄龛二滩，夏水回复，沿溯所忌。瞿塘滩上有神庙，尤至灵验。刺史二千石径过，皆不得鸣角伐鼓。商旅上下，恐触石有声，乃以布裹篙足。今则不能尔，犹飨荐不辍。此峡多猨，猨不生北岸，非惟一处，或有取之，放著北山中，初不闻声，将同狢兽渡汶而不生矣。其峡，盖自昔禹凿以通江，郭景纯所谓巴东之峡，夏后疏凿者。

卷三十四

　　○江水二

　　又东出江关，入南郡界。

　　江水自关东迳弱关、捍关。捍关，廪君浮夷水所置也。弱关在建平、秭归界。昔巴、楚数相攻伐，藉险置关，以相防捍，秦兼天下，置立南郡，自巫东上皆其域也。

　　又东过巫县南，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

　　江水又东，乌飞水注之。水出天门郡溇中县界，北流迳建平郡沙渠县南，又北流迳巫县南，西北历山道三百七十里，注于江，谓之乌飞口。江水又东迳巫县故城南，县，故楚之巫郡也。秦省郡立县，以隶南郡。吴孙休分为建平郡，治巫城。城缘山为墉，周十二里一百一十步，东西北三面皆带傍深谷，南临大江，故夔国也。江水又东，巫溪水注之。溪水导源梁州晋兴郡之宣汉县东，又南迳建平郡泰昌县南，又迳北井县西，东转历其县北，水南有盐井，井在县北，故县名北井，建平一郡之所资也。盐水下通巫溪，溪水是兼盐水之称矣。溪水又南，屈迳巫县东。县之东北三百步，有圣泉，谓之孔子泉。其水飞清石穴，洁并高泉，下注溪水。溪水又南入于大江。江水又东迳巫峡，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郭仲产云；按《地理志》，巫山在县西南，而今县东有巫山，将郡、县居治无恒故也。江水历峡东，迳新崩滩，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晋太元二年又崩。当崩之日，水逆流百馀里，涌起数十丈。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馀，比之诸岭，尚为竦桀。其下十馀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峡所无，乃当抗峰岷、峨，偕岭衡、疑。其翼附群山，并概青云，更就霄汉，辨其优劣耳。神孟涂所处。《山海经》曰：夏后启之臣孟涂，是司神于巴。巴人讼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执之是请。生居山上，在丹山西。郭景纯云：丹山在丹阳，属巴。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阻。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柽柏，悬泉瀑布，飞潄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江水又东迳石门滩。滩北岸有山，山上合下开，洞达东西，缘江步路所由。刘备为陆逊所破，走迳此门，追者甚急，备乃烧铠断道，孙桓为逊前驱，奋不顾命，斩上夔道，截其要径，备踰山越险，仅乃得免，忿恚而叹曰：吾昔至京，桓尚小儿，而今迫孤，乃至于此。遂发愤而薨矣。

　　又东过秭归县之南。

　　县，故归乡。《地理志》曰：归子国也。《乐纬》曰：昔归典叶声律。宋忠曰：归即夔。归乡盖夔乡矣。古楚之嫡嗣有熊挚者，以废疾不立，而居于夔，为楚附庸。后王命为夔子。《春秋》僖公二十六年，楚以其不祀，灭之者也。袁山松曰：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喻令自宽。全乡人冀其见从，因名曰秭归，即《离骚》所谓女媭婵媛以詈余也。县城东北，依山即坂，周回二里，高一丈五尺，南临大江。古老相传，谓之刘备城，盖备征吴所筑也。县东北数十里，有屈原旧田宅。虽畦堰縻漫，犹保屈田之称也。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为室基，名其地曰乐平里。宅之东北六十里，有女媭庙，捣衣石犹存。故《宜都记》曰：秭归盖楚子熊绎之始国，而屈原之乡里也。原田宅于今具存，指谓此也。江水又东迳一城北，其城凭岭作固，二百一十步，夹溪临谷，据山枕江，北对丹阳城，城据山跨阜，周八里二百八十步，东北两面，悉临绝涧，西带亭下溪，南枕大江，险峭壁立，信天固也。楚子熊绎始封丹阳之所都也。《地理志》以为吴之丹阳，论者云：寻吴楚悠隔，繿缕荆山，无容远在吴境，是为非也。又楚之先王陵墓在其间，盖为徵矣。江水又东南迳夔城南。跨据川阜，周回一里百一十八步，西北皆枕深谷，东带乡口溪，南侧大江。城内西北角有金城，东北角有圆土狱，西南角有石井，口径五尺。熊挚始治巫城，后疾移此，盖夔徙也。《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六年，楚令尹子玉城夔者也。服虔曰：在巫之阳，秭归归乡矣。江水又东迳归乡县故城北。袁山松曰：父老传言，原既流放，忽然蹔归，乡人喜悦，因名曰归乡。抑其山秀水清，故出儁异，地险流疾，故其性亦隘。《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信与！余谓山松此言，可谓因事而立证。恐非名县之本旨矣。县城南而重岭，北背大江。东带乡口溪，溪源出县东南数百里，西北入县。迳狗峡西，峡崖龛中，石隐起有狗形，形状具足，故以狗名峡。乡口溪又西北迳县下入江，谓之乡口也。江水又东迳信陵县南，临大江，东傍深溪，溪源北发梁州上庸县界，南流迳县下，而注于大江也。

　　又东过夷陵县南。

　　江水自建平至东界峡，盛弘之谓之空泠峡。峡甚高峻，即宜都、建平二郡界也。其间远望，势交岭表，有五六峰，参差互出。上有奇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对，俗传两郡督邮争界于此，宜都督邮，厥势小东倾，议者以为不如也。江水历峡，东迳宜昌县之插灶下，江之左岸，绝崖壁立数百丈，飞鸟所不能栖。有一火烬，插在崖间，望见可长数尺。父老传言，昔洪水之时，人薄舟崖侧，以馀烬插之岩侧，至今犹存，故先后相承，谓之插灶也。江水又东迳流头滩，其水并峻激奔暴。鱼鳖所不能游。行者常苦之，其歌曰：滩头白勃坚相持，倏忽沦没别无期。袁山松曰：自蜀至此，五千馀里，下水五日，上水百日也。江水又东迳宜昌县北，分夷道、佷山所立也。县治江之南岸，北枕大江，与夷陵对界。《宜都记》曰：渡流头滩十里，便得宜昌县。江水又东迳狼尾滩而历人滩。袁山松曰：二滩相去二里。人滩水至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没冬出，其石嵚崟，数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须发皆具，因名曰人滩也。江水又东迳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既人迹所绝，莫能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虽途迳信宿，犹望见此物，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江水又东迳西陵峡，《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像类，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叠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江水历禹断江南。峡北有七谷村，两山间有水清深，潭而不流。又《耆旧传》言，昔是大江，及禹治水，此江小不足泻水，禹更开今峡口，水势并冲，此江遂绝，于今谓之断江也。江水出峡，东南流，迳故城洲。洲附北岸，洲头曰郭洲，长二里，广一里。上有步阐故城，方圆称洲，周回略满。故城洲上，城周五里，吴西陵督步骘所筑也。孙皓凤凰元年，陟息阐复为西陵督，据此城降晋，晋遣太傅羊祜接援，未至，为陆抗所陷也。江水又东迳故城北，所谓陆抗城也。城即山为墉，四面天险。江南岸有山孤秀，从江中仰望，壁立峻绝。袁山松为郡，尝登之瞩望焉。故其《记》云：今自山南上至其岭，岭容十许人，四面望诸山，略尽其势，俯临大江，如萦带焉，视舟如凫雁矣。北对夷陵县之故城。城南临大江，秦令白起伐楚，三战而烧夷陵者也。应劭曰：夷山在西北，盖因山以名县也。王莽改曰居利。吴黄武元年，更名西陵也。后复曰夷陵。县北三十里，有石穴，名曰马穿。尝有白马出穴，人逐之，入穴潜行出汉中，汉中人失马，亦尝出此穴，相去数千里。袁山松言：江北多连山，登之望江南诸山，数十百重，莫识其名，高者千仞，多奇形异势，自非烟褰雨霁，不辨见此远山矣。余尝往返十许过，正可再见远峰耳。江水又东迳白鹿岩。沿江有峻壁百馀丈，援所不能游。有一白鹿，陵峭登崖，乘岩而上，故世名此岩为白鹿岩。江水又东历荆门、虎牙之间。荆门在南，上合下开，闇彻山南，有门像虎牙，在北，石壁色红，间有白文，类牙形，并以物像受名。此二山，楚之西塞也。水势急峻，故郭景纯《江赋》曰：虎牙桀竖以屹崒，荆门阙竦而盘薄，圆渊九回以悬腾，湓流雷呴而电激者也。汉建武十一年，公孙述遣其大司徒任满、翼江王田戎，将兵数万，据险为浮桥，横江以绝水路，营垒跨山，以塞陆道。光武遣吴汉、岑彭将六万人击荆门，汉等率舟师攻之，直冲浮桥，因风纵火，遂斩满等矣。

　　又东南过夷道县北，夷水从从佷山县南，东北注之。

　　夷道县，汉武帝伐西南夷，路由此出，故曰夷道矣。王莽更名江南。桓温父名彝，改曰西道，魏武分南郡置临江郡。刘备改曰宜都。郡治在县东四百步。故城，吴丞相陆逊所筑也。为二江之会也。北有湖里渊，渊上橘柚蔽野，桑麻闇日，西望佷山诸岭，重峰叠秀，青翠相临，时有丹霞白云，游曳其上。城东北有望堂，地特峻，下临清江，游瞩之名处也。县北有女观山，厥处高显，回眺极目。古老传言，昔有思妇，夫官于蜀，屡愆秋期。登此山绝望，忧感而死，山木枯悴，鞠为童枯。乡人哀之，因名此山为女观焉，葬之山顶，今孤坟尚存矣。

　　又东过枝江县南，沮水从北来注之。

　　江水又东，迳上明城北。晋大元中，苻坚之寇荆州也，刺史桓冲徙渡江南，使刘波筑之，移州治此城。其地夷敞，北据大江。江汜枝分，东入大江，县治洲上，故以枝江为称。《地理志》曰：江沱出西，东入江是也。其地，故罗国，盖罗徙也。罗故居宜城西山，楚文王又徙之于长沙，今罗县是矣。县西三里有津乡，津乡，里名也。《春秋》庄公十九年，巴人伐楚，楚子御之，大败于津。应劭曰：南郡江陵有津乡，今则无闻矣。郭仲产云：寻楚御巴人，枝江是其涂。便此津乡，殆即其地也。盛弘之曰：县旧治沮中，后移出百里洲西，去郡百六十里，县左右有数十洲，槃布江中，其百里洲最为大也。中有桑田甘果，映江依洲。自县西至上明，东及江津，其中有九十九洲。楚谚云：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玄有问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数。僣号数旬，宗灭身屠。及基倾败，洲亦消毁。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时，其后未几，龙飞江汉矣。县东二里，有县人刘凝之故宅。凝之字志安。兄盛公，高尚不仕。凝之慕老莱、严子陵之为人，立屋江湖，非力不食。妻梁州刺史郭诠女，亦能安贫。宋元嘉中，夫妻隐于衡山，终焉不返矣。县东北十里，土台北岸有迤洲，长十馀里，义熙初，烈武王斩桓谦处。县东南二十里，富城洲上，有道士范侪精庐。自言巴东人，少游荆土，而多盘桓县界。恶衣粗食，萧散自得，言来事多验，而辞不可详。人心欲见，欢然而对，貌言寻求，终弗遇也。虽迳跨诸洲，而舟人未尝见其济涉也。后东游广陵，卒于彼土。侪本无定止处，宿憩一小菴而已。弟子慕之，于其昔游，共立精舍，以存其人。县有陈留王子香庙。颂称子香于汉和帝之时，出为荆州刺史，有惠政，天子徵之，道卒枝江亭中。常有三白虎，出入人间，送丧踰境。百姓追美甘棠，以永元十六年，立庙设祠，刻石铭德，号曰枝江白虎王君。其子孙至今，犹谓之为白虎王。江水又东会沮口，楚昭王所谓江、汉、沮、漳，楚之望也。

　　又南过江陵县南。

　　县北有洲，号曰枚回洲，江水自此两分，而为南、北江也。北江有故乡洲。元兴之末，桓玄西奔，毛佑之与参军费恬射玄于此洲。玄子升，年六岁，辄拔去之。王韶之云：玄之初奔也。经日不得食，左右进粗粥，咽不下。升抱玄胸抚之，玄悲不自胜。至此，益州督护冯迁斩玄于此洲，斩升于江陵矣。下有龙洲，洲东有宠洲，二洲之间，世擅多鱼矣。渔者投罟历网，往往絓绝，有潜客泳而视之，见水下有两石牛，尝为罾害矣。故渔者莫不击浪浮舟，鼓枻而去矣。其下谓之邴里洲，洲有高沙湖，湖东北有小水通江，名曰曾口。江水又东迳燕尾洲北，合灵溪水，水无泉源，上承散水，合成大溪，南流注江。江、溪之会有灵溪戍，背阿面江，西带灵溪，故戍得其名矣。江水东得马牧口，江水断洲通会。江水又东迳江陵县故城南，《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盖即荆山之称而制州名矣。故楚也。子革曰：我先君僻处荆山以供王事。遂迁纪郢，今城，楚船官地也，春秋之渚宫矣。秦昭襄王二十九年，使白起拔鄢郢，以汉南地而置南郡焉。《周书》曰：南，国名也。南氏有二臣，力钧势敌，竞进争权，君弗能制。南氏用分为二南国也。按韩婴《叙诗》云：其地在南郡、南阳之间。《吕氏春秋》所谓禹自涂山巡省南土者也。是郡取名焉。后汉景帝以为临江王荣国。王坐侵庙壖地为宫，被征，升车，出北门而轴折。父老窃流涕曰：吾王不还矣！自后北门不开，盖由荣非理终也。汉景帝二年，改为江陵县。王莽更名郡曰南顺，县曰江陆。旧城，关羽所筑。羽北围曹仁，吕蒙袭而据之。羽曰：此城吾所筑，不可攻也。乃引而退。杜元凯之攻江陵也，城上人以瓠系狗颈示之，元凯病癭故也。及城陷，杀城中老小，血流沾足。论者以此薄之。江陵城地东南倾，故缘以金堤，自灵溪始。桓温令陈遵造。遵善于方功，使人打鼓，远听之，知地势高下，依傍创筑，略无差矣。城西有栖霞楼，俯临通隍，吐纳江流。城南有马牧城，西侧马径。此洲始自枚回，下迄于此。长七十馀里，洲上有奉城，故江津长所治，旧主度州郡，贡于洛阳，因谓之奉城。亦曰江津戍也。戍南对马头岸。昔陆抗屯此，与羊祐相对，大宏信义，谈者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矣。北对大岸，谓之江津口，故洲亦取名焉。江大自此始也。《家语》曰：江水至江津，非方舟避风，不可涉也。故郭景纯云：济江津以起涨，言其深广也。江水又东迳郢城南，子囊遗言所筑城也。《地理志》曰：楚别邑，故郢矣。王莽以为郢亭。城中有赵台卿冢，岐平生自所营也。冢图宾主之容，用存情好，叙其宿尚矣。江水又东得豫章口，夏水所通也。西北有豫章冈，盖因冈而得名矣。或言因楚王豫章台名，所未详也。

卷三十五

　　○江水三

　　又东至华容县西，夏水入焉。

　　江水左迤为中夏水，右则中郎浦出焉。江浦右迤，南派屈西，极水曲之势，世谓之江曲者也。

　　又东南当华容县南，涌水出焉。

　　江水又东，涌水注之。水自夏水南通于江，谓之涌口。二水之间，《春秋》所谓阎敖游涌而逸者也。江水又迳南平郡孱陵县之乐乡城北，吴陆抗所筑，后王濬攻之，获吴水军督陆景于此渚也。

　　又东南，油水从东南来注之。

　　又东，右合油口，又东迳公安县北，刘备之奔江陵，使筑而镇之。曹公闻孙权以荆州借备，临书落笔。杜预克定江南，罢华容置之，谓之江安县，南郡治。吴以华容之南乡为南郡，晋太康元年改曰南平也。县有油水，水东有景口，口即武陵郡界。景口东有沦口，沦水南与景水合。又南通澧水及诸陂湖，自此渊潭相接，悉是南蛮府屯也。故侧江有大城，相承云仓储城，即邸阁也。江水左会高口，江浦也，右对黄州。江水又东得故市口，水与高水通也。江水又右迳杨岐山北，山枕大江，山东有城，故华容县尉旧治也。大江又东，左合子夏口。江水左迤北出，通于夏水，故曰子夏也。大江又东，左得侯台水口，江浦也。大江右得龙穴水口，江浦右迤也。北对虎洲。又洲北有龙巢，地名也。昔禹南济江，黄龙夹舟，舟人五色无主。禹笑曰：吾受命于天，竭力养民。生，性也。死，命也，何忧龙哉？于是二龙弭鳞掉尾而去焉，故水地取名矣。江水自龙巢而东，得俞口，夏水泛盛则有，冬无之。江之北岸，上有小城，故监利县尉治也。又东得清阳、土坞二口，江浦也。大江右迳石首山北，又东迳赭要。赭要，洲名，在大江中，次北湖洲下。江水左得饭筐上口，秋夏水通下口。上下口间。相距三十馀里。赭要下即杨子洲，在大江中。二洲之间，常若蛟害。昔荆佽飞济此，遇两蛟，斩之，自后罕有所患矣。江之右岸则清水口，口上即钱官也。水自牛皮山东北通江，北对清水洲，洲下接生江洲，南即生江口，水南通澧浦，江水左会饭筐下口，江浦所入也。江水又右得上檀浦，江溠也。江水又东迳竹町南，江中有观详溠，溠东有大洲，洲东分为爵洲，洲南对湘江口也。

　　又东至长沙下隽县北，澧水、沅水、资水合、东流注之。

　　凡此诸水，皆注于洞庭之陂，是乃湘水，非江川。

　　湘水从南来注之。

　　江水右会湘水，所谓江水会者也。江水又东，左得二夏浦，俗谓之西江口。又东迳忌置山南，山东即隐口浦矣。江之右岸有城陵山，山有故城，东接微落山，亦曰晖落<石几>。江之南畔名黄金濑，濑东有黄金浦，良父口，夏浦也。又东迳彭城口，水东有彭城矶，故水受其名，即玉涧水，出巴丘县东玉山玉溪，北流注于江。江水自彭城<山几>东迳如山北，北对隐<山几>，二<山几>之间，有独石孤立大江中，山东江浦，世谓之白马口。江水又左迳白螺山南，右历鸭兰<山几>北，江中山也。东得鸭兰、治浦二口，夏浦也。江水左迳上乌林南，村居地名也。又东迳乌黎口，江浦也，即中乌林矣。又东迳下乌林南，吴黄盖败魏武于乌林，即是处也。江水又东，左得子练口，北通练浦，又东合练口，江浦也。南直练洲，练名所以生也。江之右岸得蒲<山几>口，即陆口也。水出下隽县西三山溪，其水东迳陆城北，又东迳下隽县南，故长沙旧县，王莽之闰隽也。宋元嘉十六年，割隶巴陵郡。陆水又屈而西北流，迳其县，北北对金城，吴将陆涣所屯也。陆水又入蒲圻县北，迳吕蒙城西。昔孙权征长沙零、桂所镇也。陆水又迳蒲<山几>山，北入大江，谓之刀环口。又东迳蒲<山几>山北，北对蒲圻洲，亦曰擎洲，又曰南洲，洲头即蒲圻县治也，晋太康元年置。洲上有白面洲，洲南又有澋口，水出豫章艾县，东入蒲圻县，至沙阳西南鱼岳山入江。山在大江中，杨子洲南，孤峙中洲。江水左得中阳水口，又东得白沙口，一名沙屯，即麻屯口也。本名蔑默口，江浦矣。南直蒲圻洲，水北入百馀里，吴所屯也。又迳鱼岳山北，下得金梁洲。洲东北对渊洲，一名渊步洲。江濆。从洲头以上，悉壁立无岸，历蒲圻至白沙，方有浦，上甚难。江中有沙阳洲，沙阳县治也，县本江夏之沙羡矣。晋太康中改曰沙阳县。宋元嘉十六年，割隶巴陵郡。江之右岸有雍口，亦谓之港口。东北流为长洋港。又东北迳石子冈，冈上有故城，即州陵县之故城也。庄辛所言左州侯国矣。又东迳州陵新治南，王莽之江夏也。港水东南流注于江，谓之洋口。南对龙穴洲，沙阳洲之下尾也。洲里有驾部口，宋景平二年，迎文帝于江陵，法驾顿此，因以为名。文帝车驾发江陵，至此黑龙跃出，负帝所乘舟，左右失色。上谓长史王云昙首曰：乃夏禹所以受天命矣，我何德以堪之？故有龙穴之名焉。江水又东，右得聂口，江浦也。左对聂洲。江水左迳百人山南。右迳赤壁山北，昔周瑜与黄盖诈魏武大军处所也。江水东迳大军山南。山东有山屯，夏浦，江水左迤也。江中有石浮出，谓之节度石。右则涂水注之。水出江州武昌郡武昌县金山。西北流迳汝南侨郡故城南，咸和中，寇难南逼，户口南渡，因置斯郡，治于涂口。涂水历县西，又西北流注于江。江水又东迳小军山南，临侧江津，东有小军浦。江水又东迳鸡翅山北，山东即土城浦也。

　　又东北至江夏沙羡县西北，沔水从北来注之。

　　沌水上承沌阳县之太白湖，东南流为沌水，迳沌阳县南，注于江。谓之沌口。有沌阳都尉治。晋永嘉六年，王敦以陶侃为荆州，镇此，明年徙林鄣。江水又东迳叹父山，南对叹州，亦曰叹步矣。江之右岸当鹦鹉洲南，有江水右迤，谓之驿渚。三月之末，水下通樊口水。江水又东迳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地说》曰：汉与江合于衡北翼际山旁者也。山上有吴江夏大守陆涣所治城，盖取二水之名。《地理志》曰：夏水过郡入江，故曰江夏也。旧治安陆，汉高帝六年置，吴乃徙此城。中有晋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胡奋碑。又有平南将军王世将刻石记征杜曾事。有刘琦墓及庙也。山左即沔水口矣。沔左有却月城，亦曰偃月垒，戴监军筑，故曲陵县也。后乃沙羡县冶。昔魏将黄祖所守，遣董袭、凌统攻而擒之。祢衡亦遇害于此。衡恃才倜傥，肆狂狷于无妄之世，保身不足，遇非其死，可谓咎悔之深矣。江之右岸有船官浦，历黄鹄<山几>西而南矣。直鹦鹉洲之下尾。江水溠曰洑浦，是曰黄军浦，昔吴将黄盖军师所屯，故浦得其名，亦商舟之所会矣。船官浦东即黄鹄山。林涧甚美，谯郡戴仲若野服居之。山下谓之黄鹄岸，岸下有湾，目之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对夏口城，魏黄初二年孙权所筑也。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藉阻，高观枕流，上则游目流川，下则激浪崎岖，实舟人之所艰也。对岸则入沔津，故城以夏口为名，亦沙羡县治也。江水左得湖口，水通太白湖，又东合滠口，水上承涢水于安陆县而东迳滠阳县北，东流注于江。江水又东，湖水自北南注，谓之嘉吴江。右岸频得二夏浦，北对东城洲，西浦侧有雍伏戍。江之右岸，东会龙骧水口，水出北山蛮中，江之左有武口，水上通安陆之延头。宋元嘉二年，卫将军荆州刺史谢晦，阻兵上流，为征北檀道济所败，走奔于此，为戍主光顺之所执处也。南至武城，俱入大江。南直武洲，洲南对杨桂水口，江水南出也，通金女、大文、桃班三治。吴旧屯所，在荆州界尽此。江水东迳若城南。庾仲雍《江水记》曰：若城至武城口三十里者也。南对郭口，夏浦而不常泛矣。东得苦菜夏浦，浦东有菜苦山，江迳其北，故浦有苦菜之名焉，山上有苦菜可食。江水左得广武口江浦也。江之右岸有李姥浦，浦中偏无蚊蚋之患矣。北对峥嵘洲，冠军将军刘毅破桓玄于此洲，玄乃挟天子西走江陵矣。

　　又东过邾县南。

　　江水东迳白虎<山几>北，山临侧江汶，又东会赤溪，夏浦浦口，江水右迤也。又东迳贝<山几>北，庾仲雍谓之沛岸矣。江右岸有秋口，江浦也，又东得乌石水，出乌石山，南流注于江。江水右得黎<石几>々北，亦曰黎岸也。山东有夏浦，又东迳上碛北，山名也。仲雍谓之大小竹碛也。北岸烽火洲，即举洲也。北对举口，仲雍作莒字，得其音而忘其字，非也。举水出龟头山，西北流迳蒙龙戍南，梁定州治，蛮田秀超为刺史。举水又西流，左合垂山之水。水北出垂山之阳，与弋阳淠水同发一山，故是水名之。水之东有南口戍，又南迳方山戍西，西流注于举水。又西南迳梁司、豫二州东，蛮田鲁生为刺史，治湖陂城，亦谓之水城也。举水又西南迳颜城南，又西南迳齐安郡西，倒水注之。水出黄武山，南流迳白沙戍西，又东南迳梁达城戍西，东南合举水。举水又东南历赤亭下，谓之赤亭水，又分为二水，南流注于江，谓之举口，南对举洲，《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吴、楚陈于柏举。京相璠曰：汉东地矣。江夏有洰水，或作举，疑即此也。左水东南流入于江。江浒曰文方口。江之右岸有凤鸣口，江浦也。浦侧有凤鸣戍。江水又东迳邾县故城南，楚宣王灭邾，徙居于此，故曰邾也。汉高帝元年，项羽封吴芮为衡山王，都此。晋咸和中，庾翼为西阳太守，分江夏立。四年，豫州刺史毛宝，西阳太守樊俊共镇之，为石虎将张格度所陷，自尔丘墟焉。城南对芦洲，旧吴时筑客舍于洲上，方便惟所止焉，亦谓之罗洲矣。

　　鄂县北。

　　江水右得樊口，庾仲雍《江水记》云：谷里袁口，江津南入，历樊山上下三百里，通新兴、马兴二冶。樊口之北有湾。昔孙权装大船，名之曰长安，亦曰大舶，载坐直之士三千人。与群臣泛舟江津，属值风起，权欲西取芦洲。谷利不从，及拔刀急上。令取樊口薄舶船，至岸而败，故名其处为败舶湾。因凿樊山为路以上，人即名其处为吴造岘，在樊口上一里，今厥处尚存。江水又左迳赤鼻山南，山临侧江川。又东迳西阳郡南，郡治即西阳县也。《晋书地道记》以为弦子国也。江之右岸有鄂县故城，旧樊楚也。《世本》称熊渠封其中子红为鄂王。《晋太康地记》以为东鄂矣。《九州记》曰：鄂，今武昌也。孙权以魏黄初元年，自公安徙此，改曰武昌县。鄂县徙治于袁山东。又以其年立为江夏郡，分建业之民千家以益之。至黄龙元年，权迁都建业，以陆逊辅太子镇武昌。孙皓亦都之，皓还东，令滕牧守之。晋惠帝永平中，始置江州，傅综为刺史，治此城。后太尉庾亮之所镇也。今武昌郡治，城南有袁山，即樊山也。《武昌记》曰：樊口南有大姥庙，孙权常猎于山下，依夕，见一姥，问权，猎何所得？曰：正得一豹。母曰：何不竖豹尾？忽然不见。应劭《汉官·序》曰：豹尾过后，执金吾罢屯，解围。天子卤簿中，后属车施豹尾于道路，豹尾之内为省中。盖权事应在此，故为立庙也。又孙皓亦尝登之，使将害常侍王蕃，而以其首虎争之。北背大江，江上有钓台，权常极饮其上曰：堕台，醉乃已。张昭尽言处。城西有郊坛，权告天即位于此，顾谓公卿曰：鲁子敬尝言此，可谓明于事势矣。城东故城，言汉将灌婴所筑也。江中有节度石三段，广百步，高五六丈，是西阳、武昌界，分江于斯石也。又东得次浦，江浦也。东迳五<石几>北，有五山，沿次江阴，故得是名矣，仲雍谓之五圻，江水左则巴水注之，水出雩娄县之下灵山，即大别山也。与决水同出一山，故世谓之分水山，亦或曰巴山。南历蛮中，吴时，旧立屯于水侧，引巴水以溉野。又南迳巴水戍，南流注于江，谓之巴口，又东迳轪县故城南，故弦国也。《春秋》僖公五年秋，楚灭弦，弦子奔黄者也。汉惠帝元年，封长沙相利仓为侯国。城在山之阳，南对五洲也。江中有五洲相接，故以五洲为名。宋孝武帝举兵江州，建牙洲上，有紫云荫之，即是洲也。东会希水口，水出灊县霍山西麓。山北有灊县故城。《地理志》曰：县南有天柱山，即霍山也，有祠南岳庙。音潜。齐立霍州治此。西南流分为二水，枝津出焉。希水又南，积而为湖，谓之希湖。湖水又南流，迳轪县东而南流注于江，是曰希水口者也。然水流急濬，霖雨暴涨，漂滥无常，行者难之。大江右岸有厌里口、安乐浦。从此至武昌尚方作部，诸屯相接，枕带长江。又东得桑步，步下有章浦，本西阳郡治。今悉荒芜。江水左得赤水浦，夏浦也。江水又东迳南阳山南，又曰芍<石几>，亦曰南阳<*石几，仲雍谓之南阳圻，一名洛至圻，一名石姥，水势迅急。江水又东迳西陵县故城南，《史记》秦昭王遣白起伐楚，取西陵者也。汉章帝建初二年，封阴堂为侯国。江水东历孟家溠。江之右岸有黄石山，水迳其北。即黄石<石几>也。一名石茨圻，有西陵县。县北则三洲也。山连延江侧，东山偏高，谓之西塞，东对黄公九<石几>，所谓九圻者也。于行、小难，两山之间为阙塞。从此济于土复，土复者，北岸地名也。

　　又东过蕲春县南，蕲水从北东注之。

　　江水又得苇口，江浦也。浦东有苇山，江水东迳山北。北崖有东湖口，江波左迆，流结成湖，故谓之湖口矣。江水又东得空石口，江浦左右，临江有空石山，南对石穴洲，洲上有蕲阳县治。又东，蕲水注之。江水又东，迳蕲春县故城南。世祖建武三十年，封陈俊子浮为侯国。江水又东，得铜零口，江浦也。大江右迳蝦蟆山北，而东会海口。水南通大湖，北达于江。左右翼山，江水迳其北，东合臧口，江浦也。江水又左迳长风山南，得长风口，江浦也。江水又东迳积布山南，俗谓之积布<石几>，又曰积布圻，庾仲雍所谓高山也。此即西阳、寻阳二郡界也。右岸有土复口，江浦也。夹浦有江山，山东有护口，江浦也。庾仲雍谓之朝二浦也。

　　又东过下雉县北，利水从东陵西南注之。

　　江水东迳琵琶山南，山下有琵琶湾。又东迳望夫山南，又东得苦菜水口，夏浦也。江之右岸，富水注之。水出阳新县之青湓山，西北流迳阳新县，故豫章之属县矣。地多女鸟。《玄中记》曰：阳新男子。于水次得之，遂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则令儿病，故亦谓之夜飞游女矣。又西北迳下雉县，王莽更名之润光矣，后并阳新。水之左右，公私裂溉，咸成沃壤。旧吴屯所在也。江水，又东，右得兰溪水口。并江浦也。又东，左得青林口，水出庐江郡之东陵乡，江夏有西陵县，故是言东矣。《尚书》云：江水过九江至于东陵者也。西南流，水积为湖，湖西有青林山。宋太始元年，明帝遣沈攸之西伐子勋，伐栅青山，睹一童子甚丽，问伐者曰：取此何为？答：欲讨贼。童子曰：下旬当平，何劳伐此？在众人之中，忽不复见。故谓之青林湖。湖有鲫鱼，食之肥美，辟寒暑。湖水西流，谓之青林水，又西南历寻阳，分为二水，一水东流，通大雷。一水西南流注于江，《经》所谓利水也。右对马头岸。自富口迄此五十馀里，岸阻江山。

卷三十六

　　○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青衣水出青衣县西，蒙山东，与沫水合也。

　　县，故青衣羌国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年，瑕阳人自秦道岷山青衣水来归。汉武帝天汉四年，罢沈黎郡，分两部都尉，一治青衣，主汉民。公孙述之有蜀也，青衣不服，世祖嘉之，建武十九年以为郡。安帝延光元年，置蜀郡属国都尉，青衣王子心慕汉制，上求内附。顺帝阳嘉二年，改曰汉嘉。嘉得此良臣也。县有蒙山，青衣水所发，东迳其县，沫水会于越巂郡之灵关道。青衣水又东，邛水注之，水出汉嘉严道邛来山，东至蜀郡临邛县，东入青衣水。

　　至犍为南安县，入于江。

　　青衣水迳平乡，谓之平乡江。《益州记》曰：平乡江东迳峨眉山，在南安县界，去成都南千里。然秋日清澄，望见两山，相峙如峨眉焉。青衣水又东流，注于大江。

　　桓水出蜀郡岷山，西南行羌中，入于南海。

　　《尚书·禹贡》，岷、嶓既艺，沱、潜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底绩。郑玄曰：和，上夷所居之地也，和读曰桓。《地理志》曰：桓水出蜀郡蜀山，西南行羌中者也。《尚书》又曰：西倾因桓是来。马融、王肃云：西治倾山，惟因桓水是来，言无他道也。余按《经》据《书》，岷山、西倾，俱有桓水。桓水出西倾山，更无别流，所导者惟斯水耳。浮于潜、汉而达江、沔。故晋《地道记》曰：梁州南至桓水，西抵黑水，东限扞关。今汉中、巴郡、汶山、蜀郡、汉嘉、江阳、朱提、涪陵、阴平、广汉、新都、梓潼、犍为、武都、上庸、魏兴、新城，皆古梁州之地。自桓水以南为夷，《书》所谓和夷底绩也。然所可当者，惟斯水与江耳。桓水，盖二水之别名，为两川之通称矣。郑玄注《尚书》言：织皮，谓西戎之国也。西倾，雍州之山也。雍、戎二野之间，人有事于京师者，道当由此州而来。桓是陇坂名，其道盘桓，旋曲而上，故名曰桓，是今其下民谓是坂曲为盘也。斯乃玄之别致，恐乖《尚书》因桓之义，非浮潜入渭之文。余考校诸书，以具闻见。今略缉综川流沿注之绪，虽今古异容，本其流俗，粗陈所由。然自西倾至葭萌，入于西汉，即郑玄之所谓潜水者也。自西汉溯流而届于晋寿界。沮，漾枝津，南历冈穴，迤逦而接汉，沿此入漾，《书》所谓浮潜而逾沔矣。历汉川至南郑县，属于褒水。溯褎暨于衙岭之南，溪水枝灌于斜川，届于武功而北达于渭水。此乃水陆之相关，川流之所经复，不乖《禹贡》入渭之宗，实符《尚书》乱河之义也。

　　若水出蜀郡旄牛徼外，东南至故关，为若水也。

　　《山海经》曰；南海之内，黑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又云：灰野之山有树焉，青叶赤华，厥名若木。生昆仑山西，附西极也。《淮南子》曰：若木在建木西，木有十华，其光照下地。故屈原《离骚·天问》曰：羲和未阳，若华何光是也，然若木之生，非一所也。黑水之间，厥木所植，水出其下，故水受其称焉。若水沿流，间关蜀土，黄帝长子昌意，德劣不足绍承大位，降居斯水，为诸侯焉。娶蜀山氏女，生颛顼于若水之野。有圣德，二十登帝位，承少皞金官之政，以水德宝历矣。若水东南流，鲜水注之，一名州江。大度水出徼外，至旄牛道，南流入于若水。又迳越巂大莋县入绳。绳水出徼外。《山海经》曰：巴遂之山，绳水出焉，东南流分为二水，其一水，枝流东出，迳广柔县，东流注于江，其一水，南迳旄牛道，至大莋，与若水合，自下亦通谓之为绳水矣。莋，夷也，汶山曰夷，南中曰昆弥，蜀曰邛，汉嘉、越巂曰莋，皆夷种也。

　　南过越巂邛都县西，直南至会无县，淹水东南流注之。

　　邛都县，汉武帝开邛莋置之。县陷为池，今因名为邛池，南人谓之邛河。河中有蜯巂山，应劭曰：有巂水言越此水以章休盛也。后复反叛，元鼎六年，汉兵自越巂水伐之，以为越巂郡，治邛都县。王莽遣任贵为领戎大尹，守之，更名为集巂也。县，故邛都国也。越巂水即绳若矣，似随水地而更名矣。又有温水，冬夏常热，其源可燅鸡豚。下汤沐洗。能治宿疾。昔李骧败李流于温水是也。若水又迳会无县，县有骏马河，水出县东高山。山有天马径，厥迹存焉。马日行千里，民家马牧之山下，或产骏驹，言是天马子。河中有贝子胎铜，以羊祠之，则可取也。又有孙水焉。水出台高县，即台登县也。孙水一名白沙江。南流迳邛都县，司马相如定西南夷，桥孙水，即是水也。又南至会无，入若水。若水又南迳云南郡之遂久县，青蛉水入焉。水出青蛉县西，东迳其县下，县以氏焉。有石猪圻，长谷中有石猪，子母数千头。长老传言，夷昔牧此，一朝化为石，迄今夷人不敢往牧。贪水出焉。青蛉水又东，注于绳水。绳水又迳三绛县西，又迳姑复县，北对三绛县，淹水注之。三绛一曰小会无，故《经》曰：淹至会无注若水。若水又与母血水合。水出益州郡弄栋县东农山母血谷。北流迳三绛县南，北入绳。绳水又东，涂水注之。水出建宁郡之牧靡南山。县，山并即草以立名。山在县东北乌句山南五百里，山生牧靡，可以解毒。百卉方盛，鸟多误食，鸟喙口中毒，必急飞往牧靡山，啄牧靡以解毒也。涂水导源腊谷，西北流至越巂入绳，绳水又迳越巂郡之马湖县谓之马湖江。又左合卑水，水出卑水县，而东流注马湖江也。

　　又东北至犍为朱提县西。为泸江水。

　　朱提，山名也。应劭曰：在县西南，县以氏焉。犍为属国也。在郡南千八百许里。建安二十年，立朱提郡，郡治县故城。郡西南二百里，得所绾堂琅县，西北行，上高山，羊肠绳屈八十馀里，或攀木而升，或绳索相牵而上，缘陟者若将阶天。故袁休明《巴蜀志》云：高山嵯峨，岩石磊落，倾侧萦回，下临峭壑，行者扳缘，牵援绳索。三蜀之人，及南中诸郡，以为至险。有泸津，东去县八十里，水广六七百步，深十数丈，多瘴气，鲜有行者。晋明帝太宁二年，李骧等侵越巂，攻台登县，宁州刺史王逊遣将军姚岳击之，战于堂琅，骧军大败，岳追之，至泸水，赴水死者千馀人。逊以岳等不穷追，怒甚，发上冲冠，帢裂而卒。按永昌郡有兰仓水，出西南博南县，汉明帝永平二年置。博南，山名也。县以氏之。其水东北流迳博南山，汉武帝时，通博南山道，渡兰仓津，土地绝远，行者苦之，歌曰：汉德广，开不宾，渡博南，越仓津，渡兰仓，为作人！山高四十里。兰仓水出金沙，越人收以为黄金。又有珠光穴，穴出光珠，又有琥珀、珊瑚，黄、白、青珠也。兰仓水又东北迳不韦县与类水合，水出巂唐县，汉武帝置。类水西南流，曲折又北流，东至不韦县，注兰仓水。又东与禁水合。水自永昌县而北迳其郡西，水左右甚饶犀象，山有钩蛇，长七八丈，尾末有岐，蛇在山涧水中，以尾钩岸上人牛食之。此水傍瘴气特恶。气中有物，不见其形，其作有声，中木则折，中人则害，名曰鬼弹。惟十一月、十二月差可渡，正月至十月迳之，无不害人。故郡有罪人，徙之禁旁，不过十日皆死也。禁水又北注泸津水，又东迳不韦县北而东北流，两岸皆高山，数百丈，泸峰最为杰秀，孤高三千馀丈。是山于晋太康中崩，震动郡邑。水之左右，马步之径裁通，而时有瘴气，三月、四月，迳之必死，非此时犹令人闷吐。五月以后，行者差得无害。故诸葛亮《表》言：五月渡泸，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故也。《益州记》曰：泸水源出曲罗巂下三百里，曰泸水。两峰有杀气，暑月旧不行，故武侯以夏渡为艰，泸水又下合诸水而总其目焉，故有泸江之名矣。自朱提至僰道有水步道，水道有黑水，羊官水，至险难。三津之阻，行者苦之，故俗为之语曰：楢溪赤水，盘蛇七曲，盘羊乌栊，气与天通。看都濩泚，住柱呼尹，庲降贾子，左担七里。又有牛叩头、马搏颊坂，其艰险如此也。

　　又东北至僰道县入于江。

　　若水至僰道，又谓之马湖江，绳水、泸水、孙水、淹水、大渡水随决入而纳通称，是以诸书录记群水，咸言入若，又言注绳，亦或言至僰道入江，正是异水沿注，通为一津，更无别川，可以当之。水有孝子石，昔县人有隗叔通者，性至孝，为母给江膂水，天为出平石，至江膂中，今犹谓之孝子石，可谓至诚发中，而休应自天矣。

　　沫水出广柔徼外。

　　县有石纽乡，禹所生也。今夷人共营之，地方百里，不敢居牧。有罪逃野，捕之者不逼，能藏三年，不为人得，则共原之，言大禹之神所祐之也。

　　东南过旄牛县北，又东至越巂灵道县，出蒙山南。

　　灵道县一名灵关道，汉制：夷狄曰道。县有铜山，又有利慈渚。晋太始九年，黄龙二见于利慈池。县令董玄之率吏民观之，以白刺史王濬，濬表上之，晋朝改护龙县也。沫水出岷山西，东流过汉嘉郡，南流冲一高山，山上合下开，水迳其间，山即蒙山也。

　　东北与青衣水合。

　　《华阳国志》曰：二水于汉嘉青衣县东，合为一川，自下亦谓之为青衣水。沫水又东，迳开刊县，故平乡也，晋初置。沫水又东迳临邛南，而东出于江原县也。

　　东入于江。

　　昔沫水自蒙山至南安西溷崖，水脉漂疾，破害舟船，历代为患。蜀郡太守李冰发卒，凿平溷崖。河神赑怒，冰乃操刀入水与神斗，遂平，溷崖通正，水路开处即冰所穿也。

　　延江水出犍为南广县，东至牂柯鄨县，又东屈北流。

　　鄨县，故犍为郡治也，县有犍山，晋建兴元年，置平夷郡。县有鄨水，出鄨邑西不狼山，东与温水合。温水一曰煖水，出犍为符县，而南入黚水。黚水亦出符县，南与温水会，阚骃谓之阚水，俱南入鄨水。鄨水于其县而东注延江水。延江水又与汉水合，水出犍为汉阳道山闟谷，王莽之新通也。东至鄨邑入延江水也。

　　至巴郡涪陵县注更始水。

　　更始水，即延江枝分之始也。延水北入涪陵水，涪陵水出县东，故巴郡之南鄙，王莽更名巴亭，魏武分邑，立为涪陵郡，张堪为县，会公孙述击堪，同心义士，选习水者筏渡堪于小别江，即此水也。其水北至枳县入江，更始水东入巴东之南浦县，其水注引渎口石门，空岫阴深，邃涧闇密，倾崖上合，恒有落势，行旅避瘴，时有经之，无不危心于其下。又谓之西乡水，亦谓之西乡溪，溪水间关二百许里，方得出山。又通波注，远复二百馀里，东南入迁陵县也。

　　又东南至武陵酉阳县，入于酉水。

　　《武陵先贤传》曰：潘京世长为郡主簿，太守赵伟甚器之，问京：贵郡何以名武陵？京答曰：鄙郡本名义陵，在辰阳县界，与夷相接，数为所破。光武时移治东山之上，遂尔易号。《传》曰：止戈为武。《诗》云：高平曰陵，于是名焉。酉水北岸有黚阳县。许慎曰：温水南入黚。盖鄨水以下津流沿注之通称也。故县受名焉。西乡溪口在迁陵县故城上五十里，左合酉水，酉水又东际其故城北，又东迳酉阳故县南而东出也。两县相去，水道可四百许里，于酉阳合也。

　　酉水东南至沅陵县，入于沅。

　　存水出犍为存阝马阝县。

　　王莽之孱马阝也。益州大姓雍闿反，结垒于山，系马枊柱，柱生成林，今夷人名曰雍无梁林，梁，夷言马也。存水自县东南流，迳牧靡县北，又东迳且兰县北，而东南出也。

　　东南至郁林定周县为周水。

　　存水又东。迳牂柯郡之毋敛县北，而东南与毋敛水合，水首受牂柯水，东迳毋敛县为毋敛水，又东注于存水。

　　存水又东迳郁林定周县为周水，盖水变名也。

　　又东北至潭中县，注于潭。

　　温水出牂柯夜郎县。

　　县故夜郎侯国也，唐蒙开以为县，王莽名曰同亭矣。温水自县西北流，迳谈藁，与迷水合。水西出益州郡之铜濑县谈虏山，东迳谈藁县，右注温水。温水又西迳昆泽县南，又迳味县，县，故滇国都也。诸葛亮讨平南中，刘禅建兴三年，分益州郡，置建宁郡于此。水侧皆是高山，山水之间，悉是木耳夷居，语言不同，嗜欲亦异，虽曰山居，土差平和而无瘴毒。温水又西南迳滇池城，池在县西北，周三百许里，上源深广，下流浅狭，似如倒流，故曰滇池也。长老传言，池中有神马，家马交之，则生骏驹，日行五百里。晋太元十四年，宁州刺史费统言：晋宁郡滇池县两神马，一白一黑，盘戏河水之上。有滇州，元封三年立益州郡，治滇池城，刘禅建宁郡也。温水又西会大泽，与叶榆仆水合。温水又东南，迳牂柯之毋单县。建兴中，刘禅割属建宁郡。桥水注之。水上承俞元之南池。县治龙池洲，周四十七里。一名河水，与邪龙分浦，后立河阳郡，治河阳县，县在河源洲上，又有云平县，并在洲中。桥水东流至毋单县，注于温。温水又东南。迳兴古郡之毋棳县东。王莽更名有棳也与南桥水合。水出县之桥山，东流，梁水注之。梁水上承河水于俞元县而东南迳兴古之胜休县，王莽更名胜僰县。梁水又东迳毋棳县，左注桥水。桥水又东，注于温。温水又东南，迳律高县南，刘禅建兴三年，分牂柯置兴古郡，治温县。《晋书地道记》，治此。温水又东南，迳梁水郡南，温水上合梁水，故自下通得梁水之称，是以刘禅分兴古之盢南，置郡于梁水县也。温水又东南，迳镡封县北，又迳来惟县东，而仆水右出焉。

　　又东至郁林广郁县为郁水。

　　秦桂林郡也。汉武帝元鼎六年，更名郁林郡。王莽以为郁平郡矣。应劭《地理风俗记》曰：《周礼》，郁人掌裸器，凡祭醊宾客之裸事，和郁鬯以实樽彝。郁，芳草也。百草之华，煮以合酿黑黍，以降神者也。或说：今郁金香是也。一曰：郁人所贡，因氏郡矣。温水又东迳增食县，有文象水注之，其水导源牂柯句町县。应劭曰：故句町国也。王莽以为从化。文象水、蒙水与卢惟水、来细水、伐水，并自县东，历广郁至增食县，注于郁水也。

　　又东至领方县东，与斤南水合。

　　县有朱涯水，出临尘县，东北流，驩水注之。水源上承牂柯水，东迳增食县而下注朱涯水。朱涯水又东北迳临尘县，王莽之监尘也。县有斤南水、侵离水，并迳临尘，东入领方县，流注郁水。

　　东北入于郁。

　　郁水，即夜郎豚水也。汉武帝时，有竹王兴豚水，有一女子，浣于水滨，有三节大竹，流入女子足间，推之不去。闻有声，持归破之，得一男儿。遂雄夷濮，氏竹为姓。所捐破竹，于野成林，今竹王祠竹林是也。王尝从人止大石，上命作羹。从者白：无水。王以剑击石出水，今竹王水是也。后唐蒙开牂柯，斩竹王首，夷獠咸怨，以竹王非血气所生，求为立祠。帝封三子为侯，及死，配父庙，今竹王三郎祠，其神也。豚水东北流，迳谈藁县，东迳牂柯郡且兰县，谓之牂柯水。水广数里，县临江上，故且兰侯国也。一名头兰，牂柯郡治也。楚将庄屩溯沅伐夜郎，椓牂柯系船，因名且兰为牂柯矣。汉武帝元鼎六年开。王莽更名同亭。有柱浦关。牂柯，亦江中两山名也。左思《吴都赋》云：吐浪牂柯者也。元鼎五年，武帝伐南越，发夜郎精兵，下牂柯江，同会番禺是也。牂柯水又东南迳毋敛县西，毋敛水出焉。又东，驩水出焉。又迳郁林广郁县为郁水。又东北迳领方县北，又东迳布山县北，郁林郡治也。吴陆绩曰：从今以去六十年，车同轨，书同文。至太康元年，晋果平吴。又迳中留县南，与温水合，又东入阿林县，潭水注之。水出武陵郡镡成县玉山，东流迳郁林郡潭中县，周水自西南来注之。潭水又东南流，与刚水合。水西出牂柯毋敛县，王葬之有敛也，东至潭中入潭。潭水又迳中留县东、阿林县西，右入郁水。《地理志》曰：桥水东至中留入潭。又云：领方县又有桥水。余诊其川流，更无殊津，正是桥、温乱流，故兼通称。作者咸言至中留入潭，潭水又得郁之兼称，而字当为温，非桥水也，盖书字误矣。郁水右则留水注之，水南出布山县，下迳中留入郁。潭水东迳阿林县，又东迳猛陵县，泿水注之。又东迳苍梧广信县，漓水注之，郁水又东，封水注之。水出临贺郡冯乘县西，谢沭县东界牛屯山。亦谓之临水，东南流迳萌渚峤西，又东南左合峤水。庾仲初云：水出萌渚峤南流入于临。临水又迳临贺县东，又南至郡，左会贺水，水出东北兴安县西北罗山，东南流迳兴安县西。盛弘之《荆州记》云：兴安县水边有平石，上有石履，言越王渡溪，脱履于此。贺水又西南流，至临贺郡东，右注临水。郡对二水之交会，故郡、县取名焉。临水又西南流，迳郡南，又西南迳封阳县东，为封溪水。故《地理志》曰：县有封水。又西南流入广信县，南流注于郁水，谓之封溪水口者也。郁水又东迳高要县，牢水注之。水南出交州合浦郡，治合浦县，汉武帝元鼎六年平越所置也。王莽更名曰桓合，县曰桓亭。孙权黄武七年，改曰珠官郡。郡不产谷，多采珠宝，前政烦苛，珠徙交趾。会稽孟伯周为守，有惠化，去珠复还。郡统临允县，王莽之大允也。牢水自县北流，迳高要县入于郁水。郁水南迳广州南海郡西，浪水出焉。又南，右纳西随三水，又南迳四会浦，水上承日南郡卢容县西古郎究浦内漕口，马援所漕。水东南曲屈通郎湖，湖水承金郎究，究水，北流，左会卢容寿泠二水。卢容水出西南区粟城南高山。山南长岭连接天障。岭西卢容水氵奏，隐山绕西卫北，而东迳区粟城北，又东，右与寿泠水合，水出寿泠县界。魏正始九年，林邑进侵，至寿泠县以为疆界，即此县也。寿泠县以水氵奏，故水得其名。东迳区粟故城南。考古志，并无区粟之名。应劭《地理风俗记》曰：日南，故秦象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开日南郡，治西捲县。《林邑记》曰：城去林邑，、步道四百馀里。《交州外域记》曰：从日南郡南，去到林邑国，四百馀里。准迳相符，然则城故西捲县也。《地理志》曰：水入海，有竹可为杖。王莽更之曰日南亭。《林邑记》曰：其城治二水之间，三方际山，南北瞰水。东西涧浦，流凑城下。城西折十角，周围六里一百七十步，东西度六百五十步，砖城二丈，上起砖墙一丈，开方隙孔。砖上倚板，板上五重层阁，阁上架屋，屋上架楼，楼高者七八丈，下者五六丈。城开十三门，凡宫殿南向，屋宇二千一百馀间。市居周绕，岨峭地险。故林邑兵器战具，悉在区粟。多城垒，自林邑王范胡达始。秦馀徙民，染同夷化，日南旧风，变易俱尽，巢栖树宿，负郭接山，榛棘蒲薄，腾林拂云，幽烟冥缅，非生人所安。区粟建八尺表，日影度南八寸，自此影以南，在日之南，故以名郡。望北辰星，落在天际，日在北，故开北户以向日，此其大较也。范泰《古今善言》曰：日南张重，举计入洛。正旦大会。明帝问：日南郡北向视日邪？重曰：今郡有云中、金城者，不必皆有其实。日亦俱出于东耳。至于风气暄暖，日影仰当，官民居止，随情面向，东西南北，回背无定。人性凶悍，果于战斗，便山习水，不闲平地。古人云：五岭者，天地以隔内外，况绵途于海表，顾九岭而弥邈，非复行路之迳阻，信幽荒之冥城者矣。寿泠水自城南，东与卢容水合，东注郎究，究水所积，下潭为湖，谓之狼湖浦口有秦时象郡，墟域犹存。自湖南望，外通寿泠，从郎湖入四会浦。元嘉二十年，以林邑顽凶，历代难化，恃远负众，慢威背德。北宝既臻，南金阙贡，乃命偏将，与龙骧将军交州刺史檀和之，陈兵日南，修文服远。二十三年，扬旌从四会浦口，入郎湖。军次区粟，进逼围城，以飞梯云桥，悬楼登垒。钲鼓大作，虎士电怒，风烈火扬，城摧众陷，斩区粟王范扶龙首，十五以上，坑截无赦，楼阁雨血，填尸成观。自四会南入，得卢容浦口。晋太康三年，省日南郡属国都尉，以其所统卢容县，置日南郡，及象林县之故治。《晋书地道记》曰：郡去卢容浦口二百里，故秦象郡，象林县治也。永和五年，征西桓温遣督护滕畯，率交、广兵伐范文于旧日南之卢容县，为文所败，即是处也。退次九真，更治兵，文被创死，子佛代立。七年，畯与交州刺史杨平，复进军寿泠浦，入顿郎湖，讨佛于日南故治佛蚁聚。连垒五十馀里，畯平破之。佛逃窜川薮，遣大帅面缚请罪军门。遣武士陈延劳佛，与盟而还。康泰《扶南记》曰：从林邑至日南卢容浦口，可二百馀里。从口南发往扶南诸国，常从此口出也。故《林邑记》曰：尽纮沧之徼远，极流服之无外，地滨沧海，众国津迳。郁水南通寿泠，即一浦也。浦上承交趾郡南都官塞浦。《林邑记》曰：浦通铜鼓，外越安定，黄冈心口，盖藉度铜鼓即骆越也。有铜鼓，因得其名。马援取其鼓以铸铜马。至凿口，马援所凿，内通九真、浦阳。《晋书地道记》九德郡有浦阳县。《交州记》曰：凿南塘者，九真路之所经也。去州五百里。建武十九年，马援所开。《林邑记》曰：外越纪粟，望都纪粟。出浦阳，渡便州至典由，渡故县至咸驩。咸驩属九具。咸驩已南，獐麂满冈，鸣咆命畴，警啸聒野。孔雀飞翔，蔽日笼山。渡治口，至九德。按《晋书地道记》有九德县，《交州外域记》曰：九德县属九真郡，在郡之南，与日南接。蛮卢举居其地，死，子宝纲代，孙党服从吴化，定为九德郡，又为隶之。《林邑记》曰：九德，九夷所极，故以名郡。郡名所置，周越裳氏之夷国。《周礼》，九夷远极越裳。白雉象牙，重九译而来。自九德通类口，水源从西北远荒，迳宁州界来也。九德浦内迳越裳究、九德究、南陵究。按《晋书地道记》九德郡有南陵县，晋置也。竺枝《扶南记》，山溪濑中谓之究。《地理志》曰：郡有小水五十二，并行大川，皆究之谓也。《林邑记》曰：义熙九年，交趾太守杜慧度造九真水口，与林邑王范胡达战，擒斩胡达二子，虏获百馀人，胡达遁。五月，慧度自九真水历都粟浦，复袭九真。长围跨山，重栅断浦，驱象前锋，接刃城下，连日交战，杀伤乃退。《地理志》曰：九真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开，治胥浦县。王莽更之曰驩成也。《晋书地道记》曰：九真郡有松原县。《林邑记》曰：松原以西，鸟兽驯良，不知畏弓。寡妇孤居，散发至老。南移之岭，崪不踰仞。仓庚怀春于其北，翡翠熙景乎其南，虽嘤讙接响，城隔殊非，独步难游，俗姓涂分故也。自南陵究出于南界，蛮进得横山。太和三年，范文侵交州，于横山分界，度比景庙，由门浦至古战湾，吴赤乌十一年，魏正始九年，交州与林邑于湾大战，初失区粟也。渡卢容县，日南郡之属县也。自卢容县至无变，越烽火，至比景县，日中头上，影当身下，与影为比。如淳曰：故以比景名县。阚骃曰：比，读阴庇之庇，景在己下，言为身所庇也。《林邑记》曰：渡比景至朱吾，朱吾县浦，今之封界。朱吾以南，有文狼人，野居无室宅，依树止宿，食生鱼肉，采香为业，与人交市，若上皇之民矣。县南有文狼究，下流迳通。《晋书地道记》曰：朱吾县属日南郡，去郡二百里。此县民，汉时不堪二千石长吏，调求引屈都乾为国。《林邑记》曰：屈都，夷也。朱吾浦内通无劳湖，无劳究水通寿泠浦。元嘉元年，交州刺史阮弥之征林邑，阳迈出婚，不在。奋威将军阮谦之领七千人，先袭区粟，已过四会，未入寿泠，三日三夜，无顿止处。凝海直岸，遇风大败。阳迈携婚都部伍三百许船，来相救援。谦之遭风。馀数船舰，夜于寿泠浦里相遇，闇中大战，谦之手射阳迈柁工，船败纵横。昆仓单舸，接得阳迈，谦之以风溺之馀，制胜理难，自此还渡寿泠，至温公浦。升平三年，温放之征范佛于湾分界阴阳圻，入新罗湾，至焉下，一名阿贲浦，入彭龙湾，隐避风波，即林邑之海渚。元嘉二十三年，交州刺史檀和之破区粟，已飞旍盖海，将指典冲，于彭龙湾上鬼塔，与林邑大战，还渡典冲、林邑入浦，令军大进，持重故也。浦西即林邑都也，治典冲，去海岸四十里。处荒流之徼表，国越裳之疆南，秦、汉象郡之象林县也。东滨沧海，西际徐狼，南接扶南，北连九德，后去象林、林邑之号。建国起自汉末。初平之乱，人怀异心，象林功曹姓区，有子名达，攻其县，杀令，自号为王。值世乱离，林邑遂立，后乃袭代，传位子孙。三国鼎争，未有所附。吴有交土，与之邻接，进侵寿泠，以为疆界。自区达以后，国无文史，失其纂代，世数难详，宗胤灭绝，无复种裔。外孙范熊代立，人情乐推。后熊死，子逸立。有范文，日南西捲县夷帅范椎奴也。文为奴时，山涧牧牛，于涧水中，得两鲤鱼，隐藏挟归，规欲私食。郎知捡求，文大惭惧，起托云：将砺石还，非为鱼也。郎至鱼所，见是两石，信之而去。文始异之。石有铁文，入山中就石冶铁，锻作两刀。举刃向鄣，因祝曰：鲤鱼变化，冶石成刀，斫石鄣破者，是有神灵，文当得此，为国君王。斫不入者，是刀无神灵。进斫石鄣，如龙渊、干将之斩芦藁。由是人情渐附。今斫石尚在，鱼刀犹存，传国子孙，如斩蛇之剑也。稚尝使文远行商贾，北到上国，多所闻见，以晋愍帝建兴中，南至林邑，教王范逸，制造城池，缮治戎甲，经始廓略。王爱信之，使为将帅，能得众心，文讠毚王诸子，或徙或奔，王乃独立。成帝咸和六年死。无胤嗣。文迎王子于外国，海行取水，置毒椰子中。饮而杀之，遂胁国人，自立为王。取前王妻妾，置高楼上，有从己者，取而纳之，不从己者，绝其饮食而死。《江东旧事》云：范文，本扬州人，少被掠为奴，卖堕交州。年十五六，遇罪当得杖，畏怖，因逃，随林邑贾人渡海远去，没入于王，大被幸爱。经十馀年，王死，文害王二子，诈杀侯将，自立为王，威加诸国。或夷椎蛮语，口食鼻饮，或雕面镂身，狼<月荒>裸种，汉魏流赭，咸为其用。建元二年，攻日南、九德、九真，百姓奔迸，千里无烟，乃还林邑。林邑西去广州二千五百里，城西南角高山长岭，连接天鄣，岭北接涧。大源淮水出郍々远界，三重长洲，隐山绕西卫北回东，其岭南开涧，小源淮水出松根界上山壑流，隐山绕南，曲街回东，合淮流，以注典冲。其城西南际山，东北瞰水，重壍流浦，周绕城下。东南壍外，因傍薄城，东西横长，南北纵狭，北边西端，回折曲入。城周围八里一百步，砖城二丈上起砖墙一丈，开方隙孔，砖上倚板，板上层阁，阁上架屋，屋上构楼。高者六七丈，下者四五丈。飞观鸱尾，迎风拂云，缘山瞰水，骞翦嵬崿。但制造壮拙，稽古夷俗。城开四门，东为前门，当两淮渚滨，于曲路有古碑，夷书铭赞前王胡达之德。西门当两重壍，北回上山，山西，即淮流也。南门度两重壍，对温公垒。升平二年，交州刺史温放之，杀交趾太守杜宝，别驾阮朗，遂征林邑，水陆累战，佛保城自守，重求请服，听之。今林邑东城南五里，有温公二垒是也。北门滨淮，路断不通。城内小城，周围三百二十步，合堂瓦殿，南壁不开，两头长屋，脊出南北。南拟背曰西区城，内石山顺淮面阳，开东向殿，飞檐鸱尾，青璅丹墀，榱题桷椽，多诸古法。阁殿上柱，高城丈馀五，牛屎为泥。墙壁青光，回度曲掖，绮牖紫窗，椒房嫔媵，无别宫观，路寝永巷，共在殿上，临踞东轩，迳与下语。子弟臣侍，皆不得上。屋有五十馀区，连甍接栋，檐宇相承。神祠鬼塔，小大八庙，层台重榭，状似佛刹。郭无市里，邑寡人居，海岸萧条，非生民所处，而首渠以永安，养国十世，岂久存哉？元嘉中，檀和之征林邑，其王阳迈，举国夜奔窜山薮。据其城邑，收宝巨亿。军还之后，阳迈归国，家国荒殄，时人靡存，踌蹰崩擗，愤绝复苏，即以元嘉二十三年死。初，阳迈母怀身，梦人铺阳迈金席，与其儿落席上，金色光起，昭晣艳曜。华俗谓上金为紫磨金，夷俗谓上金为阳迈金。父胡达死，袭王位，能得人情，自以灵梦，为国祥庆。其太子初名咄，后阳迈死，咄年十九代立，慕先君之德，复改名阳迈。昭穆二世，父子共名，知林邑之将亡矣。其城，隍渐之外，林棘荒蔓，榛梗冥郁，藤盘筀秀，参错际天。其中香桂成林，气清烟澄。桂父，县人也，栖居此林，服桂得道。时禽异羽，翔集间关，兼比翼鸟，不比不飞，鸟名归飞，鸣声自呼，此恋乡之思孔悲，桑梓之敬成俗也。豫章俞益期，性气刚直，不下曲俗，容身无所，远适在南，《与韩康伯书》曰：惟槟榔树，最南游之可观，但性不耐霜，不得北植，不遇长者之目，令人恨深。尝对飞鸟恋土，增思寄意。谓此鸟其背青，其腹赤，丹心外露，鸣情未达，终日归飞，飞不十千，路馀万里，何由归哉！九真太守任延，始教耕犁，俗化交土，风行象林，知耕以来，六百馀年，火耨耕艺，法与华同。名白田，种白谷。七月火作，十月登熟，名赤田，种赤谷。十二月作，四月登熟，所谓两熟之稻也。至于草甲萌芽，谷月代种，橦稑早晚，无月不秀，耕耘功重，收获利轻，熟速故也。米不外散，恒为丰国。桑蚕年八熟茧。《三都赋》所谓八蚕之绵者矣。其崖小水幂历，常吐飞溜，或雪霏沙涨，清寒无底，分溪别壑，津济相通。其水自城东北角流，水上悬起高桥，渡淮北岸，即彭龙区粟之通逵也。檀和之东桥大战，阳迈被创落象，即是处也。其水又东南流迳船官口，船官川源徐狼外，夷皆裸身，男以竹筒掩体，女以树叶蔽形，外名狼<月荒>，所谓裸国者也。虽习俗裸袒，犹耻无蔽，惟依暝夜，与人交市，暗中嗅金，便知好恶。明朝晓看，皆如其言。自此外行，得至扶南。按竺枝《扶南记》曰，扶南去林邑四千里，水步道通。檀和之令军入邑浦，据船官口，城六里者也。自船官下注大浦之东湖，大水连行，潮上西流，潮水日夜长七八尺，从此以西，朔望并潮，一上七日，水长丈六七。七日之后，日夜分为再潮，水长一二尺。春夏秋冬，厉然一限，高下定度，水无盈缩，是为海运，亦曰象水也，又兼象浦之名。《晋·功臣表》所谓金潾清迳，象渚澄源者也。其川浦渚，有水虫弥微，攒木食船，数十日坏。源潭湛濑，有鲜鱼，色黑，身五丈，头如马首，伺人入水，便来为害。《山海经》曰：离耳国、雕题国皆在郁水南。《林邑记》曰：汉置九郡，儋耳与焉。民好徒跣，耳广垂以为饰，虽男女亵露，不以为羞。暑亵薄日，自使人黑，积习成常，以黑为美。《离骚》所谓玄国矣。然则儋耳即离耳也。主氏《交广春秋》曰：朱崖、儋耳二郡，与交州俱开，皆汉武帝所置，大海中，南极之外，对合浦徐闻县，清朗无风之日，迳望朱崖州，如囷廪大。从徐闻对渡，北风举帆，一日一夜而至。周回二千馀里，径度八百里。人民可十万馀家，皆殊种异类，被发雕身，而女多姣好，白晳，长发美鬓。犬羊相聚，不服德教。儋耳先废，朱崖数叛，元帝以贾捐之议罢郡。杨氏《南裔异物志》曰：儋耳、朱崖俱在海中。分为东蕃，故《山海经》曰：在郁水南也。

　　郁水又南，自寿泠县注于海。昔马文渊积石为塘，达于象浦，建金标为南极之界。俞益期笺曰：马文渊立两铜柱于林邑岸北，有遗兵十馀家不反，居寿泠岸南而对铜柱。悉姓马，自婚姻，今有二百户。交州以其流寓，号曰马流。言语饮食，尚与华同。山川移易，铜柱今复在海中，正赖此民以识故处也。《林邑记》曰：建武十九年，马援树两铜柱于象林南界，与西屠国分，汉之南疆也。土人以之流寓，号曰马流，世称汉子孙也。《山海经》曰：郁水出象郡而西南注南海，入须陵东南者也。应劭曰：郁水出广信，东入海，言始或可，终则非矣。

卷三十七

　　○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淹水出越巂遂久县徼外。

　　吕忱曰：淹水，一曰复水也。

　　东南至青蛉县。

　　县有禺同山，其山神有金马、碧鸡、光景悠忽，民多见之。汉宣帝遣谏大夫王褒祭之，欲致其鸡、马、褒道病而卒，是不果焉。王褒《碧鸡颂》曰：敬移金精神马，缥缥碧鸡鸡。故左太冲《蜀都赋》曰：金马骋光而绝影，碧鸡悠忽而耀仪。

　　又东过姑复县南，东入于若水。

　　淹水迳县之临池泽而东北，迳云南县西，东北注若水也。

　　益州叶榆河，出其县北界。屈从县东北流。

　　县，故滇池叶榆之国也。汉武帝元封二年，使唐蒙开之，以为益州郡。郡有叶榆县，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众鸟千百为群，其会呜呼啁哳，每岁七八月至，十六七日则止。一岁六至，雉雀来吊，夜燃火伺取之。其无嗉不食，似特悲者，以为义，则不取也。俗言凤凰死于此山，故众鸟来吊，因名吊鸟。县之东有叶榆泽，叶榆水所钟而为此川薮也。

　　过不韦县。

　　县，故九隆哀牢之国也。有牢山，其先有妇人，名沙壹，居于牢山。捕鱼水中，触沈木，若有感，因怀孕，产十子。后沈木化为龙，出水，九子惊走。小子不能去，背龙而坐，龙因舐之。其母鸟语，谓背为九，谓坐为隆，因名为九隆。及长，诸兄遂相共推九隆为王。后牢山下有一夫一妇，生十女，九隆皆以为妻，遂因孳育，皆画身像龙文，衣皆著尾。九隆死，世世不与中国通。汉建武二十三年，王遣兵来，乘革船南下，攻汉鹿茤民。鹿茤民弱小，将为所擒，于是天大震雷，疾雨南风，漂起水为逆流，波涌二百馀里，箄船沈没，溺死数千人。后数年，复遣六王，将万许人攻鹿茤。鹿茤王与战，杀六王，哀牢耆老共埋之。其夜，虎掘而食之。明旦，但见骸骨，惊怖引去。乃惧，谓其耆老小王曰：哀牢犯徼，自古有之。今此攻鹿茤，辄被天诛。中国有受命之王乎？何天祜之明也。即遣使诣越隽奉献。求乞内附，长保塞徼。汉明帝永平十二年，置为永昌郡。郡治不韦县，盖秦始皇徙吕不韦子孙于此，故以不韦名县。北去叶榆六百馀里，叶榆水不迳其县，自不韦北注者，卢仓、禁水耳。叶榆水自县南，迳遂久县东，又迳姑复县西，与淹水合。又东南迳永昌邪龙县，县以建兴三年，刘禅分隶云南，于不韦县为东北。

　　东南出益州界。

　　叶榆水自邪龙县东南，迳秦臧县，南与濮水同注滇池泽于连然、双柏县也。叶榆水自泽，又东北迳滇池县南，又东迳同并县南，又东迳漏江县，伏流山下，复出蝮口，谓之漏江。左思《蜀都赋》曰：漏江洑流溃其阿，汨若汤谷之扬涛，沛若濛氾之涌波。诸葛亮之平南中也，战于是水之南。叶榆水又迳贲古县北，东与盘江合。盘水出律高县东南盢町山东迳梁水郡北、贲古县南，水广百馀步，深处十丈，甚有瘴气。朱褒之反，李恢追至盘江者也。建武十九年，伏波将军马援上言：从{米尼}泠同贲古，击益州。臣所将骆越万馀人，便习战斗者二千兵以上，弦毒矢利，以数发，矢注如雨，所中辄死。愚以行兵，此道最便。盖承藉水利，用为神捷也。盘水又东迳汉兴县。山溪之中，多生邛竹，桄榔树，树出面，而夷人资以自给。故《蜀都赋》曰：邛竹缘岭；又曰：面有桄榔。盘水北入叶榆水，诸葛亮入南，战于盘东是也。

　　入牂柯郡西随县北为西随水。又东出进桑关。

　　进桑县，牂柯之南部都尉治也。水上有关，故曰进桑关也。故马援言从{米尼}，泠水道出进桑王国至益州贲古县，转输通利，盖兵车资运所由矣。自西随至交阯，崇山接险，水路三千里。

　　叶榆水又东南，绝温水，而东南注于交阯。

　　过交阯{米尼}泠县北，分为五水，络交阯郡中，至南界复合为三水，东入海。

　　《尚书·大传》曰：尧南抚交阯，于《禹贡》荆州之南垂，幽荒之外，故越也。《周礼》南八蛮，雕题，交阯有不粒食者焉。《春秋》不见于传不通于华夏，在海岛，人民鸟语。秦始皇开越岭南，立苍梧、南海、交阯、象郡。汉武帝元鼎二年，始并百越，启七郡，于是乃置交阯刺史以督领之，初治广信，所以独不称州。时又建朔方，明已始开北垂，遂辟交阯于南，为子孙基址也。{米尼}泠县，汉武帝元鼎六年开，都尉治。《交州外域记》曰：越王令二使者典主交阯、九真二郡民，后汉遣伏波将军路博德讨越王。路将军到合浦，越王令二使者赍牛百头，酒千锺，及二郡民户口簿，诣路将军。乃拜二使者为交阯、九真太守。诸雒将主民如故。交阯郡及州本治于此也，州名为交州。后朱雒将子名诗，索{米尼}泠雒将女名征侧为妻，侧为人有胆勇将诗起贼，攻破州郡，服诸雒将，皆属徵侧，为王治{米尼}泠县，得交阯、九真二郡民二岁调赋。后汉遣伏波将军马援将兵讨侧诗，走入金溪究，三岁乃得。尔时西蜀并遣兵共讨侧等，悉定郡县，为令长也。山多大蛇，名曰髯蛇，长十丈，围七八尺，常在树上伺鹿兽。鹿兽过，便低头绕之，有顷，鹿死，先濡令湿讫，便吞，头角骨皆钻皮出。山夷始见蛇不动时，便以大竹签签蛇头至尾，杀而食之，以为珍异。故杨氏《南裔异物志》曰：髯惟大蛇，既洪且长。采色駮牵，其文锦章。食豕吞鹿，腴成养创。宾享嘉宴，是豆是觞。言其养创之时，肪腴甚肥，搏之，以妇人衣投之，则蟠而不起，走便可得也。北二水：左水东北迳望海县南，建武十九年，马援征徵侧置，又东迳龙渊县北，又东合南水。水自{米尼}泠县东，迳封溪县北。《交州外域记》曰：交阯昔未有郡县之时，土地有雒田。其田从潮水上下，民垦食其田，因名为雒民。设雒王、雒侯，主诸郡县。县多为雒将，雒将铜印青绶。后蜀王子将兵三万，来讨雒王、雒侯，服诸雒将，蜀王子因称为安阳王。后南越王尉佗举众攻安阳王。安阳王有神人，名皋通，下辅佐，为安阳王治神弩一张，一发杀三百人。南越王知不可战，却军住武宁县。按晋《太康记》县属交趾。越遣太子名始，降服安阳王，称臣事之。安阳王不知通神人，遇之无道，通便去，语王曰：能持此弩王天下，不能持此弩者亡天下。通去，安阳王有女名曰媚珠，见始端正，珠与始交通。始问珠，令取父弩视之。始见弩，便盗以锯截弩讫，便逃归报南越王。南越进兵攻之，安阳王发弩，弩折，遂败。安阳王下船，迳出于海。今平道县后王宫城见有故处。晋《太康地记》县属交阯。越遂服诸雒将。马援以西南治远，路迳千里，分置斯县治。城郭穿渠，通道溉灌，以利其民。县有猩猩兽，形若黄狗，又状貆<豸屯>。人面，头颜端正，善与人言，音声丽妙，如妇人好女。对语交言，闻之无不酸楚。其肉甘美，可以断谷，穷年不厌。又东，迳浪泊，马援以其地高，自西里进屯此。又东迳龙渊县故城南，又东左合北水。建安二十三年，立州之始，蛟龙蟠编于南、北二津，故改龙渊，以龙编为名也。卢循之寇交州也，交州刺史杜慧度，率水步，晨出南津，以火箭攻之，烧其船舰，一时溃散，循亦中矢赴水而死。于是斩之，传首京师。慧度以斩循动，封龙编侯。刘欣期《交州记》曰：龙编县功曹左飞，曾化为虎，数月，还作吏。既言其化，亦化无不在，牛哀易虎，不识厥兄，当其革状，安知其讹变哉？其水又东迳曲易县，东流注于泿郁。《经》言：于郡东界，复合为三水，此其一也。其次一水东迳封溪县南，又西南迳西于县南，又东迳羸<阝娄>县北，又东迳北带县南，又东迳稽徐县，泾水注之。水出龙编县高山，东南流入稽徐县，注于中水。中水又东迳羸<阝娄>县南，《交州外域记》曰：县，本交趾郡治也。《林邑记》曰：自交阯南行，都官塞浦出焉。其水自县东迳安定县，北带长江，江中有越王所铸铜船，潮水退时，人有见之者。其水又东流，隔水有泥黎城，言阿育王所筑也。又东南合南水。南水又东南，迳九德郡北。《交州外域记》曰：交阯郡界有扶严究，在郡之北，隔渡一江，即是水也。江水对交阯朱县，又东迳浦阳县北，又东迳无切县北。建武十九年九月，马援上言：臣谨与交阯精兵万二千人，与大兵合二万人，船车大小二千艘，自入交趾，于今为盛。十月，援南入九真，至无切县，贼渠降。进入馀发，渠帅朱伯弃郡，亡入深林巨薮。犀象所聚，羊牛数千头，时见象数十百为群。援又分兵入无编县，王莽之九真亭。至居风县，帅不降，并斩级数十百，九真乃靖。其水又东迳句漏县，县带江水，江水对安定县，《林邑记》所谓外越、安定、纪粟者也。县江中有潜牛，形似水牛，上岸斗，角软还入江水，角坚复出。又东与北水合，又东注郁，乱流而逝矣。此其三也。平撮通称，同归郁海，故《经》有入海之文矣。

　　○夷水

　　△夷水出巴郡鱼复县江。

　　夷水，即佷山清江也，水色清照十丈，分沙石，蜀人见其澄清，因名清江也。昔廪君浮土舟于夷水，据捍关而王巴。是以法孝直有言：鱼复捍关，临江据水，实益州祸福之门。夷水又东迳建平沙渠县，县有巫城水，南岸山道五百里，其水历县东出焉。

　　东南过佷山县南。

　　夷水自沙渠县入，水流浅狭，才得通船。东迳难留城南，城即山也。独立峻绝，西面上里馀，得石穴。把火行百许步，得二大石碛，并立穴中，相去一丈，俗名阴阳石。阴石堂湿，阳石常燥。每水旱不调，居民作威仪服饰，往入穴中，旱则鞭阴石，应时雨多，雨则鞭阳石，俄而天晴。相承所说，往往有效，但捉鞭者不寿，人颇恶之，故不为也。东北面又有石室，可容数百人。每乱，民入室避贼，无可攻理，因名难留城也。昔巴蛮有五姓，未有君长，俱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子务相乃中之。又令各乘土舟，约浮者当以为君，惟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乃乘土舟，从夷水下，至盐阳。盐水有神女，谓廪君曰：此地广大，鱼盐所出，原留共居。廪君不许，盐神暮辄来宿，旦化为虫，群飞蔽日，天地晦暝。积十馀日，廪君因伺便射杀之，天乃开明。廪君乘土舟，下及夷城。夷城石岸险曲，其水亦曲，廪君望之而叹，山崖为崩。廪君登之。上有平石，方二丈五尺，因立城其傍而居之，四姓臣之。死，精魂化而为白虎，故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祀。盐水即夷水也。又有盐石，即阳石也。盛弘之以是推之，疑即廪君所射盐神处也。将知阴石，是对阳石立名矣。事既鸿古，难为明征。夷水又东迳石室，在层岩之上。石室南向，水出其下，悬崖千仞，自水上径望见。每有陟山岭者，扳木侧足而行，莫知其谁，村人骆都，小时到此室边采蜜，见一仙人，坐石床上，见都，凝瞩不转。都还，招村人重往，则不复见。乡人今名为仙人室。袁山松云：都孙息尚存。夷水又东与温泉三水合。大溪南北夹岸，有温泉对注，夏暖冬热，上常有雾气，疡疾百病，浴者多愈。父老传此泉先出盐，于今水有盐气。夷水有盐水之名，此亦其一也。

　　夷水又东迳佷山县故城南，县即山名也。孟康曰：音恒。出药草。恒山今世以银为音也。旧武陵之属县。南一里即清江东注矣。南对长杨溪。溪水西南潜穴，穴在射堂村东六七里，谷中有石穴，清泉溃流三十许步，复入穴，即长杨之源也。水中有神鱼，大者二尺，小者一尺。居民钩鱼，先陈所须多少，拜而请之，拜讫，投钓饵。得鱼过数者，水辄波涌，暴风卒起，树木摧折。水侧生异花，路人欲摘者，皆当先请，不得辄取。水源东北之风井山，回曲有异势，穴口大如盆，袁山松云：夏则风出，冬则风入，春秋分则静。余往观之，其时四月中，去穴数丈，须臾寒飘卒至六月中，尤不可当。往人有冬过者，置笠穴中，风吸之。经月还步杨溪，得其笠，则知潜通矣。其水重源显发，北流注于夷水。此水清泠，甚于大溪，纵暑伏之辰，尚无能澡其津流也。县北十馀里有神穴，平居无水，时有渴者，诚启请乞，辄得水。或戏求者，水终不出。县东十许里至平乐村，又有石穴，出清泉中，有潜龙，每至大旱，平乐左近村居，辇草秽著穴中。龙怒，须臾水出，荡其草秽，傍侧之田，皆得浇灌。从平乐顺流五六里，东亭村北，山甚高峻，上合下空，空窍东西广二丈许起高如屋。中有石床，甚整顿，傍生野韭。人往乞者，神许，则风吹别分，随偃而轮，不得过越，不偃而输，辄凶。往观者去时特平，暨处自然恭肃矣。

　　又东过夷道县北。

　　夷水又东迳虎滩，岸石有虎像，故因以名滩也。夷水又东迳釜濑，其石大者如釜，小者如刁斗，形色乱真，惟实中耳。

　　夷水又东北，有水注之。其源百里，与丹水出西南望州山，山形竦峻，峰秀甚高。东北白岩壁立，西南小演通行。登其顶平，可有三畮许，上有故城，城中有水，登城望见一州之境，故名望州山，俗语讹，今名武钟山。山根东有涌泉成溪，即丹水所发也，下注丹水，天阴欲雨，辄有赤气，故名曰丹水矣。丹水又迳亭下，有石穴甚深，未尝测其远近。穴中蝙蝠，大者如乌，多倒悬，《玄中记》曰：蝙蝠百岁者倒悬，得而服之，使人神仙。穴口有泉，冬温夏冷，秋则入藏，春则出游。民至秋，阑断水口，得鱼，大者长四五尺，骨软肉美，异于馀鱼。丹水又迳其下，积而为渊。渊有神龙，每旱，村人以芮草投渊上流，鱼则多死。龙怒，当时大雨。丹水又东北流，两岸石上有虎迹甚多，或深或浅，皆悉成就自然，咸非人工。丹水又北注于夷水，水色清澈，与大溪同。夷水又东北迳夷道县北而东注。

　　东入于江。

　　夷水又迳宜都北，东入大江，有泾渭之比，亦谓之佷山北溪。水所经皆石山，略无土岸。其水虚映，俯视游鱼，如乘空也。浅处多五色石，冬夏激素飞清，傍多茂木空岫，静夜听之，恒有清响。百鸟翔禽，哀鸣相和，巡颓浪者，不觉疲而忘归矣。

　　○油水

　　△油水出武陵孱陵县西界。

　　县有白石山，油水所出，东迳其县西，与洈水合。水出高城县洈山，东迳其县下，东至孱陵县，入油水也。

　　东过其县北。

　　县治故城，王莽更名孱陆也。刘备孙夫人，权妹也，又更脩之。其城背油向泽。

　　又东北入于江。

　　油水自孱陵县之东北，迳公安县西，又北流注于大江。

　　澧水出武陵充县西，历山东过其县南。

　　澧水自县东迳临澧、零阳二县故界。水之南岸，白石双立，厥状类人，高各三十丈，周四十丈。古老传言，昔充县尉与零阳尉共论封境，因相伤害，化而为石，东标零阳，西揭充县。充县废省，临澧即其地，县，即充县之故治，临侧澧水，故为县名，晋太康四年置。

　　澧水又东。茹水注之。水出龙茹山，水色清澈，漏石分沙。庄辛说楚襄王，所谓饮茹溪之流者也。茹水东注澧水。

　　又东过零阳县之北。

　　澧水东与温泉水会。水发北山石穴中，长三十丈，冬夏沸涌，常若汤焉。温水南流注于澧水。澧水又东合零溪水，源南出零阳之山，历溪北注澧水。澧水又东，九渡水注之。水南出九渡山，山下有溪，又以九渡为名。山兽咸饮此水，而迳越他津，皆不饮之。九渡水北迳仙人楼下，傍有石，形极方峭，世名之为仙楼。水自下历溪，曲折逶迤倾注。行者间关，每所褰氵斥，山、水之号，盖亦因事生焉。九渡水又北流注于澧水。

　　澧水又东，娄水入焉。水源出巴东界，东迳天门郡娄中县北，又东迳零阳县，注于澧水。

　　澧水又东迳零阳县南，县即零溪以著称矣。澧水又迳渫阳县，右会渫水。水出建平郡，东迳渫阳县南，晋太康中置。渫水又左合黄水，黄水出零阳县西，北连巫山溪，出雄黄，颇有神异。采常以冬月，祭祀凿石深数丈，方得佳黄，故溪水取名焉。黄水北流注于渫水。渫水又东注澧水，谓之渫口。澧水又东迳澧阳县南，南临澧水，晋太康四年立，天门郡治也。吴永安六年，武陵郡嵩梁山，高峰孤竦，素壁千寻，望之苕亭，有似香炉。其山洞开玄朗如门，高三百丈，广二百丈，门角上各生一竹，倒垂下拂，谓之天帚。孙休以为嘉祥，分武陵，置天门郡。

　　澧水又东历层步山，高秀特出。山下有峭涧，泉流所发，南流注于澧水。

　　又东过作唐县北。

　　作唐县，后汉分孱陵县置。澧水入县，左合涔水。水出西北天门郡界，南流迳涔坪屯，屯堨涔水，溉田数千顷。又东南流注于澧水。澧水又东，澹水出焉。澧水又南迳故郡城东，东转迳作唐县南。

　　澧水又东迳南安县南，晋太康元年分孱陵立。澹水注之。水上承澧水于作唐县，东迳其县北，又东注于澧，谓之澹口。王仲宣《赠士孙文始诗》曰：悠悠澹澧者也。

　　澧水又东，与赤沙湖水会，湖水北通江而南注澧，谓之沙口，澧水又东南注于沅水，曰澧口，盖其枝渎耳。《离骚》曰：沅有芷兮澧有兰。

　　又东至长沙下隽县西北，东入于江。

　　澧水流注于洞庭湖，俗谓之曰澧江口也。

　　沅水出牂柯且兰县，为旁沟水，又东至镡成县，为沅水。东迳无阳县。

　　无水出故且兰，南流至无阳故县。县对无水，因以氏县。无水又东南入沅，谓之无口。

　　沅水东迳无阳县，南临运水。水源出东南岸许山，西北迳其县南流，注于熊溪。熊溪南带移山，山本在水北，夕中风雨，旦而山移水南，故山以移为名，盖亦苍梧郁州，东武怪山之类也。熊溪下注沅水。沅水又东迳辰阳县，县有龙溪水，南出于龙峤之山，北流入于沅。

　　沅水又东，滏水注之，水南出扶阳之山，北流会于沅。沅水又东与序溪合，水出武陵郡义陵县鹿阝梁山，西北流迳义陵县，王莽之建平县也，治序溪。其城，刘备之秭归，马良出五溪，绥抚蛮夷，良率诸蛮所筑也。所治序溪，最为沃壤，良田数百顷，特宜稻，修作无废。又西北入于沅。沅水又东，合溆水，水导源溆溪，北流注沅。

　　沅水又东迳辰阳县南，东合辰水。水出县三山谷，东南流，独母水注之。水源南出龙门山，历独母溪，北入辰水。辰水又迳其县北，旧治在辰水之阳，故即名焉。《楚辞》所谓夕宿辰阳者也。王莽更名会亭矣。辰水又右会沅水，名之为辰溪口。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樠溪、无溪、酉溪、辰溪其一焉。夹溪悉是蛮左所居，故谓此蛮五溪蛮也。水又迳沅陵县西，有武溪，源出武山，与酉阳分山。水源石上有盘瓠迹犹存矣。盘瓠者，高辛氏之畜狗也，其毛五色，高辛氏患犬戎之暴，乃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妻以少女。下令之后，盘瓠遂衔吴将军之首于阙下，帝大喜，未知所报。女闻之，以为信不可违，请行，乃以配之，盘瓠负女入南山，上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帝悲思之，遣使不得进，经二年，生六男六女。盘瓠死，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裁制皆有尾。其母白帝，赐以名山。其后滋蔓，号曰蛮夷。今武陵郡夷，即盘瓠之种落也。其狗皮毛，嫡孙世宝录之。武水南流注于沅。沅水又东，施水注之。水南出施山溪，源有阳欺崖，崖色纯素，望同积雪。下有二石室，先有人居处其间。细泉轻流，望川竞注，故不可得以言也。施水北流会于沅。

　　沅水又东迳沅陵县北，汉故顷侯吴阳之邑也。王莽改曰沅陆。县北枕沅水。

　　沅水又东迳县故治，北移县治，县之旧城，置都尉府。因冈傍阿，势尽川陆，临沅对酉，二川之交会也。酉水导源益州巴郡临江县，故武陵之充县酉源山，东南流，迳无阳故县南，又东迳迁陵故县界，与西乡溪谷，即延江之枝津，更始之下流，谓之西乡溪口。酉水又东迳迁陵县故城北，王莽更名曰迁陆也。酉水东迳酉阳故县南，县，故酉陵也。酉水又东迳沅陵县北，又东南迳潘承明垒西，承明讨五溪蛮，营军所筑也。萁城跨山枕谷，酉水又南注沅水，阚骃谓之受水，其水所决入，名曰酉口。沅水又迳窦应明城侧，应明以元嘉初伐蛮所筑也。沅水又东。溪水南出茗山，山深回险，人兽阻绝、溪水北泻沅川。沅水又东，与诸鱼溪水合，水北出诸鱼山，山与天门郡之澧阳县分岭，溪水南流会于沅。沅水又东，夷水入焉。水南出夷山，北流注沅。夷山东接壶头山，山高一百里，广圆三百里。山下水际，有新息侯马援征武溪蛮停军处，壶头径曲多险，其中纡折千滩。援就壶头，希效早成，道遇瘴毒，终没于此。忠公获谤，信可悲矣！刘澄之曰：沅水自壶头枝分，跨三十三渡，迳交趾龙编县，东北入于海。脉水寻梁，乃非关究，但古人许以传疑，聊书所闻耳。

　　又东北过临沅县南。

　　临沅县与沅南县分水。沅南县西有夷望山，孤竦中流，浮险四绝，昔有蛮民，避寇居之，故谓之夷望也。南有夷望溪水，南出重山，远注沅。沅水又东得关下山东带关溪，泻注沅渎。沅水又东历临沅县西，为明月池，白壁湾。湾状半月，清潭镜澈，上则风籁空传，下则泉响不断。行者莫不拥檝嬉游，徘徊爱玩。沅水又东历三石涧，鼎足均跱，秀若削成，其侧茂行便娟，致可玩也。又东带绿萝山，绿萝蒙幂，颓岩临水，实钓渚咏之月生地，其迭响若钟音，信为神仙之所居。沅水又东迳平山西，南临沅水，寒松上荫，清泉下注，栖托者不能自绝于其侧。沅水又东迳临沅县南，县南临沅水，因以为名，王葬更之曰监沅也。县南有晋徵士汉寿人袭玄之墓。铭，太元中车武子立。县治武陵郡下，本楚之黔中郡矣。秦昭襄王二十七年，使司马错以陇、蜀军攻楚，楚割汉北与秦，至三十年，秦又取楚巫黔及江南地，以为黔中郡。汉高祖二年，割黔中故治为武陵郡，王葬更之曰建平也。南对沅南县。后汉建武中所置也。县在沅水之阴，因以沅南为名。县治故城，昔马援讨临乡所筑也。沅水又东历小湾，谓之枉渚。渚东里许，便得枉人山。山西带脩溪一百馀里，茂竹便娟，披溪荫渚，长川迳引，远注于沅。沅水又东入龙阳县，有澹水，出汉寿县西杨山。南流东折，迳其县南。县治索城，即索县之故城也。汉顺帝阳嘉中，改从今名。阚骃以为兴水所出，东入沅。而是水又东历诸湖，方南注沅，亦曰渐水也。水所入之处，谓之鼎口。沅水又东历龙阳县之氾洲，洲长二十里，吴丹杨太守李衡，植柑于其上。临死，敕其子曰：吾州里有木奴千头，不责衣食，岁绢千匹。太史公曰：江陵千树橘，可当封君。此之谓矣。吴末，衡柑成，岁绢千匹。今洲上犹有陈根馀枿，盖其遗也。沅水又东迳龙阳县北，城侧沅水，沅水又东合寿溪，内通大溪口，有木连理，根各一岸，而凌空交合其上，承诸湖下注沅水。

　　又东至长沙下隽县西，北入于江。

　　沅水下注洞庭湖，方会于江。

　　泿水出武陵镡成县北界沅水谷。

　　《山海经》曰：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是也。

　　南至郁林潭中县，与邻水合。

　　水出无阳县，县，故镡成也。晋义熙中，改从今名。俗谓之移溪，溪水南历潭中，注于泿水。

　　又东至苍梧猛陵县，为郁溪，又东至高要县，为大水。

　　郁水自郁林之阿林县，东迳猛陵县。猛陵县在广信之西南，王莽之猛陆也。泿水于县左合郁溪，乱流迳广信县。《地理志》苍梧郡治，武帝元鼎六年开。王莽之新广郡，县曰广信亭。王氏《交广春秋》曰：元封五年，交州自羸<阝娄>县移治于此。建安十六年，吴遣临淮步骘为交州刺史，将武吏四百人之交州，道路不通。苍梧太守长沙吴巨拥众五千，骘有疑于巨，先使谕巨，巨迎之于零陵，遂得进州。巨既纳骘而后有悔，骘以兵少，恐不存立。巨有都督区景，勇略与巨同，士为用。骘恶之，阴使人请巨，巨往告景，勿诣骘。骘请不已。景又往，乃于厅事前中庭，俱斩以首徇众，即此也。郁水又迳高要县。《晋书·地理志》曰：县东去郡五百里，刺史夏避毒，徙县水居也。县有鹄奔亭，广信苏施妻始珠，鬼讼于交州刺史何敞处，事与斄亭女鬼同。王氏《交广春秋》曰：步骘杀吴巨，区景，使严舟船，合兵二万，下取南海。苍梧人衡毅、钱博，宿巨部伍，兴军逆骘于苍梧高要峡口，两军相逢于是，遂交战，毅与众投水死者，千有馀人。

　　又东至南海番禺县西，分为二；其一，南入于海。

　　郁水分泿南注。

　　其一又东过县东，南入于海。

　　泿水东别迳番禺，《山海经》谓之贲禺者也。交州治中合浦姚文式问云：何以名为番禺？答曰：南海郡昔治在今州城中，与番禺县连接，今入城东南偏有水坈，陵城倚其上，闻此县人名之为番山。县名番禺，傥谓番山之禺也。《汉书》所谓浮牂柯，下离津，同会番禺，盖乘斯水而入越也。秦并天下，略定扬越，置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开南海以谪徙民。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召龙川令赵佗曰：闻陈胜作乱，豪杰叛秦，吾欲起兵，阻绝新道，番禺负险，可以为国。会病绵笃，无人与言，故召公来告以大谋。嚣卒，佗行南海尉事，则拒关门设守，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自立为王。高帝定天下，使陆贾就立佗为南越王，剖符通使。至武帝元鼎五年，遣伏波将军路博德等攻南越王，五世九十二岁而亡。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也。建安中，吴遣步骘为交州，骘到南海，见土地形势，观尉佗旧治处，负山带海，博敞渺目，高则桑土，下则沃衍，林麓鸟兽，于何不有？海怪鱼鳖，鼋鼍鲜鳄，珍怪异物，千种万类，不可胜记。佗因冈作台，北面朝汉，圈基千步，直峭百丈，顶上三畮，复道回环，逶迤曲折，朔望升拜，名曰朝台。前后刺史郡守，迁除新至，未尝不乘车升履，于焉逍遥。骘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乃曰：斯诚海岛膏腴之地，宜为都邑。建安二十二年，迁州番禺，筑立城郭，绥和百越，遂用宁集。交州治中姚文式问答云：朝台在州城东北三十里。裴渊《广州记》曰：城北有尉佗墓，墓后有大冈，谓之马鞍冈。秦时占气者言，南方有天子气。始皇发民，凿破此冈，地中出血，今凿处犹存。以状取目，故冈受厥称焉。王氏《交广春秋》曰：越王赵佗，生有奉制称藩之节，死有秘奥神密之墓。佗之葬也，因山为坟，其垅茔可谓奢大，葬积珍玩。吴时，遣使发掘其墓，求索棺柩，凿山破石，费日损力，卒无所获。佗虽奢潜，慎终其身，乃令后人不知其处，有似松、乔迁景，牧竖固无所残矣。邓德明《南康记》曰：昔有卢躭，仕州为治中，少栖仙术，善解云飞。每夕辄凌虚归家，晓则还州。尝于元会至朝，不及朝列，化为白鹄，至阙前，回翔欲下，威仪以石掷之，得一只履，耽惊远就列，内外左右，莫不骇异。时步骘为广州，意甚恶之，便以状列闻，遂至诛灭。《广州记》称吴平，晋滕脩为刺史。脩乡人语脩，鰕须长一赤，脩责以为虚。其人乃至东海，取鰕须长四赤，速送示脩，脩如服谢，厚为遣。其一水南入者，郁川分派，迳四会入海也。其一即川东别迳番禺城下，《汉书》所谓浮牂柯、下离津，同会番禺。盖乘斯水而入于越也。泿水又东迳怀化县入于海。水有<鱼昔>鱼。裴渊《广州记》曰：<鱼昔>鱼长二丈，大数围，皮皆炉物。生子，子小随母觅食，惊则还入母腹。《吴录·地理志》曰：<鱼昔>鱼子朝索食，暮入母腹。《南越志》曰：暮从脐入，旦从口出。腹里两洞肠，贮水以养子。肠容二子，两则四焉。

　　其馀水又东至龙川，为涅水，屈北入员水。

　　泿水枝津衍注，自番禺东历增城县。《南越志》曰：县多鵕鸃。鵕鸃，山鸡也。光色鲜明，五彩眩耀，利距善斗，世以家鸡斗之，则可擒也。又迳博罗县，西界龙川，左思所谓目龙川而带坰者也。赵佗乘此县而跨据南越矣。

　　员水又东南一千五百里入南海。

　　东历揭阳县，王莽之南海亭，而注于海也。

卷三十八

　　○资水

　　资水出零陵都梁县路山。

　　资水出武陵郡无阳县界唐糺山，盖路山之别名也，谓之大溪水。东北迳邵陵郡武冈县南，县分都梁之所置也。县左右二冈对峙，重阻齐秀，间可二里，旧传后汉伐五溪蛮，蛮保此冈，故曰武冈，县即其称焉。大溪迳建兴县南，又迳都梁县南，汉武帝元朔五年，以封长沙定王子敬侯遂之邑也。县西有小山，山上有渟水，既清且浅，其中悉生兰草，绿叶紫茎，芳风藻川，兰馨远馥。俗谓兰为都梁，山因以号，县受名焉。

　　东北过夫夷县。

　　夫水出县西南零陵县界少延山。东北流迳扶县南，本零陵之夫夷县也。汉武帝元朔五年，以封长沙定王子敬侯义之邑也。夫水又东注邵陵水，谓之邵陵浦，水口也。

　　东北过邵陵县之北

　　县治郡下，南临大溪，水迳其北，谓之邵陵水。魏咸熙二年，吴宝鼎元年，孙皓分零陵北部，立邵陵郡于邵陵县，县，故昭陵也。溪水东得高平水口，水出武陵郡沅陵县首望山，西南流迳高平县南，又东入邵陵县界，南入于邵水。邵水又东会云泉水，水出零陵永昌县云泉山，西北流迳邵阳县南，县，故昭阳也。云泉水又北注邵陵水，谓之邵阳水口。自下东北出益阳县，其间迳流山峡，名之为茱萸江，盖水变名也。

　　又东北过益阳县北。

　　县有关羽濑，所谓关侯滩也。南对甘宁故垒。昔关羽屯军水北，孙权令鲁肃、甘宁拒之于是水。宁谓肃曰：羽闻我咳唾之声，不敢渡也，渡则成擒矣。羽夜闻宁处分，曰：兴霸声也，遂不渡。茱萸江又东迳益阳县北，又谓之资水。应劭曰：县在益水之阳。今无益水，亦或资水之殊目矣。然此县之左右，处处有深潭，渔者咸轻舟委浪，谣咏相和。罗君章所谓其声绵邈者也。水南十里，有井数百口，浅者四五尺，或三五丈，深者亦不测其深。古老相传，昔人以杖撞地，辄便成井。或云古人采金沙处，莫详其实也。

　　又东与沅水合于湖中，东北入于江也。

　　湖，即洞庭湖也。所入之处，谓之益阳江口。

　　○涟水

　　△涟水出连道县西，资水之别。

　　水出邵陵县界，南迳连道县，县，故城在湘乡县西百六十里。控引众流，合成一溪。东入衡阳湘乡县，历石鱼山下，多玄石，山高八十馀丈，广十里。石色黑而理若云母，开发一重，辄有鱼形，鳞鬐首尾，宛若刻画，长数寸，鱼形备足，烧之作鱼膏腥，因以名之。涟水又迳湘乡县，南临涟水，本属零陵，长沙定王子昌邑。涟水又屈迳其县东，而入湘南县也。

　　东北过湘南县南，又东北至临湘县西南，东入于湘。

　　涟水自湘南县东流，至衡阳湘西县界，入于湘水也。于临湘县为西南者矣。

　　○湘水

　　△湘水出零陵始安县阳海山。

　　即阳朔山也。应劭曰：湘出零山，盖山之殊名也。山在始安县北，县，故零陵之南部也。魏咸熙二年，孙皓之甘露元年，立始安郡。湘、漓同源，分为二水，南为漓水，北则湘川。东北流。罗君章《湘中记》曰：湘水之出于阳朔，则觞为之舟，至洞庭，日月若出入于其中也。

　　东北过零陵县东。

　　越城峤水，南出越城之峤，峤即五岭之西岭也。秦置五岭之戍，是其一焉。北至零陵县，下注湘水。湘水又迳零陵县南，又东北迳观阳县，与观水合。水出临贺郡之谢沭县界，西北迳观阳县西。县，盖即水为名也。又西北流注于湘川，谓之观口也。

　　又东北过洮阳县东。

　　洮水出县西南大山，东北迳其县南，即洮水以立称矣。汉武帝元朔五年，封长沙定王子节侯拘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洮治也。其水东流注于湘水。

　　又东北过泉陵县西。

　　营水出营阳泠道县南山。西流迳九疑山下，蟠基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大舜窆其阳，商均葬其阴。山南有舜庙，前有石碑，文字缺落，不可复识。自庙仰山极高，直上可百馀里。古老相传言，未有登其峰者。山之东北，泠道县界，又有舜庙。县南有舜碑，碑是零陵太守徐俭立。营水又西迳营道县，冯水注之。水出临贺郡冯乘县东北冯冈。其水导源冯溪，西北流，县以托名焉。冯水带约众流，浑成一川，谓之北渚。历县北，西至关下，关下，地名也，是商舟改装之始。冯水又左，合萌渚之水。水南出于萌渚之峤，五岭之第四岭也，其山多锡，亦谓之锡方矣。渚水北迳冯乘县西，而北注冯水。冯水又迳营道县而右会营水。营水又西北屈而迳营道县西，王莽之九疑亭也。营水又东北迳营浦县南。营阳郡治也。魏咸熙二年，吴孙皓分零陵置，在营水之阳，故以名郡矣。营水又北，都溪水注之。水出舂陵县北二十里仰山，南迳其县西。县，本泠道县之舂陵乡，盖因舂溪为名矣。汉长沙定王分以为县，武帝元朔五年，封王中子买为舂陵侯。县故城东又有一城，东西相对，各方百步。古老相传言，汉家旧城，汉称犹存，知是节侯故邑也。城东角有一碑，文字缺落，不可复识。东南三十里尚有节侯庙。都溪水又南迳新宁县东。县东傍都溪，溪水又西迳县南，左与五溪俱会。县有五山，山有一溪，五水会于县门，故曰都溪也。都溪水自县又西北流，迳泠道县北，与泠水合。水南也九疑山，北流迳其县西南，县指泠溪以即名，王莽之泠陵县也。泠水又北流注于都溪水，又西北入于营水。营水又北流入营阳峡，又北至观阳县而出于峡。大小二峡之间，为沿溯之极艰矣。营水又西北，迳泉陵县西，汉武帝元朔五年，以封长沙定王子节侯贤之邑也。王莽名之曰溥润，零陵郡治故，楚矣。汉武帝元鼎六年分桂阳置。太史公曰：舜葬九疑，实惟零陵，郡取名焉，王莽之九疑郡也。下邳陈球为零陵太守，桂阳贼胡兰攻零陵，激流灌城，球辄于内因地势，反决水淹贼，相拒不能下。县有白土乡。《零陵先贤传》曰：郑产，字景载，泉陵人也。为白土啬夫。汉末多事，国用不足，产子一岁，辄出口钱，民多不举子。产乃敕民勿得杀子，口钱当自代出。产言其郡、县，为表上言，钱得除，更名白土为更生乡也。《晋书地道记》曰：县有香茅，气甚芬香，言贡之以缩酒也。营水又北流注于湘水。湘水又东北与应水合，水出邵陵县，历山崖，登险阻，峻崿万寻，澄源湛于下，应水涌于上。东南流迳应阳县南，晋分观阳县立，盖即应水为名也。应水又东南流，迳有鼻墟南。王隐曰：应阳县，本泉陵之北部，东五里有鼻墟，言象所封也。山下有象庙，言甚有灵，能兴云雨。余所闻也，圣人之神曰灵，贤人之精气为鬼，象生不惠，死灵何奇乎？应水又东南流而注于湘水。湘水又东北得氵毛口，水出永昌县北罗山。东南流迳石燕山东，其山有石绀而状燕，因以名山。其石或大或小，若母子焉，及其雷风相薄，则石燕群飞，颉颃如真燕矣。罗君章云：今燕不必复飞也。其水又东南迳永昌县南，又东流注于湘水。又东北迳祁阳县南，又有馀溪水注之。水出西北邵陵郡邵陵县，东南流注于湘。其水扬清泛浊，水色两分。湘水又北与宜溪水合，水出湘东郡之新宁县西南，新平故县东，新宁，故新平也。众川泻浪，共成一津。西北流，东岸山下有龙穴，宜水迳其下，天旱则拥水注之，便有雨降，宜水又西北注于湘。湘水又西北，得舂水口，水上承营阳舂陵县西北潭山，又北迳新宁县东，又西北流，注于湘水也。

　　又东北过重安县东。又东北过酃县西，承水从东南来注之。

　　承水出衡阳重安县西，邵陵县界邪姜山。东北流至重安县，迳舜庙下，庙在承水之阴，又东合略塘，相传云：此塘中有铜神，今犹时闻铜声于水，水辄变绿，作铜腥，鱼为之死。承水又东北迳重安县南，汉长沙顷王子度邑也。故零陵之钟武县，王莽更名曰钟桓也。武水入焉。水出钟武县西南表山，东流至钟武县故城南。而东北流，至重安县注于承水。至湘东临承县北，东注于湘，谓之承口。临承即故酃县也，县，即湘东郡治也。郡旧治在湘水东，故以名郡。魏正元二年，吴主孙亮分长沙东部立。县有石鼓，高六尺，湘水所迳，鼓鸣则土有兵革之事。罗君章云：扣之，声闻数十里，此鼓今无复声。观阳县东有裴岩，其下有石鼓，形如覆船，扣之清响远彻，其类也。湘水又北历印石，石在衡山县南，湘水右侧。盘石或大或小，临水，石悉有迹，其方如印。累然行列，无文字，如此可二里许，因名为印石也。湘水又北迳衡山县东，山在西南，有三峰，一句紫盖，一名石囷，一名芙容，芙容峰最为竦杰，自远望之。苍苍隐天。故罗含云：望若阵云，非清齐素朝，不见其峰。丹水涌其左，澧泉流其右。《山经》谓之岣嵝，为南岳也。山下有舜庙，南有祝融冢。楚灵王之世，山崩，毁其坟，得《营丘九头图》。禹治洪水，血马祭山，得金简玉字之书。芙容峰之东，有仙人石室，学者经过，往往闻讽诵之音矣。衡山东南二面，临映湘川，自长沙至此，江湘七百里中，有九向九背，故渔者歌曰：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山上有飞泉下注，下映青林，直注山下，望之若幅练在山矣。湘水又东北迳湘南县东，又历湘西县南，分湘南置也，衡阳郡治。魏甘露二年，吴孙亮分长沙西。太守何承天徙治湘西矣。《十三州志》曰：日华水出桂阳郴县日华山，西至湘南县入湘。《地理志》曰：郴县有耒水，出耒山，西至湘南西入湘。湘水又北迳麓山东，其山东临湘川，西旁原隰，息心之士，多所萃焉。

　　又东北过阴山县西，洣水从东南来注之。又北过醴陵县西，漉水从东南来注之。

　　《续汉书·五行志》曰：建安八年，长沙醴陵县有大山，常鸣如牛呴声，积数年。后豫章贼攻没县亭，杀掠吏民，因以为候。湘水又北迳建宁县，有空泠峡，惊浪雷奔，濬同三峡。湘水又北迳建宁县故城下，晋太始中立。

　　又北过临湘县西，浏水从县西北流注。

　　县南有石潭山，湘水迳其西。山有石室、石床，临对清流。湘水又北迳昭山西，山下有旋泉，深不可测，故言昭潭无底也。亦谓之曰湘州潭，湘水又北迳南津城西，西对橘洲，或作吉字，为南津洲尾。水西有橘洲子戍，故郭尚存。湘水又北，左会瓦官水口，湘浦也。又迳船官西，湘州商舟之所次也。北对长沙郡，郡在水东州城南，旧治在城中，后乃移此。湘水左迳麓山东，上有故城，山北有白露水口，湘浦也。又右迳临湘县故城西县治，湘水滨临川侧，故即名焉。王莽改号抚陆，故楚南境之地也。秦灭楚，立长沙郡，即青阳之地也。秦始皇二十六年，令曰：荆王献青阳以西。《汉书·邹阳传》曰：越水长沙，还舟青阳。《注》，张晏曰：青阳，地名也。苏林曰：青阳，长沙县也。汉高祖五年，以封吴芮为长沙王，是城即芮筑也。汉景帝二年，封唐姬子发为王，都此，王莽之镇蛮郡也。于《禹贡》则荆州之域。晋怀帝以永嘉元年，分荆州湘中诸郡，立湘州，治此。城之内。郡廨西有陶侃庙，云旧是贾谊宅地，中有一井，是谊所凿，极小而深，上敛下大，其状似壶。傍有一脚石床，才容一人坐形，流俗相承，云谊宿所坐床。又有大柑树，亦云谊所植也。城之西北有故市，北对临湘县之新治。县治西北有北津城，县北有吴芮冢，广踰六十八丈，登临写目，为廛郭之佳憩也。郭颁《世语》云：魏黄初末，吴人发芮冢，取木，于县立孙坚庙，见芮尸，容貌衣服并如故。吴平后，与发冢人于寿春见南蛮校尉吴纲，曰：君形貌何类长沙王吴芮乎？但君微短耳。纲瞿然曰：是先祖也。自芮卒至冢发四百年，至见纲又四十馀年矣。湘水左合誓口，又北得石椁口，并湘浦也。右合麻溪水口，湘浦也。湘水又北迳三石山东。山枕侧湘川北，即三石水口也，湘浦也。水北有三石戍，戍城为二水之会也。湘水又迳浏口戍西，北对浏水。

　　又北，沩水从西南来注之。

　　沩水出益阳县马头山，东迳新阳县南，晋太康元年改曰新康矣。沩水又东入临湘县，历沩口戍东，南注湘水。湘水又北合断口，又北则下营口，湘浦也。湘水之左岸有高口水，出益阳县西，北迳高口戍南，又西北，上鼻水，自鼻洲上口，受湘西入焉。谓之上鼻浦。高水西北与下鼻浦合，水自鼻洲下口，首受湘川，西通高水，谓之下鼻口。高水又西北，右屈为陵子潭，东北流注湘为陵子口。湘水自高口戍东，又北，右会鼻洲，左合上鼻口，又北，左对下鼻口，又北，得陵子口，湘水右岸，铜官浦出焉。

　　湘水又北迳铜官山，西临湘水，山土紫色，内含云母，故亦谓之云母山也。

　　又北过罗县西，涢水从东来流注。

　　湘水又北迳锡口戍东，又北，左派谓之锡水。西北流迳锡口戍北，又西北流，屈而东北，注玉水焉。水出西北玉池，东南流注于锡浦，谓之玉池口。锡水又东北，东湖水注之。水上承玉池之东湖也，南注于锡，谓之三阳泾，水南有三戍，又东北注于湘。

　　湘水自锡口北出，又得望屯浦，湘浦也。

　　湘水又北，枝津北出，谓之门泾也。湘水纡流西北，东北合门水，谓之门泾口。又北得三溪水口，水东承大湖，西通湘浦，三水之会，故得三溪之目耳。又北，东会大对水口，西接三津泾。

　　湘水又北迳黄陵亭西，右合黄陵水口，其水上承大湖，湖水西流，迳二妃庙南，世谓之黄陵庙也。言大舜之陟方也。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潇者，水清深也。《湘中记》曰：湘川清照五六丈，下见底石，如摴蒱矢，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岸若朝霞，是纳潇湘之名矣，故民为立祠于水侧焉。荆州牧刘表刊石立碑，树之于庙，以旌不朽之传矣。黄水又西流入于湘，谓之黄陵口。昔王子有异才，年二十而得恶梦，作《梦赋》。二十一，溺死于湘浦，即斯川矣。

　　湘水又北迳白沙戍西，又北，右会东町口涢水也。

　　湘水又左合决湖口，水出西陂，东通湘渚。

　　湘水又北，汨水注之。水东出豫章艾县桓山，西南迳吴昌县北，与纯水合。水源出其县东南纯山。西北流，又东迳其县南，又北迳其县故城下。县是吴主孙权立。纯水又右会汨水。汨水西迳罗县北，本罗子国也。故在襄阳宜城县西，楚文王移之于此。秦立长沙郡，因以为县，水亦谓之罗水。汨水又西，迳玉笥山。罗含《湘中记》云：屈潭之左，有玉笥山，道士遗言，此福地也。一曰地脚山。汨水又西为屈潭，即汨罗渊也，屈原怀沙自沈于此，故渊潭以屈为名。昔贾谊、史迁皆尝迳此，弭檝江波，投吊於渊。渊北有屈原庙，庙前有碑。又有汉南太守程坚碑，寄在原庙。汨水又西迳汨罗戍南，西流注于湘，《春秋》之罗汭矣。世谓之汨罗口。湘水又北，枝分北出迳汨罗戍西，又北迳磊石山东，又北迳磊石戍西，谓之苟导泾矣，而北合湘水。湘水自汨罗口，西北迳磊石山西，而北对青草湖，亦或谓之为青草山也。西对悬城口。

　　湘水又北得九口，并湘浦也。湘水又东北，为青草湖口，右合苟导泾北口，与劳口合，又北得同拌口，皆湘浦右迤者也。

　　又北过下隽县西，微水从东来流注。

　　湘水左会清水口，资水也。世谓之益阳江。湘水之左迳鹿角山东。右迳谨亭戍西，又北合查浦，又北得万石浦，咸湘浦也。侧湘浦北有万石戍。湘水左则沅水注之，谓之横房口，东对微湖，世或谓之麋湖也。右属微水，即《经》所谓微水经下隽者也。西流注于江，谓之麋湖口。湘水又北迳金浦戍，北带金浦水，湖溠也。湘水左则澧水注之，世谓之武陵江。凡此四水，同注洞庭，北会大江，名之五渚，《战国策》曰：秦与荆战，大破之，取洞庭五渚者也。湖水广圆五百馀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山海经》云：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焉。沅、澧之风，交潇、湘之浦，出入多飘风暴雨。湖中有君山、编山。君山有石穴，潜通吴之包山，郭景纯所谓巴陵地道者也。是山，湘君之所游处，故曰君山矣。昔秦始皇遭风于此，而问其故。博士曰：湘君入则多风。秦王乃赭其山。汉武帝亦登之，射蛟于是山。东北对编山，山多篪竹。两山相次去数十里，回峙相望，孤影若浮。湖之右岸有山，世谓之笛乌头石。石北右会翁湖口。水上承翁湖，左合洞浦，所谓三苗之国，左洞庭者也。

　　又北至巴丘山，入于江。

　　山在湘水右岸。山有巴陵故城，本吴之巴丘邸阁城也。晋太康元年，立巴陵县于此，后置建昌郡。宋元嘉十六年，立巴陵郡，城跨冈岭，滨阻三江。巴陵西对长洲，其洲南分湘浦，北届大江，故曰三江也。三水所会，亦或谓之三江口矣。夹山列关，谓之射猎，又北对养口，咸湘浦也。水色青异，东北入于大江，有清浊之别，谓之江会也。

　　○漓水

　　△漓水亦出阳海山。

　　漓水与湘水出一山而分源也。湘、漓之间，陆地广百馀步，谓之始安峤，峤，即越城峤也。峤水自峤之阳，南流注漓，名曰始安水。故庾仲初之赋《扬都》云：判五岭而分流者也。漓水又南与沩水合，水出西北邵陵县界。而东南流至零陵县，西南迳越城西。建安十六年，交州刺史赖恭自广信合兵小零陵越城迎步骘，即是地也。沩水又东南流，注于漓水，《汉书》所谓出零陵下漓水者也。漓水又南合弹丸溪，水出于弹丸山。山有涌泉，奔流冲激。山嵁及溪中，有石若丸，自然珠圆，状弹丸矣，故山水即名焉。验其山有石窦，下深数丈，洞穴深远，莫究其极。溪水东流注于漓水。漓水又南迳始兴县东，魏元帝咸熙二年，吴孙皓分零陵南部，立始兴郡。漓水又南，右会洛溪，溪水出永丰县西北洛溪山，东流迳其县北，县，本苍梧之北乡，孙皓割以为县。洛溪水又东南迳始安县，而东注漓水。

　　漓水又东南流入熙平县，迳羊濑山，山临漓水，石间有色类羊。又东南迳鸡濑山。山带漓水，石色状鸡，故二山以物象受名矣。漓水又南，得熙平水口，水源出县东龙山，西南流迳其县南，又西与北乡溪水合，水出县东北北乡山，西流迳其县北，又西流南转，迳其县，西，县本始安之扶乡也，孙皓割以为县。溪水又南注熙平水，熙平水又西注于漓水。县南有朝夕塘，水出东山西南，有水从山下注，塘一日再增再减，盈缩以时，未尝衍期，同于潮水，因名此塘为朝夕塘矣。漓水又西迳平乐县界，左合平乐溪口，水出临贺郡之谢沭县南，历山西北流，迳谢沭县西南，西南流至平乐县东南，左会谢沭众溪，派流凑合，西迳平乐南。孙皓割苍梧之境，立以为县，北隶始安。溪水又西南流，注于漓水，谓之平乐水。

　　南过苍梧荔浦县。

　　濑水出县西北鲁山之东迳其县西，与濡水合。水出永丰县西北濡山，东南迳其县西，又东南流入荔浦县注于濑溪，又注于漓水，漓水之上，有关。漓水又南，左合灵溪水口，水出临贺富川县北符灵冈，南流迳其县东，又南注于漓水也。

　　又南至广信县，入于郁水。

　　○溱水

　　溱水出桂阳临武县南，绕城西北屈东流。

　　溱水导源县西南，北流迳县西，而北与武溪合。《山海经》曰：肄水出临武西南，而东南注于海。入番禺西。肄水盖溱水之别名也。武溪水出临武县西北桐柏山，东南流右合溱水，乱流东南迳临武县西，谓之武溪。县临侧溪东，因曰临武县，王莽更名大武也。溪又东南流左会黄岑溪水，水出郴县黄岑山，西南流右合武溪水。武溪水又南入重山，山名蓝豪，广圆五百里，悉曲江县界。崖峻险阻，岩岭干天，交柯云蔚，霾天晦景，谓之泷中。悬湍回注，崩浪震山，名之泷水。

　　东至曲江县安聂邑东，屈西南流。

　　泷水又南出峡，谓之泷口。西岸有任将军城，南海都尉任嚣所筑也。嚣死，尉佗自龙川始居之。东岸有任将军庙。泷水又南合泠水，泠水东出泠君山，山，群峰之孤秀也。晋太元十八年，崩十馀丈。于是悬涧瀑挂，倾流注壑，颓波所入，灌于泷水。泷水又右合林水，林水出县东北洹山。王歆之《始兴记》曰：林水源里有石室，室前磐石上，行罗十瓮，中悉是饼银。采伐遇之，不得取，取必迷闷。晋太元初，民封驱之家仆，密窃三饼归，发看，有大蛇螫之而死。《湘州记》曰：其夜，驱之梦神语曰：君奴不谨，盗银三饼，即日显戮，以银相偿。觉视则奴死银在矣。林水自源西注于泷水。又与云水合，水出县北汤泉。泉源沸涌，浩气云浮，以腥物投之，俄顷即热。其中时有细赤鱼游之，不为灼也。西北合泷水。又有藉水，上承沧海水，有岛屿焉。其水吐纳众流，西北注于泷水。泷水又南历灵鹫山，山本名虎郡山，亦曰虎市山，以虎多暴故也。晋义熙中，沙门释僧律，葺宇岩阿，猛虎远迹，盖律仁感所致，因改曰灵鹫山。泷水又南迳曲江县东，云县昔号曲红，曲红，山名也，东连冈是矣。泷中有碑文曰：按《地理志》，曲江旧县也。王莽以为除虏。始兴郡治。魏文帝咸熙二年，孙皓分桂阳南部立。县东傍泷溪，号曰北泷水，水左即东溪口也。水出始兴东，江州南康县界石阎山。西流而与连水合，水出南康县凉热山连溪，山即大庾岭也。五岭之最东矣，故曰东峤山。斯则改装之次，其下船路，名涟溪，涟水南流，注于东溪，谓之涟口，庾仲初谓之大庾峤水也。东溪亦名东江，又曰始兴水。又西，邪阶水注之。水出县东南邪阶山。水有别源，曰巢头，重岭衿泷，湍奔相属，祖源双注，合为一川。水侧有鼻天子城，鼻天子，所未闻也。邪阶水又西北注于东江。江水又西迳始兴县南，又西入曲江县，邸水注之。水出浮岳山，山蹑一处，则百馀步动，若在水也，因名浮岳山。南流注于东江。东江又西，与利水合。水出县之韶石北山。南流迳韶石下，其高百仞，广圆五里，两石对峙，相去一里，小大略均，似双阙，名曰韶石。古老言，昔有二仙，分而憩之，自尔年丰，弥历一纪。利水又南迳灵石下，灵石一名逃石，高三十丈，广圆五百丈。耆旧传言，石本桂林武城县，因夜迅雷之变，忽然迁此，彼人来见，叹曰：石乃逃来。因名逃石，以其有灵运徙，又曰灵石。其杰处，临江壁立，霞駮有若缋焉。水石惊濑，传响不绝，商舟淹留，聆玩不已。利水南注东江，东江又西注于北江，谓之东江口。溱水至此，有始兴大庾之名，而南入浈阳县也。

　　过浈阳县，出洭浦关，与桂水合。

　　溱水南迳浈阳县西，旧汉县也，王莽之綦武矣。县东有浈石山，广圆三十里，挺崿大江之北，盘址长川之际。其阳有石室，渔叟所憩。昔欲于山北开达郡之路，辄有大蛇断道，不果。是以今行者，必于石室前泛舟而济也。溱水又西南，历皋口、太尉二山之间，是曰浈阳峡。两岸杰秀，壁立亏天。昔尝凿石架阁，令两岸相接，以拒徐道覆。溱水出峡左，则浈水注之，水出南海龙川县西，迳浈阳县南，右注溱水。故应劭曰：浈水西入溱是也。溱水又西南，洭水入焉。《山海经》所谓湟水出，桂阳西北山，东南注肆，入敦浦西者也。溱水又西南迳中宿县会一里水，其处隘，名之为观岐。连山交枕，绝崖壁竦，下有神庙，背阿面流，坛宇虚肃，庙渚攒石巉岩，乱峙中川。时水洊至，鼓怒沸腾，流木沦没，必无出者。世人以为河伯下材。晋中朝时，县人有使者至洛者，事讫将还。忽有一人寄其书，云：吾家在观岐前，石间悬藤，即其处也。但叩藤，自当有人取之。使者谨依其言，果有二人出外，取书并延入水府，衣不霑濡。言此似不近情，然造化之中，无所不有，穆满西游，与河宗论宝，以此推之，亦为类矣。溱水又西南迳中宿县南，吴孙皓分四会之北乡立焉。

　　南入于海。

　　溱水又南注于郁，而入于海。

卷三十九

　　○洭水

　　洭水出桂阳县卢聚。

　　水出桂阳县西北上驿山卢溪，为卢溪水，东南流迳桂阳县故城，谓之洭水。《地理志》曰：洭水出桂阳，南至四会是也。洭水又东南流，峤水注之，水出都峤之溪，溪水下流历峡，南出是峡，谓之贞女峡。峡西岸高岩，名贞女山。山下际有石如人，形高七尺，状如女子，故名贞女峡。古来相传，有数女取螺于此，遇风雨昼晦，忽化为石。斯诚巨异，难以闻信。但启生石中，执呱空桑，抑斯类矣。物之变化，宁以理求乎？溪水又合洭水。洭水又东南入阳山县，右合涟口水，源出县西北百一十里石塘村，东南流，水侧有豫章木，本径可二丈，其株根犹存，伐之积载，而斧迹若新。羽族飞翔不息，其旁众枝，飞散远集乡，亦不测所如，惟见一枝，独在含洭水矣。涟水东南流注于洭。洭水又东南流，而右与斟水合。水导源近出东岩下，穴口若井，一日之中，十溢十竭，信若潮流，而注洭水。洭水又南迳阳山县故城西，耆旧传曰，往昔县长临县，辄迁擢超级，太史迳观，言势使然。掘断连冈，流血成川，城因倾阤，遂即倾败。阁下大鼓，飞上临武，乃之桂阳，追号圣鼓，自阳山达乎桂阳之武步驿，所至循圣鼓道也。其道如堑，迄于鼓城矣。洭水又迳阳山县南，县，故含洭县之桃乡，孙皓分立为县也。洭水又东南流也。

　　东南过含洭县。

　　应劭曰：洭水东北入沅。瓒注《汉书》，沅在武陵，去洭远，又隔湘水，不得入沅。洭水东南，左合翁水。水出东北利山湖，湖水广圆五里，洁逾凡水，西南流注于洭，谓之翁水口。口已下，东岸有圣鼓杖，即阳山之鼓杖也。横在川侧，虽冲波所激，未尝移动。百鸟翔鸣，莫有萃者。船人上下，以篙撞者，辄有虐疾。洭水又东南，左合陶水，水东出尧山。山盘纡数百里，有赭嵒迭起，冠以青林，与云霞乱采。山上有白石英，山下有平陵，有大堂基，耆旧云，尧行宫所。陶水西迳县北，右注洭水。洭水又迳含洭县西。王歆《始兴记》曰：县有白鹿城，城南有白鹿冈。咸康中，郡民张鲂为县，有善政，白鹿来游，故城及冈并即名焉。

　　南出洭浦关，为桂水。

　　关在中宿县。洭水出关，右合溱水，谓之洭口。《山海经》谓之湟水。徐广曰：湟水，一名洭水，出桂阳，通四会，亦曰漼水也。汉武帝元鼎元年，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征南越，出桂阳，下湟水，即此水矣。桂水，其别名也。

　　○深水

　　△深水出桂阳卢聚。

　　吕忱曰：深水，一名邃水，导源卢溪，西入营水，乱流营波，同注湘津。许慎云：深水出桂阳南平县也。《经》书桂阳者，县本隶桂阳郡也。后割属始兴。县有卢溪。卢聚山，在南平县之南，九疑山东也。

　　西北过零陵营道县南，又东北过营浦县南，又西北过泉陵县，西北七里至燕室，邪入于湘。

　　水上有燕室丘，亦因为聚名也。其下水深不测，号曰龙渊。

　　○钟水

　　△钟水出桂阳南平县都山，北过其县东，又东北过宋渚亭，又北过钟亭，与漼水合。

　　都山，即都庞之峤，五岭之第三岭也。钟水即峤水也。庾仲初曰：峤水南入始兴溱水，注于海。北入桂阳，湘水注于江是也。漼水，即桂水也，漼、桂声相近，故字随读变，《经》仍其非矣。桂水出桂阳县北界山，山壁高耸，三面特峻，石泉悬注，瀑布而下。北迳南平县，而东北流届钟亭，右会钟水，通为桂水也。故应劭曰：桂水出桂阳，东北入湘。

　　又北过魏宁县之东。

　　魏宁，故阳安也。晋太康元年改曰晋宁。县在桂阳郡东百二十里。县南西二面，阻带清溪，桂水无出县东理，盖县邑流移，今古不同故也。

　　又北入于湘。

　　○耒水

　　耒水出桂阳郴县南山。

　　耒水发源出汝城县东乌龙白骑山，西北流迳其县北，西流三十里，中有十四濑，各数百步，濬流奔急，竹节相次，亦为行旅涉之艰难也。又西北迳晋宁县北，又西左合清溪水口，水出县东黄皮山，西南流历县南，又西北注于耒水。汝城县在郡东三百馀里，山又在县东，耒水无出南山理也。

　　又北过其县之西

　　县有渌水，出县东侠公山。西北流，而南屈注于耒，谓之程乡溪，郡置酒官，酝于山下，名曰程酒，献同酃也。耒水又西，黄水注之。水出县西黄岑山，山则骑田之峤，五岭之第二岭也。黄水东北流。按盛弘之云：众山水出注于大溪，号曰横流溪。溪水甚小，冬夏不干，俗亦谓之为贪泉，饮者辄冒于财贿，同于广州石门贪流矣。廉介为二千石，则不饮之。昔吴隐之挹而不乱，贪岂谓能渝其贞乎？盖亦恶其名也。刘澄之谓为一涯溪，通四会，殊为孟浪而不悉也。庾仲初云：峤水南入始兴，溱水注海。即黄岑水入武溪者也。北水入桂阳湘水，注于大江，即是水也。左则千秋水注之。水出西南万岁山。山有石室，室中有钟乳。山上悉生灵寿木，溪下即千秋水也。水侧民居，号万岁村。其水下合黄水，黄水又东北迳其县东，右合除泉水。水出县南湘陂村，村有圆水。广圆可二百步，一边暖，一边冷。冷处极清绿，浅则见石，深则见底。暖处水白且浊，玄素既殊，凉暖亦异，厥名除泉，其犹江乘之半汤泉也。水盛则泻黄溪，水耗则津径辍流。郴，旧县也，桂阳郡治也，汉高帝二年分长沙置。《地理志》曰：桂水所出，因以名也。王莽更名南平，县曰宣风。项羽迁义帝所筑也。县南有义帝冢，内有石虎，因呼为白虎郡。《东观汉记》曰：茨充，字子何，为桂阳太守，民惰懒，少粗履，足多剖裂。充教作履，今江南知织履，皆充之教也。黄溪东有马岭山，高六百馀丈，广圆四十许里。汉末，有郡民苏眈，栖游此山。《桂阳列仙传》云：眈，郴县人。少孤，养母至孝。言语虚无，时人谓之痴。常与众儿共牧牛，更直为帅，录牛无散。每至眈为帅，牛辄徘徊左右，不逐自还。众儿曰：汝直，牛何道不走耶？眈曰：非汝曹所知。即面辞母云：受性应仙，当违供养。涕泗又说：年将大疫，死者略半，穿一井饮水，可得无恙。如是有哭声甚哀。后见眈乘白马，还此山中，百姓为立坛祠，民安岁登，民因名为马岭山。黄水又北流注于耒水，谓之郴口。耒水又西迳华山之阴，亦曰华石山，孤峰特耸。枕带双流。东则黄溪、耒水之交会也。耒水东流沿注，不得北过其县西也。两岸连山，石泉悬溜，行者辄徘徊留念，情不极已也。

　　又北过便县之西。

　　县，故惠帝封长沙王子吴浅为侯国，王莽之便屏也。县界有温泉水，在郴县之西北，左右有田数十畮，资之以溉。常以十二月下种，明年三月谷熟，度此水冷，不能生苗。温水所溉，年可三登。其馀波散流入于耒水也。

　　又西北过耒阳县之东。

　　耒阳，旧县也，盖因水以制名。王莽更名南平亭。东傍耒水，水东肥南，有郡故城。县有溪水，东出侯计山，其水清澈，冬温夏冷。西流谓之肥川。川之北有卢塘。塘池八顷，其深不测，有大鱼常至，五月辄一奋跃，水涌数丈，波襄四陆，细鱼奔迸，随水登岸，不可胜计。又云：大鱼将欲鼓作，诸鱼皆浮聚。水侧注。西北，迳蔡洲，洲西即蔡伦故宅。傍有蔡子池。伦，汉黄门，顺帝之世，捣故鱼网为纸，用代简素，自其始也。

　　又北过酃县东。

　　县有酃湖，湖中有洲，洲上民居，彼人资以给，酿酒甚醇美，谓之酃酒，岁常贡之。湖边尚有酃县故治，西北去临承县十五里。从省隶。《十三州志》曰：大别水南出耒阳县太山，北至酃县入湖也。

　　北入于湘。

　　耒水西北至临承县，而右注湘水，谓之耒口也。

　　○洣水

　　△洣水出荼陵县上乡，西北过其县西。

　　水出江州安成郡广兴县太平山，西北流迳荼陵县之南。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长沙定王子节侯訢之邑也。王莽更名声乡矣。洣水又屈而过其县，西北流注也。《地理志》谓之泥水者也。

　　又西北过攸县南。

　　攸水出东南安成郡安复县封侯山，西北流迳其县北，县北带攸溪，盖即溪以名县也，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长沙定王子则为攸舆侯，即《地理志》所谓攸县者也。攸水又西南流入荼陵县，入于洣水也。

　　又西北过阴山县南。

　　县，本阳山县也，县东北犹有阳山故城，即长沙孝王子宗之邑也。言其势王，故堑山堙谷，改曰阴山县。县上有容水，自侯昙山下注洣水，谓之容口。水有大穴，容一百石，水出于此，因以名焉。洣水又西北迳其县东，又西迳历口。县有历水，下注洣。谓之历口。洣水又西北，与洋湖水会。水出县西北乐薮冈下洋湖，湖去冈七里，湖水下注洣，谓之洋湖口。洣水东北有峨山，县东北又有武阳龙尾山，并仙者羽化之处。上有仙人及龙马迹，于其处得遗咏，虽神栖白云，属想芳流，藉念泉乡，遗咏在兹。览其馀诵，依然息远，匪直邈想霞踪，爱其文咏可念，故端牍抽札，以诠其咏。其略曰：登武阳，观乐薮，峨岭千蕤洋湖口，命蜚螭，驾白驹，临天水，心踟蹰，千载后，不知如。盖胜赏神乡，秀情超拔矣。

　　又西北入于湘。

　　○漉水

　　漉水出醴陵县东漉山，西过其县南。

　　醴陵县，高后四年，封长沙相侯越为国。县南临渌水，水东出安城乡翁陵山。余谓漉、渌声相近，后人藉便，以渌为称，虽翁陵名异，而即麓是同。

　　屈从县西，西北流至漉浦，注入于湘。

　　○浏水

　　△浏水出临湘县东南浏阳县，西北过其县，东北与涝水合。

　　浏水出县东江州豫章县首裨山，导源西北流，迳其县南，县凭溪以即名也。又西北注于临湘县也。

　　西入于湘。

　　○氵买水

　　△氵买水出豫章艾县。

　　《春秋左氏传》曰：吴公子庆忌谏夫差，不纳，居于艾是也。王莽更名治翰。

　　西过长沙罗县西。

　　罗子自枝江徙此，世犹谓之为罗侯城也。氵买水又西流，积而为陂，谓之町湖也。

　　又西至累石山，入于湘水。

　　累石山在北，亦谓之五木山，山方尖如五木状，故俗人藉以名之。山在罗口北。氵买水又在罗水南，流注于湘，谓之东町口者也。

　　○赣水

　　△赣水出豫章南野县，西北过赣县东。

　　《山海经》曰：赣水出聂都山，东北流注于江，入彭泽西也。班固称南野县，彭水所发，东入湖汉水。庾仲初谓大庾峤水，北入豫章，注于江者也。《地理志》曰：豫章水出赣县西南，而北入江。盖控引众流，总成一川，虽称谓有殊，言归一水矣。故《后汉·郡国志》曰：赣有豫章水。雷次宗云：似因此水为其地名。虽十川均流，而此源最远，故独受名焉。刘澄之曰：县东南有章水，西有贡水，县治二水之间。二水合赣字，因以名县焉。是为谬也，刘氏专以字说水，而不知远失其实矣。豫章水导源东北流，迳南野县北。赣川石阻，水急行难，倾波委注，六十馀里。又北迳赣县东，县即南康郡治，晋太康五年分庐江立。豫章水右会湖汉水，水出雩都县。导源西北流，迳金鸡石，其石孤竦临川。耆老云：时见金鸡出于石上，故石取名焉。湖汉水又西北迳赣县东，西入豫章水也。

　　又西北过庐陵县西。

　　庐陵县，即王莽之桓亭也。《十三州志》称：庐水西出长沙安成县。武帝元光六年，封长沙定王子刘苍为侯国，即王莽之用成也。吴宝鼎中立，以为安成郡，东至庐陵入湖汉水也。

　　又东北过石阳县西。

　　汉和帝永平九年，分庐陵立。汉献帝初平二年，吴长沙桓王立庐陵郡，治此。豫章水又迳其郡南，城中有井，其水色半清半黄，黄者如灰汁，取作饮粥，悉皆金色，而甚芬香。

　　又东北过汉平县南。又东北过新淦县西。

　　牵水西出宜春县，汉武帝元光六年，封长沙定王子刘成为侯国。王莽之脩晓也。牵水又东迳吴平县，旧汉平也。晋太康元年改为吴平矣。牵水又东迳新淦县，即王莽之偶亭，而注于豫章水。湖汉及赣，并通称也。又淦水出其县下，注于赣水。

　　又北过南昌县西。

　　旴水出南城县，西北流迳南昌县南，西注赣水。又有浊水注之，水出康乐县，故阳乐也。浊水又东迳望蔡县，县因汝南上蔡民萍居此土，晋太康元年，改为望蔡县。浊水又东迳建成县，汉武帝元光四年，封长沙定王子刘拾为侯国。王莽更名之曰多聚也。县出燃石。《异物志》曰：石色黄白而理疏，以水灌之便热，以鼎著其上，炊足以熟。置之则冷，灌之则热，如此无穷。元康中，雷孔章入洛，赍石以示张公。张公曰：此谓燃石。于是乃知其名。浊水又东至南昌县东流，入于赣水。

　　赣水又历白社西，有徐孺子墓。吴嘉禾中，太守长沙徐熙于墓隧种松。太守南阳谢景于墓侧立碑。永安中，太守梁郡夏侯嵩于碑傍立思贤亭。松大合抱，亭世脩治，至今谓之聘君亭也。赣水又北历南塘，塘之东有孺子宅，际湖南小洲上。孺子名穉，南昌人，高尚不仕。太尉黄琼辟，不就。桓帝问尚书令陈蕃：徐穉、袁闳，谁为先后？蕃答称：袁生公族，不镂自雕。至于徐穉，杰出薄域，故宜为先。桓帝备礼征之，不至。太原郭林宗有母忧，穉往吊之，置生刍于庐前而去。众不知其故，林宗曰：必孺子也。《诗》云：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德以堪之。年七十二，卒。赣水又迳谷鹿洲，即蓼子洲也。旧作大艑处。赣水又北迳南昌县故城西，于春秋属楚，即令尹子荡师于豫章者也。秦以为庐江南部。汉高祖六年，始命陈婴以为豫章郡，治此，即陈婴所筑也。王莽更名县曰宜善，郡曰九江焉。刘歆云：湖汉等九水入彭蠡，故言九江矣。陈蕃为太守，署徐穉为功曹。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此即悬榻处也。建安中，更名西安，晋又名为豫章。城之南门曰松阳门，门内有樟树，高七丈五尺，大二十五围，枝叶扶疏，垂荫数亩。应劭《汉官仪》曰：豫章，樟树生庭中，故以名郡矣。此树尝中枯，逮晋永嘉中，一旦更茂，丰蔚如初，咸以为中宗之详也。《礼·斗威仪》曰：君政讼平，豫樟常为生。太兴中，元皇果兴大业于南。故郭景纯《南郊赋》云：弊樟擢秀于祖邑是也。以宣王祖为豫章故也。赣水北出，际西北，历度支步，是晋度支校尉立府处，步，即水渚也。赣水又迳郡北，为津步，步有故守贾萌庙，萌与安侯张普争地，为普所害，即日灵见津渚，故民为立庙焉。水之西岸有盘石，谓之石头，津步之处也。西行二十里曰散原山，叠嶂四周，杳邃有趣。晋隆安末，沙门竺昙显建精舍于山南，僧徒自远而至者相继焉。西北五六里，有洪井，飞流悬注，其深无底，旧说洪崖先生之井也。北五六里有风雨池，言山高濑激，激著树木。霏散远洒若雨。西有鸾冈，洪崖先生乘鸾所憩泊也。冈西有鹄岭，云王子乔控鹄所迳过也。有二崖，号曰大萧、小萧，言萧史所游萃处也。雷次宗云：此乃系风捕影之论。据实本所未辨，聊记奇闻，以广井鱼之听矣。又按《谢庄诗》，庄尝游豫章，观井赋诗。言鸾冈四周有水，谓之鸾陂。似非虚论矣。东大湖十里二百二十六步，北与城齐，南缘回折至南塘，本通章江，增减与江水同。汉永元中，太守张躬筑塘以通南路，兼遏此水。冬夏不增减，水至清深，鱼甚肥美。每于夏月，江水溢塘而过，居民多被水害。至宋景平元年，太守蔡君西起堤，开塘为水门，水盛则闭之，内多则洩之。自是居民少患矣。

　　赣水又东北迳王步，步侧有城，云是孙奋为齐王镇此城之。今谓之王步，盖齐王之渚步也。郡东南二十馀里，又有一城，号曰齐王城。筑道相通，盖其离宫也。

　　赣水又北迳南昌左尉廨，西汉成帝时，九江梅福为南昌尉，居此。后福一旦舍妻子去，《九江传》云得仙。

　　赣水又北迳龙沙西，沙甚洁白，高峻而阤，有龙形，连亘五里中，旧俗九月九日升高处也。昔有人于此沙得故冢，刻塼题云：西去江七里半，筮言其吉，卜言其凶。而今此冢垂没于水，所谓筮短龟长也。

　　赣水又迳椒丘城下，建安四年，孙策所筑也。

　　赣水又历钓圻邸阁下，度支校尉治，太尉陶侃移置此也。旧夏月，邸阁前洲没，去浦远，景平元年，校尉豫章，因运出之力于渚次，聚石为洲，长六十馀丈。洲里可容数十舫。

　　赣水又北迳鄡阳县，王莽之豫章县也。馀水注之。水东出馀汗县，王莽名之曰治干也。馀水北至鄡阳县注赣水。

　　赣水又与鄱水合，水出鄱阳县东，西迳其县南，武阳乡也。地有黄金采，王莽改曰乡亭。孙权以建安十五年，分为鄱阳郡。鄱水又西流，注于赣。又有缭水入焉。其水导源建昌县，汉元帝永光二年，分海昬立。缭水东迳新吴县，汉中平中立。缭水又迳海昬县，王莽更名宜生。谓之上缭水，又谓之海昬江，分为二水。县东津上有亭，为济渡之要。其水东北迳昌邑城而东出豫章大江，谓之慨口。昔汉昌邑王之封海昬也。每乘流东望，辄愤慨而还，世因名焉。其一水枝分别注，入于循水也。

　　又北过彭泽县西。

　　修水出艾县西。东北迳豫宁县，故西安也，晋太康元年更从今名。修水又东北迳永修县，汉灵帝中平二年立。修水又东北注赣水，其水总纳十川，同臻一渎，俱注于彭蠡也。

　　北入于江。

　　大江南，赣水总纳洪流，东西四十里，清潭远涨，绿波凝净，而会注于江川。

　　○庐江水

　　△庐江水出三天子都，北过彭泽县西，北入于江。

　　《山海经》，三天子都，一曰天子鄣。王彪之《庐山赋·叙》曰：庐山，彭泽之山也。虽非五岳之数，穹窿嵯峨，实峻极之名山也。孙放《庐山赋》曰：寻阳郡南有庐山，九江之镇也。临彭蠡之泽，接平敞之原。《开山图》曰：山四方，周四百馀里，叠鄣之岩万仞，怀灵抱异，苞诸仙迹。《豫章旧志》曰：庐俗，字君孝，本姓匡，父东野王，共鄱阳令吴芮佐汉定天下而亡。汉封俗于鄡阳，曰越庐君。俗兄弟七人皆好道术，遂寓精于宫亭之山。故世谓之庐山。汉武帝南巡，睹山以为神灵，封俗大明公远法师。《庐山记》曰：殷、周之际，匡俗先生，受道仙人，共游此山，时人谓其所止为神仙之庐，因以名山矣。又按周景式曰：庐山，匡俗，字子孝，本东里子出，周武王时，生而神灵，屡逃征聘，庐于此山，时人敬事之。俗后仙化，空庐犹存，弟子睹室，悲哀哭之，旦暮事同乌号。世称庐君，故山取号焉。斯耳传之谈，非实证也。故《豫章记》以庐为姓，因庐以氏，周氏远师，或托庐墓为辞，假凭庐以托称。二证既违，二情互爽。按《山海经》创之大禹，记录远矣。故《海内东经》曰：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是曰庐江之名，山水相依，互举殊称，明不因匡俗始，正是好事君子，强引此类，用成章句耳。又按张华《博物志·曹著传》，其神自云姓徐，受封庐山。后吴猛经过，山神迎猛，猛语曰：君王此山，近六百年，符命已尽，不宜久居，非据。猛又赠诗云：仰瞩列仙馆，俯察王神宅，旷载畅幽怀，倾盖付三益。此乃神道之事，亦有换转，理难详矣。吴猛，隐山得道者也。《寻阳记》曰：庐山上有三石梁，长数十丈，广不盈尺，杳然无底。吴猛将弟子登山，过此梁，见一翁坐桂树下，以玉杯承甘露浆与猛。又至一处，见数人，为猛设玉膏。猛弟子窃一宝，欲以来示世人，梁即化如指，猛使送宝还，手牵弟子，令闭眼相引而过。其山川明净，风泽清旷，气爽节和，土沃民逸。嘉遯之士，继响窟岩。龙潜凤采之贤，往者忘归矣。秦始皇、汉武帝及太史公司马迁咸升其岩，望九江而眺钟、彭焉。庐山之北有石门水，水出岭端，有双石高竦，其状若门，因有石门之目焉。水导双石之中，悬流飞瀑，近三百许步，下散漫十许步，上望之连天，若曳飞练于霄中矣。下有磐石，可坐数十人。冠军将军刘敬宣，每登陟焉。其水历涧，迳龙泉精舍南，太元中，沙门释慧远所建也。其水下入江南岭，即彭蠡泽西天子鄣也。峰隥险峻，人迹罕及。岭南有大道，顺山而下，有若画焉。传云：匡先生所通至江道。岩上有宫殿故基者三，以次而上，最上者极于山峰。山下又有神庙，号曰宫亭庙，故彭湖亦有宫亭之称焉。余按《尔雅》云：大山曰宫。宫之为名，盖起于此，不必一由三宫也。山庙甚神，能分风擘流，住舟遣使，行旅之人，过必敬祀，而后得去。故曹毗咏云：分风为贰，擘流为两。昔吴郡太守张公直，自守征还，道由庐山。子女观祠，婢指女戏妃像人。其妻夜梦致聘，怖而遽发，明引中流，而船不行。合船惊惧，曰：爱一女而合门受祸也。公直不忍，遂令妻下女于江。其妻布席水上，以其亡兄女代之，而船得进。公直方知兄女，怒妻曰：吾何面目于当世也。复下己女于水中。将渡，遥见二女于岸侧。傍有一吏立，曰：吾庐君主簿，敬君之义，悉还二女。故干宝书之于感应焉。

　　山东有石镜，照水之所出。有一圆石，悬崖明净，照见人形晨光初散，则延曜入石，豪细必察，故名石镜焉。又有二泉，常悬注，若白云带山。《庐山记》曰：白水在黄龙南，即瀑布也。水出山腹，挂流三四百丈，飞湍林表，望若悬素。注处悉成巨井，其深不测。其水下入江渊。庐山之南，有上霄石，高壁纟面然。与霄汉连接。秦始皇三十六年，叹斯岳远，遂记为上霄焉。上霄之南，大禹刻石志其丈尺里数，今犹得刻石之号焉。湖中有落星石，周回百馀步，高五丈，上生竹木。传曰：有星坠此，因以名焉。又有孤石，介立大湖中，周回一里，竦立百丈，矗然高峻，特为环异。上生林木，而飞禽罕集，言其上有玉膏可采，所未详也。耆旧云；昔禹治洪水至此，刻石纪功，或言秦始皇所勒，然岁月已久，莫能合辨之也。

卷四十

　　○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渐江水出三天子都。

　　《山海经》谓之浙江也。《地理志》云：水出丹阳黟县南蛮中。北迳其县，南有博山，山上有石，特起十丈，上峰若剑杪。时有灵鼓潜发，正长临县，以山鼓为候，一鸣官长一年，若长雷发声，则官长不吉，浙江又北历黟山，县居山之阳，故县氏之。汉成帝鸿嘉二年，以为广德国，封中山宪王孙云客王于此。晋太康中，以为广德县，分隶宣城郡。会稽陈业，洁身清行，遁迹此山。浙江又北迳歙县，东与一小溪合。水出县东北翁山，西迳故城南，又西南入浙江。

　　又东迳遂安县南。溪广二百步，上立杭以相通，水甚清深，潭不掩鳞，故名新定。分歙县立之。晋太康中，又改从今名。

　　浙江又左合绝溪，溪水出始新县西，东迳县故城南，为东西长溪。溪有四十七濑，濬流惊急，奔波聒天。孙权使贺齐讨黟、歙山贼，贼固黟之林历山，山甚峻绝，又工禁五兵。齐以铁杙椓山，升出不意，又以白棓击之，气禁不行，遂和奇功平贼。于是立始新之府于歙之华乡，令齐守之。后移出新亭。晋太康元年，改曰新安郡。溪水东注浙江。浙江又东北迳建德县南。县北有乌山，山下有庙，庙在县东七里。庙渚有大石，高十丈，围五尺，水濑睿激而能致云雨。

　　浙江又东迳寿昌县南，自建德至此八十里中，有十二濑，濑皆峻崄，行旅所难。县南有孝子夏先墓，先少丧二亲，负土成墓。数年不胜哀，卒。

　　浙江又北迳新城县，桐溪水注之。水出吴兴郡於潜县北天目山。山极高峻，崖岭竦叠，西临峻涧。山上有霜木，皆是数百年树，谓之翔凤林。东面有瀑布，下注数晦深沼，名曰浣龙池。池水南流迳县西，为县之西溪。溪水又东南与紫溪合。水出县西百丈山，即潜山也。山水东南流，名为紫溪，中道夹水，有紫色磐石，石长百馀丈，望之如朝霞。又名此水为赤濑，盖以倒影在水故也。紫溪又东南流，迳白石山之阴。山甚峻极，北临紫溪。又东南连山夹水，两峰交峙，反项对石，往往相捍。十馀里中，积石磊砢，相挟而上，涧下白沙细石，状若霜雪。水木相映，泉石争晖，名曰楼林。紫溪东南流，迳桐庐县东为桐溪。孙权藉溪之名以为县目，割富春之地，立桐庐县。自县至於潜，凡十有六濑，第二是严陵濑。濑带山，山下有一石室。汉光武帝时，严子陵之所居也。故山及濑，皆即人姓名之。山下有磐石，周回十数丈，交枕潭际，盖陵所游也。桐庐溪又东北，迳新城县入浙江。县，故富春地，孙权置，后省并桐庐，咸和九年，复立为县。浙江又东北入富阳县，故富春也。晋后名春，改曰富阳也。东分为湖浦。

　　浙江又东北迳富春县南，县，故王莽之诛岁也。江南有山，孙武皇之先所葬也。汉末，墓上有光，如云气属天。黄武四年，孙权以富春为东安郡，分置诸郡。以讨士宗。浙江又东北迳亭山西，山上有孙权父家。

　　北过馀杭，东入于海。

　　浙江迳县，左合馀杭大溪。江北即临安县界，水北对郭文宅，宅傍山面溪，宅东有郭文墓，晋建武元年，骠骑王导迎文，置之西园。文逃此而终。临安令改葬之。建安十六年，县民郎稚作乱，贺齐讨之。孙权分馀杭立临水县，晋改曰临安县，因冈为城，南门尤高。谢安莅郡，游县，迳此门，以为难为亭长。浙江又东迳馀杭故县南新县北。秦始皇南游会稽，途出是地。因立为县。王莽之淮睦也。汉末陈浑移筑南城，县后溪南大塘，即浑立以防水也。县南有三碑，是顾飏、范宁等碑。县南有大壁山，郭文自陆浑迁居也。浙江又东迳乌伤县北，王莽改曰乌孝，《郡国志》谓之乌伤。《异苑》曰：东阳颜乌以淳孝著闻，后有群乌衔，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乌至孝，故致慈乌，欲令孝声远闻，又名其县曰乌伤矣。浙江又东北流至钱塘县，谷水入焉。水源西出太末县，县是越之西鄙姑蔑之地也。秦以为县。王莽之末理也。吴宝鼎中，分会稽立，隶东阳郡。谷水东迳独松故冢下，冢为水毁，其砖文：筮言吉，龟言凶，百年堕水中，今则同龟繇矣。谷水又东迳长山县南，与永康溪水合，县，即东阳郡治也。县，汉献帝分乌伤立郡，呈宝鼎中分会稽置城。居山之阳，或谓之长仙县也，言赤松采药此山，因而居之，故以为名。后传呼乖谬，字亦因改。溪水南出永康县。县，赤乌中分乌伤上浦立。刘敬叔《异苑》曰：孙权时，永康县有人入山，遇一大龟，即束之以归。龟便言曰：游不量时，为君所得。担者怪之，载出，欲上吴王。夜宿越里，缆船于大桑树。宵中，树忽呼龟曰：元绪奚事尔也？龟曰：行不择日，今方见烹，虽尽南山之樵，不能溃我。树曰：诸葛元逊识性渊长，必致相困。令求如我之徒，讨将安泊？龟曰：子明，无多辞，既至建业，权将煮之，烧柴万车，龟犹如故。诸葛恪曰：燃以老桑乃熟。献人仍说龟言，权使伐桑取煮之即烂。故野人呼龟曰元绪。其水飞湍北注，至县南门，入谷水。谷水又东，定阳溪水注之。水上承信安县之苏姥布。县本新安县，晋武帝太康三年改曰信安。水悬百馀丈，濑势飞注，状如瀑布。濑边有石如床，床上有石牒，长三尺许，有似杂采帖也。《东阳记》云：信安县有悬室坂。晋中朝时，有民王质，伐木至石室中，见童子四人，弹琴而歌。质因留，倚柯听之。童子以一物如枣核与质，质含之，便不复饥。俄顷，童子曰：其归。承声而去，斧柯漼然烂尽。既归，质去家已数十年，亲情凋落，无复向时比矣。其水分纳众流，混波东逝，迳定阳县。夹岸缘溪，悉生支竹，及芳枳木连，杂以霜菊金橙。白沙细石，状如凝雪。石溜湍波，浮响无辍。山水之趣。尤深人情。县，汉献帝分信安立。溪亦取名焉。溪水又东迳长山县北，北对高山。山下水际，是赤松羽化之处也。炎帝少女追之，亦俱仙矣。后人立庙于山下。溪水又东入于谷水，谷水又东迳乌伤县之云黄山，山下临溪水，水际石壁杰立，高百许丈。又与吴宁溪水合。水出吴宁县下，迳乌伤县入谷，谓之乌伤溪水。闽中有徐登者，女子化为丈夫，与东阳赵昞并善。越方时遭兵乱，相遇于溪，各示所能。登先禁溪水为不流。昞次禁枯柳，柳为生荑。二人相示而笑。登年长昞，师事之。后登身故，昞东入章安。百姓未知。昞乃升茅屋，梧鼎而爨，主人惊怪，昞笑而不应，屋亦不损。又尝临水求渡，船人不许。昞乃张盖坐中，长啸呼风，乱流而济。于是百姓神服，从者如归，章安令恶而杀之，民立祠于永宁而蚊蚋不能入。昞秉道怀术，而不能全身避害，事同苌弘，宋元之龟，戹运之来，故难救矣。谷水又东入钱唐县，而左入浙江。故《地理志》曰：谷水自太末东北，至钱唐，入浙江是也。浙江又东迳灵隐山，山在四山之中，有高崖洞穴，左右有石室三所，又有孤石壁立，大三十围，其上开散，状如莲花。昔有道士，长往不归，或因以稽留为山号。山下有钱唐故县。浙江迳其南，王莽更名之曰泉亭。《地理志》曰：会稽西部都尉治。《钱唐记》曰：防海大塘在县东一里许，郡议曹华信家议立此塘，以防海水。始开募，有能致一斛土者，即与钱一千。旬日之间，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县南江侧有明圣湖。父老传言，湖有金牛，古见之。神化不测，湖取名焉。县有武林山，武林水所出也。阚骃云：山出钱水，东入海。《吴地记》言，县惟浙江，今无此水。县东有定、包诸山，皆西临浙江，水流于两山之间，江川急濬兼涛，水昼夜再来，来应时刻，常以月晦及望尤大，至二月、八月最高，峨峨二丈有馀。《吴越春秋》以为子胥、文种之神也。昔子胥亮于吴，而浮尸于江，吴人怜之，立祠于江上，名曰胥山。《吴录》曰：胥山在太湖边，去江不百里，故曰江上。文种诚于越，而伏剑于山阴，越人哀之，葬于重山。文种既葬一年，子胥从海上，负种俱去，游夫江海。故潮水之前扬波者，伍子胥，后重水者，大夫种。是以枚乘曰：涛无记焉。然海水上潮，江水逆流，似神而非，于是处焉。秦始皇三十七年，将游会稽，至钱唐，临浙江，所不能渡，故道馀杭之西津也。

　　浙江北合诏息湖，湖本名阼湖，因秦始皇帝巡狩所憩，故有诏息之名也。浙江又东合临平湖。《异苑》曰：晋武时，吴郡临平岸崩，出一石鼓，打之无声，以问张华。华曰：可取蜀中桐材，刻作鱼形，扣之则鸣矣。于是如言，声闻数十里。刘道民《诗》曰：事有远而合，蜀桐鸣吴石。传言此湖草薉壅塞，天下乱，是湖开，天下平。孙皓天玺元年，吴郡上言，临平湖自汉末秽塞，今更开通。又于湖边得石函，函中有小石，青白色，长四寸，广二寸馀，刻作皇帝字。于是改天册为天玺元年。孙盛以为元皇中兴之符，征五湖之石瑞也。《钱塘记》曰：桓玄之难，湖水色赤，荧荧如丹。湖水上通浦阳江，下注浙江，名曰东江，行旅所从，以出浙江也。浙江又迳固陵城北，昔范蠡筑城于浙江之滨，言可以固守，谓之固陵，今之西陵也。浙江又东迳柤塘，谓之柤渎。昔太守王朗拒孙策，数战不利。孙静说策曰：朗负阻城守，难可卒拔。柤渎去此数十里，是要道也。若从此出，攻其无备，破之必矣。策从之，破朗于固陵。有西陵湖，亦谓之西城湖。湖西有湖城山，东有夏架山。湖水上承妖皋溪而下注浙江。又迳会稽山阴县，有若竹里，里有旧城，言句践封范蠡子之邑也。

　　浙江又东与兰溪合，湖南有天柱山，湖口有亭，号曰兰亭，亦曰兰上里。太守王羲之、谢安兄弟，数往造焉。吴郡太守谢勖封兰亭侯，盖取此亭以为封号也。太守王廙之移亭在水中，晋司空何无忌之临郡也。起亭于山椒，极高尽眺矣。亭宇虽坏，基陛尚存。浙江又迳越王允常冢北，冢在木客村。耆彦云：句践使工人伐荣楯，欲以献吴，久不得归，工人忧思，作《木客吟》，后人因以名地。句践都琅邪，欲移允常冢，冢中生分风，飞沙射人，人不得近。句践谓不欲，遂止。

　　浙江又东北得长湖口，湖广五里，东西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下溉田万顷，北泻长江。湖南有覆斗山，周五百里，北连鼓吹山，山西枕长溪，溪水下注长湖。山之西岭有贺台，越入吴，还而成之，故号曰贺台矣。又有秦望山，在州城正南，为众峰之杰，陟境便见。《史记》云：秦始皇登之以望南海。自平地以取山顶，七里，悬隥孤危，径路险绝。《记》云：扳萝扪葛，然后能升。山上无甚高木，当由地迥多风所致。山南有嶕岘，岘里有大城，越王无馀之旧都也。故《吴越春秋》云：句践语范蠡曰：先君无馀，国在南山之阳，社稷宗庙在湖之南。又有会稽之山，古防山也，亦谓之为茅山，又曰栋山。《越绝》云：栋犹镇也。盖《周礼》所谓扬州之镇矣。山形四方，上多金玉，下多玦石。《山海经》曰：夕水出焉，南流注于湖。《吴越春秋》称覆釜山之中，有金简玉字之书，黄帝之遗谶也。山下有禹庙，庙有圣姑像。《礼乐纬》云：禹治水毕，天赐神女圣姑，即其像也。山上有禹冢。昔大禹即位十年，东巡狩，崩于会稽，因而葬之。有鸟来，为之耘，春拨草根，秋啄其秽，是以县官禁民不得妄害此鸟，犯则刑无赦。山东有湮井，去庙七里，深不见底，谓之禹井，云东游者多探其穴也。秦始皇登会稽山刻石纪功，尚存山侧。孙畅之《述书》云：丞相李斯所篆也。又有石匮山，石形似匮，上有金简玉字之书，言夏禹发之，得百川之理也。又有射的山，远望山的，状若射侯，故谓射的。射的之西，有石室，名之为射堂。年登否，常占射的，以为贵贱之准。的明则米贱，的暗则米贵。故谚云：射的白，斛米百，射的玄，斛米千。北则石帆山，山东北有孤石，高二十馀丈，广八丈，望之如帆，因以为名。北临大湖。水深不测，传与海通。何次道作郡，常于此水中得乌贼鱼。南对精庐，上荫修木，下瞰寒泉。西连会稽山，皆一山也。东带若邪溪，《吴越春秋》所谓欧冶涸而出铜，以成五剑。溪水上承嶕岘麻溪，溪之下，孤潭周数亩，甚清深，有孤石临潭。乘崖俯视。猨狖惊心，寒木被潭，森沈骇观。上有一栎树，谢灵运与从弟惠连常游之，作连句，题刻树侧。麻潭下注若邪溪，水至清照，众山倒影，窥之如画。汉世刘宠作郡，有政绩，将解任去治，此溪父老，人持百钱出送，宠各受一文。然山栖遯逸之士，谷隐不羁之民，有道则见，物以感远为贵，荷钱致意，故受者以一钱为荣，岂藉费也。义重故耳。溪水下注大湖，邪溪之东，又有寒溪，溪之北有郑公泉，泉方数丈，冬温夏凉。汉太尉郑弘宿居潭侧，因以名泉。弘少以苦节自居，恒躬采伐，用贸粮膳。每出入溪津，常感神风送之，虽凭舟自运，无杖檝之劳。村人贪藉风势，常依随往还，有淹留者，徒辈相谓，汝不欲及郑风邪？其感致如此。湖水自东亦注江通海，水侧有白鹿山。山北湖塘上旧有亭，吴黄门郎杨哀明，居于弘训里，太守张景数往造焉，使开渎作埭，埭之西作亭，亭、埭皆以杨为名。孙恩作贼，从海来，杨亭被烧，后复修立，厥名犹在。东有铜牛山，山有铜穴三十许丈，穴中有大树神庙。山上有冶官，山北湖下有练塘里。《吴越春秋》云：句践炼冶铜锡之处。采炭于南山，故其间有炭渎。句践臣吴，吴王封句践於越百里之地，东至炭渎是也。县南九里有侯山，山孤立长湖中。晋车骑将军孔敬康，少时遯世，栖迹此山。湖北有三小山，谓之鹿野山，在县南六里，按《吴越春秋》，越之麋苑也。山有石室，言越王所游息处矣。县南湖北有陈音山。楚之善射者曰陈音，越王问以射道，又善其说，乃使简士习射北郊之外。按《吴越春秋》，音死，葬于国西山上，今陈音山乃在国南五里。湖北有射堂及诸邸舍，连衍相属。又于湖中筑塘，直指南山，北即大越之国。秦改为山阴县，会稽郡治也。太史公曰：禹会诸侯计于此，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始以山名，因为地号。夏后少康封少子杼以奉禹祠为越。世历殷周，至于允常，列于《春秋》。允常卒，句践称王，都于会稽。《吴越春秋》所谓越王都埤中，在诸暨北界，山阴康乐里有地名邑中者。是越事吴处，故北其门，以东为右，西为左，故双阙在北门外。阙北百步有雷门，门楼两层，句践所造。时有越之旧木矣。州郡馆宇，屋之大瓦，亦多是越时故物。句践霸世。徙都琅邪，后为楚伐，始还浙东。城东郭外有灵氾，下水甚深，旧传下有地道，通于震泽。又有句践所立宗庙，在城东明里中甘滂南。又有玉笥竹林云门天柱精舍。并疏山创基，架林裁宇，割涧延流，尽泉石之好，水流迳通。浙江又北迳山阴县西。西门外百馀步有怪山。本琅邪郡之东武县山也，飞来徙此，压杀数百家。《吴越春秋》称怪山者，东武海中山也，一名自来山，百姓怪之，号曰怪山。亦曰：越王无疆为楚所伐，去琅邪，止东武人随居山下。远望此山，其形似龟，故亦有龟山之称也。越起灵台于山上，又作三层楼以望云物。川土明秀，亦为胜地。故王逸少云：从山阴道上，犹如镜中行也。浙江之上，又有大吴王、小吴王邨，并是阖闾、夫差伐越所舍处也。今悉民居，然犹存故目。昔越王为吴所败，以五千馀众，栖于稽山。卑身待士，施必及下。《吕氏春秋》曰：越王之栖于会稽也，有酒投江，民饮其流，而战气自倍。所投即浙江也。许慎、晋灼并言江水至山阴为浙江。江之西岸有朱室坞，句践百里之封，西至朱室，谓此也。浙江又东北迳重山西，大夫文种之所葬也。山上有白楼亭，亭本在山下，县令殷朗移置今处。沛国桓俨，避地会稽，闻陈业履行高洁。往侯不见。俨后浮海，南入交州，临去，遗书与业，不因行李系白楼亭柱而去。升陟远望，山湖满目也。永建中，阳羡周嘉上书，以县远赴会至难，求得分置，遂以浙江西为吴，以东为会稽。汉高帝十二年，一吴也，后分为三，世号三吴，吴兴、吴郡、会稽其一焉。

　　浙江又东迳御儿乡。《万善历》曰：吴黄武六年正月，获彭绮。是岁，由拳西乡有产儿，堕地便能语，云：天方明，河欲清。鼎脚折。金乃生。因是诏为语儿乡，非也。御儿之名远矣，盖无智之徒，因藉地名，生情穿凿耳。《国语》曰：句践之地，北至御儿是也，安得引黄武证地哉？韦昭曰：越北鄙在嘉兴。

　　浙江又东迳柴辟南，旧吴楚之战地矣。备侯于此，故谓之辟塞，是以《越绝》称：吴故从由拳、辟塞渡会稽，溱山阴是也。

　　又迳永兴县北，县在会稽东北百二十里，故馀暨县也。应劭曰：阖闾弟夫概之所邑。王莽之馀衍也。汉末，童谣云：天子当兴东南三馀之间。故孙权改曰永兴，县滨浙江。

　　又东合浦阳江。江水导源乌伤县，东迳诸暨县，与泄溪合。溪广数丈，中道有两高山夹溪，造云壁立，凡有五泄。下泄悬三十馀丈，广十丈，中三泄不可得至，登山远望，乃得见之。悬百馀丈，水势高急，声震水外。上泄悬二百馀丈，望若云垂，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江水又东迳诸暨县南，县临对江流，江南有射堂。县北带乌山，故越地也。先名上诸暨，亦曰句无矣。故《国语》曰：句践之地，南至句无。王莽之疏虏也。夹水多浦，浦中有大湖，春夏多水，秋冬涸浅。江水又东南迳剡县，与白石山水会。山上有瀑布，悬水三十丈，下注浦阳江。浦阳江水又东流南屈，又东回北转，迳剡县东，王莽之尽忠也。县开东门向江，江广二百馀步。自昔耆旧传，县不得开南门，开南门则有贼盗。江水翼县转注，故有东渡、西渡焉。东南二渡，通临海，并泛单船为浮航。西渡通东阳，并二十五船为桥航。江边有查浦，浦东行二百馀里，与句章接界。浦里有六里，有五百家，并夹浦居，列门向水，甚有良田。有青溪、馀洪溪、大发溪、小发溪，江上有溪六，溪列溉散入江。夹溪上下，崩崖若倾。东有簟山。南有黄山，与白石三山，为县之秀峰。山下众流泉导，湍石激波，浮险四注。浦阳江又东迳石桥，广八丈，高四丈。下有石井，口径七尺，桥上有方石，长七尺，广一丈二尺。桥头有磐石，可容二十人坐。溪水两旁悉高山，山有石壁二十许丈，溪中相攻，赑响外发，未至桥数里，便闻其声。江水北迳嵊山，山下有亭，亭带山临江，松岭森蔚，沙渚平静，浦阳江又东北迳始宁县<山虖>山之成功峤。峤壁立临江，欹路峻狭，不得并行。行者牵木稍进，不敢俯视。峤西有山，孤峰特上，飞禽罕至。尝有采药者，沿山见通溪，寻上于山顶，树下有十二方石，地甚光洁。还复更寻，遂迷前路。言诸仙之所憩宴，故以坛宴名山。峤北有<山虖>浦，浦口有庙，庙甚灵验，行人及樵伐者皆先敬焉。若相侵窃，必为蛇虎所伤。北则<山虖>山与嵊山接，二山虽曰异县，而峰岭相连，其间倾涧怀烟，泉溪引雾，吹畦风馨，触岫延赏。是以王元琳谓之神明境，事备谢康乐《山居记》。浦阳江自<山虖>山东北，迳太康湖，车骑将军谢玄田居所在。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居民号为桐亭楼，楼两面临江，尽升眺之趣。芦人渔子，泛滥满焉。湖中筑路，东出趋山，路甚平直，山中有三精舍，高甍凌虚，垂檐带空，俯眺平林，烟杳在下，水陆宁晏，足为避地之乡矣。江有琵琶圻，圻有古冢堕水，甓有隐起字云：筮吉龟凶，八百年落江中。谢灵运取甓诣京，咸传观焉。乃如龟繇，故知冢已八百年矣。浦阳江又东北迳始宁县西，本上虞之南乡也。汉顺帝永建四年，阳羡周嘉上书，始分之旧治。水西常有波潮之患。晋中兴之初，治今处。县下有小江，源出<山兆>山，谓之<山兆>浦，迳县下西流注，于浦阳茠山下注此浦。浦西通山阴浦而达于江。江广百丈，狭处二百步，高山带江，重荫被水，江阅渔商，川交樵隐，故桂棹兰栧，望景争途。江南有故城，太尉刘牢之讨孙恩所筑也。江水东迳上虞县南，王莽之会稽也。本司盐都尉治也，地名虞宾。晋《太康地记》曰：舜避丹朱于此，故以名县，百官从之，故县北有百官桥。亦云：禹与诸侯会事讫，因相虞乐，故曰上虞。二说不同，未详孰是？县南有兰风山，山少木多石，驿路带山，傍江路边，皆作栏干。山有三岭，枕带长江，苕苕孤危，望之若倾。缘山之路，下临大川，皆作飞阁栏干。乘之而渡，谓此三岭为三石头。丹阳葛洪，遁世居之，基井存焉。琅邪王方平，性好山水，又爰宅兰风，垂钓于此，以永终朝。行者过之，不识，问曰：卖鱼师，得鱼卖否？方平答曰：钓亦不得，得复不卖。亦谓是水为上虞江。县之东郭外有渔浦，湖中有大独、小独二山。又有覆舟山。覆舟山下渔浦王庙。庙今移入里山。此三山孤立水中。湖外有青山、黄山、泽兰山，重岫垒岭，参差入云。泽兰山头有深潭，山影临水，水色青绿。山中有诸坞，有石楗一所，右临白马潭。潭之深无底，传云：创湖之始，边塘屡崩，百姓以白马祭之，因以名水。湖之南，即江津也。江南有上塘、阳中二里。隔在湖南，常有水患。太守孔灵符遏蜂山前湖以为埭。埭下开渎，直指南津。又作水楗二所以舍，此江得无淹溃之害。县东有龙头山，山崖之间有石井，冬夏常冽清泉，南带长江，东连上陂。江之道南有曹娥碑。娥父旴，迎涛溺死，娥时年十四，哀父尸不得，乃号踊江介，因解衣投水，祝曰：若值父尸，衣当沈。若不值，衣当浮。才落便沈，娥遂于沈处赴水而死。县令度尚，使外甥邯郸子礼为碑文，以彰孝烈。江滨有马目山，洪涛一上，波隐是山，势沦嵊亭，间历数县，行者难之，县东北上，亦有孝子杨威母墓。威少失父，事母至孝，常与母入山采薪，为虎所逼，自计不能御，于是抱母，且号且行，虎见其情，遂弭耳而去。自非诚贯精微，孰能理感于英兽矣。又有吴渎，破山导源，注于胥江。上虞江东迳周市而注永兴。《地理志》曰：县有仇亭，柯水东入海。仇亭有县之东北十里，江北柯水，疑即江也。又东北迳永兴县东，与浙江合，谓之浦阳江。《地理志》又云：县有萧山，潘水所出，东入海。又疑是浦阳江之别名也，自外无水以应之。浙江又东注于海。故《山海经》曰：浙江在闽西北入海。韦昭以松江、浙江、浦阳江为三江。

　　斤江水出交阯龙编县，东北至郁林领方县，东注于郁。

　　《地理志》云：迳临尘县，至领方县注于郁。

　　容容、

　　△夜、

　　纟卤、

　　△湛、

　　乘、

　　△牛渚、

　　须无、

　　△无濡、

　　营进、

　　△皇无、

　　地零、

　　△侵离。

　　侵离水出广州晋兴郡，郡以太康中分郁林置。东至临尘，入郁。

　　无会、

　　△重濑、

　　夫省、

　　△无变、

　　由蒲、

　　△王都、

　　融、

　　△勇外。

　　此皆出日南郡西，东入于海。容容水在南垂，名之以次转北也。

　　右二十水，从江已南至日南郡也。

　　△嵩高为中岳，在颍川阳城县西北。

　　《春秋说题辞》曰：阴今阳，故石凝为山。《国语》曰：禹封九山，山，土之聚也。《尔雅》曰：山大而高曰嵩。合而言之为嵩高，分而名之为二室，西南为少室，东北为太室。《嵩高山记》曰：山下岩中有一石室，云有自然经书，自然饮食。又云：山有玉女台，言汉武帝见，因以名台。

　　泰山为东岳，在泰山博县西北。

　　岱宗也，王者封禅于其山，示增高也。有金策玉检之事焉。

　　霍山为南岳，在庐江灊县西南。

　　天柱山也。《尔雅》云：大山宫，小山为霍。《开山图》曰：其山上侵神气，下固穷泉。

　　华山为西岳，在弘农华阴县西南。

　　古文之惇物山也。

　　雷首山在河东蒲坂县东南。

　　△砥柱山在河东大阳县东河中。

　　王屋山在河东垣县东北也。

　　昔黄帝受丹诀于是山也。

　　太行山在河内野王县西北。

　　王烈得石髓处也。

　　恒山为北岳，在中山上曲阳县西北。

　　△碣石山在辽西临渝县南水中也。

　　大禹凿其石，夹右而纳河，秦始皇、汉武帝皆尝登之。海水西侵，岁月逾甚，而苞其山，故言水中矣。

　　析城山在河东濩泽县西南。

　　△太岳山在河东永安县。

　　壶口山在河东北屈县东南。

　　△龙门山在河东皮氏县西。

　　梁山在冯翊夏阳县西北河上。

　　△荆山在冯翊怀德县南。

　　岐山在扶风美阳县西北。

　　△汧山在扶风汧县之西也。

　　陇山终南山、惇物山在扶风武功县西南也。

　　西顷山，在陇西临洮县西南。

　　《禹贡》中条山也。

　　嶓冢山在陇西氐道县之南。

　　南条山也。

　　鸟鼠同穴山在陇西首阳县西南。

　　郑玄曰：鸟鼠之山有鸟焉，与鼠飞行而处之，又有止而同穴之山焉，是二山也。鸟名为鵌，似鵽而黄黑色，鼠如家鼠而短尾，穿地而共处，鼠内而鸟外。孔安国曰：共为雌雄，杜彦达曰：同穴止宿，养子互相哺食，长大乃止。张晏言：不相为牝牡，故因以名山。

　　积石在陇西河关县西南。

　　《山海经》云：山在邓林山东，河所入也。

　　都野泽在武威县东北。

　　县在姑臧城北三百里，东北即休屠泽也，古文以为猪野也。其水上承姑臧武始泽，泽水二源，东北流为一水，迳姑臧县故城西，东北流，水侧有灵渊池。王隐《晋书》曰：汉末，博士敦煌侯瑾，善内学，语弟子曰：凉州城西，泉水当竭，有双阙起其上。至魏嘉平中，武威太守条茂，起学舍，筑阙于此泉。太守填水，造起门楼，与学阙相望。泉源徙发，重导于斯，故有灵渊之名也。泽水又东北流迳马城东，城即休屠县之故城也。本匈奴休屠王都。谓之马城河，又东北与横水合，水出姑臧城下，武威郡，凉州治。《地理风俗记》曰：汉武帝元朔三年，改雍曰凉州，以其金行土地，寒凉故也。迁于冀，晋徙治此。王隐《晋书》曰：凉州有龙形，故曰卧龙城，南北七里。东西三里，本匈奴所筑也。及张氏之世居也，又增筑四城箱各千步。东城殖园果，命曰讲武场，北城殖园果，命曰玄武圃，皆有宫殿。中城内作四时宫，随节游幸，并旧城为五。街衢相通，二十二门。大缮宫殿观阁，采绮妆饰，拟中夏也。其水侧城北流，注马城河，河水又东北，清涧水入焉，俗亦谓之为五涧水也。水出姑臧城东，而西北流注马城河。河水又与长泉水合，水出姑臧东揟次县，王莽之播德也。西北历黄沙阜，而东北流注马城河，又东北迳宣威县故城南，又东北迳平泽、晏然二亭东，又东北迳武威县故城东。汉武帝太初四年，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以其众置武威县，武威郡治。王莽更名张掖。《地理志》曰：谷水出姑臧南山，北至武威入海，屈此水流两分，一水北入休屠泽，俗谓之为西海；一水又东迳百五十里入猪野。世谓之东海，通谓之都野矣。

　　合离山在酒泉会水县东北。

　　合黎山也。

　　流沙地在张掖居延县东北。

　　居延泽在其县故城东北。《尚书》所谓流沙者也。形如月生五日也。弱水入流沙，流沙，沙与水流行也。亦言出钟山，西行极崦嵫之山，在西海郡北。山有石赤、白色，以两石相打，则水润。打之不已，润尽则火出，山石皆然，炎起数丈，迳日不灭。有大黑风，自流沙出奄之，乃灭，其石如初。言动火之事，发疾经年，故不敢轻近耳。流沙又迳浮渚，历壑市之国，又迳于鸟山之东，朝云国西，历昆山西南，出于过瀛之山。《大荒西经》云：西南海之外，流沙出焉，迳夏后开之东，开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焉。又历员丘不死山之西，入于南海。

　　三危山在敦煌县南。

　　《山海经》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圆百里。在鸟鼠山西，即《尚书》所谓窜三苗于三危也。《春秋传》曰：允姓之奸，居于瓜州。瓜州，地名也。杜林曰：敦煌，古瓜州也。州之贡物，地出好瓜，民因氏之。瓜州之戎，并于月氏者也。汉武帝元鼎六年，分酒泉置，南七里有鸣沙山，故亦曰沙州也。

　　朱圉山在天水北，冀城南。

　　即冀县山，有石鼓，《开山图》谓之天鼓山。九州害起则鸣，有常应。又云：石鼓山有石鼓，于星为河鼓，星动则石鼓鸣，石鼓鸣则秦土有殃。鸣浅殃万物，鸣深则殃君王矣。

　　岷山在蜀郡湔氐道西。

　　《汉书》以为渎山者也。

　　熊耳山，在弘农卢氏县东。

　　是山也。谷水出其北林也。

　　荆山在南郡临沮县东北。

　　东条山也。

　　卞和得玉璞于是山，楚王不理，怀璧哭于其下，王后使玉人理之，所谓和氏之玉焉。

　　内方山在江夏竟陵县东北。

　　《禹贡》注，章山也。

　　大别山在庐江安丰县西南。

　　△外方山，嵩高是也。

　　桐柏山在南阳平氏县东南。

　　△陪尾山在江夏安陆县东北。

　　衡山在长沙湘南县南。

　　禹治洪水，血马祭衡山，于是得金简玉字之书。按省玉字。得通水理也。

　　九江地在长沙下巂，县西北。

　　△云梦泽在南郡华容县之东。

　　东陵地在庐江金兰县西北。

　　△敷浅原地在豫章历陵县西。

　　彭蠡泽在豫章彭泽县西北。

　　《尚书》所谓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也。

　　中江在丹阳芜湖县西南，东至会稽阳羡县，入于海。

　　△震泽在吴县南五十里。

　　北江在毗陵北界，东入于海。

　　△峄阳山在下邳县之西。

　　羽山在东海祝其县南也。

　　县，即王莽之犹亭也。《尚书》，殛鲧于羽山，谓是山也。山西有羽渊，禹父之所化，其神为黄熊，以入渊矣。故《山海经》曰：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羽郊者也。

　　陶丘在济阴定陶县之西南。

　　陶丘，丘再成也。

　　菏泽在定陶县东。

　　△雷泽在济阴成阳县西北。

　　菏水在山阳湖陆县南。

　　△蒙山在太山蒙阴县西南。

　　大野泽在山阳巨野县东北。

　　△大邳地在河南成皋县北。

　　《尔雅》曰：山一成谓之邳，然则大邳山名，非地之名也。

　　明都泽在梁郡睢阳县东北。

　　△益州沱水在蜀郡汶江县西南。其一在郫县西南，皆还入江。

　　荆州，沱水在南郡枝江县。

　　△三澨池在南郡邔县北沱。

　　《尚书》曰：导汉水，过三澨。《地说》曰：沔水东行，过三澨合流，触大别山陂，故马融、郑玄、王萧、孔安国等，咸以为三澨水名也。许慎言：澨者，埤增水边，土人所止也。按《春秋左传》：文公十有六年，楚军次于句澨，以伐诸庸。宣公四年，楚令尹子越师于漳澨。定公四年，左司马戍败吴师于雍澨。昭公二十三年，司马薳越缢於蓬澨。服虔或谓之邑，又谓之地。京相璠、杜预亦云：水际及边地名也。今南阳、淯阳二县之间，淯水之滨，有南澨、北澨矣。而诸儒之论，水陆相半，又无山源出处之所，津途关路，惟郑玄及刘澄之言在竟陵县界。《经》云：邔县北沱，然沱流多矣，论者疑焉，而不能辨其所在。

　　右《禹贡》山水泽地所在，凡六十。

洛阳伽蓝记

序

魏抚军府司马杨衒之撰

　　三坟五典之说，九流百氏之言，并理在人区，而义兼天外。至於一乘二谛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备详，东土靡记。自项日感梦，满月流光，阳门饰豪眉之像，夜台图绀发之形。尔来奔竞，其风遂广。至晋永嘉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图，光宅嵩洛，笃信弥繁，法教逾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於是昭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摸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纟弟绣，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难，皇舆迁邺，诸寺僧尼，亦与时徙。至武定五年，岁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於荒阶，山鸟巢於庭树。游儿牧竖，踯躅於九逵；农夫耕老，艺黍於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里凡有一千馀寺，今日寮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然寺数最多，不可遍写，今之所录，上大伽蓝。其中小者，取其详世谛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内为始，次及城外，表列门名，以远近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遗漏。后之君子，详其阙焉。

　　大和十七年，高祖迁都洛阳，诏司空公穆亮营造宫室。洛阳城门，依魏、晋旧名。

　　东面有三门。北头第一门曰“建春门”，汉曰“上东门”。阮籍诗曰：“步出上东门”是也。魏、晋曰“建春门”，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东阳门”，汉曰“中东门”，魏、晋曰“东阳门”，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青阳门”，汉曰“望京门”，魏、晋曰“清明门”，高祖改为“青阳门”。

　　南面有四门。东头第一门曰“开阳门”。初，汉光武迁都洛阳，作此门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有柱自来在楼上。后琅琊郡开阳县言南门一柱飞去，使来视之，则是也。遂以“开阳”为名。自魏及晋，因而不改，高祖亦然。次西曰“平昌门”，汉曰“平门”，魏晋曰“平昌门”，高祖因而不改。次西曰“宣阳门”，汉曰“津门”，魏、晋曰“津阳门”，高祖因而不改。

　　西面有四门。南头第一门曰“西明门”，汉曰“广阳门”。魏、晋因而不改，高祖改为“西明门”。次北曰“西阳门”，汉曰“雍门”。魏晋曰“西明门”，高祖改为“西阳门”。次北曰“阊阖门”，汉曰“上西门”，上有铜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魏、晋曰“阊阖门”，高祖因而不改。次北曰“承明门”。承明者，高祖所立，当金墉城前东西大道。迁京之始，宫阙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数诣寺沙门论议，故通此门，而未有名，世人谓之新门。时王公卿士常迎驾於新门。高祖谓御史中尉李彪曰：“曹植诗云：谒帝承明庐。此门宜以承明为称。”遂名之。

　　北面有二门。西头曰“大夏门”，汉曰“夏门”，魏、晋曰“大夏门”。尝造三层楼，去地二十丈。洛阳城门楼皆两重，去地百尺，惟大夏门甍栋干云。东头曰“广莫门”，汉曰“穀门”，魏、晋曰“广莫门”，高祖因而不改。

　　自广莫门以西，至於大夏门，宫观相连，被诸城上也。

　　一门有三道，所谓九轨。

卷一

◎城内

　　永宁寺，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宫前阊阖门南一里御道西。其寺东有太尉府，西对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

　　阊阖门前御道东，有左卫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国子学堂，内有孔丘像，颜渊问仁、子路问政在侧。国子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庙，庙南有护军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卫府，府南有太尉府，府南有将作曹，曹南有九级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阴里，即四朝时藏冰处也。

　　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有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初掘基至黄泉下，得金像三十躯。太后以为信法之徵，是以营建过度也。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石。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三十重，周匝皆垂金铎，复有铁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金钉，其十二门二十四扇，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镮铺首，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於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馀里。

　　浮图北有佛殿一所，形如太极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躯、中长金像十躯、绣珠像三躯、金织成像五躯、玉像二躯，作功奇巧，冠於当世。僧房楼观一千馀间，雕梁粉壁，青璅绮疏，难得而言。栝柏松椿，扶疏檐霤；藂竹香草，布护阶墀。是以常景碑云：“须弥宝殿，兜率净宫，莫尚於斯也。”

　　外国所献经像皆在此寺。寺院墙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宫墙也。四面各开一门。南门楼三重，通三道，去地二十丈，形制似今端门。图以云气，画彩仙灵。绮钱青锁，辉赫丽华。拱门有四力士、四狮子，饰以金银，加之珠玉，装严焕炳，世所未闻。东西两门亦皆如之。所可异者，唯楼二重。北门一道不施屋，似乌头门。四门外，树以青槐，亘以绿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断飞尘，不由弇云之润；清风送凉，岂籍合欢之发。

　　诏中书舍人常景为寺碑文。景字永昌，河内人也，敏学博通，知名海内。大和十九年，为高祖所器，拔为律学博士。刑法疑狱，多访於景。正始初，诏刊律令，永作通式。敕景共治书侍御史高僧裕、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员外散骑侍郎李琰之等撰集其事。又诏太师彭城王勰、青州刺史刘芳入预其议。景讨正科条，商榷古今，甚有伦序，见行於世，今律二十篇是也。又共芳造洛阳宫殿门阁之名，经途里邑之号。出除长安令，时人比之潘岳。其后历位中书舍人、黄门侍郎、秘书监、幽州刺史、仪同三司，学徒以为荣焉。景入参近侍，出为侯牧，居室贫俭，事等农家，唯有经史，盈车满架。所著文集数百馀篇，给事封暐伯作序行於世。

　　装饰毕功，明帝与太后共登之。视宫内如掌中，临京师若家庭。以其目见宫中，禁人不听升。衒之尝与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临云雨，信哉不虚。时有西域沙门菩提达摩者，波斯国胡人也。起自荒裔，来游中土，见金盘炫日，光照云表；宝铎含风，响出天外。歌咏赞叹，实是神功。自云：“年一百五十岁，历涉诸国，靡不周遍。而此寺精丽，阎浮所无也。极佛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无，合掌连日。至孝昌二年中，大风发屋拔树。刹上宝瓶随风而落，入地丈馀。复命工匠，更铸新瓶。

　　建义元年，太原王尔朱荣总士马於此寺。荣字天宝，北地秀容人也。世为第一领民酋长、博陵郡公。部落八千馀家，有马数万匹，富等天府。武泰元年二月中，帝崩，无子，立临洮王世子钊以绍大业，年三岁。太后贪秉朝政，故以立之。荣谓并州刺史元天穆曰：“皇帝晏驾，春秋十九。海内士庶，犹曰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而望昇平，其可得乎？吾世荷国恩，不能坐看成败。今欲以铁马五千，赴哀山陵，兼问侍臣帝崩之由。君竟谓如何？”穆曰：“明公世跨并、肆，雄才杰出。部落之民，控弦一万。若能行废立之事，伊、霍复见今日。”荣即共穆结异姓兄弟，穆年大，荣兄事之；荣为盟主，穆亦拜荣。於是密议长君诸王之中，不知谁应当璧。遂於晋阳，人各铸像不成，唯长乐王子攸像，光相具足，端严特妙。是以荣意在长乐，遣苍头王丰入洛询以为主。长乐即许之，共克期契。荣三军皓素，扬旌南出。太后闻荣举兵，召王公议之。时胡氏专宠，皇宗怨望，入议者莫肯致言。唯黄门侍郎徐纥曰：“尔朱荣马邑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长戟指阙，所谓穷辙拒轮，积薪候燎。今宿卫文武，足得一战。但守河桥，观其意趣。荣悬军千里，兵老师弊。以逸待劳，破之必矣。”后然纥言，即遣都督李神轨、郑季明等领众五千镇河桥。四月十一日，荣过河内至高头驿。长乐王从雷陂北渡赴荣军所，神轨、季明等见长乐王往，遂开门降。十二日，荣军於芒山之北，河阴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赴驾，至者尽诛之。王公卿士及诸朝臣死者三千馀人。十四日，车驾入城，大赦天下，改号为建义元年，是为庄帝。于时新经大兵，人物歼尽，流迸之徒惊骇未出。庄帝肇升太极，解网垂仁，唯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恩南阙。加荣使持节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北道大行台、都督十州诸军事大将军、领左右、太原王。其天穆为侍中、太尉公、世袭并州刺史、上党王。起家为公卿牧守者，不可胜数。二十日，洛中草草，犹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怀异虑。贵室豪家，并宅竞窜。贫夫贱士，襁负争逃。於是出诏，滥死者普加褒赠。三品以上赠三公，五品以上赠令仆，七品以上赠州牧，白民赠郡镇。於是稍安。帝纳荣女为皇后。进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馀官如故；进天穆为大将军，馀官皆如故。

　　永安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颢复入洛，在此寺聚兵。颢，庄帝从兄也，孝昌末，镇汲郡，闻尔朱荣入洛阳，遂南奔萧衍。是年入洛，庄帝北巡。颢登皇帝位，改年曰建武元年。颢与庄帝书曰：“大道既隐，天下匪公；祸福不追，与能义绝。朕犹庶几五帝，无取六军。正以糠秕万乘，锱铢大宝，非贪皇帝之尊，岂图六合之富。直以尔朱荣往岁入洛，顺而勤王，终为魏贼。逆刃加於君亲，锋镝肆於卿宰，元氏少长，殆欲无遗。已有陈恒盗齐之心，非无六卿分晋之计。但以四海横流，欲篡未可，暂树君臣，假相拜置。害卿兄弟，独夫介立，遵养待时，臣节讵久。朕睹此心寒，远投江表，泣请梁朝，誓在复耻。风行建业，电赴三川。正欲问罪於尔朱，出卿於桎梏，恤深怨於骨肉，解苍生於倒悬。谓卿明眸击节，躬来见我，共叙哀辛，同讨凶羯。不意驾入城皋，便尔北渡。虽迫於凶手，势不自由，或贰生素怀，弃剑猜我。闻之永叹，抚衿而失。何者？朕之於卿，兄弟非远，连枝分叶，兴灭相依。假有内阋，外犹御侮，况我与卿，睦厚偏笃，其於急难，凡今莫如。弃亲即雠，义将焉据也。且尔朱荣不臣之迹，暴於旁午，谋魏社稷，愚智同见。卿乃明白，疑於必然，讬命豺狼，委身虎口。弃亲助贼，兄弟寻戈。假获民地，本是荣物，若克城邑，绝非卿有，徒危宗国，以广寇仇。快贼莽之心，假卞庄之利，有识之士咸为惭之。今家国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誓兹义举，则皇魏宗社与运无穷。傥天不厌乱，胡羯未殄，鸱鸣狼噬，荐食河北，在荣为福，於卿为祸。岂伊异人？尺书道意，卿宜三复。兼利是图，富贵可保，狥人非虑。终不食言，自相鱼肉。善择元吉，勿贻后悔。”此黄门郎祖莹之词也。时帝在长子城，太原王、上党王来赴急。六月，帝围河内，太守元桃汤、车骑将军宗正珍孙等为颢守，攻之弗克。时暑炎赫，将士疲劳。太原王欲使帝幸晋阳，至秋更举大义。未决，召刘助筮之。助曰：“必克。”於是至明尽力攻之，如其言。桃汤、珍孙并斩首以殉三军。颢闻河内不守，亲率百僚出镇河桥，特迁侍中安丰王延明往守硖石。七月，帝至河阳，与颢隔河相望。太原王命车骑将军尔朱兆潜师渡河，破延明於硖石。颢闻延明败，亦散走。所将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列。颢与数十骑欲奔萧衍，至长社，为社民斩其首，传送京师。二十日，帝还洛阳，进太原王天柱大将军，馀官亦如故；进上党王太宰，馀官亦如故。

　　永安三年，逆贼尔朱兆囚庄帝於寺。时太原王位极心骄，功高意侈，与夺臧否肆意。帝恐谓左右曰：“朕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汉献帝生。”九月二十五日，诈言产太子，荣、穆并入朝，庄帝手刃荣於明光殿，穆为伏兵鲁暹所煞，荣世子部落大人亦死焉。荣下车骑将军尔朱阳都等二十人随入朱华门，亦为伏兵所煞。唯右仆射尔朱世隆素在家，闻荣死，总荣部曲，烧西阳门，奔河桥。至十月一日，隆与荣妻北乡郡长公主至芒山冯王寺为荣追福荐斋，即遣尔朱侯讨伐。尔朱弗律归等领胡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尸丧。帝升大夏门望之，遣主书牛法尚谓归等曰：“太原王立功不终，阴图衅逆，王法无亲，已依正刑。罪止荣身，馀皆不问。卿等何为不降？官爵如故。”归曰：“臣从太原王来朝陛下，何忽今日枉致无理？臣欲还晋阳，不忍空去，愿得太原王尸丧，生死无恨。”发言雨泪，哀不自胜。群胡恸哭，声振京师。帝闻之，亦为伤怀。遣侍中朱元龙赍铁券与世隆，待之不死，官位如故。世隆谓元龙曰：“太原王功格天地，造济生民，赤心奉国，神明所知。长乐不顾信誓，枉害忠良。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吾为太原王报仇，终不归降。”元龙见世隆呼帝为长乐，知其不款，且以言帝。帝即出库物，置城西门外，募敢死之士以讨世隆。一日即得万人，与归等战於郭外，凶势不摧。归等屡涉戎场，便击刺。京师士众，未习军旅，虽皆义勇，力不从心。三日频战，而游魂不息。帝更募人断河桥。有汉中人李苗为水军，从上流放火烧桥。世隆见桥被焚，遂大剽生民，北上太行。帝遣侍中源子恭、黄门郎杨宽领步骑三万镇河内。世隆至高都，立太原太守长广王晔为主，改号曰建明元年。尔朱氏自封王者八人。长广王都晋阳，遣颍川王尔朱兆举兵向京师。子恭军失利，兆自雷波涉渡，擒庄帝於式乾殿。帝初以黄河奔急，未谓兆得济，不意兆不由舟楫，凭流而渡。是日水浅，不没马腹，故及此难。书契所记，未之有也。衒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桥凝於滹水；昭烈中起，的卢踊於泥沟。皆理合於天，神祗所福，故能功济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声，行穷枭獍，阻兵安忍，贼害君亲。皇灵有知，鉴其凶德。反使孟津由膝，赞其逆心。《易》称天道祸淫，鬼神福谦，以此验之，信为虚说。”时兆营军尚书省，建天子金鼓，庭设漏刻，嫔御妃主皆拥之於幕。锁帝於寺门楼上。时十二月，帝患寒，随兆乞头巾，兆不与。遂囚帝还晋阳，缢於三级寺。帝临崩礼佛，愿不为国王。又作五言曰：“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至太昌元年冬，始迎梓宫赴京师，葬帝靖陵，所作五言诗即为挽歌词。朝野闻之，莫不悲恸。百姓观者，悉皆掩涕而已！

　　永熙三年二月，浮图为火所烧，帝登凌云台望火，遣南阳王宝炬、录尚书长孙稚将羽林一千捄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泪而去。火初从第八级中，平旦大发。当时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百姓道俗，咸来观火，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有火入地寻柱，周年犹有烟气。其年五月中，有人从象（东莱）郡来，云：“见浮图於海中，光明照耀，俨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见之。俄然雾起，浮图遂隐。”至七月中，平阳王为侍中斛斯椿所使，奔於长安。十月而京师迁邺。

　　建中寺，普泰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所立也。本是阉官司空刘腾宅。屋宇奢侈，梁栋逾制，一里之间，廊庑充溢，堂比宣光殿，门匹乾明门，博敞弘丽，诸王莫及也。在西阳门内御道北，所谓延年里刘腾宅。东有太仆寺，寺东有乘黄署，署东有武库署，即魏相国司马文王府，库东至阊阖宫门是也。

　　西阳门内御道南有永康里。里内复有领军将军元义宅。掘故井得石铭，云是汉太尉荀彧宅。正光年中，元义专权，太后幽隔永巷，腾为谋主。义是江阳王继之子，太后妹婿。熙平初，明帝幼冲，诸王权上。太后拜义为侍中领军左右，令总禁兵，委以腹心，反得幽隔永巷六年。太后哭曰：“养虎自齧，长虺成蛇。”至孝昌二年，太后反政，遂诛义等，没腾田宅。元义诛日，腾已物故，太后追思腾罪，发墓残尸，使其神灵无所归趣。以宅赐高阳王雍。雍薨，太原王尔朱荣停憩其上，荣被诛。建明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为荣追福，题以为寺，朱门黄阁，所谓仙居也。以前厅为佛殿，后堂为讲室，金花宝盖，遍满其中。有一凉风堂，本腾避暑之处，凄凉常冷，经夏无蝇，有万年千岁之树也。

　　长秋寺，刘腾所立也。腾初为长秋卿，因以为名。在西阳门内御道北一里，亦在延年里，即是晋中朝时金市处。

　　寺北有濛氾池，夏则有水，冬则竭矣。中有三层浮图一所，金盘灵刹，曜诸城内。作六牙白象负释迦在虚空中。庄严佛事，悉用金玉。工作之异，难可具陈。四月四日，此像常出，辟邪师子导引其前。吞刀吐火，腾骧一面；彩幢上索，诡谲不常。奇伎异服，冠於都市。像停之处，观者如堵，迭相践跃，常有死人。

　　瑶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立，在阊阖城门御道北，东去千秋门二里。

　　千秋门内道北有西游园，园中有凌云台，即是魏文帝所筑者。台上有八角井，高祖於井北造凉风观，登之远望，目极洛川；台下有碧海曲池；台东有宣慈观，去地十丈。观东有灵芝钓台，累木为之，出於海中，去地二十丈。风生户牖，云起梁栋，丹楹刻桷，图写列仙。刻石为鲸鱼，背负钓台，既如从地踊出，又似空中飞下。钓台南有宣光殿，北有嘉福殿，西有九龙殿，殿前九龙吐水成一海。凡四殿，皆有飞阁向灵芝往来。三伏之月，皇帝在灵芝台以避暑。

　　有五层浮图一所，去地五十丈。仙掌凌虚，铎垂云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宁讲殿。尼房五百馀间，绮疏连亘，户牖相通，珍木香草，不可胜言。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亦悉备焉。椒房嫔御，学道之所，掖庭美人，并在其中。亦有名族处女，性爱道场，落发辞亲，来仪此寺，屏珍丽之饰，服修道之衣，投心八正，归诚一乘。永安三年中，尔朱兆入洛阳，纵兵大掠，时有秀容胡骑数十入瑶光寺淫秽。自此后颇获讥讪。京师语曰：“洛阳男儿急作髻，瑶光寺尼夺作婿。”

　　瑶光寺北有承明门，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筑。晋永康中，惠帝幽于金墉城。东有洛阳小城，永嘉中所筑。城东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楼，年虽久远，形制如初。高祖在城内作光极殿，因名金墉城门为光极门。又作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之，有如云也。

　　景乐寺，太傅清河文献王怿所立也。怿是孝文皇帝之子，宣武皇帝之弟。阊阖南御道东，西望永宁寺正相当。寺西有司徒府，东有大将军高肇宅，北连义井里。

　　义井里北门外有桑树数株，枝条繁茂，下有甘井一所，石槽铁罐，供给行人，饮水庇阴，多有憩者。

　　有佛殿一所，像辇在焉，雕刻巧妙，冠绝一时。堂庑周环，曲房连接，轻条拂户，花蕊被庭。至於大斋，常设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观者，以为至天堂。及文献王薨，寺禁稍宽，百姓出入，无复限碍。后汝南王悦复脩之。悦是文献之弟。召诸音乐，逞伎寺内。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异端奇术，总萃其中。剥驴投井，植枣种瓜，须臾之间皆得食。士女观者，目乱睛迷。自建义已后，京师频有大兵，此戏遂隐也。

　　昭仪尼寺，阉官等所立也。在东阳门内一里御道南。东阳门内道北太仓、导官二署。东南治粟里，仓司官属住其内。

　　太后临朝，阍寺专宠，宦者之家，积金满堂。是以萧忻云：“高轩斗升者，尽是阉官之釐妇；胡马鸣珂者，莫不黄门之养息也。”忻，阳平人也。爱尚文籍，少有名誉，见阍寺宠盛，遂发此言，因即知名，为治书侍御史。

　　寺有一佛二菩萨，塑工精绝，京师所无也。四月七日，常出诣景明，景明三像恒出迎之，伎乐之盛，与刘腾相比。堂前有酒树面木。

　　昭仪寺有池，京师学徒谓之翟泉也。衒之按杜预注《春秋》云：“翟泉在晋太仓西南。”按晋太仓在建春门内，今太仓在东阳门内，此地今在太仓西南，明非翟泉也。后隐士赵逸云：“此地是晋侍中石崇家池，池南有绿珠楼。”於是学徒始寤，经过者想见绿珠之容也。

　　池西南有愿会寺，中书侍郎王翊舍宅所立也。佛堂前生桑树一株，直上五尺，枝条横绕，柯叶傍布，形如羽盖。复高五尺，又然。凡为五重，每重叶椹各异，京师道俗谓之神桑。观者成市，施者甚众。帝闻而恶之，以为惑众，命给事中黄门侍郎元纪伐杀之。其日云雾晦冥，下斧之处，血流至地，见者莫不悲泣。

　　寺南有宜寿里，内有苞信县令段晖宅，地下常闻钟声。时见五色光明，照於堂宇。晖甚异之，遂掘光所，得金像一躯，可高三尺。并有二菩萨，趺上铭云：“晋太始二年五月十五日侍中中书监荀勖造。”晖遂舍宅为光明寺。时人咸云：“此荀勖旧宅。”其后，盗者欲窃此像，像与菩萨合声喝贼，盗者惊怖，应即殒倒。众僧闻像叫声，遂来捉得贼。

　　胡统寺，太后从姑所立也，入道为尼，遂居此寺。在永宁南一里许。宝塔五重，金刹高耸。洞房周匝，对户交疏，朱柱素壁，甚为佳丽。其寺诸尼，帝城名德，善於开导，工谈义理，常入宫与太后说法。其资养缁流，从无比也。

　　修梵寺，在清阳门内御道北。嵩明寺复在修梵寺西，并雕墙峻宇，比屋连甍，亦是名寺也。

　　修梵寺有金刚，鸠鸽不入，鸟雀不栖。菩提达磨云：“得其真相也。”

　　寺北有永和里，汉太师董卓之宅也。里南北皆有池，卓之所造，今犹有水，冬夏不竭。里中太傅录尚书长孙稚、尚书右仆射郭祚、吏部尚书邢鸾、廷尉卿元洪超、卫尉卿许伯桃、凉州刺史尉成兴等六宅，皆高门华屋，斋馆敞丽，楸槐荫途，桐杨夹植，当世名为贵里。掘此地者，辄得金玉宝玩之物。邢鸾家常掘得丹砂及钱数十万，铭云：“董太师之物。”后梦卓夜中随鸾索此物，鸾不与之，经年鸾遂卒矣。

　　景林寺，在开阳门内御道东。讲殿叠起，房庑连属，丹槛炫日，绣桷迎风，实为胜地。

　　寺西有园，多饶奇果。春鸟秋蝉，鸣声相续。中有禅房一所，内置祇洹精舍，形制虽小，巧构难比。加以禅阁虚静，隐室凝邃，嘉树夹牖，芳杜匝阶，虽云朝市，想同岩谷。静行之僧，绳坐其内，飧风服道，结跏数息。

　　有石铭一所，国子博士卢白头为其文。白头一字景裕，范阳人也。性爱恬静，丘园放敖学极六经，说通百氏。普泰初，起家为国子博士。虽在朱门，以注述为事，注《周易》行之於世也。

　　建春门内御道南，有勾盾、典农、籍田三署。籍田南有司农寺。御道北有空地，拟作东宫，晋中朝时太仓处也。太仓南有翟泉，周回三里，即春秋所谓王子虎、晋狐偃盟於翟泉也。水犹澄清，洞底明静，鳞甲潜藏，辨其鱼鳖。高祖於泉北置河南尹，中朝时步广里也。

　　泉西有华林园，高祖以泉在园东，因名苍龙海。华林园中有大海，即魏天渊池，池中犹有文帝九华台。高祖於台上造清凉殿。世宗在海内作蓬莱山，山上有仙人馆。上有钓台殿，并作虹蜺阁，乘虚来往。至於三月禊日，季秋巳辰，皇帝驾龙舟鹢首，游於其上。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给百官。海西南有景山殿。山东有羲和岭，岭上有温风室；山西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馆，并飞阁相通，凌山跨谷。山北有玄武池，山南有清暑殿。殿东有临涧亭，殿西有临危台。

　　景阳山南有百果园，果列作林，林各有堂。有仙人枣，长五寸，把之两头俱出，核细如针。霜降乃熟，食之甚美。俗传云出昆仑山，一曰西王母枣。又有仙人桃，其色赤，表里照彻，得霜即熟。亦出昆仑山，一曰王母桃也。

　　柰林南有石碑一所，魏明帝所立也，题云“苗茨之碑”。高祖於碑北作苗茨堂。永安中年，庄帝马射於华林园，百官皆来读碑，疑苗字误。国子博士李同轨曰：“魏明英才，世称三祖，公幹、仲宣，为其羽翼，但未知本意如何，不得言误也。”衒之时为奉朝请，因即释曰：“以蒿覆之，故言苗茨，何误之有？”众咸称善，以为得其旨归。

　　柰林西有都堂，有流觞池，堂东有扶桑海。凡此诸海，皆有石窦流於地下，西通穀水，东连阳渠，亦与翟泉相连。若旱魃为害，穀水注之不竭；离毕滂润，阳穀泄之不盈。至於鳞甲异品，羽毛殊类，濯波浮浪，如似自然也。

卷二

　　◎城东

　　明悬尼寺，彭城武宣王勰所立也。在建春门外石桥南，穀水周围，绕城至建春门外，东入阳渠石桥。桥有四柱，在道南，铭云：“汉阳嘉四年将作大匠马宪造。”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颓桥，柱始埋没。道北二柱，至今犹存。衒之案刘澄之《山川古今记》、戴延之《西征记》并云“晋太康元年造”，此则失之远矣。按澄之等并生在江表，未游中土，假因征役，暂来经过；至於旧事，多非亲览，闻诸道路，便为穿凿，误我后学，日月已甚！

　　有三层塔一所，未加庄严。

　　寺东有中朝时常满仓，高祖令为租场，天下贡赋所聚蓄也。

　　龙华寺，宿卫羽林虎贲等所立也。在建春门外阳渠南。寺南有租场。

阳渠北有建阳里，里有土台，高三丈，上作二精舍。赵逸云：“此台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层楼，悬鼓击之以罢市。有钟一口，撞之闻五十里。太后以钟声远闻，遂移在宫内，置凝閒堂前，讲内典，沙门打为时节。初，萧衍子豫章王综来降，闻此钟声，以为奇异，造《听钟歌》三首行传於世。

　　综字世，伪齐昏主宝卷遗腹子也。宝卷临政淫乱，吴人苦之。雍州刺史萧衍立南康王宝融为主，举兵向秣陵，事既克捷，遂杀宝融而自立。宝卷有美人吴景晖，时孕综经月，衍因幸景晖，及综生，认为己子，小名缘觉，封豫章王。综形貌举止，甚似昏主，其母告之，令自方便。综遂归我圣阙，更改名曰赞，字世务，始为宝卷追服三年丧。明帝拜综太尉公，封丹阳王。永安年中，尚庄帝姊寿阳公主，字莒犁。公主容色美丽，综甚敬之，与公主语，常自称下官。授齐州刺史，加开府。及京师倾覆，综弃州北走。时尔朱世隆专权，遣取公主至洛阳，世隆逼之。公主骂曰：“胡狗，敢辱天王女乎？我宁受剑而死，不为逆胡所污。”世隆怒之，遂缢杀之。

　　璎珞寺在建春门外御道北，所谓建阳里也，即中朝时白社地，董威辇所居处。里内有璎珞、慈善、晖和、通觉、晖玄、宗圣、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寺。里内士庶二千馀户，信崇三宝，众僧刹养，百姓所供也。

　　宗圣寺有像一躯，举高三丈八尺，端严殊特，相好毕备，士庶瞻仰，目不暂瞬。此像一出，市井皆空，炎光腾辉，赫赫独绝世表。妙伎杂乐，亚於刘腾，城东士女多来此寺观看也。

　　崇真寺比丘惠凝死一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惠凝具说：“过去之时，有五比丘同阅。一比丘云是宝明寺智圣，坐禅苦行，得升天堂。有一比丘是般若寺道品，以诵四十卷涅槃，亦升天堂。有一比丘云是融觉寺昙谟最，讲《涅槃》、《华严》，领众千人。”阎罗王云：“讲经者心怀彼我，以骄凌物，比丘中第一粗行。今唯试坐禅诵经，不问讲经。”其昙谟最曰：“贫道立身已来，唯好讲经，实不闇诵。”阎罗王敕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昙谟最向西北门，屋舍皆黑，似非好处。有一比邱云是禅林寺道弘，自云：“教化四辈檀越，造一切经，人中象十躯。”阎罗王曰：“沙门之体，必须摄心守道，志在禅诵，不干世事，不作有为。虽造作经象，正欲得它人财物；既得它物，贪心即起，既怀贪心，便是三毒不除，具足烦恼。”亦付司，仍与昙谟最同入黑门。有一比邱云是灵觉寺宝明，自云：“出家之前，尝作陇西太守，造灵觉寺成，即弃官入道。虽不禅诵，礼拜不缺。”阎罗王曰：“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夺民财，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劳说此。”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门。”太后闻之，遣黄门侍郎徐纥依惠凝所说，即访宝明寺。城东有宝明寺，城内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觉、禅林、灵觉等三寺。问智圣、道品、昙谟最、道弘、宝明等，皆实有之。议曰：“人死有罪福。即请坐禅僧一百人，常在殿内供养之。”诏“不听持经象沿路乞索，若私有财物造经象者任意。”凝亦入白鹿山居隐脩道。自此以后，京邑比丘，悉皆禅诵，不复以讲经为意。

　　出建春门外一里馀至东石桥南北而行，晋太康元年造。桥南有魏朝时马市，刑嵇康之所也。

　　桥北大道西有建阳里，大道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河间刘宣明宅。神龟年中，以直谏忤旨，斩於都市讫，目不瞑，尸行百步，时人谈以枉死。宣明少有名誉，精通经史，危行及於诛死。

　　魏昌尼寺，阉官瀛州刺史李次寿所立也。在里东南角，即中朝牛马市处也，刑嵇康之所。东临石桥，此桥南北行，晋太康元年中朝时市南桥也。澄之等盖见北桥铭，因而以桥为太康初造也。

　　石桥南道有景兴尼寺，亦阉官等所共立也。有金像辇，去地三尺，施宝盖，四面垂金铃七宝珠，飞天伎乐，望之云表。作工甚精，难可扬搉。像出之日，常诏羽林一百人举此像。丝竹杂伎，皆由旨给。

　　建阳里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洛阳县，临渠水。县门外有洛阳令杨机清德碑。

　　绥民里东崇义里，里内有京兆人杜子休宅。地形显敞，门临御道。时有隐士赵逸，云是晋武时人，晋朝旧事，多所记录。正光初，来至京师，见子休宅，叹息曰：“此宅中朝时太康寺也。”时人未信，遂问寺之由绪。逸云：“龙骧将军王濬平吴之后，始立此寺。本有三层浮图，用砖为之。”指子休园中曰：“此是故处。”子休掘而验之，果得砖数十万，兼有石铭云：“晋太康六年，岁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日辛巳，仪同三司襄阳侯王濬敬造。”时园中果菜丰蔚，林木扶疏，乃服逸言，号为圣人。子休遂舍宅为灵应寺，所得之砖，还为三层浮图。好事者寻逐之，问：“晋朝京师，何如今日？”逸曰：“晋时民少於今日。王侯第宅与今日相似。”又云：“自永嘉以来，二百馀年，建国称王者十有六君，皆游其都邑，目见其事。国灭之后，观其史书，皆非实录。莫不推过於人，引善自向。苻生虽好勇嗜酒，亦仁而不煞。观其治典，未为凶暴，及详其史，天下之恶皆归焉。苻坚自是贤主，贼君取位，妄书生恶。凡诸史官，皆是类也。人皆贵远贱近，以为信然。当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人问其故。逸曰：“生时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文墓志，莫不穷天地之大德，尽生民之能事，为君共尧舜连衡，为臣与伊皋等迹。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尘；执法之吏，埋轮谢其梗直。所谓生为盗跖，死为夷齐，妄言伤正，华辞损实。”当时构文之士，惭逸此言。步兵校尉李澄问曰：“太尉府前砖浮图，形制甚古，犹未崩毁，未知早晚造？”逸云：“晋义熙十二年，刘裕伐姚泓，军人所作。”汝南王闻而异之，拜为义父。因而问：“何所服饵，以致长年？”逸云：“吾不闲养生，自然长寿。郭璞尝为吾筮云，寿年五百岁。今始馀半。”帝给步挽车一乘，游於市里。所经之处，多记旧迹。三年以后遁去，莫知所在。

　　崇义里东有七里桥，以石为之，中朝杜预之荆州出顿之所也。七里桥东一里，郭门开三道，时人号为三门。离别者多云：“相送三门外。”京师士子，送去迎归，常在此处。

　　庄严寺在东阳门外一里御道北，所谓东安里也。北为租场。里内有驸马都尉司马恍、济州刺史分宣、幽州刺史李真奴、豫州刺史公孙骧等四宅。

　　秦太上君寺，胡太后所立也。在东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晖文里。里内有太保崔光、太傅李延实、冀州刺史李韶、秘书监郑道昭等四宅。并丰堂崛起，高门洞开。赵逸云：“晖文里是晋马道里。延实宅是蜀主刘禅宅。延实宅东有脩和宅，是吴王孙皓宅。李韶宅是晋司空张华宅。”

　　当时太后正号崇训，母仪天下，号父为秦太上公，母为秦太上君。为母追福，因以名焉。

　　中有五层浮图一所，修刹入云，高门向街。佛事庄饰，等於永宁。诵室禅堂，周流重叠，花林芳草，遍满阶墀。常有大德名僧，讲一切经。受业沙门，亦有千数。

　　太傅李延实者，庄帝舅也。永安年中，除青州刺史。临去奉辞，帝谓实曰：“怀砖之俗，世号难治。舅宜好用心，副朝廷所委。”实答曰：“臣年迫桑榆，气同朝露，人间稍远，日近松邱，臣已久乞閒退。陛下渭阳兴念，宠及老臣，使夜行罪人，裁锦万里，敬奉明敕，不敢失坠。”时黄门侍郎杨宽在帝侧，不晓怀砖之义，私问舍人温子昇。子昇曰：“闻至尊兄彭城王作青州刺史，问其俗，宾客从至青州者云：‘齐土之民，风俗浅薄，虚论高谈，专在荣利。太守初欲入境，皆怀砖叩首以美其意。及其代下还家，以砖击之。’言其向背速於反掌。是以京师谣语云：‘狱中无系囚，舍内无青州，假令家道恶，腹中不怀愁。’怀砖之义起在於此也。”

　　颍川荀济，风流名士，高鉴妙识，独出当世。清河崔叔仁称齐士大夫。曰：“齐人外矫仁义，内怀鄙吝，轻同羽毛，利等锥刀。好驰虚誉，阿附成名。威势所在，侧肩竞入，求其荣利，甜然浓於四方，慕势最甚。”号齐士子为慕势诸郎。临淄官徒有在京邑，闻怀砖慕势，咸共耻之。唯崔孝忠一人不以为意。问其故，孝忠曰：“营丘风俗，太公馀化；稷下儒林，礼义所出。今虽凌迟，足为天下模楷。荀济人非许、郭，不识东家，虽复莠言自口，未宜荣辱也。”

　　正始寺，百官等所立也。正始中立，因以为名。在东阳门外御道西，所谓敬义里也。里内有典虞曹。檐宇精净，美於景林。众僧房前，高林对牖，青松绿柽，连枝交映。多有枳树而不中食。有石碑一枚，背上有侍中崔光施钱四十万，陈留侯李崇施钱二十万，自馀百官各有差，少者不减五千已下，后人刊之。

　　敬义里南有昭德里。里内有尚书仆射游肇、御史尉李彪、七兵尚书崔休、幽州刺史常景、司农张伦等五宅。彪景出自儒生，居室俭素。惟伦最为豪侈，斋宇光丽，服玩精奇，车马出入，逾於邦君。园林山池之美，诸王莫及。伦造景阳山，有若自然。其中重岩复岭，嵚崟相属；深蹊洞壑，逦递连接。高林巨树，足使日月蔽亏；悬葛垂萝，能令风烟出入。崎岖石路，似壅而通；峥嵘涧道，盘纡复直。是以山情野兴之士，游以忘归。天水人姜质，志性疏诞，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见偏爱之，如不能已，遂造《亭山赋》行传於世。其辞曰：“今偏重者爱昔先民之重由朴由纯。然则纯朴之体，与造化而梁津。濠上之客，柱下之吏，悟无为以明心，讬自然以图志，辄以山水为富，不以章甫为贵。任性浮沈，若淡兮无味。今司农张氏，实钟其人。巨量接於物表，夭矫洞达其真。青松未胜其洁，白玉不比其珍。心托空而栖有，情入古以如新。既不专流荡，又不偏华上，卜居动静之间，不以山水为忘。庭起半丘半壑，听以目达心想。进不入声荣，退不为隐放。尔乃决石通泉，拔岭岩前。斜与危云等曲，危与曲栋相连。下天津之高雾，纳沧海之远烟。纤列之状如一古，崩剥之势似千年。若乃绝岭悬坡，蹭蹬蹉跎。泉水纡徐如浪峭，山石高下复危多。五寻百拔，十步千过，则知巫山弗及，未审蓬莱如何。其中烟花露草，或倾或倒。霜幹风枝，半耸半垂。玉叶金茎，散满阶墀。燃目之绮，裂鼻之馨，既共阳春等茂，复与白雪齐清。或言神明之骨，阴阳之精，天地未觉生此，异人焉识其名。羽徒纷泊，色杂苍黄。绿头紫颊，好翠连芳。白鹤生於异县，丹足出自他乡。皆远来以臻此，藉水木以翱翔。不忆春於沙漠，遂忘秋於高阳。非斯人之感至，伺候鸟之迷方。岂下俗之所务，入神怪之异趣。能造者其必诗，敢往者无不赋。或就饶风之地，或入多云之处。气岭与梅岑，随春之所悟。远为神仙所赏，近为朝士所知。求解脱於服佩，预参次於山垂。子英游鱼於玉质，王乔系鹄於松枝。方丈不足以妙咏歌此处态多奇。嗣宗闻之动魄，叔夜听此惊魂。恨不能钻地一出，醉此山门。别有王孙公子，逊遁容仪；思山念水，命驾相随。逢岑爱曲，值石陵欹。庭为仁智之田，故能种此石山。森罗兮草木，长育兮风烟。孤松既能卻老，半石亦可留年。若不坐卧兮於其侧，春夏兮其游陟。白骨兮徒自朽，方寸心兮何所忆？”

　　平等寺，广平武穆王怀舍宅所立也。在青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孝敬里也。堂宇宏美，林木萧森，平台复道，独显当世。

　　寺门外金像一躯，高二丈八尺，相好端严，常有神验。国之吉凶，先炳祥异。孝昌三年十二月中，此像面有悲容，两目垂泪，遍体皆湿，时人号曰佛汗。京师士女空市里往而观之。有比丘以净绵拭其泪，须臾之间，绵湿都尽，更换以它绵，俄然复湿，如此三日乃止。明年四月，尔朱荣入洛阳，诛戮百官，死亡涂地。永安二年三月，此像复汗，士庶复往观之。五月，北海王入洛，庄帝北巡。七月，北海大败，所将江、淮子弟五千尽被俘虏，无一得还。永安三年七月，此像悲泣如初。每经神验，朝野惶惧，禁人不听观之。至十二月，尔朱兆入洛阳擒庄帝，崩於晋阳。在京宫殿空虚，百日无主。唯尚书令司州牧乐平王尔朱世隆镇京师，商旅四通，盗贼不作。建明二年，长广王从晋阳赴京师，至郭外。世隆以长广本枝疏远，政行无闻。逼禅与广陵王恭。恭是庄帝从父兄也。正光中，为黄门侍郎，见元义秉权，政归近习，遂佯哑不语，不预世事。永安中，遁於上洛山中，州刺史泉企执而送之。庄帝疑恭奸诈，夜遣人盗掠衣物，复拔刀剑欲煞之，恭张口以手指舌，竟乃不言。庄帝信其真患，放令归第。恭常住龙华寺，至时世隆等废长广而立焉。《禅文》曰：“皇帝咨广陵王恭。自我皇魏之有天下也，累圣开辅，重基衍业；奄有万邦，光宅四海。故道溢百王，德渐无外。而孝明晏驾，人神乏主。故柱国大将军、大丞相、太原王荣地实封陕，任惟外相，乃心王室，大惧崩沦，故推立长乐王子攸以续绝业。庶九鼎之命日隆，七百之祚惟永。然群飞未宁，横流且及，皆狼顾鸱张，岳立基趾。丞相一麾，大定海内。而子攸不顾宗社，雠忌勋德，招聚轻侠，左右壬人。遂虐甚剖心，痛齐钳齿，岂直金板告怨大鸟感德而已！於是天下之望，俄然已移。窃以宸极不可以旷，神器岂容无主，故权从众议，暂驭兆民。今六军南迈，已次河浦，瞻望帝京，赧然兴愧。自惟薄寡，本枝疏远，岂宜仰异天情，俯乖民望。惟王德表生民，声高万古。往以运属殷忧，时遭多难，卷怀积载，括囊有年。今天眷明德，民怀奥主，历数允集，歌讼同臻。乃徐发枢机，副兹伫属，便敬奉玺绶，归於别邸。王其寅践成业，允执其中，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敬之哉！”恭让曰：“天命至重，历数匪轻，自非德协三才，功济四海，无以入选帝图，允当师锡。臣既寡昧，识无光远，景命虽降，不敢仰承。乞收成旨，以允愚衷。”又曰：“王既德膺图箓，佥属攸归；便可允执其中，入光大麓。不劳挥逊，致爽人神。”凡恭让者三，於是即皇帝位，改号曰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为赦文，叙述庄帝枉煞太原王之状。广陵王曰：“永安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逢成济之祸。”谓左右“将诏来，朕自作之。”直言：“门下，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之科，一依恒式。”广陵杜口八载，至是始言，海内庶士，咸称圣君。於是封长广为东海王，世隆加仪同三司尚书令乐平王，馀官如故；赠太原王相国晋王，加九锡，立庙於芒岭首阳上。旧有周公庙，世隆欲以太原王功比周公，故立此庙。庙成，为火所灾。有一柱焚之不尽，后三日，雷雨，震电霹雳，击为数段。柱下石及庙瓦皆碎於山下。复命百官议太原王配飨。司直刘季明议云：“不合。”世隆问其故。季明曰：“若配世宗，於宣武无功；若配孝明，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为庄帝所戮。以此论之，无所配也。”世隆怒曰：“卿亦合死。”季明曰：“下官既为议臣，依礼而言。不合圣心，俘翦惟命。”议者咸叹季明不避强御，莫不叹伏焉。世隆既有忿言，季明终得无患。初，世隆北叛，庄帝遣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领兵三千守太行领，侍中源子恭镇河内。及尔朱兆马首南向，仵龙、文义等率众先降。子恭见仵龙、文义等降，亦望风溃散。兆遂乘胜逐北，直入京师，兵及阙下，矢流王室。至是论功，仵龙、文义各封一千户。广陵王曰：“仵龙、文义，於王有勋，於国无功。”竟不许。时人称帝刚直。彭城王尔朱仲远，世隆之兄也，镇滑台，表用其下都督瑗为西兖州刺史，先用后表。广陵答曰：“已能近补，何劳远闻？”世隆侍宴，帝每言“太原王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罪有合死。”世隆等愕然。自是已后，不敢复入朝。辄专擅国权，凶慝滋甚。坐持台省，家总万机。事无大小，先至隆第，然后施行。天子拱己南面，无所干预。

　　永熙元年，平阳王入纂大业，始造五层塔一所。平阳王，武穆王少子。诏中书侍郎魏收等为寺碑文。至三年二月五日，土木毕工，帝率百僚作万僧会。其日，寺门外有石象无故自动，低头复举，竟日乃止。帝躬来礼拜，怪其诡异。中书舍人卢景宣曰：“石立社移，上古有此，陛下何怪也？”帝乃还宫。七月中，帝为侍中斛斯椿所使，奔於长安。至十月终，而京师迁邺焉。

　　景宁寺，太保司徒公杨椿所立也。在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南，所谓景宁里也。高祖迁都洛邑，椿创居此里，遂分宅为寺，因以名之。制饰甚美，绮柱朱帘。椿弟慎，冀州刺史；慎弟津，司空；并立性宽雅，贵义轻财。四世同居，一门三从，朝贵义居，未之有也。普泰中，为尔朱世隆所诛。后舍宅为建中寺。出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北，有孝义里。里西北角有苏秦冢。冢旁有宝明寺。众僧常见秦出入此冢，车马羽仪，若今宰相也。

　　孝义里东即是洛阳小市北有车骑将军张景仁宅。景仁，会稽山阴人也。景明年初，从萧宝夤归化，拜羽林监，赐宅城南归正里，民间号为吴人坊，南来投化者多居其内。近伊洛二水，任其习御。里三千馀家，自立巷市，所卖口味，多是水族，时人谓为鱼鳖市也。景仁住此以为耻，遂徙居孝义里焉。时朝廷方欲招怀荒服，待吴儿甚厚，褰裳渡於江者，皆居不次之位。景仁无汗马之劳，高官通显。永安二年，萧衍遣主书陈庆之送北海入洛阳，僣帝位。庆之为侍中。景仁在南之日，与庆之有旧，遂设酒引邀庆之过宅，司农卿萧彪、尚书右丞张嵩并在其坐。彪亦是南人，唯有中大夫杨元慎、给事中大夫王<日旬>是中原士族。庆之因醉谓萧、张等曰：“魏朝甚盛，犹曰五胡。正朔相承，当在江左，秦皇玉玺，今在梁朝。”元慎正色曰：“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湿蛰，攒育虫蚁，壃土瘴疠，蛙黾共穴，人鸟同群。短发之君，无杼首之貌；文身之民，禀蕞陋之质。浮於三江，棹於五湖。礼乐所不沾，宪章弗能革。虽复秦馀汉罪，杂以华音，复闽、楚难言，不可改变。虽立君臣，上慢下暴。是以刘劭杀父於前，休龙淫母於后，见逆人伦，禽兽不异。加以山阴请婿卖夫，朋淫於家，不顾讥笑。卿沐其遗风，未沾礼化，所谓阳翟之民，不知癭之为丑。我魏膺箓受图，定鼎嵩洛，五山为镇，四海为家。移风易俗之典，与五帝而并迹；礼乐宪章之盛，凌百王而独高。宜卿鱼鳖之徒，慕义来朝，饮我池水，啄我稻粱；何为不逊，以至於此？”庆之等见元慎清词雅句，纵横奔发，杜口流汗，合声不言。於后数日，庆之遇病，心上急痛，访人解治。元慎自云“能解”，庆之遂凭元慎。元慎即口含水噀庆之曰：“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自呼阿侬，语则阿傍。菰稗为飰，茗饮作浆，呷啜莼羹，唼嗍蟹黄，手把豆蔻，口嚼梹榔。乍至中土，思忆本乡。急手速去，还尔丹阳。若其寒门之鬼，头犹脩，网鱼漉鳖，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鸡头，蛙羹蚌臛，以为膳羞。布袍芒履，倒骑水牛，沅、湘、江、汉，鼓棹遨游。随波溯浪，噞喁沈浮，白苎起舞，扬波发讴。急手速去，还尔扬州。”庆之伏枕曰：“杨君见辱深矣。”自此后，吴儿更不敢解语。北海寻伏诛。其庆之还奔萧衍，用为司州刺史，钦重北人，特异於常。朱异怪复问之。曰：“自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所谓帝京翼翼，四方之则。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庆之因此羽仪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士庶，竞相模楷，褒衣博带，被及秣陵。

　　元慎，弘农人，晋冀州刺史峤六世孙。曾祖泰，从宋武入关，为上洛太守。七年背伪来朝，明帝赐爵临晋侯，广武郡陈郡太守，赠凉州刺史，谥烈侯。祖抚，明经，为中博士。父辞，自得丘壑，不事王侯。叔父许，河南令、蜀郡太守。世以学行著闻，名高州里。元慎情尚卓逸，少有高操，任心自放，不为时羁。乐水爱山，好游林泽。博识文渊，清言入神，造次应对，莫有称者。读老、庄，善言玄理。性嗜酒，饮至一石，神不乱。常慷慨叹不得与阮籍同时生。不愿仕宦，为中散，常辞疾退闲。未常修敬诸贵，亦不庆吊亲知，贵为交友，故时人弗识也。或有人慕其高义，投刺在门，元慎称疾高卧。加以意思深长，善於解梦。孝昌年，广阳王元渊初除仪同三司，总众十万讨葛荣，夜梦著衮衣倚槐树而立，以为吉徵，问於元慎。曰：“三公之祥。”渊甚悦之。元慎退还，告人曰：“广阳死矣！槐字是木傍鬼，死后当得三公。”广阳果为葛荣所煞，追赠司徒公，终如其言。建义初，阳城太守薛令伯，闻太原王诛百官，立庄帝，弃郡东走。忽梦射得雁，以问元慎。元慎曰：“卿执羔，大夫执雁，君当得大夫之职。”俄然令伯除为谏议大夫。京兆许超梦盗羊入狱，问於元慎。元慎曰：“君当得阳城令。”其后，有功封城阳侯。元慎解梦，义出方途，随意会情，皆有神验。虽令与后小乖，按令今百里，即是古诸侯。以此论之，亦为妙著，时人譬之周宣。及尔朱兆入洛阳，即弃官与华阴隐士王腾周游上洛山。

　　孝义里东市北殖货里，里有太常民刘胡，兄弟四人，以屠为业。永安年中，胡煞猪，猪忽唱乞命，声及四邻。邻人谓胡兄弟相殴斗而来观之，乃猪也。即舍宅为归觉寺，合家人入道焉。普泰元年，此寺金像生毛，眉发悉皆具足。尚书左丞魏季景谓人曰：“张天锡有此事，其国遂灭，此亦不祥之徵。”至明年而广陵被废死。

卷三

　　◎城南

　　景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景明年中立，因以为名。在宣阳门外一里御道东。其寺东西南北，方五百步。前望嵩山、少室，却负帝城，青林垂影，绿水为文。形胜之地，爽垲独美。山悬堂观，光盛一千馀间。复殿重房，交疏对霤，青台紫阁，浮道相通，虽外有四时，而内无寒暑。房檐之外，皆是山池，竹松兰芷，垂列堦墀，含风团露，流香吐馥。至正光年中，太后始造七层浮图一所，去地百仞，是以邢子才碑文云“俯闻激电，旁属奔星”是也。庄饰华丽，侔於永宁。金盘宝铎，焕烂霞表。

寺有三池，萑蒲菱藕，水物生焉。或黄甲紫鳞，出没於繁藻，或青凫白雁，浮沈於绿水。<石辇>硙舂簸，皆用水功。

　　伽蓝之妙，最得称首。时世好崇福，四月七日，京师诸像皆来此寺。尚书祠曹录像凡有一千馀躯。至八日，以次入宣阳门，向阊阖宫前受皇帝散花。于时金花映日，宝盖浮云，幡幢若林，香烟似雾。梵乐法音，聒动天地。百戏腾骧，所在骈比。名僧德众，负锡为群；信徒法侣，持花成薮。车骑填咽，繁衍相倾。时有西域胡沙门见此，唱言佛国。至永熙年中，始诏国子祭酒邢子才为寺碑文。

　　子才河间人也。志性通敏，风情雅润，下帷覃思，温故知新，文宗学府，跨班、马而孤上；英规胜范，凌许、郭而独高。是以衣冠之士，辐凑其门；怀道之宾，去来满室。昇其堂者，若登孔氏之门；沾其赏者，犹听东吴之句。籍甚当时，声驰遐迩。正光中，解褐为世宗挽郎、奉朝请，寻进中书侍郎黄门。子才洽闻博见，无所不通，军国制度，罔不访及。自王室不靖，虎门业废，后迁国子祭酒，谟训上庠。子才罚惰赏勤，专心劝诱，青领之生，竟怀雅术。洙、泗之风，兹焉复盛。永熙年末，以母老辞，帝不许之。子才恪请恳至，辞泪俱下，帝乃许之，诏以光禄大夫归养私庭，所在之处，给事力五人，岁一朝以备顾问。王侯祖道，若汉朝之送二疏。暨皇居徙邺，民讼殷繁，前格后诏，自相与夺，法吏疑狱，簿领成山。乃敕子才与散骑常侍温子昇撰《麟趾新制》十五篇，省府以之决疑，州郡用为治本。武定中，除骠骑大将军西兖州刺史，为政清静，吏民安之。后徵为中书令。时戎马在郊，朝廷多事，国礼朝仪，咸自子才出。所制诗赋诏策章表碑颂赞记五百篇，皆传於世。邻国钦其模楷，朝野以为美谈也。

　　大统寺在景明寺西，即所谓利民里。寺南有三公令史高显洛宅。每夜见赤光行於堂前，如此者非一。向光明所掘地丈馀得黄金百斤，铭云：“苏秦家金，得者为吾造功德。”显洛遂造招福寺。人谓此地是苏秦旧宅，当时元义秉政，闻其得金，就洛索之，以二十斤与之。衒之按：苏秦时未有佛法，功德者不必是寺，应是碑铭之类，颂其声迹也。东有秦太上公二寺，在景明南一里。西寺，太后所立；东寺，皇姨所建，并为父追福，因以名之。时人号为双女寺。并门邻洛水，林木扶疏，布叶垂阴。各有五层浮图一所，高五十丈，素采布工，比於景明。至於六斋，常有中黄门一人，监护僧舍，衬施供具，诸寺莫及焉。

　　寺东有灵台一所，基址虽颓，犹高五丈馀，即是汉光武帝所立者。灵台东辟雍，是魏武所立者。至我正光中，造明堂於辟雍之西南，上圆下方，八窗四闼。汝南王复造砖浮图於灵台之上。孝昌初，妖贼四侵，州郡失据。朝廷设募征格於堂之北，从戎者拜旷掖将军、偏将军、裨将军。当时甲胄之士，号明堂队。时虎贲骆子渊者，自云洛阳人。昔孝昌年，戍在彭城。其同营人樊元宝得假还京，子渊附书一封，令达其家，云：“宅在灵台南，近洛河，卿但是至彼，家人自出相看。”元宝如其言，至灵台南，了无人家可问，徙倚欲去。忽见一老翁来问：“从何而来，徬徨於此？”元宝具向道之。老翁云：“是吾儿也。”取书，引元宝入。遂见馆阁崇宽，屋宇佳丽。坐，命婢取酒。须臾，见婢抱一死小儿而过，元宝初甚怪之。俄而酒至，色甚红，香美异常。兼设珍羞，海陆具备。饮讫辞还，老翁送元宝出，云：“后会难期。”以为凄恨，别甚殷勤。老翁还入，元宝不复见其门巷。但见高岸对水，渌波东倾。唯见一童子可年十五，新溺死，鼻中出血。方知所饮酒，是其血也。及还彭城，子渊已失矣。元宝与子渊同戍三年，不知是洛水之神也。

　　报德寺，高祖孝文皇帝所立也，为冯太后追福，在开阳门外三里。

　　开阳门御道东有汉国子学堂。堂前有《三种字石经》二十五碑，表里刻之。写《春秋》、《尚书》二部，作篆、科斗、隶三种字，汉右中郎将蔡邕笔之遗迹也。犹有十八碑，馀皆残毁。复有石碑四十八枚，亦表里隶书，写《周易》、《尚书》、《公羊》、《礼记》四部。又《赞学》碑一所，并在堂前。魏文帝作《典论》六碑，至太和十七年，犹有四存，高祖题为劝学里。里有文觉、三宝、宁远三寺。武定四年，大将军迁《石经》於邺。周回有园，珍果出焉。有大谷含消梨，重十斤，从树着地，尽化为水。世人云：“报德之梨，承光之柰。”承光寺亦多果木，柰味甚美，冠於京师。

　　劝学里东有延贤里，里内有正觉寺，尚书令王肃所立也。肃字公懿，琅琊人也。伪齐雍州刺史奂之子也。赡学多通，才辞美茂，为齐秘书丞。太和十八年，背逆归顺。时高祖新营洛邑，多所造制，肃博识旧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贤之名，因肃立之。肃在江南之日，聘谢氏女为妻。及至京师，复尚公主。其后谢氏入道为尼，亦来奔肃。见肃尚主，谢作五言诗以赠之。其诗曰：“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公主代肃答谢云：“针是贯线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衲故时。”肃甚有愧谢之色，遂造正觉寺以憩之。肃忆父非理受祸，常有子胥报楚之意。卑身素服，不听乐，时人以此称之。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京师士子，道肃一饮一斗，号为“漏卮”。经数年已后，肃与高祖殿会，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谓肃曰：“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肃对曰：“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是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高祖大笑，因举酒曰：“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锺。”御史中尉李彪曰：“沽酒老妪瓮注瓨，屠儿割肉与秤同。”尚书右丞甄琛曰：“吴人浮水自云工，妓儿掷绳在虚空。”彭城王勰曰：“臣始解此字是习字。”高祖即以金锺赐彪。朝廷服彪聪明有智，甄琛和之亦速。彭城王谓肃曰：“卿不重齐鲁大邦，而爱邾莒小国。”肃对曰：“乡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重谓曰：“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复号茗饮为酪奴。时给事中刘缟慕肃之风，专习茗饮，彭城王谓缟曰：“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内有学颦之妇，以卿言之，即是也。”其彭城王家有吴奴，以此言戏之。自是朝贵宴会，虽设茗饮，皆耻不复食，唯江表残民远来降者好之。后萧衍子西丰侯萧正德归降时，元义欲为之设茗，先问：“卿於水厄多少？”正德不晓义意，答曰：“下官生於水乡，而立身以来，未遭阳侯之难。“元义与举坐之客皆笑焉。

　　龙华寺，广陵王所立也；追圣寺，北海王所立也。并在报德寺之东。法事僧房，比秦太上公。京师寺皆种杂果，而此三寺，园林茂盛，莫之与争。

　　宣阳门外四里至洛水上作浮桥，所谓永桥也。神龟中，常景为《汭颂》。其辞曰：“浩浩大川，泱泱清洛，导源熊耳，控流巨壑。纳穀吐伊，贯周淹亳，近达河宗，远朝海若。兆维洛食，实曰土中。上应张、柳，下据河、嵩，寒暑攸叶，日月载融。帝世光宅，函夏同风。前临少室，却负太行，制岩东邑，峭峘西疆。四险之地，六达之庄，恃德则固，失道则亡。详观古昔，考见邱、坟，乃禅乃革，或质或文。周馀九列，汉季三分，魏风衰晚，晋景雕曛。天地发挥，图书受命，皇建有极，神功无竞。魏箓仰天，玄符握镜，玺运会昌，龙图受命。乃睠书轨，永怀宝定。敷兹景迹，流美洪谟。袭我冠冕，正我神枢。水陆兼会，周、郑交衢。爰勒洛汭，敢告中区。”南北两岸有华表，举高二十丈。华表上作凤凰，似欲冲天势。永桥以南，圜丘以北，伊、洛之间，夹御道有四夷馆。道东有四馆。一名金陵，二名燕然，三名扶桑，四名崦嵫。道西有四里：一曰归正，二曰归德，三曰慕化，四曰慕义。吴人投国者处金陵馆，三年已后，赐宅归正里。景明初，伪齐建安王萧宝寅来降，封会稽公，为筑宅於归正里。后进爵为齐王，尚南阳长公主。宝寅耻与夷人同列令公主启世宗，求入城内。世宗从之，赐宅於永安里。正光四年中，萧衍子西丰侯萧正德来降，处金陵馆，为筑宅归正里，正德舍宅为归正寺。北夷来附者处燕然馆，三年已后，赐宅归德里。正光元年，蠕蠕主郁久闾阿郍<舟厷>来朝，执事者莫知所处。中书舍人常景议云：“咸宁中，单于来朝，晋世处之王公特进之下，可班郍<舟厷>蕃王、仪同之间。”朝廷从其议，又处之燕然馆，赐宅归德里。北夷酋长遣子入侍者，常秋来春去，避中国之热，时人谓之雁臣。东夷来附者处扶桑馆，赐宅慕化里。西夷来附者处崦嵫馆，赐宅慕义里。自葱岭已西，至於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欢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馀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树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别立市於洛水南，号曰四通市，民间谓永桥市。伊、洛之鱼，多於此卖，士庶须脍，皆诣取之。鱼味甚美，京师语曰：“洛鲤伊鲂，贵於牛羊。”

　　永桥南道东有白象、狮子二坊。白象者，永平二年，乾罗国胡王所献，背施五采屏风，七宝坐床，容数人，真是异物。常养象於乘黄曹，象常坏屋败墙，走出於外，逢树即拔，遇墙亦倒。百姓惊怖，奔走交驰。太后遂徙象於此坊。狮子者，波斯国胡王所献也，为逆贼万俟丑奴所获，留於寇中。永安末，丑奴破，始达京师。庄帝谓侍中李或曰：“朕闻虎见狮子必伏，可觅试之。”於是诏近山郡县捕虎以送。巩县、山阳并送二虎一豹，帝在华林园观之，於是虎豹见狮子，悉皆瞑目，不敢仰视。园中素有一盲熊，性甚驯，帝令取试之。虞人牵盲熊至，闻狮子气，惊怖跳踉，曳锁而走，帝大笑。普泰元年，广陵王即位，诏曰：“禽兽囚之，则违其性，宜放还山林。”狮子亦令送归本国。送狮子胡以波斯道远，不可送达，遂在路杀狮子而返。有司纠劾，罪以违旨论，广陵王曰：“岂以狮子而罪人也？”遂赦之。

　　菩提寺，西域胡人所立也，在慕义里。沙门达多发冢取砖，得一人以进。时太后与明帝在华林都堂，以为妖异，谓黄门侍郎徐纥曰：“上古以来，颇有此事否？”纥曰：“昔魏时发冢，得霍光女婿范明友家奴，说汉朝废立，与史书相符。此不足为异也。”后令纥问其姓名，死来几年，何所饮食？死者曰：“臣姓崔名涵，字子洪，博陵安平人也。父名畅，母姓魏，家在城西准财里。死时年十五，今满二十七，在地下十有二年，常似醉卧，无所食也。时复游行，或遇饭食，如似梦中，不甚辨了。”后即遣门下录事张秀携诣准财里，访涵父母，果得崔畅，其妻魏氏。秀携问畅曰：“卿有儿死否？”畅曰：“有息子涵，年十五而死。”秀携曰：“为人所发，今日苏活，在华林园中，主上故遣我来相问。”畅闻惊怖曰：“实无此儿，向者谬言。”秀携还，具以实陈闻，后遣携送涵回家。畅闻涵至，门前起火，手持刀，魏氏把桃枝，谓曰：“汝不须来！吾非汝父，汝非吾子，急手速去，可得无殃！”涵遂舍去，游於京师，常宿寺门下，汝南王赐黄衣一具。涵性畏日，不敢仰视，又畏水火及刀兵之属。常走於逵路，遇疲则止，不徐行也，时人犹谓是鬼。洛阳大市北奉终里，里内之人多卖送死人之具及诸棺椁，涵谓曰：“作柏木棺，勿以桑木为欀。”人问其故，涵曰：“吾在地下，见人发鬼兵，有一鬼诉称是柏棺，应免。主兵吏曰：“尔虽柏棺，桑木为欀。”遂不免。京师闻此，柏木踊贵。人疑卖棺者货涵发此等之言也。

　　高阳王寺，高阳王雍之宅也，在津阳门外三里御道西。雍为尔朱荣所害也，舍宅以为寺。

　　正光中，雍为丞相，给舆、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居止第宅，匹於帝宫。白殿丹槛，窈窕连亘；飞檐反宇，轇轕周通。僮仆六千，妓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风，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吹响发，笳声哀转；入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其竹林鱼池，侔於禁苑，芳草如积，珍木连阴。雍嗜口味，厚自奉养，一食必以数万钱为限，海陆珍羞，方丈於前。陈留侯李崇谓人曰：“高阳一食，敌我千日。”崇为尚书令仪同三司，亦富倾天下，僮仆千人。而性多俭吝，恶衣粗食，亦常无肉，止有韭茹韭菹。崇客李元佑语人云：“李令公一食十八种。”人问其故，元佑曰：“二九一十八。”闻者大笑，世人即以为讥骂。雍薨后，诸妓悉令入道，或有嫁者。美人徐月华善弹箜篌，能为《明妃出塞》之曲歌，闻者莫不动容。永安中，与卫将军原士康为侧室。宅近青阳门，徐鼓箜篌而歌，哀声入云，行路听者，俄而成市。徐常语士康曰：“王有二美姬，一名脩容，二名艳姿，并蛾眉皓齿，洁貌倾城。脩容亦能为《绿水歌》，艳姿善《火凤舞》，并爱倾后室，宠冠诸姬。”士康闻此，遂常令徐歌《绿水》、《火凤》之曲焉。

　　高阳宅北有中甘里。里内颍川荀子文年十三，幼而聪辨，神情卓异，虽黄琬文举，无以加之。正光初，广宗，潘崇和讲《服氏春秋》於城东昭义里，子文摄齐北面，就和受道。时赵郡李才问子文曰：“荀生住在何处？”子文对曰：“仆住在中甘里。”才曰：“何往？”曰：“往城南。”城南有四夷馆，才以此讥之。子文对曰：“国阳胜地，卿何怪也？若言川涧，伊、洛峥嵘。语其旧事，灵台《石经》。招提之美，报德、景明。当世富贵，高阳、广平。四方风俗，万国千城。若论人物，有我无卿。”才无以对之。崇和曰：“汝、颖之士利如锥，燕、赵之士钝如锤，信非虚言也。”举学皆笑焉。

　　崇虚寺在城西，即汉之濯龙园也。延熹九年，桓帝祠老子於濯龙园，设华盖之座，用郊天之乐，此其地也。高祖迁京之始，以地给民。憩者多见妖怪，是以人皆去之，遂立寺焉。

卷四

　　◎城西

　　冲觉寺，太传清河王怿舍宅所立也，在西明门外一里御道北。

怿亲王之中最有名行，世宗爱之，特隆诸弟。延昌四年，世宗崩，怿与高阳王雍、广平王怀并受遗诏，辅翼孝明。时帝始年六岁，太后代摠万几，以怿明德茂亲，体道居正，事无大小，多谘询之。是以熙平、神龟之际，势倾人主，第宅丰大，逾於高阳。西北有楼，出凌云台，俯临朝市，目极京师，古诗所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者也。楼下有儒林馆、延宾堂，形制并如清暑殿，土山钓台，冠於当世。斜峰入牖，曲沼环堂。树响飞嘤，阶丛花药。怿爱宾客，重文藻，海内才子，莫不辐辏。府僚臣佐，并选隽俊。至於清晨明景，骋望南台，珍羞具设，琴笙并奏，芳醴盈罍，佳宾满席，使梁王愧兔园之游，陈思惭雀台之燕。正光初，元乂秉权，闭太后於后宫，薨怿於下省。孝昌元年，太后还总万机，追赠怿太子太师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给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辒辌车、前后部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挽歌二部，葬礼依晋安平王孚故事，谥曰文献。图怿像於建始殿。拔清河国令韩子熙为黄门侍郎。徙王国三卿为执戟者，近代所无也。为文献追福，建五层浮图一所，工作与瑶光寺相似也。

　　宣忠寺，侍中司州牧城阳王所立也，在西阳门外一里御道南。永安中，北海入洛，庄帝北巡，自馀诸王，各怀二望，惟徽独从庄帝至长子城。大兵阻河，雌雄未决，徽愿入洛阳舍宅为寺。及北海败散，国道重晖，遂舍宅焉。

　　永安末，庄帝谋煞尔朱荣，恐事不果，请计於徽，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以毙之。”庄帝曰：“后怀孕未十月，今始九月，可尔已不？”徽曰：“妇生产子，有延月者，有少月者，不足为怪。”帝纳其谋，遂唱生太子，遣驰诏至太原王第，告云：“皇储诞育。”值荣与上党王天穆博戏，徽脱荣帽，懽舞盘旋。徽素大度量，喜怒不形於色。兼殿内外懽叫，荣遂信之，与穆并入朝。庄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然后行事。荣、穆既诛，拜徽太师司马，馀官如故，典统禁兵，偏被委任。及尔朱兆擒庄帝，徽投前洛阳令寇祖仁。祖仁一门刺史，皆是徽之将校，少有旧恩，故往投之，祖仁谓子弟等曰：“时闻尔朱兆募城阳王甚重，擒获者千户侯。今日富贵至矣！”遂斩送之。徽初投祖仁家，赍金一百斤、马五十疋，祖仁利其财货，故行此事。所得金马，緦亲之内均分之，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信矣！兆得徽首，亦不勋赏祖仁。兆忽梦徽云：“我有黄金二百斤、马一百疋，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悟觉，即自思量“城阳禄位隆重，未闻清贫，常自入其家采掠，本无金银，此梦或真。”至晓，掩祖仁，徵其金马。祖仁谓人密告，望风款服，云：“实得金一百斤，马五十疋。”兆疑其藏隐，依梦徵之。祖仁诸房素有金三十斤，马三十疋，尽送致兆，犹不充数。兆乃发怒，捉祖仁，悬首高树，大石坠足，鞭捶之，以及於死。时人以为交报。杨衒之云：“崇善之家，必有馀庆，积祸之门，殃所毕集。祖仁负恩反噬，贪货杀徽，徽即讬梦增金马，假手於兆，还以毙之。使祖仁备经楚挞，穷其涂炭，虽魏侯之笞田蚡，秦主之刺姚苌，以此论之，不能加也。”

　　宣忠寺东王典御寺，阉官王桃汤所立也。时阉官伽蓝皆为尼寺，唯桃汤所建僧寺，世人称之英雄。门有三层浮屠一所，工逾昭义。宦者招提，最为入室。至於六斋，常击鼓歌舞也。

　　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佛入中国之始。寺在西阳门外三里御道南。帝梦金神长丈六，项背日月光明，胡人号曰佛。遣使向西域求之，乃得经像焉。时白马负经而来，因以为名。明帝崩，起祗洹於陵上。自此以后，百姓冢上，或作浮图焉。寺上经函至今犹存。常烧香供养之，经函时放光明，耀於堂宇，是以道俗礼敬之，如仰真容。浮屠前，柰林蒲萄异於馀处，枝叶繁衍，子实甚大。柰林实重七斤，蒲萄实伟於枣，味并殊美，冠於中京。帝至熟时，常诣取之，或复赐宫人。宫人得之，转饷亲戚，以为奇味，得者不敢辄食，乃历数家。京师语曰：“白马甜榴，一实直牛。”

　　有沙门宝公者，不知何处人也。形貌丑陋，心机通达，过去未来，预睹三世。发言似谶，不可解，事过之后，始验其实。胡太后闻之，问以世事。宝公曰：“把粟与鸡呼朱朱。”时人莫之能解。建义元年，后为尔朱荣所害，始验其言。时亦有洛阳人赵法和请占“早晚当有爵否？”宝公曰：“大竹箭，不须羽。东厢屋，急手作。”时不晓其意。经十馀日，法和父丧。大竹箭者苴杖；东厢屋者，倚庐。造《十二辰歌》，终其言也。

　　宝光寺，在西阳门外御道北。有三层浮图一所，以石为基，形制甚古，画工雕刻。隐士赵逸见而叹曰：“晋朝石塔寺，今为宝光寺也！”人问其故，逸曰：“晋朝四十二寺尽皆湮灭，唯此寺独存。”指园中一处曰：“此是浴室，前五步，应有一井。”众僧掘之，果得屋及井焉。井虽填塞，砖口如初，浴堂下犹有石数十枚。当时园地平衍，果菜葱青，莫不叹息焉。园中有一海，号“咸池”。葭菼被岸，菱荷覆水，青松翠竹，罗生其旁。京邑士子，至於良辰美日，休沐告归，徵友命朋，来游此寺。雷车接轸，羽盖成阴。或置酒林泉，题诗花圃，折藕浮瓜，以为兴適。普泰末，雍州刺史陇西王尔朱天光摠士马於此寺。寺门无何都崩，天光见而恶之。其年，天光战败，斩於东市也。

　　法云寺，西域乌场国胡沙门昙摩罗所立也。在宝光寺西，隔墙并门。摩罗聪慧利根，学穷释氏，至中国，即晓魏言隶书，凡闻见，无不通解，是以道俗贵贱，同归仰之，作祗洹一所，工制甚精。佛殿僧房，皆为胡饰，丹素炫彩，金玉垂辉。摹写真容，似丈六之见鹿苑；神光壮丽，若金刚之在双林。伽蓝之内，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京师沙门好胡法者，皆就摩罗受持之，戒行真苦，难可揄扬。秘咒神验，阎浮所无。咒枯树能生枝叶，咒人变为驴马，见之莫不忻怖。西域所赍舍利骨及佛牙经像皆在此寺。

　　寺北有侍中尚书令临淮王彧宅。彧博通典籍，辨慧清恬，风仪详审，容止可观。至三元肇庆，万国齐珍，金蝉曜首，宝玉鸣腰，负荷执笏，逶迤复道。观者忘疲，莫不叹服。彧性爱林泉，又重宾客。至於春风扇扬，花树如锦，晨食南馆，夜游后园。僚寀成群，俊民满席，丝桐发响，羽觞流行，诗赋并陈，清言乍起。莫不饮其玄奥，忘其褊郄焉。是以入彧室者谓登仙也。荆州秀才张裴裳为五言，有清拔之句云：“异林花共色，别树鸟同声。”彧以蛟龙锦赐之，亦有得绯绯绫者。唯河东裴子明为诗不工，罚酒一石。子明八斗而醉眠，时人譬之山涛。及尔朱兆入京师，彧为乱兵所害，朝野痛惜焉。

　　出西阳门外四里，御道南有洛阳大市，周回八里。市南有皇女台，汉大将军梁冀所造，犹高五丈馀。景明中，比丘道恒立灵仙寺於其上。台西有河阳县台，东有侍中侯刚宅。市西北有土山鱼池，亦冀之所造，即汉书所谓：“采土筑山，十里九阪，以象二崤”者。

　　市东有通商、达货二里。里内之人，尽皆工巧，屠贩为生，资财巨万。有刘宝者，最为富室。州郡都会之处，皆立一宅，各养马一疋，至於盐粟贵贱，市价高下，所在一例。舟车所通，足迹所履，莫不商贩焉。是以海内之货，咸萃其庭，产匹铜山，家藏金穴。宅宇逾制，楼观出云，车马服饰，拟於王者。

　　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有田僧超者，善吹笳，能为《壮士歌》、《项羽吟》。征西将军崔延伯甚爱之。正光末，高平失据，虐吏充斥。贼帅万俟丑奴寇暴泾、岐之间，朝廷为旰食，延伯总步骑五万讨之。延伯出师於洛阳城西张方桥，即汉之夕阳亭也。时公卿祖道，车骑成列。延伯危冠长剑，耀武於前，僧超吹《壮士笛曲》於后，闻之者懦夫成勇，剑客思奋。延伯胆略不群，威名早著，为国展力，二十馀年，攻无全城，战无横陈，是以朝廷倾心送之。延伯每临阵令僧超为《壮士声》，甲胄之士踊跃。延伯单马入阵旁若无人，勇冠三军，威镇戎竖，二年之间，献捷相继。丑奴募善射者射僧超，亡，延伯悲惜哀恸，左右谓“伯牙之失钟子期，不能过也。”后延伯为流矢所中，卒於军中。於是五万之师，一时溃散。

　　市西有退酤、治觞二里。里内之人多酝酒为业。河东人刘白堕善能酿酒。季夏六月，时暑赫晞，以甖贮酒，暴於日中，经一旬，其酒不动，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京师朝贵多出郡登藩，远相饷馈，逾于千里，以其远至，号曰“鹤觞”。亦名“骑驴酒”。永熙年中，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赍酒之蕃，逢路贼，盗饮之即醉，皆被擒获，因复命“擒奸酒。”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

　　市北慈孝、奉终二里。里内之人以卖棺椁为业，赁輀车为事。有挽歌孙岩，娶妻三年，不脱衣而卧。岩因怪之，伺其睡，阴解其衣，有毛长三尺，似野狐尾。岩惧而出之。妻临去，将刀截岩发而走。邻人逐之，变成一狐，追之不得。其后，京邑被截发者一百三十馀人。初变妇人，衣服靓妆，行路人见而悦近之，皆被截发当时有妇人着彩衣者，人皆指为狐魅。熙平二年四月有此，至秋乃止。

　　别有准财、金肆二里，富人在焉。凡此十里，多诸工商货殖之民，千金比屋，层楼对出，重门启扇，阁道交通，迭相临望。金银锦绣，奴婢缇衣，五味八珍，仆隶毕口神龟年中，以工商上僣，议不听金银锦绣。虽立此制，竟不施行。

　　准财里内有开善寺，京兆人韦英宅也。英早卒，其妻梁氏不治丧而嫁，更约河内人向子集为夫。虽云改嫁，仍居英宅。英闻梁氏嫁，白日来归，乘马将数人至於庭前，呼曰：“阿梁，卿忘我也？”子集惊怖，张弓射之，应弦而倒，即变为桃人，所骑之马亦变为茅马，从者数人尽化为蒲人。梁氏惶惧，舍宅为寺。南阳人侯庆有铜像一躯，可高丈馀。庆有牛一头，拟货为金色，遇急事，遂以牛他用之。经二年，庆妻马氏忽梦此像谓之曰：“卿夫妇负我金色，久而不偿，今取卿儿丑多以偿金色焉。”悟觉，心不遑安。至晓，丑多得病而亡。庆年五十，唯有一子，悲哀之声，感於行路。丑多亡日，像自然金色，光照四邻。一里之内，咸闻香气，僧俗长幼，皆来观睹。尚书右仆射元稹闻里内频有怪异，遂改准财为齐谐里也。

　　自退酤以西，张方沟以东，南临洛水，北达芒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十五里，并名为寿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间号为王子坊。当时四海晏清，八荒率职，缥囊纪庆，玉烛调辰，百姓殷阜，年登俗乐。鳏寡不闻犬豕之食，焭独不见牛马之衣。於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而河间王琛最为豪首，常与高阳争衡，造文柏堂，形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金五色绩为绳。妓女三百人，尽皆国色。有婢朝云，善吹篪，能为团扇歌、陇上声。琛为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屡讨之不降，琛令朝云假为贫妪吹篪而乞。诸羌闻之，悉皆流涕，迭相谓曰：“何为弃坟井，在山谷为寇也？”即相率归降。秦民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篪。”琛在秦州，多无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骥”。次有七百里者十馀匹，皆有名字。以银为槽，金为锁环，诸王服其豪富。琛常语人云：“晋室石崇乃是庶姓，犹能雉头狐掖，画卵雕薪；况我大魏天王，不为华侈？”造迎风馆於后园，窗户之上，列钱青琐，玉凤衔铃，金龙吐佩，素柰朱李，枝条入檐，伎女楼上，坐而摘食。琛常会宗室，陈诸宝器，金瓶银瓮百馀口，瓯檠盘盒称是。自馀酒器，有水晶钵、玛瑙杯、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域而来。又陈女乐及诸名马，复引诸王按行府库，锦罽珠玑，冰罗雾縠，充积其内。绣、缬、、绫、丝、彩、越、葛、钱、绢等不可数计。琛忽谓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融立性贪暴，志欲无限，见之惋叹，不觉生疾，还家卧三日不起。江阳王继来省疾，谓曰：“卿之财产，应得抗衡，何为叹羡，以至於此？”融曰：“常谓高阳一人宝货多於融，谁知河间，瞻之在前。”继笑曰：“卿欲作袁术之在淮南，不知世间复有刘备也？”融乃蹶起，置酒作乐。于时国家殷富，库藏盈溢，钱绢露积於廊者，不可较数。及太后赐百官负绢，任意自取，朝臣莫不称力而去。唯融与陈留侯李崇负绢过任，蹶倒伤踝。太后即不与之，令其空出，时人笑焉。侍中崔光止取两匹，太后问：“侍中何少？”对曰：“臣有两手，唯堪两疋，所获多矣。”朝贵服其清廉。经河阴之役，诸元歼尽，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里闾，列刹相望，祗洹郁起，宝塔高凌。四月初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廊庑绮丽，无不叹息，以为蓬莱仙室，亦不是过。入其后园，见沟渎蹇产，石磴礁峣，朱荷出池，绿萍浮水，飞梁跨阁，高树出云，咸皆啧啧，虽梁王兔苑想之不如也。

　　追光寺，侍中尚书令东平王略之宅也。略生而岐嶷，幼则老成，博洽群书，好道不倦。神龟中，为黄门侍郎。元义专政，虐加宰辅。略密与其兄相州刺史中山王熙欲起义兵，问罪君侧，雄规不就，衅起同谋。略兄弟四人，并罹涂炭。唯略一身逃命江右。萧衍素闻略名，见其器度宽雅，文学优赡，甚敬重之，谓曰：“洛中如王者几人？”略对曰：“臣在本朝之日，承乏摄官。至於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鸳鸾接翼，杞梓成阴，如臣之比，赵咨所云：车载斗量，不可数尽。”衍大笑，乃封略为中山王，食邑千户，仪比王子；又除宣城太守，给鼓吹一部，剑卒千人。略为政清肃，甚有治声。江东朝贵，侈於矜尚，见略入朝，莫不惮其进止。寻迁信武将军、衡州刺史。孝昌元年，明帝宥吴人江革，请略归国。江革者，萧衍之大将也。萧衍谓曰：“朕宁失江革，不得无王。”略曰：“臣遭家祸难，白骨未收。乞还本朝，叙录存没。”因即悲泣，衍哀而遣之。乃赐钱五百万、金二百斤、银五百斤、锦绣宝玩之物不可称数。亲帅百官送於江上，作五言诗赠者百馀人。凡见礼敬如亲比。略始济淮，明帝拜略侍中，义阳王，食邑千户。略至阙，诏曰：“昔刘苍好善，利建东平，曹植能文，大启陈国，是用声彪盘石，义郁维城。侍中义阳王略体自藩华，门勋夙著，内润外朗，兄弟伟如。既见义忘家，捐生殉国，永言忠烈，何日忘之！往虽弛担为梁，今便言旋阙下，有志有节，能始能终，方传美丹青，悬诸日月。略前未至之日，即心立称，故封义阳。然国既边地，寓食他邑，求之二三，未为尽善，宜比德均封，追芳曩烈，可改封东平王，户数如前。”寻进尚书令、仪同三司，领国子祭酒，侍中如故。略从容闲雅，本自天资，出南入北，转复高迈，言论动止，朝野师模。建义元年，薨於河阴，赠太保，谥曰“文贞”。嗣王景式舍宅为此寺。

　　融觉寺，清河文献王怿所立也，在阊阖门外御道南。有五层浮图一所，与冲觉寺齐等。佛殿僧房，充溢一里。比丘昙谟最善於禅学，讲《涅槃》、《花严》，僧徒千人。天竺国胡沙门菩提流支见而礼之，号为菩萨。流支解佛义，知名西土，诸夷号为罗汉。晓魏言及隶书，翻十地，楞伽及诸经论二十三部，虽石室之写金言，草堂之传真教，不能过也。流支读昙谟最《大乘义章》，每弹指赞叹，唱言微妙，即为胡书写之，传之於西域。西域沙门常东向遥礼之，号昙谟最为东方圣人。

　　大觉寺，广平王怀舍宅也，在融觉寺西一里许。北瞻芒岭，南眺洛汭，东望宫阙，西顾旗亭，神皋显敞，实为胜地。是以温子升碑云：“面水背山，左朝右市”是也。环所居之堂，上置七佛。林池飞阁，比之景明。至於春风动树，则兰开紫叶，秋霜降草，则菊吐黄花；名德大僧，寂以遣烦。永熙年中，平阳王即位，造砖浮图一所，是土石之工，穷精极丽。诏中书舍人温子升以为文也。

　　永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在大觉寺东。时佛法经像，盛於洛阳，异国沙门，咸来辐辏，负锡持经，適兹乐土，世宗故立此寺以憩之。房庑连亘，一千馀间。庭列脩竹，檐拂高松，奇花异草，骈阗堦砌。百国沙门三千馀人，西域远者，乃至大秦国，尽天地之西垂，耕耘绩纺，百姓野居，邑屋相望，衣服车马，拟仪中国。南中有歌营国，去京师甚远，风土隔绝，世不与中国交通；虽二汉及魏亦未曾至也。今始有沙门菩提拔陀至焉，自云：“北行一月日，至勾稚国。北行十一日，至典孙国。从典孙国北行三十日，至扶南国，方五千里，南夷之国，最为强大。民户殷多，出明珠今玉及水精珍异，饶梹榔。从扶南国北行一月，至林邑国。出林邑，入萧衍国。”拔陀至杨州，岁馀，随杨州比丘法融来至京师。沙门问其南方风俗，拔陀云：“有古奴调国，乘四轮马为车。斯调国出火浣布，以树皮为之。其树入火不燃。凡南方诸国，皆因城郭而居，多饶珍丽。民俗淳善，质直好义，亦与西国大秦、安息、身毒诸国交通往来，或三方四方，浮浪乘风，百日便至。率奉佛教，好生恶煞。”

　　寺西有宜年里。里内有陈留王景皓、侍中安定公胡元吉等二宅。景皓者，河州刺史陈留庄王祚之子，立性虚豁，少有大度，爱人好事，待物无遗。夙善玄言道家之业，遂舍半宅，安置佛徒，演唱大乘数部，并进京师大德超、光、<日延>、荣四法师，三藏胡沙门菩提流支等咸预其席。诸方伎术之士，莫不归赴。时有奉朝请孟仲晖者，武城人也。父宾，金城太守。晖志性聪明，学兼释氏，四谛之义，穷其旨归。恒来造第，与沙门论议，时号为玄宗先生。晖遂造人中夹纻像一躯，相好端严，希世所有，置皓前厅，须臾弥宝坐。永安二年中，此像每夜行绕其坐，四面脚迹，隐地成文。於是士庶异之，咸来观瞩，由是发心者，亦复无量。永熙三年秋，忽然自去，莫知所之。其年冬，而京师迁邺。武定五年，晖为洛州开府长史，重加采访，寥无影迹。

　　出阊阖门城外七里长分桥。中朝时以穀水浚急，注於城下，多坏民家，立石桥以限之，长则分流入洛，故名曰长分桥。或云：“晋河间王在长安，遣张方征长沙王，营军於此，因为张方桥也。”未知孰是。今民间讹语号为张夫人桥。朝士送迎，多在此处。

　　长分桥西有千金堰，计其水利，日益千金，因以为名。昔都水使者陈勰所造，令备夫一千，岁恒修之。

卷五

　　◎城北

　　禅虚寺在大夏门御道西。寺前有阅武场，岁终农隙，甲士习战，千乘万骑，常在於此。有羽林马僧相善牴角戏，掷戟与百尺树齐等；虎贲张车渠掷刀出楼一丈。帝亦观戏在楼，恒令二人对为角戏。中朝时宣武场在大夏门东北，今为光风园，苜蓿生焉。

凝圆寺，阉官济州刺史贾璨，所立也，在广莫门外一里御道东，所谓永平里也。注：即汉太上王广处。迁京之初，创居此里，值母亡，舍以为寺。地形高显，下临城阙。房庑精丽，竹柏成林，实是净行息心之所也。王公卿士来游观为五言者，不可胜数。

　　洛阳城东北有上商里，殷之顽民所居处也，高祖名闻义里。迁京之始，朝士住其中，迭相几刺，竟皆去之。惟有造瓦者止其内，京师瓦器出焉。世人歌曰：“洛城东北上商里，殷之顽民昔所止。今日百姓造瓮子，人皆弃去住者耻。”唯冠军将军郭文远游憩其中，堂宇园林，匹於邦君。时陇西李元谦乐双声语，常经文远宅前过，见其门阀华美，乃曰：“是谁第宅过佳？”婢春风出曰：“郭冠军家。”元谦曰：“凡婢双声。”春风曰：“儜奴慢骂。”元谦服婢之能，於是京邑翕然传之。

　　闻义里有敦煌人宋云宅，云与惠生俱使西域也。神龟元年十一月冬，太后遣崇立寺比丘惠生向西域取经，凡得一百七十部，皆是大乘妙典。

　　初发京师，西行四十日，至赤岭，即国之西疆也，皇魏关防正在於此。赤岭者不生草木，因以为名。其山有鸟鼠同穴，异种共类，鸟雄鼠雌，共为阴阳，即所谓鸟鼠同穴。

　　发赤岭西行二十三日，渡流沙，至土谷浑国。路中甚寒，多饶风雪，飞沙走砾，举目皆满，唯土谷浑城左右暖於馀处。其国有文字，况同魏。风俗政治，多为夷法。

　　从土谷浑西行三千五百里，至鄯善城。其城自立王为土谷浑所吞。今城内主是土谷浑第二息宁西将军总部落三千以御西胡。

　　从鄯善西行一千六百四十里，至左末城。城中居民可有百家，土地无雨，决水种麦，不知用牛，耒耜而田。城中图佛与菩萨，乃无胡貌。访古老，云是吕光伐胡所作。

　　从左末城西行一千二百七十五里至末城。城傍花果似洛阳，惟土屋平头为异也。

　　从末城西行二十二里至捍麽城。南十五里有一大寺，三百馀众僧。有金像一躯，举高丈六，仪容超绝，相好炳然，面恒东立，不肯西顾。父老传云：“此像本从南方腾空而来，于阗国王亲见礼拜，载像归。中路夜宿，忽然不见。遣人寻之，还来本处。即起塔，封四百户，供洒扫户。人有患，以金箔贴像所患处，即得阴愈。后人於像边造丈六像者，及诸宫塔乃至数千，悬彩幡盖亦有万计，魏国之幡过半矣。幅上隶书云太和十九年、景明二年、延昌二年。唯有一幅，观其年号，是姚秦时幡。

　　从捍麽城西行八百七十八里，至于阗国。王头著金冠似鸡帻，头后垂二尺生绢，广五寸以为饰。威仪有鼓角金钲，弓箭一具，戟二枝，槊五张。左右带刀不过百人。其俗妇人袴衫束带，乘马驰走，与丈夫无异。死者以火焚烧，收骨葬之，上起浮图。居丧者翦发劈面为哀戚。发长四寸，即就平常。唯王死不烧，置之棺中，远葬於野，立庙祭祀，以时思之。

　　于阗王不信佛法，有商将一比丘名毗卢旃，在城南杏树下，向王伏罪云：“今辄将异国沙门来在城南杏树下。”王闻忽怒，即往看毗卢旃。旃语王曰：“如来遣我来，令王造覆盆浮图一躯，使王祚永隆。”王言“令我见佛，当即从命。”毗卢旃鸣钟告佛，即遣罗睺罗变形为佛，从空而现真容。王五体投地，即於杏树下置立寺舍，画作罗睺罗像，忽然自灭。于阗王更作精舍笼之，令覆瓮之影恒出屋外。见之者无不回向。其中有辟支佛靴，於今不烂，非皮非缯莫能审之。

　　案于阗境东西不过三千馀里。

　　神龟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入朱驹波国。人民山居，五穀甚丰。食则面麦，不立屠煞。食肉者以自死肉。风俗言音与于阗相似；文字与波罗门同。其国疆界可五日行遍。

　　八月初入汉盘陀国界。西行六日，登葱岭山。复西行三日，至钵盂城，三日至不可依山，其处甚寒，冬夏积雪。山中有池，毒龙居之。昔有商人止宿池侧，值龙忿怒，咒煞商人。盘陀王闻之，舍位与子，向乌场国学婆罗门咒。四年之中，尽得其术。还复王位，复咒池龙。龙变为人，悔过向王。即徙之葱岭山，去此池二千馀里。今日国王十三世祖。自此以西，山路欹侧，长阪千里，悬崖万仞，极天之阻，实在於斯。太行、孟门，匹兹非险；崤关、垄阪，方此则夷。

　　自发葱岭，步步渐高。如此四日，乃得至岭；依约中下，实半天矣！

　　汉盘陀国正在山顶。自葱岭已西，水皆西流。世人云是天地之中。人民决水以种，闻中国田待雨而种，笑曰：“天何由可共期也？”

　　城东有孟津河，东北流向沙勒。

　　葱岭高峻，不生草木。是时八月，天气已冷，北风驱雁，飞雪千里。

　　九月中旬入钵和国。高山深谷，崄道如常。国王所住，因山为城。人民服饰，惟有毡衣。地土甚寒，窟穴而居。风雪劲切，人畜相依。国之南界，有大雪山，朝融夕结，望若玉峰。

　　十月之初，至<口歇>哒国。土田庶衍，山泽弥望。居无城郭，游军而治。以毡为屋，随逐水草，夏则随凉，冬则就温。乡土不识文字，礼教俱阙。阴阳运转，莫知其度。年无盈闰，月无大小，用十二月为一岁。受诸国贡献，南至牒罗，北尽敕勒东被于阗，西及波斯，四十馀国皆来朝贺。王张大毡帐，方四十步，周回以氍毹为壁。王著锦衣，坐金床，以四金凤凰为床脚。见大魏使人，再拜跪受诏书。至於设会，一人唱，则客前；后唱则罢会。惟有此法，不见音乐。<口歇>哒国王妃亦著锦衣，垂地三尺，使人擎之。头带一角，长八尺，奇长三尺，以玫瑰五色装饰其上。王妃出则舆之，入坐金床，以六牙白象四狮子为床。自馀大臣妻皆随伞，头亦似有角，团圆垂下，状似宝盖。观其贵贱，亦有服章。四夷之中，最为强大。不信佛法，多事外神，煞生血食，器用七宝。诸国奉献，甚饶珍异。按<口歇>哒国去京师二万馀里。

　　十一月初入波斯国。境土甚狭，七日行过。人民山居，资业穷煎。风俗凶慢，见王无礼。国王出入，从者数人。其国有水，昔日甚浅，后山崩截流，变为二池。毒龙居之，多有灾异。夏喜暴雨，冬则积雪，行人由之多致难艰。雪有白光，照耀人眼，令人闭目，茫然无见。祭祀龙王，然后平复。

　　十一月中旬，入赊弥国。此国渐出葱岭，土田峣埆，民多贫困。峻路危道，人马仅通。一直一道，从钵卢勒国向乌场国，铁锁为桥，县虚为渡，下不见底，旁无挽捉，倏忽之间，投躯万仞；是以行者望风谢路耳！

　　十二月初，入乌场国。北接葱岭，南连天竺，土气和暖，地方数千。民物殷阜，疋临淄之神州；原田膴々，等咸阳之上土。鞞罗施儿之所，萨埵投身之地，旧俗虽远，土风犹存。国王精进，菜食长斋，晨夜礼佛。击鼓吹贝，琵琶箜篌，笙箫备有。日中已后，始治国事。假有死罪，不立煞刑，唯徙空山，任其饮啄。事涉疑似，以药服之，清浊则验；随事轻重，当时即决。土地肥美，人物丰饶，百穀尽登，五果繁熟，夜闻锺声，遍满世界。土饶异花，冬夏相接，道俗采之，上佛供养。国王见宋云，云大魏使来，膜拜受诏书。闻太后崇奉佛法，即面东合掌，遥心顶礼。遣解魏语人问宋云曰：“卿是日出人也？”宋云答曰：“我国东界有大海水，日出其中，实如来旨。”王又问曰：“彼国出圣人否？”宋云具说周、孔、庄、老之德，次序蓬莱山上银阙金堂，神仙圣人并在其上；说管辂善卜，华陀治病，左慈方术，如此之事，分别说之。王曰：“若如卿言，即是佛国。我当命终，愿生彼国。”

　　宋云於是与惠生出城外，寻如来教迹。水东有佛晒衣处。初，如来在乌场国行化，龙王瞋怒，兴大风雨，佛僧迦梨表里通湿。雨止，佛在石下，东面而坐，晒袈裟。年岁虽久，彪炳若新，非直条缝明见，至於细缕亦彰。乍往观之，如似未彻；假令刮削，其文转明。佛坐处及晒衣所，并有塔记。水西有池，龙王居之。池边有一寺，五十馀僧。龙王每作神变，国王祈请，以金玉珍宝投之池中；在后涌出，令僧取之。此寺衣食，待龙而济，世人名曰龙王寺。

　　王城北八十里，有如来履石之迹，起塔笼之。履石之处，若水践泥，量之不定，或长或短。今立寺，可七十馀僧。塔南二十步有泉石。佛本清净，嚼杨枝植地即生；今成大树，胡名曰婆楼。

　　城北有陀罗寺，佛事最多。浮图高大，僧房逼侧，周匝金像六千躯。王年常大会，皆在此寺，国内沙门，咸来云集。宋云、惠生见彼比丘戒行精苦，观其风范，特加恭敬，遂舍奴婢二人，以供洒扫。

　　去王城东南，山行八日，如来苦行投身饿虎之处。高山巃嵸，危岫入云；嘉木灵芝，丛生其上。林泉婉丽，花彩曜目。宋云与惠生割舍行资，於山顶造浮图一所，刻石隶书，铭魏功德。山有收骨寺，三百馀僧。

　　王城南一百馀里，有如来昔作摩休国，剥皮为纸、拆骨为笔处，阿育王起塔笼之，举高十丈。拆骨之处，髓流着石，观其脂色，肥腻若新。

　　王城西南五百里有善持山。甘泉美果，见於经记。山谷和暖，草木冬青。当时太簇御辰，温炽已扇，鸟鸣春树，蝶舞花丛。宋云远在绝域，因瞩此芳景，归怀之思，独轸中肠，遂动旧疹，缠绵经月，得婆罗门咒，然后平善。山项东南有太子石室，一口两房。太子室前十步有大方石，云太子常坐其上，阿育王起塔记之。塔南一里，太子草庵处。去塔一里，东北下山五十步，有太子男女绕树不去，婆罗门以杖鞭之，流血洒地处。其树犹存，洒血之处，今为泉水。室西三里，天帝释化为师子，当路蹲坐，遮嫚<女去>之处。石上毛尾爪迹，今悉炳然。阿周陀窟及门子供养盲父母处，皆有塔记。山中有昔五百罗汉床，南北两行，相向坐处，其次第相对。有大寺，僧徒二百人。太子所食泉水北有寺，恒以驴数头运粮上山，无人驱逐，自然往还；寅发午至，每及中餐。此是护塔神渥婆仙使之然。此寺昔日有沙弥常除灰，因入神定，维那輓之，不觉皮连骨离，渥婆仙代沙弥除灰处。国王与渥婆仙立庙，图其形像，以金傅之。隔山岭有婆奸寺，夜叉所造，僧徒八十人。云罗汉夜叉常来供养，洒扫取薪；凡俗比丘不得在寺。大魏沙门道荣至此礼拜而去，不敢留停。

　　至正光元年四月中旬入乾陀罗国，土地亦与乌场国相似，本名业波罗国，为<口歇>哒所灭，遂立敕勤为王，治国以来，已经二世。立性凶暴，多行煞戮；不信佛法，好祀鬼神。国中人民悉是婆罗门种，崇奉佛教，好读经典，忽得此王，深非情愿。自恃勇力，与罽宾争境，连兵战斗，已历三年。王有斗象七百头，一负十人，手持刀楂；象鼻缚刀，与敌相击。王常停境上，终日不归；师老民劳，百姓嗟怨。宋云诣军，通诏书。王凶慢无礼，坐受诏书。宋云见其远夷不可制，任其倨傲，莫能责之。王遣传事谓宋云曰：“卿涉诸国，经过险路，得无劳苦也？”宋云答曰：“我皇帝深味大乘，远求经典，道路虽险，未敢言疲。大王亲总三军，远临边境，寒暑骤移，不无顿弊？”王答曰：“不能降服小国，愧卿此问。”宋云初谓王是夷人，不可以礼责，任其坐受诏书；及亲往复，乃有人情。遂责之曰：“山有高下，水有大小，人处世间，亦有尊卑。<口歇>哒、乌场王并拜受诏书，大王何独不拜？”王答曰：“我见魏主则拜，得书坐读，有何可怪？世人得父母书，犹自坐读。大魏如我父母，我一坐读书，於理无失。”云无以屈之。遂将云至一寺，供给甚薄。时跋提国送狮子儿两头与乾陀罗王，云等见之，观其意气雄猛，中国所画，莫参其仪。

　　於是西行五日，至如来舍头施人处。亦有塔寺，二十馀僧。复西行三日，至辛头大河，河西岸有如来作摩竭大鱼，从河而出。十二年中以肉济人处，起塔为记，石上犹有鱼鳞纹。复西行十三日，至佛沙伏城。川原沃壤，城郭端直，民户殷多，林泉茂盛。土饶珍宝，风俗淳善。其城内外，凡有古寺，名僧德众，道行高奇。城北一里有白象宫。寺内佛事皆是石像，装严极丽，头数甚多，通身金箔，眩耀人目。寺前系白象树，此寺之兴，实由兹焉。花叶似枣，季冬始熟。《父老传》云：“此树灭，佛法亦灭。”寺内图太子夫妻以男女乞婆罗门像，胡人见之，莫不悲泣。

　　复西行一日，至如来挑眼施人处。亦有塔寺，寺石上有伽叶佛迹。复西行一日，乘船渡一深水，三百馀步。复西南行六十里，至乾陀罗城。东南七里有雀离浮图。《道荣传》云：“城东四里。”推其本源，乃是如来在世之时，与弟子游化此土，指城东曰：“我入涅槃后三百年，有国王名伽尼色伽，此处起浮图。”佛入涅槃后二百年来，果有国王字伽尼色伽，出游城东，见四童子累牛粪为塔，可高三尺，俄然即失。《道荣传》云：“童子在虚空中向王说偈。”王怪此童子，即作塔笼之。粪塔渐高，挺出於外，去地四百尺然后止。王始更广塔基三百馀步。道荣传云：“三百九十步。”从此构木，始得齐等。《道荣传》云：“其高三丈。悉用文石为陛，阶砌栌栱，上构众木，凡十三级。”上有铁柱，高三百尺，金槃十三重，合去地七百尺。《道荣传》云：“铁柱八十八尺，八十围，金盘十五重，去地六十三丈二尺。”施功既讫，粪塔如初。在大塔南三步。婆罗门不信是粪，以手探看，遂作一孔。年岁虽久，粪犹不烂，以香泥填孔，不可充满，今有天宫笼盖之。雀离浮图自作以来，三经天火所烧，国王脩之，还复如故。父老云：“此浮图天火七烧，佛法当灭。”《道荣传》云：“王修浮图，木工既讫，犹有铁柱，无有能上者。王於四角起大高楼，多置金银及诸宝物，王与夫人及诸王子悉在上烧香散花，至心精神，然后辘轳绞索，一举便到，故胡人皆云四天王助之。若其不尔，实非人力所能举。”塔内佛事，悉是金玉，千变万化，难得而称。旭日始开，则金盘晃朗；微风渐发，则宝铎和鸣，西域浮图，最为第一。此塔初成，用真珠为罗网，覆於其上。后数年，王乃思量，此珠网价值万金，我崩之后，恐人侵夺；复虑大塔破坏，无人修补，即解珠网，以铜镬盛之。在塔西北一百步，掘地埋之，上种树，树名菩提，枝条四布，密叶蔽天。树下四面坐像，各高丈五，恒有四龙典掌此珠。若兴心欲取，则有祸变。刻石为铭，嘱语将来，若此塔坏，劳烦后贤，出珠修治。

　　雀离浮图南五十步有一石塔，其形正圆，高二丈，甚有神变，能与世人表吉凶，触之，若吉者，金铃鸣应；若凶者，假令人摇撼，亦不肯鸣。惠生既在远国，恐不吉反，遂礼神塔，乞求一验，於是以指触之，铃即鸣应。得此验，用慰私心，后果得吉反。

　　惠生初发京师之日，皇太后敕付五色百尺幡千口、锦香袋五百枚、王公卿士幡二千口。惠生从于阗至乾陀，所有佛事处，悉皆流布，至此顿尽，惟留太后百尺幡一口，拟奉尸毗王塔。宋云以奴婢二人奉雀离浮图，永充洒扫。惠生遂减割行资，妙简良匠，以铜摹写雀离浮图仪一躯及释迦四塔变。

　　於是西北行七日，渡一大水，至如来为尸毗王救鸽之处，亦起塔寺。昔尸毗王仓库为火所烧，其中粳米燋然，至今犹在。若服一粒，永无疟患。彼国人民须禁日取之。《道荣传》云：“至那伽罗阿国，有佛顶骨，方圆四寸，黄白色；下有孔，受人手指，闪然似仰蜂窝。至耆贺滥寺，有佛袈裟十三条，以尺量之，或短或长。复有佛锡杖，长丈七，以水筩盛之，金箔其上。此杖轻重不定，值有重时，百人不举；值有轻时，二人胜之。那竭城中有佛牙佛发，并作宝函盛之，朝夕供养。至瞿罗罗鹿见佛影，入山窟十五步，四面向户，遥望则众相炳然，近看瞑然不见。以手摩之，唯有石壁，渐渐卻行，始见其相。容颜挺特，世所希有。窟前有方石，石上有佛迹。窟西南百步，有佛浣衣处。窟北一里有目连窟。窟北有山，山下有六佛手作浮图，高十丈，云此浮图陷入地，佛法当灭。并为七塔，七塔南石铭，云如来手书。胡字分明，於今可识焉。”

　　惠生在乌场国二年，西胡风俗，大同小异，不能具录。至正光三年二月，始还天阙。衒之按惠生《行纪》事多不尽录，今依《道荣传》、《宋云家纪》，故并载之，以备缺文。

　　京师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五里，户十万九千馀。庙社宫室府曹以外，方三百步为一里，里开四门；门置里正二人，吏四人，门士八人，合有二百二十里。寺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天平元年，迁都邺城，洛阳馀寺四百二十一所。北芒山上有冯王寺、齐献武王寺；京东石关有元领军寺、刘长秋寺；嵩高中有闲居寺、栖禅寺、嵩阳寺、道场寺，上有中顶寺，东有升道寺；京南关口有石窟寺、灵岩寺；京西瀍涧有白马寺、照乐寺。如此之寺，既郭外，不在数限，亦详载之。

贞观政要

原序

　　有唐良相曰侍中安阳公、中书令河东公，以时逢圣明，位居宰辅，寅亮帝道，弼谐王政，恐一物之乖所，虑四维之不张，每克己励精，缅怀故实，未尝有乏。太宗时政化，良足可观，振古而来，未之有也。至於垂世立教之美，典谟谏奏之词，可以弘阐大猷，增崇至道者，爰命不才，备加甄录，体制大略，咸发成规。於是缀集所闻，参详旧史，撮其指要，举其宏纲，词兼质文，义在惩劝，人伦之纪备矣，军国之政存焉。凡一帙一十卷，合四十篇，名曰《贞观政要》。庶乎有国有家者克遵前轨，择善而从，则可久之业益彰矣，可大之功尤著矣，岂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已哉！其篇目次第列之于左。

卷一　君道第一　凡五章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躭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讟既作，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谏议大夫魏徵对曰：“古者圣哲之主，皆亦近取诸身，故能远体诸物。昔楚聘詹何，问其理国之要。詹何对以修身之术。楚王又问理国何如？詹何曰：‘未闻身理而国乱者。”陛下所明，实同古义。”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徵曰：“何谓为明君暗君？徵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诗》云：‘先人有言，询於刍荛。’昔唐、虞之理，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是以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不能塞也；靖言庸回，不能惑也。秦二世则隐藏其身，捐隔疏贱而偏信赵高，及天下溃叛，不得闻也。梁武帝偏信朱异，而侯景举兵向阙，竟不得知也。隋炀帝偏信虞世基，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是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太宗甚善其言。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孰难？”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对曰：“天地草昧，群雄竞起，攻破乃降，战胜乃克。由此言之，草创为难。”魏徵对曰：“帝王之起，必承衰乱。覆彼昏狡，百姓乐推，四海归命，天授人与，乃不为难。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以斯而言，守成则难。”太宗曰：“玄龄昔从我定天下，脩尝艰苦，出万死而遇一生，所以见草创之难也。魏徵与我安天下，虑生骄逸之端，必践危亡之地，所以见守成之难也。今草创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者，当思与公等慎之。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雄，南面临下，皆欲配厚德於天地，齐高明於日月，本支百世，传祚无穷。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可得而言。

　　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锐，三十馀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而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苑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示严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於匹夫之手，子孙殄绝，为天下笑，可不痛哉！

　　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弛而更张。远肃迩安，不逾於期月；胜残去杀，无待於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於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失，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宝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於峻宇，思安处於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治，德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於桂栋，参玉砌以土堦，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靡丽，因其基以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知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暴易乱，与乱同道，莫可测也，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怨，人怨则神怒，神怒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全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将隆七百之祚，贻厥子孙，传之万叶，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是月，徵又上疏曰：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於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馀，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太宗手诏答曰：

　　省频抗表，诚极忠款，言穷切至。披览忘倦，每达宵分。非公体国情深，启沃义重，岂能示以良图，匡其不及。朕闻晋武帝自平吴已后，务在骄奢，不复留心治政。何曾退朝谓其子劭曰：“吾每见主上不论经国远图，但说平生常语，此非贻厥子孙者，尔身犹可以免。”指诸孙曰：“此等必遇乱死。”及孙绥，果为淫刑所戮。前史美之，以为明於先见。朕意不然，谓曾之不忠其罪大矣。夫为人臣，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所以共为理也。曾位极台司，名器崇重，当直辞正谏，论道佐时。今乃退有后言，进无廷诤，以为明智，不亦谬乎！危而不持，焉用彼相？公之所陈，朕闻过矣。当置之几案，事等弦、韦。必望收彼桑榆，期之岁暮，不使康哉良哉，独美於往日，若鱼若水，遂爽於当今。迟复嘉谋，犯而无隐。朕将虚襟静志，敬伫德音。

　　贞观十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守天下难易？”侍中魏徵对曰：“甚难。”太宗曰：“任贤能、受谏诤，即可，何谓为难？”徵曰：“观自古帝王，在於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怀宽怠，言事者惟令兢惧，日陵月替，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安而能惧，岂不为难？”

卷一　政体第二　凡十四章

　　贞观初，太宗谓萧瑀曰：“朕少好弓矢，自谓能尽其妙。近得良弓十数，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也。’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正，则脉理皆邪，弓虽刚劲而遣箭不直，非良弓也。’朕始悟焉。朕以弧矢定四方，用弓多矣，而犹不得其理。况朕有天下之日浅，得为理之意，固未及於弓，弓犹失之，而况於理乎？”自是诏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每召见，皆赐坐与语，询访外事，务知百姓利害，政教得失焉。

　　贞观元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中书所出诏敕，颇有意见不同，或兼错失而相正以否。元置中书、门下，本拟相防过误。人之意见，每或不同，有所是非，本为公事。或有护己之短，忌闻其失，有是有非，衔以为怨。或有苟避私隙，相惜颜面，知非政事，遂即施行。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此实亡国之政，卿辈特须在意防也。隋日内外庶官，政以依违，而致祸乱，人多不能深思此理。当时皆谓祸不及身，面从背言，不以为患。后至大乱一起，家国俱丧，虽有脱身之人，纵不遭刑戮，皆辛苦仅免，甚为时论所贬黜。卿等特须灭私徇公，坚守直道，庶事相启沃，勿上下雷同也。”

　　贞观二年，太宗问黄门侍郎王珪曰：“近代君臣治国，多劣於前古，何也？”对曰：“古之帝王为政，皆志尚清静，以百姓之心为心。近代则唯损百姓以適其欲，所任用大臣，复非经术之士。汉家宰相，无不精通一经，朝廷若有疑事，皆引经决定，由是人识礼教，理致太平。近代重武轻儒，或参以法律，儒行既亏，淳风大坏。”太宗深然其言。自此百官中有学业优长、兼识政体者，多进其阶品。累加迁擢焉。

　　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擢才而居，委任实重。诏敕如有不稳便，皆须执论。比来惟觉阿旨顺情，唯唯苟过，遂无一言谏诤者，岂是道理？若惟署诏敕、行文书而已，人谁不堪？何烦简择，以相委付？自今诏敕疑有不稳便，必须执言，无得妄有畏惧，知而寝默。”

　　贞观四年，太宗问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克己复礼，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宿卫之士，传飱而食，虽性非仁明，亦是励精之主。”太宗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於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虽则劳神苦形，未能尽合於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承顺而已。朕意则不然，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於事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且日断十事，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高居深视，法令严肃，谁敢为非？”因令诸司，若诏敕颁下有未稳便者，必须执奏，不得顺旨便即施行，务尽臣下之意。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治国与养病无异也。病人觉愈，弥须将护，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尤须兢慎，若便骄逸，必至丧败。今天下安危，系之於朕。故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然耳目股肱，寄於卿辈，既义均一体，宜协力同心，事有不安，可极言无隐。傥君臣相疑，不能脩尽肝膈，实为国之大害也。”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看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皆为蔽其耳目，不知时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诌者日进，既不见过，所以至於灭亡。朕既在九重，不能尽见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魏徵对曰：“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理忘乱，所以不能长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能留心治道，常临深履薄，国家历数，自然灵长。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旨。”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焉用彼相？’君臣之义，得不尽忠匡救乎？朕尝读书，见桀杀关龙逄，汉诛黾错，未尝不废书叹息。公等但能正词直谏，裨益政教，终不以犯颜忤旨，妄有诛责。朕比来临朝断决，亦有乖於律令者。公等以为小事，遂不执言。凡大事皆起於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隋主残暴，身死匹夫之手，率土苍生，罕闻嗟痛。公等为朕思隋氏灭亡之事，朕为公等思龙逄、晁错之诛，君臣保全，岂不美哉！”

　　贞观七年，太宗与秘书监魏徵从容论自古理政得失，因曰：“当今大乱之后，造次不可致化。”徵曰：“不然，凡人在危困，则忧死亡。忧死亡，则思化。思化，则易教。然则乱后易教，犹饥人易食也。”太宗曰：“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大乱之后，将求致化，宁可造次而望乎？”徵曰：“此据常人，不在圣哲。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以为然。封德彝等对曰：“三代以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理而不能，岂能化而不欲？若信魏徵所说，恐败乱国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人而化。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於当时所理，化之而已。考之载籍，可得而知。昔黄帝与蚩尤七十馀战，其乱甚矣，既胜之后，便致太平。九黎乱德，颛顼征之，既克之后，不失其化。桀为乱虐，而汤放之，在汤之代，即致太平。纣为无道，武王伐之，成王之代，亦致太平。若言人渐浇讹，不及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德彝等无以难之，然咸以为不可。太宗每力行不倦，数年间，海内康宁，突厥破灭。因谓群臣曰：“贞观初，人皆异论，云当今必不可行帝道、王道，惟魏徵劝我。既从其言，不过数载，遂得华夏安宁，远戎宾服。突厥自古以来，常为中国勍敌，今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使我遂至於此，皆魏徵之力也。”顾谓徵曰：“玉虽有美质，在於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若遇良工，即为万代之宝。朕虽无美质，为公所切磋，劳公约朕以仁义，弘朕以道德，使朕功业至此，公亦足为良工尔。”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隋时百姓纵有财物，岂得保此？自朕有天下已来，存心抚养，无有所科差，人人皆得营生，守其资财，即朕所赐。向使朕科唤不已，虽数资赏赐，亦不如不得。”魏徵对曰：“尧、舜在上，百姓亦云‘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含哺鼓腹，而云‘帝何力’於其间矣。今陛下如此含养，百姓可谓日用而不知。”又奏称：“晋文公出田，逐兽於砀，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谓曰：‘我，若君也，道将安出？我且厚赐若’渔者曰：‘臣愿有献。’文公曰：‘出泽而受之。’於是送出泽。文公曰：‘今子之所欲教寡人者，何也？愿受之。’渔者曰：‘鸿鹄保河海，厌而徙之小泽，则有矰丸之忧。鼋鼍保深渊，厌而出之浅渚，必有钓射之忧。今君逐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太远也？’文公曰：‘善哉！’谓从者记渔者名。渔者曰：‘君何以名？为君尊天事地，敬社稷，保四国，慈爱万民，薄赋敛，轻租税，臣亦与焉。君不尊天，不事地，不敬社稷，不固四海，外失礼於诸侯，内逆民心，一国流亡，渔者虽有厚赐，不得保也。’遂辞不受。”太宗曰：“卿言是也。”

　　贞观九年，太宗谓侍臣曰：“往昔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徵求无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遂致亡灭。此皆朕所目见。故夙夜孜孜，惟欲清净，使天下无事。遂得徭役不兴，年穀丰稔，百姓安乐。夫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君能清净，百姓何得不安乐乎？”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或君乱於上，臣理於下；或臣乱於下，君治於上。二者苟逢，何者为甚？”特进魏徵对曰：“君心治，则照见下非。诛一劝百，谁敢不畏威尽力？若昏暴於上，忠谏不从，虽百里奚、伍子胥之在虞、吴，不救其祸，败亡亦继。”太宗曰：“必如此，齐文宣昏暴，杨遵彦以正道扶之得治，何也？”徵曰：“遵彦弥缝暴主，救理苍生，才得免乱，亦甚危苦。与人主严明，臣下畏法，直言正谏，皆见信用，不可同年而语也。”

　　贞观十九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古来帝王，骄矜而取败者，不可胜数。不能远述古昔，至如晋武平吴、隋文伐陈已后，心逾骄奢，自矜诸己，臣下不复敢言，政道因兹弛紊。朕自平定突厥、破高丽已后，兼并铁勒，席卷沙漠以为州县，夷狄远服，声教益广。朕恐怀骄矜，恒自抑折，日旰而食，坐以待晨。每思臣下有谠言直谏，可以施於政教者，当拭目以师友待之。如此，庶几於时康道泰尔。”

　　太宗自即位之始，霜旱为灾，米穀踊贵，突厥侵扰，州县骚然。帝志在忧人，锐精为政，崇尚节俭，大布恩德。是时，自京师及河东、河南、陇右，饥馑尤甚，一匹绢才得一斗米。百姓虽东西逐食，未尝嗟怨，莫不自安。至贞观三年，关中丰熟，咸自归乡，竟无一人逃散，其得人心如此。加以从谏如流，雅好儒术，孜孜求士，务在择官，改革旧弊，兴复制度，每因一事，触类为善。初，息隐、海陵之党，同谋害太宗者数百千人，事宁，后引居左右近侍，心术豁然，不有疑阻。时论以为能断决大事，得帝王之体。深恶官吏贪浊，有枉法受财者，必无赦免。在京流外有犯赃者，皆遣执奏，随其所犯，寘以重法。由是官吏多自清谨。制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屏迹，无敢侵欺细人。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又频致丰稔，米斗三四钱，行旅自京师至於岭表，自山东至于沧海，皆不赍粮，取给於路。入山东村落，行客经过者，必厚加供待，或发时有赠遗。此皆古昔未有也。

卷二　任贤第三　凡八章

　　◎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李靖虞世南李勣马周

　　房玄龄，齐州临淄人也。初仕隋，为隰城尉。坐事，除名徙上郡。太宗徇地渭北，玄龄杖策谒於军门，太宗一见，便如旧识，署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玄龄既遇知己，遂罄竭心力。是时，贼寇每平，众人竞求金宝，玄龄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及有谋臣猛将，与之潜相申结，各致死力。累授秦王府记室，兼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玄龄在秦府十馀年，恒典管记。隐太子、巢刺王以玄龄及杜如晦为太宗所亲礼，甚恶之，谮之高祖，由是与如晦并遭驱斥。及隐太子将有变也，太宗召玄龄、如晦，令衣道士服，潜引入閤谋议。及事平，太宗入春宫，擢拜太子左庶子。贞观元年，迁中书令。三年，拜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封梁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既总任百司，虔恭夙夜，尽心竭节，不欲一物失所。闻人有善，若己有之。明达吏事，饰以文学，审定法令，意在宽平。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无隔疏贱。论者称为良相焉。十三年，加太子少师，玄龄自以一居端揆十有五年，频抗表辞位，优诏不许。十六年，进拜司空，仍总朝政，依旧监修国史。玄龄复以年老请致仕，太宗遣使谓曰：“国家久相任使，一朝忽无良相，如失两手。公若筋力不衰，无烦此让。自知衰谢，当更奏闻。”玄龄遂止。太宗又尝追思王业之艰难，佐命之匡弼，乃作《威凤赋》以自喻，因赐玄龄，其见称类如此。

　　杜如晦，京兆万年人也。武德初，为秦王府兵曹参军，俄迁陕州总管府长史。时府中多英俊，被外迁者众，太宗患之。记室房玄龄曰：“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才也。若大王守藩端拱，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太宗自此弥加礼重，寄以心腹，遂奏为府属，常参谋帷幄。时军国多事，剖断如流，深为时辈所服。累除天策府从事中郎，兼文学馆学士。隐太子之败，如晦与玄龄功第一，迁拜太子右庶子。俄迁兵部尚书，进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检校侍中。三年，拜尚书右仆射，兼知吏部选事。仍与房玄龄共掌朝政。至於台阁规模，典章文物，皆二人所定，甚获当时之誉，时称房、杜焉。

　　魏徵，钜鹿人也，近徙家相州之内黄。武德末，为太子洗马。见太宗与隐太子阴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太宗既诛隐太子，召徵责之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众皆为之危惧。徵慷慨自若，从容对曰：“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数引之卧内，访以政术。徵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每与之言，未尝不悦。徵亦喜逢知己之主，竭其力用。又劳之曰：“卿所谏前后二百馀事，皆称朕意，非卿忠诚奉国，何能若是？”三年，累迁秘书监，参预朝政，深谋远算，多所弘益。太宗尝谓曰：“卿罪重於中钩，我任卿逾於管仲，近代君臣相得，宁有似我於卿者乎？”六年，太宗幸九成宫，宴近臣，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徵，往事息隐，臣见之若雠，不谓今者又同此宴。”太宗曰：“魏徵往者实我所雠，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惭古烈？徵每犯颜切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徵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太宗大悦，各赐钱十五万。七年，代王珪为侍中，累封郑国公。寻以疾乞辞所职，请为散官。太宗曰：“朕拔卿於雠虏之中，任卿以枢要之职，见朕之非，未尝不谏。公独不见金之在鑛，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於金，以卿为良工。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耶？”徵乃止。后复固辞，听解侍中，授以特进，仍知门下省事。十二年，太宗以诞皇孙，诏宴公卿，帝极欢，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於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惟魏徵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於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庶人承乾在春宫，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内外庶寮，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如魏徵，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之望。”十七年，遂授太子太师，知门下事如故。徵自陈有疾，太宗谓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中正，以为辅弼。知公疹病，可卧护之。”徵乃就职。寻遇疾。徵宅内先无正堂，太宗时欲营小殿，乃辍其材为造，五日而就。遣中使赐以布被素褥，遂其所尚。后数日，薨。太宗亲临恸哭，赠司空，谥曰文贞。太宗亲为制碑文，复自书於石。特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户。太宗后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因泣下久之。乃诏曰：“昔惟魏徵，每显予过。自其逝也，虽过莫彰。朕岂独有非於往时，而皆是於兹日？故亦庶僚苟顺，难触龙鳞者欤！所以虚己外求，披迷内省。言而不用，朕所甘心。用而不言，谁之责也？自斯已后，各悉乃诚。若有是非，直言无隐。”

　　王珪，太原祁县人也，武德中，为隐太子中允，甚为建成所礼。后以连其阴谋事，流於巂州。建成诛后，太宗即位，召拜谏议大夫。每推诚尽节，多所献纳。珪尝上封事切谏，太宗谓曰：“卿所论皆中朕之失，自古人君莫不欲社稷永安，然而不得者，只为不闻己过，或闻而不能改故也。今朕有所失，卿能直言，朕复闻过能改，何虑社稷之不安乎？”太宗又尝谓珪曰：“卿若常居谏官，朕必永无过失。”顾待益厚。贞观元年，迁黄门侍郎，参预政事，兼太子右庶子。二年，进拜侍中。时房玄龄、魏徵、李靖、温彦博、戴胄与珪同知国政，尝因侍宴，太宗谓珪曰：“卿识鉴精通，尤善谈论，自玄龄等，咸宜品藻。又可自量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每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魏徵。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於数子，亦有一日之长。”太宗深然其言，群公亦各以为尽己所怀，谓之确论。

　　李靖，京兆三原人也。大业末，为马邑郡丞。曾高祖为太原留守，靖观察高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锁上变，诣江都。至长安，道塞不通而止。高祖克京城，执靖，将斩之，靖大呼曰：“公起义兵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太宗亦加救靖，高祖遂舍之。武德中，以平萧铣、辅公祏功，历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太宗嗣位，召拜刑部尚书。贞观二年，以本官检校中书令。三年，转兵部尚书，为代州行军总管，进击突厥定襄城，破之。突厥诸部落俱走碛北。北擒隋齐王暕之子杨道政，及炀帝萧后，送于长安，突利可汗来降，颉利可汗仅以身遁。太宗谓曰：“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名书竹帛。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克复定襄，威振北狄，实古今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矣。”以功进封代国公。此后，颉利可汗大惧，四年，退保铁山，遣使入朝谢罪，请举国内附。又以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往迎颉利。颉利虽外请降，而心怀疑贰。诏遣鸿胪卿唐俭、摄户部尚书将军安修仁慰谕之，靖谓副将张公谨曰：“诏使到彼，虏必自宽，乃选精骑赍二十日粮，引兵自白道袭之。”公谨曰：“既许其降，诏使在彼，未宜讨击。”靖曰：“此兵机也，时不可失。”遂督军疾进。行至阴山，遇其斥候千馀帐，皆俘以随军。颉利见使者甚悦，不虞官兵至也。靖前锋乘雾而行，去其牙帐七里，颉利始觉，列兵未及成阵，单马轻走，虏众因而溃散。斩万馀级，杀其妻隋义成公主，俘男女十馀万，斥土界自阴山至于大漠，遂灭其国。寻获颉利可汗於别部落，馀众悉降。太宗大悦，顾谓侍臣曰：“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国家草创，突厥强梁，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於颉利，朕未尝不痛心疾首，志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稽颡，耻其雪乎！”群臣皆称万岁。寻拜靖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赐实封五百户。又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征吐谷浑，大破其国。改封卫国公。及靖身亡，有诏许坟茔制度依汉卫、霍故事，筑阙象突厥内燕然山、吐谷浑内积石二山，以旌殊绩。

　　虞世南，会稽馀姚人也。贞观初，太宗引为上客。因开文馆，馆中号为多士，咸推世南为文学之宗。授以记室，与房玄龄对掌文翰。尝命写《列女传》以装屏风，於时无本，世南暗书之，一无遗失。贞观七年，累迁秘书监，太宗每机务之隙，引之谈论，共观经史。世南虽容貌懦弱，如不胜衣，而志性抗烈，每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及高祖晏驾，太宗执丧过礼，哀容毁顇，久替万机，文武百寮，计无所出，世南每入进谏，太宗甚嘉纳之，益所亲礼。尝谓侍臣曰：“朕因暇日，每与虞世南商榷古今，朕有一言之善，世南未尝不悦，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其恳诚若此，朕用嘉焉。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治？”太宗尝称世南有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词藻，五曰书翰。及卒，太宗举哀於别次，哭之甚恸。丧事官给，仍赐以东园秘器，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懿。太宗手敕魏王泰曰：“虞世南於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代名臣，人伦准的。吾有小善，必将顺而成之；吾有小失，必犯颜而谏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痛惜岂可言耶！”未几，太宗为诗一篇，追思往古理乱之道，既而叹曰：“锺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朕之此篇，将何所示？”因令起居褚遂良诣其灵帐读讫焚之，其悲悼也若此。又令与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等二十四人，图形於凌烟阁。

　　李勣，曹州离狐人也。本姓徐，初仕李密，为左武侯大将军。密后为王世充所破，拥众归国，勣犹据密旧境十郡之地。武德二年，谓长史郭孝恪曰：“魏公既归大唐，今此人众土地，魏公所有也。吾若上表献之，则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以邀富贵，是吾所耻。今宜具录州县及军人户口，总启魏公，听公自献，此则魏公之功也，不亦可乎？”乃遣使启密。使人初至，高祖闻无表，惟有启与密，甚怪之。使者以勣意闻奏，高祖方大喜曰：“徐勣感德推功，实纯臣也。”拜黎州总管，赐姓李氏，附属籍於宗正。封其父盖为济阴王，固辞王爵，乃封舒国公，授散骑常侍。寻加勣右武侯大将军。及李密反叛伏诛，勣发丧行服，备君臣之礼，表请收葬。高祖遂归其尸。於是大具威仪，三军缟素，葬於黎阳山。礼成，释服而散，朝野义之。寻为窦建德所攻，陷於建德，又自拔归京师。从太宗征王世充、窦建德，平之。贞观元年，拜并州都督，令行禁止，号为称职，突厥甚加畏惮。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不解精选贤良，镇抚边境，惟远筑长城，广屯将士，以备突厥，而情识之惑，一至於此。朕今委任李勣於并州，遂得突厥畏威远遁，塞垣安静，岂不胜数千里长城耶？”其后并州改置大都督府，又以勣为长史，累封英国公。在并州凡十六年。召拜兵部尚书，兼知政事。勣时遇暴疾，验方云须灰可以疗之，太宗自剪须为其和药。勣顿首见血，泣以陈谢。太宗曰：“吾为社稷计耳，不烦深谢。”十七年，高宗居春宫，转太子詹事，加特进，仍知政事。太宗又尝宴，顾勣曰：“朕将属以孤幼，思之无越卿者。公往不遗於李密，今岂负於朕哉！”勣雪涕致辞，因噬指流血。俄沉醉，御服覆之，其见委信如此。勣每行军，用师筹算，临敌应变，动合事机。自贞观以来，讨击突厥、颉利及薛延陀、高丽等，并大破之。太宗尝曰：“李靖、李勣二人，古之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马周，博州茌平人也。贞观五年，至京师，舍於中郎将常何之家。时太宗令百官上书言得失，周为何陈便宜二十馀事，令奏之，事皆合旨。太宗怪其能，问何，何对曰：“此非臣所发意，乃臣家客马周也。”太宗即日召之，未至间，凡四度遣使催促。及谒见，与语其悦。令直门下省，授监察御史，累除中书舍人。周有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故动无不中。太宗尝曰：“我於马周，暂时不见，则便思之。”十八年，历迁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周既职兼两宫，处事平允，甚获当时之誉。又以本官摄吏部尚书。太宗尝谓侍臣曰：“周见事敏速，性甚慎至。至於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之，多称朕意。既写忠诚，亲附於朕，实藉此人，共康时政也。”

卷二　求谏第四　凡十一章

　　太宗威容俨肃，百僚进见者，皆失其举措。太宗知其若此，每见人奏事，必假颜色，冀闻谏诤，知政教得失。贞观初，尝谓公卿曰：“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藉忠臣。主若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乎？故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於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公等每看事有不利於人，必须极言规谏。”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冀凭直言鲠议，致天下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是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陛下开圣虑，纳刍荛，愚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太宗称善，诏令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必使谏官随入，预闻政事。有所开说，必虚己纳之。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护短而永愚。隋炀帝好自矜夸，护短拒谏，诚亦实难犯忤。虞世基不敢直言，或恐未为深罪。昔箕子佯狂自全，孔子亦称其仁。及炀帝被杀，世基合同死否？”杜如晦对曰：“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仲尼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世基岂得以炀帝无道，不纳谏诤，遂杜口无言？偷安重位，又不能辞职请退，则与箕子佯狂而去，事理不同。昔晋惠帝贾后将废愍怀太子，司空张华竟不能苦争，阿意苟免。及赵王伦举兵废后，遣使收华，华曰：‘将废太子日，非是无言，当不被纳用。’其使曰：‘公为三公，太子无罪被废，言既不从，何不引身而退？’华无辞以答，遂斩之，夷其三族。古人有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故‘君子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张华既抗直不能成节，逊言不足全身，王臣之节固已坠矣。虞世基位居宰辅，在得言之地，竟无一言谏诤，诚亦合死。”太宗曰：“公言是也。人君必须忠良辅弼，乃得身安国宁。炀帝岂不以下无忠臣，身不闻过，恶积祸盈，灭亡斯及。若人主所行不当，臣下又无匡谏，苟在阿顺，事皆称美，则君为暗主，臣为谀臣，君暗臣谀，危亡不远。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治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辄相责怒。”

　　贞观三年，太宗谓司空裴寂曰：“比有上书奏事，条数甚多，朕总黏之屋壁，出入观省。所以孜孜不倦者，欲尽臣下之情。每一思政理，或三更方寝。亦望公辈用心不倦，以副朕怀也。”

　　贞观五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是以天下丧乱，莫不由此。朕今夙夜未尝不以此为心，恒欲公等尽情极谏。公等亦须受人谏语，岂得以人言不同己意，便即护短不纳？若不能受谏，安能谏人？”

　　贞观六年，太宗以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杜正伦、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上封事称旨，召而谓曰：“朕历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主，便宜尽诚规谏，至如龙逄、比干，不免孥戮。为君不易，为臣极难。朕又闻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宗社之倾败！每思卿等此意，不能暂忘，故设宴为乐。”仍赐绢有差。

　　太常卿韦挺尝上疏陈得失，太宗赐书曰：“所上意见，极是谠言，辞理可观，甚以为慰。昔齐境之难，夷吾有射钩之罪，蒲城之役，勃鞮为斩袂之仇。而小白不以为疑，重耳待之若旧。岂非各吠非主，志在无二。卿之深诚，见於斯矣。若能克全此节，则永保令名。如其怠之，可不惜也。勉励终始，垂范将来，当使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不亦美乎？朕比不闻其过，未睹其阙，赖竭忠恳，数进嘉言，用沃朕怀，一何可道！”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閒居静坐，则自内省。恒恐上不称天心，下为百姓所怨。但思正人匡谏，欲令耳目外通，下无怨滞。又比见人来奏事者，多有怖慑，言语致失次第。寻常奏事，情犹如此，况欲谏诤，必当畏犯逆鳞。所以每有谏者，纵不合朕心，朕亦不以为忤。若即嗔责，深恐人怀战惧，岂肯更言！”

　　贞观十五年，太宗问魏徵曰：“比来朝臣都不论事，何也？”徵对曰：“陛下虚心采纳，诚宜有言者。然古人云：‘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信而不谏，则谓之尸禄。’但人之才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疏远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怀禄之人，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默，俯仰过日。”太宗曰：“诚如卿言。朕每思之，人臣欲谏，辄惧死亡之祸，与夫赴鼎镬、冒白刃，亦何异哉？故忠贞之臣，非不欲竭诚。竭诚者，乃是极难。所以禹拜昌言，岂不为此也！朕今开怀抱，纳谏诤。卿等无劳怖惧，遂不极言。”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自知者明，信为难矣。如属文之士，伎巧之徒，皆自谓己长，他人不及。若名工文匠，商略诋诃，芜词拙迹，於是乃见。由是言之，人君须得匡谏之臣，举其愆过。一日万机，一人听断，虽复忧劳，安能尽善？常念魏徵随事谏正，多中朕失，如明镜鉴形，美恶必见。”因举觞赐玄龄等数人勖之。

　　贞观十七年，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昔舜造漆器，禹雕其俎，当时谏者十有馀人。食器之间，何须苦谏？”遂良对曰：“雕琢害农事，纂组伤女工。首创奢淫，危亡之渐。漆器不已，必金为之。金器不已，必玉为之。所以诤臣必谏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谏。”太宗曰：“卿言是矣，朕所为事，若有不当，或在其渐，或已将终，皆宜进谏。比见前史，或有人臣谏事，遂答云‘业已为之’，或道‘业已许之’，竟不为停改。此则危亡之祸，可反手而待也。”

卷二　纳谏第五　凡十章

　　贞观初，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语，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瑗之姬也，瑗败，籍没入宫。太宗指示珪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取之为是邪，为非邪？”太宗曰：“安有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珪对曰：“臣闻於《管子》曰：‘齐桓公之郭国，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於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臣窃以为圣心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大悦，称为至善，遽令以美人还其亲族。

　　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以备巡狩。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曰：

　　陛下智周万物，囊括四海。令之所行，何往不应？志之所欲，何事不从？微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藉周室之馀，因六国之盛，将贻之万叶，及其子而亡，谅由逞嗜奔欲，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祇不可以亲恃。惟当弘俭约，薄赋敛，慎终始，可以永固。

方今承百王之末，属凋弊之馀，必欲节以礼制，陛下宜以身为先。东都未有幸期，即令补葺；诸王今并出藩，又须营构。兴发数多，岂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东都之始，层楼广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同心倾仰。岂有初则恶其侈靡，今乃袭其雕丽？其不可二也，每承音旨，未即巡幸，此乃事不急之务，成虚费之劳。国无兼年之积，何用两都之好？劳役过度，怨讟将起。其不可三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力凋尽，天恩含育，粗见存立，饥寒犹切，生计未安，三五年间，未能复旧。奈何营未幸之都，而夺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汉高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岂不知地惟土中，贡赋所均，但以形胜不如关内也。伏惟陛下化凋飏之人，革浇漓之俗，为日尚浅，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讵可东幸？其不可五也。

　　臣尝见隋室初造此殿，楹栋宏壮，大木非近道所有，多自豫章采来，二千人拽一柱，其下施毂，皆以生铁为之，中间若用木轮，动即火出。略计一柱，已用数十万，则馀费又过倍於此。臣闻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乾元毕工，隋人解体。且以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承凋残之后，役疮痍之人，费亿万之功，袭百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於炀帝远矣。深愿陛下思之，无为由余所笑，则天下幸甚矣。

　　太宗谓玄素曰：“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於乱。”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遂至於此。”顾谓房玄龄曰：“今玄素上表，洛阳实亦未宜修造，后必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之。然以卑干尊，古来不易，非其忠直，安能如此？且众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可赐绢二百匹。”魏徵叹曰：“张公遂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博哉！”

　　太宗有一骏马，特爱之，恒於宫中养饲，无病而暴死。太宗怒养马宫人，将杀之。皇后谏曰：“昔齐景公以马死杀人，晏子请数其罪云：‘尔养马而死，尔罪一也。使公以马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尔罪二也。诸侯闻之，必轻吾国，尔罪三也。’公乃释罪。陛下尝读书见此事，岂忘之邪？”太宗意乃解。又谓房玄龄曰，皇后庶事相启沃，极有利益尔。

　　贞观七年，太宗将幸九成宫，散骑常侍姚思廉进谏曰：“陛下高居紫极，宁济苍生，应须以欲从人，不可以人从欲。然则离宫游幸，此秦皇、汉武之事，故非尧、舜、禹、汤之所为也。”言甚切至。太宗谕之曰：“朕有气疾，热便顿剧，故非情好游幸，甚嘉卿意。”因赐帛五十段。

　　贞观三年，李大亮为凉州都督，尝有台使至州境，见有名鹰，讽大亮献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绝畋猎，而使者求鹰。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书曰：“以卿兼资文武，志怀贞确，故委藩牧，当兹重寄。比在州镇，声绩远彰，念此忠勤，岂忘寤寐？使遣献鹰，遂不曲顺，论今引古，远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到，览用嘉叹，不能已已。有臣若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终始若一。《诗》云：‘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古人称一言之重，侔於千金，卿之所言，深足贵矣。今赐卿金壶瓶、金碗各一枚，虽无千镒之重，是朕自用之物，卿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每副所委，方大任使，以申重寄。公事之閒，宜观典籍。兼赐卿荀悦《汉纪》一部，此书叙致简要，论议深博，极为政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

　　贞观八年，陕县丞皇甫德参上书忤旨，太宗以为讪谤。侍中魏徵进言曰：“昔贾谊当汉文帝上书云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长叹息者六。’自古上书，率多激切。若不激切，则不能起人主之心。激切即似讪谤，惟陛下详其可否。”太宗曰：“非公无能道此者。”令赐德参帛二十段。

　　贞观十五年，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令人多赍金帛，历诸国市马。魏徵谏曰：“今发使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定立，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市马，不为专立可汗。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不得立，则生深怨。诸蕃闻之，且不重中国。但使彼国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昔汉文帝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吉行日三十，凶行日五十，鸾舆在前，属车在后，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乎？’乃偿其道里所费而返之。又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马以驾鼓车，剑以赐骑士。今陛下凡所施为，皆邈过三王之上，奈何至此欲为孝文、光武之下乎？又魏文帝求市西域大珠，苏则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高行，可不畏苏则之正言耶？”太宗遽令止之。

　　贞观十七年，太子右庶子高季辅上疏陈得失。特赐锺乳一剂，谓曰：“卿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顺从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发问，不得有隐，宜以次言朕过失。”长孙无忌、唐俭等皆曰：“陛下圣化道致太平，以臣观之，不见其失。”黄门侍郎刘洎对曰：“陛下拨乱创业，实功高万古，诚如无忌等言。然顷有人上书，辞理不称者，或对面穷诘，无不惭退。恐非奖进言者。”太宗曰：“此言是也，当为卿改之。”

　　太宗尝怒苑西监穆裕，命於朝堂斩之，时高宗为皇太子，遽犯颜进谏，太宗意乃解。司徒长孙无忌曰：“自古太子之谏，或乘间从容而言。今陛下发天威之怒，太子申犯颜之谏，诚古今未有。”太宗曰：“夫人久相与处，自然染习。自朕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徵朝夕进谏，自徵云亡，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继之。皇太子幼在朕膝前，每见朕心说谏者，因染以成性，故有今日之谏。”

卷二　直谏　附　凡十章

　　贞观二年，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年十六七，容色绝姝，当时莫及。文德皇后访求得之，请备嫔御。太宗乃聘为充华。诏书已出，策使未发。魏徵闻其已许嫁陆氏，方遽进而言曰：“陛下为人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故君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之安；食膏粱，则欲民无饥寒之患；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之欢。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郑氏之女，久已许人，陛下取之不疑，无所顾问，播之四海，岂为民父母之道乎？臣传闻虽或未的，然恐亏损圣德，情不敢隐。君举必书，所愿特留神虑。”太宗闻之大惊，手诏答之，深自克责，遂停策使，乃令女还旧夫。左仆射房玄龄、中书令温彦博、礼部尚书王珪、御史大夫韦挺等云：“女適陆氏，无显然之状，大礼既行，不可中止。”又陆氏抗表云：“某父康在日，与郑家往还，时相赠遗资财，初无婚姻交涉亲戚。”并云：“外人不知，妄有此说。”大臣又劝进。太宗於是颇以为疑，问徵曰：“群臣或顺旨，陆氏何为过尔分疏？”徵曰：“以臣度之，其意可识，将以陛下同於太上皇。”太宗曰：“何也？”徵曰：“太上皇初平京城，得辛处俭妇，稍蒙宠遇。处俭时为太子舍人，太上皇闻之不悦，遂令出东宫为万年县，每怀战惧，常恐不全首领。陆爽以为陛下今虽容之，恐后阴加谴谪，所以反覆自陈，意在於此，不足为怪。”太宗笑曰：“外人意见，或当如此。然朕之所言，未能使人必信。”乃出敕曰：“今闻郑氏之女，先已受人礼聘，前出文书之日，事不详审，此乃朕之不是，亦为有司之过。授充华者宜停。”时莫不称叹！

　　贞观三年，诏关中免二年租税，关东给复一年。寻有敕：已役已纳，并遣输纳，明年总为准折。给事中魏徵上书曰：“伏见八月九日诏书，率土皆给复一年。老幼相欢，或歌且舞。又闻有敕，丁已配役，即令役满折造，馀物亦遣输了，待明年总为准折。道路之人，咸失所望。此诚平分百姓，均同七子。但下民难与图始，日用不足，皆以国家追悔前言，二三其德。臣窃闻之，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今陛下初膺大宝，亿兆观德。始发大号，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时之大信。纵国家有倒悬之急，犹必不可。况以泰山之安，而辄行此事！为陛下为此计者，於财利小益，於德义大损。臣诚智识浅短，窃为陛下惜之。伏愿少览臣言，详择利益。冒昧之罪。臣所甘心。”

　　简点使右仆射封德彝等，并欲中男十八已上，简点入军。敕三四出，徵执奏以为不可。德彝重奏：“今见简点者云，次男内大有壮者。”太宗怒，乃出敕：“中男已上，虽未十八，身形壮大，亦取。”徵又不从，不肯署敕。太宗召徵及王珪，作色而待之，曰：“中男若实小，自不点入军。若实大，亦可简取。於君何嫌？过作如此固执，朕不解公意！”徵正色曰：“臣闻竭泽取鱼，非不得鱼，明年无鱼。焚林而畋，非不获兽，明年无兽。若次男已上，尽点入军，租赋杂徭，将何取给？且比年国家卫士，不堪攻战。岂为其少，但为礼遇失所，遂使人无斗心。若多点取人，还充杂使，其数虽众，终是无用。若精简壮健，遇之以礼，人百其勇，何必在多？陛下每云，我之为君，以诚信待物，欲使官人百姓，并无矫伪之心。自登极已来，大事三数件，皆是不信，复何以取信於人？”太宗愕然曰：“所云不信，是何等也？”徵曰：“陛下初即位，诏书曰：‘逋私宿债，欠负官物，并悉原免。’即令所司，列为事条，秦府国司，亦非官物，陛下自秦王为天子，国司不为官物，其馀物复何所有？又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百姓蒙恩，无不欢悦。更有敕旨：‘今年白丁多已役讫，若从此放免，并是虚荷国恩，若已折已输，令总纳取了，所免者皆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更徵收，百姓之心，不能无怪，已徵得物，便点入军，来年为始，何以取信？又共理所寄，在於刺史、县令，常年貌税，并悉委之。至於简点，即疑其诈伪。望下诚信，不亦难乎？”太宗曰：“我见君固执不已，疑君蔽此事。今论国家不信，乃人情不通。我不寻思，过亦深矣。行事往往如此错失，若为致理？”乃停中男，赐金瓮一口，赐珪绢五十匹。

　　贞观五年，持书侍御史权万纪、侍御史李仁发，俱以告讦谮毁，数蒙引见，任心弹射，肆其欺罔，令在上震怒，臣下无以自安。内外知其不可，而莫能论诤。给事中魏徵正色而奏之曰：“权万纪、李仁发并是小人，不识大体，以谮毁为是，告讦为直，凡所弹射，皆非有罪。陛下掩其所短，收其一切。乃骋其奸计，附下罔上，多行无礼，以取强直之名。诬房玄龄，斥退张亮，无所肃厉，徒损圣明。道路之人，皆兴谤议。臣伏度圣心，必不以为谋虑深长，可委以栋梁之任，将以其无所避忌，欲以警厉群臣。若信狎回邪，犹不可以小谋大，群臣素无矫伪，空使臣下离心。以玄龄、亮之徒，犹不可得伸其枉直，其馀疏贱，孰能免其欺罔？伏愿陛下留意再思。自驱使二人以来，有一弘益，臣即甘心斧钺，受不忠之罪。陛下纵未能举善以崇德，岂可进奸而自损乎？”太宗欣然纳之，赐徵绢五百匹。其万纪又奸状渐露，仁发亦解黜，万纪贬连州司马。朝廷咸相庆贺焉。

　　贞观六年，有人告尚书右丞魏徵，言其阿党亲戚。太宗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其事，乃言者不直。彦博奏称，徵既为人所道，虽在无私，亦有可责。遂令彦博谓徵曰：“尔谏正我数百条，岂以此小事，便损众美。自今已后，不得不存形迹。”居数日，太宗问徵曰：“昨来在外，闻有何不是事？”徵曰：“前日令彦博宣敕语臣云：‘因何不存形迹？’此言大不是。臣闻君臣同气，义均一体。未闻不存公道，惟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国之兴丧，或未可知！”太宗矍然改容曰：“前发此语，寻已悔之。实大不是，公亦不得遂怀隐避。”徵乃拜而言曰：“臣以身许国，直道而行，必不敢有所欺负。但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太宗曰：“忠良有异乎？”徵曰：“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世，福禄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独有其名。以此而言，相去远矣。”太宗曰：“君但莫违此言，我必不忘社稷之计。”乃赐绢二百匹。

　　贞观六年，匄奴克平，远夷入贡，符瑞日至，年穀频登。岳牧等屡请封禅，群臣等又称述功德，以为“时不可失，天不可违，今行之，臣等犹谓其晚”。惟魏徵以为不可。太宗曰：“朕欲得卿直言之，勿有所隐。朕功不高耶？”曰：“高矣。”“德未厚耶？”曰：“厚矣。”“华夏未安耶？”曰：“安矣。”“远夷未慕耶？”曰：“慕矣”“符瑞未至耶？”曰：“至矣。”“年穀未登耶？”曰：“登矣。”“然则何为不可？”对曰：“陛下功高矣，民未怀惠。德厚矣，泽未旁流。华夏安矣，未足以供事。远夷慕矣，无以供其求。符瑞虽臻，而罻罗犹密。积岁丰稔，而仓廪尚虚。此臣所以窃谓未可。臣未能远譬，且借近喻於人。有人长患疼痛，不能任持，疗理且愈，皮骨仅存，便欲负一石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为之良医，除其疾苦，虽已乂安，未甚充实，告成天地，臣窃有疑。且陛下东封，万国咸萃，要荒之外，莫不奔驰。今自伊、洛之东，暨乎海、岱，萑莽巨泽，茫茫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阻。宁可引彼戎狄，示以虚弱？竭财以赏，未厌远人之望；加年给复，不偿百姓之劳。或遇水旱之灾，风雨之变，庸夫邪议，悔不可追。岂独臣之诚恳，亦有舆人之论。”太宗称善，於是乃止。

　　贞观七年，蜀王妃父杨誉，在省竞婢，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问，未及予夺。其子为千牛，於殿庭陈诉，云：“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以是国亲，故生节目，不肯决断，淹留岁月。”太宗闻之，怒曰：“知是我亲戚，故作如此艰难。”即令杖仁方一百，解所任官。魏徵进曰：“城狐社鼠皆微物，为其有所凭恃，故除之犹不易。况世家贵戚，旧号难理，汉、晋以来，不能禁御，武德之中，已多骄纵，陛下登极，方始萧条。仁方既是职司，能为国家守法，岂可枉加刑罚，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开，万端争起，后必悔之，将无所及。自古能禁断此事，惟陛下一人。备豫不虞，为国常道。岂可以水未横流，便欲自毁隄防？臣窃思度，未见其可。”太宗曰：“诚如公言，乡者不思。然仁方辄禁不言，颇是专权，虽不合重罪，宜少加惩肃。”乃令杖二十而赦之。

　　贞观八年，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高士廉於路逢少府监窦德素，问北门近来更何营造。德素以闻。太宗乃谓玄龄曰：“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门少有营造，何预君事？”玄龄等拜谢。魏徵进曰：“臣不解陛下责，亦不解玄龄、士廉拜谢。玄龄既任大臣，即陛下股肱耳目，有所营造，何容不知？责其访问官司，臣所不解。且所为有利害，役工有多少，陛下所为善，当助陛下成之，所为不是，虽营造，当奏陛下罢之。此乃君使臣、臣事君之道。玄龄等问既无罪，而陛下责之，臣所不解；玄龄等不识所守，但知拜谢，臣亦不解。”太宗深愧之。

　　贞观十年，越王，长孙皇后所生，太子介弟，聪明绝伦，太宗特所宠异。或言三品以上，皆轻蔑王者，意在谮侍中魏徵等，以激上怒。上御齐政殿，引三品已上入坐定，大怒作色而言曰：“我有一言，向公等道。往前天子，即是天子。今时天子，非天子耶？往年天子儿，是天子儿。今日天子儿，非天子儿耶？我见隋家诸王，达官已下，皆不免被其踬顿。我之儿子，自不许其纵横，公等所容易过，得相共轻蔑。我若纵之，岂不能踬顿公等！”玄龄等战栗，皆拜谢。徵正色而谏曰：“当今群臣，必无轻蔑越王者。然在礼，臣、子一例，《传》称，王人虽微，列於诸侯之上。诸侯用之为公，即是公；用之为卿，即是卿。若不为公卿，即下士於诸侯也。今三品已上，列为公卿，并天子大臣，陛下所加敬异。纵其小有不是，越王何得辄加折辱？若国家纪纲废坏，臣所不知。以当今圣明之时，越王岂得如此。且隋高祖不知礼义，宠树诸王，使行无礼，寻以罪黜，不可为法，亦何足道？”太宗闻其言，喜形於色，谓群臣曰：“凡人言语理到，不可不伏。朕之所言，当身私爱。魏徵所论，国家大法。朕乡者忿怒，自谓理在不疑。及见魏徵所论，始觉大非道理。为人君言，何可容易！”召玄龄等而切责之，赐徵绢一千匹。

　　贞观十一年，所司奏凌敬乞贪之状。太宗责侍中魏徵等滥进人。徵曰：“臣等每蒙顾问，常具言其长短。有学识，强谏诤，是其所长。爱生活，好经营，是其所短。今凌敬为人作碑文，教人读《汉书》，因兹附托，回易求利，与臣等所说不同。陛下未用其长，惟见其短，以为臣等欺罔，实不敢心伏。”太宗纳之。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魏徵曰：“比来所行得失政化，何如往前？”对曰：“若恩威所加，远夷朝贡，比於贞观之始，不可等级而言。若德义潜通，民心悦服，比於贞观之初，相去又甚远。”太宗曰：“远夷来服，应由德义所加。往前功业，何因益大？”徵曰：“昔者四方未定，常以德义为心，旋以海内无虞，渐加骄奢自溢。所以功业虽盛，终不如往初。”太宗又曰：“所行比往前何为异？”徵曰：“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三年已后，见人谏，悦而从之。一二年来，不悦人谏，虽勉强听受，而意终不平，谅有难色。”太宗曰：“於何事如此？”对曰：“即位之初，处元律师死罪，孙伏伽谏曰：‘法不至死，无容滥加酷罚。’遂赐以兰陵公主园，直钱百万。人或曰：‘所言乃常事，而所赏太厚。’答曰：‘我即位来，未有谏者，所以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徐州司户柳雄於隋资妄加阶级。人有告之者，陛下令其自首，不首与罪。遂固言是实，竟不肯首。大理推得其伪，将处雄死罪，少卿戴胄奏法止合徒。陛下曰：‘我已与其断当讫，但当与死罪。’胄曰：‘陛下既不然，即付臣法司。罪不合死，不可酷滥。’陛下作色遣杀，胄执之不已，至於四五，然后赦之。乃谓法司曰：‘但能为我如此守法，岂畏滥有诛夷。’此则悦以从谏也。往年陕县丞皇甫德参上书大忤圣旨，陛下以为讪谤。臣奏称上书不激切，不能起人主意，激切即似讪谤。于时虽从臣言，赏物二十段，意甚不平，难於受谏也。”太宗曰：“诚如公言，非公无能道此者。人皆苦不自觉，公向未道时，都自谓所行不变。及见公论说，过失堪惊。公但存此心，朕终不违公语。”

卷三　君臣鉴戒第六　凡七章

　　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若君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如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朕与卿等可得不慎，无为后所嗤！”

　　贞观四年，太宗论隋日。魏徵对曰：“臣往在隋朝，会闻有盗发，炀帝令於士澄捕逐。但有疑似，苦加拷掠，枉承贼者二千馀人，并令同日斩决。大理丞张元济怪之，试寻其状，乃有六七人，盗发之日，先禁他所，被放才出，亦遭推勘，不胜苦痛，自诬行盗。元济因此更事究寻，二千人内惟九人逗遛不明。官人有谙识者，就九人内四人非贼。有司以炀帝已令斩决，遂不执奏，并杀之。”太宗曰：“非是炀帝无道，臣下亦不尽心，须相匡谏，不避诛戮，岂得惟行谄佞，苟求悦誉。君臣如此，何得不败？朕赖公等共相辅佐，遂令囹圄空虚，愿公等善始克终，恒如今日！”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周、秦初得天下，其事不异。然周则惟善是务，积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岂非为善者福祚延长，为恶者降年不永？朕又闻桀、纣，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则以为辱。颜、闵匹夫也，以帝王比之，则以为荣。此亦帝王深耻也。朕每将此事以为鉴戒，常恐不逮，为人所笑。”魏徵对曰：“臣闻鲁哀公谓孔子曰：‘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甚於此者，丘见桀、纣之君乃忘其身。’愿陛下每以此为虑，庶免后人笑尔！”

　　贞观十四年，太宗以高昌平，召侍臣赐宴於两仪殿，谓房玄龄曰：“高昌若不失臣礼，岂至灭亡？朕平此一国，甚怀危惧，惟当戒骄逸以自防，纳忠謇以自正。黜邪佞，用贤良，不以小人之言而议君子，以此慎守，庶几於获安也。”魏徵进曰：“臣观古来帝王拨乱创业，必自戒慎，采刍荛之议，从忠谠之言。天下既安，则恣情肆欲，甘乐谄谀，恶闻正谏。张子房，汉王计画之臣，及高祖为天子，将废嫡立庶，子房曰：‘今日之事，非口舌所能争也。’终不敢复有开说。况陛下功德之盛，以汉祖方之，彼不足准。即位十有五年，圣德光被，今又平殄高昌。屡以安危系意，方欲纳用忠良，开直言之路，天下幸甚。昔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宁戚四人饮，桓公谓叔牙曰：‘盍起为寡人寿乎？’叔牙奉觞而起曰：‘愿公无忘出在莒时，使管仲无忘束缚於鲁时，使宁戚无忘饭牛车下时。’桓公避席而谢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太宗谓徵曰：“朕必不敢忘布衣时，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藉股肱以致治。《礼》云：“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

　　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外竭股肱，和若盐梅，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於礼之而已。昔周文王游於凤皇之墟，袜系解，顾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乂，圣明之代独无君子者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韩信，项氏之亡命，殷汤致礼，定王业於南巢，汉祖登坛，成帝功於垓下。若夏桀不弃於伊尹，项羽垂恩於韩信，宁肯败已成之国为灭亡之虏乎？又微子，骨肉也，受茅土於宋，箕子，良臣也，陈《洪范》於周。仲尼称其仁，莫有非之者。《礼记》称：“鲁穆公问於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队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齐景公问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君如之何？”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曰：“裂地以封之，疏爵而待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何也？”晏子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谏而见纳，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纳，出亡而送，是诈忠也。”《春秋左氏传》曰：“崔杼弑齐庄公，晏子立於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为己亡，非其亲暱，谁敢任之。’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雠。”虽臣之事君无二志，至於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然则为人主者，安可以无礼於下哉！

　　窃观在朝群臣，当主枢机之寄者，或地邻秦、晋，或业与经纶，并立事立功，皆一时之选，处之衡轴，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怀苟且。心怀苟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教不兴。名教不兴，而可与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又闻国家重惜功臣，不念旧恶，方之前圣，一无所间。然但宽於大事，急於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之心，不可以为政。君严其禁，臣或犯之，况上启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则君开一源，下生百端之变，无不乱者也。《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然则古人之震怒，将以惩恶，当今之威罚，所以长奸，此非唐、虞之心也，非禹、汤之事也。《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荀卿子曰：“君，舟也。民，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孔子曰：“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故唐、虞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虑之乎？

　　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於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至治岂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小臣乘非所据，大臣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辜，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旨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莫能自明，则苟求免祸。大臣苟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不可以臻至治矣！

　　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若举得其人，何嫌於故旧。若举非其任，何贵於疏远。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虽或有失之，君亦未为得也。夫上之不信於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治矣。当今群臣之内，远在一方，流言三至而不投杼者，臣窃思度，未见其人。夫以四海之广，士庶之众，岂无一二可信之人哉？盖信之则无不可，疑之则无可信者，岂独臣之过乎？夫以一介庸夫结为交友，以身相许，死且不渝，况君臣契合，寄同鱼水。若君为尧、舜，臣为稷、契，岂有遇小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有明著，亦由上怀不信，待之过薄之所致也。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汉，夫何足数。”

　　太宗深嘉纳之。

　　贞观十六年，太宗问特进魏徵曰：“朕克己为政，仰企前烈。至於积德、累仁、丰功、厚利，四者常以为称首，朕皆庶几自勉。人苦不能自见，不知朕之所行，何等优劣？”徵对曰：“德、仁、功、利，陛下兼而行之。然则内平祸乱，外除戎狄，是陛下之功。安诸黎元，各有生业，是陛下之利。由此言之，功利居多，惟德与仁，愿陛下自强不息，必可致也。”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草创之主，至于子孙多乱，何也？”司空房玄龄曰：“此为幼主生长深宫，少居富贵，未尝识人间情伪，理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太宗曰：“公意推过於主，朕则归咎於臣。夫功臣子弟多无才行，藉祖父资荫遂处大官，德义不修，奢纵是好。主既幼弱，臣又不才，颠而不扶，岂能无乱？隋炀帝录宇文述在藩之功，擢化及於高位，不思报效，翻行弑逆。此非臣下之过欤？朕发此言，欲公等戒勖子弟，使无愆过，即家国之庆也。”太宗又曰：“化及与玄感，即隋大臣受恩深者子孙，皆反，其故何也？”岑文本对曰：“君子乃能怀德荷恩，玄感、化及之徒，并小人也。古人所以贵君子而贱小人。”太宗曰：“然。”

卷三　择官第七　凡十一章

　　贞观元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致治之本，惟在於审。量才授职，务省官员。故《书》称：‘任官惟贤才。’又云：‘官不必备，惟其人。’若得其善者，虽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纵多亦奚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於画地作饼，不可食也。《诗》曰：‘谋夫孔多，是用不就。’又孔子曰：‘官事不摄，焉得俭？’且‘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此皆载在经典，不能具道。当须更并省官员，使得各当所任，则无为而治矣。卿宜详思此理，量定庶官员位。”玄龄等由是所置文武总六百四十员。太宗从之，因谓玄龄曰：“自此傥有乐工杂类，假使术逾侪辈者，只可特赐钱帛以赏其能，必不可超授官爵，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遗诸衣冠以为耻累。”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助朕忧劳，广闻耳目，求访贤哲。比闻公等听受辞讼，日有数百。此则读符牒不暇，安能助朕求贤哉？”因敕尚书省，细碎务皆付左右丞，惟冤滞大事合闻奏者，关於仆射。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夜恒思百姓间事，或至夜半不寐。惟恐都督、刺史堪养百姓以否。故於屏风上录其姓名，坐卧恒看，在官如有善事，亦具列於名下。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治乱所系，尤须得人。”

　　贞观二年，太宗谓右仆射封德彝曰：“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比来命卿举贤，未尝有所推荐。天下事重，卿宜分朕忧劳，卿既不言，朕将安寄？”对曰：“臣愚岂敢不尽情，但今未见有奇才异能。”太宗曰：“前代明王使人如器，皆取士於当时，不借才於异代。岂得待梦傅说，逢吕尚，然后为政乎？且何代无贤，但患遗而不知耳！”德彝惭赧而退。

　　贞观三年，太宗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如何可获善人？”如晦对曰：“两汉取人，皆行著乡闾，州郡贡之，然后入用，故当时号为多士。今每年选集，向数千人，厚貌饰词，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铨简之理，实所未精，所以不能得才。”太宗乃将依汉时法令，本州辟召，会功臣等将行世封事，遂止。

　　贞观六年，太宗谓魏徵曰：“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慎择。”徵对曰：“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审访其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恶人，假令强干，为害极多。但乱世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治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惟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能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可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迁擢为将相，必先试以临人，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及司徒、太尉者。朝廷必不可独重内臣，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太宗因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简择；县令诏京官五品已上，各举一人。”

　　贞观十一年，治书侍御史刘洎以为左右丞宜特加精简，上疏曰：“臣闻尚书万机，实为政本，伏寻此选，授任诚难。是以八座比於文昌，二丞方於管辖，爰至曹郎，上应列宿，苟非称职，窃位兴讥。伏见比来尚书省诏敕稽停，文案壅滞，臣诚庸劣，请述其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于时省务繁杂，倍多於今。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徵，并晓达吏方，质性平直，事应弹举，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懈，抑此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颇亦厉下。比者纲维不举，并为勋亲在位，器非其任，功势相倾。凡在官寮，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所以郎中予夺，惟事谘禀；尚书依违，不能断决。或紏弹闻奏，故事稽延，案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一经出手，便涉年载。或希旨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为事了，不究是非；尚书用便僻为奉公，莫论当否。互相姑息，惟事弥缝。且选众授能，非才莫举，天工人代，焉可妄加？至於懿戚元勋，但宜优其礼秩，或年高及耄，或积病智昏，既无益於时宜，当置之以闲逸。久妨贤路，殊为不可。将救兹弊，且宜精简尚书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如并得人，自然纲维备举，亦当矫正趋竞，岂惟息其稽滞哉！”疏奏。寻以洎为尚书左丞。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太平后必有大乱，大乱后必有太平。大乱之后，即是太平之运也。能安天下者，惟在用得贤才。公等既不知贤，朕又不可遍识。日复一日，无得人之理。今欲令人自举，於事何如？”魏徵对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且愚暗之人，皆矜能伐善，恐长浇竞之风，不可令其自举。”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藉忠良作弼，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无为而化矣。故尧、舜、文、武见称前载，咸以知人则哲，多士盈朝，元、凯翼巍巍之功，周、召光焕乎之美。然则四岳、九官、五臣、十乱，岂惟生之於曩代，而独无於当今者哉？在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耳！何以言之？夫美玉明珠，孔翠犀象，大宛之马，西旅之獒，或无足也，或无情也，生於八荒之表，涂遥万里之外，重译入贡，道路不绝者，何哉？盖由乎中国之所好也。况从仕者怀君之荣，食君之禄，率之以义，将何往而不至哉？臣以为与之为孝，则可使同乎会参、子骞矣。与之为忠，则可使同乎龙逄、比干矣。与之为信，则可使同乎尾生、展禽矣。与之为廉，则可使同乎伯夷、叔齐矣。

　　然而今之群臣，罕能贞白卓异者，盖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勖之以公忠，期之以远大，各有职分，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揜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故《说苑》曰：“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家国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食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沉，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诐，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妒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构朝廷之乱，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佞邪，陷主於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使主恶布於境内，闻於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治。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礼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蒙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

　　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馀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所爱虽有罪，不及於刑。所恶虽无辜，不免於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者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疏远，罚不阿亲贵，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绳，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隐，善恶自分。然后取其实，不尚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期月而可知矣！若徒爱美锦，而不为民择官。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徇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远忠良，则虽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

　　书奏，甚嘉纳之。

　　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在翠微宫，授司农卿李纬户部尚书。房玄龄是时留守京城。会有自京师来者，太宗问曰：“玄龄闻李纬拜尚书，如何？”对曰：“但云‘李纬大好髭须’，更无他语。”由是改授洛州刺史。

卷三　封建第八　凡二章

　　贞观元年，封中书令房玄龄为邗国公，兵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并为第一等，食邑实封一千三百户。皇从父淮安王神通上言：“义旗初起，臣率兵先至，今玄龄等刀笔之人，功居第一，臣窃不服。”太宗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咸惧。则知赏罚不可轻行也。今计勋行赏，玄龄等有筹谋帷幄，画定社稷之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指踪推毂，故得功居第一。叔父於国至亲，诚无爱惜，但以不可缘私滥与勋臣同赏矣！”由是诸功臣自相谓曰：“陛下以至公，赏不私其亲，吾属何可妄诉。”初，高祖举宗正籍，弟侄、再从、三从孩童已上封王者数十人。至是，太宗谓群臣曰：“自两汉已降，惟封子及兄弟，其疏远者，非有大功，如汉之贾、泽，并不得受封。若一切封王，多给力役，乃至劳苦万姓，以养已之亲属。”於是宗室先封郡王其间无功者，皆降为县公。

　　贞观十一年，太宗以周封子弟，八百馀年，秦罢诸侯，二世而灭，吕后欲危刘氏，终赖宗室获安，封建亲贤，当是子孙长久之道。乃定制，以子弟荆州都督荆王元景、安州都督吴王恪等二十一人，又以功臣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宋州刺史房玄龄等一十四人，并为世袭刺史。礼部侍郎李百药奏论駮世封事曰：

　　臣闻经国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上，人情之大方。思闻理定之规，以弘长世之业，万古不易，百虑同归。然命历有馀促之殊，邦家有理乱之异。遐观载籍，论之详矣。咸云周过其数，秦不及期，存亡之理，在於郡国。周氏以鉴夏、殷之长久，遵皇王之并建，维城磐石，深根固本，虽王纲弛废，而枝干相持，故使逆节不生，宗祀不绝。秦氏背师古之训，弃先王之道，践华恃险，罢侯置守，子弟无尺土之邑，兆庶罕共治之忧，故一夫号呼而七庙隳圮。

　　臣以为自古皇王，君临宇内，莫不受命上玄，册名帝录，缔构遇兴王之运，殷忧属启圣之期。虽魏武携养之资，汉高徒役之贱，非止意有觊觎，推之亦不能去也。若其狱讼不归，菁华已竭，虽帝尧之光被四表，大舜之上齐七政，非止情存揖让，守之亦不可焉！以放勋、重华之德，尚不能克昌厥后。是知祚之长短，必在於天时，政或兴衰，有关於人事。隆周卜世三十，卜年七百，虽沦胥之道斯极，而文、武之器尚存，斯龟鼎之祚，已悬定於杳冥也。至使南征不返，东迁避逼，禋祀阙如，郊畿不守，此乃陵夷之渐，有累於封建焉。暴秦运距闰馀，数终百六。受命之主，德异禹、汤，继世之君，才非启、诵。借使李斯、王绾之辈盛开四履，将闾、子婴之徒俱启千乘，岂能逆帝子之勃兴，抗龙颜之基命者也！

　　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浇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尽封诸侯，王畿千里之间，俱为采地。是则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纪纲弛紊，断可知焉。锲船求剑，未见其可；胶柱成文，弥多所惑。徒知问鼎请隧，有惧霸王之师；白马素车，无复藩维之援。不悟望夷之衅，未堪羿、浞之灾；既罹高贵之殃，宁异申、缯之酷。此乃钦明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数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藩屏，化为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陵弱，众暴寡，疆场彼此，干戈侵伐。狐骀之役，女子尽髽；崤陵之师，只轮不反。斯盖略举一隅，其馀不可胜数。陆士衡方规规然云：“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天下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举分竹，何世无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民称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区区然称：“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岂容以为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

　　封君列国，藉其门资，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侈。离宫别馆，切汉凌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臣悖礼，共侮徵舒；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乃云为己思治，岂若是乎？内外群官，选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门，妻子不之官舍。班条之贵，食不举火；剖符之重，居惟饮水。南阳太守，弊布裹身；莱芜县长，凝尘生甑。专云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知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君，乱常干纪，春秋二百年间，略无宁岁。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鲁道有荡，每等衣裳之会。纵使西汉哀、平之际，东洛桓、灵之时，下吏淫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可以一言蔽焉。

　　伏惟陛下握纪御天，膺期启圣，救亿兆之焚溺，扫氛祲於寰区。创业垂统，配二仪以立德；发号施令，妙万物而为言。独照神衷，永怀前古。将复五等而修旧制，建万国以亲诸侯。窃以汉、魏以还，馀风之弊未尽；勋华既往，至公之道斯乖。况晋氏失驭，宇县崩离；后魏乘时，华夷杂处。重以关河分阻，吴、楚悬隔，习文者学长短从横之术，习武者尽干戈战争之心，毕为狙诈之阶，弥长浇浮之俗。开皇在运，因藉外家。驱御群英，任雄猜之数；坐移明运，非克定之功。年逾二纪，民不见德。及大业嗣立，世道交丧，一时人物，扫地将尽。虽天纵神武，削平寇虐，兵威不息，劳止未康。

　　自陛下仰顺圣慈，嗣膺宝历，情深致治，综覈前王。虽至道无名，言象所纪，略陈梗概，实所庶几。爱敬烝烝，劳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访安内竖，亲尝御膳，文王之德也。每宪司谳罪，尚书奏狱，大小必察，枉直咸举，以断趾之法，易大辟之刑，仁心隐恻，贯彻幽显，大禹之泣辜也。正色直言，虚心受纳，不简鄙讷，无弃刍荛，帝尧之求谏也。弘奖名教，劝励学徒，既擢明经於青紫，将升硕儒於卿相，圣人之善诱也。群臣以宫中暑湿，寝饍或乖，请移御高明，营一小阁。遂惜十家之产，竟抑子来之愿，不吝阴阳之感，以安卑陋之居。顷岁霜俭，普天饥馑。丧乱甫尔，仓廪空虚。圣情矜愍，勤加赈恤，竟无一人流离道路，犹且食惟藜藿，乐彻簨虡。言必凄动，貌成癯瘦．公旦喜於重译。文命矜其即叙．陛下每见四夷款附，万里归仁，必退思进省，凝神动虑，恐妄劳中国，以求远方，不藉万古之英声，以存一时之茂实。心切忧劳，志绝游幸，每旦视朝，听受无倦，智周於万物，道济於天下。罢朝之后，引进名臣，讨论是非，备尽肝膈，惟及政事，更无异辞。才日昃，必命才学之士，赐以清闲，高谈典籍，杂以文咏，间以玄言，乙夜忘疲，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独迈往初，斯实生民以来，一人而已。弘兹风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期月之间，弥纶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诡未移，此由习之久，难以卒变。请待斫雕成器，以质代文，刑措之教一行，登封之礼云毕，然后定疆理之制，议山河之赏，未为晚焉。《易》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况於人乎？”美哉斯言也。

　　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曰：

　　伏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绪裔承守，与国无疆。可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况下此以还，而欲以父取儿，恐失之远矣。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逸，则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政欲绝之也，则子文之理犹在；政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於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乡之所谓爱之者，乃適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由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太宗并嘉纳其言。於是竟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凡四章

　　贞观七年，授吴王恪齐州都督。太宗谓侍臣曰：“父子之情，岂不欲常相见耶！但家国事殊，须出作藩屏。且令其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我百年后，使其兄弟无危亡之患也。”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汉、晋以来，诸王皆为树置失宜，不预立定分，以至於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於私爱，故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诸王承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惟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思，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从而畏之也。此则武帝之宠陈思，適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户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别加优赐，会无纪极。俚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陛下以大圣创业，岂惟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须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疏奏，太宗甚嘉之，赐物百段。

　　贞观十三年，谏议大夫褚遂良以每日特给魏王泰府料物，有逾於皇太子，上疏谏曰：“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谓之储君，道亚霄极，甚为崇重，用物不计，泉货财帛，与王者共之。庶子体卑，不得为例，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而先王必本於人情，然后制法，知有国家，必有嫡庶。然庶子虽爱，不得超越嫡子，正礼特须尊崇。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乘机而动，私恩害公，或至乱国。伏惟陛下功超万古，道冠百王，发施号令，为世作法。一日万几或未尽美，臣职谏诤，无容静默。伏见储君料物，翻少魏王，朝野见闻，不以为是。《传》曰：‘臣闻爱子教以义方。’忠、孝、恭、俭，义方之谓。昔汉窦太后及景帝并不识义方之理，遂骄恣梁孝王，封四十馀城，苑方三百里，大营宫室，複道弥望，积财钅强巨万计，出警入跸，小不得意，发病而死。宣帝亦骄恣淮阳王，几至於败，赖其辅以退让之臣，仅乃获免。且魏王既新出閤，伏愿恒存礼训，妙择师傅，示其成败；既敦之以节俭，又劝之以文学。惟忠惟孝，因而奖之道德齐礼，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太宗深纳其言。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各为我言之。”尚书右仆射高士廉曰：“养百姓最急。”黄门侍郎刘洎曰：“抚四夷急。”中书侍郎岑文本曰：“《传》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由斯而言，礼义为急。”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即日四方仰德，不敢为非，但太子、诸王，须有定分，陛下宜为万代法以遗子孙，此最当今日之急。”太宗曰：“此言是也。朕年将五十，已觉衰怠。既以长子守器东宫，诸弟及庶子数将四十，心常忧虑在此耳。但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家国。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辅储宫，爰及诸王，咸求正士。且官人事王，不宜岁久。岁久则分义情深，非意闚，多由此作。其王府官寮，勿令过四考。”

卷四　尊敬师傅第十　凡六章

　　贞观三年，太子少师李纲，有脚疾，不堪践履。太宗赐步舆，令三卫轝入东宫，诏皇太子引上殿，亲拜之，大见崇重。纲为太子陈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之方，理顺辞直，听者忘倦。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纲懔然曰：“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以为难，纲以为易。”每吐论发言，皆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太子未尝不耸然礼敬。

　　贞观六年，诏曰：“朕比寻讨经史，明王圣帝，曷尝无师傅哉？前所进令遂不睹三师之位，意将未可。何以然？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务成昭，禹学西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此师，则功业不著乎天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况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圣人，其无师傅，安可以临兆民者哉？《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夫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可即著令，置三师之位。”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上智之人，自无所染，但中智之人无恒，从教而变，况太子师保，古难其选。成王幼小，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日闻雅训，足以长仁益德，使为圣君。秦之胡亥，用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诛功臣，杀亲族，酷暴不已，旋踵而亡。故知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今为太子、诸王精选师傅，令其式瞻礼度，有所裨益。公等可访正直忠信者，各举三两人。”

　　贞观十一年，以礼部尚书王珪兼为魏王师。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古来帝子，生於深宫，及其成人，无不骄逸，是以倾覆相踵，少能自济。我今严教子弟，欲皆得安全。王珪我久驱使，甚知刚直，志存忠孝，选为子师。卿宜语泰，每对王珪，如见我面，宜加尊敬，不得懈怠。”珪亦以师道自处，时议善之也。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曰：“三师以德道人者也。若师体卑，太子无所取则。”於是诏令撰太子接三师仪注。太子出殿门迎，先拜三师，三师答拜，每门让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与三师书，前名惶恐，后名惶恐再拜。

　　贞观十八年，高宗初立为皇太子，尚未尊贤重道，太宗又尝令太子居寝殿之侧，绝不往东宫。散骑常侍刘洎上书曰：

　　臣闻郊迎四方，孟侯所以成德；齿学三让，元良由是作贞。斯皆屈主祀之尊，申下交之义。故得刍言咸荐，睿问旁通，不出轩庭，坐知天壤，率由兹道，永固鸿基者焉。至若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未曾识忧惧，无由晓风雅。虽复神机不测，天纵生知，而开物成务，终由外奖。匪夫崇彼干籥，听兹谣颂，何以辨章庶类，甄覈彝伦？历考圣贤，咸资琢玉。是故周储上哲，师望、奭而加裕；汉嗣深仁，引园、绮而昭德。原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际，兴亡斯在，不勤于始，将悔于终。是以晁错上书，令通政术；贾谊献策，务知礼教。窃惟皇太子玉裕挺生，金声夙振，明允笃诚之美，孝友仁义之方，皆挺自天姿，非劳审谕，固以华夷仰德，翔泳希风矣。然则寝门视膳，已表於三朝；艺宫论道，宜弘於四术。虽富於春秋，饬躬有渐，实恐岁月易往，堕业兴讥，取適晏安，言从此始。臣以愚短，幸参侍从，思广储明，暂愿闻彻，不敢曲陈故事，切请以圣德言之。

　　伏惟陛下诞睿膺图，登庸历试。多才多艺，道著於匡时；允文允武，功成於纂祀。万方即叙，九围清晏。尚且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求异闻於振古，劳睿思於当年。乙夜观书，事高汉帝；马上披卷，勤过魏王。陛下自励如此，而令太子优游弃日，不习图书，臣所未谕一也。加以暂屏机务，即寓雕虫。纡宝思於天文，则长河韬映；摛玉华於仙札，则流霞成彩。固以锱铢万代，冠冕百王，屈、宋不足以升堂，锺、张何阶於入室。陛下自好如此，而太子悠然静处，不寻篇翰，臣所未谕二也。陛下备该众妙，独秀寰中，犹晦天聪，俯询凡识。听朝之隟，引见群官，降以温颜，访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闾里好恶，凡有巨细，必关闻听。陛下自行如此，而令太子久趋入侍，不接正人，臣所未谕三也。陛下若谓无益，则何事劳神；若谓有成，则宜申贻厥。蔑而不急，未见其可。伏愿俯推睿范，训及储君，授以良书，娱之嘉客。朝披经史，观成败於前踪；晚接宾游，访得失於当代。间以书札，继以篇章，则日闻所未闻，日见所未见。副德愈光，群生之福也。

　　窃以良娣之选，遍於中国。仰惟圣旨，本求典内，冀防微，慎远虑，臣下所知。暨乎征简人物，则与聘纳相违，监抚二周，未近一士。愚谓内既如彼，外亦宜然者。恐招物议，谓陛下重内而轻外也。古之太子，问安而退，所以广敬於君父；异宫而处，所以分别於嫌疑。今太子一侍天闱，动移旬朔，师傅已下，无由接见。假令供奉有隟，暂还东朝，拜谒既疏，且事俯仰，规谏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亲教，宫寀无因以进言，虽有具寮，竟将何补？

　　伏愿俯循前躅，稍抑下流，弘远大之规，展师友之义。则离徽克茂，帝图斯广，凡在黎元，孰不庆赖。太子温良恭俭，聪明睿哲，含灵所悉，臣岂不知。而浅识勤勤，思效愚忠者，愿沧溟益润，日月增华也。

　　太宗乃令洎与岑文本、马周递日往东宫，与皇太子谈论。

卷四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凡七章

　　贞观七年，太宗谓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杜正伦曰：“卿等辅导太子，常须为说百姓间利害事。朕年十八，犹在人间，百姓艰难，无不谙练。及居帝位，每商量处置，或时有乖疏，得人谏诤，方始觉悟。若无忠谏者为说，何由行得好事？况太子生长深宫，百姓艰难，都不闻见乎？且人主安危所系，不可辄为骄纵。但出敕云，有谏者即斩，必知天下士庶无敢更发直言。故克己励精，容纳谏诤，卿等常须以此意共其谈说。每见有不是事，宜极言切谏，令有所裨益也。”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古有胎教世子，朕则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必有诲谕，见其临食将饭，谓曰：‘汝知饭乎？’对曰：‘不知。’曰：‘凡稼穑艰难，皆出人力，不夺其时，常有此饭。’见其乘马，又谓曰：‘汝知马乎？’对曰：‘不知。’曰：‘能代人劳苦者也，以时消息，不尽其力，则可以常有马也。’见其乘舟，又谓曰：‘汝知舟乎？’对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见其休於曲木之下，又谓曰：‘汝知此树乎？’对曰：‘不知。’曰：‘此木虽曲，得绳则正，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此傅说所言，可以自鉴。’”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中魏徵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尔。朕所有子弟欲使见前言往行，冀其以为规范。”因命征录古来帝王子弟成败事，名为《自古诸侯王善恶录》，以赐诸王。其序曰：

　　观夫膺期受命，握图御宇，咸建懿亲，藩屏王室，布在方策，可得而言。自轩分二十五子，舜举一十六族，爰历周、汉，以逮陈、隋，分裂山河，大启磐石者众矣。或保乂王家，与时升降；或失其土宇，不祀忽诸。然考其隆替，察其兴灭，功成名立，咸资始封之君，国丧身亡，多因继体之后。其故何哉？始封之君，时逢草昧，见王业之艰阻，知父兄之忧勤。是以在上不骄，夙夜匪懈，或设醴以求贤；或吐飱而接士。故甘忠言之逆耳，得百姓之懽心。树至德於生前，流遗爱於身后。暨夫子孙继体，多属隆平，生自深宫之中，长居妇人之手，不以高危为忧惧，岂知稼穑之艰难？昵近小人，疏远君子，绸缪哲妇，傲狠明德。犯义悖礼，淫荒无度，不遵典宪，僣差越等。恃一顾之权宠，便怀匹嫡之心；矜一事之微劳，遂有无厌之望。弃忠贞之正路，蹈奸宄之迷涂。愎谏违卜，往而不返。虽梁孝、齐冏之勋庸，淮南、东阿之才俊，摧摩霄之逸翮，成穷辙之涸鳞，弃桓、文之大功，就梁、董之显戮。垂为炯戒，可不惜乎？皇帝以圣哲之资，拯倾危之运，耀七德以清六合，总万国而朝百灵，怀柔四荒，亲睦九族。念华萼於《棠棣》，寄维城於宗子。心乎爱矣，靡日不思，爰命下臣，考览载籍，博求鉴镜，贻厥孙谋。臣辄竭愚诚，稽诸前训。凡为藩为翰，有国有家者，其兴也必由於积善，其亡也皆在於积恶。故知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然则祸福无门，吉凶由己，惟人所召，岂徒言哉！今录自古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恶各为一篇，名曰：《诸王善恶录》，欲使见善思齐，足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庶得免乎大过。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兴亡是系，可不勉欤？

太宗览而称善，谓诸王曰：“此宜置于座右，用为立身之本。”

贞观十年，太宗谓荆王元景、汉王元昌、吴王恪、魏王泰等曰：“自汉已来，帝弟帝子，受茅土、居荣贵者甚众，惟东平及河间王最有令名，得保其禄位。如楚王玮之徒，覆亡非一，并为生长富贵，好自骄逸所致。汝等鉴诫，宜熟思之。拣择贤才，为汝师友，须受其谏诤，勿得自专。我闻以德服物，信非虚说。比尝梦中见一人云虞舜，我不觉竦然敬异，岂不为仰其德也！向若梦见桀、纣，必应斫之。桀、纣虽是天子，今若相唤作桀、纣，人必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是布衣，今若相称赞道类此四贤，必当大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贵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论荣贵。汝等位列藩王，家食实封，更能克修德行，岂不具美也？且君子小人本无常，行善事则为君子，行恶事则为小人，当须自克励，使善事日闻，勿纵欲肆情，自陷刑戮。”

　　贞观十年，太宗谓房玄龄曰：“朕历观前代拨乱创业之主，生长人间，皆识达情伪，罕至於败亡。逮乎继世守文之君，生而富贵，不知疾苦，动至夷灭，朕少小以来，经营多难，备知天下之事，犹恐有所不逮。至於荆王诸弟，生自深宫，识不及远，安能念此哉？朕每一食，便念稼穑之艰难；每一衣，则思纺绩之辛苦。诸弟何能学朕乎？选良佐以为藩弼，庶其习近善人，得免於愆过尔。”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吴王恪曰：“父之爱子，人之常情，非待教训而知也。子能忠孝则善矣！若不遵诲诱，忘弃礼法，必自致刑戮，父虽爱之，将如之何？昔汉武帝既崩，昭帝嗣立，燕王旦素骄纵，诪张不服，霍光遣一折简诛之，则身死国除。夫为臣子不得不慎。”

　　贞观中，皇子年小者多授以都督刺史，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谏曰：“昔两汉以郡国治人，除郡以外，分立诸子，割土封疆，杂用周制。皇唐郡县，粗依秦法。皇子幼年，或授刺史。陛下岂不以王之骨肉，镇扞四方，圣人造制，道高前古？臣愚见有小未尽。何者？刺史师帅，人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内苏息；遇一不善人，阖州劳弊。是以人君爱恤百姓，常为择贤。或称河润九里，京师蒙福；或与人兴咏，生为立祠。汉宣帝云：‘与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乎！’如臣愚见，陛下子内年齿尚幼，未堪临民者，请且留京师，教以经学。一则畏天之威，不敢犯禁；二则观见朝仪，自然成立。因此积习，自知为人，审堪临州，然后遣出。臣谨按汉明、章、和三帝，能友爱子弟，自兹以降，以为准的。封立诸王，虽各有土，年尚幼小者，各留京师，训以礼法，垂以恩惠。讫三帝世，诸王数十百人，惟二王稍恶，自馀皆冲和深粹。惟陛下详察。”太宗嘉纳其言。

卷四　规谏太子第十二　凡四章

　　贞观五年，李百药为太子右庶子。时太子承乾颇留意典坟，然闲宴之后，嬉戏过度。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其词曰：

　　下臣侧闻先圣之格言，尝览载籍之遗则。伊天地之玄造，洎皇王之建国。曰人纪与人纲，资立言与立德。履之则率性成道，违之则罔念作忒。望兴废如从钧，视吉凶如紏纆。至乃受图膺箓，握镜君临。因万物之思化，以百姓而为心。体大仪之潜运，阅往古於来今。尽为善於乙夜，惜勤劳於寸阴。故能释层冰於瀚海，变塞谷於蹛林。总人灵以胥悦，极穹壤而怀音。

　　赫矣圣唐，大哉灵命，时维大始，运锺上圣。天纵皇储，固本居正；机悟宏远，神姿凝映。顾三善而必弘，祗四德而为行。每趋庭而闻礼，常问寝而资敬。奉圣训以周旋，诞天文之明命。迈观乔而望梓，即元龟与明镜。自大道云革，礼教斯起。以正君臣，以笃父子。君臣之礼，父子之亲，尽情义以兼极，谅弘道之在人。岂夏启与周诵，亦丹朱与商均。既雕且琢，温故知新。惟忠与敬，曰孝与仁。则可以下光四海，上烛三辰。昔三王之教子，兼四时以齿学；将交发於中外，乃先之以礼乐。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上化人。非有悦於锺鼓，将宣志以和神。宁有怀於玉帛，将克己而庇身。生於深宫之中，处於群后之上；未深思於王业，不自珍於匕鬯。谓富贵之自然，恃崇高以矜尚。心恣骄狠，动愆礼让。轻师傅而慢礼仪，狎奸谄而纵淫放。前星之耀遽隐，少阳之道斯谅。虽天下之为家，蹈夷险之非一。或以才而见升，或见谗而受黜。足可以自省厥休咎，观其得失。请粗略而陈之，觊披文而相质。

　　在宗周之积德，乃执契而膺期；赖昌、发而作贰，启七百之鸿基。逮扶苏之副秦，非有亏於闻望；以长嫡之隆重，监偏师於亭障。始祸则金以寒离，厥妖则火不炎上；既树置之违道，见宗祀之遄丧。伊汉氏之长世，固明两之递作。高惑戚而宠赵，以天下而为谑。惠结皓而因良，致羽翼於寥廓。景有惭於邓子，成从理之淫虐；终生患於强吴，由发怒於争博。彻居储两，时犹幼冲，防衰年之绝议，识亚夫之矜功；故能恢弘祖业，绍三代之遗风。据开博望，其名未融。哀时命之奇舛，遇谗贼於江充；虽备兵以诛乱，竟背义而凶终。宣嗣好儒，大猷行阐，嗟被尤於德教，美发言於忠謇。始闻道於匡、韦，终获戾於恭、显。太孙杂艺，虽异定陶，驰道不绝，抑惟小善。犹见重於通人，当传芳於前典。中兴上嗣，明、章济济，俱达时政，咸通经礼。极至情於敬爱，惇友于於兄弟；是以固东海之遗堂，因西周之继体。五官在魏，无闻德音。或受讥於妲己，且自悦於从禽。虽才高而学富，竟取累於荒淫。暨贻厥於明皇，构崇基於三世。得秦帝之奢侈，亚汉武之才艺。遂驱役於群臣，亦无救於凋弊。中抚宽爱，相表多奇。重桃符而致惑，纳钜鹿之明规。竟能扫江表之氛秽，举要荒而见羁。惠处东朝，察其遗迹。在圣德其如初，实御床之可惜。悼愍怀之云废，遇烈风之吹沙。尽性灵之狎艺，亦自败於凶邪。安能奉其粢盛，承此邦家。

　　惟圣上之慈爱，训义方於至道。同论政於汉幄，修致戒於京鄗。鄙《韩子》之所赐，重经术以为宝。咨政理之美恶，亦文身之黼藻。庶有择於愚夫，惭乞言於遗老。致庶绩於咸宁，先得人而为盛。帝尧以则哲垂谟，文王以多士兴咏。取之於正人，鉴之於灵镜。量其器能，审其检行。必宜度机而分职，不可违方以从政。若其惑於听受，暗於知人，则有道者咸屈，无用者必伸。谗谀竞进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臻。直言正谏，以忠信而获罪；卖官鬻狱，以货贿而见亲。於是亏我王度，斁我彝伦。九鼎遇奸回而远逝，万姓望抚我而归仁。盖造化之至育，惟人灵之为贵。狱讼不理，有生死之异涂；冤结不伸，乖阴阳之和气。士之通塞，属之以深文；命之修短，悬之於酷吏。是故，帝尧画像，陈恤隐之言；夏禹泣辜，尽哀矜之志。因取象於《大壮》，乃峻宇而雕墙。将瑶台以琼室，岂画栋以虹梁。或凌云以遐观，或通天而纳凉。极醉饱而形人力，命痿蹶而受身殃。是以言惜十家之产，汉帝以昭俭而垂裕；虽成百里之囿，周文以子来而克昌。彼嘉会而礼通，重旨酒之为德。至忘归而受祉，在齐圣而温克。若其酗醟以致昏，酖湎而成忒，痛殷受与灌夫，亦亡身而丧国。是以伊尹以酣歌而作戒，周公以乱邦而贻则。咨幽闲之令淑，实好逑於君子。辞玉辇而割爱，固班姬之所耻；脱簪珥而思愆，亦宣姜之为美。乃有祸晋之骊姬，丧周之褒姒。尽妖妍於图画，极凶悖於人理。倾城倾国，思昭示於后王；丽质冶容，宜永鉴於前史。复有蒐狩之礼，驰射之场，不节之以正义，必自致於禽荒。匪外形之疲极，亦中心而发狂。夫高深不惧，胥靡之徒；韝緤为娱，小竖之事。以宗社之崇重，持先王之名器，与鹰犬而并驱，凌艰险而逸辔。马有衔橛之理，兽骇不存之地，犹有靦於获多，独无情而内愧。

　　以小臣之愚鄙，忝不赀之恩荣。擢无庸於草泽，齿陋质於簪缨。遇大道行而两仪泰，喜元良会而万国贞。以监府之多暇，每讲论而肃成。仰惟神之敏速，叹将圣之聪明。自礼贤於秋实，足归道於春卿。芳年淑景，时和气清。华殿邃兮帘帏静，灌木森兮风云轻，花飘香兮动笑日，娇莺啭兮相哀鸣。以物华之繁靡，尚绝思於将迎。犹允蹈而不倦，极躭玩以研精。命庸才以载笔，谢摛藻於天庭。异洞箫之娱侍，殊飞盖之缘情。阙雅言以赞德，思报恩以轻生。敢下拜而稽首，愿永树於风声。奉皇灵之遐寿，冠振古之鸿名。

　　太宗见而遣使谓百药曰：“朕於皇太子处见卿所作赋，述古来储贰事以诫太子，甚是典要。朕选卿以辅弼太子，正为此事，大称所委，但须善始令终耳。”因赐厩马一匹，采物三百段。

　　贞观中，太子承乾数亏礼度，侈纵日甚，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撰《谏苑》二十卷讽之。是时太子右庶子孔颖达每犯颜进谏。承乾乳母遂安夫人谓颖达曰：“太子长成，何宜屡得面折？”对曰：“蒙国厚恩，死无所恨。”谏诤愈切。承乾令撰《孝经义疏》，颖达又因文见意，愈广规谏之道。太宗并嘉纳之，二人各赐帛五百匹，黄金一斤，以励承乾之意。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以承乾颇以游畋废学，上书谏曰：

　　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今苑内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恒，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然则弘道在於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顾问，以补万一。仍博选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往之行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尽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於渐。殿下地居储贰，当须广树嘉猷。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恐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

　　承乾不纳。玄素又上书谏曰：

　　臣闻称皇子入学而齿胄者，欲令太子知君臣、父子、尊卑、长幼之道。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之方寸之内，弘之四海之外者，皆因行以远闻，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质已隆，尚须学文以饰其表。窃见孔颖达、赵弘智等，非惟宿德鸿儒，亦兼达政要。望令数得侍讲，开释物理，览古论今，增辉睿德。至如骑射畋游，酣歌妓玩，苟悦耳目，终秽心神。渐染既久，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即乱。”恐殿下败德之源，在於此矣。

　　承乾览书愈怒，谓玄素曰：“庶子患风狂耶？”

　　十四年，太宗知玄素在东宫频有进谏，擢授银青荣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时承乾尝於宫中击鼓，声闻於外，玄素叩閤请见，极言切谏。乃出宫内鼓对玄素毁之，遣户奴伺玄素早朝，阴以马楇击之，殆至於死。是时承乾好营造亭观，穷极奢侈，费用日广。玄素上书谏曰：

　　臣以愚蔽，窃位两宫，在臣有江海之润，於国无秋毫之益，是用必竭愚诚，思尽臣节者也。伏惟储君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积德不弘，何以嗣守成业？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龙楼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内，不睹贤良。今言孝敬，则阙侍膳问竖之礼；语恭顺，则违君父慈训之方；求风声，则无学古好道之实；观举措，则有因缘诛戮之罪。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爱好者皆游伎杂色，施与者并图画雕镂。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哉！宣猷禁门，不异闤阓，朝入暮出，恶声渐远。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当今善士，臣每请望数召进，与之谈论，庶广徽猷。令旨反有猜嫌，谓臣妄相推引。从善如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必是招损。古人云：“苦药利病，苦口利行。”伏愿居安思危，日慎一日。

　　书入，承乾大怒，遣刺客将加屠害，俄属宫废。

　　贞观十四年，太子詹事于志宁，以太子承乾广造宫室，奢侈过度，躭好声乐，上书谏曰：

　　臣闻克俭节用，实弘道之源；崇侈恣情，乃败德之本。是以凌云概日，戎人於是致讥；峻宇雕墙，《夏书》以之作诫。昔赵盾匡晋，吕望师周，或劝之以节财，或谏之以厚敛。莫不尽忠以佐国，竭诚以奉君，欲使茂实播於无穷，英声被乎物听。咸著简策，用为美谈。且今所居东宫，隋日营建，睹之者尚讥甚侈，见之者犹叹甚华。何容於此中更有修造，财帛日费，土木不停，穷斤斧之工，极磨砻之妙？且丁匠官奴入内，比者曾无复监。此等或兄犯国章，或弟罹王法，往来御苑，出入禁闱，钳凿缘其身，槌杵在其手。监门本防非虑，宿卫以备不虞，直长既自不知，千牛又复不见。爪牙在外，厮役在内，所司何以自安，臣下岂容无惧？

　　又郑、卫之乐，古谓淫声。昔朝歌之乡，回车者墨翟；夹谷之会，挥剑者孔丘。先圣既以为非，通贤将以为失。顷闻宫内，屡有鼓声，大乐伎儿，入便不出。闻之者股栗，言之者心战。往年口敕，伏请重寻，圣旨殷勤，明诫恳切。在於殿下，不可不思；至於微臣，不得无惧。

　　臣自驱驰宫阙，已积岁时，犬马尚解识恩，木石犹能知感，臣所有管见，敢不尽言。如鉴以丹诚，则臣有生路；若责其忤旨，则臣是罪人。但悦意取容，臧孙方以疾疢；犯颜逆耳，《春秋》比之药石。伏愿停工巧之作，罢久役之人，绝郑、卫之音，斥群小之辈。则三善允备，万国作贞矣。

　　承乾览书不悦。

　　十五年，承乾以务农之时，召驾士等役，不许分番，人怀怨苦。又私引突厥群竖入宫。

　　志宁上书谏曰：

　　臣闻上天盖高，日月光其德；明君至圣，辅佐赞其功。是以周诵升储，见匡毛、毕；汉盈居震，取资黄、绮。姬旦抗法於伯禽，贾生陈事於文帝，咸殷勤於端士，皆恳切於正人。历代贤君，莫不丁宁於太子者，良以地膺上嗣，位处储君。善则率土霑其恩，恶则海内罹其祸。近闻仆寺、司驭、驾士、兽医，始自春初，迄兹夏晚，常居内役，不放分番。或家有尊亲，阙於温凊；或室有幼弱，绝於抚养。春既废其耕垦，夏又妨其播殖。事乖存育，恐致怨嗟。傥闻天听，后悔何及？又突厥达哥支等，咸是人面兽心，岂得以礼义期，不可以仁信待。心则未识於忠孝，言则莫辩其是非，近之有损於英声，昵之无益於盛德。引之入閤，人皆惊骇，岂臣庸识，独用不安？殿下必须上副至尊圣情，下允黎元本望，不可轻微恶而不避，无容略小善而不为。理敦杜渐之方，须有防萌之术。屏退不肖，狎近贤良。如此，则善道日隆，德音自远。

卷五　仁义第十三　凡四章

　　贞观元年，太宗曰：“朕看古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国祚延长，任法御人者，虽救弊於一时，败亡亦促。既见前王成事，足是元龟，今欲专以仁义诚信为治，望革近代之浇薄也。”黄门侍郎王珪对曰：“天下彫丧日久，陛下承其馀弊，弘道移风，万代之福。但非贤不理，惟在得人。”太宗曰：“朕思贤之情，岂舍梦寐！”给事中杜正伦进曰：“世必有才，随时所用，岂待梦傅说，逢吕尚，然后为治乎？”太宗深纳其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谓乱离之后，风俗难移，比观百姓渐知廉耻，官民奉法，盗贼日稀，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是以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自然安静。公等宜共行斯事也！”

　　贞观四年，房玄龄奏言：“今阅武库甲仗，胜隋日远矣。”

　　太宗曰：“饬兵备寇虽是要事，然朕惟欲卿等存心理道，务尽忠贞，使百姓安乐，便是朕之甲仗。隋炀帝岂为甲仗不足，以至灭亡，正由仁义不修，而群下怨叛故也。宜识此心。”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人皆知畏避灾害，不知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夫仁义之道，当思之在心，常令相继，若斯须懈怠，去之已远。犹如饮食资身，恒令腹饱，乃可存其性命。”王珪顿首曰：“陛下能知此言，天下幸甚！”

卷五　论忠义第十四　凡十四章

　　冯立，武德中为东宫率，甚被隐太子亲遇。太子之死也，左右多逃散，立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於是率兵犯玄武门，苦战，杀屯营将军敬君弘。谓其徒曰：“微以报太子矣。”遂解兵遁於野。俄而来请罪，太宗数之曰：“汝昨者出兵来战，大杀伤吾兵，将何以逃死？”立饮泣而对曰：“立出身事主，期之效命，当战之日，无所顾惮。”因歔欷悲不自胜，太宗慰勉之，授左屯卫中郎将。立谓所亲曰：“逢莫大之恩幸而获免，终当以此奉答。”未几，突厥至便桥，率数百骑与虏战於咸阳，杀获甚众，所向皆披靡，太宗闻而嘉叹之。时有齐王元吉府左车骑谢叔方率府兵与立合军拒战，及杀敬君弘、中郎将吕衡，王师不振，秦府护军尉尉迟敬德乃持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马号泣，拜辞而遁。明日出首，太宗曰：“义士也。”命释之，授右翊卫郎将。

　　贞观元年，太宗尝从容言及隋亡之事，慨然叹曰：“姚思廉不惧兵刃，以明大节，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思廉时在洛阳，因寄物三百段，并遗其书曰：“想卿忠节之风，故有斯赠。”初，大业末，思廉为隋代王侑侍读，及义旗克京城时，代王府僚多骇散，惟思廉侍王，不离其侧。兵士将升殿，思廉厉声谓曰：“唐公举义兵，本匡王室，卿等不宜无礼於王！”众服其言，於是稍却，布列阶下。须臾，高祖至，闻而义之，许其扶代王侑至顺阳閤下，思廉泣拜而去。见者咸叹曰：“忠烈之士，仁者有勇，此之谓乎！”

　　贞观二年，将葬故息隐王建成、海陵王元吉，尚书右丞魏徵与黄门侍郎王珪，请预陪送。上表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质东宫，出入龙楼，垂将一纪。前宫结衅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从夷戮，负其罪戾，寘录周行，徒竭生涯，将何上报？陛下德光四海，道冠前王，陟冈有感，追怀棠棣，明社稷之大义，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远期有日。臣等永惟畴昔，忝曰旧臣，丧君有君，虽展事居之礼；宿草将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义深凡百，望於葬日，送至墓所。”太宗义而许之，於是宫府旧僚吏，尽令送葬。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忠臣烈士，何代无之。公等知隋朝谁为忠贞？”王珪曰：“臣闻太常丞元善达在京留守，见群贼纵横，遂转骑远诣江都，谏炀帝，令还京师。既不受其言，后更涕泣极谏，炀帝怒，乃远使追兵，身死瘴疠之地。有虎贲郎中独孤盛在江都宿卫，宇文化及起逆，盛惟一身，抗拒而死。”太宗曰：“屈突通为隋将，共国家战於潼关，闻京城陷，乃引兵东走。义兵追及於桃林，朕遣其家人往招慰，遽杀其奴。又遣其子往，乃云：‘我蒙隋家驱使，已事两帝，今者吾死节之秋，汝旧於我家为父子，今则於我家为仇雠。’因射之，其子避走，所领士卒多溃散。通惟一身，向东南恸哭尽哀。曰：‘臣荷国恩，任当将帅，智力俱尽，致此败亡，非臣不竭诚於国。’言尽，追兵擒之。太上皇授其官，每讬疾固辞。此之忠节，足可嘉尚。”因敕所司，采访大业中直谏被诛者子孙，闻奏。

　　贞观六年，授左光禄大夫陈叔达礼部尚书，因谓曰：“武德中，公曾进直言於太上皇，明朕有克定大功，不可黜退云。朕本性刚烈，若有抑挫，恐不胜忧愤，以致疾毙之危。今赏公忠謇，有此迁授。”叔达对曰：“臣以隋氏父子自相诛戮，以至灭亡，岂容目睹覆车，不改前辙？臣所以竭诚进谏。”太宗曰：“朕知公非独为朕一人，实为社稷之计。”

　　贞观八年，先是桂州都督李弘节以清慎闻，及身殁后，其家卖珠。太宗闻之，乃宣於朝曰：“此人生平，宰相皆言其清，今日既然，所举者岂得无罪？必当深理之，不可舍也。”侍中魏徵承间言曰：“陛下生平言此人浊，未见受财之所，今闻其卖珠，将罪举者，臣不知所谓。自圣朝以来，为国尽忠，清贞慎守，终始不渝，屈突通、张道源而已。通子三人来选，有一匹羸马，道源儿子不能存立，未见一言及之。今弘节为国立功，前后大蒙赏赉，居官殁后，不言贪残，妻子卖珠，未为有罪。审其清者，无所存问，疑其浊者，旁责举人，虽云疾恶不疑，是亦好善不笃。臣窃思度，未见其可，恐有识闻之，必生枉议。”太宗抚掌曰：“造次不思，遂闻此语，方知谈不容易。并勿问之。其屈突通、张道源儿子，宜各与一官。”

　　贞观八年，太宗将发诸道黜陟使，畿内道未有其人，太宗亲定，问於房玄龄等曰：“此道事最重，谁可充使？”右仆射李靖曰：“畿内事大，非魏徵莫可。”太宗作色曰：“朕今欲向九成宫，亦非小，宁可遣魏徵出使？朕每行不欲与其相离者，適为其见朕是非得失。公等能正朕不？可因辄有所言，大非道理。”乃即令李靖充使。

　　贞观九年，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尝因宴集，太宗谓房玄龄曰：“武德六年已后，太上皇有废立之心，我当此日，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萧瑀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乃赐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瑀拜谢曰：“臣特蒙诫训，许臣以忠谅，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贞观十一年，太宗行至汉太尉杨震墓，伤其以忠非命，亲为文以祭之。房玄龄进曰：“杨震虽当年夭枉，数百年后方遇圣明，停舆驻跸，亲降神作，可谓虽死犹生，没而不朽。不觉助伯起幸赖欣跃於九泉之下矣。伏读天文，且感且慰，凡百君子，焉敢不勖励名节，知为善之有效！”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尽食其肉，独留其肝。懿公之臣弘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於其腹中。今觅此人，恐不可得。”特进魏徵对曰：“昔豫让为智伯报雠，欲刺赵襄子，襄子执而获之，谓之曰：‘子昔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雠；今即为智伯报雠，何也？’让答曰：‘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

　　贞观十二年，太宗幸蒲州，因诏曰：“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往在大业，受任河东，固守忠义，克终臣节。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之志，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爰践兹境，追怀往事，宜锡宠命，以申劝奖。可追赠蒲州刺史，仍访其子孙以闻。”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中书侍郎岑文本曰：“梁、陈名臣，有谁可称？复有子弟堪招引否？”文本奏言：“隋师入陈，百司奔散，莫有留者，惟尚书仆射袁宪独在其主之傍。王世充将受隋禅，群僚表请劝进，宪子国子司业承家，讬疾独不署名。此之父子，足称忠烈。承家弟承序，今为建昌令。清贞雅操，实继先风。”由是召拜晋王友，兼令侍读，寻授弘文馆学士。

　　贞观十五年，诏曰：“朕听朝之暇，观前史，每览前贤佐时，忠臣徇国，何尝不想见其人，废书钦叹！至於近代以来，年岁非远，然其胤绪，或当见存，纵未能显加旌表，无容弃之遐裔。其周、隋二代名臣及忠节子孙，有贞观已来犯罪配流者，宜令所司具录奏闻。”於是多从矜宥。

　　贞观十九年，太宗攻辽东安市城，高丽人众皆死战，诏令耨萨延寿、惠真等降，众止其城下以招之，城中坚守不动。每见帝幡旗，必乘城鼓譟。帝怒甚，诏江夏王道宗筑土山，以攻其城，竟不能克。太宗将旋师，嘉安市城主坚守臣节，赐绢三百匹，以劝励事君者。

卷五　孝友第十五　凡五章

　　司空房玄龄事继母，能以色养，恭谨过人。其母病，请医人至门，必迎拜垂泣。及居丧，尤甚柴毁。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就加宽譬，遗寝床、粥食、盐菜。

　　虞世南，初仕隋，历起居舍人，宇文化及杀逆之际，其兄世基时为内史侍郎，将被诛，世南抱持号泣，请以身代死，化及竟不纳。世南自此哀毁骨立者数载，时人称重焉。

　　韩王元嘉，贞观初，为潞州刺史。时年十五，在州闻太妃有疾，便涕泣不食，及至京师发丧，哀毁过礼。太宗嘉其至性，屡慰勉之。元嘉闺门修整，有类寒素士大夫，与其弟鲁哀王灵夔甚相友爱，兄弟集见，如布衣之礼。其修身洁已，内外如一，当代诸王莫能及者。

　　霍王元轨，武德中，初封为吴王，贞观七年，为寿州刺史。属高祖崩，去职，毁瘠过礼。自后常衣布服，示有终身之戚。太宗尝问侍臣曰：“朕子弟孰贤？”侍中魏徵对曰：“臣愚暗，不尽知其能，惟吴王数与臣言，臣未尝不自失。”太宗曰：“卿以为前代谁比？”徵曰：“经学文雅，亦汉之间、平，至如孝行，乃古之曾、闵也。”由是宠遇弥厚，因令妻征女焉。

　　贞观中，有突厥史行昌直玄武门，食而舍肉，人问其故，曰：“归以奉母。”太宗闻而叹曰：“仁孝之性，岂隔华夷？”赐尚乘马一疋，诏令给其母肉料。

卷五　公平第十六　凡八章

　　太宗初即位，中书令房玄龄奏言：“秦府旧左右未得官者，并怨前宫及齐府左右处分之先己。”太宗曰：“古称至公者，盖谓平恕无私。丹朱、商均，子也，而尧、舜废之。管叔、蔡叔，兄弟也，而周公诛之。故知君人者，以天下为公，无私於物。昔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况我今理大国乎？朕与公等衣食出于百姓，此则人力已奉於上，而上恩未被於下，今所以择贤才者，盖为求安百姓也。用人但问堪否，岂以新故异情？凡一面尚且相亲，况旧人而顿忘也！才若不堪，亦岂以旧人而先用？今不论其能不能，而直言其嗟怨，岂是至公之道耶？”

　　贞观元年，有上封事者，请秦府旧兵并授以武职，追入宿卫。太宗谓曰：“朕以天下为家，不能私於一物，惟有才行是任，岂以新旧为差？况古人云：‘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汝之此意，非益政理。”

　　贞观元年，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尝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阁门，出阁门后，监门校尉始觉。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以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误带刀入，徒二年，罚铜二十斤。太宗从之。大理少卿戴胄驳曰：“校尉不觉，无忌带刀入内，同为误耳。夫臣子之於尊极，不得称误，准律云：‘供御汤药、饮食、舟船，误不如法者，皆死。’陛下若录其功，非宪司所决；若当据法，罚铜未为得理。”太宗曰：“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何得以无忌国之亲戚，便欲挠法耶？”更令定议。德彝执议如初太宗将从其议，胄又驳奏曰：“校尉缘无忌以致罪，於法当轻，若论其过误，则为情一也，而生死顿殊，敢以固请。”太宗乃免校尉之死。

　　是时，朝廷大开选举，或有诈伪阶资者，太宗令其自首，不首，罪至於死。俄有诈伪者事泄，胄据法断流以奏之。太宗曰：“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今断从法，是示天下以不信矣。”胄曰：“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亏法。”太宗曰：“卿自守法，而令朕失信耶？”胄曰：“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寘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臣窃为陛下惜之。”太宗曰：“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复何忧也？”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朕比见隋代遗老，咸称高颎善为相者，遂观其本传，可谓公平正直，尤识治体，隋室安危，系其存没。炀帝无道，枉见诛夷，何尝不想见此人，废书钦叹！又汉、魏以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尝表废廖立、李严於南中，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衽矣！’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寿称‘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卿等岂可不企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贤者，若如是，则荣名高位，可以长守。”玄龄对曰：“臣闻理国要道，在於公平正直，故《尚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又孔子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今圣虑所尚，诚足以极政教之源，尽至公之要，囊括区宇，化成天下。”太宗曰：“此直朕之所怀，岂有与卿等言之而不行也？”

　　长乐公主，文德皇后所生也。贞观六年将出降，敕所司资送倍於长公主。魏徵奏言：“昔汉明帝欲封其子，帝曰：‘朕子岂得同於先帝子乎？可半楚、淮阳王。’前史以为美谈。天子姊妹为长公主，天子之女为公主，既加长字，良以尊於公主也，情虽有殊，义无等别。若令公主之礼有过长公主，理恐不可，实愿陛下思之。”太宗称善。乃以其言告后，后叹曰：“尝闻陛下敬重魏徵，殊未知其故，而今闻其谏，乃能以义制人王之情，真社稷臣矣！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妻，曲蒙礼敬，情义深重，每将有言，必俟颜色，尚不敢轻犯威严，况在臣下，情疏礼隔？故韩非谓之说难，东方朔称其不易，良有以也，忠言逆耳而利於行，有国有家者深所要急，纳之则世治，杜之则政乱，诚愿陛下详之，则天下幸甚！”因请遣中使赍帛五百匹，诣徵宅以赐之。

　　刑部尚书张亮坐谋反下狱，诏令百官议之，多言亮当诛，惟殿中少监李道裕奏亮反形未具，明其无罪。太宗既盛怒，竟杀之。俄而刑部侍郎有阙，令宰相妙择其人，累奏不可。太宗曰：“吾已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议张亮云‘反形未具’，可谓公平矣。当时虽不用其言，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今孜孜求士，欲专心政道，闻有好人，则抽擢驱使。而议者多称‘彼者皆宰臣亲故’，但公等至公，行事勿避此言，便为形迹。古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雠’，而为举得其真贤故也。但能举用得才，虽是子弟及有雠嫌，不得不举。”

　　贞观十一年，时屡有阉宦充外使，妄有奏，事发，太宗怒。魏徵进曰：“阉竖虽微，狎近左右，时有言语，轻而易信，浸润之谮，为患特深。今日之明，必无此虑，为子孙教，不可不杜绝其源。”太宗曰：“非卿，朕安得闻此语？自今已后，充使宜停。”魏徵因上疏曰：

　　臣闻为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恶恶，近君子而远小人。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著，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粃政；远小人，则听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君子小过，盖白玉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铅刀之一割。铅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小善不足以掩众恶也；白玉微瑕，善贾之所不弃，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善小人之小善，谓之善善，恶君子之小过，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臭，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沉江，卞和所以泣血者也。既识玉石之分，又辨蒿兰之臭，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此郭氏所以为墟，史鱼所以遗恨也。

　　陛下聪明神武，天姿英睿，志存泛爱，引纳多涂，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远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明，犹恐理或未尽。何则？君子扬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闻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为国家者急於进君子而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则君臣失序，上下否隔，乱亡不恤，将何以治乎？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情在告讦，好言朋党。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德，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流，善恶无别，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德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结於下，臣忠所以不达於上。大臣不能辩正，小臣莫之敢论，远近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治之道。適足以长奸邪，乱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远虑，深绝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败者，由乎君有远虑，虽失之於始，必得之於终故也。若时逢少隳，往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既不可以传诸后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於人者也；以古作鉴，施於己者也。鉴貌在乎止水，鉴已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於己之行事，则貌之妍丑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於心，无劳司过之史，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著，赫赫之名弥远。为人君者可不务乎？

　　臣闻道德之厚，莫尚於轩、唐；仁义之隆，莫彰於舜、禹。欲继轩、唐之风，将追舜、禹之迹，必镇之以道德，弘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委之俗吏，既无远度，必失大体，惟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欲求垂拱无为，不可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故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然则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为理之有刑罚，犹执御之有鞭策也，人皆从化，而刑罚无所施；马尽其力，则有鞭策无所用。由此言之，刑罚不可致理，亦己明矣。故《潜夫论》曰：“人君之理莫大於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无不务理民心，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道之以礼，务厚其性而明其情。民相爱，则无相伤害之意；动思义，则无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之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而后任咎繇以五刑也。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也，乃以防奸恶，而救祸患，检淫邪，而内正道。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奸乱之虑。故善化之养民，犹工之为曲豉也。六合之民，犹一荫也，黔首之属，犹豆麦也，变化云为，在将者耳！遭良吏，则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怀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所以循己也，威者，所以治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方圆薄厚，随镕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於君。世之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感忠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醇酽之俗，复见於兹矣。”后王虽未能遵，专尚仁义，当慎刑恤典，哀敬无私，故管子曰：“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理国家。

　　贞观之初，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於法。纵临时处断或有轻重，但见臣下执论，无不忻然受纳。民知罪之无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见言无忤，故尽力以效忠。顷年以来，意渐深刻，虽开三面之网，而察见渊中之鱼，取舍在於爱憎，轻重由乎喜怒。爱之者，罪虽重而强为之辞；恶之者，过虽小而深探其意。法无定科，任情以轻重；人有执论，疑之以阿伪。故受罚者无所控告，当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穷其口，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又五品已上有犯，悉令曹司闻奏。本欲察其情状，有所哀矜；今乃曲求小节，或重其罪，使人攻击惟恨不深。事无重条，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顷年犯者惧上闻，得付法司，以为多幸。告讦无已，穷理不息，君私於上，吏奸於下，求细过而忘大体，行一罚而起众奸，此乃背公平之道，乖泣辜之意，欲其人和讼息，不可得也。

　　故《体论》云：“夫淫泆盗窃，百姓之所恶也，我从而刑罚之，虽过乎当，百姓不以我为暴者，公也。怨旷饥寒，亦百姓之所恶也，遁而陷之法，我从而宽宥之，百姓不以我为偏者，公也。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轻，百姓之所怜也。是故赏轻而劝善，刑省而禁奸。”由此言之，公之於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私之於法无可也，过轻则纵奸，过重则伤善。圣人之於法也公矣，然犹惧其未也，而救之以化，此上古所务也。后之理狱者则不然：未讯罪人，则先为之意，及其讯之，则驱而致之意，谓之能；不探狱之所由，生为之分，而上求人主之微旨以为制，谓之忠。其当官也能，其事上也忠，则名利随而与之，驱而陷之，欲望道化之隆，亦难矣。

　　凡听讼理狱，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序，测浅深之量。悉其聪明，致其忠爱，疑则与众共之。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复加之以三讯，众所善，然后断之。是以为法，参之人情。故《传》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者也，立爱憎者也，右亲戚者也，陷怨雠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远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尽忠立节，难矣。

　　凡理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主，不敢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明，故律正其举劾之法，参伍其辞，所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但当参伍明听之耳，不使狱吏锻炼饰理成辞於手。孔子曰：“古之听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听狱，求所以杀之也。”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执左道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曰：“沣水之深十仞，金铁在焉，则形见於外。非不深且清，而鱼鳖莫之归也。”故为者以苛为察，以功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讦多为功，譬犹广革，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夫赏宜从重，罚宜从轻，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轻重，恩之厚薄，见思与见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贵其宽平，罪人欲其严酷，喜怒肆志，高下在心，是则舍准绳以正曲直，弃权衡而定轻重者也。不亦惑哉？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况万乘之主，当可封之日，而任心弃法，取怨於人乎？

　　又时有小事，不欲人闻，则暴作威怒，以弭谤议。若所为是也，闻於外，其何伤？若所为非也，虽掩之，何益？故谚曰：“欲人不知，莫若不为；欲人不闻，莫若勿言。”为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闻，此犹捕雀而掩目，盗钟而掩耳者，只以取诮，将何益乎？臣又闻之，无常乱之国，无不可理之民者。夫民之善恶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汤以之理，桀、纣以之乱；文、武以之安，幽、厉以之危。是以古之哲王，尽己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责下。故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为之无已，深乖恻隐之情，实启奸邪之路。温舒恨於曩日，臣亦欲惜不用，非所不闻也。臣闻尧有敢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史，武有戒慎之铭。此则听之於无形，求之於未有，虚心以待下，庶下情之达上，上下无私，君臣合德者也。魏武帝云：“有德之君乐闻逆耳之言、犯颜之诤，亲忠臣，厚谏士，斥谗慝，远佞人者，诚欲全身保国，远避灭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统运，纵未能上下无私，君臣合德，可不全身保国，远避灭亡乎？然自古圣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资同心，予违汝弼者也。

　　昔在贞观之初，侧身励行，谦以受物。盖闻善必改，时有小过，引纳忠规，每听直言，喜形颜色。故凡在忠烈，咸竭其辞。自顷年海内无虞，远夷慑服，志意盈满，事异厥初。高谈疾邪，而喜闻顺旨之说；空论忠谠，而不悦逆耳之言。私嬖之径渐开，至公之道日塞，往来行路，咸知之矣。邦之兴衰，实由斯道。为人上者，可不勉乎？臣数年以来，每奉明旨，深惧群臣莫肯尽言。臣窃思之，自比来人或上书，事有得失，惟见述其所短，未有称其所长。又天居自高，龙鳞难犯，在於造次，不敢尽言，时有所陈，不能尽意，更思重竭，其道无因。且所言当理，未必加於宠秩，意或乖忤，将有耻辱随之，莫能尽节，实由於此。虽左右近侍，朝夕阶墀，事或犯颜，咸怀顾望。况疏远不接，将何以极其忠款哉？又时或宣言云：“臣下见事，只可来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此乃拒谏之辞，诚非纳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严颜，献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美，匡主之过。若主听则惑，事有不行，使其尽忠谠之言，竭股肱之力，犹恐临时恐惧，莫肯效其诚款。若如明诏所道，便是许其面从，而又责其尽言，进退将何所据？欲必使乎致谏，在乎好之而已。故齐桓好服紫，而合境无异色；楚王好细腰，而后宫多饿死。夫以耳目之玩，人犹死而不违，况圣明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应，信不为难。若徒有其言，而内无其实，欲其必至，不可得也。

　　太宗手诏曰：

　　省前后讽谕，皆切至之意，固所望於卿也。朕昔在衡门，尚惟童幼，未渐师保之训，罕闻先达之言。值隋主分崩，万邦涂炭，惵々黔黎，庇身无所。朕自二九之年，有怀拯溺，发愤投袂，便提干戈，蒙犯霜露，东西征伐，日不暇给，居无宁岁。降苍昊之灵，禀庙堂之略，义旗所指，触向平夷。弱水、流沙，并通輶轩之使；被发左衽，皆为衣冠之域。正朔所班，无远不届。及恭承宝历，寅奉帝图，垂拱无为，氛埃靖息，於兹十有馀年。斯盖股肱罄帷幄之谋，爪牙竭熊罴之力，协德同心，以致於此。自惟寡薄，厚享斯休，每以抚大神器，忧深责重，常惧万几多旷，四聪不达，战战兢兢，坐以待旦。询於公卿，以至隶皂，推以赤心。庶几明赖，一动以锺石；淳风至德，永传於竹帛。克播鸿名，常为称首。朕以虚薄，多惭往代，若不任舟楫，岂得济彼巨川？不藉盐梅，安得调夫五味？赐绢三百匹。

卷五　诚信第十七　凡四章

　　贞观初，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太宗谓曰：“朕之所任，皆以为贤，卿知佞者谁耶？”对曰：“臣居草泽，不的知佞者，请陛下佯怒以试群臣，若能不畏雷霆，直言进谏，则是正人，顺情阿旨，则是佞人。”太宗谓封德彝曰：“流水清浊，在其源也。君者政源，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多诡诈，深鄙其为人，如此，岂可堪为教令？”谓上书人曰：“朕欲使大信行於天下，不欲以诈道训俗，卿言虽善，朕所不取也。”

　　贞观十年，魏徵上疏曰：

　　臣闻为国之基，必资於德礼，君之所保，惟在於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於君臣父子，不可斯须而废也。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信，言无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之所不为也。

　　自王道休明，十有馀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廪日积，土地日广。然而道德未益厚，仁义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於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终之美故也。昔贞观之始，乃闻善惊叹，暨八九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后，渐恶直言，虽或勉强有所容，非复曩时之豁如。謇谔之辈，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谓同心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为朋党，虽忠信而可疑；谓之为至公，虽矫伪而无咎。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正臣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争。荧惑视听，郁於大道，妨政损德，其在此乎？故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盖为此也。

　　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无苟免，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唯利之所在，危人自安。夫苟在危人，则何所不至？今欲将求致治，必委之於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於小人。其待君子也则敬而疏，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是则毁誉在於小人，刑罚加於君子，实兴丧之所在，可不慎哉！此乃孙卿所谓：“使智者谋之，与愚者论之，使修洁之士行之，与汙鄙之人疑之。欲其成功，可得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惠，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於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其为祸患，不亦深乎？夫立直木而疑影之不直，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得，亦已明矣。

　　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於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昔齐桓公问於管仲曰：“吾欲使酒腐於爵，肉腐於俎，得无害霸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於霸也。”桓公曰：“如何而害霸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弗能下，餽间伦曰：“鼓之啬夫，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间伦下之，吾可以不赏之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之大夫，管仲，霸者之良佐，犹能慎於信任、远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至德之盛，将有所间乎？

　　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则小人绝其私佞，君子自强不息，无为之治，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於有罪，赏不加於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胤，将何望哉？

　　太宗览疏叹曰：“若不遇公，何由得闻此语？”

　　太宗尝谓长孙无忌等曰：“朕即位之初，有上书者非一，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任，不得委任群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惟有魏徵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朕从此语，天下大宁，绝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於道。凡此等事，皆魏徵之力也。朕任用，岂不得人？”徵拜谢曰：“陛下圣德自天，留心政术。实以庸短，承受不暇，岂有益於圣明？”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传称‘去食存信’，孔子曰：‘民无信不立。’昔项羽既入咸阳，已制天下，向能力行仁信，谁夺耶？”房玄龄对曰：“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废一不可。能勤行之，甚有裨益。殷纣狎侮五常，武王夺之，项氏以无信为汉高祖所夺，诚如圣旨。”

卷六　俭约第十八　凡八章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凡有兴造，必须贵顺物情。昔大禹凿九山，通九江，用人力极广，而无怨讟者，物情所欲，而众所共有故也。始皇营建宫室，而人多谤议者，为徇其私欲，不与众共故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远想秦皇之事，遂不复作也。古人云：‘不作无益害有益。’‘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固知见可欲，其心必乱矣。至如雕镂器物，珠玉服玩，若恣其骄奢，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自王公已下，第宅、车服、婚嫁、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简朴，衣无锦绣，财帛富饶，无饥寒之弊。

　　贞观二年，公卿奏曰：“依《礼》，季夏之月，可以居台榭，今夏暑未退，秋霖方始，宫中卑湿，请营一阁以居之。”太宗曰：“朕有气疾，岂宜下湿？若遂来请，糜费良多。昔汉文将起露台，而惜十家之产，朕德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为人父母之道也？”固请至于再三，竟不许。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崇饰宫宇，游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孔子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劳弊之事，诚不可施於百姓。朕尊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事由己，诚能自节，若百姓不欲，必能顺其情也。”魏徵曰：“陛下本怜百姓，每节己以顺人。臣闻：‘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隋炀帝志在无厌，惟好奢侈，所司每有供奉营造，小不称意，则有峻罚严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书籍所传，亦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若以为不足，更万倍过此亦不足。”太宗曰：“公所奏对甚善！非公，朕安得闻此言？”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近读刘聪传，聪将为刘后起<皇鸟>仪殿，廷尉陈元达切谏，聪大怒，命斩之。刘后手疏启请，辞情甚切，聪怒乃解，而甚愧之。人之读书，欲广闻见以自益耳，朕见此事，可以为深诫。比者欲造一殿，仍构重阁，今於蓝田采木，并已备具。远想聪事，斯作遂止。”

　　贞观十一年，诏曰：“朕闻死者终也，欲物之反真也；葬者藏也，欲令人之不得见也。上古垂风，未闻於封树；后世贻则，乃备於棺椁。讥僣侈者，非爱其厚费；美俭薄者，实贵其无危。是以唐尧，圣帝也，穀林有通树之说；秦穆，明君也，橐泉无丘陇之处。仲尼，孝子也，防墓不坟；延陵，慈父也，嬴、博可隐。斯皆怀无穷之虑，成独决之明，乃便体於九泉，非徇名於百代也。洎乎阖闾违礼，珠玉为凫雁；始皇无度，水银为江海；季孙擅鲁，敛以玙璠；桓魋专宋，葬以石椁；莫不因多藏以速祸，由有利而招辱。玄庐既发，致焚如於夜台；黄肠再开，同暴骸於中野。详思曩事，岂不悲哉！由此观之，奢侈者可以为戒，节俭者可以为师矣。朕居四海之尊，承百王之弊，未明思化，中宵战惕。虽送往之典，详诸仪制，失礼之禁，著在刑书，而勋戚之家多流通於习俗，闾阎之内或侈靡而伤风，以厚葬为奉终，以高坟为行孝，遂使衣衾棺椁，极雕刻之华，灵輀冥器，穷金玉之饰。富者越法度以相尚，贫者破资产而不逮，徒伤教义，无益泉壤，为害既深，宜为惩革。其王公已下，爰及黎庶，自今已后，送葬之具有不依令式者，仰州府县官明加检察，随状科罪。在京五品已上及勋戚家，仍录奏闻。”

　　岑文本为中书令，宅卑湿，无帷帐之饰，有劝其营产业者，文本叹曰：“吾本汉南一布衣耳，竟无汗马之劳，徒以文墨，致位中书令，斯亦极矣。荷俸禄之重，为惧已多，更得言产业乎？”言者叹息而退。

　　户部尚书戴胄卒，太宗以其居宅弊陋，祭享无所，令有司特为之造庙。

　　温彦博为尚书右仆射，家贫无正寝，及薨，殡於旁室。太宗闻而嗟叹，遽命所司为造，当厚加赙赠。

　　魏徵宅内，先无正堂，及遇疾，太宗时欲造小殿，而辍其材为徵营构，五日而就。遣中使赍素褥布被而赐之，以遂其所尚。

卷六　谦让第十九　凡三章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无所畏惧，朕则以为正合自守谦恭，常怀畏惧。昔舜诚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又《易》曰：‘人道恶盈而好谦。’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在身傥有不是之事，谁肯犯颜谏奏？朕每思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惧群臣。天高听卑，何得不畏？群公卿士，皆见瞻仰，何得不惧？以此思之，但知常谦常惧，犹恐不称天心及百姓意也。”魏徵曰：“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愿陛下守此常谦常惧之道，日慎一日，则宗社永固，无倾覆矣。唐、虞所以太平。实用此法。”

　　贞观三年，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云：‘以能问於不能，以多问於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对曰：“圣人设教，欲人谦光，己虽有能，不自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访能事。己之才艺虽多，犹病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己之虽有，其状若无，己之虽实，其容若虚。非惟匹庶，帝王之德，亦当如此。夫帝王内蕴神明，外须玄默，使深不可知。故《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若其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陵人，饰非拒谏，则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也。”太宗曰：“《易》云：‘劳谦，君子有终，吉。’诚如卿言。”诏赐物二百段。

卷六　仁恻第二十　凡四章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隋氏末年，求采无已，至於离宫别馆，非幸御之所，多聚宫人。此皆竭人财力，朕所不取。且洒扫之馀，更何所用？今将出之，任求伉俪，非独以省费，兼以息人，亦各得遂其情性。”於是后宫及掖庭前后所出三千馀人。

　　贞观二年，关中旱，大饥。太宗谓侍臣曰：“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当责朕，百姓何罪，而多遭困穷！闻有鬻男女者，朕甚愍焉。”乃遣御史大夫杜淹巡检，出御府金宝赎之，还其父母。

　　贞观七年，襄州都督张公谨卒，太宗闻而嗟悼，出次发哀。有司奏言：“准《阴阳书》云：‘日在辰，不可哭泣。’此亦流俗所忌。”太宗曰：“君臣之义，同於父子，情发於中，安避辰日？”遂哭之。

　　贞观十九年，太宗征高丽，次定州，有兵士到者，帝御州城北门楼抚慰之。有从卒一人病，不能进，诏至床前，问其所苦，仍敕州县医疗之，是以将士莫不欣然愿从。及大军回次柳城，诏集前后战亡人骸骨，设太牢致祭，亲临，哭之尽哀，军人无不洒泣。兵士观祭者，归家以言其父母曰：“吾儿之丧，天子哭之，死无所恨。”太宗征辽东，攻白岩城，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为流矢所中，帝亲为吮血，将士莫不感励。

卷六　慎所好第二十一　凡四章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於器，不在於水。’故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从之。下之所行，皆从上之所好。至如梁武帝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老氏之教，武帝末年，频幸同泰寺，亲讲佛经，百寮皆大冠高履，乘车扈从，终日谈论苦空，未尝以军国典章为意。及侯景率兵向阙，尚书郎已下，多不解乘马，狼狈步走，死者相继於道路。武帝及简文卒被侯景幽逼而死。孝元帝在于江陵，为万纽于谨所围，帝犹讲《老子》不辍，百寮皆戎衣以听，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絷。庾信亦叹其如此，及作《哀江南赋》，乃云：‘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此事亦足为鉴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神仙事本是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为方士所诈，乃遣童男童女数千人，随其入海求神仙。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归，始皇犹海侧踟蹰以待之，还至沙丘而死。汉武帝为求神仙，乃将女嫁道术之人，事既无验，便行诛戮。据此二事，神仙不烦妄求也。”

　　贞观四年，太宗曰：“隋炀帝性好猜防，专信邪道，大忌胡人，乃至谓胡床为交床，胡瓜为黄瓜，筑长城以避胡。终被宇文化及使令狐行达杀之。又诛戮李金才，及诸李殆尽，卒何所益？且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

　　贞观七年，工部尚书段纶奏进巧人杨思齐至，太宗令试，纶遣造傀儡戏具。太宗谓纶曰：“所进巧匠，将供国事，卿令先造此物，是岂百工相戒无作奇巧之意耶？”乃诏削纶阶级，并禁断此戏。

卷六　慎言语第二十二　凡三章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一言於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曰：“君举必书，言存左史。臣职当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愚直。陛下若一言乖於道理，则千载累於圣德，非止当今损於百姓，愿陛下慎之。”太宗大悦，赐彩百段。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谈何容易？凡在众庶，一言不善，则人记之，成其耻累。况是万乘之主，不可出言有所乖失。其所亏损至大，岂同匹夫？我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幸甘泉宫，泉石称意，而怪无萤火，敕云：‘捉取多少於宫中照夜。’所司遽遣数千人采拾，送五百轝於宫侧。小事尚尔，况其大乎？”魏徵对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实如陛下所戒慎。”

　　贞观十六年，太宗每与公卿言及古道，必诘难往复。散骑常侍刘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蔽何阶应答？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庄子称‘至道无文’，此皆不欲烦也。是以齐侯读书，轮扁窃议，汉皇慕古，张孺陈讥，此亦不欲劳也。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材，亏众望於虚说。此才辩之累，皎然可知。伏愿略兹雄辩，浩然养气，简彼缃图，澹焉怡悦，固万寿於南岳，齐百姓於东户，则天下幸甚，皇恩斯毕。”太宗手诏答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至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卷六　杜谗邪第二十三　凡七章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前代谗佞之徒，皆国之蟊贼也。或巧言令色，朋党比周；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冤。故丛兰欲茂，秋风败之；王者欲明，谗人蔽之。此事著於史籍，不能具道。至如齐、隋间谗谮事，耳目所接者，略与公等言之。斛律明月，齐朝良将，威震敌国，周家每岁斫汾河冰，虑齐兵之西渡。及明月被祖孝征谗构伏诛，周人始有吞齐之意。高颎有经国大才，为隋文帝赞成霸业，知国政者二十馀载，天下赖以安宁。文帝惟妇言是听，特令摈斥，及为炀帝所杀，刑政由是衰坏。又隋太子勇抚军监国，凡二十年间，固亦早有定分。杨素欺主罔上，贼害良善，使父子之道一朝灭於天性。逆乱之源，自此开矣。隋文既混淆嫡庶，竟祸及其身，社稷寻亦覆败。古人云‘世乱则谗胜’，诚非妄言。朕每防微杜渐，用绝谗构之端，犹恐心力所不至，或不能觉悟。前史云：‘猛兽处山林，藜藿为之不采；直臣立朝廷，奸邪为之寝谋。’此实朕所望於群公也。”魏徵曰：“《礼》云：‘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诗》云：‘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又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盖为此也。臣尝观自古有国有家者，若曲受谗谮，妄害忠良，必宗庙丘墟，市朝霜露矣。愿陛下深慎之！”

　　贞观七年，太宗幸蒲州，刺史赵元楷课父老服黄纱单衣，迎谒路左，盛饰廨宇，修营楼雉以求媚。又潜饲羊百馀口，鱼数千头，将馈贵戚。太宗知，召而数之曰：“朕巡省河、洛，经历数州，凡有所须，皆资官物。卿为饲羊养鱼，雕饰院宇，此乃亡隋弊俗，今不可复行。当识朕心，改旧态也。”以元楷在隋邪佞，故太宗发此言以戒之。元楷惭惧，数日不食而卒。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太子保傅，古难其选。成王幼小，以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足以长仁，致理太平，称为圣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爱，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篡也，诛功臣，杀亲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以此而言，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弱冠交游，惟柴绍、窦诞等，为人既非三益，及朕居兹宝位，经理天下，虽不及尧、舜之明，庶免乎孙皓、高纬之暴。以此而言，复不由染，何也？”魏徵曰：“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然上智之人自无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乱，救万民之命，理致升平，岂绍、诞之徒能累圣德？但经云：‘放郑声，远佞人。’近习之间，尤宜深慎。”太宗曰：“善。”

　　尚书左仆射杜如晦奏言：“监察御史陈师合上《拔士论》，谓人之思虑有限，一人不可总知数职，以论臣等。”太宗谓戴胄曰：“朕以至公治天下，今任玄龄、如晦，非为勋旧，以其有才行也。此人妄事毁谤，正欲离间我君臣。昔蜀后主昏弱，齐文宣狂悖，然国称治者，以任诸葛亮、杨遵彦不猜之故也。朕今任如晦等，亦复如法。”於是流陈师合于岭外。

　　贞观中，太宗谓房玄龄、杜如晦曰：“朕闻自古帝王上合天心，以致太平者，皆股肱之力。朕比开直言之路者，庶知冤屈，欲闻谏诤。所有上封事人，多告讦百官，细无可采。朕历选前王，但有君疑於臣，则下不能上达，欲求尽忠极虑，何可得哉？而无识之人，务行谗毁，交乱君臣，殊非益国。自今已后，有上书讦人小恶者，当以谗人之罪罪之。”

　　魏徵为秘书监，有告徵谋反者，太宗曰：“魏徵，昔吾之雠，只以忠於所事，吾遂拔而用之，何乃妄生谗构？”竟不问徵，遽斩所告者。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知起居，比来记我行事善恶？”遂良曰：“史官之设，君举必书。善既必书，过亦无隐。”太宗曰：“朕今勤行三事，亦望史官不书吾恶。一则鉴前代成败事，以为元龟；二则进用善人，共成政道；三则斥弃群小，不听谗言。吾能守之，终不转也。”

卷六　悔过第二十四　凡四章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曰：“为人大须学问。朕往为群凶未定，东西征讨，躬亲戎事，不暇读书。比来四海安静，身处殿堂，不能自执书卷，使人读而听之。君臣父子，政教之道，共在书内。古人云：‘不学，墙面，莅事惟烦。’不徒言也。却思少小时行事，大觉非也。”

　　贞观中，太子承乾多不修法度，魏王泰尤以才能为太宗所重，特诏泰移居武德殿。魏徵上疏谏曰：“魏王既是陛下爱子，须使知定分，常保安全，每事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也。今移居此殿，使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居，时人以为不可，虽时移事异，犹恐人之多言。又王之本心，亦不宁息，既能以宠为惧，伏愿成人之美。”太宗曰：“我几不思量，甚大错误。”遂遣泰归於本第。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人情之至痛者，莫过乎丧亲也。故孔子云：‘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自天子达於庶人也。’又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近代帝王遂行不逮汉文以日易月之制，甚乖於礼典。朕昨见徐幹《中论》《复三年丧》篇，义理甚深，恨不早见此书。所行大疏略，但知自咎自责，追悔何及！”因悲泣久之。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承意顺旨，甘言取容。朕今欲闻己过，卿等皆可直言。”散骑常侍刘洎对曰：“陛下每与公卿论事，及有上书者，以其不称旨，或面加诘难，无不惭退。恐非诱进直言之道。”太宗曰：“朕亦悔有此问难，当即改之。”

卷六　奢纵第二十五　凡一章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陈时政曰：

　　臣历睹前代，自夏、殷、周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馀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於人心。岂无僻王，赖前然哲以免尔！自魏、晋已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崇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馀地，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且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时，而大要以节俭於身、恩加於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

　　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於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绝，远者往来至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怨嗟之言，以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夏禹恶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复可行於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工，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动。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於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作法於理，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

　　臣窃寻往代以来成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欲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之於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有失。是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帝大业之初，又笑周、齐之失国。然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周、齐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戒也。

　　往者贞观之初，率土荒俭，一匹绢才得粟一斗，而天下帖然。百姓知陛下甚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曾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十馀石粟，而百姓皆以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以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蓄积多少，唯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东都积布帛，王世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即世充、李密未必能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国之常事，要当人有馀力，而后收之。若人劳而强敛之，竟以资寇，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傥中国被水旱之灾，边方有风尘之警，狂狡因之窃发，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若以陛下之圣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

　　太宗曰：“近令造小随身器物，不意百姓遂有嗟怨，此则朕之过误。”乃命停之。

卷六　贪鄙第二十六　凡六章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人有明珠，莫不贵重，若以弹雀，岂非可惜？况人之性命甚於明珠，见金钱财帛不惧刑网，径即受纳，乃是不惜性命。明珠是身外之物，尚不可弹雀，何况性命之重，乃以博财物耶？群臣若能备尽忠直，益国利人，则官爵立至。皆不能以此道求荣，遂妄受财物，赃贿既露，其身亦殒，实可为笑。帝王亦然，恣情放逸，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正，有一於此，岂不灭亡？隋炀帝奢侈自贤，身死匹夫之手，亦为可笑。”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尝谓贪人不解爱财也，至如内外官五品以上，禄秩优厚，一年所得，其数自多。若受人财贿，不过数万，一朝彰露，禄秩削夺，此岂是解爱财物？规小得而大失者也。昔公仪休性嗜鱼，而不受人鱼，其鱼长存。且为主贪，必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固非谬言也。昔秦惠王欲伐蜀，不知其迳，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蜀人见之，以为牛能便金，蜀王使五丁力士拖牛入蜀，道成，秦师随而伐之，蜀国遂亡。汉大司农田延年赃贿三千万，事觉自死。如此之流，何可胜记！朕今以蜀王为元龟，卿等亦须以延年为覆辙也。

　　贞观四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终日孜孜，非但忧怜百姓，亦欲使卿等长守富贵。天非不高，地非不厚，朕常兢兢业业，以畏天地。卿等若能小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非但百姓安宁，自身常得驩乐。古人云：‘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此言可为深诫。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纵事未发闻，中心岂不常惧？恐惧既多，亦有因而致死。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及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卿等宜深思此言。”

贞观六年，右卫将军陈万福自九成宫赴京，违法取驿家麸数石。太宗赐其麸，令自负出以耻之。

　　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诸山大有银坑，采之极是利益，每岁可得钱数百万贯。”太宗曰：“朕贵为天子，是事无所少之。惟须纳嘉言，进善事，有益於百姓者。且国家賸得数百万贯钱，何如得一有才行人？不见卿推贤进善之事，又不能按举不法，震肃权豪，惟道税鬻银坑以为利益！昔尧、舜抵璧於山林，投珠於渊谷，由是崇名美号，见称千载。后汉桓、灵二帝好利贱义，为近代庸暗之主，卿遂欲将我比桓、灵耶？”是日敕放令万纪还第。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鸟栖於林，犹恐其不高，复巢於木末；鱼藏於水，犹恐其不深，复穴於窟下。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人臣受任，居高位，食厚禄，当须履忠正，蹈公清，则无灾害，长守富贵矣。古人云：‘祸福无门，惟人所召。’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与夫鱼鸟何以异哉？卿等宜思此语为鉴诫。”

卷七　崇儒学第二十七　凡六章

太宗初践祚，即於正殿之左，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文儒，令以本官兼署学士，给以五品珍膳，更日宿直，以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讨论坟典，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诏勋贤三品已上子孙为弘文学生。

　　贞观二年，诏停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於国学，稽式旧典，以仲尼为先圣，颜子为先师，两边俎豆干戚之容，始备于兹矣。是岁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传，令诣京师，擢以不次，布在廊庙者甚众。学生通一大经已上，咸得署吏。国学增筑学舍四百馀间，国子、太学、四门、广文亦增置生员，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以备众艺。太宗又数幸国学，令祭酒、司业、博士讲论，毕，各赐以束帛。四方儒士负书而至者，盖以千数。俄而吐蕃，及高昌、高丽、新罗等诸夷酋长，亦遣子弟请入于学。於是国学之内，鼓箧升讲筵者，几至万人，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

　　贞观十四年诏曰：“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并前代名儒，经术可纪，加以所在学徒，多行其讲疏，宜加优赏，以劝后生，可访其子孙见在者，录姓名奏闻。”二十一年诏曰：“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甯等二十有一人，并用其书，垂於国胄，既行其道，理合褒崇，自今有事於太学，可并配享尼父庙堂。”其尊儒重道如此。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今所任用，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本。”谏议大夫王珪曰：“人臣若无学业，不能识前言往行，岂堪大任。汉昭帝时，有人诈称卫太子，聚观者数万人，众皆致惑。隽不疑断以蒯聩之事。昭帝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於古义者，此则固非刀笔俗吏所可比拟。’”上曰：“信如卿言。”

　　贞观四年，太宗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讹谬，诏前中书侍郎颜师古於秘书省考定《五经》。及功毕，复诏尚书左仆射房玄龄集诸儒重加详议。时诸儒传习师说，舛谬已久，皆共非之，异端蜂起。而师古辄引晋、宋已来古本，随方晓答，援据详明，皆出其意表，诸儒莫不叹服。太宗称善者久之，赐帛五百匹，加授通直散骑常侍，颁其所定书於天下，令学者习焉。太宗又以文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师古与国子祭酒孔颖达等诸儒，撰定《五经》疏义，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付国学施行。

　　太宗尝谓中书令岑文本曰：“夫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亦犹蜃性含水，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怀火，待燧动而焰发；人性含灵，待学成而为美。是以苏秦刺股，董生垂帷。不勤道艺，则其名不立。”文本对曰：“夫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饬情以成其性。《礼》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勤於学问，谓之懿德。”

卷七　文史第二十八　凡四章

　　贞观初，太宗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比见前、后《汉史》载录扬雄《甘泉》、《羽猎》，司马相如《子虚》、《上林》，班固《两都》等赋，此既文体浮华，无益劝诫，何假书之史策？其有上书论事，词理切直，可裨於政理者，朕从与不从皆须备载。”

　　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表请编次太宗文章为集。太宗谓曰：“朕若制事出令，有益於人者，史则书之，足为不朽。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非所须也。只如梁武帝父子及陈后主、隋炀帝，亦大有文集，而所为多不法，宗社皆须臾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竟不许。

　　贞观十三年，褚遂良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注。太宗问曰：“卿比知起居，书何等事？大抵於人君得观见否？朕欲见此注记者，将却观所为得失以自警戒耳！”遂良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以记人君言行，善恶毕书，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耶？”遂良曰：“臣闻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何不书之。”黄门侍郎刘洎进曰：“人君有过失，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之人皆记之矣。”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房玄龄曰：“朕每观前代史书，彰善瘅恶，足为将来规诫。不知自古当代国史，何因不令帝王亲见之？”对曰：“国史既善恶必书，庶几人主不为非法。止应畏有忤旨，故不得见也。”太宗曰：“朕意殊不同古人。今欲自看国史者，盖有善事，固不须论；若有不善，亦欲以为鉴诫，使得自修改耳。卿可撰录进来。”玄龄等遂删略国史为编年体，撰高祖、太宗实录各二十卷，表上之。太宗见六月四日事，语多微文，乃谓玄龄曰：“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朕之所为，义同此类，盖所以安社稷，利万人耳。史官执笔，何烦有隐？宜即改削浮词，直书其事。”侍中魏徵奏曰：“臣闻人主位居尊极，无所忌惮，惟有国史，用为惩恶劝善，书不以实，后嗣何观？陛下今遣史官正其辞，雅合至公之道。”

卷七　礼乐第二十九　凡十二章

　　太宗初即位，谓侍臣曰：“准《礼》，名，终将讳之，前古帝王，亦不生讳其名，故周文王名昌，《周诗》云：‘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十六年《经》书：‘齐侯、宋公同盟于幽。’唯近代诸帝，妄为节制，特令生避其讳，理非通允，宜有改张。”因诏曰：“依《礼》，二名义不偏讳，尼父达圣，非无前指。近世以来，曲为节制，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语。今宜依据礼典，务从简约，仰效先哲，垂法将来。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两字不连读，并不须避。”

　　贞观二年，中书舍人高季辅上疏曰：“窃见密王元晓等俱是懿亲，陛下友爱之怀，义高古昔，分以车服，委以藩维，须依礼仪，以副瞻望。比见帝子拜诸叔，诸叔亦即答拜，王爵既同，家人有礼，岂合如此颠倒昭穆？伏愿一垂训诫，永循彝则。”太宗乃诏元晓等，不得答吴王恪、魏王泰兄弟拜。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比闻京城士庶居父母丧者，乃有信巫书之言，辰日不哭，以此辞於吊问，拘忌辍哀，败俗伤风，极乖人理。宜令州县教导，齐之以礼典。”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佛道设教，本行善事，岂遣僧尼道士等妄自尊崇，坐受父母之拜，损害风俗，悖乱礼经，宜即禁断，仍令致拜於父母。”

　　贞观六年，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比有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累叶陵迟，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称为士大夫。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数定约，同於市贾，甚损风俗，有紊礼经，既轻重失宜，理须改革。”乃诏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刊正姓氏，普责天下谱牒，兼据凭史、传，剪其浮华，定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撰为《氏族志》。士廉等及进定氏族等第，遂以崔幹为第一等。太宗谓曰：“我与山东崔、卢、李、郑，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官宦，犹自云士大夫。婚姻之际，则多索财物。或才识庸下，而偃仰自高，贩鬻松槚，依讬富贵，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且士大夫有能立功，爵位崇重，善事君父，忠孝可称；或道义清素，学艺通博，此亦足为门户，可谓天下士大夫。今崔、卢之属，惟矜远叶衣冠，宁比当朝之贵？公卿已下，何暇多输钱物，兼与他气势，向声背实，以得为荣。我今定氏族者，诚欲崇树今朝冠冕，何因崔幹犹为第一等，祇看卿等不贵我官爵耶！不论数代已前，祇取今日官品、人才作等级，宜一量定，用为永则。”遂以崔幹为第三等。至十二年书成，凡百卷，颁天下。又诏曰：“氏族之美，实繁於冠冕，婚姻之道，莫先於仁义。自有魏失御，齐氏云亡，市朝既迁，风俗陵替，燕、赵古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礼义之风。名不著於州闾，身未免於贫贱，自号高门之胄，不敦匹嫡之仪，问名唯在於窃赀，结褵必归於富室。乃有新官之辈，丰财之家，慕其祖宗，竞结婚姻，多纳货贿，有如贩鬻。或自贬家门，受屈辱於姻娅；或矜其旧望，行无礼於舅姑。积习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伦，实亏名教。朕夙夜兢惕，忧勤政道，往代蠹害，咸已惩革，唯此弊风，未能尽变。自今已后，明加告示，使识嫁娶之序，务合礼典，称朕意焉。”

　　礼部尚书王珪子敬直，尚太宗女南平公主。珪曰：“《礼》有妇见舅姑之仪，自近代风俗弊薄，公主出降，此礼皆废。主上钦明，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遂与其妻就位而坐，令公主亲执巾，行盥馈之道，礼成而退。太宗闻而称善。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遣备行此礼。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者诸侯入朝，有汤沐之邑，刍禾百车，待以客礼。昼坐正殿，夜设庭燎，思与相见，问其劳苦。又汉家京城亦为诸郡立邸舍。顷闻考使至京者，皆赁房以坐，与商人杂居，才得容身而已。既待礼之不足，必是人多怨叹，岂肯竭情於共理哉。”乃令就京城闲坊，为诸州考使各造邸第。及成，太宗亲幸观焉。

　　贞观十三年，礼部尚书王珪奏言：“准令三品已上，遇亲王於路，不合下马，今皆违法申敬，有乖朝典。”太宗曰：“卿辈欲自崇贵，卑我儿子耶！”魏徵对曰：“汉、魏已来，亲王班皆次三公下。今三品并天子六尚书九卿，为王下马，王所不宜当也。求诸故事，则无可凭，行之於今，又乖国宪，理诚不可。”帝曰：“国家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轻我子耶！”徵又曰：“殷人尚质，有兄终弟及之义。自周已降，立嫡必长，所以绝庶孽之窥窬，塞祸乱之源本。为国家者，所宜深慎。”太宗遂可王珪之奏。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礼官曰：“同爨尚有緦麻之恩，而嫂叔无服；又舅之与姨，亲疏相似，而服之有殊，未为得礼，宜集学者详议。馀有亲重而服轻者，亦附奏闻。”是月尚书八座与礼官定议曰：

　　臣窃闻之，礼所以决嫌疑，定犹豫，别同异，明是非者也。非从天下，非从地出，人情而已矣。人道所先，在乎敦睦九族，九族敦睦，由乎亲亲，以近及远。亲属有等差，故丧纪有隆杀，随恩之薄厚，皆称情以立文。原夫舅之与姨，虽为同气，推之於母，轻重相悬。何则？舅为母之本宗，姨乃外戚他姓，求之母族，姨不与焉，考之经史，舅诚为重。故周王念齐，是称舅甥之国；秦伯怀晋，实切《渭阳》之诗。今在舅服止一时之情，为姨居丧五月，徇名丧实，逐末弃本，此古人之情或有未达，所宜损益，寔在兹乎。

　　《礼记》曰：“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嫂叔之无服，盖推而远之也。”礼，继父同居则为之期，未尝同居则不为服。从母之夫，舅之妻，二人相为服。或曰“同爨緦麻”。然则继父且非骨肉，服重由乎同爨，恩轻在乎异居。固知制服虽系於名文，盖亦缘恩之厚薄者也。或有长年之嫂，遇孩童之叔，劬劳鞠养，情若所生，分饥共寒，契阔偕老，譬同居之继父，方他人之同爨，情义之深浅，宁可同日而言哉！在其生也，乃爱同骨肉，於其死也，则推而远之，求之本源，深所未喻。若推而远之为是，则不可生而共居，生而共居为是，则不可死同行路。重其生而轻其死，厚其始而薄其终，称情立文，其义安在？且事嫂见称，载籍非一，郑仲虞则恩礼甚笃，颜弘都则竭诚致感，马援则见之必冠，孔伋则哭之为位，此盖并躬践教义，仁深孝友，察其所行之旨，岂非先觉者欤？但于时上无哲王，礼非下之所议，遂使深情郁於千载，至理藏於万古，其来久矣，岂不惜哉！

今陛下以为尊卑之叙，虽焕乎已备，丧纪之制，或情理未安，爰命秩宗，详议损益。臣等奉遵明旨，触类旁求，采摭群经，讨论传记，或抑或引，兼名兼实，损其有馀，益其不足，使无文之礼咸秩，敦睦之情毕举，变薄俗於既往，垂笃义於将来，信六籍所不能谈，超百王而独得者也。

　　谨按曾祖父母，旧服齐衰三月，请加为齐衰五月；嫡子妇，旧服大功，请加为期；众子妇，旧服小功，今请与兄弟子妇同为大功九月；嫂叔，旧无服，今请服小功五月。其弟妻及夫兄亦小功五月。舅，旧服緦麻，请加与从母同服小功五月。诏从其议。此并魏徵之词也。

　　贞观十七年，十二月癸丑，太宗谓侍臣曰：“今日是朕生日。俗间以生日可为喜乐，在朕情，翻成感思。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追求侍养，永不可得。仲由怀负米之恨，良有以也。况《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奈何以劬劳之辰，遂为宴乐之事！甚是乖於礼度。”因而泣下久之。

　　太常少卿祖孝孙奏所定新乐。太宗曰：“礼乐之作，是圣人缘物设教，以为撙节，治政善恶，岂此之由？”御史大夫杜淹对曰：“前代兴亡，实由於乐。陈将亡也为《玉树后庭花》，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以是观之，实由於乐。”太宗曰：“不然，夫音声岂能感人？欢者闻之则悦，哀者听之则悲，悲悦在於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闻而则悲耳。何乐声哀怨，能使悦者悲乎？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具存，朕能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尚书右丞魏徵进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在人和，不由音调。”太宗然之。

　　贞观七年，太常卿萧瑀奏言：“今《破陈乐舞》，天下之所共传，然美盛德之形容，尚有所未尽。前后之所破刘武周、薛举、窦建德、王世充等，臣愿图其形状，以写战胜攻取之容。”太宗曰：“朕当四方未定，因为天下救焚拯溺，故不获已，乃行战伐之事，所以人间遂有此舞，国家因兹亦制其曲。然雅乐之容，止得陈其梗概，若委曲写之，则其状易识。朕以见在将相，多有曾经受彼驱使者，既经为一日君臣，今若重见其被擒获之势，必当有所不忍，我为此等，所以不为也。”萧瑀谢曰：“此事非臣思虑所及。”

卷八　务农第三十　凡四章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祸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鉴不远，陛下亲承其弊，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太宗曰：“公言是也。夫安人宁国，惟在於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欲，克己自励耳。”

　　贞观二年，京师旱，蝗虫大起。太宗入苑视禾，见蝗虫，掇数枚而咒曰：“人以穀为命，而汝食之，是害於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将吞之，左右遽谏曰：“恐成疾，不可。”太宗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遂吞之。自是蝗不复为灾。

　　贞观五年，有司上书言：“皇太子将行冠礼，宜用二月为吉，请追兵以备仪注。”太宗曰：“今东作方兴，恐妨农事，令改用十月。”太子少保萧瑀奏言：“准阴阳家，用二月为胜。”太宗曰：“阴阳拘忌，朕所不行，若动静必依阴阳，不顾理义，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阴阳拘忌？农时甚要，不可蹔失。”

　　贞观十六年，太宗以天下粟价率计斗直五钱，其尤贱处，计斗直三钱，因谓侍臣曰：“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朕为亿兆人父母，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朕常欲赐天下之人，皆使富贵。今省徭赋，不夺其时，使比屋之人，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让，使乡闾之间，少敬长，妻敬夫，此则贵矣。但令天下皆然，朕不听管弦，不从畋猎，乐在其中矣！”

卷八　刑法第三十一　凡八章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务在宽简。古人云，鬻棺者，欲岁之疫，非疾於人，利於棺售故耳。今法司覈理一狱，必求深刻，欲成其考课。今作何法，得使平允？”谏议大夫王珪进曰：“但选公直良善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即奸伪自息。”诏从之。太宗又曰：“古者断狱，必讯於三槐、九棘之官，今三公、九卿，即其职也。自今以后，大辟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九卿议之，如此，庶免冤滥。”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几致刑措。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比有奴告主谋逆，此极弊法，特须禁断。假令有谋反者，必不独成，终将与人计之；众计之事，必有他人论之，岂藉奴告也。自今奴告主者，不须受，尽令斩决。”

　　贞观五年，张蕴古为大理丞。相州人李好德素有风疾，言涉妖妄，诏令鞫其狱。蕴古言：“好德癫病有征，法不当坐。”太宗许将宽宥，蕴古密报其旨，仍引与博戏。持书侍御史权万纪劾奏之，太宗大怒，令斩於东市。既而悔之，谓房玄龄曰：“公等食人之禄，须忧人之忧，事无巨细，咸当留意。今不问则不言，见事都不谏诤，何所辅弼？如蕴古身为法官，与囚博戏，漏泄朕言，此亦罪状甚重，若据常律，未至极刑。朕当时盛怒，即令处置，公等竟无一言，所司又不覆奏，遂即决之，岂是道理。”因诏曰：“凡有死刑，虽令即决，皆须五覆奏。”五覆奏，自蕴古始也。又曰：“守文定罪，或恐有冤。自今以后，门下省覆，有据法令合死而情可矜者，宜录奏闻。”

　　蕴古，初以贞观二年自幽州总管府记室兼直中书省，表上《大宝箴》，文义甚美，可为规诫。其词曰：

　　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为君实难。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有，具僚和其所唱。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固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归罪於己，推恩於民，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跸。四时调其惨舒，三光同其得失。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成大。乐不可极，极乐成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於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於前，所食不过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内荒於色，勿外荒於禽；勿贵难得之货，勿听亡国之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勿谓我尊而傲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闻之夏后，据馈频起；亦有魏帝，牵裾不止。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推汉高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

　　诗云：“不识不知，”《书》曰：“无偏无党。”一彼此於胸臆，捐好恶於心想。众弃而后加刑，众悦而后命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石，不定物以数，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形，物之鉴者，妍蚩自露。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闇，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於未形；虽黈纩塞耳而听於无声。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於至道之精。扣之者，应洪纤而效响；酌之者，随浅深而皆盈。故曰：天之清，地之宁，王之贞。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为而受成；岂知帝有其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人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爰述金镜，穷神尽性。使人以心，应言以行。苞括理体，抑扬辞令。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开罗起祝，援琴命诗；一日二日，念兹在兹。惟人所召，自天祐之。争臣司直，敢告前疑。

　　太宗嘉之，赐帛三百段，仍授以大理寺丞。

　　贞观五年，诏曰：“在京诸司，比来奏决死囚，虽云三覆，一日即了，都未暇审思，三奏何益？纵有追悔，又无所及。自今后，在京诸司奏决死囚，宜二日中五覆奏，天下诸州三覆奏。”又手诏敕曰：“比来有司断狱，多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守文定罪，或恐有冤。自今门下省复有据法合死，而情在可矜者，宜录状奏闻。”

　　贞观九年，盐泽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高甑生坐违李靖节度，又诬告靖谋逆，减死徙边。时有上言者曰：“甑生旧秦府功臣，请宽其过。”太宗曰：“虽是藩邸旧劳，诚不可忘，然理国守法，事须画一，今若赦之，使开侥幸之路。且国家建义太原，元从及征战有功者甚众，若甑生获免，谁不觊觎，有功之人，皆须犯法。我所以必不赦者，正为此也。”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书》曰：“明德慎罚”，“惟刑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则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起。当今道被华戎，功高宇宙，无思不服，无远不臻。然言尚於简文，志在於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或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於法中，逢怒则求其罪於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因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於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於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夫刻薄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趍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犁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违，或以物不称心，或以人不从命，皆非致治之所急，实恐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非徒语也。

　　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府藏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比大，曾何等级？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穷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也，非微而难察也。然鲜蹈平易之涂，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於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於将受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

　　夫鉴形之美恶，必就於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於亡国。故《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殷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知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游畋之娱，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己，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超上德於前载，树风声於后昆。此圣哲之宏规，而帝王之大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

　　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於昔时；闻过必改，少亏於曩日。若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矣，固无得而称焉。

　　太宗深嘉而纳用。

　　贞观十四年，戴州刺史贾崇以所部有犯十恶者，被刺史劾奏。太宗谓侍臣曰：“昔陶唐大圣，柳下惠大贤，其子丹朱甚不肖，其弟盗跖为巨恶。夫以圣贤之训，父子兄弟之亲，尚不能使陶染变革，去恶从善。今遣刺史，化被下人，咸归善道，岂可得也。若令缘此皆被贬降，或恐递相掩蔽，罪人斯失。诸州有犯十恶者，刺史不须从坐，但令明加纠访科罪，庶可肃清奸恶。”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大理卿孙伏伽曰：“夫作甲者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锐，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利在称职故也。朕常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宽於往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务在宽平。”

卷八　赦令第三十二　凡四章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臣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为恶，愚人好犯宪章。凡赦宥之恩，惟及不轨之辈。古语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凡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宄者贼良人，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又蜀先主尝谓诸葛亮曰：‘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曾不语赦。’故诸葛亮理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数赦，卒至倾败。夫谋小仁者，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已来，绝不放赦。今四海安宁，礼义兴行，非常之恩，弥不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式既多，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若欲出罪即引轻条，若欲入罪即引重条。数变法者，实不益道理，宜令审细，毋使互文。”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诏令格式，若不常定，则人心多惑，奸诈益生。《周易》称‘涣汗其大号’，言发号施令，若汗出於体，一出而不复也。《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为反。’且汉祖日不暇给，萧何起於小吏，制法之后，犹称画一。今宜详思此义，不可轻出诏令，必须审定，以为永式。”

　　长孙皇后遇疾，渐危笃。皇太子启后曰：“医药备尽，今尊体不瘳，请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冀蒙福祐。”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者；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赦者国之大事，佛道者，上每示存异方之教耳。常恐为理体之弊，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不能依汝言。”

卷八　贡赋第三十三　凡五章

　　贞观二年，太宗谓朝集使曰：“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则充庭实。比闻都督、刺史邀射声名，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境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极为劳扰，宜改此弊，不得更然。”

　　贞观中，林邑国贡白鹦鹉，性辩慧，尤善应答，屡有苦寒之言。太宗愍之，付其使，令还出於林薮。

　　贞观十二年，疏勒、朱俱波、甘棠遣使贡方物。太宗谓群臣曰：“向使中国不安，日南、西域朝贡使，亦何缘而至？朕何德以堪之！睹此翻怀危惧。近代平一天下，拓定边方者，惟秦皇、汉武。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朕提三尺剑以定四海，远夷率服，亿兆乂安，自谓不减二主也。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由是每自惧危亡，必不敢懈怠。惟藉公等，直言正谏，以相匡弼。若惟扬美隐恶，共进谀言，则国之危亡，可立而待也。”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伐高丽，其莫离支遣使贡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谏曰：“莫离支虐杀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东之人，报主辱之耻。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桓公受之於大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寘其赂器於大庙，百官象之，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寘诸大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则，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将何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合受。”太宗从之。

　　贞观十九年，高丽王高藏及莫离支盖苏文遣使献二美女，太宗谓其使曰：“朕悯此女离其父母兄弟於本国，若爱其色而伤其心，我不取也。”并却还之本国。

卷八　辩兴亡第三十四　凡五章

贞观初，太宗从容谓侍臣曰：“周武平纣之乱，以有天下，秦皇因周之衰，遂吞六国，其得天下不殊，祚运长短若此之相悬也？”尚书右仆射萧瑀进曰：“纣为无道，天下苦之，故八百诸侯，不期而会。周室微，六国无罪，秦氏专任智力，吞食诸侯。平定虽同，人情则异。”太宗曰：“不然，周既克殷，务弘仁义；秦既得志，专行诈力。非但取之有异，抑亦守之不同。祚之修短，意在兹乎！”

　　贞观二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灭亡。炀帝失国，亦此之由。凡理国者，务积於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但使仓库可备凶年，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天道福善祸淫，事犹影响。昔启人亡国来奔，隋文帝不吝粟帛，大兴士众营卫安置，乃得存立。既而强富，子孙不思念报德，才至始华，即起兵围炀帝於雁门。及隋国乱，又恃强深入，遂使昔安立其国家者，身及子孙并为颉利兄弟之所屠戮，今颉利破亡，岂非背恩忘义所至也！”群臣咸曰：“诚如圣旨。”

　　贞观九年，北蕃归朝人奏：“突厥内大雪，人饥，羊马并死。中国人在彼者，皆入山作贼，人情大恶。”太宗谓侍臣曰：“观古人君，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突厥所信任者，并共公等见之，略无忠正可取者。颉利复不忧百姓，恣情所为，朕以人事观之，亦何可久矣？”魏徵进曰：“昔魏文侯问李克，诸侯谁先亡？克曰：‘吴先亡。’文侯曰：‘何故？’克曰：‘数战数胜，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不亡何待？’颉利逢隋末中国丧乱，遂恃众内侵，今尚不息，此其必亡之道。”太宗深然之。

　　贞观九年，太宗谓魏徵曰：“顷读周、齐史，末代亡国之主，为恶多相类也。齐主深好奢侈，所有府库，用之略尽，乃至关市无不税敛。朕常谓此犹如馋人自食其肉，肉尽必死。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齐主即是也。然天元、齐主，若为优劣？”徵对曰：“二主亡国虽同，其行则别。齐主忄耎弱，政出多门，国无纲纪，遂至亡灭。天元性凶而强，威福在己，亡国之事，皆在其身。以此论之，齐主为劣。”

卷九　征伐第三十五　凡十三章

　　武德九年冬，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以其众二十万，至渭水便桥之北，遣酋帅执矢思力，入朝为觇，自张声势云：“二可汗总兵百万，今已至矣。”乃请返命。太宗谓曰：“我与突厥面自和亲，汝则背之，我无所愧。何辄将兵入我畿县，自夸强盛，我当先戮尔矣！”思力惧而请命。萧瑀、封德彝等，请礼而遣之。太宗曰：“不然。今若放还，必谓我惧。”乃遣囚之。太宗曰：“颉利闻我国家新有内难，又闻朕初即位，所以率其兵众，直至於此，谓我不敢拒之。朕若闭门自守，虏必纵兵大掠。强弱之势，在今一策。朕将独出，以示轻之，且耀军容，使知必战；事出不意，乖其本图。制服匈奴，在兹举矣。”遂单马而进，隔津与语，颉利莫能测。俄而六军继至，颉利见军容大盛，又知思力就拘，由是大惧，请盟而退。

　　贞观初，岭南诸州奏言高州酋帅冯盎、谈殿，阻兵反叛。诏将军蔺謩发江、岭数十州兵讨之。秘书监魏徵谏曰：“中国初定，疮痍未复，岭南瘴疠，山川阻深，兵远难继，疾疫或起，若不如意，悔不可追。且冯盎若反，即须及中国未宁，交结远人，分兵断险，破掠州县：署置官司，何因告来数年，兵不出境？此则反形未成，无容动众。陛下既未遣使人就彼观察，即来朝谒，恐不见明。今若遣使，分明晓谕，必不劳师旅，自致阙庭。”太宗从之，岭表悉定。侍臣奏言：“冯盎、谈殿，往年恒相征伐。陛下发一单使，岭外帖然。”太宗曰：“初，岭南诸州盛言盎反，朕必欲讨之，魏徵频谏，以为但怀之以德，必不讨自来。既从其计，遂得岭表无事，不劳而定，胜於十万之师。”乃赐徵绢五百匹。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蛮国，表疏不顺，请发兵讨击之。”太宗曰：“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汉光武云：‘每一发兵，不觉头须为白。’自古以来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也。苻坚自恃兵强，欲必吞晋室，兴兵百万，一举而亡。隋主亦必欲取高丽，频年劳役，人不胜怨，遂死於匹夫之手。至如颉利，往岁数来侵我国家，部落疲於征役，遂至灭亡。朕今见此，岂得辄即发兵？且经历山险，土多瘴疠，若我兵士疾疫，虽克剪此蛮，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竟不讨之。

　　贞观五年，康国请归附。时太宗谓侍臣曰：“前代帝王，大有务广土地，以求身后之虚名，无益於身，其人甚困。假令於身有益，於百姓有损，朕必不为，况求虚名而损百姓乎！康国既来归朝，有急难不得不救；兵行万里，岂得无劳於民？若劳民求名，非朕所欲。所请归附，不须纳也。”

　　贞观十四年，兵部尚书侯君集，伐高昌，及师次柳谷，候骑言“高昌王麹文泰死，克日将葬，国人咸集，以二千轻骑袭之，可尽得也。”副将薛万均、姜行本，皆以为然。君集曰：“天子以高昌骄慢，使吾恭行天诛，乃於墟墓间以袭其葬，不足称武，此非问罪之师也。”遂按兵以待。葬毕，然后进军，遂平其国。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北狄代为寇乱，今延陀倔强，须早为之所。朕熟思之，惟有二策：选徒十万，击而虏之，涤除凶丑，百年无患，此一策也。若遂其来请，与之为婚媾，朕为苍生父母，苟可利之，岂惜一女！北狄风俗，多由内政，亦既生子，则我外孙，不侵中国，断可知矣。以此而言，边境足得三十年来无事。举此二策，何者为先？”司空房玄龄对曰：“遭隋室大乱之后，户口大半未复。兵凶战危，圣人所慎，和亲之策，实天下幸甚。”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盖苏文弑其主而夺其国政，诚不可忍，今日国家兵力，取之不难，朕未能即动兵众，且令契丹、靺鞨搅扰之，何如？”房玄龄对曰：“臣观古之列国，无不强陵弱，众暴寡。今陛下抚养苍生，将士勇锐，力有馀而不取之，所谓止戈为武者也。昔汉武帝屡伐匈奴，隋主三征辽左，人贫国败，实此之由，惟陛下详察。”太宗曰：“善！”

　　贞观十八年，太宗以高丽莫离支贼杀其主，残虐其下，议将讨之。谏议大夫褚遂良进曰：“陛下兵机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克平寇难，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陛下欲命将击之，群臣莫不苦谏，唯陛下明略独断，卒并诛夷。今闻陛下将伐高丽，意皆荧惑。然陛下神武英声，不比周、隋之主，兵若渡辽，事须克捷，万一不获，无以威示远方，必更发怒，再动兵众，若至於此，安危难测。”太宗然之。

　　贞观十九年，太宗将亲征高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奏言：“车驾若自往辽左，皇太子又监国定州，东西二京，府库所在，虽有镇守，终是空虚，辽东路遥，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国，不足亲劳万乘，若克胜，不足为武，傥不胜，翻为所笑。伏请委之良将，自可应时摧灭。”太宗虽不从其谏，而议者是之。

　　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从太宗征高丽，诏道宗与李勣为前锋，及济辽水克盖牟城，逢贼兵大至，军中佥欲深沟保险，待太宗至，徐进。道宗议曰：“不可。贼赴急远来，兵实疲顿，恃众轻我，一战可摧。昔耿弇不以贼遗君父，我既职在前军，当须清道以待舆驾。”李勣大然其议。乃率骁勇数百骑，直冲贼阵，左右出入，勣因合击，大破之。太宗至，深加赏劳。道宗在阵损足，帝亲为针灸，赐以御膳。

　　太宗《帝范》曰：“夫兵甲者，国家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中国虽安，忘战则民殆。凋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寇之方，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农隙讲武，习威仪也；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是以勾践轼蛙，卒成霸业；徐偃弃武，终以丧邦。何也？越习其威，徐忘其务也。孔子曰：‘以不教人战，是谓弃之。’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此用兵之机也。”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重讨高丽。是时，房玄龄寝疾增剧，顾谓诸子曰：“当今天下清谧，咸得其宜，唯欲东讨高丽，方为国害。吾知而不言，可谓衔恨入地。”遂上表谏曰：

　　臣闻兵恶不戢，武贵止戈。当今圣化所覃，无远不暨。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能臣之；所不制者，皆能制之。详观古今，为中国患害，无过突厥。遂能坐运神策，不下殿堂，大小可汗，相次束手，分典禁卫，执戟行间。其后延陀鸱张，寻就夷灭，铁勒慕义，请置州县，沙漠已北，万里无尘。至如高昌叛涣於流沙，吐浑首鼠於积石，偏师薄伐，俱从平荡。高丽历代逋诛，莫能讨击。陛下责其逆乱，杀主虐人，亲总六军，问罪辽、碣。未经旬日，即拔辽东，前后虏获，数十万计，分配诸州，无处不满。雪往代之宿耻，掩崤陵之枯骨，比功校德，万倍前王。此圣主所自知，微臣安敢备说。

　　且陛下仁风被于率土，孝德彰於配天。睹夷狄之将亡，则指期数岁；授将帅之节度，则决机万里。屈指而候驿，视景而望书，符应若神，算无遗策。擢将於行伍之中，取士於凡庸之末。远夷单使，一见不忘；小臣之名，未尝再问。箭穿七札，弓贯六钧。加行以留情坟典，属意篇什，笔迈锺、张，词穷贾、马。文锋既振，则宫徵自谐；轻翰暂飞，则花葩竞发。抚万姓以慈，遇群臣以礼。褒秋毫之善，解吞舟之网。逆耳之谏必听，肤受之愬斯绝。好生之德，禁障塞於江湖；恶杀之仁，息鼓刀於屠肆。凫鹤荷稻粱之惠，犬马蒙帷盖之恩。降尊吮思摩之疮，登堂临魏徵之柩。哭战亡之卒，则哀动六军；负填道之薪，则情感天地。重黔黎之大命，特尽心於庶狱。臣心识昏愦，岂足论圣功之深远，谈天德之高大哉！陛下兼众美而有之，靡不备具，微臣深为陛下惜之重之，爱之宝之。

　　《周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由此言之，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老臣所以为陛下惜之者，盖谓此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谓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彼高丽者，边夷贱类，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理。古来以鱼鳖畜之，宜从阔略。必欲绝其种类，深恐兽穷则搏。且陛下每决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也。况今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之於战阵之间，委之於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轊车而掩泣，抱枯骨而摧心，足变动阴阳，感伤和气，实天下之冤痛也。且兵，凶器；战，危事，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而陛下诛之可也；侵扰百姓，而陛下灭之可也；久长能为中国患，而陛下除之可也。有一於此，虽日杀万夫，不足为愧。今无此三条，坐烦中国，内为旧主雪怨，外为新罗报雠，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

　　愿陛下遵皇祖老子止足之诫，以保万代巍巍之名。发霈然之恩，降宽大之诏，顺阳春以布泽，许高丽以自新，焚凌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臣老病三公，朝夕入地，所恨竟无尘露，微增海岳。谨罄残魂馀息，豫代结草之诚。傥蒙录此哀鸣，即臣死骨不朽。

　　太宗见表，叹曰：“此人危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虽谏不从，终为善策。

　　贞观二十二年，军旅亟动，宫室互兴，百姓颇有劳弊。充容徐氏上疏谏曰：

　　贞观已来，二十有馀载，风调雨顺，年登岁稔，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昔汉武帝，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公小国之庸君，尚涂泥金之事。望陛下推功损己，让德不居。亿兆倾心，犹阙告成之礼；云、亭伫谒，未展升中之仪。此之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网罗千代者矣。然古人有云：“虽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圣哲罕兼。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

　　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丘之役，士马疲於甲胄，舟车倦於转输。且召募投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往来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无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覆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然黩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祸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害，肆情纵欲？遂使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人，矜弊恤乏，减行役之烦，增雨露之惠。

　　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遂兼。北阙初建，南营翠微，曾未逾时，玉华创制，非惟构架之劳，颇有工力之费。虽复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食，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则心斯悦矣。

　　夫珍玩技巧，为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玩鲜靡，如变化於自然，职贡奇珍，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於季俗，实败素於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於俭，犹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於麟阁，尽探赜於儒林。千王理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亡衰乱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久察，无假一二言焉。惟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於业著，体逸於时安。伏愿抑志摧心，慎终成始，削轻过以添重德，择今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泰！

　　太宗甚善其言，特加优赐甚厚。

卷九　安边第三十六　凡二章

　　贞观四年，李靖击突厥颉利，败之，其部落多来归降者。诏议安边之策，中书令温彦博议：“请於河南处之。准汉建武时，置降匈奴於五原塞下，全其部落，得为捍蔽，又不离其土俗，因而抚之，一则实空虚之地，二则示无猜之心，是含育之道也。”太宗从之。秘书监魏徵曰：“匈奴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败，此是上天剿绝，宗庙神武。且其世寇中国，万姓冤雠，陛下以其为降，不能诛灭，即宜遣发河北，居其旧土。匈奴人面兽心，非我族类，强必寇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秦、汉患之者若是，故时发猛将以击之，收其河南以为郡县。陛下以内地居之，且今降者几至十万，数年之后，滋息过倍，居我肘腋，甫迩王畿，心腹之疾，将为后患，尤不可处以河南也。”温彦博曰：“天子之於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养之。今突厥破除，馀落归附，陛下不加怜愍，弃而不纳，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为不可，宜处之河南。所谓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怀我厚恩，终无叛逆。”魏徵曰：“晋代有魏时，胡部落分居近郡，江统劝逐出塞外，武帝不用其言，数年之后，遂倾瀍、洛。前代覆车，殷鉴不远。陛下必用彦博言，遣居河南，所谓养兽自遗患也。”彦博又曰：“臣闻圣人之道，无所不通。突厥馀魂，以命归我，收居内地，教以礼法，选其酋首，遣居宿卫，畏威怀德，何患之有？且光武居河南单于於内郡，以为汉藩翰，终於一代，不有叛逆。”又曰：“隋文帝劳兵马，费仓库，树立可汗，令复其国，后孤恩失信，围炀帝於雁门。今陛下仁厚，从其所欲，河南、河北，任情居住，各有酋长，不相统属，力散势分，安能为害？”给事中杜楚客进曰：“北狄人面兽心，难以德怀，易以威服。今令其部落散处河南，逼近中华，久必为患。至如雁门之役，虽是突厥背恩，自由隋主无道，中国以之丧乱，岂得云兴复亡国以致此祸？夷不乱华，前哲明训，存亡继绝，列圣通规。臣恐事不师古，难以长久。”太宗嘉其言。方务怀柔，未之从也，卒用彦博策，自幽州至灵州，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以处之，其人居长安者近且万家。

　　自突厥颉利破后，诸部落首领来降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馀人，殆与朝士相半，唯拓拔不至，又遣招慰之，使者相望於道。凉州都督李大亮，以为於事无益，徒费中国，上疏曰：“臣闻欲绥远者必先安近，中国百姓，天下根本，四夷之人，犹於枝叶，扰其根本以厚枝叶，而求久安，未之有也。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自陛下君临区宇，深根固本，人逸兵强，九州殷富，四夷自服。今者招致突厥，虽入提封，臣愚稍觉劳费，未悟其有益也。然河西民庶，镇御藩夷，州县萧条，户口鲜少，加因隋乱，减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尚不安业，匈奴微弱以来，始就农亩，若即劳役，恐致妨损。以臣愚惑，请停招慰。且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纳。是以周室爱民攘狄，竟延八百之龄；秦王轻战事胡，故四十载而绝灭；汉文养兵静守，天下安丰；孝武扬威远略，海内虚耗，虽悔轮台，追已不及。至于隋室，早得伊吾，兼统鄯善，且既得之后，劳费日甚，虚内致外，竟损无益。远寻秦、汉，近观隋室，动静安危，昭然备矣。伊吾虽已臣附，远在藩碛，民非夏人，地多沙卤。其自竖立称藩附庸者，请羁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藩臣，盖行虚惠而收实福矣。近日突厥，倾国入朝，既不能俘之江淮，以变其俗，乃置於内地，去京不远，虽则宽仁之义，亦非久安之计也。每见一人初降，赐物五匹，袍一领，酋长悉授大官，禄厚位尊，理多糜费，以中国之租赋，供积恶之凶虏，其众益多，非中国之利也。”太宗不纳。

十三年，太宗幸九成宫，突厥可汗弟中郎将阿史那结社率阴结所部，并拥突利子贺罗鹘夜犯御营，事败，皆捕斩之。太宗自是不直突厥，悔处其部众於中国，还其旧部於河北，建牙於故定襄城，立李思摩为乙弥泥熟俟利苾可汗以主之，因谓侍臣曰：“中国百姓，实天下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叶，扰其根本以厚枝叶，而求久安，未之有也。初，不纳魏徵言，遂觉劳费日甚，几失久安之道。”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高昌之后，太宗欲以其地为州县。魏徵曰：“陛下初临天下，高昌王先来朝谒，自后数有商胡，称其遏绝贡献，加之不礼大国诏使，遂使王诛载加。若罪止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抚其民，而立其子，所谓伐罪吊民，威德被於遐外，为国之善者也。今若利其土壤以为州县，常须千馀人镇守，数年一易，每来往交替，死者十有三四，遣办衣资，离别亲戚，十年之后，陇右空虚，陛下终不得高昌撮穀尺布以助中国。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臣未见其可。”太宗不从，竟以其地置西州，仍以西州为安西都护府，每岁调发千馀人，防遏其地。

　　黄门侍郎褚遂良亦以为不可，上疏曰：“臣闻古者哲后临朝，明王创业，必先华夏而后夷狄，广诸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反；始皇远塞，中国分离。陛下诛灭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以为州县。然则王师初发之岁，河西供役之年，飞刍輓粟，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每岁遣千馀人，而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经途死亡，复在方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高昌涂路，沙碛千里，冬风冰冽，夏风如焚，行人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设令张掖尘飞，酒泉烽举，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於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陛下平颉利於沙塞，灭吐浑於西海。突厥馀落，为立可汗；吐浑遗萌，更树君长。复立高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服而存之。宜择高昌可立者，征给首领，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藩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后代。”疏奏，不纳。

　　至十六年，西突厥遣兵寇西州，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西州有警急，虽不足为害，然岂能无忧乎？往者初平高昌，魏徵、褚遂良劝朕立麹文泰子弟，依旧为国，朕竟不用其计，今日方自悔责。昔汉高祖遭平城之围，而赏娄敬；袁绍败於官渡，而诛田丰。朕恒以此二事为诫，宁得忘所言者乎！”

卷十　行幸第三十七　凡四章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广造宫室，以肆行幸，自西京至东都，离宫别馆，相望道次，乃至并州、涿郡，无不悉然。驰道皆广数百步，种树以饰其傍。人力不堪，相聚为贼。逮至末年，尺土一人，非复己有。以此观之，广宫室，好行幸，竟有何益？此皆朕耳所闻，目所见，深以自诫。故不敢轻用人力，惟令百姓安静，不有怨叛而已。”

　　贞观十一年，太宗幸洛阳宫，泛舟于积翠池，顾谓侍臣曰：“此宫观台沼并炀帝所为，所谓驱役生民，穷此雕丽，复不能守此一都，以万人为虑。好行幸不息，人所不堪。昔诗人云：‘何草不黄？何日不行？’‘小东大东，杼轴其空。’正谓此也。遂使天下怨叛，身死国灭，今其宫苑尽为我有。隋氏倾覆者，岂惟其君无道，亦由股肱无良。如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居高官，食厚禄，受人委任，惟行谄佞，蔽塞聪明，欲令其国无危，不可得也。”司空长孙无忌奏言：“隋氏之亡，其君则杜塞忠谠之言，臣则苟欲自全，左右有过，初不纠举，寇盗滋蔓，亦不实陈。据此，即不惟天道，实由君臣不相匡弼。”太宗曰：“朕与卿等承其馀弊，惟须弘道移风，使万世永赖矣。”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魏徵等曰：“隋炀帝承文帝馀业，海内殷阜，若能常处关中，岂有倾败？遂不顾百姓，行幸无期，径往江都，不纳董纯、崔象等谏诤，身戮国灭，为天下笑。虽复帝祚长短，委以玄天；而福善祸淫，亦由人事。朕每思之，若欲君臣长久，国无危败，君有违失，臣须极言。朕闻卿等规谏，纵不能当时即从，再三思审，必择善而用之。”

　　贞观十二年，太宗东巡狩，将入洛，次於显仁宫，宫苑官司多被责罚。侍中魏徵进言曰：“陛下今幸洛州，为是旧征行处，庶其安定，故欲加恩故老。城郭之民未蒙德惠，官司苑监多及罪辜，或以供奉之物不精，又以不为献食，此则不思止足，志在奢靡。既乖行幸本心，何以副百姓所望？隋主先命在下多作献食，献食不多，则有威罚，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载籍所闻，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当战战栗栗，每事省约，参踪前列，昭训子孙，奈何今日欲在人之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若以为不足，万倍於此，亦不足也。”太宗大惊曰：“非公，朕不闻此言，自今已后，庶几无如此事。”

卷十　畋猎第三十八　凡五章

　　秘书监虞世南以太宗颇好畋猎，上疏谏曰：“臣闻秋狝冬狩，盖惟恒典；射隼从禽，备乎前诰。伏惟陛下因听览之馀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摧斑碎掌，亲御皮轩，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之林薮。夷凶翦暴，以卫黎元，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武遵前古。然黄屋之尊，金舆之贵，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犹戒衔橛，斯盖重慎防微，为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於前，张昭变色於后，臣诚细微，敢忘斯义？且天弧星罼，所殪已多，颁禽赐获，皇恩亦溥。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戟，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永光万代。”太宗深嘉其言。

　　谷那律为谏议大夫，尝从太宗出猎，在途遇雨，太宗问曰：“油衣若为得不漏？”对曰：“能以瓦为之，必不漏矣！”意欲太宗弗数游猎，大被嘉纳。赐帛五十段，加以金带。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昨往怀州，有上封事者云：‘何为恒差山东众丁於苑内营造？即日徭役，似不下隋时。怀、洛以东，残人不堪其命，而田猎犹数，骄逸之主也。今者复来怀州田猎，忠谏不复至洛阳矣。’四时蒐田，既是帝王常礼；今日怀州，秋毫不干於百姓。凡上书谏正，自有常准，臣贵有词，主贵能改。如斯诋毁，有似咒诅。”侍中魏徵奏称：“国家开直言之路，所以上封事者尤多。陛下亲自披阅，或冀臣言可取，所以侥幸之士得肆其丑。臣谏其君，甚须折衷，从容讽谏。汉元帝尝以酎祭宗庙，出便门，御楼船，御史大夫薛广德当乘舆免冠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言，臣自刎，以颈血汙车轮，陛下不入庙矣。’元帝不悦。光禄卿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广德言可听。’元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乃从桥。以此而言，张猛可谓直臣谏君也。”太宗大悦。

　　贞观十四年，太宗幸同州沙苑，亲格猛兽，复晨出夜还。特进魏徵奏言：“臣闻《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昔汉文临峻坂欲驰下，袁盎揽辔曰：‘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之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欲自轻，奈高庙何？’孝武好格猛兽，相如进谏：‘力称乌获，捷言庆忌，人诚有之，兽亦宜然。猝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虽乌获、逄蒙之伎不得用，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虽万全而无患，然而本非天子所宜。’孝元帝郊泰畤，因留射猎，薛广德称：‘窃见关东困极，百姓离灾，今日撞亡秦之钟，歌郑、卫之乐，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欲安宗庙社稷，何凭河暴虎，未之戒也？’臣窃思此数帝，心岂木石，独不好驰骋之乐？而割情屈己，从臣下之言者，志存为国，不为身也。臣伏闻车驾近出，亲格猛兽，晨往夜还，以万乘之尊，闇行荒野，践深林，涉丰草，甚非万全之计。愿陛下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寮兆庶。”太宗曰：“昨日之事偶属尘昏，非故然也，自今深用为诫。”

　　贞观十四年，冬十月，太宗将幸栎阳游畋，县丞刘仁轨以收获未毕，非人君顺动之时，诣行所，上表切谏。太宗遂罢猎，擢拜仁轨新安令。

卷十　灾祥第三十九　凡四章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比见众议以祥瑞为美事，频有表贺庆。如朕本心，但使天下太平，家给人足，虽无祥瑞，亦可比德於尧、舜。若百姓不足，夷狄内侵，纵有芝草遍街衢，凤凰巢苑囿，亦何异於桀、纣？尝闻石勒时，有郡吏燃连理木，煮白雉肉吃，岂得称为明主耶？又隋文帝深爱祥瑞，遣秘书监王劭著衣冠，在朝堂对考使焚香，读《皇隋感瑞经》。旧尝见传说此事，实以为可笑。夫为人君，当须至公理天下，以得万姓之懽心。若尧、舜在上，百姓敬之如天地，爱之如父母，动作兴事，人皆乐之；发号施令，人皆悦之；此是大祥瑞也。自此后诸州所有祥瑞，并不用申奏。”

　　贞观八年，陇右山崩，大蛇屡见，山东及江、淮多大水。太宗以问侍臣，秘书监虞世南对曰：“春秋时，梁山崩，晋侯召伯宗而问焉，对曰：‘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乐，降服乘缦，祝币以礼焉。’梁山，晋所主也。晋侯从之，故得无害。汉文帝元年，齐、楚地二十九山同日崩，水大出，令郡国无来献，施惠於天下，远近欢洽，亦不为灾。后汉灵帝时，青蛇见御座；晋惠帝时，大蛇长三百步，见齐地，经市入朝。按蛇宜在草野而入市朝，所以为怪耳。今蛇见山泽，盖深山大泽，必有龙蛇，亦不足怪。又山东之雨，虽则其常，然阴潜过久，恐有冤狱，宜断省系囚，庶或当天意，且妖不胜德，修德可以销变。”太宗以为然，因遣使者赈恤饥馁，申理冤讼，多所原宥。

　　贞观八年，有彗星见于南方，长六丈，经百馀日乃灭。太宗谓侍臣曰：“天见彗星，由朕之不德，政有亏失，是何妖也？”虞世南对曰：“昔齐景公时彗星见，公问晏子。晏子对曰：‘公穿池沼畏不深，起台榭畏不高，行刑罚畏不重，是以天见彗星为公戒耳！’景公惧而修德，后十六日而星没。陛下若德政不修，虽麟凤数见，终是无益。但使朝无阙政，百姓安乐，虽有灾变，何损於德？愿陛下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大，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逸，若能终始如一，彗见未足为忧。”太宗曰：“吾之理国，良无景公之过，但朕年十八便为经纶王业，北剪刘武周，西平薛举，东擒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而天下定，二十九而居大位，四夷降伏，海内乂安。自谓古来英雄拨乱之主无见及者，颇有自矜之意，此吾之过也。上天见变，良为是乎？秦始皇平六国，隋炀帝富有四海，既骄且逸，一朝而败，吾亦何得自骄也？言念於此，不觉惕焉震惧！”魏徵进曰：“臣闻自古帝王未有无灾变者，但能修德，灾变自销。陛下因有天变，遂能戒惧，反覆思量，深自克责，虽有此变，必不为灾也。”

　　贞观十一年大雨，穀水溢，冲洛城门，入洛阳宫，平地五尺，毁宫寺十九，所漂七百馀家。太宗谓侍臣曰：“朕之不德，皇天降灾，将由视听弗明，刑罚失度，遂使阴阳舛谬，雨水乖常。矜物罪己，载怀忧惕。朕又何情独甘滋味？可令尚食断肉料，进蔬食。文武百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封事曰：

　　臣闻开拨乱之业，其功既难；守已成之基，其道不易。故居安思危，所以定其业也；有始有卒，所以崇其基也。今虽亿兆乂安，方隅宁谧，既承丧乱之后，又接凋弊之馀，户口减损尚多，田畴垦辟犹少。覆焘之恩著矣，而疮痍未复；德教之风被矣，而资产屡空。是以古人譬之种树，年祀绵远，则枝叶扶疏，若种之日浅，根本未固，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一人摇之，必致枯槁。今之百姓，颇类於此。常加含养，则日就滋息；暂有征役，则随日凋耗。凋耗既甚，则人不聊生；人不聊生，则怨气充塞；怨气充塞，则离叛之心生矣。故帝舜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孔安国曰：“人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人叛之，故可畏。”仲尼曰：“君犹舟也，人犹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是以古之哲王虽休勿休，日慎一日者，良为此也。

　　伏惟陛下览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机，上以社稷为重，下以亿兆在念。明选举，慎赏罚，进贤才，退不肖。闻过即改，从谏如流。为善在於不疑，出令期於必信。颐神养性，省游畋之娱；去奢从俭，减工役之费。务静方内，而不求辟土；载櫜弓矢，而不忘武备。凡此数者，虽为国之恒道，陛下之所常行。臣之愚昧，惟愿陛下思而不怠，则至道之美与三、五比隆，亿载之祚与天地长久。虽使桑穀为妖龙蛇作孽，雉雊於鼎耳，石言於晋地，犹当转祸为福，变灾为祥，况雨水之患，阴阳恒理，岂可谓天谴而系圣心哉？臣闻古人有言：“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辄陈狂瞽，伏待斧钺。

　　太宗深纳其言。

卷十　慎终第四十　凡七章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亦不能常化，假令内安，必有外扰。当今远夷率服，百穀丰稔，盗贼不作，内外宁静。此非朕一人之力，实由公等共相匡辅。然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虽知今日无事，亦须思其终始。常得如此，始是可贵也。”魏徵对曰：“自古已来，元首股肱不能备具，或时君称圣，臣即不贤；或遇贤臣，即无圣主。今陛下明，所以致治，向若直有贤臣，而君不思化，亦无所益。天下今虽太平，臣等犹未以为喜，惟愿陛下居安思危，孜孜不怠耳！”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人君为善者，多不能坚守其事。汉高祖，泗上一亭长耳，初能拯危诛暴，以成帝业，然更延十数年，纵逸之败，亦不可保。何以知之？孝惠为嫡嗣之重，温恭仁孝，而高帝惑於爱姬之子，欲行废立；萧何、韩信，功业既高，萧既妄系，韩亦滥黜，自馀功臣黥布之辈，惧而不安，至於反逆。君臣父子之间悖谬若此，岂非难保之明验也？朕所以不敢恃天下之安，每思危亡以自戒惧，用保其终。”

　　贞观九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端拱无为，四夷咸服，岂朕一人之所致，实赖诸公之力耳！当思善始令终，永固鸿业，子子孙孙，递相辅翼。使丰功厚利施於来叶，令数百年后读我国史，鸿勋茂业粲然可观，岂惟称隆周、炎汉及建武、永平故事而已哉？”房玄龄因进曰：“陛下捴挹之志，推功群下，致理升平，本关圣德，臣下何力之有？惟愿陛下有始有卒，则天下永赖。”太宗又曰：“朕观古先拨乱之主皆年逾四十，惟光武年三十三，但朕年十八便举兵，年二十四定天下，年二十九升为天子，此则武胜於古也。少从戎旅，不暇读书，贞观以来，手不释卷，知风化之本，见政理之源。行之数年，天下大理而风移俗变，子孝臣忠，此又文过於古也。昔周、秦已降，戎狄内侵，今戎狄稽颡，皆为臣妾，此又怀远胜古也。此三者，朕何德以堪之？既有此功业，何得不善始慎终耶？”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读书见前王善事，皆力行而不倦，其所任用公辈数人，诚以为贤，然致理比於三、五之代，犹为不逮，何也？”魏徵对曰：“今四夷宾服，天下无事，诚旷古所未有。然自古帝王初即位者，皆欲励精为政，比迹於尧、舜；及其安乐也，则骄奢放逸，莫能终其善。人臣初见任用者，皆欲匡主济时，追踪於稷、契；及其富贵也，则思苟全官爵，莫能尽其忠节。若使君臣常无懈怠，各保其终，则天下无忧不理，自可超迈前古也。”太宗曰：“诚如卿言。”

　　贞观十三年，魏徵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近岁颇好奢纵，上疏谏曰：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穀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於私情，礼节亏於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

　　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馀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於今，其风渐坠，听言则远超於上圣，论事则未逾於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於万里，市珍奇於域外，取怪於道路，见轻於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昔子贡问理人於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遵之，则吾雠也，若何其无畏？”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於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於口，而乐身之事实切於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立身成败，在於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於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於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於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於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於百姓，鹰犬之贡，远及於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年，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已，来疲於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物不绝於乡闾，递送之夫相继於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穀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宇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穀丰稔，礼教聿兴，比屋喻於可封，菽粟同於水火。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於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於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治乱，在於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疏奏，太宗谓徵曰：“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公作朕耳目股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若违此言，更何颜与公相见？复欲何方以理天下？自得公疏，反覆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又录付史司，冀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乃赐徵黄金十斤，厩马二疋。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平定天下，朕虽有其事，守之失图，功业亦复难保。秦始皇初亦平六国，据有四海，及末年不能善守，实可为诫。公等宜念公忘私，则荣名高位，可以克终其美。”魏徵对曰：“臣闻之，战胜易，守胜难。陛下深思远虑，安不忘危，功业既彰，德教复洽，恒以此为政，宗社无由倾败矣。”

　　贞观十六年，太宗问魏徵曰：“观近古帝王有传位十代者，有一代两代者，亦有身得身失者。朕所以常怀忧惧，或恐抚养生民不得其所，或恐心生骄逸，喜怒过度。然不自知，卿可为朕言之，当以为楷则。”徵对曰：“嗜欲喜怒之情，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陛下圣德玄远，居安思危，伏愿陛下常能自制，以保克终之美，则万代永赖。”　

第六册

简介：

《史通》唐·刘知几编著，陈　飞（广州外国语学院）审定。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史学评论专著。

《文史通义》清·章学诚编著，沈文凡（吉林大学）审定。我国古代史学理论的代表性著作。

《书目答问》清·张之洞编著，朱玉麒（新疆师范大学）审定。指导治学门径的文献目录学类名著。

史通

原序

　　长安二年，余以著作佐郎兼修国史，寻迁左史，于门下撰起居注。会转中书舍人，暂停史任，俄兼领其职。今上即位，除著作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其兼修史皆如故。又属大驾还京，以留后在东都。无几，驿征入京，专知史事，仍迁秘书少监。自惟历事二主，从宦两京，遍居司籍之曹，久处载言之职。昔马融三入东观，汉代称荣；张华再典史官，晋朝称美。嗟予小子，兼而有之。是用职思其忧，不遑启处。尝以载削余暇，商榷史篇，下笔不休，遂盈筐箧。于是区分类聚，编而次之。

　　昔汉世诸儒，集论经传，定之于白虎阁，因名曰《白虎通》。予既在史馆而成此书，故便以《史通》为目。且汉求司马迁后，封为史通子，是知史之称通，其来自久。博采众议，爰定兹名。凡为廿卷，列之如左，合若干言。于时岁次庚戌，景龙四年仲春之月也。

内篇　六家　第一

　　自古帝王编述文籍，《外篇》言之备矣。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榷而为论，其流有六：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今略陈其义，列之于后。

《尚书》家者，其先出于太古。《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知《书》之所起远矣。

　　至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其善者，定为《尚书》百篇。孔安国曰：“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尚书璇玑钤》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节度，如天行也。”王肃曰：“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也。”

　　推此三说，其义不同。盖《书》之所主，本于号令，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至如《尧》、《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贡》一篇，唯言地理，《洪范》总述灾祥，《顾命》都陈丧礼，兹亦为例不纯者也。

　　又有《周书》者，与《尚书》相类，即孔氏刊约百篇之外，凡为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终灵、景。甚有明允笃诚，典雅高义；时亦有浅末恒说，滓秽相参，殆似后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职方》之言，与《周官》无异；《时训》之说，比《月令》多同。期百王之正书，《五经》之别录者也。

　　自宗周既殒，《书》体遂废，迄乎汉、魏，无能继者。至晋广陵相鲁国孔衍，以为国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于人理常事，不足备列。乃删汉、魏诸史，取其美词典言，足为龟镜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汉尚书》、《后汉尚书》、《汉魏尚书》，凡为二十六卷。至隋秘书监太原王劭，又录开皇、仁寿时事，编而次之，以类相从，各为其目，勒成《隋书》八十卷。寻其义例，皆准《尚书》。

　　原夫《尚书》之所记也，若君臣相对，词旨可称，则一时之言，累篇咸载。如言无足纪，语无可述，若此故事，虽有脱略，而观者不以为非。爰逮中叶，文籍大备，必剪截今文，摸拟古法，事非改辙，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汉》、《魏》等书，不行于代也。若乃帝王无纪，公卿缺传，则年月失序，爵里难详，斯并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说》，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也。故其书受嗤当代，良有以焉。《春秋》家者，其先出于三代。案《汲冢琐语》太丁时事，且为《夏殷春秋》。孔子曰：“疏记通知远，《书》教也。”“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与《尚书》同时。

　　《琐语》又有《晋春秋》，记献公十七年事。《国语》云：晋羊舌肸习于春秋，悼公使传其太子。《左传》昭二年，晋韩宣子来聘，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斯则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于隐没无闻者，不可胜载。又案《竹书纪年》，其所纪事皆与《鲁春秋》同。孟子曰：“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而鲁谓之春秋，春实一也。”然则乘与纪年、杌，其皆春秋之别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见百国春秋”，盖皆指此也。

　　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观周礼之旧法，遵鲁史之遗文；据行事，仍人道；就败以明罚，因兴以立功；假日月而定历数，藉朝聘而正礼乐；微婉其说，志晦其文；为不刊之言，著将来之法，故能弥历千载，而其书独行。

　　又案儒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苟如是，则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盖有异于此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为国史者，皆用斯法。然时移世异，体式不同。其所书之事也，皆言罕褒讳，事无黜陟，故马迁所谓整齐故事耳，安得比于《春秋》哉！

　　《左传》家者，其先出于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经作传。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或曰传者，传也，所以传示来世。案孔安国注《尚书》，亦谓之传，斯则传者，亦训释之义乎。观《左传》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才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逮孔子云没，经传不作。于时文籍，唯有《战国策》及《太史公书》而已。至晋著作郎鲁国乐资，乃追采二史，撰为《春秋后传》。其书始以周贞王续前传鲁哀公后，至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之继周，终于二世之灭，合成三十卷。

　　当汉代史书，以迁、固为主，而纪传互出，表志相重，于文为烦，颇难周览。至孝献帝，始命荀悦撮其书为编年体，依《左传》著《汉纪》三十篇。自是每代国史，皆有斯作，起自后汉，至于高齐。如张璠、孙盛、干宝、徐广、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书，或谓之春秋，或谓之纪，或谓之略，或谓之典，或谓之志。虽名各异，大抵皆依《左传》以为的准焉。

《国语》家者，其先亦出于左丘明。既为《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说，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国语》，合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内传》，或重出而小异。然自古名儒贾逵、王肃、虞翻、韦曜之徒，并申以注释，治其章句，此亦《六经》之流，《三传》之亚也。

　　暨纵横互起，力战争雄，秦兼天下，而著《战国策》。其篇有东西二周、秦、齐、燕、楚、三晋、宋、卫、中山，合十二国，分为三十三卷。夫谓之策者，盖录而不序，故即简以为名。或云，汉代刘向以战国游士为之策谋，因谓之《战国策》。

　　至孔衍，又以《战国策》所书，未为尽善。乃引太史公所记，参其异同，删彼二家，聚为一录，号为《春秋后语》。除二周及宋、卫、中山，其所留者，七国而已。始自秦孝公，终于楚、汉之际，比于《春秋》，亦尽二百三十余年行事。始衍撰《春秋时国语》，复撰《春秋后语》，勒成二书，各为十卷。今行于世者，唯《后语》存焉。按其书《序》云：“虽左氏莫能加”。世人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寻衍之此义，自比于丘明者，当谓《国语》，非《春秋传》也。必方以类聚，岂多嗤乎！

　　当汉氏失驭，英雄角力。司马彪又录其行事，因为《九州春秋》，州为一篇，合为九卷。寻其体统，亦近代之《国语》也。

　　自魏都许、洛，三方鼎峙；晋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虽号同王者，而地实诸侯。所在史官，记其国事，为纪传者则规模班、马，创编年者则议拟荀、袁。于是《史》、《汉》之体大行，而《国语》之风替矣。

　　《史记》家者，其先出于司马迁。自《五经》间行，百家竞列，事迹错糅，前后乖舛。至迁乃鸠集国史，采访家人，上起黄帝，下穷汉武，纪传以统君臣，书表以谱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鲁史旧名，目之曰《史记》。自是汉世史官所续，皆以《史记》为名。迄乎东京著书，犹称《汉记》。

　　至梁武帝，又敕其群臣，上至太初，下终齐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其书自秦以上，皆以《史记》为本，而别采他说，以广异闻；至两汉已还，则全录当时纪传，而上下通达，臭味相依；又吴、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拔氏列于《夷狄传》。大抵其体皆如《史记》，其所为异者，唯无表而已。其后元魏济阴王晖，又著《科录》二百七十卷，其断限亦起自上古，而终于宋年。其编次多依于放《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为一科，故以《科录》为号。皇家显庆中，符玺郎陇西李延寿抄撮近代诸史，南起自宋，终于陈，北始自魏，卒于隋，合一百八十篇，号曰《南北史》。其君臣流别，纪传群分，皆以类相从，各附于本国。凡此诸作，皆《史记》之流也。

　　寻《史记》疆宇辽阔，年月遐长，而分以纪传，散以书表。每论国家一政，而胡、越相悬；叙君臣一时，而参、商是隔。此其为体之失者也。兼其所载，多聚旧记，时采杂言，故使览之者事罕异闻，而语饶重出。此撰录之烦者也。

　　况《通史》以降，芜累尤深，遂使学者宁习本书，而怠窥新录。且撰次无几，而残缺遽多，可谓劳而无功，述者所宜深诫也。

　　《汉书》家者，其先出于班固。马迁撰《史记》，终于今上。自太初已下，阙而不录。班彪因之，演成《后记》，以续前编。至子固，乃断自高祖，尽于王莽，为十二纪、十志、八表、七十列传，勒成一史，目为《汉书》。

　　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诰，孔氏所撰，皆谓之“书”。夫以“书”为名，亦稽古之伟称。寻其创造，皆准子长，但不为“世家”，改“书”曰“志”而已。自东汉以后，作者相仍，皆袭其名号，无所变革，唯《东观》曰“记”，《三国》曰“志”。然称谓虽别，而体制皆同。

　　历观自古，史之所载也，《尚书》记周事，终秦穆，《春秋》述鲁文，止哀公，《纪年》不逮于魏亡，《史记》唯论于汉始。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炼，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

　　于是考兹六家，商榷千载，盖史之流品，亦穷之于此矣。而朴散淳销，时移世异，《尚书》等四家，其体久废，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而已。

内篇　二体　第二

　　三、五之代，书有典、坟，悠哉邈矣，不可得详。自唐、虞以下迄于周，是为《古文尚书》。然世犹淳质，文从简略，求诸备体，固已阙如。既而丘明传《春秋》，子长著《史记》，载笔之体，于斯备矣。后来继作，相与因循，假有改张，变其名目，区城有限，孰能逾此！盖荀悦、张璠，丘明之党也；班固、华峤，子长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为长也。至于贤士贞女，高才俊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沉冥者，不枉道而详说。如绛县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录。其有贤如柳惠，仁若颜回，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为短也。

　　《史记》者，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为长也。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于《高纪》则云语在《项传》，于《项传》则云事具《高纪》。又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鲁之曹沫与燕荆轲并编。此其所以为短也。

　　考兹胜负，互有得失。而晋世干宝著书，乃盛誉丘明而深抑子长，其义云：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遗也。寻其此说，可谓劲挺之词乎？案：春秋时事，入于左氏所书者，盖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为《国语》以广之。然《国语》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遗者哉？向使丘明世为史官，皆仿《左传》也，至于前汉之严君平、郑子真，后汉之郭林宗、黄叔度，晁错、董生之对策，刘向、谷永之上书，斯并德冠人伦，名驰海内，识洞幽显，言穷军国。或以身隐位卑，不预朝政；或以文烦事博，难为次序。皆略而不书，斯则可也。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则汉氏之志传百卷，并列于十二纪中，将恐碎琐多芜，阑单失力者矣。

　　故班固知其若此，设纪传以区分，使其历然可观，纲纪有别。荀悦厌其迂阔，又依左氏成书，翦裁班史，篇才三十，历代保之，有逾本传。然则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后来作者，不出二途。故晋史有王、虞，而副以《干纪》；《宋书》有徐、沈，而分为裴《略》。各有其美，并行于世。异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

内篇　载言　第三

　　古者言为《尚书》，事为《春秋》，左右二史，分尸其职。盖桓、文作霸，纠合同盟，春秋之时，事之大者也，而《尚书》缺纪。秦师败绩，缪公诫誓，《尚书》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录。此则言、事有别，断可知矣。逮左氏为书，不遵古法，言之与事，同在传中。然而言事相兼，烦省合理，故使读者寻绎不倦，览讽忘疲。

　　至于《史》、《汉》则不然，凡所包举，务在恢博，文辞之记，繁富为多。是以贾谊、晁错、董仲舒、东方朔等传，唯止录言，罕逢载事。夫方述一事，得其纪纲，而隔以大篇，分其次序。遂令披阅之者，有所懵然。后史相承，不改其辙，交错纷扰，古今是同。

　　案迁、固列君臣于纪传，统遗逸于表、志，虽篇名甚广而言无独录。愚谓凡为史者，宜于表志之外，更立一书。若人主之制、册、诰、令，群臣之章、表、移、檄，收之纪传，悉人书部，题为“制册”、“章表书”，以类区别。他皆放此。亦犹志之有“礼乐志”、“刑法志”者也。又诗人之什，自成一家。故风、雅、比、兴，非《三传》所取。自六义不作，文章生焉。若韦孟讽谏之诗，扬雄出师之颂，马卿之书封禅，贾谊之论过秦，诸如此文，皆施纪传。窃谓宜从古诗例，断入书中。亦犹《舜典》列《元首子之歌》，《夏书》包《五子之咏》者也。夫能使史体如是，庶几《春秋》、《尚书》之道备矣。

　　昔干宝议撰晋史，以为宜准左丘明，其臣下委曲，仍为谱注。于时议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后史之所宜革。是用敢同有识，爰立兹篇，庶世之作者，睹其利害。如谓不然，请俟来哲。

内篇　本纪　第四

　　昔汲冢竹书是曰《纪年》，《吕氏春秋》肇立纪号。盖纪者，纲纪庶品，网罗万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过于此乎？及司马迁之著《史记》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纪名篇。后世因之，守而勿失。譬夫行夏时之正朔，服孔门之教义者，虽地迁陵谷，时变质文，而此道常行，终莫之能易也。

　　然迁之以天子为本纪，诸侯为世家，斯诚谠矣。但区域既定，而疆理不分，遂令后之学者罕详其义。案：姬自后稷至于西伯，嬴自伯翳至于庄襄，爵乃诸侯，而名隶本纪。若以西伯、在襄以上，别作周、秦世家，持殷纣以对武王，拔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传授，昭然有别，岂不善乎？必以西北以前，其事简约，别加一目，不足成篇。则伯翳之至庄襄，其书先成一卷，而不共世家等列，辄与本纪同编，此尤可怪也。项羽僣盗而死，未得成君，求之于古，则齐无知、卫州吁之类也。安得讳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吴、楚僣拟，书如列国。假使羽窃帝名，正可抑同群盗，况其名曰西楚，号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当时诸侯。诸侯而称本纪，求名责实，再三乖谬。

　　盖纪之为体，犹《春秋》之经，系日月以成岁时，书君上以显国统。曹武虽曰人臣，实同王者，以未登帝位，国不建元。陈《志》权假汉年，编作《魏纪》，犹两《汉书》首列秦、莽之正朔也。后来作者，宜准于斯。而陆机《晋书》，列纪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编年。年既不编，何纪之有？夫位终北面，一概人臣，倘追加大号，止入传限，是以弘嗣《吴史》，不纪孙和，缅求故实，非无往例。逮伯起之次《魏书》，乃编景穆于本纪，以戾园虚谥，间厕武、昭，欲使百世之中，若为鱼贯。

　　又纪者，既以编年为主，唯叙天子一人。有大事可书者，则见之于年月，其书事委曲，付之列传。此其义也。如近代述者，魏著作、李安平之徒，其撰《魏》、《齐》二史，于诸帝篇，或杂载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细毕书，洪纤备录。全为传体，有异纪文，迷而不悟，无乃太甚。世之读者，幸为详焉。

内篇　世家　第五

　　自有王者，便置诸侯，列以五等，疏为万国。当周之东迁，王室大坏，于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迄乎秦世，分为七雄。司马迁之记诸国也，其编次之体，与本纪不殊。盖欲抑彼诸侯，异乎天子，故假以他称，名为世家。

　　案：世家之为义也，岂不以开国承家，世代相续？至如陈胜起自群盗，称王六月而死，子孙不嗣，社稷靡闻，无世可传，无家可宅，而以世家为称，岂当然乎？夫史之篇目，皆迁所创，岂以自我作故，而名实无准。

　　且诸侯、大夫，家国本别。三晋之与田氏，自未为君而前，齿列陪臣，屈身藩后，而前后一统，俱归世家。使君臣相杂，升降失序，何以责季孙之八佾舞庭，管氏之三归反坫？又列号东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高视六国，而没其本号，唯以田完制名，求之人情，孰谓其可？

　　当汉氏之有天下也，其诸侯与古不同。夫古者诸侯，皆即位建元，专制一国，绵绵瓜瓞，卜世长久。至于汉代则不然。其宗子称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异姓封侯者，必从宦天朝，不临方域。或传国唯止一身，或袭爵方经数世，虽名班胙土，而礼异人君，必编世家，实同列传。而马迁强加别录，以类相从，虽得画一之宜，讵识随时之义？

　　盖班《汉》知其若是，厘革前非。至如萧、曹茅土之封，荆、楚葭莩之属，并一概称传，无复世家，事势当然，非矫枉也。自兹已降，年将四百。及魏有中夏，而扬、益不宾，终亦受屈中朝，见称伪主。为史者必题之以纪，则上通帝王；榜之以传，则下同臣妾。梁主敕撰《通史》，定为吴、蜀世家。持彼僣君，比诸列国，去太去甚，其得折冲之规乎！次有子显《齐书》，北编《魏虏》；牛弘《周史》，南记萧詧。考其传体，宜曰世家。但近古著书，通无此称。用使马迁之目，湮没不行；班固之名，相传靡易者矣。

内篇　列传　第六

　　夫纪传之兴，肇于《史》、《汉》。盖纪者，编年也；传者，列事也。编年者，历帝王之岁月，犹《春秋》之经；列事者，录人臣之行状，犹《春秋》之传。《春秋》则传以解经，《史》、《汉》则传以释纪。寻兹例草创，始自子长，而朴略犹存，区分未尽。如项王立传，而以本纪名，非惟羽僣之盗，不可同于天子；且推其序事，皆作传言，求谓之纪，不可得也。或曰：“迁纪五帝、夏、殷，亦皆列事而已。子曾不之怪，何独尤于《项纪》哉？”对曰：不然。夫五帝之与夏、殷也，正朔相承，子孙递及，虽无年可著，纪亦何伤！如项羽者，事起秦余，身终汉始，殊夏氏之后羿，似黄帝之蚩尤。譬诸闰位，容可列纪；方之骈拇，难以成编。且夏、殷之纪，不引他事。夷、齐谏周，实当纣日，而析为列传，不入殷篇。《项纪》则上下同载，君臣交杂，纪名传体，所以成嗤。

　　夫纪传之不同，犹诗赋之有别，而后来继作，亦多所未详。案范晔《汉书》记后妃六宫，其实传也，而谓之为纪；陈寿《国志》载孙、刘二帝，其实纪也，而呼之曰传。考数家之所作，其未达纪传之情乎？苟上智犹且若斯，则中庸故可知矣。

　　又传之为体，大抵相同，而著作多方，有时而异。如二人行事，首尾相随，则有一传兼书，包括令尽。若陈馀、张耳合体成篇，陈胜、吴广相参并录是也。亦有事迹虽寡，名行可崇，寄在他篇，为其标冠。若商山四皓，事列王阳之首；庐江毛义，名在刘平之上是也。

　　自兹已后，史氏相承，述作虽多，斯道都废。其同于古者，唯有附出而已。寻附出之为义，攀列传以垂名，若纪季之入齐，颛臾之事鲁，皆附庸自托，得厕于朋流。然世之求名者，咸以附出为小。盖以其因人成事，不足称多故也。窃以书名竹素，岂限详略，但问其事竟如何耳。借如召平、纪信、沮授、陈容，或运一异谋，树一奇节，并能传之不朽，人到于今称之。岂假编名作传，然后播其遗烈也！嗟乎！自班、马以来，获书于国史者多矣。其间则有生无令闻，死无异迹，用使游谈者靡徵其事，讲习者罕记其名，而虚班史传，妄占篇目。若斯人者，可胜纪哉！古人以没而不朽为难，盖为此也。

内篇　表历　第七

　　盖谱之建名，起于周代，表之所作，因谱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谱。”此其证欤？

　　夫以表为文，用述时事，施彼谱牒，容或可取，载诸史传，未见其宜。何者？《易》以六爻穷变化，《经》以一字成褒贬，《传》包五始，《诗》含六义。故知文尚简要，语恶烦芜，何必款曲重沓，方称周备。

　　观马迁《史记》则不然矣。夫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于祖孙昭穆，年月职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说，用相考核，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烦费，岂非谬乎？且表次在篇第，编诸卷轴，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用使读者莫不先看本纪，越至世家，表在其间，缄而不视，语其无用，可胜道哉！

　　既而班、《东》二史，各相祖述，迷而不悟，无异逐狂。必曲为铨择，强加引进，则列国年表或可存焉。何者？当春秋、战国之时，天下无主，群雄错峙，各自年表。若申之于表以统其时，则诸国分年，一时尽见。如两汉御历，四海成家，公卿既为臣子，王侯才比郡县，何用表其年数，以别于天子者哉！

　　又有甚于斯者。异哉，班氏之《人表》也！区别九品，网罗千载，论世则异时，语姓则他族。自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使善恶相从，先后为次，何藉而为表乎？且其书上自庖牺，下穷嬴氏，不言汉事，而编入《汉书》，鸠居鹊巢，茑施松上，附生疣赘，不知翦截，何断而为限乎？

　　至法盛书载中兴，改表为注，名目虽巧，芜累亦多。当晋氏播迁，南据扬、越，魏宗勃起，北雄燕、代，其间诸伪，十有六家，不附正朔，自相君长。崔鸿著表，颇有甄明，比于《史》、《汉》群篇，其要为切者矣。

　　若诸子小说，编年杂记，如韦昭《洞纪》、陶弘景《帝代年历》，皆因表而作，用成其书。既非国史之流，故存而不述。

内篇　书志　第八

　　夫刑法、礼乐、风土、山川，求诸文籍，出于《三礼》。及班、马著史，别裁书志。考其所记，多效《礼经》。且纪传之外，有所不尽，只字片文，于斯备录。语其通博，信作者之渊海也。

　　原夫司马迁曰书，班固曰志，蔡邕曰意，华峤曰典，张勃曰录，何法盛曰说。名目虽异，体统不殊。亦犹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乘，鲁谓之春秋，其义一也。

　　于其编目，则有前曰《平准》，后云《食货》；古号《河渠》，今称《沟洫》；析《郊祀》为《宗庙》，分《礼乐》为《威仪》；《悬象》出于《天文》，《郡国》生于《地理》。如斯变革，不可胜计，或名非而物是，或小异而大同。但作者爱奇，耻于仍旧，必寻源讨本，其归一揆也。

　　若乃《五行》、《艺文》，班补子长之阙；《百官》、《舆服》，谢拾孟坚之遗。王隐后来，加以《瑞异》；魏收晚进，弘以《释老》。斯则自我作故，出乎胸臆，求诸历代，不过一二者焉。

　　大抵志之为篇，其流十五六家而已。其间则有妄入编次，虚张部帙，而积已久，不悟其非。亦有事应可书，宜别标一题，而古来作者，曾未觉察。今略陈其义，列于下云。（以上《书志序》）

　　夫两曜百星，丽于玄象，非如九州万国，废置无恒。故海田可变，而景纬无易。古之天犹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国史，施于何代不可也？

　　但《史记》包括所及，区域绵长，故书有《天官》，诸者竟忘其误，榷而为论，未见其宜。班固因循，复以天文作志，志无汉事而隶入《汉书》，寻篇考限，睹其乖越者矣。降及有晋，迄于隋氏，或地止一隅，或年才二世，而彼苍列志，其篇倍多，流宕忘归，不知纪极。方于《汉史》，又孟坚之罪人也。

　　窃以国史所书，宜述当时之事。必为志而论天象也，但载其时彗孛氛祲，薄食晦明，裨灶梓慎之所占，京房、李郃之所候。至如惑退舍，宋公延龄，中台告坼，晋相速祸，星集颍川而贤人聚，月犯少微而处士亡，如斯之类，志之可也。若乃体分濛澒，色著青苍，丹曦素魄之躔次，黄道紫宫之分野，既不预于人事，辄编之于策书，故曰刊之国史，施于何代不可也。其间唯有袁山松、沈约、萧子显、魏收等数家，颇觉其非，不遵旧例。凡所记录，多合事宜。寸有所长，贤于班、马远矣。（以上《天文志》）

　　伏羲已降，文籍始备。逮于战国，其书五车，传之无穷，是曰不朽。夫古之所制，我有何力，而班《汉》定其流别，编为《艺文志》。论其妄载，事等上篇。《续汉》已还，祖述不暇。夫前志已录，而后志仍书，篇目如旧，频烦互出，何异以水济水，谁能饮之者乎？

　　且《汉书》之志天文、艺文也，盖欲广列篇名，示存书体而已。文字既少，披阅易周，故虽乖节文，而未甚秽累。既而后来继述，其流日广。天文则星占、月会、浑图、周髀之流，艺文则四部、《七录》、《中经》、秘阁之辈，莫不各逾三箧，自成一家。史臣所书，宜其辍简。而近世有著《隋书》者，乃广包众作，勒成二志，骋其繁富，百倍前修。非唯循覆车而重轨，亦复加阔眉以半额者矣。

　　但自史之立志，非复一门，其理有不安，多从沿革。唯《艺文》一体，古今是同，详求厥义，未见其可。愚谓凡撰志者，宜除此篇。必不能去，当变其体。近者宋孝王《关东风俗传》亦有《坟籍志》，其所录皆邺下文儒之士，雠校之司。所列书名，唯取当时撰者。习兹楷则，庶免讥嫌。语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于宋生得之矣。（以上《艺文志》）

　　夫灾祥之作，以表吉凶。此理昭昭，不易诬也。然则麒麟斗而日月蚀，鲸鲵死而彗星出，河变应于千年，山崩由于朽壤。又语曰：“太岁在酉，乞浆得酒；太岁在巳，贩妻鬻子。”则知吉凶递代，如盈缩循环，此乃关诸天道，不复系乎人事。

　　且周王决疑，龟焦蓍折，宋皇誓众，竿坏幡亡，枭止凉师之营，鵩集贾生之舍。斯皆妖灾著象，而福禄来钟，愚智不能知，晦明莫之测也。然而古之国史，闻异则书，未必皆审其休咎，详其美恶也。故诸侯相赴，有异不为灾，见于《春秋》，其事非一。

　　洎汉兴，儒者乃考《洪范》以释阴阳。其事也如江璧传于郑客，远应始皇；卧柳植于上林，近符宣帝。门枢白发，元后之祥；桂树黄雀，新都之识谶。举夫一二，良有可称。至于蜚蜮蝝螽，震食崩坼，陨霜雨雹，大水无冰，其所证明，宝皆迂阔。故当春秋之世，其在于鲁也，如有旱雩舛侯，螟螣伤苗之属，是时或秦人归遂，或毛伯赐命，或滕、邾入朝，或晋、楚来聘。皆持此恒事，应彼咎徵，昊穹垂谪，厥罚安在？探赜索隐，其可略诸。

　　且史之记载，难以周悉。近者宋氏，年唯五纪，地只江、淮，书满百篇，号为繁富。作者犹广之以《拾遣》，加之以《语录》。况彼《春秋》之所记也，二百四十年行事，夷夏之国尽书，而《经传集解》卷才三十。则知其言所略。盖亦多矣。而汉代儒者，罗灾眚于二百年外，讨符会于三十卷中，安知事有不应于人失其事？何得苟有变而必知其兆者哉！

　　若乃采前文而改易其说，谓王札子之作乱，在彼成年；夏徵舒之构逆，当夫昭代；楚严作霸，荆国始僣称王；高宗谅阴，亳都实生桑谷。晋悼临国，六卿专政，以君事臣；鲁僖末年，三桓世官，杀嫡立庶。斯皆不凭章句，直取胸怀，或以前为后，以虚为实。移的就箭，曲取相谐；掩耳盗钟，自云无觉。讵知后生可畏，来者难诬者邪！

　　又品藻群流，题目庶类，谓莒为大国，菽为强草，鹙著青色，负蠜非中国之虫，鸲鹆为夷狄之鸟。如斯诡妄，不可殚论。而班固就加纂次，曾靡铨择，因以五行编而为志，不亦惑乎？

　　且每有叙一灾，推一怪，董、京之说，前后相反；向、歆之解，父子不同。遂乃双载其文，两存厥理。言无准的，事益烦费，岂所谓撮其机要，收彼菁华者哉！

　　自汉中兴已还，迄于宋、齐、其间司马彪、藏荣绪、沈约、萧子显相承载笔，竞志五行。虽未能尽善，而大较多实。何者？如彪之徒，皆自以名惭汉儒，才劣班史，凡所辩论，务守常途。既动遵绳墨，故理绝河汉。兼以古书从略，求徵应者难该；近史尚繁，考祥符者易洽。此昔人所以言有乖越，后进所以事反精审也。

　　然则天道辽远，裨灶焉知？日蚀不常，文伯所对。至如梓慎之占星象，赵达之明风角，单飏识魏祚于黄龙，董养徵晋乱于苍鸟，斯皆肇彰先觉，取验将来，言必有中，语无虚发。苟志之竹帛，其谁曰不然。若乃前事已往，后来追证，课彼虚说，成此游词，多见其老生常谈，徒烦翰墨者矣。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又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呜呼！世之作者，其鉴之哉！谈何容易，驷不及舌，无为强著一书，受嗤千载也。（以上《五行志》）

　　或以为天文、艺文，虽非《汉书》所宜取，而可广闻见，难为删削也。对曰：苟事非其限，而越理成书，自可触类而长，于何不录？又有要于此者，今可得而言焉。

　　夫圆首方足，含灵受气，吉凶形于相貌，贵贱彰于骨法，生人之所欲知也。四支六府，痾瘵所缠，苟详其孔穴，则砭灼无误，此养生之尤急也。且身名并列，亲疏自明，岂可近昧形骸，而远求辰象！既天文有志，何不为《人形志》乎？茫茫九州，言语各异，大汉輶轩之使，译导而通，足以验风俗之不同，示皇威之广被。且事当炎运，尤相关涉，《尔雅》释物，非无往例。既艺文有志，何不为《方言志》乎？但班固缀孙卿之词，以序《刑法》；探孟轲之语，用裁《食货》，《五行》出刘向《洪范》，《艺文》取刘歆《七略》，因人成事，其目遂多。至若许负《相经》、扬雄《方言》，并当时所重，见传流俗。若加以二志，幸有其书，何独舍诸？深所未晓。

　　历观众史，诸志列名，或前略而后详，或古无而今有。虽递补所阙，各自以为工，榷而论之，皆未得其最。

　　盖可以为志者，其道有三焉：一曰《都邑志》，二曰《氏族志》，三曰《方物志》。何者？京邑翼翼，四方是则。千门万户，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龙蹯，帝王表其尊极。兼复土阶卑室，好约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穷奢者由其败国。此则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劝后者也。且宫阙制度，朝廷轨仪，前王所为，后王取则。故齐府肇建，颂魏都以立宫；代国初迁，写吴京而树阙。故知经始之义，卜揆之功，经百王而不易，无一日而可废也。至如两汉之都咸、洛，晋、宋之宅金陵，魏徙伊、瀍，齐居漳、滏，隋氏二世，分置两都，此并规模宏远，名号非一。凡为国史者，宜各撰《都邑志》，列于《舆服》之上。

　　金石、草木、缟纻、丝枲之流，鸟兽、虫鱼、齿革、羽毛之类，或百蛮攸税，或万国是供，《夏书》则编于《禹贡》，《周书》则托于《王会》。亦有图形九牧之鼎，列状四荒之经。观之者擅其博闻，学之者骋其多识。自汉氏拓境，无国不宾，则有筇竹传节，蒟酱流味，大宛献其善马，条支致其巨雀。爰及魏、晋，迄于周、隋，咸迹遐迩来王，任土作贡。异物归于计吏，奇名显于职方。凡为国史者，宜各撰《方物志》，列于《食货》之首。

　　帝王苗裔，公侯子孙，余庆所钟，百世无绝。能言吾祖，郯子见师于孔公；不议其先，籍谈取诮于姬后。故周撰《世本》，式辨诸宗；楚置三闾，实掌王族。逮于晚叶，谱学尤烦。用之于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于国，可以甄别华夷。自刘、曹受命，雍、豫为宅，世胄相承，子孙蕃衍。及永嘉东渡，流寓扬、越；代氏南迁，革夷从夏。于是中朝江左，南北混淆；华壤边民，虏汉相杂。隋有天下，文轨大同；江外、山东，人物殷凑。其间高门素族，非复一家；郡正州都，世掌其任。凡为国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于《百官》之下。

　　盖自都邑以降，氏族而往，实为志者所宜先，而诸史竟无其录。如休文《宋籍》，广以《符瑞》；伯起《魏篇》，加之《释老》。徒以不急为务，曾何足云。惟此数条，粗加商略，得失利害，从可知矣。庶乎后来作者，择其善而行之。

　　或问曰：子以都邑、氏族、方物宜各纂次，以志名编。夫史之有志，多凭旧说，苟世无其录，则阙而不编，此都邑之流所以不果列志也。对曰：案帝王建国，本无恒所，作者记事，亦在相时。远则汉有《三辅典》，近则隋有《东都记》。于南则有宋《南徐州记》、《晋宫阙名》，于北则有《洛阳伽蓝记》、《邺都故事》。盖都邑之事，尽在是矣。

　　谱牒之作，盛于中古。汉有赵岐《三辅决录》，晋有挚虞《族姓记》。江左有两王《百家谱》，中原有《方思格》。盖氏族之事，尽在事矣。自沈莹著《监海水土》，周处撰《阳羡风土》，厥类众多，谅非一族。是以《地理》为书，陆澄集而难尽；《水经》加注，郦元编而不穷。盖方物之事，尽在是矣。凡此诸书，代不乏作，必聚而为志，奚患无文？譬夫涉海求鱼，登山采木，至于鳞介修短，柯条巨细，盖在择之而已。苟为鱼人、匠者，何虑山海之贫罄哉？（以上杂志）

内篇　论赞　第九

　　《春秋左氏传》每有发论，假君子以称之。二《传》云公羊子、穀梁子，《史记》云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赞，荀悦曰论，《东观》曰序，谢承曰诠，陈寿曰评，王隐曰议，何法盛曰述，常璩曰撰，刘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显姓名，皇甫谧、葛洪列其所号。史官所撰，通称史臣。其名万殊，其义一揆。必取便于时者，则总归论赞焉。

　　夫论者，所以辩疑惑，释凝滞。若愚智共了，固无俟商榷。丘明“君子曰”者，其义实在于斯。司马迁始限以篇终，各书一论。必理有非要，则强生其文，史论之烦，实萌于此。夫拟《春秋》成史，持论尤宜阔略。其有本无疑事，辄设论以裁之，此皆私徇笔端，苟衒文彩，嘉辞美句，寄诸简册，岂知史书之大体，载削之指归者哉？必寻其得失，考其异同，子长淡泊无味，承祚懦缓不切，贤才间出，隔世同科。孟坚辞惟温雅，理多惬当。其尤美者，有典诰之风，翩翩奕奕，良可咏也。仲豫义理虽长，失在繁富。自兹以降，流宕忘返，大抵皆华多于实，理少于文，鼓其雄辞，夸其俪事。必择其善者，则干宝、范晔、裴子野是其最也，沈约、臧荣绪、萧子显抑其次也，孙安国都无足采，习凿齿时有可观。若袁彦伯之务饰玄言，谢灵运之虚张高论，玉卮无当，曾何足云！王劭志在简直，言兼鄙野，苟得其理，遂忘其文。观过知仁，斯之谓矣。大唐修《晋书》，作者皆当代词人，远弃史、班，近宗徐、庾。夫以饰彼轻薄之句，而编为史籍之文，无异加粉黛于壮夫，服绮纨于高士者矣。

　　史之有论也，盖欲事无重出，文省可知。如太史公曰：观张良貌如美妇人；项羽重瞳，岂舜苗裔。此则别加他语，以补书中，所谓事无重出者也。又如班固赞曰：石建之浣衣，君子非之；杨王孙裸葬，贤于秦始皇远矣。此则片言如约，而诸义甚备，所谓文省可知者也。及后来赞语之作，多录纪传之言，其有所异，唯加文饰而已。至于甚者，则天子操行，具诸纪末，继以论曰，接武前修，纪论不殊，徒为再列。

　　马迁《自序传》后，历写诸篇，各叙其意。既而班固变为诗体，号之曰述。范晔改彼述名，呼之以赞。寻述赞为例，篇有一章，事多者则约之使少，理寡者则张之令大，名实多爽，详略不同。且欲观人之善恶，史之褒贬，盖无假于此也。

　　然固之总述，合在一篇，使其条贯有序，历然可阅。蔚宗《后书》，实同班氏，乃各附本事，书于卷末，篇目相离，断绝失次。而后生作者，不悟其非，如萧、李、南、北《齐史》，大唐新修《晋史》，皆依范《书》误本，篇终有赞。夫每卷立论，其烦已多，而嗣论以赞，为黩弥甚。亦犹文士制碑，序终而续以铭曰；释氏演法，义尽而宣以偈言。苟撰史若斯，难以议夫简要者矣。

　　至若与夺乖宜，是非失中，如班固之深排贾谊，范晔之虚美隗嚣，陈寿谓诸葛不逮管、萧，魏收称尔朱可方伊、霍，或言伤其实，或拟非其伦。必备加击难，则五车难尽。故略陈梗概，一言以蔽之。

内篇　序例　第十

　　孔安国有云：《序》者，所以叙作者之意也。窃以《书》列典谟，《诗》含比兴，若不先叙其意，难以曲得其情。故每篇有序，敷畅厥义。降逮《史》、《汉》，以记事为宗，至于表志杂传，亦时复立序。文兼史体，状若子书，然可与诰誓相参，风雅齐列矣。

　　迨华峤《后汉》，多同班氏。如《刘平》、《江革》等传，其《序》先言孝道，次述毛义养亲。此则《前汉·王贡传》体，其篇以四皓为始也。峤言辞简质，叙致温雅，味其宗旨，亦孟坚之亚欤？

　　爰洎范晔，始革其流，遗弃史才，矜衒文彩。后来所作，他皆若斯。如是迁、固之道忽诸，微婉之风替矣。若乃《后妃》、《列女》、《文苑》、《儒林》，凡此之流，范氏莫不列序。夫前史所有，而我书独无，世之作者，以为耻愧。故上自《晋》、《宋》，下及《陈》、《隋》，每书必序，课成其数。盖为史之道，以古传今，古既有之，今何为者？滥觞笔迹，容或可观；累屋重架，无乃太甚。譬夫方朔始为《客难》，续以《宾戏》、《解嘲》；枚乘首唱《七发》，加以《七章》、《七辩》。音辞虽异，旨趣皆同。此乃读者所厌闻，老生之恒说也。

　　夫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国无法，则上下靡定；史无例，则是非莫准。昔夫子修经，始发凡例；左氏立传，显其区域。科条一辨，彪炳可观。降及战国，迄乎有晋，年逾五百，史不乏才，虽其体屡变，而斯文终绝。唯令升先觉，远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晋纪》。邓、孙已下，遂蹑其踪。史便中兴，于斯为盛。若沈《宋》之志序，萧《齐》之序录，虽皆以序为名，其实例也。必定其臧否，征其善恶，干宝、范晔，理切而多功，邓粲、道鸾，词烦而寡要，子显虽文伤蹇踬，而义甚优长。斯一二家，皆序例之美者。

　　夫事不师古，匪说攸闻，苟模楷曩贤，理非可讳。而魏收作例，全取蔚宗，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异夫范依叔骏，班习子长。攘袂公行，不陷穿窬之罪也？

　　盖凡例既立，当与纪传相符。案皇朝《晋书》例云：“凡天子庙号，唯书于卷末。”依检孝武崩后，竟不言庙曰烈宗。又案百药《齐书》例云：“人有本行字者，今并书其名。”依检如高慎、斛律光之徒，多所仍旧，谓之仲密、明月。此并非言之难，行之难也。又《晋》、《齐》史例皆云：“坤道卑柔，中宫不可为纪，今编同列传，以戒牝鸡之晨。”窃惟录皇后者，既为传体，自不可加以纪名。二史之以后为传，虽云允惬，而解释非理，成其偶中。所谓画蛇而加以足，反失杯中之酒也。

　　至于题目失据，褒贬多违，斯并散在诸篇，此可得而略矣。

内篇　题目　第十一

　　上古之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书》、梼杌、志、乘。自汉已下，其流渐繁，大抵史名多以书、记、纪、略为主。后生祖述，各从所好，沿革相因，循环递习。盖区域有限，莫逾于此焉。

　　至孙盛有《魏氏春秋》，孔衍有《汉魏尚书》，陈寿、王劭曰志，何之元、刘璠曰典。此又好奇厌俗，习旧捐新，虽得稽古之宜，未达从时之义。

　　榷而论之，其编年月者谓之纪，列纪、传者谓之书，取顺于时，斯为最也。夫名以定体，为实之宾，苟失其途，有乖至理。案吕、陆二氏，各著一书，唯次篇章，不系时月。此乃子书杂记，而皆号曰春秋。鱼豢、姚察著魏、梁二史，巨细毕载，芜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考名责实，奚其爽欤！

　　若乃史传杂篇，区分类聚，随事立号，谅无恒规。如马迁撰皇后传，而以外戚命章。案外戚凭皇后以得名，犹宗室因天子而显称，若编皇后而曰外戚传，则书天子而曰宗室纪，可乎？班固撰《人表》，以古今为目。寻其所载也，皆自秦而往，非汉之事，古诚有之，今则安在？子长《史记》别创八书，孟坚既以汉为书，不可更标书号，改书为志，义在互文。而何氏《中兴》，易志为记，此则贵于革旧，未见其能取新。

　　夫战争方殷，雄雌未决，则有不奉正朔，自相君长。必国史为传，宜别立科条。至如陈、项诸雄，寄编汉籍；董、袁群贼，附列《魏志》。既同臣子之例，孰辨彼此之殊？唯《东观》以平林、下江诸人列为载记。顾后来作者，莫之遵效。逮《新晋》，始以十六国主持，载记表名，可谓择善而行，巧于师古者矣。

　　观夫旧史列传，题卷靡恒。文少者则具出姓名，若司马相如、东方朔是也。字烦者唯书姓氏，若毋将、盖、郑、诸葛传是也。必人多而姓同者，则结定其数，若二袁、四张、二公孙传是也。如此标格，足为详审。

　　至范晔举例，始全录姓名，历短行于卷中，丛细字于标外，其子孙附出者，注于祖先之下，乃类俗之文案孔目、药草经方，烦碎之至，孰过于此？窃以《周易》六爻，义存象内；《春秋》万国，事具《传》中。读者研寻，篇中自晓，何必开帙解带，便令昭然满目也。

　　自兹已降，多师蔚宗。魏收因之，则又甚矣。其有魏世邻国编于魏史者，于其人姓名之上，又列之以邦域，申之以职官，至如江东帝主，则云僣晋司马叡、岛夷刘裕；河西酋长，则云私署凉州牧张寔、私署凉王李暠。此皆篇中所具，又于卷首具列。必如收意，使其撰两《汉书》、《三国志》，题诸盗贼传，亦当云僣西楚霸王项羽、伪宁朔王隗嚣。自余陈涉、张步、刘璋、袁术，其位号皆一二具言，无所不尽者也。

　　盖法令滋章，古人所慎。若范、魏之裁篇目，可谓滋章之甚者乎？苟忘彼大体，好兹小数，难与议夫“婉而成章”，“一字以为褒贬”者矣。

内篇　断限　第十二

　　夫书之立约，其来尚矣。如尼父之定《虞书》也，以舜为始，而云“粤若稽古帝尧”；丘明之传鲁史也，以隐为先，而云“惠公元妃孟子”。此皆正其疆里，开其首端。因有沿革，遂相交互，事势当然，非为滥轶也。过此已往，可谓狂简不知所裁者焉。

　　夫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汉书》之立表志，其殆侵官离局者乎？考其滥觞所出，起于司马氏。案马《记》以史制名，班《书》持汉标目。《史记》者，载数千年之事，无所不容；《汉书》者，纪十二帝之时，有限斯极。固既分迁之记，判其去取，纪传所存，唯留汉日；表志所录，乃尽牺年，举一反三，岂宜若是？胶柱调瑟，不亦谬欤！但固之踳驳，既往不谏，而后之作者，咸习其迷。《宋史》则上括魏朝，《隋书》则仰包梁代。求其所书之事，得十一于千百。一成其例，莫之敢移；永言其理，可为叹息！

　　当魏武乘时拨乱，电扫群雄，锋镝之所交，网罗之所及者，盖唯二袁、刘、吕而已。若进鸩行弑，燃脐就戮，总关王室，不涉霸图，而陈寿《国志》引居传首。夫汉之董卓，犹秦之赵高，昔车令之诛，既不列于《汉史》，何太师之毙，遂刊于《魏书》乎？兼复臧洪、陶谦、刘虞、孙瓒生于季末，自相吞噬。其于曹氏也，非唯理异犬牙，固亦事同风马，汉典所具，而魏册仍编，岂非流宕忘归，迷而不悟者也？

　　亦有一代之史，上下相交，若已见它记，则无宜重述。故子婴降沛，其详取验于《秦纪》；伯符死汉，其事断入于《吴书》。沈录金行，上羁刘主；魏刊水运，下列高王。唯蜀与齐各有国史，越次而载，孰曰攸宜？

　　自五胡称制，四海殊宅。江左既承正朔，斥彼魏胡，故氐、羌有录，索虏成传。魏本出于杂种，窃亦自号真君。其史党附本朝，思欲凌驾前作，遂乃南笼典午，北吞诸伪，比于群盗，尽入传中。但当有晋元、明之时，中原秦、赵之代，元氏膜拜稽首，自同臣妾，而反列之于传，何厚颜之甚邪！又张、李诸姓，据有凉、蜀，其于魏也，校年则前后不接，论地则参、商有殊，何与魏氏而横加编载？

　　夫《尚书》者，七经之冠冕，百氏之襟袖。凡学者必先精此书，次览群籍。譬夫行不由径，非所闻焉。修国史者，若旁采异闻，用成博物，斯则可矣。如班《书·地理志》，首全写《禹贡》一篇。降为后书，持续前史。盖以水济水，床上施床，徒有其烦，竟无其用，岂非惑乎？昔春秋诸国，赋诗见意，《左氏》所载，唯录章名。如地理为书，论自古风俗，至于夏世，宜云《禹贡》已详，何必重述古文，益其辞费也？

　　若夷狄本系种落所兴，北貊起自淳维，南蛮出于槃瓠，高句丽以鳖桥获济，吐谷浑因马斗徙居。诸如此说，求之历代，何书不有？而作之者，曾不知前撰已著，后修宜辍，遂乃百世相传，一字无改。盖骈指在手，不加力于千钧；附赘居身，非广形于七尺。为史之体，有若于斯，苟滥引它事，丰其部帙，以此称博，异乎吾党所闻。

　　陆士衡有云：“虽有爱而必捐。”善哉斯言，可谓达作者之致矣。夫能明彼断限，定其折中，历选自古，唯萧子显近诸。然必谓都无其累，则吾未之许也。

内篇　编次　第十三

　　昔《尚书》记言，《春秋》记事，以日月为远近，年世为前后，用使阅之者，雁行鱼贯，皎然可寻。至马迁始错综成篇，区分类聚。班固踵武，仍加祖述。于其间则有统体不一，名目相违，朱紫以之混淆，冠履于焉颠倒，盖可得而言者矣。

　　寻子长之列传也，其所编者，唯人而已矣。至于龟策异物，不类肖形，而辄与黔首同科，俱谓之传，不其怪乎？且龟策所记，全为志体，向若与八书齐列，而定以书名，庶几物得其朋，同声相应者矣。

　　孟坚每一姓有传，多附出余亲。其事迹尤异者，则分入它部。故博陆、去病昆弟非复一篇，外戚、元后妇姑分为二录。至于元王受封于楚，至孙戊而亡。案其行事，所载甚寡，而能独载一卷者，实由向、歆之助耳。但交封汉始，地启列藩；向居刘末，职才卿士。昭穆既疏，家国又别。适使分楚王子孙于高、惠之世，与荆、代并编；析刘向父子于元、成之间，与王、京共列。方于诸传，不亦类乎？

　　又自古王室虽微，天命未改，故台名逃责，尚曰周王；君未系颈，且云秦国。况神玺在握，火德犹存，而居摄建年，不编《平纪》之末；孺子主祭，咸书《莽传》之中。遂令汉余数岁，湮没无睹，求之正朔，不亦厚诬？

　　当汉氏之中兴也，更始升坛改元，寒暑三易。世祖称臣北面，诚节不亏。既而兵败长安，祚归高邑，兄亡弟及，历数相承。作者乃抑圣公于传内，登文叔于纪首，事等跻僖，位先不窟。夫东观秉笔，容或谄于当时，后来所修，理当刊革者也。

　　盖逐兔争捷，瞻乌靡定，群雄僣盗，为我驱除。是以史传所分，真伪有别，陈胜、项籍见编于高祖之后，隗嚣、孙述不列于光武之前。而陈寿《蜀书》首标二牧，次列先主，以继焉、璋。岂以蜀是伪朝，遂乃不遵恒例。但鹏鷃一也，何大小之异哉？

　　《春秋》嗣子谅暗，未逾年而废者，既不成君，故不别加篇目。是以鲁公十二，恶、视不预其流。及秦之子婴，汉之昌邑，咸亦因胡亥而得记，附孝昭而获闻。而吴均《齐春秋》乃以郁林为纪，事不师古，何滋章之甚欤！

　　观梁、唐二朝，撰《齐》、《隋》两史，东昏犹在，而遽列和年；炀帝未终，而已编《恭纪》。原其意旨，岂不以和为梁主所立，恭乃唐氏所承，所以黜永元而尊中兴，显义宁而隐大业。苟欲取悦当代，遂乃轻侮前朝。行之一时，庶叶权道；播之千载，宁为格言！

　　寻夫本纪所书，资传乃显；表志异体，不必相涉。旧史以表志之帙，介于纪传之间，降及蔚宗，肇加厘革，沈、魏继作，相与因循。既而子显《齐书》、颖达《隋史》，不依范例，重遵班法。盖择善而行，何有远近；闻义不徙，是吾忧也。

　　若乃先黄、老而后《六经》，后外戚而先夷狄；老子与韩非并列，贾诩将荀彧同编，《孙弘传赞》，宜居《武》、《宣》纪末；宗庙迭毁，枉入《玄成传》终。如斯舛谬，不可胜纪。今略其尤甚者耳，故不复一一而详之。

内篇　称谓　第十四

　　孔子曰：“唯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必也正名乎！”是知名之折中，君子所急。况复列之篇籍，传之不朽者邪！昔夫子修《春秋》，吴、楚称王，而仍旧曰子。此则褒贬之大体，为前修之楷式也。

　　马迁撰《史记》，项羽僣盗而纪之曰王，此则真伪莫分，为后来所惑者也。自兹已降，论谬相因，名讳所施，轻重莫等。至如更始中兴汉室，光武所臣，虽事业不成，而历数终在。班、范二史皆以刘玄为目，不其慢乎？

　　古者二国争盟，晋、楚并称侯伯；七雄力战，齐、秦俱曰帝王。其间虽胜负有殊，大小不类，未闻势穷者即为匹庶，为屈者乃成寇贼也。至于近古则不然，当汉氏云亡，天下鼎峙，论王道则曹逆而刘顺，语国祚则魏促而吴长。但以地处函夏，人传正朔，度长絜短，魏实居多。二方之于上国，亦犹秦缪、楚庄与文、襄而并霸。逮作者之书事也，乃没吴、蜀号谥，呼权、备姓名，方于魏邦，悬隔顿尔，惩恶劝善，其义安归。

　　续以金行版荡，戎、羯称制，各有国家，实同王者。晋世臣子党附君亲，嫉彼乱华，比诸群盗。此皆苟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怀爱憎，无以定其得失。至萧方等始存诸国各谥，僣帝者皆称之以王。此则赵犹人君，加以主号；杞用夷礼，贬同子爵。变通其理，事在合宜，小道可观，见于萧氏者矣。

　　古者天子庙号，祖有功而宗有德，始自三代，迄于两汉，名实相允，今古共传。降及曹氏，祖名多滥，必无愧德，其唯武王。故陈寿《国志》，独呼武曰祖，至于文、明，但称帝而已。自晋已还，窃号者非一。如成、穆两帝，刘、萧二明，梁简文兄弟，齐武成昆季，斯或承家之僻王，或亡国之庸主，不谥灵缪，为幸已多，犹曰祖宗，孰云其可？而史臣载削，曾无辨明，每有所书，必存庙号，何以申劝沮之义，杜渝滥之源者乎？

　　又位乃人臣，迹参王者，如周之亶父、季历，晋之仲达、师、昭，追尊建名，此诸天子，可也。必若当涂所出，宦官携养，帝号徒加，人望不惬。故《国志》所录，无异匹夫，应书其人，直云皇之祖考也而已。至如元氏，起于边朔，其君乃一部之酋之长耳。道武追崇所及，凡二十六君。自开辟以来，未之有也。而《魏书·序纪》，袭其虚号，生则谓之帝，死则谓之崩，何异沐猴而冠，腐鼠称璞者矣！

　　夫历观自古，称谓不同，缘情而作，本无定准。至若诸侯无谥者，战国已上谓之今王；天子见黜者，汉、魏已后谓之少帝。周衰有共和之相，楚弑有郏敖之主，赵佗而曰尉佗，英布而曰鲸布，豪杰则平林、新市，寇贼则黄巾、赤眉，园、绮友朋，共云四皓，奋、建父子，都称万石。凡此诸名，皆出当代，史臣编录，无复张驰。盖取叶随时，不藉稽古。及后来作者，颇慕斯流，亦时采新名，列成篇题。若王《晋》之《处士》、《寒俊》，沈《宋》之《二凶》、《索虏》，即其事也。唯魏收远不师古，近非因俗，自我作故，无所宪章。其撰《魏书》也，乃以平阳王为出帝，司马氏为僣晋，桓、刘已下，通曰岛夷。夫其陷齐则轻抑关右，党魏则深诬江外，爱憎出于方寸，与夺由其笔端，语必不经，名惟骇物。昔汉世原涉大修坟墓，乃开道立表，署曰南阳阡，欲以继迹京兆，齐声曹尹，而人莫之肯从，但云原氏阡而已。故知事非允当，难以遵行。如收之苟立诡名，不依故实，虽复刊诸竹帛，终罕传于讽诵也。

　　抑又闻之，帝王受命，历数相承，虽旧君已没，而致敬无改，岂可等之凡庶，便书之以名者乎？近代文章，实同儿戏。有天子而称讳者，若姬满、刘庄之类是也。有匹夫而不名者，若步兵、彭泽之类是也。史论立言。理当雅正。如班述之叙圣卿也，而曰董公惟亮；范赞之言季孟也，至曰隗王得士。习谈汉主，则谓昭烈为玄德。裴引魏室，则目文帝为曹丕。夫以淫乱之臣，忽隐其讳，正朔之后，反呼其名。意好奇而辄为，文逐韵而便作。

　　用舍之道，其例无恒。但近代为史，通多此失。上才犹且若是，而况中庸者乎？今略举一隅，以存标格云尔。

内篇　采撰　第十五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是知史文有阙，其来尚矣。自非博雅君子，何以补其遗逸者哉？盖珍裘以众腋成温，广厦以群材合构。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怀铅握椠之客，何尝不征求异说，采摭群言，然后能成一家，传诸不朽。

　　观夫丘明受《经》立《传》，广包诸国，盖当时有《周志》、《晋乘》、《楚杌》等篇，遂乃聚而编之，混成一录。向使专凭鲁策，独询孔氏，何以能殚见洽闻，若斯之博也？马迁《史记》，采《世本》、《国语》、《战国策》、《楚汉春秋》。至班固《汉书》，则全同太史。自太初已后，又杂引刘氏《新序》、《说苑》、《七略》之辞。此并当代雅言，事无邪僻，故能取信一时，擅名千载。

但中世作者，其流日烦，虽国有策书，杀青不暇，而百家诸子，私存撰录，寸有所长，实广闻见。其失之者，则有苟出异端，虚益新事，至如禹生启石，伊产空桑，海客乘槎以登汉，姮娥窃药以奔月。如斯踳驳，不可殚论，固难以污南、董之片简，霑班、华之寸札。而嵇康《高士传》，好聚七国寓言，玄晏《帝王纪》，多采《六经》图谶，引书之误，其萌于此矣。

　　至范晔增损东汉一代，自谓无愧良直，而王乔凫履，出于《风俗通》，左慈羊鸣，传于《抱朴子》。朱紫不别，秽莫大焉。沈氏著书，好诬先代，于晋则故造奇说，在宋则多出谤言，前史所载，已讥其谬矣。而魏收党附北朝，尤苦南国，承其诡妄，重以加诸。遂云马叡出于牛金，刘骏上淫路氏。可谓助桀为虐，幸人之灾。寻其生绝胤嗣，死遭剖斩，盖亦阴过之所致也。

　　晋世杂书，谅非一族，若《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之徒，其所载或恢谐小辩，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扬雄所不观；其言乱神，宣尼所不语。皇朝新撰《晋史》，多采以为书。夫以干、邓之所粪除，王、虞之所糠秕，持为逸史，用补前传，此何异魏朝之撰《皇览》，梁世之修《遍略》，务多为美，聚博为功，虽取说于小人，终见嗤于君子矣。

　　夫郡国之记，谱谍之书，务欲矜其州里，夸其氏族。读之者安可不练其得失，明其真伪者乎？至如江东“五俊”，始自《会稽典录》，颍川“八龙”，出于《荀氏家传》，而修晋、汉史者，皆征彼虚誉，定为实录。苟不加以研核，何以详其是非？又讹言难信，传闻多失，至如曾参杀人，不疑盗嫂，翟义不死，诸葛犹存，此皆得之于行路，传之于众口，倘无明白，其谁曰不然。故蜀相薨于渭滨，《晋书》称呕血而死；魏君崩于马圈，《齐史》云中矢而亡；沈炯骂书，河北以为王伟；魏收草檄，关西谓之邢邵。夫同说一事，而分为两家，盖言之者彼此有殊，故书之者是非无定。

　　况古今路阻，视听壤隔，谈者或以前为后，或以有为无，泾、渭一乱，莫之能辨。而后来穿凿，喜出异同，不凭国史，别讯流俗。及其记事也，则有师旷将轩辕并世，公明与方朔同时；尧有八眉，夔唯一足；乌白马角，救燕丹而免祸；犬吠鸡鸣，逐刘安以高蹈。此之乖滥，往往有旃。

　　故作者恶道听途说之违理，街谈巷议之损实。观夫子长之撰《史记》也，殷、周已往，采彼家人；安国之述《阳秋》也，梁、益旧事，访诸故老。夫以刍尧鄙说，刊为竹帛正言，而辄欲与《五经》方驾，《三志》竞爽，斯亦难矣。呜呼！逝者不作，冥漠九泉；毁誉所加，远诬千载。异辞疑事，学者宜善思之。

内篇　载文　第十六

　　夫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观乎国风，以察兴亡。是知文之为用，远矣大矣。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载于周诗；怀、襄不道，其恶存乎楚赋。读者不以吉甫、奚斯为谄，屈平、宋玉为谤者，何也？盖不虚美，不隐恶故也。是则文之将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驾南、董，俱称良直者矣。

　　爰洎中叶，文体大变，树理者多以诡妄为本，饰辞者务以淫丽为宗。譬如女工之有绮縠，音乐之有郑、卫。盖语曰：不作无益害有益。至如史氏所书，固当以正为主。是以虞帝思理，夏后失御，《尚书》载其元首、禽荒之歌；郑庄至孝，晋献不明，《春秋》录其大隧、狐裘之什。其理谠而切，其文简而要，足以惩恶劝善，观风察俗者矣。若马卿之《子虚》、《上林》，扬雄之《甘泉》、《羽猎》，班固《两都》，马融《广成》，喻过其体，词没其义，繁华而失实，流宕而忘返，无裨劝奖，有长奸诈，而前后《史》、《汉》皆书诸列传，不其谬乎！

　　且汉代词赋，虽云虚矫，自余它文，大抵犹实。至于魏、晋已下，则讹谬雷同。榷而论之，其失有五：一曰虚设，二曰厚颜，三曰假手，四曰自戾，五曰一概。

　　何者？昔大道为公，以能而授，故尧咨尔舜，舜以命禹。自曹、马已降，其取之也则不然。若乃上出禅书，下陈让表，其间劝进殷勤，敦谕重沓，迹实同于莽、卓，言乃类于虞、夏。且始自纳陛，迄于登坛。彤弓卢矢，新君膺九命之锡；白马侯服，旧主蒙三恪之礼。徒有其文，竟无其事。此所谓虚设也。

　　古者两军为敌，二国争雄，自相称述，言无所隐。何者？国之得丧，如日月之蚀焉，非由饰辞矫说所能掩蔽也。逮于近古则不然。曹公叹蜀主之英略，曰“刘备吾俦”；周帝美齐宣之强盛，云“高欢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锋，或断冰以防其渡。及其申诰誓，降移檄，便称其智昏菽麦，识昧玄黄，列宅建都，若鹪鹩之巢苇，临戎贾勇，犹螳螂之拒辙。此所谓厚颜也。

　　古者国有诏命，皆人主所为，故汉光武时，第五伦为督铸钱掾，见诏书而叹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至于近古则不然。凡有诏敕，皆责成群下，但使朝多文士，国富辞人，肆其笔端，何事不录。是以每发玺诰，下纶言，申恻隐之渥恩，叙忧勤之至意。其君虽有反道败德，唯顽与暴。观其政令，则辛、癸不如；读其诏诰，则勋、华再出。此所谓假手也。

　　盖天子无戏言，苟言之有失，则取尤天下。故汉光武谓庞萌“可以托六尺之孤”，及闻其叛也，乃谢百官曰：诸君得无笑朕乎？是知褒贬之言，哲王所慎。至于近古则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则谓其珪璋特达，善无可加；旋有贬黜，则比诸斗筲下才，罪不容责。夫同为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于倏忽，是非变于俄顷，帝心不一，皇鉴无恒。此所胃自戾也。

　　夫国有否泰，世有污隆，作者形言，本无定准。故观猗与之颂，而验有殷方兴；睹《鱼藻》之刺，而知宗周将殒。至于近代则不然。夫谈主上之圣明，则君尽三、五；述宰相之英伟，则人皆二八。国止方隅，而言并吞六合；福不盈{此目}，而称感致百灵。虽人事屡改，而文理无易，故善之与恶，其说不殊，欲令观者，畴为准的？此所谓一概也。

　　于是考兹五失，以寻文义，虽事皆形似，而言必凭虚。夫镂冰为璧，不可得而用也；画地为饼，不可得而食也。是以行之于世，则上下相蒙；传之于后，则示人不信。而世之作者，恒不之察，聚彼虚说，编而次之，创自起居，成于国史，连章疏录，一字无废，非复史书，更成文集。

　　若乃历选众作，求其秽累，王沈、鱼豢，是其甚焉；裴子野、何之元，抑其次也。陈寿、干宝，颇从简约，犹时载浮讹，罔尽机要。唯王劭撰《齐》、《隋》二史，其所取也，文皆诣实，理多可信，至于悠悠饰词，皆不之取。此实得去邪从正之理，捐华摭实之义也。

　　盖山有木，工则度之。况举世文章，岂无其选，但苦作者书之不读耳。至如诗有韦孟《讽谏》，赋有赵壹《嫉邪》，篇则贾谊《过秦》，论则班彪《王命》，张华述箴于女史，张载题铭于剑阁，诸葛表主以出师，王昶书字以诫子，刘向、谷永之上疏，晁错、李固之对策，荀伯子之弹文，山巨源之启事，此皆言成轨则，为世龟镜。求诸历代，往往而有。苟书之竹帛，持以不刊，则其文可与三代同风，其事可与《五经》齐列。古犹今也，何远近之有哉？

　　昔夫子修《春秋》，别是非，申黜陟，而贼臣逆子惧。凡今之为史而载文也，苟能拨浮华，采贞实，亦可使夫雕虫小技者，闻义而知徒矣。此乃禁淫之堤防，持雅之管辖，凡为载削者，可不务乎？

内篇　补注　第十七

　　昔《诗》、《书》既成，而毛、孔立《传》。《传》之时义，以训诂为主，亦犹《春秋》之传，配经而行也。降及中古，始名传曰注。盖传者转也，转授于无穷；注者流也，流通而靡绝。惟此二名，其归一揆。如韩、戴、服、郑，钻仰《六经》，裴、李、应、晋，训解《三史》，开导后学，发明先义，古今传授，是曰儒宗。

　　既而史传小书，人物杂记，若挚虞之《三辅决录》，陈寿之《季汉辅臣》，周处之《阳羡风土》，常璩之《华阳士女》，文言美辞列于章句，委曲叙事存于细书。此之注释，异夫儒士者矣。

　　次有好事之子，思广异闻，而才短力微，不能自达，庶凭骥尾，千里绝群，遂乃掇众史之异辞，补前书之所阙。若裴松之《三国志》，陆澄、刘昭两《汉书》，刘彤《晋纪》，刘孝标《世说》之类是也。

　　亦有躬为史臣，手自刊补，虽志存该博，而才阙伦叙，除烦则意有所吝，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楉，列为子注。若萧大圜《淮海乱离志》，羊衒之《洛阳伽蓝记》，宋孝王《关东风俗传》，王劭《齐志》之类是也。

　　榷其得失，求其利害，少期集注《国志》，以广承祚所遗，而喜聚异同，不加刊定，恣其击难，坐长烦芜。观其书成表献，自此蜜蜂兼采，但甘苦不分，难以味同萍实者矣。陆澄所注班史，多引司马迁之书，若此缺一言，彼增半句，皆采摘成注，标为异说，有昏耳目，难为披览。窃惟范晔之删《后汉》也，简而且周，疏而不漏，盖云备矣。而刘昭采其所捐损，以为补注，言尽非要，事皆不急。譬夫人有吐果之核，弃药之滓，而愚者乃重加捃拾，洁以登荐，持此为工，多见其无识也。孝标善于攻缪，博而且精，固以察及泉鱼，辨穷河豕。嗟乎！以峻之才识，足堪远大，而不能探赜彪、峤，网罗班、马，方复留情于委巷小说，锐思于流俗短书。可谓劳而无功，费而无当者矣。自兹已降，其失逾甚。若萧、羊之琐杂，王、宋之鄙碎，言殊拣金，事比鸡肋，异体同病，焉可胜言。

　　大抵撰史加注者，或因人成事，或自我作故，记录无限，规检不存，难以存一家之格言，千载之楷则。凡诸作者，可不详之？

　　至若郑玄、王肃述《五经》而各异，何休、马融论《三传》而竞爽。欲加商榷，其流实繁。斯则义涉儒家，言非史氏，今并不书于此焉。

内篇　因习　第十八

　　盖闻三王各异礼，五帝不同乐，故《传》称因俗，《易》贵随时。况史书者，记事之言耳。夫事有贸迁，而言无变革，此所谓胶柱而调瑟，刻船而求剑也。

　　古者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故《左氏传》称楚邓曼曰：“王薨于行，国之福也。”又郑子产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吊。”即其证也。案夫子修《春秋》，实用斯义。而诸国皆卒，鲁独称薨者，此略外别内之旨也。马迁《史记》西伯以下，与诸列国王侯，凡有薨者，同加卒称，此岂略外别内邪？何贬薨而书卒也？

　　盖著鲁史者，不谓其邦为鲁国；撰周书者，不呼其王曰周王。如《史记》者，事总古今，势无主客，故言及汉祖，多为汉王，斯亦未为累也。班氏既分裂《史记》，定名《汉书》，至于述高祖为公、王之时，皆不除沛、汉之字。凡有异方降款者，以归汉为文。肇自班《书》，首为此失；迄于仲豫，仍踵厥非。积习相传，曾无先觉者矣。

　　又《史记·陈涉世家》，称其子孙至今血食。《汉书》复有《涉传》，乃具载迁文。案迁之言今，实孝武之世也；固之言今，当孝明之世也。事出百年，语同一理。即如是，岂陈氏苗裔祚流东京者乎？斯必不然。《汉书》又云：“严君平既卒，蜀人至今称之。”皇甫谧全录斯语，载于《高士传》。夫孟坚、士安，年代悬隔，至今之说，岂可同云？夫班之习焉，其非既如彼；谧之承固，其失又如此。迷而不悟，奚其甚乎！

　　何法盛《中兴书·刘隗录》称其议狱事具《刑法说》，依检志内，了无其说。既而臧氏《晋书》、梁朝《通史》，于大连之传，并有斯言，志亦无文，传仍虚述。此又不精之咎，同于玄晏也。

　　寻班、马之为列传，皆具编其人姓名如行状。尤相似者，则共归一称，若《刺客》、《日者》、《儒林》、《循吏》是也。范晔既移题目于传首，列姓名于传中，而犹于列传之下，注为《列女》、《高隐》等目。苟姓名既书，题目又显，是则邓禹、寇恂之首，当署为《公辅》者矣；岑彭、吴汉之前，当标为《将帅》者矣。触类而长，实繁其徒，何止《列女》、《孝子》、《高隐》、《独行》而已。

　　魏书著书，标榜南国，桓、刘诸族，咸曰《岛夷》。是则自江而东，尽为卉服之地。至于《刘昶》、《沈文秀》等传，叙其爵里，则不异诸华。岂有君臣共国，父子同姓，阖闾、季札，便致土风之殊；孙策、虞翻，乃成夷夏之隔。求诸往例，所未闻也。

　　当晋宅江、淮，实膺正朔，嫉彼群雄，称为僣盗。故阮氏《七录》，以田、范、裴、段诸记，刘、石、符、姚等书，别创一名，题为《伪史》。及隋氏受命，海内为家，国靡爱憎，人无彼我，而世有撰《隋书·经籍志》者，其流别群书，还依阮《录》。案国之有伪，其来尚矣。如杜宇作帝，勾践称王，孙权建鼎峙之业，萧詧为附庸之主，而扬雄撰《蜀纪》，子贡著《越绝》，虞裁《江表传》，蔡述《后梁史》。考斯众作，咸是伪书，自可类聚相从，合成一部，何止取东晋一世十有六家而已乎？

　　夫王室将崩，霸图云构，必有忠臣义士，捐生殉节。若乃韦、耿谋诛曹武，钦、诞问罪马文，而魏、晋史臣书之曰贼，此乃迫于当世，难以直言。至如荀济、元瑾，兰摧于孝、靖之末，王谦、尉迥，玉折于宇文之季，而李刊齐史，颜述隋篇，时无逼畏，事须矫枉，而皆仍旧不改，谓数君为叛逆。书事如此，褒贬何施？

　　昔汉代有修奏记于其府者，遂盗葛龚所作而进之，既具录他文，不知改易名姓，时人谓之曰：“作奏虽工，宜去葛龚。”及邯郸氏撰《笑林》，载之以为口实。嗟乎！历观自古，此类尤多，其有宜去而不去者，岂直葛龚而已！何事于斯，独致解颐之诮也。凡为史者，苟能识事详审，措辞精密，举一隅以三隅反，告诸往而知诸来，斯庶几可以无大过矣。

内篇　邑里　第十九

　　昔《五经》、诸子，广书人物，虽氏族可验，而邑里难详。逮于太史公，始革兹体，凡有列传，先述本居。至于国有驰张，乡有并省，随时而载，用明审实。案夏侯孝若撰《东方朔赞》云：“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魏建安中，分厌次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夫以身没之后，地名改易，犹复追书其事，以示后来。则知身生之前，故宜详录者矣。

　　异哉！晋氏之有天下也。自洛阳荡覆，衣冠南渡，江左侨立州县，不存桑梓。由是斗牛之野，郡有青、徐；吴、越之乡，州编冀、豫。欲使南北不乱，淄、渑可分，得乎？系虚名于本土者，虽百代无易。既而天长地久，文轨大同。州郡则废置无恒，名目则古今各异。而作者为人立传，每云某所人也，其地皆取旧号，施之于今。欲求实录，不亦难乎！

　　且人无定质，因地而化。故生于荆者，言皆成楚；居于晋者，齿便从黄。涉魏而东，已经七叶；历江而北，非唯一世。而犹以本国为是，此乡为非。是则孔父里于昌平，阴氏家于新野，而系纂微子，源承管仲，乃为齐、宋之人，非关鲁、邓之士。求诸自古，其义无闻。

　　且自世重高门，人轻寒族，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若仲远之寻郑玄，先云汝南应劭；文举之对曹操，自谓鲁国孔融是也。爰及近古，其言多伪。至于碑颂所勒，茅土定名，虚引他邦，冒为己邑。若乃称袁则饰之陈郡，言杜则系之京邑，姓卯金者咸曰彭城，氏禾女者皆云钜鹿。在诸史传，多与同风。此乃寻流俗之常谈，忘著书之旧体矣。

　　又近世有班秩不著者，始以州壤自标，若楚国龚遂、渔阳赵壹是也。至于名位既隆，则不从此列，若萧何、邓禹、贾谊、董仲舒是也。观《周》、《隋》二史，每述王、庚诸事，高、杨数公，必云琅琊王褒，新野庾信、弘农杨素、渤海高颎，以此成言，岂曰省文，从而可知也。

　　凡此诸失，皆由积习相传，寝以成俗，迷而不返。盖语曰：“难与虑始，可与乐成。”夫以千载遵行，持为故事，而一朝纠正，必惊愚俗。此庄生所谓“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斯言已得之矣。庶知音君子，详其得失者焉。

内篇　言语　第二十

　　盖枢机之发，荣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则知饰词专对，古之所重也。夫上古之世，人惟朴略，言语难晓，训释方通。是以寻理则事简而意深，考文则词艰而义释，若《尚书》载伊尹之训，皋陶之谟，《洛诰》、《牧誓》、《泰誓》是也。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词命，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载吕相绝秦，子产献捷，臧孙谏君纳鼎，魏绛对戮杨干是也。战国虎争，驰说云涌，人持《弄丸》之辩，家挟《飞钳》之术，剧谈者以谲诳为宗，利口者以寓言为主，若《史记》载苏秦合从，张仪连横，范睢反间以相秦，鲁连解纷而全赵是也。

　　逮汉、魏以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时无专对。运筹画策，自具于章表；献可替否，总归于笔札。宰我、子贡之道不行，苏秦、张仪之业遂废矣。假有忠言切谏，《答戏》、《解嘲》，其可称者，若朱云折槛以抗愤，张纲埋轮而献直。秦宓之酬吴客，王融之答虏使，此之小辩，曾何足云。是以历选载言，布诸方册，自汉以下，无足观焉。

　　寻夫战国已前，其言皆可讽咏，非但笔削所致，良由体质素美。何以核诸？至如讨“鹑贲”、“鸲鹆”，童竖之谣也；“山木”、“辅车”，时俗之谚也；“皤腹弃甲”，城者之讴也；“原田是谋”，舆人之诵也。斯皆刍词鄙句，犹能温润若此，况乎束带立朝之土，加以多闻博古之识者哉！则知时人出言，史官入记，虽有讨论润色，终不失其梗概者也。

　　夫《三传》之说，既不习于《尚书》；两汉之词，又多违于《战策》。足以验氓俗之递改，知岁时之不同。而后来作者，通无远识，记其当世口语，罕能从实而书，方复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则偏摸《左传》；爱子长者，则全学史公。用使周、秦言辞见于魏、晋之代，楚、汉应对行乎宋、齐之日。而伪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纯，真伪由其相乱。故裴少期讥孙盛录曹公平素之语，而全作夫差亡灭之词。虽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咸、洛不守，龟鼎南迁，江左为礼乐之乡，金陵实图书之府，故其俗犹能语存规检，言喜风流，颠沛造次，不忘经籍。而史臣修饰，无所费功。

　　其于中国则不然，何者？于斯时也，先王桑梓，翦为蛮貊，被发左衽，充牣神州。其中辩若驹支，学如郯子，有时而遇，不可多得。而彦鸾修伪国诸史，收、弘撰《魏》、《周》二书，必讳彼夷音，变成华语，等杨由之听雀，如介葛之闻牛，斯亦可矣。而于其间，则有妄益文彩，虚加风物，援引《诗》、《书》，宪章《史》、《汉》。遂使且渠、乞伏，儒雅比于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于正始。华而失实，过莫大焉。

　　唯王、宋著书，叙元、高时事，抗词正笔，务存直道，方言世语，由此毕彰。而今之学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秽，语伤浅俗。夫本质如此，而推过史臣，犹鉴者见嫫姆多媸，而归罪于明镜也。

　　又世之议者，咸以北朝众作，《周史》为工。盖赏其记言之体，多同于古故也。夫以枉饰虚言，都捐实事，便号以良直，师其模楷，是则董狐、南史，举目可求，班固、华峤，比肩皆是者矣。

　　近有敦煌张太素、中山郎余令，并称述者，自负史才。郎著《孝德传》，张著《隋后略》。凡所撰今语，皆依仿旧辞。若选言可以效古而书，其难类者，则忽而不取，料其所弃，可胜纪哉？

　　盖江羋骂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废汝而立职。”汉王怒郦生曰：“竖儒，几败乃公事。”单固谓杨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乐广叹卫价曰：“谁家生得宁馨儿！”斯并当时侮嫚之词，流俗鄙俚之说。必播以唇吻，传诸讽诵，而世人皆以为上之二言不失清雅，而下之两句殊为鲁朴者，何哉？盖楚、汉世隔，事已成古，魏、晋年近，言犹类今。已古者即谓其文，犹今者乃惊其质。夫天地长久，风俗无恒，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而作者皆怯书今语，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记言则约附《五经》，载语则依凭《三史》，是春秋之俗，战国之风，互两仪而并存，经千载其如一，奚验以今来古往，质文之屡变者哉？

　　盖善为政者，不择人而理，故俗无精粗，咸被其化；工为史者，不选事而书，故言无美恶，尽传于后。若事皆不谬，言必近真，庶几可与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内篇　浮词　第二十一

　　夫人枢机之发，亹亹不穷，必有徐音足句，为其始末。是以伊、惟、夫、盖，发语之端也；焉、哉、矣、兮，断句之助也。去之则言语不足，加之则章句获全。而史之叙事，亦有时类此。故将述晋灵公厚敛雕墙，则且以不君为称；欲云司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标目。所谓说事之端也。又书重耳伐原示信，而续以一战而霸，文之教也；载匈奴为偶人象郅都，今驰射莫能中，则云其见惮如此。所谓论事之助也。

　　昔尼父裁经，义在褒贬，明如日月，持用不刊。而史传所书，贵乎博录而已。至于本事之外，时寄抑扬，此乃得失禀于片言，是非由于一句，谈何容易，可不慎欤！但近代作者，溺于烦富，则有发言失中，加字不惬，遂令后之览者，难以取信。盖《史记》世家有云：“赵鞅诸子，无恤最贤。”夫贤者当以仁恕为先，礼让居本。至如伪会邻国，进计行戕，俾同气女兄，摩笄引决，此则诈而安忍，贪而无亲，鲸鲵是俦，犬豕不若，焉得谓之贤哉？又《汉书》云：“萧何知韩信贤。”案贤者处世，夷险若一，不陨穫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易传》曰：“知进退存亡者，其唯圣人乎！”如淮阴初在仄微，堕业元行，后居荣贵，满盈速祸；躬为逆上，名隶恶徒。周身之防靡闻，知足之情安在？美其善将，呼为才略则可矣，必以贤为目，不其谬乎？又云：“严延年精悍敏捷，虽子贡、冉有通于政事，不能绝也。”夫以编名《酷吏》，列号“屠伯”，而辄比孔门达者，岂其伦哉！且以春秋至汉，多历年所，必言貌取人，耳目不接，又焉知其才术相类，锱铢无爽，而云不能绝乎？

　　盖古之记事也，或先经张本，或后传终言，分布虽疏，错综逾密。今之记事也则不然。或隔卷异篇，遽相矛盾；或连行接句，顿成乖角。是以《齐史》之论魏收，良直邪曲，三说各异；《周书》之评太祖，宽仁好杀，二理不同。非惟言无准的，固亦事成首鼠者矣。夫人有一言，而史辞再三，良以好发芜音，不求谠理，而言之反覆，观者惑焉。

　　亦有开国承家，美恶昭露，皎如星汉，非靡沮所移，而轻事尘点，曲加粉饰。求诸近史，此类尤多。如《魏书》称登国以鸟名官，则云“好尚淳朴，远师少皞”；述道武结婚蕃落，则曰“招携荒服，追慕汉高”。自余所说，多类如此。案魏氏始兴边朔，少识典、坟；作俪蛮夷，抑惟秦、晋。而鸟官创置，岂关郯子之言？髦头而偶，奚假奉春之策？奢言无限，何其厚颜！又《周史》称元行恭因齐灭得回，庾信赠其诗曰：“虢亡垂棘反，齐平宝鼎归。”陈周弘正来聘，在馆赠韦敻诗曰：“德星犹未动，直车讵肯来？”其为信、弘正所重如此。夫文以害意，自古而然，拟非其伦，由来尚矣。必以庾、周所作，皆为实录，则其所褒贬，非止一人，咸宜取其指归，何止采其四句而已？若乃题目不定，首尾相违，则百药、德棻是也；心挟爱憎，词多出没，则魏收、牛弘是也。斯皆鉴裁非远，智识不周，而轻弄笔端，肆情高下。故弥缝虽洽，而厥迹更彰，取惑无知，见嗤有识。

　　夫词寡者，出一言而已周。才芜者，资数句而方浃。案《左传》称绛父论甲子，隐言于赵孟；班《书》述楚老哭龚生，莫识其名氏。苟举斯一事，则触类可知。至嵇康、皇甫谧撰《高士记》，各为二叟立传，全采左、班之录，而其传论云：“二叟隐德容身，不求名利，避远乱害，安于贱役。”夫探揣古意，而广足新言，此犹子建之咏三良，延年之歌秋妇。至于临穴泪下，闺中长叹，虽语多本传，而事无异说。盖凫胫虽短，续之则悲；史文虽约，增之反累。加减前哲，岂容易哉！

　　昔夫子断唐、虞以下迄于周，翦截浮词，撮其机要。故帝王之道，坦然明白。嗟乎！自去圣日远，史籍逾多，得失是非，孰能刊定？假有才堪厘革，而以人废言，此绕朝所谓“勿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者也。

内篇　叙事　第二十二

　　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至若书功过，记善恶，文而不丽，质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怀其德音，三复忘疲，百遍无斁，自非作者曰圣，其孰能与于此乎？

　　昔圣人之述作也，上自《尧典》，下终获麟，是为属词比事之言，疏通知远之旨。子夏曰：“《书》之论事也，昭昭若日月之代明。”扬雄有云：“说事者莫辨乎《书》，说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则意复深奥，训诰成义，微显阐幽，婉而成章，虽殊途异辙，亦各有美焉。谅以师范亿载，规模万古，为述者之冠冕，实后来之龟镜。既而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继圣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学者，皆先曰《五经》，次云《三史》，经史之目，于此分焉。

　　尝试言之曰：经犹日也，史犹星也。夫杲日流景，则列星寝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汉》之文，尚乎《尚书》、《春秋》之世也，则其言浅俗，涉乎委巷，垂翅不举，{滞心}龠无闻。逮于战国已降，去圣弥远，然后能露其锋颖，倜党不羁。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优劣，讵可同年？自汉已降，几将千载，作者相继，非复一家，求其善者，盖亦几矣。夫班、马执简，既《五经》之罪人；而《晋》、《宋》杀青，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别，粹驳相悬，才难不其甚乎！

　　然则人之著述，虽同自一手，共间则有善恶不均，精粗非类。若《史记》之《苏》、《张》、《蔡泽》等传，是其美者。至于《三》、《五本纪》，《日者》，《太仓公》、《龟策传》，固无所取焉。又《汉书》之帝纪，《陈》、《项》诸篇，是其最也。至于《三》、《五本纪》，《日者》、《太仓公》、《龟策传》，固无所取焉。又《汉书》之帝纪，《陈》、《项》诸篇，是其最也。至于《淮南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传》，又安足道哉！岂绘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为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书亦工。必时乏异闻，世无奇事，英雄不作，贤俊不生，区区碌碌，抑惟恒理，而责史臣显其良直之体，申其微婉之才，盖亦难矣。故扬子有云：“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下周者，其书憔悴乎？”观丘明之记事也，当桓、文作霸，晋、楚更盟，则能饰彼词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坏，事益纵横，则《春秋》美辞，几乎翳矣。观子长之叙事也，洎周以往，言所不该，其文阔略，无复体统。洎秦、汉已下，条贯有伦，则焕炳可观，有足称者。至若荀悦《汉纪》，其才尽于十帝；陈寿《魏书》，其美穷于三祖。触类而长，他皆若斯。

　　夫识宝者稀，知音盖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齐志》，此二家者，并长于叙事，无愧古人。而世之议者皆雷同，举裴而共诋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笔所以专工；中原迹秽，王文由其屡鄙。且几原务饰虚辞，君懋志存实录，此美恶所以为异也。设使丘明重出，子长再生，记言于贺六浑之朝，书事于侯尼干之代，将恐辍毫栖牍，无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论得失？

　　夫叙事之体，其流甚多，非复片言所能覼缕，今辄区分类聚，定为三篇，列之于下。（右叙事篇序）

　　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简之时义大矣哉！历观自古，作者权舆，《尚书》发踪，所载务于寡事，《春秋》变体，其言贵于省文。斯盖浇淳殊致，前后异迹。然则文约而事丰，此述作作之尤美者也。

　　始自两汉，迄乎三国，国史之文，日伤烦富。逮晋已降，流宕逾远。寻其冗句，摘其烦词，一行之间，必谬增数字；尺纸之内，恒虚费数行。未聚蚁成雷，群轻折轴，况于章句不节，言词莫限，载之兼两，曷足道哉？

　　盖叙事之体，其别有四：有直纪其才行者，有唯书其事迹者，有因言语而可知者，有假赞论而自见者。至如《古文尚书》称帝尧之德，标以“允恭克让”；《春秋左传》言子太叔之状，目以“美秀而文”。所称如此，更无他说，所谓直纪其才行者。又如《左氏》载申生为骊姬所谮，自谥而亡；班史称纪信为项籍所围，代君而死。此则不言其节操，而忠孝自彰，所谓唯书其事迹者。又如《尚书》称武王之罪纣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左传》栾武子之论楚也，其词曰：“荜辂蓝缕，以启山林。”此则才行事迹，莫不阙如，而言有关涉，事便显露，所谓因言语而可知者。又如《史记·卫青传》后，太史公曰：“苏建尝责大将军不荐贤待士。”《汉书·孝文纪》末，其赞曰：“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此则传之与纪，并所不书，而史臣发言，别出其事，所谓假赞论而自见者。然则才行、事迹、言语、赞论，凡此四者，皆不相须。若兼而毕书，则其费尤广。但自古经史，通多此类。能获免者，盖十无一二。

　　又叙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传》宋华耦来盟，称其先人得罪于宋，鲁人以为敏。夫以钝者称敏，则明贤达所嗤，此为省句也。《春秋经》曰：“陨石于宋五。”夫闻之陨，视之石，数之五。加以一字太详，减其一字太略，求诸折中，简要合理，此为省字也。其有反于是者，若《穀梁》称郄克眇，季孙行父秃，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齐使跛者逆跛者，秃者逆秃者，眇者逆眇者，偻者逆偻者。盖宜除“跛者”已下句，但云“各以其类逆”必事皆再述，则于文殊费，此为烦句也。《汉书·张苍传》云：“年老，口中无齿”。盖于此一句之内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为烦字也。然则省句为易，省字为难，洞识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尽余剩，字皆重复，史之烦芜，职由于此。

　　盖饵巨鱼者，垂其千钓，而得之在于一筌；捕高鸟者，张其万置，而获之由于一目。夫叙事者，或虚益散辞，广加闲说，必取其所要，不过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猎者、渔者，既执而置钓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则庶几胼胝尽去，而尘垢都捐，华逝而实存，滓去而渖在矣。嗟乎！能损之又损，而玄之又玄，轮扁所不能语斤，伊挚所不能言鼎也。（右尚简）

　　夫饰言者为文，编文者为句，句积而章立，章积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备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词令为宗；大夫应对，以言文为主。况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励精雕饰，传诸讽诵者哉？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句皆《韶》、《夏》，言尽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游沧海者，徒惊其浩旷；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极。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为先。然章句之言，有显有晦。显也者，繁词缛说，理尽于篇中；晦也者，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然则晦之将显，优劣不同，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举重明轻，一言而巨细咸该，片语而洪纤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

　　昔古文义，务却浮词。《虞书》云：“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夏书》云：“启呱呱而泣，予不子。”《周书》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虞书》云：“四罪而天下咸服。”此皆文如阔略，而语实周赡。故览之者初疑其易，而为之者方觉其难，固非雕虫小技所能斥非其说也。既而丘明受《经》，师范尼父。夫《经》以数字包义，而《传》以一句成言，虽繁约有殊，而隐晦无异。故其纲纪而言邦俗也，则有士会为政，晋国之盗奔秦；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则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斯皆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虽发语已殚，而含义未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晦之时义，不亦大哉！洎班、马二史，虽多谢《五经》，必求其所长，亦时值斯语。至若高祖亡萧何，如失左右手；汉兵败绩，睢水为之不流；董生乘马，三年不知牝牡；翟公之门，可张雀罗，则其例也。

　　自兹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芜音累句，云蒸泉涌。其为文也，大抵编字不只，捶句皆双，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应以一言蔽之者，辄足为二言；应以三句成文者，必分为四句。弥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处道受责于少期，子昇取讥于君懋，非不幸也。

　　盖作者言虽简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遗，俭而无阙。璧如用奇兵者，持一当百，能全克敌之功也。若才乏俊颖，思多昏滞，费词既甚，叙事才周，亦犹售铁钱者，以两当一，方成贸迁之价也。然则《史》、《汉》已前，省要如彼；《国》、《晋》已降，烦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恶。夫读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咏歌；观近史者，悦其绪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则一贵一贱，不言可知，无假榷扬，而其理自见矣。（右隐晦）

　　昔文章既作，比兴由生。鸟兽以媲贤愚，草木以方男女，诗人骚客，言之备矣。洎乎中代，其体稍殊，或拟人必以其伦，或述事多比于古。当汉氏之临天下也，君实称帝，理异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鲁、卫。而作者犹谓帝家为王室，公辅为王臣。盘石加建侯之言，带河申俾侯之誓。而史臣撰录，亦同彼文章，假托古词，翻易今语。润色之滥，萌于此矣。

　　降及近古，弥见其甚。至如诸子短书，杂家小说，论逆臣则呼为问鼎，称巨寇则目以长鲸。邦国初基，皆云草昧；帝王兆迹，必号龙飞。斯并理兼讽谕，言非指斥，异乎游、夏措词，南、董显书之义也。如魏收《代史》，吴均《齐录》，或牢笼一世，或苞举一家，自可申不刊之格言，弘至公正之说，而收称刘氏纳贡，则曰“来献百牢”；均叙元日临轩，必云“朝会万国”。夫以吴徵鲁赋，禹计涂山，持彼往事，用为今说，置于文章则可，施于简册则否矣。

　　亦有方以类聚，譬诸昔人。如王隐称诸葛亮挑战，冀获曹咎之利；崔鸿称慕容冲见幸，为有龙阳之姿。其事相符，言之谠矣。而卢思道称邢邵丧子不恸，自东门吴已来，未之有也；李百药称王琳雅得人心，虽李将军恂恂善诱，无以加也。斯则虚引古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学，必辨而非当者矣。

　　昔《礼记·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创新仪，前史所刊，后来取证。是以汉初立槥，孟坚所书；鲁始为髽，丘明是记。河桥可作，元凯取验于毛《诗》；男子有笄，伯支远徵于《内则》。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记》称苻坚方食，抚盘而诟，王劭《齐志》述洛干感恩，脱帽而谢。及彦鸾撰以新史，重规删其旧录，仍易“抚盘”以“推案”，变“脱帽”为“免冠”。夫近世通无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类古，改从雅言，欲令学者何以考时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异？

　　又自杂种称制，充牣神州，事异诸华，言多丑俗。至如翼犍，昭成原讳；黑獭，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语，德棻阙而不载。盖厖降、蒯聩，字之媸也；重耳、黑臀，名之鄙也。旧皆列以《三史》，传诸《五经》，未闻后进谈讲，别加刊定。况齐丘之犊，彰于载谶；河边之狗，著于谣咏。明如日月，难为盖藏，此而不书，何以示后？亦有氏姓本复，减省从单，或去“万纽”而留“于”，或止存“狄”而除“厙”。求诸自古，罕闻兹例。

　　昔夫子有云：“文胜质则史。”故知史之为务，必藉于文。自《五经》已降，《三史》而往，以文叙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异于是。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譬夫龟兹造室，杂以汉仪，而刻鹄不成，反类于鹜者也。（右妄饰）

内篇　品藻　第二十三

　　盖闻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比翼。若乃商臣、冒顿，南蛮、北狄，万里之殊也；伊尹、霍光，殷年汉日，千载之隔也。而世之称悖逆，则云商、冒；论忠顺则曰伊、霍者，何哉？盖厥迹相符，则虽隔越为偶，奚必差肩接武，方称连类者乎？

　　史氏自迁、固作传，始以品汇相从。然其中或以年世迫促，或以人物寡鲜，求其具体必同，不可多得。是以韩非、老子，共在一篇；董卓、袁绍，无闻二录。岂非韩、老俱称述者，书有子名；袁、董并曰英雄，生当汉末。用此为断，粗得其伦。亦有厥类众夥，宜为流别，而不能定其同科，申其异品，用使兰艾相杂，朱紫不分，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

　　案班书《古今人表》，仰包亿载，旁贯百家，分之以三科，定之以九等。其言甚高，其义甚惬。及至篇中所列，奚不类于其叙哉！若孔门达者，颜称殆庶，至于他子，难为等衰。今乃先伯牛而后曾参，进仲弓而退冉有，求诸折中，厥理无闻。又楚王过邓，三甥请杀之，邓侯不许，卒亡邓国。今定邓侯入下愚之上，夫宁人负我，为善获戾，持此致尤，将何劝善？如谓小不忍乱大谋，失于用权，故加其罪。是则三甥见几而作，决在未萌，自当高立标格，置诸云汉，何得止与邓侯邻伍，列在其中庸下流而已哉？又其叙晋文之臣佐也，舟之侨为上，阳处父次之，士会为下。其序燕丹之宾客也，高渐离居首，荆轲亚之，秦舞阳居末。斯并是非瞀乱，善恶纷拏，或珍瓴甋而贱璠玙，或策驽骀而舍骐骥。以兹为监，欲谁欺乎？

　　又江充、息夫躬馋谄惑上，使祸延储后，毒及忠良。论其奸凶，过于石显远矣。而固叙之，不列佞幸。杨王孙裸葬悖礼，狂狷之徒，考其一生，更无他事，而与朱云同列，冠之传首，不其秽欤？

　　若乃旁求别录，侧窥杂传，诸如此谬，其累实多。案刘向《列女传》载鲁之秋胡妻者，寻其始末，了无才行可称，直以怨怼厥夫，投川而死。轻生同于古冶，殉节异于曹娥，此乃凶险之顽人，强梁之悍妇，辄与贞烈为伍，有乖其实者焉。又嵇康《高士传》，其所载者广矣，而颜回、蘧瑗，独不见书。盖以二子虽乐道遗荣，安贫守志，而拘忌名教，未免流俗也。正如董仲舒、扬子云，亦钻仰四科，驰驱六籍，渐孔门之教义，服鲁国之儒风，与此何殊，而并可甄录。夫回、瑗可弃，而扬、董获升，可谓识二五而不知十者也。

　　爰及近代，史臣所书，求其乖失，亦往往而有。借如阳瓒效节边城，捐躯死敌，当有宋之代，抑刘、卜之徒欤？而沈氏竟不别加标榜，唯寄编于《索虏》篇内。纪僧真砥节砺行，终始无瑕，而萧氏乃与群小混书，都以《恩幸》为目。王頍文章不足，武艺居多，躬诣戚藩，首阶逆乱。撰隋史者如不能与枭感并列，即宜附出《杨谅传》中，辄与词人共编，吉士为伍。凡斯纂录，岂其类乎？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光武则受误于庞萌，曹公则见欺于张邈。事列在方书，惟善与恶，昭然可见。不假许、郭之深鉴，裴、王之妙詧，而作者存诸简牍，不能使善恶区分，故曰谁之过欤？史官之责也。

　　夫能申藻镜，别流品，使小人君子臭味得朋，上智中庸等差有叙，则惩恶劝善，永肃将来，激浊扬清，郁为不朽者矣。

内篇　直书　第二十四

　　夫人禀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别，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贱，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贵，而君子之德也。然世多趋邪而弃正，不践君子之迹，而行由小人者，何哉？语曰：“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故宁顺从以保吉，不违忤以受害也。况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之风声。其有贼臣逆子，淫乱君主，苟直书其事，不掩其瑕，则秽迹彰于一朝，恶名被于千载。言之若是，吁可畏乎！

　　夫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如董狐之书法不隐，赵盾之为法受屈，彼我无忤，行之不疑，然后能成其良直，擅名今古。至若齐史之书崔弑，马迁之述汉非，韦昭仗正于吴朝，崔浩犯讳于魏国，或身膏斧钺，取笑当时；或书填坑窖，无闻后代。夫世事如此，而责史臣不能申其强项之风，励其匪躬之节，盖亦难矣。是以张俨发愤，私存《嘿记》之文；孙盛不平，窃撰辽东之本。以兹避祸，幸而获全。足以验世途之多隘，知实录之难遇耳。

　　然则历考前史，徵诸直词，虽古人糟粕，真伪相乱，而披沙拣金，有时获宝。案金行在历，史氏尤多。当宣、景开基之始，曹、马构纷之际，或列营渭曲，见屈武侯，或发仗云台，取伤成济。陈寿、王隐，咸杜口而无言，陆机、虞预，各栖毫而靡述。至习鉴齿，乃申以死葛走达之说，抽戈犯跸之言。历代厚诬，一朝如雪。考斯人之书事，盖近古之遗直欤？次有宋孝王《风俗传》、王劭《齐志》，其叙述当时，亦务在审实。案于时河朔王公，箕裘未陨；邺城将相，薪构仍存。而二子书其所讳，曾无惮色。刚亦不吐，其斯人欤？

　　盖列士徇名，壮夫重气，宁为兰摧玉折，不作瓦砾长存。若南、董之仗气直书，不避强御；韦、崔之肆情奋笔，无所阿容。虽周身之防有所不足，而遗芳余烈，人到於今称之。与夫王沈《魏书》，假回邪以窃位，董统《燕史》，持诌媚以偷荣，贯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喻其高下也。

内篇　曲笔　第二十五

　　肇有人伦，是称家国。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亲疏既辨，等差有别。盖“子为父隐，直在其中”，《论语》之顺也；略外别内，掩恶扬善，《春秋》之义也。自兹已降，率由旧章。史氏有事涉君亲，必言多隐讳，虽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其有舞词弄札，饰非文过，若王隐、虞预毁辱相凌，子野、休文释纷相谢。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斯乃作者之丑行，人伦所同疾也。亦有事每凭虚，词多乌有：或假人之美，藉为私惠；或诬人之恶，持报己仇。若王沈《魏录》述贬甄之诏，陆机《晋史》虚张拒葛之锋，班固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虽肆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然则史之不直，代有其书，苟其事已彰，则今无所取。其有往贤之所未察，来者之所不知，今略广异闻，用标先觉。案《后汉书·更始传》称其懦弱也，其初即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刮席不敢视。夫以圣公身在微贱，已能结客报仇，避难绿林，名为豪杰。安有贵为人主，而反至于斯者乎？将作者曲笔阿时，独成光武之美；谀言媚主，用雪伯升之怨也。且中兴之史，出自东观，或明皇所定，或马后攸刊，而炎祚灵长，简书莫改，遂使他姓追选，空传伪录者矣。陈氏《国志·刘后主传》云：“蜀无史职，故灾祥靡闻。”案黄气见于姊归，群鸟堕于江水，成都言有景星出，益州言无宰相气，若史官不置，此事从何而书？盖由父辱受髡，故加兹谤议者也。

　　古者诸侯并争，胜负无恒，而他善必称，己恶不讳。逮乎近古，无闻至公，国自称为我长，家相谓为彼短。而魏收以元氏出于边裔，见侮诸华，遂高自标举，比桑乾于姬、汉之国；曲加排抑，同建邺于蛮貊之邦。夫以敌国相仇，交兵结怨，载诸移檄，庸可致诬，列诸缃素，难为妄说。苟未达此义，安可言于史邪？夫史之曲笔诬书，不过一二，语其罪负，为失已多。而魏收杂以寓言，殆将过半，固以仓颉已降，罕见其流，而李氏《齐书》称为实录者，何也？盖以重规亡考未达，伯起以公辅相加，字出大名，事同元叹，既无德不报，故虚美相酬。然必谓昭公知礼，吾不信也。语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如王劭之抗词不挠，可以方驾古人。而魏书持论激扬，称其有惭正直。夫不彰其罪，而轻肆其诛，此所谓兵起无名，难为制胜者。寻此论之作，盖由君懋书法不隐，取咎当时。或有假手史臣，以复私门之耻，不然，何恶直丑正，盗憎主人之甚乎！

　　盖霜雪交下，始见贞松之操；国家丧乱，方验忠臣之节。若汉末之董承、耿纪，晋初之诸葛、毋丘，齐兴而有刘秉、袁粲，周灭而有王谦、尉迥，斯皆破家殉国，视死犹生。而历代诸史，皆书之曰逆，将何以激扬名教，以劝事君者乎！古之书事也，令贼臣逆子惧；今之书事也，使忠臣义士羞。若使南、董有灵，必切齿于九泉之下矣。

　　自梁、陈已降，隋、周而往，诸史皆贞观年中群公所撰，近古易悉，情伪可求。至如朝廷贵臣，必父祖有传，考其行事，皆子孙所为，而访彼流俗，询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实。昔秦人不死，验苻生之厚诬；蜀老犹存，知葛亮之多枉。斯则自古所叹，岂独于今哉！

　　盖史之为用也，记功司过，彰善瘅恶，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苟违斯法，岂曰能官。但古来唯闻以直笔见诛，不闻以曲词获罪。是以隐侯《宋书》多妄，萧武知而勿尤；伯起《魏史》不平，齐宣览而无谴。故令史臣得爱憎由己，高下在心，进不惮于公宪，退无愧于私室，欲求实录，不亦难乎？呜呼！此亦有国家者所宜惩革也。

内篇　鉴识　第二十六

　　夫人识有通塞，神有晦明，毁誉以之不同，爱憎由其各异。盖三王之受谤也，值鲁连而获申；五霸之擅名也，逢孔宣而见诋。斯则物有恒准，而鉴无定识，欲求铨核得中，其唯千载一遇乎！况史传为文，渊浩广博，学者苟不能探赜索隐，致远钩深，乌足以辩其利害，明其善恶。

　　观《左氏》之书，为传之最，而时经汉、魏，竟不列于学官，儒者皆折此一家，而盛推二《传》。夫以丘明躬为鲁史，受经仲尼，语世则并生，论才则同耻。彼二家者，师孔氏之弟子，预达者之门人，才识本殊，年代又隔，安得持彼传说，比兹亲受者乎！加以二《传》理有乖僻，言多鄙野，方诸《左氏》，不可同年。故知《膏肓》、《墨守》，乃腐儒之妄述；卖饼、太官，诚智士之明鉴也。

　　逮《史》、《汉》继作，踵武相承。王充著书，既甲班而乙马；张辅持论，又劣固而优迁。然此二书，虽互有修短，递闻得失，而大抵同风，可为连类。张晏云：迁殁后，亡《龟策》、《日者传》，褚先生补其所缺，言词鄙陋，非迁本意。案迁所撰《五帝本纪》、七十列传，称虞舜见阨陋，遂匿空而出；宣尼既殂，门人推奉有若。其言之鄙，又甚于兹，安得独罪褚生，而全宗马氏也？刘轨思商榷汉史，雅重班才，惟讥其本纪不列少帝，而辄编高后。案弘非刘氏，而窃养汉宫。时天下无主，吕宗称制，故借其岁月，寄以编年。而野鸡行事，自具《外戚》。譬夫成为孺子，史刊摄政之年；厉亡流彘，历纪共和之日。而周、召二公，各世家有传。班氏式遵曩例，殊合事宜，岂谓虽浚发于巧心，反受嗤于拙目也。

　　刘祥撰《宋书·序录》，历说诸家晋史，其略云：“法盛《中兴》，荒庄少气，王隐、徐广，沦溺容华。”夫史之叙事也，当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若斯而已可也。必令同文举之含异，等公干之有逸，如子云之含章，类长卿之飞藻，此乃绮扬绣合，雕章缛彩，欲称实录，其可得乎？以此诋诃，知其妄施弹射矣。

　　夫人废兴，时也。穷达，命也。而书之为用，亦复如是。盖《尚书》古文，《六经》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传》之雄霸也。而自秦至晋，年逾五百，其书隐没，不行于世。既而梅氏写献，杜侯训释，然后见重一时，擅名千古。若乃《老经》撰于周日，《庄子》成于楚年，遭文、景而始传，值嵇、阮而方贵。若斯流者，可胜纪哉！故曰“废兴，时也。穷达，命也。”适使时无识宝，世缺知音，若《论衡》之未遇伯喈，《太玄》之不逢平子，逝将烟烬火灭，泥沉雨绝，安有殁而不朽，扬名于后世者乎！

内篇　探赜　第二十七

　　古之述者，岂徒然哉！或以取舍难明，或以是非相乱。由是《书》编典诰，宣父辨其流；《诗》列风雅，卜商通其义。夫前哲所作，后来是观，苟夫其指归，则难以传授。而或有妄生穿凿，轻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旨，误生人之耳目，其为谬也，不亦甚乎！

　　昔夫子之刊鲁史，学者以为感麟而作。案子思有言：吾祖厄于陈、蔡，始作《春秋》。夫以彼聿修，传诸诒厥，欲求实录，难为爽误。是则义包微婉，因攫莓而创词；时逢西狩，乃泣麟而绝笔。传者徒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以为自反袂拭面，称吾道穷，然后追论五始，定名三叛。此岂非独学无友，孤陋寡闻之所致耶？

　　孙盛称《左氏春秋》书吴、楚则略，荀悦《汉纪》述匈奴则简，盖所以贱夷狄而贵诸夏也。案春秋之时，诸国错峙，关梁不通，史官所书，罕能周悉。异乎炎汉之世，四海之家，马迁乘传，求自古遗文，而州郡上计，皆先集太史，若斯之备也。况彼吴、楚者，僻居南裔，地隔江山，去彼鲁邦，尤为迂阔，丘明所录，安能备诸？且必以蛮夷而固略也，若驹支预于晋会，长狄埋于鲁门，葛卢之辨牛鸣，郯子之知鸟职，斯皆边隅小国，人品最微，犹复收其琐事，见于方册。安有主盟上国，势迫宗周，争长诸华，威陵强晋，而可遗之者哉？又荀氏著书，抄撮班史，其取事也，中外一概，夷夏皆均，非是独简胡乡，而偏详汉室。盛既疑丘明之摈吴、楚，遂诬仲豫之抑匈奴，可谓强奏庸音，持为足曲者也。

　　盖明月之珠，不能无瑕；夜光之璧，不能无类。故作者著书，或有病累。而后生不能诋诃其过，又更文饰其非，遂推而广之，强为其说者，盖亦多矣。如葛洪有云：“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伯夷居列传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项羽列于本纪，以为居高位者，非关有德也。”案史之所书也，有其事则记，无其事则缺。寻迁之驰鹜今古，上下数千载，春秋已往，得其遗事者，盖唯首阳之二子而已。然适使夷、齐生于秦代，死于汉日，而乃升之传首，庸谓有情。今者考其先后，随而编次，斯则理之恒也，乌可怪乎？必谓子长以善而无报，推为传首，若伍子胥、大夫种、孟轲、墨翟、贾谊、屈原之徒，或行仁而不遇，或尽忠而受戮，何不求其品类，简在一科，而乃异其篇目，各分为卷。又迁之纰缪，其流甚多。夫陈胜之为世家，既云无据；项羽之称本纪，何求有凭。必谓遭彼腐刑，怨刺孝武，故书违凡例，志存激切。若先黄、老而后《六经》，进奸雄而退处士，此之乖刺，复何为乎？

　　隋内史李德林著论，称陈寿蜀人，其撰《国志》，党蜀而抑魏。刊之国史，以为格言。案曹公之创王业也，贼杀母后，幽逼主上，罪百田常，祸千王莽。文帝临戎不武，为国好奢，忍害贤良，疏忌骨肉。而寿评皆依违其事，无所措言。刘主地居汉宗，仗顺而起，夷险不挠，终始无瑕。方诸帝王，可比少康、光武；譬以侯伯，宜辈秦缪、楚庄。而寿评抑其所长，攻其所短。是则以魏为正朔之国，典午攸承；蜀乃僣伪之君，中朝所嫉。故曲称曹美，而虚说刘非，安有背曹而向刘，疏魏而亲蜀也？夫无其文而有其说，不亦凭虚亡是者耶？

　　习凿齿之撰《汉晋春秋》，以魏为伪国者，此盖定邪正之途，明顺逆之理耳。而檀道鸾称其当桓氏执政，故撰此书，欲以绝彼瞻乌，防兹逐鹿。历观古之学士，为文以讽其上者多矣。若齐冏失德，《豪士》于焉作赋；贾后无道，《女史》由其献箴。斯皆短什小篇，可率尔而就也。安有变三国之体统，改五行之正朔，勒成一史，传诸千载，而籍以权济物议，取诫当时。岂非劳而无功，博而非要，与夫班彪《王命》，一何异乎？求之人情，理不当尔。

　　自二京板荡，五胡称制，崔鸿鸠诸伪史，聚成《春秋》，其所列者，十有六家而已。魏收云：鸿世仕江左，故不录司马、刘、萧之书，又恐识者尤之，未敢出行于外。按于时中原乏主，海内横流，逖彼东南，更为正朔。适使素王再出，南史重生，终不能别有异同，忤非其议。安得以伪书无录，而犹罪归彦鸾者乎？且必以崔氏祖宦吴朝，故情私南国，必如是，则其先徙居广固，委质慕容，何得书彼南燕，而与群胡并列！爱憎之道，岂若是邪？且观鸿书之纪纲，皆以晋为主，亦犹班《书》之载吴、项，必系汉年，陈《志》之述孙、刘，皆宗魏世。何止独遗其事，不取其书而已哉！但伯起躬为《魏史》，传列《岛夷》，不欲使中国著书，推崇江表，所以辄假言崔志，用纾魏羞。且东晋之书，宋、齐之史，考其所载，几三百篇，而伪邦坟籍，仅盈百卷。若使收矫鸿之失，南北混书，斯则四分有三，事归江外。非唯肥瘠非类，众寡不均；兼以东南国史，皆须纪传区别。兹又体统不纯，难为编次者矣。收之矫妄，其可尽言乎！

　　于是考众家之异说，参作者之本意，或出自胸怀，枉申探赜；或妄加向背，辄有异同。而流俗腐儒，后来末学，习其狂狷，成其诖误，自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铭诸舌端，以为口实。唯智者不惑，无所疑焉。

内篇　摸拟　第二十八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故列御寇之言理也，则凭李叟；扬子云之草《玄》也，全师孔公。符朗则比迹于庄周，范晔则参踪于贾谊。况史臣注记，其言浩博，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

　　盖摸拟之体，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异，二曰貌异而心同。何以言之？盖古者列国命官，卿与大夫有别。必于国史所记，则卿亦呼为大夫，此《春秋》之例也。当秦有天下，地广殷、周，变诸侯为帝王，目宰辅为丞相。而谯周撰《古史考》，思欲摈抑马《记》，师仿孔《经》。其书李斯之弃市也，乃云“秦杀其大夫李斯”。夫以诸侯之大夫名天子之丞相，以此而拟《春秋》，所谓貌同而心异也。

　　当春秋之世，列国甚多，每书他邦，皆显其号。至于鲁国，直云我而已。如金行握纪，海内大同，君靡客主之殊，臣无彼此之异。而干宝撰《晋纪》，至天子之葬，必云“葬我某皇帝”。且无二君，何我之有？以此而拟《春秋》，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

　　狄灭二国，君死城屠；齐桓行霸，兴亡继绝。《左传》云：“邢迁如归，卫国忘亡。”言上下安堵，不失旧物也。如孙皓暴虐，人不聊生，晋师是讨，后予相怨。而干宝《晋纪》云：“吴国既灭，江外忘亡。”岂江外安典午之善政，同归命之未灭乎？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

　　春秋诸国，皆用夏正。鲁以行天子乐礼，故独用周家正朔。至如书“元年春王正月”者，年则鲁君之年，月则周王之月。如曹、马受命，躬为帝王，非是以诸侯守藩，行天子班历。而孙盛《魏》、《晋》二《阳秋》，每书年首，必云“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编帝纪，而月又列帝名。以此而拟《春秋》，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

　　五始所作，是曰《春秋》；三《传》并兴，各释经义。如“公羊传”屡云：“何以书？记某事也。”此则先引《经》语，而继以释辞，势使之然，非史体也。如吴均《齐春秋》，每书灾变，亦曰：“何以书？记异也。”夫事无他议，言从己出，辄自问而自答者，岂是叙事之理者邪？以此而拟《公羊》，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

　　且《史》、《汉》每于列传首书人名字，至传内有呼字处，则于传首不详。如《汉书·李陵传》称陇西任立政，“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夫上不言立政之字，而辄言“字立政曰少公”者，此省文，从可知也。至令狐德棻《周书》于《伊娄穆传》首云“伊娄穆字奴干”，既而续云太祖“字之曰：‘奴干作仪同面向我也。’”夫上书其字，而下复曰字，岂是事从简易，文去重复者邪？以此而拟《汉书》，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

　　昔《家语》有云：“苍梧人娶妻而美，以让其兄。虽则为让，非让道也。”又扬子《法言》曰：“士有姓孔字仲尼”，其文是也，其质非也。如向之诸子，所拟古作，其殆苍梧之让，姓孔字仲尼者欤？盖语曰：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异。必以先王之道，持今世之人，此韩子所以著《五蠢》之篇，称宋人有守株之说也。世之述者，锐志于奇，喜编次古文，撰叙今事，而巍然自谓《五经》再生，《三史》重出，多见其无识者矣。

　　惟夫明识之士则不然。何则？所拟者非如图画之写真，镕铸之象物，以此而似彼也。其所以为似者，取其道术相会，义理玄同，若斯而已。亦犹孔父贱为匹夫，栖皇放逐，而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亦何必居九五之位，处南面之尊，然后谓之连类者哉！

　　盖《左氏》为书，叙事之最。自晋已降，景慕者多，有类效颦，弥益其丑。然求诸偶中，亦可言焉。盖君父见害，臣子所耻，义当略说，不忍斥言。故《左传》叙桓公在齐遇害，而云“彭生乘公，公薨于车”。如干宝《晋纪》叙愍帝殁于平阳，而云：“晋人见者多哭，贼惧，帝崩。”以此而拟《左氏》，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夫当时所记或未尽，则先举其始，后详其末，前后相会，隔越取同。若《左氏》成七年，郑获楚锺仪以献晋，至九年，晋归锺仪于楚以求平，其类是也。至裴子野《宋略》叙索虏临江，太子劭使力士排徐湛、江湛僵仆，于是始与劭有隙。其后三年，有江湛为元凶所杀事。以此而拟《左氏》，亦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凡列姓名，罕见其字。苟前后互举，则观者自知。如《左传》上言羋斟，则下曰叔牂，前称子产，则次见国侨，其类是也。至裴子野《宋略》亦然。何者？上书桓玄，则下云敬道；后叙殷铁，则先著景仁。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左氏》与《论语》，有叙人酬对，苟非烦词积句，但是往复唯诺而已，则连续而说，去其“对曰”、“问曰”等字。如裴子野《宋略》云：李孝伯问张畅“卿何姓？”曰“姓张。”“张长史乎？”以此而拟《左氏》、《论语》，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善人君子，功业不书，见于应对，附彰其美。如《左传》称楚武王欲伐随，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至萧方等《三十国春秋》说朝廷闻慕容隽死，曰：“中原可图矣！”桓温曰：“慕容恪在，其忧方大！”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夫将叙其事，必预张其本，弥缝混说，无取睠言。如《左传》称叔辄闻日蚀而哭，昭子曰：“子叔其将死乎？”秋八月，叔辄卒。至王劭《齐志》称张伯德梦山上挂丝，占者曰：“其为幽州刺史乎？”秋七月，拜为幽州刺史。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盖文虽缺略，理甚昭著，此丘明之体也。至如叙晋败于邲，先济者赏，而云：“上、中、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夫不言攀舟乱，以刃断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则读者自睹其事矣。至王劭《齐志》述高季式破敌于韩陵，追奔逐北，而云“夜半方归，槊血满袖”。夫不言奋槊深入，击刺甚多，而但称“槊血满袖”，则闻者亦知其义矣。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效《三史》，从晋已降，喜学《五经》。夫史才文浅而易摸，经文义深而难拟，既难易有别，故得失亦殊。盖貌异而心同者，摸拟之上也；貌同而心异者，摸拟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异，不尚貌异而心同者，何哉？盖鉴识不明，嗜爱多僻，悦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张所以致讥于鲁侯，有叶公好龙之喻也。袁山松云：“书之为难也有五：烦而不整，一难也；俗而不典，二难也；书不实录，三难也；赏罚不中，四难也；文不胜质，五难也。”夫拟古而不类，此乃难之极者，何为独阙其目乎？呜呼！自子长以还，似皆未睹斯义。后来明达，其鉴之哉！

内篇　书事　第二十九

　　昔荀悦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干宝之释五志也：“体国经野之言则书之，用兵征伐之权则书之，忠臣、烈士、孝子、贞妇之节则书之，文诰专对之辞则书之，才力技艺殊异则书之。”于是采二家之所议，征五志之所取，盖记言之所网罗，书事之所总括，粗得于兹矣。然必谓故无遗恨，犹恐未尽者乎？今更广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叙沿革，二曰明罪恶，三曰旌怪异。何者？礼仪用舍，节文升降则书之；君臣邪僻，国家丧乱则书之；幽明感应，祸福萌兆则书之。于是以此三科，参诸五志，则史氏所载，庶几无阙。求诸笔削，何莫由斯？

　　但自古作者，鲜能无病。苟书而不法，则何以示后？盖班固之讥司马迁也，“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又傅玄之贬班固也，“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此其所失也。”寻班、马二史，咸擅一家，而各自弹射，递相疮痏。夫虽自卜者审，而自见为难，可谓笑他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上智犹其若此，而况庸庸者哉！苟目前哲之指踪，校后来之所失，若王沈、孙盛之伍，伯起、德棻之流，论王业则党悖逆而诬忠义，叙国家则抑正顺而褒篡夺，述风俗则矜夷狄而陋华夏。此其大较也。必伸以纠摘，穷其负累，虽擢发而数，庸可尽邪！子曰：“于予何诛？”于此数家见之矣。

　　抑又闻之，怪力乱神，宣尼不语；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圣人于其间，若存若亡而已。若吞燕卵而商生，启龙漦而周灭，厉坏门以祸晋，鬼谋社而亡曹，江使返璧于秦皇，圯桥授书于汉相，此则事关军国，理涉兴亡，有而书之，以彰灵验，可也。而王隐、何法盛之徒所撰晋史，乃专访州闾细事，委巷琐言，聚而编之，目为《鬼神》传录，其事非要，其言不经。异乎《三史》之所书，《五经》之所载也。

　　范晔博采众书，裁成汉典，观其所取，颇有奇工。至于《方术》篇及诸蛮夷传，乃录王乔、左慈、廪君、盘瓠，言唯迂诞，事多诡越。可谓美玉之瑕，白圭之玷。惜哉！无是可也。又自魏、晋已降，著述多门，《语林》、《笑林》、《世说》、《俗说》，皆喜载调谑小辩，嗤鄙异闻，虽为有识所讥，颇为无知所说。而斯风一扇，国史多同。至如王思狂躁，起驱蝇而践笔，毕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刘邕榜吏以膳痂，龄石戏舅而伤赘，其事芜秽，其辞猥杂。而历代正史，持为雅言。苟使读之者为之解颐，闻之者为之抚掌，固异乎记功书过，彰善瘅恶者也。

　　大抵近代史笔，叙事为烦。榷而论之，其尤甚者有四：夫祥瑞者，所以发挥盛德，幽赞明王。至如凤皇来仪，嘉禾入献，秦得若雉，鲁获如麕。求诸《尚书》、《春秋》，上下数千载，其可得言者，盖不过一二而已。爰及近古则不然。凡祥瑞之出，非关理乱，盖主上所惑，臣下相欺，故德弥少而瑞弥多，政逾劣而祥逾盛。是以桓、灵受祉，比文、景而为丰；刘、石应符，比曹、马而益倍。而史官征其谬说，录彼邪言，真伪莫分，是非无别。其烦一也。

　　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擅雄伯，自相君臣。《经》书某使来聘，某君来朝者，盖明和好所通，盛德所及。此皆国之大事，不可阙如。而自《史》、《汉》已还，相承继作。至于呼韩入侍，肃慎来庭，如此之流，书之可也。若乃藩王岳牧，朝会京师，必也书之本纪，则异乎《春秋》之义。夫臣谒其君，子觐其父，抑惟恒理，非复异闻。载之简策，一何辞费？其烦二也。

　　若乃百职迁除，千官黜免，其可以书名本纪者，盖惟槐鼎而已。故西京撰史，唯编丞相、大夫；东观著书，止列司徒、太尉。而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已上，苟沾厚禄，莫不备书。且一人之身，兼预数职，或加其号而阙其位，或无其实而有其名。赞唱为之口劳，题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牍，夫何足观？其烦三也。

　　夫人之有传也，盖唯书其邑里而已。其有开国承家，世禄不坠，积仁累德，良弓无改，项籍之先，世为楚将，石建之后，廉谨相承，此则其事尤异，略书于传可也。其失之者，则有父官令长，子秩丞郎，声不著于一乡，行无闻于十室，而乃叙其名位，一二无遗。此实家谍，非关国史。其烦四也。

　　于是考兹四事，以观今古，足验积习忘返，流宕不归，乖作者之规模，违哲人之准的也。孔子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斯之谓矣。

　　亦有言或可记，功或可书，而纪阙其文，传亡其事者。何则？始自太上，迄于中古，其间文籍，可得言焉。夫以仲尼之圣也，访诸郯子，始闻少皞之官；叔向之贤也，询彼国侨，载辨黄能之祟。或八元才子，因行父而获传；或五羖大夫，假赵良而见识。则知当时正史，流俗所行，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虞、夏、商、周春秋、梼杌之记，其所缺略者多矣。

　　既而汲冢所述，方《五经》而有残，马迁所书，比《三传》而多别，裴松补陈寿之阙，谢绰拾沈约之遗，斯又言满五车，事逾三箧者矣。夫记事之体，欲简而且详，疏而不漏。若烦则尽取，省则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惟夫博雅君子，知其利害者焉。

内篇　人物　第三十

　　夫人之生也，有贤不肖焉。若乃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示后，而死之日，名无得而闻焉，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

　　观夫文籍肇创，史有《尚书》，知远疏通，网罗历代。至如有虞进贤，时崇元凯；夏氏中微，国传寒浞；殷之亡也，是生飞廉、恶来；周之兴也，实有散宜、闳夭。若斯人者，或为恶纵暴，其罪滔天；或累仁积德，其名盖世。虽时淳俗质，言约义简，此而不载，阙孰甚焉。

　　洎夫子修《春秋》，记二百年行事，《三传》并作，史道勃兴。若秦之由余、百里奚，越之范蠡、大夫种，鲁之曹沫、公仪休，齐之宁戚、田穰苴，斯并命代大才，挺身杰出。或陈力就列，功冠一时；或杀身成仁，声闻四海。苟师其德业，可以治国字人；慕其风范，可以激贪励俗。此而不书，无乃太简。

　　又子长著《史记》也，驰鹜穷古今，上下数千载。至如皋陶、伊尹、傅说，仲山甫之流，并列经诰，名存子史，功烈尤显，事迹居多。盍各采而编之，以为列传之始，而断以夷、齐居首，何龌龊之甚乎？既而孟坚勒成《汉书》，牢笼一代，至于人伦大事，亦云备矣。其间若薄昭、杨仆、颜驷、史岑之徒，其事所以见遗者，盖略小而存大耳。夫虽逐麋之犬，不复顾兔，而鸡肋是弃，能无惜乎？当三国异朝，两晋殊宅，若元则、仲景，时才重于许、洛；何桢、许询，文雅高于扬、豫。而陈寿《国志》、王隐《晋史》，广列诸传，而遗此不编。此亦网漏吞舟，过为迂阔者。

　　观东汉一代，贤明妇人，如秦嘉妻徐氏，动合礼仪，言成规矩，毁形不嫁，哀恸伤生，此则才德兼美者也。董祀妻蔡氏，载诞胡子，受辱虏廷，文词有余，节概不足，此则言行相乖者也。至蔚宗《后汉》，传标《列女》，徐淑不齿，而蔡琰见书。欲使彤管所载，将安准的？

　　裴几原删略《宋史》，时称简要。至如张祎阴受君命，戕贼零陵，乃守道不移，饮鸩而绝。虽古之鉏麑义烈，何以加诸？鲍照文宗学府，驰名海内，方于汉代褒、朔之流。事皆阙如，何以申其褒奖？

　　夫天下善人少而恶人多，其书名竹帛者，盖唯记善而已。故太史公有云：“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年，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废而不载，余甚惧焉。”即其义也。至如四凶列于《尚书》三叛见于《春秋》，西汉之纪江充、石显，东京之载梁冀、董卓，此皆干纪乱常，存灭兴亡所系。既有关时政，故不可阙书。

　　但近史所刊，有异于是。至如不才之子，群小之徒，或阴情丑行，或素餐尸禄，其恶不足以曝扬，其罪不足以惩戒，莫不搜其鄙事，聚而为录，不其秽乎？抑又闻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斗筲之才，何足算也。若《汉传》之有傅宽、靳歙，《蜀志》之有许慈，《宋书》之虞丘进，《魏史》之王幰，若斯数子者，或才非拔萃，或行不逸群，徒以片善取知，微功见识，阙之不足为少，书之唯益其累。而史臣皆责其谱状，征其爵里，课虚成有，裁为列传，不亦烦乎？

　　语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故贤良可记，而简牍无闻，斯乃詧所不该，理无足咎。至若愚智毕载，妍媸靡择，此则燕石妄珍，齐竽混吹者矣。夫名刊史册，自古攸难；事列《春秋》，哲人所重。笔削之士，其慎之哉！

内篇　覈才　第三十一

　　夫史才之难，其难甚矣。《晋令》云：“国史之任，委之著作，每著作郎初至，必撰名臣传一人。”斯盖察其所由，苟非其才，则不可叨居史任。

　　历观古之作者，若蔡邕、刘峻、徐陵、刘炫之徒，各自谓长于著书，达于史体，然观侏儒一节，而他事可知。案伯喈于朔方上书，谓宜广班氏《天文志》。夫《天文》之于《汉史》，实附赘之尤甚者也。必欲申以掎摭，但当锄而去之，安可仍其过失，而益其芜累？亦奚异观河倾之患，而不遏以隄防，方欲疏而导之，用速怀襄之害。述史如此，将非练达者欤？孝标持论谈理，诚为绝伦。而《自叙》一篇，过为烦碎；《山栖》一志，直是文章。谅难以偶迹迁、固，比肩陈、范者也。孝穆在齐，有志梁史，及还江左，书竟不成。嗟乎！以徐公文体，而施诸史传，亦犹灞上儿戏，异乎真将军，幸而量力不为，可谓自卜者审矣。光伯以洪儒硕学，而迍邅不遇。观其锐情自叙，欲以垂示将来，而言皆浅俗，理无要害。岂所谓“诵《诗》三百，虽多亦奚以为”者乎！

　　昔尼父有言：“文胜质则史。”盖史者当时之文也，然朴散淳销，时移世异，文之与史，较然异辙。故以张衡之文，而不闲于史；以陈寿之史，而不习于文。其有赋述《两都》，诗裁《八咏》，而能编次汉册，勒成宋典。若斯人者，其流几何？

　　是以略观近代，有齿迹文章，而兼修史传。其为式也，罗含、谢客宛为歌颂之文，萧绎、江淹直成铭赞之序，温子昇尤工复语，卢思道雅好丽词，江总猖獗以沉迷，庾信轻薄而流宕。此其大较也。然向之数子所撰者，盖不过偏记、杂说、小卷、短书而已，犹且乖滥踳驳，一至于斯。而况责之以刊勒一家，弥纶一代，使其始末圆备，表里无咎，盖亦难矣。

　　但自世重文藻，词宗丽淫，于是沮诵失路，灵均当轴。每西省虚职，东观儜才，凡所拜授，必推文士。遂使握管怀铅，多无铨综之识；连章累牍，罕逢微婉之言。而举俗共以为能，当时莫之敢侮。假令其间有术同彪、峤，才若班、荀，怀独见之明，负不刊之业，而皆取窘于流俗，见嗤于朋党。遂乃哺糟歠醨，俯同妄作，披褐怀王，无由自陈。此管仲所谓“用君子而以小人参之，害霸之道”者也。

　　昔傅玄有云：“观孟坚《汉书》，实命代奇作。及与陈宗、尹敏、杜抚、马严撰中兴纪传，其文曾不足观。岂拘于时乎？不然，何不类之甚者也。是后刘珍、朱穆、卢植、杨彪之徒，又继而成之。岂亦各拘于时，而不得自尽乎？何其益陋也？”嗟乎！拘时之患，其来尚矣。斯则自古所叹，岂独当今者哉！

内篇　序传　第三十二

　　盖作者自叙，其流出于中古乎？屈原《离骚经》，其首章上陈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显名字。自叙发迹，实基于此。降及司马相如，始以自叙为传。然其所叙者，但记自少及长，立身行事而已。逮于祖先所出，则蔑尔无闻。至马迁又征三闾之故事，放文园之近作，模楷二家，勒成一卷。于是扬雄遵其旧辙，班固酌其余波，自叙之篇，实烦于代。虽属辞有异，而兹体无易。

　　寻马迁《史记》，上自轩辕，下穷汉武，疆宇修阔，道路绵长。故其自叙，始于氏出重黎，终于身为太史。虽上下驰骋，终不越《史记》之年。班固《汉书》，止叙西京二百年事耳。其自叙也，则远征令尹，起楚文王之世；近录《宾戏》，当汉明帝之朝。包括所及，逾于本书远矣。而后来叙传，非止一家，竞学孟坚，从风而靡。施于家谍，犹或可通，列于国史，多见其失者矣。

　　然自叙之为义也，苟能隐己之短，称其所长，斯言不谬，即为实录。而相如《自序》，乃记其客游临邛，窃妻卓氏，以《春秋》所讳，持为美谈。虽事或非虚，而理无可取。载之于传，不其愧乎！又王充《论衡》之《自纪》也，述其父祖不肖，为州闾所鄙，而己答以瞽顽舜神，鲧恶禹圣。夫自叙而言家世，固当以扬名显亲为主，苟无其人，阙之可也。至若盛矜于己，而厚辱其先，此何异证父攘羊，学子名母？必责以名教，实三千之罪人也。

　　夫自媒自衒，士女之丑行。然则人莫我知，君子不耻。案孔氏《论语》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如某之好学也。”又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吾之先友尝从事于斯矣。”则圣达之立言也，时亦扬露己才，或托讽以见其情，或选辞以显其迹，终不盱衡自伐，攘袂公言。且命诸门人“各言尔志”，由也不让，见嗤无礼。历观扬雄已降，其自叙也，始以夸尚为宗。至魏文帝、傅玄、梅陶、葛洪之徒，则又逾于此者矣。何则？身兼自善，行有微能，皆剖析具言，一二必载。岂所谓宪章前圣，谦以自牧者欤？

　　又近古人伦，喜称阀阅。其荜门寒族，百代无闻，而骍角挺生，一朝暴贵，无不追述本系，妄承先哲。至若仪父、振铎，并为曹氏之初；淳维、李陵，俱称拓拔之始。河内马祖，迁、彪之说不同；吴兴沈先，约、烱之言有异。斯皆不因真律，无假宁楹，直据经史，自成矛盾。则知扬姓之寓西蜀，班门之雄朔野，或胄纂伯侨，或家传熊绎，恐自我作故，失之弥远者矣。盖谄祭非鬼，神所不歆；致敬他亲，人斯悖德。凡为叙传，宜详此理。不知则阙，亦何伤乎？

内篇　烦省　第三十三

　　昔荀卿有云：远略近详。则知史之详略不均，其为患者久矣。

　　及干令昇《史议》，历诋诸家，而独归美《左传》，云：“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遗。斯盖立言之高标，著作之良模也。”又张世伟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四十年事，八十万言。是班不如马也。”然则自古论史之烦省者，咸以左氏为得，史公为次，孟坚为甚。自魏、晋已还，年祚转促，而为其国史，亦不减班《书》。此则后来逾烦，其失弥甚者矣。

　　余以为近史芜累，诚则有诸，亦犹古今不同，势使之然也。辄求其本意，略而论之。何者？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闭境相拒，关梁不通。其有吉凶大事，见知于他国者，或因假道而方闻，或以通盟而始赴。苟异于是，则无得而称。鲁史所书，实用此道。至如秦、燕之据有西北，楚、越之大启东南，地僻界于诸戎，人罕通于上国。故载其行事，多有阙如。且其书自宣、成以前，三纪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数年而占一篇。是知国阻隔者，记载不详，年浅近者，撰录多备。此丘明随闻见而成传，何有故为简约者哉！

　　及汉氏之有天下也，普天率土，无思不服。会计之吏，岁奏于阙廷；輶轩之使，月驰于郡国。作者居府于京兆，征事于四方，用使夷夏必闻，远近无隔。故汉氏之史，所以倍增于《春秋》也。

　　降及东京，作者弥众。至如名邦大都，地富才良，高门甲族，代多髦俊。邑老乡贤，竞为别录；家牒宗谱，各成私传。于是笔削所采，闻见益多。此中兴之史，所以又广于《前汉》也。

　　夫英贤所出，何国而无？书之则与日月长悬，不书则与烟尘永灭。是以谢承尤悉江左，京洛事缺于三吴；陈寿偏委蜀中，巴、梁语详于二国。如宋、齐受命，梁、陈握纪，或地比《禹贡》一州，或年方秦氏二世。夫地之偏小，年之窘迫，适使作者采访易洽，巨细无遗，耆旧可询，隐讳咸露。此小国之史，所以不减于大邦也。

　　夫论史之烦省者，但当要其事有妄载，苦于榛芜，言有阙书，伤于简略，斯则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则不然。且必谓丘明为省也，若介葛辨牺于牛鸣，叔孙志梦于天压，楚人教晋以拔旆，城者讴华以弃甲。此而毕书，岂得谓之省邪？且必谓《汉书》为烦也，若武帝乞浆于柏父，陈平献计于天山，长沙戏舞以请地，杨仆怙宠而移关。此而不录，岂得谓之烦邪？由斯而言，则史之烦省不中，从可知矣。

　　又古今有殊，浇淳不等。帝尧则天称大，《书》惟一篇；周武观兵孟津，言成三誓；伏牺止画八卦，文王加以《系辞》。俱为大圣，行事若一，其丰俭不类，悬隔如斯。必以古方今，持彼喻此，如蚩尤、黄帝交战阪泉，施于春秋，则城濮、鄢陵之事也。有穷篡夏，少康中兴，施于两汉，则王莽、光武之事也。夫差既灭，句践霸世，施于东晋，则桓玄、宋祖之事也。张仪、马错为秦开蜀，施于三国，则邓艾、锺会之事也。而往之所载，其简如彼；后之所书，其审如此。若使同后来于往世，限一概以成书，将恐学者必诟其疏遗，尤其率略者矣。而议者苟嗤沈、萧之所记，事倍于孙、习；华、谢之所编，语烦于班、马，不亦谬乎！故曰：“论史之烦省者，但当求其事有妄载，言有缺书，斯则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则不然。”其斯之谓也。

内篇　杂述　第三十四

　　在昔三坟、五典、春秋、梼杌，即上代帝王之书，中古诸侯之记。行诸历代，以为格言。其余外传，则神农尝药，厥有《本草》；夏禹敷土，实著《山经》；《世本》辨姓，著自周室；《家语》载言，传诸孔氏。是知偏记小说，自成一家。而能与正史参行，其所由来尚矣。

　　爰及近古，斯道渐烦。史氏流别，殊途并鹜。榷而为论，其流有十焉：一曰偏纪，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夫皇王受命，有始有卒，作者著述，详略难均。有权记当时，不终一代，若陆贾《楚汉春秋》、乐资《山阳载记》、王韶《晋安陆纪》、姚最《梁后略》，此之谓偏纪者也。普天率土，人物弘多，求其行事，罕能周悉，则有独举所知，编为短部，若戴逵《竹林名士》、王粲《汉末英雄》、萧世诚《怀旧志》、卢子行《知己传》。此之谓小录者也。国史之任，记事记言，视听不该，必有遗逸。于是好奇之士，补其所亡，若和峤《汲冢纪年》、葛洪《西京杂纪》、顾协《琐语》、谢绰《拾遗》。此之谓逸事者也。街谈巷议，时有可观，小说卮言，犹贤于已。故好事君子，无所弃诸，若刘义庆《世说》、裴荣期《语林》、孔思尚《语录》、阳玠松《谈薮》。此之谓琐言者也。汝、颍奇士，江、汉英灵，人物所生，载光郡国。故乡人学者，编而记之，若圈称《陈留耆旧》、周斐《汝南先贤》、陈寿《益部耆旧》、虞预《会稽典录》。此之谓郡书者也。高门华胄，奕世载德，才子承家，思显父母。由是纪其先烈，贻厥后来，若扬雄《家谍》、殷敬《世传》、《孙氏谱记》、《陆宗系历》。此之谓家史者也。贤士贞女，类聚区分，虽百行殊途，而同归于善。则有取其所好，各为之录，若刘向《列女》、梁鸿《逸民》、赵采《忠臣》、徐广《孝子》。此之谓别传者也。阴阳为炭，造化为工，流形赋象，于何不育。求其怪物，有广异闻，若祖台《志怪》、干宝《搜神》、刘义庆《幽明》、刘敬叔《异苑》。此之谓杂记者也。九州土宇，万国山川，物产殊宜，风化异俗，如各志其本国，足以明此一方，若盛弘之《荆州记》、常璩《华阳国志》、辛氏《三秦》、罗含《湘中》。此之谓地理书者也。帝王桑梓，列圣遗尘，经始之制，不恒厥所。苟能书其轨则，可以龟镜将来，若潘岳《关中》、陆机《洛阳》、《三辅黄图》、《建康宫殿》。此之谓都邑簿者也。

　　大抵偏纪、小录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录。然皆言多鄙朴，事罕圆备，终不能成其不刊，永播来叶，徒为后生作者削稿之资焉。逸事者，皆前史所遗，后人所记，求诸异说，为益实多。即妄者为之，则苟载传闻，而无铨择。由是真伪不别，是非相乱。如郭子横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遗》，全构虚辞，用惊愚俗。此其为弊之甚者也。琐言者，多载当时辨对，流俗嘲谑，俾夫枢机者藉为舌端，谈话者将为口实。及蔽者为之，则有诋讦相戏，施诸祖宗，亵狎鄙言，出自床第，莫不升之纪录，用为雅言，固以无益风规，有伤名教者矣。郡书者，矜其乡贤，美其邦族，施于本国，颇得流行，置于他方，罕闻爱异。其有如常璩之详审，刘昺之该博，而能传诸不朽，见美来裔者，盖无几焉。家史者，事惟三族，言止一门，正可行于室家，难以播于邦国。且箕裘不堕，则其录犹存；苟薪构已亡，则斯文亦丧者矣。别传者，不出胸臆，非由机杼，徒以博采前史，聚而成书。其有足以新言，加之别说者，盖不过十一而已。如寡闻末学之流，则深所嘉尚；至于探幽索隐之士，则无所取材。杂记者，若论神仙之道，则服食炼气，可以益寿延年；语魑魅之途，则福善祸淫，可以惩恶劝善，斯则可矣。及谬者为之，则苟谈怪异，务述妖邪，求诸弘益，其义无取。

　　地理书者，若朱赣所采，浃于九州；阚骃所书，殚于四国。斯则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者矣。其有异于此者，则人自以为乐土，家自以为名都，竞美所居，谈过其实。又城池旧迹，山水得名，皆传诸委巷，用为故实，鄙哉！都邑簿者，如宫阙、陵庙、街廛、郭邑，辨其规模，明其制度，斯则可矣。及愚者为之，则烦而且滥，博而无限，论榱楝则尺寸皆书，记草木则根株必数，务求详审，持此为能。遂使学者观之，瞀乱而难纪也。于是考兹十品，征彼百家，则史之杂名，其流尽于此矣。至于其间得失纷糅，善恶相兼，既难为覼缕，故粗陈梗概。且同自郐，无足讥焉。

　　又案子之将史，本为二说。然如《吕氏》、《淮南》、《玄晏》、《抱朴》，凡此诸子，多以叙事为宗，举而论之，抑亦史之杂也，但以名目有异，不复编于此科。

　　盖语曰：“众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历观自古，作者著述多矣。虽复门千户万，波委云集。而言皆琐碎，事必丛残。固难以接光尘于《五传》，并辉烈于《三史》。古人以比玉屑满箧，良有旨哉！

　　然则刍荛之言，明王必择；葑菲之体，诗人不弃。故学者有博闻旧事，多识其物，若不窥别录，不讨异书，专治周、孔之章句，直守迁、固之纪传，亦何能自致于此乎？且夫子有云：“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则书有非圣，言多不经，学者博闻，盖在择之而已。

内篇　辨职　第三十五

　　夫设官分职，儜绩课能，欲使上无虚授，下无虚受，其难矣哉！昔汉文帝幸诸将营，而目周亚夫为真将军。嗟乎！必于史职求真，斯乃特为难遇者矣。

　　史之为务，厥途有三焉。何则？彰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编次勒成，郁为不朽，若鲁之丘明，汉之子长，此其次也。高才博学，名重一时，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并阙，复何为者哉？

　　昔鲁叟之修《春秋》也，不藉三桓之势；汉臣之著《史记》也，无假七贵之权。而近古每有撰述，必以大臣居首。案《晋起居注》载康帝诏，盛称著述任重，理藉亲贤，遂以武陵王领秘书监。寻武陵才非河献，识异淮南，而辄以彼藩翰，董斯邦籍，求诸称职，无闻焉尔。既而齐撰礼书，和士开总知；唐修《本草》，徐世勣监统。夫使辟阳、长信指挥马、郑之前，周勃、张飞弹压桐、雷之右，斯亦怪矣。

　　大抵监史为难，斯乃尤之尤者。若使直若南史，才若马迁，精勤不懈若扬子云，谙识故事若应仲远，兼斯具美，督彼群才，使夫载言记事，藉为模楷，搦管操觚，归其仪的，斯则可矣。但今之从政则不然，凡居斯职者，必恩幸贵臣，凡庸贱品，饱食安步，坐啸画诺，若斯而已矣。夫人既不知善之为善，则亦不知恶之为恶。故凡所引进，皆非其才，或以势利见升，或以干祈取擢。遂使当官效用，江左以不落为谣，拜职辨名，洛中以职闲为说。言之可为大噱，可为长叹也。

　　曾试论之，世之从仕者，若使之为将也，而才无韬略；使之为吏也，而术靡循良；使之属文也，而匪闲于辞赋；使之讲学也，而不习于经典。斯则负乘致寇，悔吝旋及。虽五尺儿童，犹知调笑者矣。唯夫修史者则不然。或当官卒岁，竟无刊述，而人莫之省也；或辄不自揆，轻弄笔端，而人莫之见也。由斯而言，彼史曹者，崇扃峻宇，深附九重，虽地处禁中，而人同方外。可以养拙，可以藏愚，绣衣直指所不能绳，强项申威所不能及。斯固素餐之窟宅，尸禄之渊薮也。凡有国有家者，何事于斯职哉！

　　昔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又语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观历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戏，而竟不废其职者，盖存夫爱礼，吝彼典刑者乎！昔丘明之修《传》也，以避时难；子长之立《记》也，藏于名山；班固之成《书》也，出自家庭；陈寿之草《志》也，创于私室。然则古来贤俊，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廨宇，迹参僚属，而后成其事乎？

　　是以深识之士，知其若斯，退居清静，杜门不出，成其一家，独断而已。岂与夫冠猴献状，评议其得失者哉！

内篇　自叙　第三十六

　　予幼奉庭训，早游文学。年在纨绮，便受《古文尚书》。每苦其辞艰琐，难为讽读。虽屡逢捶挞，而其业不成。尝闻家君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每废书而听。逮讲毕，即为诸兄说之。因窃叹曰：“若使书皆如此，吾不复怠矣。”先君奇其意，于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讲诵都毕。于时年甫十有二矣。所讲虽未能深解，而大义略举。父兄欲令博观义疏，精此一经。辞以获麟已后，未见其事，乞且观余部，以广异闻。次又读《史》、《汉》、《三国志》。既欲知古今沿革，历数相承，于是触类而观，不假师训。自汉中兴已降，迄乎皇家实录，年十有七，而窥览略周。其所读书，多因假赁，虽部帙残缺，篇第有遗，至于叙事之纪纲，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

　　但于时将求仕进，兼习揣摩，至于专心诸史，我则未暇。洎年登弱冠，射策登朝，于是思有余闲，获遂本愿。旅游京洛，颇积岁年，公私借书，恣情披阅。至如一代之史，分为数家，其间杂记小书，又竞为异说，莫不钻研穿凿，尽其利害。加以自小观书，喜谈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习。故始在总角，读班、谢两《汉》，便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共责以为童子何知，而敢轻议前哲。于是郝然自失，无辞以对。其后见《张衡》、《范晔集》，果以二史为非。其有暗合于古人者，盖不可胜纪。始知流俗之士，难与之言。凡有异同，蓄诸方寸。

　　及年以过立，言悟日多，常恨时无同好，可与言者。维东海徐坚，晚与之遇，相得甚欢，虽古者伯牙之识锺期，管仲之知鲍叔，不是过也。复有永城朱敬则、沛国刘允济、义兴薛谦光、河南元行冲、陈留吴兢、寿春裴怀古，亦以言议见许，道术相知。所有扬榷，得尽怀抱。每云：“德不孤，必有邻，四海之内，知我者不过数子而已矣。”

　　昔仲尼以睿圣明哲，天纵多能，睹史籍之繁文，惧览之者之不一，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以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入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迄于周。其文不刊，为后王法。自兹厥后，史籍逾多，苟非命世大才，孰能刊正其失？嗟予小子，敢当此任！其于史传也，尝欲自班、马已降，讫于姚、李、令狐、颜、孔诸书，莫不因其旧义，普加厘革。但以无夫子之名，而辄行夫子之事，将恐致惊末俗，取咎时人，徒有其劳，而莫之见赏。所以每握管叹息，迟回者久之。非欲之而不能，实能之而不敢也。

　　既朝廷有知意者，遂以载笔见推。由是三为史臣，再入东观。每惟皇家受命，多历年所，史官所编，粗惟纪录。至于纪传及志，则皆未有其书。长安中，会奉诏预修《唐史》。及今上即位，又敕撰《则天大圣皇后实录》。凡所著述，尝欲行其旧议。而当时同作诸士及监修贵臣，每与其凿枘相违，龃龉难入。故其所载削，皆与俗浮沈。虽自谓依违苟从，然犹大为史官所嫉。嗟乎！虽任当其职，而吾道不行；见用于时，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愤，无以寄怀。必寝而不言，嘿而无述，又恐没世之后，谁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见其志。

　　昔汉世刘安著书，号曰《淮南子》。其书牢笼天地，博极古今，上自太公，下至商鞅。其错综经纬，自谓兼于数家，无遗力矣。然自《淮南》已后，作者无绝。必商榷而言，则其流又众。盖仲尼既殁，微言不行；史公著书，是非多谬。由是百家诸子，诡说异辞，务为小辨，破彼大道，故扬雄《法言》生焉。儒者之书，博而寡要，得其糟粕，失其菁华。而流俗鄙夫，贵远贱近，传兹牴牾，自相欺惑，故王充《论衡》生焉。民者，冥也，冥然罔知，率彼愚蒙，墙面而视。或讹音鄙句，莫究本源，或守株胶柱，动多拘忌，故应劭《风俗通》生焉。五常异，百行殊执，能有兼偏，知有长短。苟随才而任使，则片善不遗，必求备而后用，则举世莫可，故刘劭《人物志》生焉。夫开国承家，立身立事，一文一武，或出或处，虽贤愚壤隔，善恶区分，苟时无品藻，则理难铨综，故陆景《典语》生焉。词人属文，其体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异彩，后来祖述，识昧圆通，家有诋诃，人相掎摭，故刘勰《文心》生焉。

　　若《史通》之为书也，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义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夫其书虽以史为主，而余波所及，上穷王道，下掞人伦，总括万殊，包吞千有。自《法言》已降，迄于《文心》而往，固以纳诸胸中，曾{滞心}不芥者矣。夫其为义也，有与夺焉，有褒贬焉，有鉴诫焉，有讽刺焉。其为贯穿者深矣，其为网罗者密矣，其所商略者远矣，其所发明者多矣。盖谈经者恶闻服、杜之嗤，论史者憎言班、马之失。而此书多讥往哲，喜述前非。获罪于时，固其宜矣。犹冀知音君子，时有观焉。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谓也。

　　昔梁征士刘孝标作《叙传》，其自比于冯敬通者有三。而予辄不自揆，亦窃比于扬子云者有四焉。何者？扬雄尝好雕虫小技，老而悔其少作。余幼喜诗赋，而壮都不为，耻以文士得名，期以述者自命。其似一也。扬雄草《玄》，累年不就，当时闻者，莫不哂其徒劳。余撰《史通》，亦屡移寒暑。悠悠尘俗，共以为愚。其似二也。扬雄撰《法言》，时人竞尤其妄，故作《解嘲》以训之。余著《史通》，见者亦互言其短，故作《释蒙》以拒之。其似三也。扬雄少为范踆、刘歆所重，及闻其撰《太玄经》，则嘲以恐盖酱瓿。然刘、范之重雄者，盖贵其文彩若《长扬》、《羽猎》之流耳。如《太玄》深奥，理难探赜。既绝窥逾，故加讥诮。余初好文笔，颇获誉于当时。晚谈史传，遂减价于知己。其似四也。夫才唯下劣，而迹类先贤。是用铭之于心，持以自慰。

抑犹有遗恨，惧不似扬雄者有一焉。何者？雄之《玄经》始成，虽为当时所贱，而桓谭以为数百年外，其书必传。其后张衡、陆绩果以为绝伦参圣。夫以《史通》方诸《太玄》，今之君山，即徐、朱等数君是也。后来张、陆，则未之知耳。嗟乎！傥使平子不出，公纪不生，将恐此书与粪土同捐，烟烬俱灭。后之识者，无得而观。此予所以抚卷涟洏，泪尽而继之以血也。

外篇　史官建置　第一

　　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驹之过隙，犹且耻当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闻。上起帝王，下穷匹庶，近则朝廷之士，远则山林之客，谅其于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者何哉？皆以图不朽之事也。何者而称不朽乎？盖书名竹帛而已。

　　向使世无竹帛，时缺史官，虽尧、舜之与桀、纣，伊、周之与莽、卓，夷、惠之与跖，蹻，商、冒之与曾、闵，俣一从物化。坟土未干，则善恶不分，妍媸永灭者矣。苟史官不绝，竹帛长存，则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汉。

　　用使后之学者，坐披囊箧，而神交万古，不出户庭，而穷览干载，见贤而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惧，南史至而贼臣书，其记事载言也则如彼，其劝善惩恶也又如此。由斯而言，则史之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务，为国家之要道。有国有家者，其可缺之哉！故备陈其事，编之于后。

　　盖史之建官，其来尚矣。昔轩辕氏受命，仓颉、沮诵实居其职。至于三代，其数渐繁。案《周官》、《礼记》，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之名。太史掌国之六典，小史掌邦国之志，内史掌书王命，外史掌书使乎四方，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曲礼》曰：“史载笔，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大戴礼》曰：“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则有司过之史。”《韩诗外传》云：“据法守职而不敢为非者，太史令也。”斯则史官之作，肇自黄帝，备于周室，名目既多，职务咸异。至于诸侯列国亦各有史官，求其位号，一同王者。

　　至于孔甲、尹逸，名重夏、殷，史佚、倚相，誉高周、楚，晋则伯黡司籍，鲁则丘明受经，此并历代史臣之可得言者。降及战国，史氏无废。盖赵鞅，晋之一大夫尔，有直臣书过，操简笔于门下。田文，齐之一公子尔，每坐对宾客，侍史记于屏风。至若秦、赵二主渑池交会，各命其御史书某年某月鼓瑟、鼓缶。此则《春秋》“君举必书”之义也。

　　然则官虽无缺，而书尚有遗，故史臣等差，莫辨其序。案《吕氏春秋》曰：“夏太史终古见桀惑乱，载其图法出奔商。商太史向挚见纣迷乱，载其图法出奔周。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亦以其法归周。”又《春秋》晋、齐太史书赵、崔之弑；郑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太史书其名，且曰七子。昭二年，晋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然则诸史之任，太史其最优乎？至秦有天下，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章》。此则自夏迄秦，斯职无改者矣。

　　汉兴之世，武帝又置太史公位在丞相上，以司马谈为之。汉法，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叙事如《春秋》。及谈卒，子迁嗣。迁卒，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

　　寻自古太史之职，虽以著述为宗，而兼掌历象、日月、阴阳、管数。司马迁既殁，后之续《史记》者，若褚先生、刘向、冯商、扬雄之徒，并以别职来知史务。于是太史之署，非复记言之司。故张衡、单飏、王立、高堂隆等，其当官见称，唯知占侯而已。

　　当王莽代汉，改置柱下五史，秩如御史。听事，侍傍记迹言行，盖效古者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此其义也。汉氏中兴，明帝以班固为兰台令史，诏撰《光武本纪》及诸列传、《载记》。又杨子山为郡上计吏，献所作《哀牢传》，为帝所异，征诣兰台。斯则兰台之职，盖当时著述之所也。自章、和已后，图籍盛于东观。凡撰汉记，相继在乎其中，而都谓著作，竟无他称。

　　当魏太和中，始置著作郎，职隶中书，其官即周之左史也。晋元康初，又职隶秘书，著作郎一人，谓之大著作，专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宋、齐已来，以“佐”名施于“作”下。

　　旧事，佐郎职知博采，正郎资以草传，如正、佐有失，则秘监职思其忧。其有才堪撰述，学综文史，虽居他官，或兼领著作。亦有虽为秘书监，而仍领著作郎者。

　　若中朝之华峤、陈寿、陆机、束晳，江左之王隐、虞预、干宝、孙盛，宋之徐爰、苏宝生，梁之沈约、裴子野，斯并史官之尤美，著作之妙选也。而齐、梁二代又置修史学士，陈氏因循，无所变革，若刘陟、谢昊、顾野王、许善心之类是也。

　　至若偏隅僣国，夷狄伪朝，求其史官，亦有可言者。案《蜀志》称王崇补东观，许盖掌礼仪，又郤正为秘书郎，广求益部书籍。斯则典校无缺，属辞有所矣。而陈寿评云“蜀不置史官”者，得非厚诬诸葛乎？别有《曲笔》篇，言之详矣。

　　吴归命侯时，有左右二国史之职，薛莹为其左，华覈为其右。又周处自左国史迁东观令。以斯考察，则其班秩可知。

　　伪汉嘉平初，公师彧以太中大夫领左国史，撰其国君臣纪传。前凉张骏时，刘庆迁儒林郎、中常侍，在东苑撰其国书。蜀李与西凉朝记事，委之门下。南凉主乌孤初定霸基，欲造国纪，以其参军郭韶为国纪祭酒，使撰录时事。自馀伪主，多置著作宫，若前赵之和苞，后燕之董统是也。

　　元魏初称制，即有史臣，杂取他官，不恒厥职。故如崔浩、高闾之徒，唯知著述，而未列名号。其后始于秘书置著作局，正郎二人，佐郎四人。其佐三史者，不过一二而已。普泰以来，三史稍替，别置修史局，其职有六人。

　　当代都之时，史臣每上奉王言，下询国俗，兼取工于翻译者，来直史曹。及洛京之末，朝议又以为国史当专任代人，不宜归之汉士。于是以谷纂、山伟更主文籍。凡经二十余年，其事缺而不载。斯盖犹秉夷礼，有互乡之风者焉。

　　高齐及周，迄于隋氏，其史官以大臣统领者，谓之监修。国史自领，则近循魏代，远效江南，参杂其间，变通而已。

　　唯周建六官，改著作之正郎为上士，佐郎为下士，名谥虽易，而班秩不殊。

　　如魏收之擅名河朔，柳虬之独步关右，王劭、魏澹展效于开皇之朝，诸葛颖、刘炫宣功于大业之世，亦各一时也。

　　暨皇家之建国也，乃别置史馆，通籍禁门。西京则与鸾渚为邻，东都则与凤池相接。而馆宇华丽，酒馔丰厚，得厕其流者，实一时之美事。

　　至咸亨年，以职司多滥，高宗喟然而称曰：“朕甚懵焉。”乃命所司曲加推择，如有居其职而缺其才者，皆不得预于修撰。由是史臣拜职，多取外司，著作一曹，殆成虚设。凡有笔削，毕归馀官。

　　始自武德，迄乎长寿，其间若李仁实以直辞见惮，敬播以叙事推工，许敬宗之矫妄，牛凤及之狂惑，此其善恶尤著者也。

　　又按《晋令》，著作郎掌起居注，撰录诸言行勋伐旧载史籍者。元魏置起居令史，每行幸宴会，则在御左右，记录帝言及宾客酬对。后别置修起居注二人，多以馀宫兼掌。

　　至隋，以吏部散官及校书、正字闲于述注者修之，纳言兼领其事。炀帝以为古有内史、外史，今既有著作，宜立起居。遂置起居舍人二员，职隶中书省，如庾自直、崔祖浚、虞世南、蔡允恭等咸居其职，时谓得人。

　　皇家因之，又加置起居郎二人，职与舍人同。每天子临轩，侍立于玉阶之下，郎居其左，舍人居其右。人主有命，则逼阶延首而听之，退而编录，以为起居注。龙朔中，改名左史、右史。今上即位，仍从国初之号焉。高祖、太宗时，有令狐德棻、吕才、萧钧、褚遂良、上官仪；高宗、则天时，有李安期、顾胤、高智周、张太素、凌季友。斯并当时得名，朝廷所属者也。

　　夫起居注者，编次甲子之书，至于策命、章奏、封拜、薨免，莫不随事记录，言惟详审，凡欲撰帝纪者，皆称之以成功。今为载笑之别曹，立言贰职。故略述其事，附于斯篇。

　　又按《诗·邶风·静女》之三章，君子取其彤管。夫彤管者，女史记事规诲之所执也。古者人君，外朝则有国史，内朝则有女史，内之与外，其任皆同。故晋献惑乱，骊姬夜泣，床笫之私，房中之事，不得掩焉。楚昭王宴游，蔡姬对以其愿，王顾谓史：“书之，蔡姬许从孤死矣。”夫宴私而有书事之册，盖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

　　至汉武帝时，有《禁中起居注》；明德马皇后撰《明帝起居注》。凡斯著述，似出宫中，求其职司，未闻位号。隋世王劭上疏，请依古法，复置女史之班，具录内仪，付于外省。文帝不许，遂不施行。

　　大抵自古史官，其沿革废置如此。夫仲尼修《春秋》，公羊高作《传》。汉、魏之陆贾、鱼拳，晋、宋之张璠、范晔，虽身非史职，而私撰国书。若斯人者，有异于是，故不复详而录之。

　　夫为史之道，其流有二。何者？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然则当时草创者，资乎博闻实录，若董狐、南史是也；后来经始者，贵乎俊识通才，若班固、陈寿是也。必论其事业，前后不同。然相须而成，其归一揆。

　　观夫周、秦已往，史官之取人，其详不可得而闻也。至于汉、魏已降，则可得而言。然多窃虚号，有声无实。按刘、曹二史，皆当代所撰，能成其事者，盖唯刘珍、蔡邕、王沈、鱼拳之徒耳。而旧史载其同作，非止一家，如王逸、阮籍亦预其列。且叔师研寻章句，儒生之腐者也。嗣宗沈湎曲糵，酒徒之狂者也。斯岂能错综时事，裁成国典乎？

　　而近代趋竞之士，尤喜居于史职，至于措辞下笔者，十无一二焉，既而书成缮写，则署名同献；爵赏既行，则攘袂争受。遂使是非无准，真伪相杂，生则厚诬当时，死则致惑来代。而书之谱传，借为美谈；载之碑碣，增其壮观。昔魏帝有言：“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其效欤。

外篇　古今正史　第二

　　《易》曰：“上古结绳以理，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儒者云：“伏羲氏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传》载楚左史能读三坟、五典。《礼记》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由斯而言，则坟、典文义，三、五史策，至于春秋之时犹大行于世。爰及后古，其书不传，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尧而往，圣贤犹述，求其一二，仿佛存焉。而后来诸子，广造奇说，其语不经，其书非圣。故马迁有言：“神农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颛顼之事，未可明也。”斯则坟、典所记，无得而称者焉。右说三坟五典

　　案尧、舜相承，已见坟、典；周监二代，各有书籍。至孔子讨论其义，删为《尚书》，始自唐尧，下终秦穆，其言百篇，而各为之序。

　　属秦为不道，坑儒禁学，孔子之末孙曰忠，壁藏其书。汉室龙兴，旁求儒雅，闻故秦博士伏胜能传其业，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受焉。时伏生年且百岁，言不可晓，口授其书，才二十九篇。自是传其学者有欧阳氏、大小夏侯。宣帝时，复有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与伏生所诵合三十篇，行之于世。其篇所载年月，不与序相符会，又与《左传》、《国语》、《孟子》所引《泰誓》不同，故汉、魏诸儒，咸疑其谬。

　　《古文尚书》者，即孔忠所藏，科斗之文字也。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始得之于壁中。博士孔安国以校伏生所诵，增多二十五篇，更以隶古字写之，编为四十六卷。司马迁屡访其事，故多有古说。安国又受诏为之训传。值武帝末，巫蛊事起，经籍道息，不获奏上，藏诸私家。刘向取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脱误甚众。至于后汉，孔子之本遂绝。其有见于经典者，诸儒皆谓之逸书。王肃亦注《今文尚书》，而大与古文孔传相类，或肃私见其本而独秘之乎？

　　晋元帝时，豫章内史梅颐始以孔《传》奏上，而缺《舜典》一篇，乃取肃之《尧典》，从“慎徽”以下分为《舜典》以续之。自是欧阳、大小夏侯家等学，马融、郑玄、王肃诸注废，而古文孔传独行，列于学官，永为世范。齐建武中，吴兴人姚方兴采马、王之义以造孔传《舜典》，云于大航购得，诣阙以献。举朝集议，咸以为非及江陵板荡，其文入北，中原学者得而异之，博士刘炫遂取此一篇列诸本第。古今人所习《尚书·舜典》，元出于姚氏者焉。右说《尚书》。

　　当周室微弱，诸侯力争，孔子应聘不遇，自卫而归。乃与鲁君子左丘明观书于太史氏，因鲁史记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遗制，下明将来之法，自隐及哀十二公行事。

　　经成以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为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当世君臣，其事实皆形于传，故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

　　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邹》、《夹》之传。邹氏无师，夹氏有录无书，故不显于世，汉兴，董仲舒、公孙弘并治《公羊》，其传习者有严、颜二家之学。宣帝即位，闻卫太子私好《穀梁》，乃召名儒蔡千秋、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因置博士。

　　平帝初，立《左氏》。逮于后汉，儒者数廷毁之。会博士李封卒，遂不复补。逮和帝元兴十一年，郑兴父子奏请重立学官。至魏、晋，其书渐行，而二《传》亦废。今所用《左氏》本，即杜预所注者。右说《春秋》。

　　又当春秋之世，诸侯国自有史。故孔子求众家史记，而得百二十国书。如楚之书，郑之志，鲁之春秋，魏之纪年，此其可得言者。

　　左丘明既配经立传，又撰诸异同，号曰《外传国语》，二十一篇。斯盖采书、志等文，非唯鲁之史记而已。

　　楚、汉之际，有好事者，录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终乎秦末，号曰《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后，七雄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太中大夫陆贾纪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右说《左传》。

　　孝武之世，太史公司马谈欲错综古今，勒成一史，其意未就而卒。子迁乃述父遗志，采《左传》、《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麟止，作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都谓之《史记》。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言，藏诸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

　　至宣帝时，迁外孙杨惲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录而已。元、成之间，褚先生更补其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等传，辞多鄙陋，非迁本意也。

　　晋散骑常侍巴西谯周，以迁书周、秦已上或采家人诸子，不专据正经，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凭旧典，以纠其谬。今则与《史记》并行于代焉。右说《史记》。

　　《史记》所书，年止汉武，太初以后，阙而不灵。其后刘向、向子歆及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

　　至建武中，司徒掾班彪以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歆褒美伪新，误后惑众，不当垂之后代者也。于是采其旧事；旁贯异闻，作《后传》六十五篇。其子固以父所撰未尽一家，乃起元高皇，终乎王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上下通洽，为《汉书》纪、表、志、传百篇。其事未毕，会有上书云固私改作《史记》者，有诏京兆书系，悉录家书封上。固弟超诣阙自陈，明帝引见，言固续父所作，不敢改易旧书，帝意乃解。即出固，征诣校书，受诏卒业。经二十余载，至章帝建初中乃成。

　　固后坐窦氏事，卒于洛阳狱，书颇散乱，莫能综理。其妹曹大家，博学能属文，奉诏校叙。又选高才郎马融等十人，从大家受读。其八表乃《天文志》等，犹未克成，多是待诏东观马续所作。而《古今人表》尤不类本书。

　　始自汉末，迄乎陈世，为其注解者凡三十五家，至于专门受业，遂与《五经》相亚。

　　初，汉献帝以固书文繁难省，乃诏侍中荀悦依《左氏传》体，删为《汉纪》三十篇，命秘书给纸笔。经五六年乃就。其言简要，亦与纪传并行。右说《汉书》。

　　在汉中兴，明帝始诏班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作《世祖本纪》，并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

　　自是以来，春秋考纪亦以焕炳，而忠臣义士莫之撰勒。于是又诏史官谒者仆射刘珍及谏议大夫李尤杂作记、表、名臣、节士、儒林、外戚诸传，起自建武，讫乎永初。事业垂竟，而珍、尤继卒。复命待中伏无忌与谏议大夫黄景作诸王、王子、功臣、恩泽侯表、南于单、西羌传、地理志。至元嘉元年，复令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曹寿杂作《孝穆》、《崇》及《顺烈皇后传》，又增《外戚传》入思安等后，《儒林列传》入崔篆诸人。寔、寿又与议郎延笃杂作《百官表》，顺帝功臣《孙程》、《郭愿》及《郑众》、《蔡伦》等传。凡百十有四篇，号曰《汉纪》。熹平中，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卢植著作东观，接续纪传之可成者，而邕别作《朝会》、《车服》二志。后坐事徙朔方，上书求还，续成十志。会董卓作乱，大驾西迁，史臣废弃，旧文散佚。及在许都，杨彪颇存注记。至于名贤君子，自永初已下阙续。魏黄初中，唯著《先贤表》，故《汉记》残缺，至晋无成。

　　泰始中，秘书丞司马彪始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元兴武，终于孝献，录世十二，编年二百，通综上下，旁引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又散骑常侍华峤删定《东观记》为《汉后书》，帝纪十二、皇后纪二、典十、列传七十、谱三，总九十七篇。其十典竟不成而卒。自斯已往，作者相继，为编年者四族，创纪传者五家，推其所长，华氏居最。而遭晋室东徙，三惟一存。

　　至宋宣城太守范晔，乃广集学徒，穷览旧籍，删烦补略，作《后汉书》，凡十纪、十志、八十列传，合为百篇。会晔以罪被收，其十志亦未成而死。先是，晋东阳太守袁宏抄撮《汉氏后书》，依荀悦体，著《后汉纪》三十篇。世言汉中兴史者，唯范、袁二家而已。右说《后汉书》。

　　魏史，黄初、太和中始命尚书卫觊、缪袭草创纪传，累载不成。又命侍中韦诞、应璩，秘书监王沈、大将军从事中郎阮籍，司徒右长史孙该、司隶校尉傅玄等，复共撰定。其后王沈独就其业，勒成《魏书》四十四卷。其书多为时讳，殊非实录。

　　吴大帝之季年，始命太史丁孚、郎中项峻撰《吴书》。孚、峻俱非史才，其文不足纪录。至少帝时，更敕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华覈访求往事，相与记述。并作之中，曜、莹为首。当归命侯时，昭广先亡，曜、莹徙黜，史官久阙，书遂无闻。覈表请召曜、莹续成前史，其后曜独终其书，定为五十五卷。

　　至晋受命，海内大同，著作陈寿乃集三国史，撰为《国志》凡六十五篇。夏侯湛时亦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已草而罢。及寿卒，梁州大中正范頵表言《国志》明乎得失，辞多劝戒，有益风化，愿垂采录。于是诏下河南尹，就家写其书。

　　先是，魏时京兆鱼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其后孙盛撰《魏氏春秋》，王隐撰《蜀记》，张勃撰《吴录》，异闻错出，其流最多。宋文帝以《国志》载事伤于简略，乃命中书郎裴松之兼采众书，补注其阙。由是世言《三国志》者，以裴《注》为本焉。右说《三国志》。

　　晋史，洛京时，著作郎陆机始撰《三祖纪》，佐著作郎束晳又撰十志。会中朝丧乱，其书不存。先是，历阳令陈郡王铨有著述才，每私录晋事及功臣行状，未就而卒。子隐博学多闻，受父遗业，西都事迹，多所详究。过江为著作郎，受诏撰晋史。为其同僚虞预所诉，坐事免官。家贫无资，书未遂就，乃依征西将军瘐亮于武昌镇。亮给其纸笔，由是获成，凡为《晋书》八十九卷。咸康六年，始诣阙奏上。隐虽好述作，而辞拙才钝。其书编次有序者，皆铨所修；章句混漫者，必隐所作。时尚书郎领国史干宝亦撰《晋纪》，自宣迄愍七帝，五十三年，凡二十二卷。其书简略，直而能婉，甚为当时所称。

　　晋江左史官，自邓粲、孙盛、檀道鸾、王韶之已下，相次继作。远则偏记两帝，近则唯叙八朝。至宋湘东太守何法盛，始撰《晋中兴书》，勒成一家，首尾该备。齐隐士东莞臧荣绪又集东、西二史，合成一书。

　　皇家贞观中，有诏以前后晋史十有八家，制作虽多，未能尽善，乃敕史官更加纂录。采正典与杂说数十余部，兼引伪史十六国书，为纪十、志十二、列传七十、载记三十，并叙例、目录合为百三十二卷。自是言晋史者，皆弃其旧本，竞从新撰者焉。右说《晋书》。

　　宋史，元嘉中，著作郎何承天草创纪传。自此以外，悉委奉朝请山谦之补承天残缺。后又命裴松之续成国史。松之寻卒，史佐孙冲之表求别自创立，为一家之言。孝建初，又敕南台侍御史苏宝生续造诸传，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宝生被诛。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爰因何、山、苏所述，勒成一书，其《臧质》、《鲁爽》、《王僧达》诸传，又皆孝武自造，而序事多虚，难以取信。自永光已后，至禅让十余年中，阙而不载。至齐著作沈约，更补缀所遗，制成新史。始自义熙肇号，终乎昇明三年。为纪十、志三十、列传六十，合百传，名曰《宋书》。

　　永明末，其书既行，河东裴子野更删为《宋略》二十卷。沈约见而叹曰：“吾所不逮也。”由是世之言宋史者，以裴《略》为上，沈《书》次之。右说《宋书》。

　　齐史，江淹始受诏著述，以为史之所难，无出于志，故先著十《志》，以见其才。沈约复撰齐史二十篇。梁天建中，太尉录事萧子显启撰齐史，书成表奏之。诏付秘阁。起昇明之年，尽永元之代。为纪八、志十一、列传四十，合成五十九篇。

　　时奉朝请吴均亦表请撰齐史，乞给起居注并群臣行状。有诏：“齐氏故事，布在流俗，闻见既多，可自搜访也。”均遂撰《齐春秋》三十篇。其书称梁帝为齐明佐命，帝恶其实，诏燔之。然其私本竟能与萧氏所撰并传于后。右说《齐书》。

　　梁史，武帝时，沈约与给事中周兴嗣、步兵校尉鲍行卿、秘书监谢昊相承撰录，已有百篇。值承圣沦没，并从焚荡。庐江何之元、沛国刘璠以所闻见，穷其始末，各撰《梁典》三十篇，而纪传之书未有其作。陈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施功未周。但既当朝务，兼知国史，至于陈亡，其书不就。

　　陈史，初有吴郡顾野王、北地傅縡各为撰史学士，其武、文二帝纪即顾、傅所修。太建初，中书郎陆琼续撰诸篇，事伤繁杂，姚察就加删改，粗有条贯。及江东不守，持以入关。隋文帝尝索梁、陈事迹，察具以所成每篇续奏，而依违荏苒，竟未绝笔。

　　皇家贞观初，其子思廉为著作郎，奉诏撰成三史。于是凭其旧稿，加以新录，弥历九载，方始毕功。定为《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六卷，今并行世焉。右说《梁书》、《陈书》。

　　十六国史，前赵刘聪时，领左国史公师彧撰《高祖本纪》及功臣传二十人，甚得良史之体，凌修谮其讪谤光帝，聪怒而诛之。刘曜时，平舆子和苞撰《汉赵记》十篇，事止当年，不终曜灭。

　　后赵石勒令其臣徐光、宗历、傅畅、郑愔等撰《上党国记》、《起居注》、《赵书》。其后又令王兰、陈安、程阴、徐机等相次撰述。至石虎，并令刊削，使勒功业不传。其后燕太傅长史田融、宋尚书库部郎郭仲产、北中郎参军王度追撰二石事，集为《邺都记》、《赵记》等书。

　　前燕有起居注，杜辅全录以为《燕纪》。后燕建兴元年，董统受诏草创后书，著本纪并佐命功臣、王公列传，合三十卷。慕容垂称其叙事富赡，足成一家之言。但褒述过美，有惭董史之直。其后申秀、范亨各取前后二燕合成一史。

　　南燕，有赵郡王景晖，尝事德超，撰二主起居注。超亡，仕于冯氏，官至中书令，仍撰《南燕录》六卷。

　　蜀初号曰成，后改称汉。李势散骑常侍常璩撰《汉之书》十卷。后入晋秘阁，改为《蜀李书》。璩又撰《华阳国志》，具载李氏兴灭。

　　前凉，张骏十五年，令其西曹边浏集内外事，以付秀才索绥，作《凉国春秋》五十卷。又张重华护军参军刘庆在东菀专修国史二十余年，著《凉记》十二卷。建康太守索晖、从事中郎刘昞又各著《凉书》。

　　前秦史官，初有赵渊、车敬、梁熙、韦谭相继著述。苻坚尝取而观之，见苟太后幸李威事，怒而焚灭其本。后著作郎董朏追录旧语，十不一存。及宋武帝入关，曾访秦国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问诸仇池，并无所获。先是，秦秘书郎赵整修撰国史，值秦灭，隐于商洛山，著书不辍，有冯翊、车频助其经费。整卒，翰乃启频纂成其书，以元嘉九年起，至二十八年方罢，定为三卷。而年月失次，首尾不伦。河东裴景仁又正其讹僻，删为《秦纪》十一篇。

　　后秦，扶风马僧虔、何东卫隆景并著《秦史》。及姚氏之灭，残缺者多。泓从弟和都，仕魏为佐民尚书，又追撰《秦纪》十卷。

　　夏，天水赵思群、北地张渊，于真兴、承光之世，并受命著其国书。及统万之亡，多见焚烧。

　　西凉与西秦，其史或当代所书，或他邦所录。段龟龙记吕氏，宗钦记沮渠氏，郭韶记秃发氏，韩显宗记冯氏。唯有四者可知，自馀不详谁作。

　　魏氏黄门侍郎崔鸿，乃考覈众家，辨其同异，除烦补阙，错综纲纪，易其国书曰录，主纪曰传，都谓之《十六国春秋》。鸿始以景明之初求诸国逸史，逮正始元年，鸠集稽备，而犹阙蜀事，不果成书。推求十有五年，始于江东购获，乃增其篇目，勒为十卷。鸿殁后，永安中，其子缮写奏上，请藏诸秘阁。由是伪史宣布，大行于时。右说《十六国春秋》。

　　元魏史，道武时，始令邓渊著国纪，唯为十卷，而条例未成。暨乎明元，废而不述。神二年，又诏集诸文士崔浩、浩弟鉴、高谠、邓颍、晁继、范亨、黄辅等撰国书，为三十卷。又特命浩总监史任，务从实录。复以中书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并参著作，续成前史书，叙述国事，无隐所恶，而刊石写之，以示行路。浩坐此夷三族，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自是遂废史官。至文成帝和平元年，始复其职，而以高允典著作，修国记。允年已九十，手目俱衰。时有校书郎刘模，长于缉缀，乃令执笔而口占授之。如是者五六岁。所成篇卷，模有力焉。初，国记自邓、崔以下，皆相承作编年体。至孝文太和十一年，诏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始分为纪传异科。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既而崔光、王遵业补续，下讫孝明之世。温子昇复修《孝庄纪》，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魏史官私所撰，尽于斯矣。

　　齐天保二年，敕秘书监魏收博采旧闻，勒成一史又命刁柔、辛元植、房延祐、<目击>仲让、裴昂之，高孝幹等助其编次。收所取史官，惧相凌忽，故刁、辛诸子并乏史才，唯以仿佛学流，凭附得进。于是大征百家谱状，斟酌以成《魏书》。上自道武，下终孝靖，纪传与志凡百三十卷。收谄齐氏，於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书成始奏，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论讨。前后列诉者百有余人。时尚书令杨遵彦，一代贵臣，势倾朝野，收撰其家传甚美，是以深被党援。诸讼史者皆获重罚，或有毙于狱中。群怨谤声不息。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审，然后宣布于外。武成尝访诸群臣，犹云不实，又令治改，其所变易甚多。由是世薄其书，号为“秽史”。

　　至隋开皇，敕著作郎魏澹与颜之推、辛德源更撰《魏书》，矫正收失。澹以西魏为真，东魏为伪，故文、恭列纪，孝靖称传。合纪、传、论例，总九十二篇。炀帝以澹书犹未能善，又敕左仆射杨素别撰，学士潘徽、褚亮、欧阳询等佐之。会素薨而止。今世称魏史者，犹以收本为主焉。右说《魏书》。

　　高齐史，天统初，太常少卿祖孝征述献武起居，名曰《黄初传天录》。时中书侍郎陆元规常从文宣征讨，著《皇帝实录》，唯记行师，不载它事。自武平后，史官阳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发等相继注记。

　　逮于齐灭，隋秘书监王劭、内史令李德林并少仕邺中，多识故事。王乃凭述起居注，广以异闻，造编年书，号曰《齐志》，时有六卷。李在齐预修国史，创纪传书二十七卷。自开皇初，奉诏续撰，增多齐史三十八篇，以上送官，藏之秘府。皇家贞观初，敕其子中书舍人百药仍其旧录，杂采它书，演为五十卷。今之言齐史者，惟王、李二家云。右说《北齐书》。

　　宇文周史，大统年有秘书丞柳虬兼领著作，直辞正色，事有可称。至隋开皇中，秘书监牛弘追撰《周纪》十有八篇，略叙纪纲，仍皆抵忤。皇家贞观初，敕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共加修缉，定为《周书》五十卷。右说《后周书》。

　　隋史，当开皇仁寿时，王劭为书八十卷，以类相从，定其篇目。至于编年、纪传，并阙其体。炀帝世，惟有王胄等所修《大业起居注》。及江都之祸，仍多散逸。皇家贞观初，敕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共撰成《隋书》五十五卷，与新撰《周书》并行于时。

初，太宗以梁、陈及齐、周、隋氏并未有书，乃命学士分修。事具于上。仍使秘书监魏征总知其务，凡有赞论，征多预焉。始以贞观三年创造，至十八年方就，合为《五代纪传》，并目录凡二百五十二卷。书成，下于史阁。惟有十志，断为三十卷，寻拟续奏，未有其文。又诏左仆射于志宁、太史令李淳风、著作郎韦安仁、符玺郎李延寿同撰。其先撰史人，唯令狐德棻重预其事。太宗崩后，刊勒始成。其篇第虽编入《隋书》其实别行，俗称为《五代史志》。右说《隋书》。

　　惟大唐之受命也，义宁、武德间，工部尚书温大雅首撰《创业起居注》三篇。自是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次立编年体，号为“实录”。迄乎三帝，世有其书。

　　贞观初，姚思兼廉撰纪传，粗成三十卷。至显庆元年，太尉长孙无忌与于志宁、令狐德棻、著作郎刘胤之、杨仁卿、起居郎顾胤等，因其旧作，缀以后事，复为五十卷。虽云繁杂，时有可观。龙朔中，敬宗又以太子少师总统史任。更增前作，混成百卷。如《高宗本纪》及永徽名臣、四夷等传，多是其所造。又起草十志，未半而终。敬宗所作纪传，或曲希时旨，或猥饰私憾，凡有毁誉，多非实录。必方诸魏伯起，亦犹张衡之蔡邕焉。其后左史李仁实续撰《于志宁》、《许敬宗》、《李义府》等传，载言记事，见推直笑。惜其短岁，功业未终。至长寿中，春官侍郎牛凤及又断自武德，终于弘道，撰为《唐书》百有十卷。凤及以喑聋不才，而辄议一代大典，凡所撰录，皆索责私家行状，而世人叙事罕能自远。或言皆比兴，全类詠歌，或语多鄙朴，实同文案，而总入编次，了无厘革。其有出自胸臆，申其机杼，发言则嗤鄙怪诞，叙事则参差倒错。故阅其篇第，岂谓可观；披其章句，不识所以。既而悉收姚、许诸本，欲使其书独行。由是皇家旧事，残缺殆尽。

　　长安中，余与正谏大夫朱敬则、司封郎中徐坚、左拾遗吴兢奉诏更撰《唐书》，勒成八十卷，神龙元年又与坚、兢等重修《则天实录》，编为二十卷，夫旧史之坏，其乱如绳，错综艰难，期月方毕。虽言无可择，事多遗恨，庶将来削稿，犹有凭焉。

　　大抵自古史臣撰录，其梗概如此。盖属词比事，以月系年，为史氏之根本，作生人之耳目者，略尽于斯矣。自馀偏记小说，则不暇具而论之，右说《唐书》。

外篇　疑古　第三

　　盖古之史氏，区分有二焉：一曰记言，二曰记事。而古人所学，以言为首。至若虞、夏之典，商、周之诰，仲虺、周任之言，史佚、臧文之说，凡有游谈、专对、献策、上书者，莫不引为端绪，归其的准。其于事也则不然。至若少昊之以鸟名官，陶唐之御龙拜职。夏氏之中衰也，其盗有后羿、寒浞；齐邦之始建也，其君有蒲姑、伯陵。斯并开国承家，异闻其事。而后世学者，罕传其说。唯夫博物君子，或粗知其一隅。此则记事之史不行，而记言之书见重，断可知矣。及左氏之为《传》也，虽义释本《经》，而语杂它事。遂使两汉儒者，嫉之若仇。故二《传》大行，擅名于世。又孔门之著录也，《论语》专述言辞，《家语》兼陈事业。而自古学徒相授，唯称《论语》而已。由斯而谈，并古人轻事重言之明效也。然则上起唐尧，下终秦穆，其《书》所录，唯有百篇。而《书》之所载，以言为主。至于废兴行事，万不记一。语其缺略，可胜道哉！故令后人有言，唐、虞以下帝王之事，未易明也。

　　案《论语》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又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圣人立教，其言若是。在于史籍，其义亦然。是以美者因其美而美之，虽有其恶，不加毁也，恶者因其恶而恶之，虽有其美，不加誉也。故孟子曰：“尧、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魏文帝：“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汉景帝曰：“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斯并曩贤精鉴，已有先觉。而拘于礼法，限以师训，虽口不能言，而心知其不可者，盖亦多矣。

　　又案鲁史之有《春秋》也，外为贤者，内为本国，事靡洪纤，动皆隐讳。斯乃周公之格言。然何必《春秋》，在于六《经》，亦皆如此。故观夫子之刊书也，夏桀让汤，武王斩纣，其事甚著，而芟夷不存。观夫子之定礼也，隐、闵非命，恶、视不终，而奋笔昌言，云“鲁无篡弑”。观夫子之删《诗》也，凡诸《国风》，皆有怨剌，在于鲁国，独无其章。观夫子之《论语》也，君娶于吴，是为同姓，而司败发问，对以“知礼”。斯验世人之饰智矜愚，爱憎由己者多矣。

　　加以古文载事，其词简约，推者难详，缺漏无补。遂令后来学者莫究其源，蒙然靡察，有如聋瞽。今故讦其疑事，以著于篇。凡有十条，列之于后。

　　盖《虞书》之美放勋也，云“克明俊德。”而陆贾《新语》又曰：“尧、舜之人，比屋可封。”盖因《尧典》成文而广造奇说也。案《春秋传》云：高阳、高辛二氏各有才子八人，谓之“元”、“凯”。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帝鸿氏、少昊氏、颛顼氏各有不才子，谓之“浑沌”、“穷奇”、“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亦有不才子，天下谓之“饕餮”，以比三族，俱称“四凶”。而尧亦不能去。斯则当尧之世，小人君子，比肩齐列，善恶不分，贤愚共贯。且《论语》有云：舜举咎繇，不仁者远。是则当咎繇未举，不仁甚多，弥验尧时，群小在位者矣。又安得谓之“克明俊德”、“比屋可封”者乎？其疑一也。

　　《尧典·序》又云：“将逊于位，让于虞舜。”孔氏《注》曰：“尧知子丹朱不肖，故有禅位之志。”案《汲冢琐语》云：“舜放尧于平阳。”而书云其地有城，以“囚尧”为号。识者凭斯异说，颇为禅授为疑。然则观此二书，已足为证者矣，而犹有所未睹也。何者？据《山海经》谓放勋之子为帝丹朱，而列君于帝者，得非舜虽废尧，仍立尧子，俄又夺其帝者乎？观近古有奸雄奋发，自号勤王，或废父而立其子，或黜兄而奉其弟，始则示相推戴，终亦成其篡夺。求诸历代，往往而有。必以古方今，千载一揆。斯则尧之授舜，其事难明，谓之让国，徒虚语耳。其疑二也。

　　《虞书·舜典》又云：“五十载，陟方乃死。”《注》云：“死苍梧之野，因葬焉。”案苍梧者，于楚则川号汨罗，在汉则邑称零桂。地总百越，山连五岭。人风婐婳，地气歊瘴。虽使百金之子，犹惮经履其途；况以万乘之君，而堪巡幸其国？且舜必以精华既竭，形神告劳，捨兹宝位，如释重负。何得以垂殁之年，更践不毛之地？兼复二纪不从，怨旷生离，万里无依，孤魂溘尽，让王高蹈，岂其若是者乎？历观自古人君废逐，若夏桀放于南巢，赵迁迁于房陵，周王流彘，楚帝徙郴，语其艰棘，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斯则陟方之死，其殆文命之志乎？其疑三也。

　　《汲冢书》云：“舜放尧于平阳，益为启所诛。”又曰：“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凡此数事，语异正经。其书近出，世人多不之信也。案舜之放尧，无事别说，足验其情，已于此篇前言之详矣。夫唯益与伊尹见戮，并于正书，犹无其证。推而论之，如启之诛益，仍可覆也。何者？舜废尧而立丹朱，禹黜舜而立商均，益手握机权，势同舜、禹，而欲因循故事，坐膺天禄。其事不成，自贻伊咎。观夫近古篡夺，桓独不全，马仍反正。若启之诛益，亦由晋之杀玄乎？若舜、禹相代，事业皆成，唯益覆车，伏辜夏后，亦犹桓效曹、马，而独致元兴之祸者平？其疑四也。

　　《汤誓序》云：“汤伐桀，战于鸣条。”又云：“汤放桀于南巢，唯有惭德。”而《周书·殷祝》篇称“桀让汤王位”云云。此则有异于《尚书》。如《周书》之所说，岂非汤既胜桀，力制夏人，使桀推让，归王于己。盖欲比迹尧、舜，袭其高名者乎？又案《墨子》云：汤以天下让务光，而使人说曰：汤欲加恶名于汝。务光遂投清泠之泉而死。汤乃即位无疑。然则汤之饰让，伪迹甚多。考墨家所言，雅与《周书》相会。夫《书》之作，本出《尚书》，孔父截翦浮词，裁成雅诰，去其鄙事，直云“惭德”，岂非欲灭汤之过，增桀之恶者乎？其疑五也。

　　夫《五经》立言，千载犹仰，而求其前后，理甚相乖。何者？称周之盛也，则云三分有二，商纣为独夫；语殷之败也，又云纣有臣亿万人，其亡流血漂杵。斯则是非无准，向背不同者焉。又案武王为《泰誓》，数纣过失，亦犹近代之有吕相为晋绝秦，陈琳为袁檄魏，欲加之罪，能无辞乎？而后来诸子，承其伪说，竞列纣罪，有倍《五经》。故子贡曰：桀、纣之恶不至是，君子恶居下流。班生亦云：安有据妇人临朝！刘向又曰：世人有弑父害君，桀、纣不至于是，而天下恶者，必以桀、纣为先。此其自古言辛、癸之罪，将非厚诬者平？其疑六也。

　　《微子之命》篇《序》云：“杀武庚”。案禄父即商纣之子也。属社稷倾覆，家国沦亡，父首枭悬，母躯分裂，永言怨耻，生人莫二。向使其侯服事周，而全躯保其妻子也，仰天俯地，何以为生？含齿戴发，何以为貌？既而合谋二叔，徇节三监，虽君亲之怨不除，而臣子之诚可见，考诸名教，生死无惭。议者苟以其功业不成，便以顽人为目。必如是，则有君若夏少康，有臣若伍子胥，向若陨仇雪怨，众败身灭，亦当隶迹丑徒，编名逆党者邪？其疑七也。

　　《论语》曰：“大矣！周之德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案《尚书·序》云：“西伯戡黎，殷始咎周。”夫姬氏爵乃诸侯，而辄行征伐，结怨王室，殊无愧畏。此则《春秋》荆蛮之灭诸姬，《论语》季氏之伐颛臾也。又案某书曰：朱雀云云，文王受命称王云云。夫天无二日，地惟一人，有殷犹存，而王号遽立，此即《春秋》楚及吴、越僣号而陵天子也。然则戡黎灭崇，自同王者，服事之道，理不如斯。亦犹近者魏司马文王害权臣，黜少帝，坐加九锡，行驾六马。及其殁也，而荀勖犹谓之人臣以终。盖姬之事殷，当比马之臣魏，必称周德之大者，不亦虚为其说乎？其疑八也。

　　《论语》曰：“太伯可谓至德也已。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案《吕氏春秋》所载云云，斯则太王钟爱厥孙，将立其父。太伯年居长嫡，地实妨贤。向若强颜苟视，怀疑不去，大则类卫伋之诛，小则同楚建之逐，虽欲勿让，君亲其立诸？且太王之殂，太伯来赴，季历承考遗命，推让厥昆。太伯以形质已残，有辞获免。原夫毁兹玉体，从彼被发者，本以外绝嫌疑，内释猜忌，譬雄鸡自断其尾，用获免于人牺者焉。又案《春秋》，晋士蒍见申生之将废也，曰：为吴太伯，犹有令名。斯则太伯、申生，事如一体。直以出处有异，故成败不同。若夫子之论太伯也，不美其因病成妍，转祸为福，斯则当矣。如云“可谓至德”者，无乃谬为其誉乎？其疑九也。

　　《尚书·金縢》篇云：“管、蔡流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左传》云：“周公杀管叔而放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案《尚书·君奭》篇《序》云：“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斯则旦行不臣之礼，挟震主之威，迹居疑似，坐招讪谤。虽奭以亚圣之德，负明允之才，目睹其事，犹怀愤懑。况彼二叔者，才处中人，地居下国，侧闻异议，能不怀猜？原其推戈反噬，事由误我。而周公自以不諴，遽加显戮，与夫汉代之赦淮南，明帝之宽阜陵，一何远哉！斯则周公于友于之义薄矣。而《书》之所述，用为美谈者，何哉？其疑十也。

　　大抵自《春秋》以前，《尚书》之世，其作者述事如此。今取其正经雅言，理有难晓，诸子异说，义或可凭，参而会之，以相研核。如异于此，则无论焉。夫远古之书，与近古之史，非唯繁约不类，固亦向背皆殊。何者？近古之史也，言唯详备，事罕甄择，使夫学者睹一邦之政，则善恶相参；观一主之才，而贤愚殆半。至于远古则不然。夫其所录也，略举纲维，务存褒讳，寻其终始，隐没者多。尝试言之，向使汉、魏、晋、宋之君生于上代，尧、舜、禹、汤之主出于中叶，俾史官易地而书，各叙时事，校其得失，固未可量。若乃轮扁称其糟粕，孔氏述其传疑，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武成》之篇，吾取其二三简。推此而言，则远古之书，其妄甚矣。岂比夫王沈之不实，沈约之多诈，若斯而已哉。

外篇　惑经　第四

　　昔孔宣父以大圣之德，应运而生，生人以来，未之有也。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门人，钻仰不及，请益无倦。然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其间切磋酬对，颇亦互闻得失。何者？睹仲由之不悦，则矢天厌以自明；答言偃之弦歌，则称戏言以释难。斯则圣人之设教，其理含弘，或援誓以表心，或称非以受屈。岂与夫庸儒末学，文过饰非，使夫问者缄辞杜口，怀疑不展，若斯而已哉？嗟夫！古今世殊，师授路隔，恨不得亲膺洒扫，陪五尺之童；躬奉德音，抚四科之友。而徒以研寻蠹简，穿凿遗文，菁华久谢，糟粕为偶。遂使理有未达，无由质疑。是用握卷踌躇，挥毫悱愤。傥梁木斯坏，魂而有灵，敢效接舆之歌，辄同林放之问。但孔氏之立言行事，删《诗》赞《易》，其义既广，难以具论。今惟摭其史文，评之于后。

　　何者？赵孟以无辞伐国，贬号为人；杞伯以夷礼来朝，降爵称子，虞班晋上，恶贪贿而先书；楚长晋盟，讥无信而后列。此则人伦臧否，在我笔端，直道而行，夫何所让？奚为齐、郑及楚，国有弑君，各以疾赴，遂皆书卒？夫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凡在含识，皆知耻惧。苟欺而可免，则谁不愿然？且官为正卿，反不讨贼；地居冢嫡，药不亲尝。遂皆被以恶名，播诸来叶。必以彼三逆，方兹二弑，躬为枭獍，则漏网遗名；迹涉瓜李，乃凝脂显录。嫉恶之情，岂其若是？其所未谕一也。

　　又案齐荼野幕之戮，事起阳生。楚灵乾谿之缢，祸由观从。而《春秋》捐其首谋，舍其亲弑，亦何异鲁酒薄而邯郸围，城门火而池鱼及。必如是，则邾之阍者私憾射姑，以其君卞急而好洁，可行欺以激怒，遂倾瓶水以沃庭，俾废炉而烂卒。斯亦罪之大者，奚不书弑乎？其所未谕二也。

　　盖明镜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嫱之面或有疵瑕，而寝其鉴也；虚空之传响也，清浊必闻，不以绵驹之歌时有误曲，而辍其应也。夫史官执简，宜类于斯。苟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斯为实录。观夫子修《春秋》也，多为贤者讳。狄实灭卫，因桓耻而不书；河阳召王，成文美而称狩。斯则情兼向背，志怀彼我。苟书法其如是也，岂不使为人君者，靡惮宪章，虽玷白圭，无惭良史也乎？其所未谕三也。

　　哀八年及十三年，公再与吴盟，而皆不书。桓二年，公及戎盟则书之。戎实豺狼，非我族类。夫非所讳而仍讳，谓当耻而无耻，求之折衷，未见其宜。其所未谕四也。

　　诸国臣子，非卿不书，必以地来奔，则虽贱亦志。斯岂非国之大事，不可限以常流者耶？如阳虎盗入于讙，拥阳关而外叛，《传》具其事，《经》独无闻，何哉？且弓玉云亡，犹获显记；城邑失守，反不沾书。略大存小，理乖惩劝。其所未谕五也。

　　案诸侯世嫡，嗣业居丧，既未成君，不避其讳。此《春秋》之例也。何为般、野之殁，皆以名书，而恶、视之殂，直云“子卒”。其所未谕六也。

　　凡在人伦，不得其死者，邦君已上，皆谓之弑，卿士以上通谓之杀。此《春秋》之例也。案桓二年，书曰：“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僖十年，又曰：“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大夫荀息”。夫臣当为杀，而称及，与君弑同科。苟弑、杀不分，则君臣靡别者矣。其所未谕七也。

　　夫臣子所书，君父是党，虽事乖正直，而理合名教。如鲁之隐、桓戕弑，昭、哀放逐，姜氏淫奔，子般夭酷。斯则邦之孔丑，讳之可也。如公送晋葬，公与吴盟，为齐所止，为邾所败，盟而不至，会而后期，并讳而不书，岂非烦碎之甚？且案汲冢竹书、《晋春秋》及《纪年》之载事也，如重耳出奔，惠公见获，书其本国，皆无所隐。唯《鲁春秋》之记其国也，则不然。何者？国家事无大小，苟涉嫌疑，动称耻讳，厚诬来世，奚独多乎！其所未谕八也。

　　案昭十二年，齐纳北燕伯于阳。“伯于阳”者何？公子阳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在侧者曰：“子苟知之，何以不革？”曰：“如尔所不知何？”夫如是，夫子之修《春秋》，皆遵彼乖僻，习其讹谬，凡所编次，不加刊改者矣。何为其间则一褒一贬，时有弛张；或沿或革，曾无定体，其所未谕九也。

　　又书事之法，其理宜明。使读者求一家之废兴，则前后相会；讨一人之出入，则始末可寻。如定六年书“郑灭许，以许男斯归。”而哀元年书“许男与楚围蔡。”夫许既灭矣，君执家亡，能重列诸侯，举兵围国者何哉？盖其间行事，必当有说。《经》既不书，《传》又阙载，缺略如此，寻绎难知，其所未谕十也。

　　案晋自鲁闵公已前，未通于上国。至僖二年灭下阳已降，渐见于《春秋》。盖始命行人自达于鲁也，而《琐语》、《晋春秋》载鲁国闵公时事，言之甚详。斯则闻事必书，无假相赴者也。盖当时国史，它皆仿此。至于夫子所修也则不然。凡书异国，皆取来告。苟有所告，虽小必书；如无其告，虽大亦阙。故宋飞六鹢，小事也，以有告而书之；晋灭三邦，大事也，以无告而阙之。用使巨细不均，繁省失中，比夫诸国史记，奚事独为疏阔？寻兹例之作也，盖因周礼旧法，鲁策成文。夫子既撰不刊之书，为后王之则，岂可仍其过失，而不中规矩者乎？其所未谕十一也。

　　盖君子以博闻多识为工，良史以实录直书为贵。而《春秋》记它国之事，必凭来者之辞；而来者所言，多非其实。或兵败而不以败告，君弑而不以弑称，或宜以名而不以名，或应以氏而不以氏，或春崩而以夏闻，或秋葬而以冬赴。皆承其所说而书遂使真伪莫分，是非相乱。其所未谕十二也。

　　凡所未谕，其类尤多，静言思之，莫究所以。岂“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者欤？将“某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者欤？如其与夺，诸谢不敏。

　　又世人以夫子固天攸纵，将圣多能，便谓所著《春秋》，善无不备。而审形者少，随声者多，相与雷同，莫之指实，榷而为论，其虚美者有五焉。

　　案古者国有史官，具列时事，观汲冢所记，皆与鲁史符同。至如周之东迁，其说稍备；隐、桓已上，难得而详。此之烦省，皆与《春秋》不别。又“获君曰止。”“诛臣曰刺，”“杀其大夫曰杀，”“执我行人”，“郑弃其师，”“陨石于宋五。”诸如此句，多是古史全文。则知夫子之所修者，但因其成事，就加雕饰，仍旧而已，有何力哉？加以史策有阙文，时月有失次，皆存而不正，无所用心，斯又不可得而殚说矣。而太史公云：夫子“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其虚美一也。

　　又案：宋襄公执滕子而诬之以得罪，楚灵王弑郏敖而赴之以疾亡，《春秋》皆承告而书，曾无变革。是则无辜者反加以罪，有罪者得隐其辜，求诸劝戒，其义安在？而左丘明论《春秋》之义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其虚美二也。

　　又案，《春秋》之所书，本以褒贬为主。故《国语》晋司马侯对其君悼公曰：“以其善行，以其恶戒，可谓德义矣。”公曰：“孰能？”对曰：“羊舌肸习于《春秋》。”至于董狐书法而不隐，南史执简而累进，又甯殖出君，而卒之犹名在策书。故知当时史臣各怀直笔，斯则有犯必死，书法无捨者矣。自夫子之修《春秋》也，盖他邦之篡贼其君者有三，本国之弑逐其君者有七，莫不缺而靡录，使其有逃名者。而孟子云：“孔子成《春秋》，乱臣贼子惧。”无乃乌有之谈欤？其虚美三也。

　　又案《春秋》之文，虽有成例，或事同书异，理殊画一。故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彰，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罔，而褒忌讳之辞也。”斯则危行言逊，吐刚茹柔，推避以求全，依违以免祸。孟子云：“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其虚美四也。

　　又案，赵穿杀君而称宣子之弑，江乙亡布而称令尹所盗，此则春秋之世，有识之士莫不微婉其辞，隐晦其说。斯盖当时之恒事，习俗所常行。而班固云：“仲尼殁而微言绝。”观微言之作，岂独宣父者邪？其虚美五矣。

　　考兹众美，征其本源，良由达者相承，儒教传授，既欲神其事，故谈过其实。语曰：“众善之，必察焉。”孟子曰：“尧、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寻世之言《春秋》者，得非睹众善而不察，同尧、舜之多美者乎？

　　昔王充设论，有《问孔》之篇。虽《论语》群言，多见指摘，而《春秋》杂义，曾未发明。是用广彼旧疑，增其新觉，将来学者，幸为详之。

外篇　申左　第五

　　古之人言《春秋》、三《传》者多矣，战国之世，其事罕闻。当前汉专用《公羊》，宣皇已降，《穀梁》又立于学。至成帝世，刘歆始重《左氏》，而竟不列学官。大抵自古重两《传》而轻《左氏》者，固非一家，美《左氏》而讥两《传》者，亦非一族。互相攻击，各用朋党，哤聒纷竞，是非莫分。然则儒者之学，苟以专精为主，至于治章句，通训释，斯则可矣。至于论大体，举宏纲，则言罕兼统，理无要害。故使今古疑滞，莫得而申者焉。

　　必扬榷而论之，言《传》者固当以《左氏》为首。但自古学《左氏》者，谈之又不得其情，如贾逵撰《左氏长义》，称在秦者为刘氏，乃汉室所宜推先。但取悦当时，殊无足采。又案桓谭《新论》曰：“《左氏传》于《经》犹衣之表里。”而《东观汉记》陈元奏云：“光武兴立《左氏》，而桓谭、卫宏并共诋訾，故中道而废。”班固《艺文志》云：丘明与孔子观鲁史记而作《春秋》，有所贬损，事形于《传》，惧罹时难，故隐其书。末世口说流行，遂有《公羊》、《穀梁》、《邹氏》诸传。而于《固集》复有难《左氏》九条三评等科。夫以一家之言，一人之说，而参差相背，前后不同。斯又不足观也。

　　夫解难者以理为本，如理有所阙，欲令有识心伏，不亦难乎？今聊次其所疑，列之于后。

　　盖《左氏》之义有三长，而二《传》之义有五短。案《春秋》昭二年：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子所以王也。”然《春秋》之作，始自姬旦，成于仲尼。丘明之《传》，所有笔削及发凡例，皆得周典，传孔子教，故能成不刊之书，著将来之法。其长一也。又案哀三年，鲁司铎火，南宫敬叔命周人出御书，子服、景伯命宰人出礼书，其时于鲁文籍最备。丘明既躬为太史，博总群书，至如梼杌、纪年之流，《郑书》、《晋志》之类，凡此诸籍，莫不毕睹。其《传》广包它国，每事皆详。其长二也。《论语》子曰：“左丘明耻之，某亦耻之。”夫以同圣之才，而膺授《经》之讬，加以达者七十，弟子三千，远自四方，同在一国，于是上询夫子，下访其徒，凡所所摭，实广闻见。其长三也。

　　如穀梁、公羊者，生于异国，长自后来，语地则与鲁产相违，论时则与宣尼不接。安得以传闻之说，与亲见者争先者乎？譬犹近世，汉之太史，晋之著作，撰成国典，时号正书。既而《先贤》、《耆旧》、《语林》、《世说》，竞造异端，强书它事。夫以传自委巷，而将班、马抗衡；访诸古老，而与干、孙并列。斯则难矣。彼二《传》之方《左氏》，亦奚异于此哉？其短一也。《左氏》述臧哀伯谏桓纳鼎，周内史美其谠言；王子朝告于诸侯，闵马父嘉其辨说。凡如此类，其数实多。斯盖当时发言，形于翰墨；立名不朽，播于他邦。而丘明仍其本语，就加编次。亦犹近代《史记》载乐毅、李斯之文语，《汉书》录晁错、贾生之笔。寻其实也，岂是子长稿削，孟坚雌黄所构者哉？观二《传》所载。有异于此。其录人言也，语乃龃龉文皆琐碎。夫如是者何哉？盖彼得史官之简书，此传流俗之口说，故使隆促各异，丰俭不同。其短二也。寻《左氏》载诸大夫词令，行人应答，其文典而美，其语博而奥，述远古则委曲如存，征近代则循环可覆。必料其功用厚薄，指意深浅，谅非经营草创，出自一时，琢磨润色，独成一手。斯盖当时国史已有成文，丘明但编而次之，配《经》称《传》而已也。如二《传》者，记言载事，失彼菁华；寻源讨本，取诸胸臆。夫自我作故，无所准绳，故理甚迂僻，言多鄙野，比诸《左氏》不可同年。其短三也。案二《传》虽以释《经》为主，其缺漏不可殚论。如《经》云：“楚子麇卒”而《左传》云：公子围所杀。及公、穀作《传》，重述《经》文，无所发明，依违而已。其短四也。《汉书》载成方遂诈称戾太子，至于阙下。隽不疑曰：昔卫蒯聩得罪于先君，将入国，太子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遂命执以属吏。霍光由是始重儒学。案隽生所引，乃《公羊》正文。如《论语》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夫子不为也。何则？父子争国，枭獍为曹，礼法不容，名教同嫉。而《公羊》释义，反以卫辄为贤，是违父子之教，失圣人之旨，奖进恶徒，疑误后学。其短五也。若以彼三长，校兹五短，胜负之理，断然可知。

　　必执二《传》之文，唯取依《经》为主。而于内则为国隐恶，于外则承赴而书，求其本事，大半失实，已于《惑经》篇载之详矣。寻斯义之作也，盖是周礼之故事，鲁国之遗文，夫子因而修之，亦存旧制而已。至于实录，付之丘明，用使善恶毕彰，真伪尽露。向使孔《经》独用，《左传》不作，则当代行事，安得而详者哉？盖语曰：仲尼修《春秋》，逆臣贼子惧。又曰：《春秋》之义也，欲盖而彰，求名而亡，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寻《春秋》所书，实兼此义，而《左传》所录，无愧斯言。此则《传》之与《经》，其犹一体，废一不可，相须而成。如谓不然，则何者称为劝戒者哉？儒者苟讥左氏作《传》，多叙《经》外别事。如楚、郑与齐三国之贼弑，隐、桓、昭、哀四君之篡逐。其外则承告于彼，其内则隐讳如此。若无左氏立《传》，其事无由获知。然设使世人习《春秋》而唯取两《传》也，则当其时二百四十年行事茫然阙如，俾后来学者，兀成聋瞽者矣。

　　且当秦、汉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经》、杂史、百家诸子，其言河汉，无所遵凭。故其记事也：当晋景行霸，公室方强，而云屠岸攻赵，有程婴、杵臼之事；鲁侯御宋，得儁乘丘，而云庄公败绩，有马惊流矢之祸；楚、晋相遇，唯在邲役，而云二国交战，置师于两棠；子罕相国，宋睦于晋，而云晋将伐宋，觇哭阳门；鲁师灭项，晋止僖公，而云项实齐桓所灭。《春秋》为贤者讳；襄年再盟，君臣和叶，而云诸侯失政，大夫皆执国权。其记时也：盖秦缪居春秋之始，而云其女为荆平夫人；韩、魏处战国之时，而云其君陪楚庄葬马；《列子》书论尼父而云生在郑穆公之年；扁鹊医疗虢公，而云时当赵简子之日；栾书仕于周子，而云以晋文如猎，犯颜直言；荀息死于奚齐，而云观晋灵作台，累棋申诫。式以先为后，或以后为先，月日颠倒，上下翻覆。古来君子，曾无所疑。及《左传》既行，而其失自显。语其弘益，不亦多乎？而世之学者，犹未之悟，所谓忘我大德，日用而不知者焉。

　　然自丘明之后，迄于魏灭。年将千祀，其书寝废。至晋太康年中，汲冢获书，全同《左氏》。故束晳云：“若使此书出于汉世，刘歆不作五原太守矣。”于是挚虞、束晳引其义以相明，王接、荀顗取其文以相证，杜预申以注释，干宝藉为师范。由是世称实录，不复言非，其书渐行，物无异议。

　　故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于是授《春秋》于丘明，授《孝经》于曾子。《史记》云：孔子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次《春秋》。七十子之徒口授其传旨，有剌讥褒讳之文，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氏明惧弟子人各异端，失其真意，故因孔氏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夫学者苟能征此二说，以考三《传》，亦足以定是非，明真伪者矣。何必观汲冢而后信者乎？从此而言，则于三《传》之优劣见矣。

外篇　点繁　第六

　　夫史之繁文，已于《叙事篇》言之详矣然凡俗难晓，下愚不移。虽六卷成言，而三隅莫反。盖语曰：“百闻不如一见。”是以聚米为谷，贼虏之虚实可知；画地成图，山川之形势易悉。昔陶隐居《本草》，药有冷热味者，朱墨点其名；阮孝绪《七录》，书有文德殿者，丹笔写其字。由是区分有别，品类可知。今辄拟其事，抄自古史传文有繁者，皆以笔点其繁上。凡字经点者，尽宜去之。如其间有文句亏缺者，细书侧注于其右。或回易数字，或加足片言，俾分布得所，弥缝无缺。庶观者易悟，其失自彰。知我摭实谈，非是苟诬前哲。

　　《孔子家语》曰：鲁公索氏将祭而忘其牲。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矣。一年而亡。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果如期而亡，夫子何以知然？《家语》曰：晋将伐宋，使觇之，宋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哭之哀。觇者死，言于晋侯曰：宋阳门之介夫死，而城子罕哭之哀，民咸悦矣，宋始未可伐也。

　　《史记·五帝本纪》曰：诸侯之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百姓之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皆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

《夏本纪》曰：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曰，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者，鲧之子也。

　　《项羽本纪》曰：项籍者，字羽，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杀者也。燕子梁，梁，籍季父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吕氏本纪》曰：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公主。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高祖嫌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又戚姬幸，常独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赵王如意以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挣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无废。

　　《宋世家》曰：初，元公之孙纠，景公杀之。景公卒，纠之子宋公子特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孙也。昭公父公孙纠，纠父公子礻耑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杀昭公父纠，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

　　《三王世家》曰：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位号，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识而言。窃不胜犬马之必，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太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臣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识而言。臣切不胜犬马之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史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曰：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尊职愚蠢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已上有言语相重者，今略点发如此。但此一篇所记，全宜削除，今辄具列于斯，籍为鉴戒者尔。

　　凡为史者，国有诏诰，十分不当取其一焉。故汉元帝诏曰：“盖闻安民之道，本由阴阳，间者阴阳错谬，风雨不时，朕之不德，庶几群公有敢言朕之过者，今则不然，媮合苟从，未肯极言，朕甚悯焉。永惟蒸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士，各令就农，百官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有司勉之，毋犯四时之禁，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阴阳灾异者各三人。”及荀悦撰《汉纪》，略其文曰：“朕惟众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其罢甘泉、建章宫卫士，各令就农，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阴阳灾异者各三人。”自余钞撮，他皆仿此。近则天朝诸撰史者，凡有制诰，一字不遗。唯去诏首称门下，诏尾去主者施行而已。时武承嗣监修国史，见之大怒，谓史官曰：“公辈是何人？而敢辄减诏书！”自是史官写诏书，虽门下赞诏亦录。后予闻此说，每嗢噱而已。必以《三王世家》相比，其繁碎则又甚于斯。是知史官之愚，其来尚矣。今之作者，何独笑武承嗣而已哉！

　　《魏公子传》曰：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以征信陵君故事。说者云：当战国之时，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而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名冠诸侯，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鲁仲连传》曰：仲连好奇伟倜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官任职，游好持高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号。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连适游赵地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此，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则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所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重围之中而不去？鲁连……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且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乌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连曰：固也，吾将言之，……今秦万乘之国也，与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而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求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谢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

　　《屈原贾生传》曰：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贾生名谊，洛阳人也。云云乃以谪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又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词曰：……贾生为长沙王太傅，后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鵩。贾生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恐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词曰：……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

　　《扁鹊仓公传》曰：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淄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与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乃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主名为谁？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其悉而对。臣意对曰：自意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八年，得见师临淄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以为人治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臣意年尽三年，三十九岁也。齐侍御史成自言病头痛，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

　　《宋世家》初云：襄公嗣位后，仍谓为宋襄公，不去宋襄二字。《吴世家》云阖闾，《越世家》云勾践，每于其号上加“吴王”、“越王”字，句句未尝捨之。《孟尝君》传曰：“冯公形容状貌甚辨。”案形容、状貌同是一说，而敷演重出，分为四言。凡如此流，不可胜载。其《十二诸侯表》曰：“孔子次《春秋》，”“约其辞文，去其繁重。”又《屈原传》曰：“其文约，其辞微。”观子长此言，实有深鉴。及自撰《史记》，榛芜若此，岂所谓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乎？

　　《汉书·龚遂传》曰：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请从。功曹以为王生素嗜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听。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悦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

　　《新晋书·袁宏传》曰：袁宏有逸才，文章绝美，曾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孤贫，以运租自业。谢尚时镇牛渚。秋夜乘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会宏在舫中，讽其所作《咏史诗》，咏声既清会亮，词又藻拔丽，遂驻听久之，遣问焉，答云：“是袁临汝郎所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倾率有胜致，即迎升舟，与之谈论，申旦不寐。自此名誉日茂云云。从桓温北伐，作《北征赋》，皆其文之高者。尝与王珣、伏滔同在桓温坐，温令滔读其宏所作《北征赋》。至“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受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恸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其本至此便改韵。珣云：“此赋方传千载，无容率尔。今于‘天下’之后，移韵徙事，然于写送之致，似为未尽。”滔云：“得益写韵一句，或为小胜。”温曰：“卿思益之。”宏应声曰：“感不绝于予心，愬流风而独写”云云。谢安尝赏其机对辩速，后安为扬州刺史，宏自吏部郎出为东阳郡，乃祖道于冶亭，时贤皆集。谢安欲以卒迫试之，临别，执其手，顾就左右取以一扇授之，曰：“聊以赠行。”宏应声答曰：“辄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观者无叹服。时人叹其率而能要焉。

　　《十六国春秋》曰：郭瑀有女始笄，妙选良偶，有心于刘昞，遂别设一席于座前，谓诸弟子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女婿。谁坐此席者，吾当婚焉。”昞遂奋衣来坐，神志湛然。曰：“向闻先生欲求快女婿，昞其人也。”

外篇　杂说　上　第七

　　○《春秋》（二条）

　　案《春秋》之书弑也，称君，君无道；称臣，臣之罪。如齐之简公，未闻失德，陈恒构逆，罪莫大焉。而哀公十四年，书“齐人弑其君壬于舒州。”斯则贤君见抑，而贼臣是党，求诸旧例，理独有违。但此是绝笔获麟之后，弟子追书其事。岂由以索续组，不类将圣之能者乎？何其乖剌之甚也。

　　案《春秋左氏传》释《经》云：灭而不有其地曰入，如入陈，入郑，入许，即其义也。至柏举之役，子常之败，庚辰吴入，独书以郢。夫诸侯列爵，并建国都，惟取国名，不称都号。何为郢之见入，遗其楚名，比于他例，一何乖踳！寻二《传》所载，皆云入楚，岂《左氏》之本，独为谬欤？

　　《左氏传》（二条）

　　《左氏》之叙事也，述行师则簿领盈视，哤聒沸腾；论备火，则区分在目，修饰峻整；言胜捷，则收获都尽；记奔败，则披靡横前；申盟誓则慷慨有余；称谲诈则欺诬可见；谈恩惠则煦如春日；纪严切则凛若秋霜；叙兴邦则滋味无量；陈亡国则凄凉可悯。或腴辞润简牍，或美句入詠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将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如二《传》之叙事也，榛芜溢句，疣赘满行，华多而少实，言拙而寡味。若必方于《左氏》也，非唯不可为鲁、卫之政，差肩雁行，亦有云泥路阻，君臣礼隔者矣。

　　《左传》称仲尼曰：“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夫有生而无识，有质而无性者，其唯草木乎？然自古设比兴，而以草木方人者，皆取其善恶薰莸，荣枯贞脆而已。必言其含灵畜智，隐身违祸，则无其义也。寻葵之向日倾心，本不卫足，由人睹其形似，强为立名。亦由今俗文士，谓鸟鸣为啼，花发为笑。花之与鸟，安有啼笑之情哉？必以人无喜怒，不知哀乐，便云其智不如花，花犹善笑，其智不如鸟，鸟犹善啼，可谓之谠言者哉？如“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即其例也。而《左氏》录夫子一时戏言，以为千载笃论。成微婉之深累，玷良直之高范，不其惜乎！

　　○《公羊传》（二条）

　　《公羊》云：“许世子止弑其君。”“曷为加弑？讥子道之不尽也。”其次因言乐正子春之视疾，以明许世子之得罪。寻子春孝道，义感神明，固以方驾曾、闵，连踪丁、郭。苟事亲不逮乐正，便以弑逆加名，斯亦拟失其流，责非其罪。盖公羊、乐正，俱出孔父门人，思欲更相引重，曲加谈述。所以乐正行事，无理辄书，致使编次不伦，比喻非类，言之可为嗤怪也。

　　语曰：“彭蠡之滨，以鱼食犬。”斯则地之所富，物不称珍。案齐密迩海隅，鳞介惟错，故上客食肉，中客食鱼，斯即齐之旧俗也。然食鲂鲙鲤，诗人所贵，必施诸他国，是曰珍羞。如《公羊传》云：晋灵公使勇士杀赵盾，见其方食鱼飧。曰：“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飧，是子之俭也。吾不忍杀子。”盖公羊生自齐邦，不详晋物，以东土所贱，谓西州亦然。遂目彼嘉馔，呼为菲食，著之实录，以为格言非惟与左氏有乖，亦于物理全爽者矣。

　　○《汲冢纪年》（一条）

　　语曰：“传闻不如所见。”斯则史之所述，其谬已甚，况乃传写旧记，而违其本录者乎？至如虞、夏、商、周之《书》，《春秋》所记之说，可谓备矣。而《竹书纪年》出于晋代，学者始知后启杀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共伯名和；郑桓公，宣王之子。则与经典所载，乖剌甚多。又《孟子》曰：晋谓春秋为乘。寻《汲冢琐语》，即乘之流邪？其《晋春秋》篇云：“平公疾，梦朱罴窥屏。”《左氏》亦载斯事，而云“梦黄熊入门”。必有捨传闻而取所见，则《左传》非而《晋》文实矣。呜呼！向若二书不出，学者为古所惑，则代成聋瞽，无由觉悟也。

　　○《史记》（八条）

　　夫编年叙事，溷杂难辨：纪传成体，区别易观。昔读《太史公书》，每怪其所采多是《周书》、《国语》、《世本》、《战国策》之流。近见皇家所撰《晋史》，其所采亦多是短部小书，省功易阅者，若《语林》、《世说》、《搜神记》、《幽明录》之类是也。如曹、干两氏《纪》，孙、檀二《阳秋》，则皆不之取。故其中所载美事，遗略甚多。若以古方今，当然则知史公亦同其失矣。斯则迁之所录，甚为肤浅，而班氏称其勤者，何哉？

　　孟坚又云，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服其善叙事。岂时无英秀，易为雄霸者乎？不然，何虚誉之甚也。《史记·邓通传》云：“文帝崩，景帝立。”向若但云景帝立，不言文帝崩，斯亦可知矣，何用兼书其事乎？又《仓公传》称其“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诏召问其所长，对曰：“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以下他文，尽同上说。夫上既有其事，下又载其言，言事虽殊，委曲何别？案迁之所述，多有此类，而刘、扬服其善叙事也，何哉？

　　太史公撰《孔子世家》，多采《论语》旧说，至《管晏列传》，则不取其本书。以为时俗所有，故不复更载也。案《论语》行于讲肆，列于学官，重加编勒，只觉繁费。如管、晏者，诸子杂家，经史外事，弃而不录，实杜异闻。夫以可除而不除，宜取而不取，以斯著述，未睹厥义。

　　昔孔子力可翘关，不以力称。何者？大圣之德，具美者众，不可以一介标末，持为百行端首也。至如达者七十，分以四科。而太史公述《儒林》，则不取游、夏之文学；著《循吏》，则不言冉、季之政事；至于《货殖》为传，独以子贡居先。掩恶扬善，既忘此义；成人之美，不其阙如？

　　司马迁《自序传》云：为太史公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予之罪也，身亏不用矣。自叙如此，何其略哉！夫云“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者乍似同陵陷没，以寘于刑：又似为陵所间，获罪于国。遂令读者难得而详。赖班固载其《与任安书》，书中具述被刑所以。傥无此录，何以克明其事者乎？

　　《汉书》载子长《与任少卿书》，历说自古述作，皆因患而起。末云：“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案吕氏之修撰也，广招俊客，比迹春、陵，共集异闻，拟书《荀》、《孟》，思刊一字，购以千金，则当时宣布，为日久矣，岂以迁蜀之后，方始传乎？且必以身既流移，书方见重，则又非关作者本因发愤著书之义也。而辄引以自喻，岂其伦乎？若要多举故事，成其博学，何不云虞卿穷愁，著书八篇？而曰“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斯盖识有不该，思之未审耳。

　　昔《春秋》之时，齐有夙沙卫者，拒晋殿师，郭最称辱：伐鲁行唁，臧坚抉死。此阉官见鄙，其事尤著者也。而太史公《与任少卿书》，论自古刑馀之人为士君子所贱者，唯以弥子瑕为始，何浅近之甚邪？但夙沙出《左氏传》，汉代其书不行，故子长不之见也。夫博考前古，而舍兹不载，至于乘传车，探禹穴，亦何为者哉？

　　《魏世家》太史公曰：“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徒，曷益乎？”夫论成败者，固当以人事为主，必推命而言，则其理悖矣。盖晋之获也，由夷吾之愎谏；秦之灭也，由胡亥之无道；周之季也，由幽王之惑褒姒：鲁之逐也，由稠父之违子家。然则败晋于韩，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铭其说；檿弧箕服，彰于宣、厉之年；征褰与襦，显自文、武之世。恶名早著，天孽难逃。假使彼四君才若桓、文，德同汤、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则亡国之君，他皆仿此，安得于魏无讥者哉？夫国之将亡也若斯，则其将兴也亦然。盖妫后之为公子也，其筮曰：八世莫之与京。毕氏之为大夫也，其占曰：万名其后必大。姬宗之在水浒也，鸑鷟鸣于岐山：刘姓之在中阳也，蛟龙降于丰泽。斯皆瑞表于先，而福居其后。向若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终能坐登大宝，自致宸极矣乎？必如史公之议也，则亦当以其命有必至，理无可辞，不复嗟其智能，颂其神武者矣。夫推命而论兴灭，委运而忘褒贬，以之垂诫，不其惑乎？自兹以后，作者著述，往往而然。如鱼豢《魏略议》、虞世南《帝王论》，或叙辽东公孙之败，或述江左陈氏之亡，其理并以命而言，可谓与子长同病者也。

　　○诸汉史（十条）

　　《汉书·孝成纪赞》曰：“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貌矣。”又《五行志》曰：“成帝好微行，选期门郎及私奴客十余人，皆白水袒帻，自称富平侯家。或乘小车，御者在茵上，或皆骑，出入远至旁县。故谷永谏曰：陛下昼夜在路，独与小人相随。乱服共坐，混淆无别。公卿百寮，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由斯而言，则成帝鱼服嫚游，乌集无度，虽外饰严重，而内肆轻薄，人君之望，不其缺如。观孟坚《纪》、《志》所言，前后自相矛盾者矣。

　　观太史公之创表也，于帝王则叙其子孙，于公侯则纪其年月，列行萦纡以相属，编字戢孴而相排。虽燕、越万里，而于径寸之内犬牙可接；虽昭穆九代，而于方尺之中雁行有叙，使读者阅文便睹，举目可详，此其所以为快也。如班氏之《古今人表》者，唯以品藻贤愚，激扬善恶为务尔。既非国家递袭，禄位相承，而以复界重行，狭书细字，比于他表，殆非其类欤！盖人列古今，本殊表限，必吝而不去，则宜以志名篇。始自上上，终于下下，并当明为示榜，显列科条，以种类为篇章，持优劣为次第。仍每于篇后云右若干品，凡若干人。亦犹《地理志》肇述京华，末陈边塞，先列州郡，后言户口也。

　　自汉已降，作者多门，虽新书已行，而旧录仍在，必校其事，可得而言。案刘氏初兴，书唯陆贾而已。子长述楚、汉之事，专据此书。譬夫行不由径，由不由户，未之闻也。然观迁之所载，往往与旧不同。如郦生之初谒沛公，高祖之长歌鸿鹄，非唯文句有别，遂乃事理皆殊。又韩王名信都，而辄去“都”留“信”，用使称其姓名，全与淮阴不别。班氏一准太史，曾无驰张，静言思之，深所未了。

　　司马迁之《叙传》也，始自初生，及乎行历，事无臣细，莫不备陈，可谓审矣。而竟不书其字者，岂墨生所谓大忘者乎？而班固仍其本传，了无损益，此又韩子所以致守株之之说也。如固之为《迁传》也，其初宜云“迁字子长，冯翊阳夏人，其序曰”云云。至于事终，则言“其自叙如此”。著述之体，不当如是耶？

　　马卿为《自叙传》，具在其集中。子长因录斯篇，即为列传，班氏仍旧，曾无改夺。寻固于《马》、《扬》传末，皆云迁、雄之自叙如此。至于《相如》篇下，独无此言。盖止凭太史之书，未见文园之集，故使言无画一，其例不纯。

　　《汉书·东方朔传》，委琐繁碎，不类诸篇。且不述其亡殁岁时及子孙继嗣，正与《司马相如》、《司马迁》、《扬雄》传相类。寻其传体，必曼倩之自叙也。但班氏脱略，故世莫之知。

　　苏子卿父建行事甚寡，韦玄成父贤德业稍多。《汉书》编苏氏之传，则先以苏建标名；列韦相之篇，则不以韦贤冠首，并其失也。

　　班固称项羽贼义帝，自取灭亡。又云：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地以待丧。如固斯言，则深信夫天怨神怒，福善祸淫者矣。至于其赋《幽通》也，复以天命久定，非人理所移，故善恶无征，报施多爽，斯则同现异说，前后自相矛盾者焉。

　　或问：张辅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年事，八十万言，是固不如迁也。斯言为是乎？”答曰：“不然也。案《太史公书》上起黄帝，下尽宗周，年代虽存，事迹殊略。至于战国已下，始有可观。然迁虽叙三千年事，其间详备者，唯汉兴七十余载而已。其省也则如彼，其繁也则如此，求诸折中，未见其宜。班氏《汉书》全取《史记》，仍去其《日者》、《仓公》等传，以为其事繁芜，不足编次故也。若使马迁易地而处，撰成《汉书》，将恐多言费辞，有逾班氏，安得以此而定其优劣邪？”

　　《汉书》断章，事终新室。如叔皮存殁，时入中兴，而辄引与前书共编者，盖《序传》之恒例者耳。荀悦既删略班史，勒成《汉纪》，而彪《论王命》，列在末篇。夫以规讽隗嚣，翼戴光武，忽以东都之事，擢居西汉之中，必如是，则《宾戏》、《幽通》，亦宜同载者矣。

外篇　杂说　中　第八

　　○诸晋史（六条）

　　东晋之史，作者多门，何氏《中兴》，实居其最。而为晋学者，曾未之知，傥湮灭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书，是晋史之尤劣者，方诸前代，其陆贾、褚先生之比欤！道鸾不揆浅才，好出奇语，所谓欲益反损，求妍更媸者矣。

　　臧氏《晋书》称苻坚之窃号也，虽疆宇狭于石虎，至于人物则过之。案后石之时，张据瓜、凉，李专巴、蜀，自辽而左。人属慕容，涉汉而南，地归司马。逮于苻氏，则兼而有之。《禹贡》九州，实得其八。而言地劣于赵，是何言欤？夫识事未精，而轻为著述，此其不知量也。张勔抄撮晋史，求其异同，而被褐此言，不从沙汰，罪又甚矣。

　　夫学未该博，鉴非详正，凡所修撰，多聚异闻，其为踳驳，难以觉悟。案应劭《风俗通》载楚有叶君祠，即叶公诸梁庙也。而俗云孝明帝时有河东王乔为叶令，尝飞凫入朝。及干宝《搜神记》，乃隐应氏所通，而收流俗怪说。又刘敬叔《异苑》称晋武库失火，汉高祖斩蛇剑穿屋而飞，其言不经。故梁武帝令殷芸编诸《小说》，及萧方等撰《三十国史》，乃刊为正言。既而宋求汉事，旁取令升之书；唐征晋语，近凭方等之录。编简一定，胶漆不移。故令俗之学者，说凫履登朝，则云《汉书》旧记。谈蛇剑穿屋，必曰晋典明文。摭彼虚词，成兹实录。语曰：“三人成市虎”。斯言其得之者乎！

　　马迁持论，称尧世无许由；应劭著录，云汉代无王乔，其言谠矣。至士安撰《高士传》，具说箕山之迹；令升作《搜神记》，深信叶县之灵。此并向声背实，捨真从伪，知而故为，罪之甚者。近者，宋临川王义庆著《世说新语》，上叙两汉、三国及晋中朝、江左事。刘峻注释，摘其瑕疵，伪迹昭然，理难文饰。而皇家撰《晋史》，多取此书。遂采康王之妄言，违孝标之正说。以此书事，奚其厚颜。

　　汉吕后以妇人称制，事同王者。班氏次其年月，虽与诸帝同编；而记其事迹，实与后妃齐贯。皇家诸学士撰《晋书》，首发凡例，而云班《汉》皇后除王、吕之外，不为作传，并编叙行事，寄出《外戚》篇。案《外戚》篇所不载者，唯元后耳。安得不引吕氏以为例乎？盖由读书不精，识事多阙，徒以本纪标目，以编高后之年，遂疑外戚裁篇，不述娥姁之事。其为率略，不亦甚邪！

　　杨王孙布囊盛尸，裸身而葬。伊籍对吴，以“一拜一起，未足为劳”。求两贤立身，各有此一事而已。而《汉书》、《蜀志》，为其立传。前哲致讥，言之详矣。然杨能反经合义，足矫奢葬之愆。伊以敏辞辨对，可免“使乎”之辱。列诸篇第，犹有可取。近者皇家撰《晋书》，著《刘伶》、《毕卓传》。其述事也，直载其嗜酒沈湎，悖礼乱德，若斯而已，为传如此，复何所取者哉？

　　○《宋略》（一条）

　　裴几原删略宋史，定为二十篇。芟烦撮要，实有其力。而所录文章，颇伤芜秽。如文帝《除徐傅官诏》、颜延年《元后哀册文》、颜峻《讨二凶檄》、孝武《拟李夫人赋》、裴松之《上注国志表》、孔熙先《罪许曜词》。凡此诸文，是尤不宜载者。

　　何则？羡、亮威权震主，负芒猜忌，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既而罪名具列，刑书是正，则先所降诏，本非实录。而乃先后双载，坐令矛盾两伤。夫国之不造，史有哀册。自晋、宋已还，多载于起居注，词皆虚饰，义不足观。必以“略”言之，故宜去也。昔汉王数项，袁公檄曹，若不具录其文，难以暴扬其过。至于二凶为恶，不言可知，无俟檄数，始明罪状。必刊诸国史，岂益异同。孝武作赋悼亡，钟心内宠，情在儿女，语非军国。松之所论者，其事甚末，兼复文理非工。熙先构逆怀奸，矫言欺众，且所为稿草，本未宣行。斯并同在编次，不加铨择，岂非芜滥者邪？

　　向若除此数文，别存他说，则宋年美事，遗略盖寡。何乃应取而不取，宜除而不除乎？但近代国史，通多此累，有同自郐，无足致讥。若裴氏者，众作之中，所可与言史者，故偏举其事，以申掎摭去。

　　○后魏书（二条）

　　《宋书》载佛狸之入寇也，其间胜负，盖皆实录焉。《魏史》所书，则全出沈本。如事有可耻者，则加减随意，依违饰言。至如刘氏献女请和，太武以师婚不许，此言尤可怪也。何者？江左皇族，水乡庶族，若司马、刘、萧、韩、王，或出于亡命，或起自俘囚，一诣桑乾，皆成禁脔。此皆魏史自述，非他国所传。然则北之重南，其礼如此。安有黄旗之主，亲屈己以求婚，而白登之阵反怀疑而不纳。其言河汉，不亦甚哉！观休文《宋典》，诚曰不工，必比伯起《魏书》，更为良史。而收每云：“我视沈约，正如奴耳。”此可谓饰嫫母而夸西施，持鱼目而笑明月者也。

　　近者沈约《晋书》，喜造奇说。称元帝牛金之子，以应“牛继马后”之征。邺中学者王劭、宋孝王言之详矣。而魏收深嫉南国，幸书其短，著《司马叡传》，遂具录休文所言。又崔浩谄事狄君，曲为邪说，称拓跋之祖，本李陵之胃。当时众议抵斥，事遂不行。或有窃其书以渡江者，沈约撰《宋书·索虏传》，仍传伯渊所述。凡此诸妄，其流甚多，傥无迹可寻，则真伪难辨者矣。

　　○北齐诸史（三条）

　　王劭国史，至于论战争，述纷扰，贾其馀勇，弥见所长。至如叙文宣逼孝靖以受魏禅，二王杀杨、燕以废乾明，虽《左氏》载季氏逐昭公，秦伯纳重耳，栾盈起于曲沃，楚灵败于乾豁，殆可连类也。又叙高祖破宇文于邙山，周武自晋阳而平邺，虽《左氏》书城濮之役，鄢陵之战，齐败于鞍，吴师入郢，亦不是过也。

　　或问曰：王劭《齐志》，多记当时鄙言，为是乎？为非乎？对曰：古往今来，名目各异，区分壤隔，称谓不同。所以晋、楚方言，齐、鲁俗语，《六经》诸子，载之多矣。

　　自汉已降，风俗屡迁，求诸史籍，差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诸朋友；或尊官之称，属诸君父。曲相崇敬，标以处士、王孙；轻加侮辱，号以仆父、舍长。亦有荆楚训多为夥，庐江目桥为圯。南呼北人曰伧，西谓东胡曰虏。渠、们、底、个，江左彼此之辞；乃、若、君、卿，中朝汝我之义。斯并因地而变，随时而革，布在方册，无假推寻。足以知甿俗之有殊，验土风之不类。

　　然自二京失守，四夷称制，夷夏相杂，音句尤媸。而彦鸾、伯起，务存隐讳；重规、德棻，志在文饰。遂使中国数百年内，其俗无得而言。

　　盖语曰：“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沈。”又曰：“一物不知，君子所耻。”是则时无远近，事无巨细，必藉多闻，以成博识。

　　如今之所谓者，若中州名汉，关右称羌，易臣以奴，呼母云姊。主上有大家之号，师人致儿郎之说。凡如此例，其流甚多。必寻其本源，莫详所出。阅诸《齐志》，则了然可知。由斯而言，劭之所录，其为弘益多矣。足以开后进之蒙蔽，广来者之耳目。微君懋，吾几面墙于近事矣，而子奈何妄加讥诮者哉！

　　皇家修《五代史》，馆中坠稿仍存。皆因彼旧事，定为新史。观其朱墨所图，铅黄所拂，犹有可识者。或以实为虚，以非为是。其北齐国史，皆称诸帝庙号，及李氏撰《齐书》，其庙号有犯时讳者，即称谥焉。至于变世祖为文襄，改世宗为武成。苟除兹“世”字，而不悟“襄”、“成”有别。诸如此谬，不可胜纪。又其列传之叙事也，或以武定臣佐降在成朝，或以河清事迹擢居襄代。故时日不接而隔越相偶，使读者瞀乱而不测，惊骇而多疑。嗟乎！因斯而言，则自古著书，未能精谠，书成绝笔，而遽捐旧章。遂令玉石同烬，真伪难寻者，不其痛哉！

　　○周书

　　今俗所行周史，是令狐德棻等所撰。其书文而不实，雅而无检，真迹甚寡，客气尤繁。

　　寻宇文初习华风，事由苏绰。至于军国词令，皆准《尚书》。太祖敕朝廷他文，悉准于此。盖史臣所记，皆禀其规。柳虬之徒，从风而靡。案绰文虽去彼淫丽，存兹典实。而陷于矫枉过正之失，乖夫适俗随时之义。苟记言若是，则其谬逾多。爰及牛弘，弥尚儒雅。即其旧事，因而勒成。务累清言。罕逢佳句。

　　而令狐不能别求他述，用广异闻，唯凭本书，重加润色。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实录者焉。

　　○《隋书》（一条）

　　昔贾谊上书，晁错对策。皆有益军国，足贻劝戒。而编于汉史，读者犹恨其繁。如《隋书·王劭、袁充》两传，唯录其诡辞妄说，遂盈一篇。寻又申以诋诃，尤其谄惑。夫载言示后者，贵于辞理可观。既以无益而书，岂若遗而不载。盖学者神识有限，而述者注记无涯。以有限之神识，观无涯之注记，必如是，则阅之心目，视听告劳；书之简编，缮写不给。呜呼！苟自古著述其皆若此也，则知李斯之设坑阱，董卓之成帷盖，虽其所行多滥，终亦有可取焉。

　　案《隋史》讥王君懋撰齐、隋二史叙录繁碎。至如刘臻还宅，访子方知；王劭思书，为奴所侮。此而毕载，为失更多。可谓尤而效之，罪之甚焉者矣。

外篇　杂说　下　第九

　　○诸史（六条）

　　夫盛服饰者，以珠翠为先；工缋事者，以丹青为主。至若错综乖所，分有失宜，则彩绚虽多，巧妙不足者矣。观班氏《公孙弘传赞》，直言汉之得人，盛于武、宣二代，至于平津善恶，寂蔑无睹。持论如是，其义靡闻。必矜其美辞，爱而不弃，则宜微有改易，列于《百官公卿表》后。庶寻文究理，颇相附会。以兹编录，不犹愈乎？又沈侯《谢灵运传论》，全说文体，备言音律，此正可为《翰林》之补亡，《流别》之总说耳。如次诸史传，实为乖越。陆士衡有云：“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信矣哉！

　　其有事可书而不书者，不应书而书者。至如班固叙事，微小必书，至高祖破项垓下，斩首八万，曾不涉言。李《齐》于《后主纪》，则书幸于侍中穆提婆第，于《孝昭纪》则不言亲戎以伐奚，于边疆小寇无不毕纪，如司马消难拥数州之地以叛，曾不挂言，略大举小，其流非一。

　　昔刘勰有云：“自卿、渊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向、雄已后，颇引书以助文。”然近史所载，亦多如是。故虽有王平所识，仅通十字；霍光无学，不知一经。而述其言语，必称典诰。良由才乏天然，故事资虚饰者矣。

　　案《宋书》称武帝入关，以镇恶不伐，远方冯异；于渭滨游览，追思太公。夫以宋祖无学，愚智所委，安能援引古事，以酬答群臣者乎？斯不然矣。

　　更有甚于此者，睹周、齐二国，俱出阴山，必言类互乡，则宇文尤甚。而牛弘、王劭，并掌策书，其载齐言也，则浅俗如彼；其载周言也，则文雅若此。夫如是，何哉？非两邦有夷夏之殊，由二史有虚实之异故也。夫以记宇文之言，而动遵经典，多依《史》、《汉》，此何异庄子述鲋鱼之对而辩类苏、张，贾生叙鵩鸟之辞而文同屈、宋，施于寓言则可，求诸实录则否矣。

　　世称近史编语，唯《周》多美辞。夫以博采古文而聚成今说，是则俗之所传有《鸡九锡》、《酒孝经》、《房中志》、《醉乡记》，或师范《五经》，或规模《三史》，虽文皆雅正，而事悉虚无，岂可便谓南、董之才，宜居班、马之职也？

　　自梁室云季，雕虫道长。平头上尾，尤忌于时；对语丽辞，盛行于俗。始自江外，被于洛中。而史之载言，亦同于此。假有辨如郦叟，吃若周昌，子羽修饰而言，仲田率尔而对，莫不拘以文禁，一概而书，必求实录，多见其妄矣。

　　夫晋、宋已前，帝王传授，始自锡命，终于登极。其间笺疏款曲，诏策频烦。虽事皆伪迹，言并饰让，犹能备其威仪，陈其文物，俾礼容可识，朝野具瞻。逮于近古，我则不暇。至如梁武之居江陵，齐宣之在晋阳，或文出荆州，假称宣德之令；或书成并部，虚云孝静之敕。凡此文诰，本不施行，必也载之起居，编之国史，岂所谓撮其机要，翦裁浮辞者哉？但二萧《陈》、《隋》诸史，通多此失，唯王劭所撰《齐志》，独无是焉。

　　夫以暴易暴，古人以为嗤。如彦渊之改魏收也，以非易非，弥见其失矣。而撰《隋史》者，称澹大矫收失者，何哉？且以澹著书方于君懋，岂唯其间可容数人而已，史臣美澹而讥劭者，岂所谓通鉴乎？语曰：“蝉翼为重，千钧为轻。”其斯之谓矣！

　　○别传（九条）

　　刘向《列女传》云：“夏姬再为夫人，三为王后。”夫为夫人则难以验也，为王后则断可知矣。案其时诸国称王，唯楚而已。如巫臣谏庄将纳姬氏，不言曾入楚宫，则其为后当在周室。盖周德虽衰，犹称秉礼。岂可族称姬氏而妻厥同姓者乎？且鲁娶于吴，谓之孟子。聚麀之诮，起自昭公。未闻其先已有斯事，礼之所载，何其阙如！又以女子一身，而作嫔三代，求诸人事，理必不然。寻夫春秋之后，国称王者有七。盖由向误以夏姬之生，当夫战国之世，称三为王后者，谓历嫔七国诸王，校以年代，殊为乖剌。至于他篇兹例甚众。故论楚也，则平王与秦穆同时；言齐也，则晏婴居宋景之后。今粗举一二，其流可知。

　　观刘向对成帝，称武、宣行事，世传失实，事具《风俗通》，其言可谓明鉴者矣。及自造《洪范》、《五行》及《新序》、《说苑》、《列女》、《列仙》诸传，而皆广陈虚事，多构伪辞。非其识不周而才不足，盖以世人多可欺故也。呜呼！后生可畏，何代无人，而辄轻忽若斯者哉！夫传闻失真，书事失实，盖事有不获已，人所不能免也。至于故为异说，以惑后来，则过之尤甚者矣！案苏秦答燕易王，称有妇人将杀夫，令妾进其药酒，妾佯僵而覆之。又甘茂谓苏代云：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曰：“无以买烛，而子之光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此并战国之时，游说之士，寓言设理，以相比兴。及向之著书也，乃用苏氏之说，为二妇人立传，定其邦国，加其姓氏，以彼乌有，特为指实，何其妄哉！又有甚于此者，至如伯奇化鸟，对吉甫以哀鸣；宿瘤隐形，干齐王而作后。此则不附于物理者矣。复有怀嬴失节，目为贞女刘安覆族，定以登仙。立言如是，岂顾丘明之有传，孟坚之有史哉！

　　杨雄《法言》，好论司马迁而不及左丘明，常称《左氏传》唯有“品藻”二言而已，是其鉴物有所不明者也。且雄哂子长爱奇多杂，又曰不依仲尼之笔，非书也，《自序》又云不读非圣之书。然其撰《甘泉赋》，则云“鞭宓妃”云云，刘勰《文心》已讥之矣。然则文章小道，无足致嗤。观其《蜀王本纪》，称杜魄化而为鹃，荆尸变而为鳖，其言如是，何其鄙哉！所谓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欲求不朽，弘之在人。何者交阯远居南裔，越裳之俗也；敦煌僻处西域，昆戎之乡也。求诸人物，自古阙载。盖由地居下国，路绝上京，史官注记，所不能及也。既而士燮著录，刘昞裁书，则磊落英才，粲然盈瞩者矣。向使两贤不出，二郡无记，彼边隅之君子，何以取闻于后世乎？是知著述之功，其力大矣，岂与夫诗赋小技校其优劣者哉？

　　自战国以下词人属文，皆伪立客主，假相酬答。至于屈原《离骚》辞，称遇渔父于江渚；宋玉《高唐赋》，云梦神女于阳台。夫言并文章，句结音韵。以兹叙事，足验凭虚。而司马迁、习凿齿之徒，皆采为逸事，编诸史籍，疑误后学，不其甚邪！必如是，则马卿游梁，枚乘谮其好色；曹植至洛，宓妃睹于岩畔。撰汉、魏史者，亦宜编为实录矣。

　　嵇康撰《高士传》，取《庄子》、《楚辞》二渔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园吏之寓言，骚人之假说，而定为实录，斯已谬矣。况此二渔父者，较年则前后别时，论地则南北殊壤，而辄亻并之为一，岂非惑哉？苟如是，则苏代所言双擒蚌鹬，伍胥所遇渡水芦中，斯并渔父善事，亦可同归一录，何止揄袂缁帷之林，濯缨沧浪之水，若斯而已也。

　　庄周著书，以寓言为主；嵇康述《高士传》，多引其虚辞。至若神有混沌，编诸首录。苟以此为实，则其流甚多，至如蛙鳖竞长，蚿蛇相邻，莺鸠笑而后方，鲋鱼忿以作色。向使康撰《幽明录》、《齐谐记》，并可引为真事矣。夫识理，何为而薄周、孔哉？

　　杜元凯撰《女记》，博采经籍前史，显录古老明言，而事有可疑，犹阙而不载。斯岂非理存雅正，心嫉邪僻者乎？君子哉若人也！长者哉若人也！

　　《李陵集》有《与苏武书》，词采壮丽，音句流靡。观其文体，不类西汉人，殆后来所为，假称陵作也。迁《史》缺而不载，良有以焉。编于《李集》中，斯为谬矣。

　　○杂识（十条）

　　夫自古学者，谈称多矣。精于《公羊》者，尤憎《左氏》；习于《太史》者，偏嫉孟坚。夫能以彼所长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者鲜矣。又观世之学者，或躭玩一经，或专精一史。谈《春秋》者，则不知宗周既陨，而人有六雄；论《史》、《汉》者，则不悟刘氏云亡，而地分三国。亦犹武陵隐士，灭迹桃源，当此晋年，犹谓暴秦之地也。假有学穷千载，书总五车，见良直而不觉其善，逢牴牾而不知其失，葛洪所谓藏书之箱箧，五经之主人。而夫有云：“虽多亦安用为？”其斯之谓也。

　　夫邹好长缨，齐珍紫服，斯皆一时所尚，非百王不易之道也。至如汉代《公羊》，擅名《三传》，晋年《庄子》，高视《六经》。今并挂壁不行，缀旒无绝。岂与夫《春秋左氏》、《古文尚书》，虽暂废于一朝，终独高于千载。校其优劣，可同年而语哉？

　　夫书名竹帛，物情所竞，虽圣人无私，而君子亦党。盖《易》之作也，本非记事之流，而孔子《系辞》，辄盛述颜子，称其“殆庶”。虽言则无愧，事非虚美，亦由视予犹父，门人日亲，故非所要言，而曲垂编录者矣。既而扬雄寂寞，师心典诰，至于童乌稚子，蜀汉诸贤，《太玄》、《法言》，恣加褒赏，虽内举不避，而情有所偏者焉。夫以宣尼叡哲，子云参圣，在于著述，不能忘私，则自中庸以降，抑可知矣。如谢承《汉书》，偏党吴、越，魏收《代史》，盛夸胡塞，复焉足怪哉？

　　子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大人儒。”儒诚有之，史亦宜然。盖左氏明、司马迁，君子之史也；吴均、魏书，小人之史也。其薰莸不类，何相去之远哉？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史云史云，文饰云哉？何则？史有固当以好善主，嫉恶为次。若司马迁、班叔皮，史之好善者也；晋董狐、齐南史，史之嫉恶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饰，其唯左丘明乎！自兹以降，吾未之见也。

　　夫所谓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书之有益于褒贬，不书无损于劝诫。但举其宏纲，存其大体而已。非谓丝毫必录，琐细无遗者也。如宋孝王、王劭之徒，其所记也，喜论人帷薄不修，言貌鄙事，讦以为直，吾无取焉。

　　夫故立异端，喜造奇说，汉有刘向，晋有葛洪。近者沈约，又其甚也。后来君子，幸为详焉。

　　昔魏史称朱异有口才，挚虞有笔才，故知喉舌翰墨，其辞本异。而近世作者，撰彼口语，同诸笔文。斯皆以元瑜、孔璋之才，而处丘明、子长之任。文之与史，何相乱之甚乎？

　　夫载笑立言，名流今古。如马迁《史记》，能成一家；扬雄《太玄》，可传千载。此则其事尤大，记之于传可也。至于近代则不然。其有雕虫末伎，短才小说，或为集不过数卷，或著书才至一篇，莫不一一列名，编诸传末。事同《七略》，巨细必书，斯亦烦之甚者。

　　子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人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至于今称之。”若汉代青翟、刘舍，位登丞相，而班史无录；姜诗、赵壹，身止计吏，而谢《书》有传。即其例也。今之修史者则不然。其有才德阙如，而位宦通显，史臣载笔，必为立传。其所记也，止具其生前历官，殁后赠谥，若斯而已矣。虽其间伸以状迹，粗陈一二，幺么恒事，曾何足观。始自伯起《魏书》，迄乎皇家《五史》，通多此体。流荡忘归，《史》、《汉》之风，忽焉不嗣者矣。

外篇　汉书五行志错误　第十

　　班氏著志，牜氏牾者多。在于《五行》，芜累尤甚。今辄条其错缪，定为四科：一曰引书失宜，二曰叙事乖理，三曰释灾多滥，四曰古学不精。又于四科之中，疏为杂目，类聚区分，编之如后。

　　第一科

　　引书失宜者，其流有四：一曰史记、《左氏》，交错相亻并；二曰《春秋》、史记，杂乱难别；三曰屡举《春秋》，言无定体；四曰书名去取，所记不同。

　　其志叙言之不从也，先称史记周单襄公告鲁成公曰，晋将有乱。又称宣公六年，郑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语，欲为卿。案宣公六年，自《左传》所载也。夫上论单襄，则持史记以标首；下列曼满，则遗《左氏》而无言。遂令读者疑此宣公，亦出史记；而不云鲁后，莫定何邦。是非难悟，进退无准。此所谓史记、《左氏》交错相亻并也。

　　《志》云：史记成公十六年，公会诸侯于周。案成公者，即鲁侯也。班氏凡说鲁之某公，皆以《春秋》为冠。何则？《春秋》者，鲁史之号。言《春秋》则知是鲁君。今引史记居先，成公在下，书非鲁史，而公舍鲁名。胶柱不移，守株何甚。此所谓《春秋》、《史记》杂乱难别也。

　　案班《书》为志，本以汉为主。在于汉时，直记其帝号谥耳。至于它代，则云某书、某国君，此其大例也。至如叙火不炎上，具《春秋》桓公十四年；次叙稼穑不成，直云严公二十八年而已。夫以火、稼之间，别书汉、莽之事。年代已隔，去鲁尤疏。洎乎改说异端，仍取《春秋》为始，而于严公之上，不复以《春秋》建名。遂使汉帝、鲁公，同归一揆。必为永例，理亦可容。在诸异科，事又不尔。求之画一，其例无恒。此所谓屡举《春秋》，言无定体也。

　　案本《志》叙汉以前事，多略其书名。至于服妖章，初云晋献公使太子率师，佩以金玦。续云郑子臧好为聚鹬之冠。此二事之上，每加《左氏》为首。夫一言可悉，而再列其名。省则都捐，繁则太甚。此所谓书名去取，所记不同也。

　　第二科

　　叙事乖理者，其流有五：一曰徒发首端，不副征验；二曰虚编古语，讨事不终；三曰直引时谈，竟无它述；四曰科条不整，寻绎难知；五曰标举年号，详略无准。

　　《志》曰：《左氏》昭公十五年，晋籍谈如周葬穆后。既除丧而燕。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与丧宾燕，乐忧甚矣。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将安用之。案其后七年，王室终如羊舌所说，此即其效也，而班氏了不言之。此所谓徒发首端，不副征验也。

　　《志》云：《左氏》襄公二十九年，晋女齐语智伯曰：齐高子容、宋司徒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专者速及，侈则将以力毙。九月，高子出奔北燕，所载至此，更无他说。案《左氏》昭公二十年，宋司徒奔陈。而班氏探诸本传，直写片言。阅彼全书，唯征半事。遂令学者疑丘明之说，有是有非；女齐之言，或得或失。此所谓虚编古语，讨事不终也。

　　《志》云：成帝于鸿嘉、永始之载，好为微行，置私田于民间。谷永谏曰：诸侯梦得田，占为失国。而况王蓄私田财物，为庶人之事乎。已下弗云成帝意悛与不悛，谷永言效与不效。谏词虽具，诸事阙如。此所谓直引时谈，竟无它述者也。

　　其述庶征之恒寒也，先云釐公十年冬，大雨雹。随载刘向之占，次云《公羊经》曰“大雨雹”，续书董生之解。案《公羊经》所说，与上奚殊？而再列其辞，俱云“大雨雹”而已。又此科始言大雪与雹，继言殒霜杀草，起自春秋，讫乎汉代。其事既尽，乃重叙雹灾。分散相离，断绝无趣。夫同是一类，而限成二条。首尾纷拏，而章句错糅。此所谓科条不整，寻绎难知者也。

　　夫人君改元，肇自刘氏。史官所录，须存凡例。案斯《志》之记异也，首列元封年号，不详汉代何君；次言地节、河平，具述宣、成二帝。武称元鼎，每岁皆书；哀曰建平，同年必录。此所谓标举年号，详略无准者也。

　　第三科

　　释灾多滥者，其流有八：一曰商榷前世，全违故实；二曰影响不接，牵引相会；三曰敷演多端，准的无主；四曰轻持善政，用配妖祸；五曰但伸解释，不显符应；六曰考核虽谠，义理非精；七曰妖祥可知，寝默无说；八曰不循经典，自任胸怀。

　　《志》云：“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是岁，韩、魏、赵篡晋而分其地，威烈王命以为诸侯。天子不恤同姓，而爵其贼臣，天下不附矣。”案周当战国之世，微弱尤甚。故君疑窃斧，台名逃债。正比夫泗上诸侯，附庸小国者耳。至如三晋跋扈，欲为诸侯，虽假王命，实由己出。譬夫近代莽称安汉，匪平帝之至诚；卓号太师，岂献皇之本愿。而作者苟责威烈以妄施爵赏，坐贻妖孽，岂得谓“人之情伪尽知之矣”者乎！此所谓商榷前世，全违故实也。

　　《志》云：昭公十六年九月，大雩。先是，昭母夫人归氏薨，昭不戚而大蒐于比蒲。又曰定公十二年九月，大雩。先是，公自侵郑归而城中城，二大夫围郓。案大蒐于比蒲，昭之十一年。城中城、围郓，定之六年也。其二役去雩，皆非一载。夫以国家恒事，而坐延灾眚，岁月既遥，而方闻响应。斯岂非乌有成说，扣寂为辞者哉！此所谓影响不接，牵引相会也。

　　《志》云：严公七年秋，大水。董仲舒、刘向以为严母姜与兄齐侯淫，共杀桓公。严释父仇，复娶齐女，未人而先与之淫，一年再出会，于道逆乱，臣下贱之应也。又云：十一年秋，宋大水。董仲舒以为时鲁、宋比年有乘丘、鄑之战，百姓愁怨，阴气盛，故二国俱水。案此说有三失焉。何者？严公十三年、十一年，公败宋师于乘丘及鄑。夫以制胜克敌，策勋命赏，可以欢荣降福，而反愁怨贻灾邪？其一失也。且先是数年，严遭大水，校其时月，殊在战前。而云与宋交兵，故二国大水，其二失也。况于七年之内，已释水灾，始以齐女为辞，终以宋师为应。前后靡定，向背何依？其失三也。夫以一灾示青，而三说竞兴，此所谓敷演多端，准的无主也。

　　其释“厥咎舒，厥罚恒燠”，以为其政弛慢，失在舒缓，故罚之以燠，冬而亡冰。寻其解《春秋》之无冰也，皆主内失黎庶，外失诸侯，不事诛赏，不明善恶，蛮夷猾夏，天子不能讨，大夫擅权，邦君不敢制。若斯而已矣。次至武帝元狩六年冬，亡冰，而云先是遣卫、霍二将军穷追单于，斩首十余万级归，而大行庆赏。上又闵悔勤劳，遣使巡行天下，存赐鳏寡，假与乏困，举遗逸独行君子诣行在所。郡国有以为便宜者，上丞相、御史以闻。于是天下咸喜。案汉帝其武功文德也如彼，其先猛后宽也如此，岂是有懦弱凌迟之失，而无刑罚戡定之功哉！何得苟以无冰示灾，便谓与昔人同罪。矛盾自已，始末相违，岂其甚邪？此所谓轻持善政，用配妖祸也。

　　《志》云：孝昭元凤三年，太山有大石立。眭孟以为当有庶人为天子者。京房《易传》云：“太山之石颠而下，圣人受命人君虏。”又曰：石立于山，同姓为天下雄。案此当是孝宣皇帝即位之祥也。宣帝出自闾阎，坐登扆极，所谓庶人受命者也。以曾孙血属，上纂皇统，所谓同姓雄者。昌邑见废，谪君远方，所谓人君虏者也。班《书》载此征祥，虽具有剖析，而求诸后应，曾不缕陈。叙事之宜，岂其若斯？苟文有所阙，则何以载言者哉？此所谓但伸解释，不显符应也。

　　《志》云：成帝建始三年，小女陈持弓年九岁，走入未央宫。又云：绥和二年，男子王褒入北司马门，上前殿。班《志》虽有证据，言多疏阔。今聊演而申之。案女子九岁者，九则阳数之极也。男子王褒者，王则臣君之姓也。入北司马门上前殿者，三莽始为大司马，至哀帝时就国，帝崩后，仍此官，因以篡位。夫人入司马门而上殿，亦由从大司马而升极。灾祥示兆，其事甚明。忽而不书，为略何甚？此所谓解释虽谠，义理非精也。

　　《志》云：哀帝建平四年，山阳女子田无啬怀妊，未生二月，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三日，人过闻啼声。母掘土收养。寻本《志》虽述此妖灾，而了无解释。案人从胞到育，含灵受气，始末有成数，前后有定准。至于在孕甫尔，遽发啼声者，亦由物有基业未彰，而形象已兆，即王氏篡国之征。生而不举，葬而不死者，亦由物有期运已定，非诛翦所平，即王氏受命之应也。又案班云小女陈持弓者，陈即莽所出；如女子田无啬者，田故莽之本宗。事既同占，言无一概。岂非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乎？此所谓妖祥可知，寝默无说也。

　　当春秋之时，诸国贤俊多矣。如沙鹿其坏，梁山云崩，鹢退蜚于宋者，龙交斗于郑水。或伯宗、子产，具述其非妖；或卜偃、史过，盛言其必应。盖于时有识君子以为美谈。故左氏书之不刊，贻厥来裔。既而古今路阻，闻见壤隔，至汉代儒者董仲舒、刘向之徒，始别构异闻，辅申它说。以兹后学，陵彼先贤，皆今谚所谓“季与厥昆，争知嫂讳”者也。而班《志》尚捨长用短，捐旧习新，苟出异同，自矜魁博，多见其无识者矣。此所谓不循经典，自任胸怀也。

　　第四科

　　古学不精者，其流有三：一曰博引前书，网罗不尽；二曰兼采《左氏》，遗逸甚多；三曰屡举旧事，不知所出。

　　《志》云：庶征之恒风，刘向以为《春秋》无其应。刘歆以为釐十六年，《左氏传》释六鶂退飞是也。案旧史刘向学《穀梁》，刘歆学《左氏》。既祖习各异，而闻见不同，信矣。而周木斯拔，郑车偾济，风之为害，备于《尚书》、《左传》。向则略而不信，歆则知而不传。又详言从怪，历叙群妖。述雨氂为灾，而不寻赵毛生地；书异鸟相育，而不载宋雀生鹯。斯皆见小忘大，举轻略重。盖学有不同，识无通鉴故也。且当炎汉之代，厥异尤奇。若景帝承平，赤风如血；于公在职，亢阳为旱。惟纪与传，各具其详，在于《志》中，独无其说也，何哉？此所谓博引前书，网罗不尽也。

　　《左传》云：宋人逐猰狗，华臣出奔陈。又云：宋公子地有白马，景公夺而朱其尾鬛。地弟辰以肖叛。班《志》书此二事，以为犬马之祸。案《左氏》所载，斯流实繁。如季氏之逆也，由斗鸡而傅介；卫侯之败也，因养鹤以乘轩。曹亡首于获雁，郑弑萌于解鼋。郄至夺而家灭，华元杀羊而卒奔。此亦白黑之祥，羽毛之孽，何独捨而不论，唯征犬马而已。此所谓兼采《左氏》，遗逸甚多也。

　　案《太史公书》自《春秋》以前，所有国家灾眚，贤哲占侯，皆出于《左氏》、《国语》者也。今班《志》所引，上自周之幽厉，下终鲁之定、哀，而不云《国语》，唯称史记，岂非忘本徇末，逐近弃远者乎？此所谓屡举旧事，不知所出也。

　　所定多目，凡二十种。但其失既众，不可殚论。故每日之中，或举一事。庶触类而长，他皆可知。又案斯志之作也。本欲明吉凶，释休咎，惩恶劝善，以戒将来。至如春秋已还，汉代而往，其间日蚀、地震、石陨、山崩、雨雹、雨鱼、大旱、大水、犬豕为祸，桃李冬花，多直叙其灾，而不言其应。此乃鲁史之《春秋》、《汉书》之帝纪耳，何用复编之于此志哉！昔班叔皮云：司马迁叙相如则举其郡县，著其字。萧、曹、陈平之属，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盖有所未暇也。若孟坚此《志》，错谬殊多，岂亦刊削未周者邪？不然，何脱略之甚也。亦有穿凿成文，强生异义。如蜮之惑，麋之为迷，陨五石者，齐五子之征。溃七山者，汉七国之象。叔服会葬，郕伯来奔，亢阳所以成妖，郑易许田，鲁谋莱国，食苗所以为祸。诸如此比，其类弘多。徒有解释，无足观采。知音君子，幸为详焉。

外篇　汉书五行志杂驳　第十一

　　鲁文公二年，不雨。班氏以为自文即位，天子使叔服会葬，毛伯赐命，又会晋侯于戚。上得天子，外得诸侯，沛然自大，故致亢阳之祸。案周之东迁，日以微弱。故郑取温麦，射王中肩，楚绝苞茅，观兵问鼎。事同列国，变雅为风。如鲁者，方大邦不足，比小国有余。安有暂降衰周使臣，遽以骄矜自恃，坐招厥罚，亢阳为怪。求诸人事，理必不然。天高听卑，岂其若是也。

　　《春秋》成公元年，无冰。班氏以为其时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案今《春秋经》，札子杀毛、召，事在宣十五年。而此言成公时，未达其说。下去无冰，凡三载。

　　《春秋》昭公九年，陈火。董仲舒以为陈夏征舒弑君，楚严公托欲为阵讨贼，陈国辟门而待之，因灭陈。陈之臣子毒恨尤甚，极阴生阳，故致火灾。案楚严王之入陈乃宣公十一年事也。始有蹊田之谤，取愧叔时；终有封国之恩，见贤尼父。毒恨尤甚，其理未闻。又案陈前后为楚所灭有三，始宣公十一年为楚严王所灭，次昭八年为楚灵王所灭，后哀十七年为楚惠王所灭。今董生误以陈次亡之役是楚始灭之时，遂妄有占侯，虚辨物色。寻昭之上去于宣，鲁易四公；严之下至于灵，楚经五代。虽悬隔顿别，而混杂无分。嗟乎！下帷三年，诚则勤矣。差之千里，何其阔哉！

　　《春秋》桓公三年，日有蚀之，既。京房《易传》以为后楚严始称王，兼地千里。案楚自武王僣号，邓盟是惧，荆尸久传。历文、成、缪三王，方始于严。是则楚之为王已四世矣，何得言严始称之者哉？又鲁桓公薨后，历严、闵、釐、文、宣，凡五公而严楚始作霸，安有桓三年日蚀而已应之者邪？非唯叙事有违，亦自占候失中者矣。

　　《春秋》釐公二十九年秋，大雨雹。刘向以为釐公末年公子遂专权自恣，至于弑君，阴胁阳之象见。釐公不悟，遂后二年杀公子赤，立宣公。案遂之立宣杀子赤也，此乃文公末代。辄谓僖公暮年，世实悬殊，言何倒错？

　　《春秋》釐公十二年，日有蚀之。刘向以为是时莒灭杞。案釐十四年，诸侯城缘陵。《公羊传》曰：“曷为城？杞灭之。孰灭之？盖徐、莒也。”如中垒所释，当以《公羊》为本耳。然则《公羊》所说，不如《左氏》之详。《左氏》襄公二十九年，晋平公时，杞尚在云。

　　《春秋》文公元年，日有蚀之。刘向以为后晋灭江。案本《经》书文四年，楚人灭江。今云晋灭，其说无取。且江居南裔，与楚为邻；晋处北方，去江殊远。称晋所灭，其理难通。

　　《左氏传》鲁襄公时，宋有生女子赤而毛，弃之堤下。宋平公母共姬之御见者而收之，因名曰弃。长而美好，纳之平公，生子曰佐。后宋臣伊戾谗太子痤而杀之。先是，大夫华元出奔晋，华合比奔卫。刘向以为时则有火灾赤眚之明应也。案灾祥之作，将应后来；事迹之彰，用符前兆。如华元奔晋，在成十五年，参诸弃堤，实难赴会。又合比奔卫，在昭六年，而与元奔，俱云“先是”。惟前与后，事并相违者焉。

　　《春秋》成公五年，梁山崩。七年，鼷鼠食郊牛角。襄公十五年，日有蚀之。董仲舒、刘向皆以为自此前后，晋为鸡泽之会，诸侯盟，大夫又盟。后为氵具梁之会，诸侯在而大夫独相与盟，君若缀旒，不得举手。又襄公十六年五月，地震。刘向以为是岁三月，大夫盟于氵具梁，而五月地震矣。又其二十八年春，无冰。班固以为天下异也。襄公时，天下诸侯之大夫皆执国权，君不能制，渐将日甚。案春秋诸国，臣权可得言者，如三桓、六卿、田氏而已。如鸡泽之会、氵具梁之盟，其臣岂有若向之所说者邪？然而《穀梁》谓大夫不臣，诸侯失政。讥其无礼自擅，在兹一举而已。非是如“政由甯人，祭则寡人，”相承世官，遂移国柄。若斯之失也，若董、刘之徒，不窥《左氏》，直凭二传，遂广为它说，多肆奓言。仍云“君若缀旒”，“君将日甚”，何其妄也？

　　《春秋》昭十七年六月，日有蚀之。董仲舒以为时宿在毕，晋国象也。晋厉公诛四大夫，失众心，以弑死。后莫敢复责大夫，六卿遂相与比周，专晋国。晋君还事之。案晋厉公所尸唯三郤耳，何得云诛四大夫哉？又州满既死，悼公嗣立，选六官者，皆获其才，逐七人者，尽当其罪。以辱及阳干，将诛魏绛，览书后悟，引愆授职。此则生杀在己，宠辱自由。故能申五利以和戎，驰三驾以挫楚。威行夷夏，霸复文、襄。而云不复责大夫，何厚诬之甚也。自昭公已降，晋政多门，如以君事臣，居下僣上者，此乃因昭之失，渐至陵夷。匪由惩厉之弑，自取沦辱也。岂可辄持彼后事。用诬先代者乎？

　　哀公十三年十一月，有星孛于东方。董仲舒、刘向以为周之十一月，夏九日，日在氐。出东方者，轸、角、亢也。或曰：角、亢，大国之象，为齐、晋也。其后田氏篡齐，六卿分晋。案星孛之后二年，《春秋》之《经》尽矣。又十一年《左氏》之《传》尽矣。自《传》尽后八十二年，齐康公为田和所灭。又七年，晋静公为韩、魏、赵所灭。上云星孛之岁，皆出百余年。辰象所缠，氛祲所指，若相感应，何太疏阔者哉？且当《春秋》既终之后，《左传》未尽之前，其间卫弑君，越灭吴，鲁逊越，贼臣逆子破家亡国多矣。此正得东方之象，大国之征，何故捨而不述，远求他代者乎？又范与中行，早从殄灭。智入战国，继踵云亡。辄与三晋以名，总以六卿为目，殊为谬也。寻斯失所起，可以意测。何者？二传所引，事终西狩获麟。《左氏》所书，语连赵襄灭智。汉代学者，唯读二传，不观《左氏》。故事有不周，言多脱略。且春秋之后，战国之时，史官阙书，年祀难记。而学者遂疑篡齐分晋，时与鲁史相邻。故轻引灾祥，用相符会。白圭之玷，何其甚欤？

　　《春秋》釐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陨霜不杀草。成公五年，梁山崩。七年，鼷鼠食郊牛角。刘向以其后三家逐鲁昭公，卒死于外之象。案乾侯之出，事由季氏。孟、叔二孙，本所不预。况昭子以纳君不遂。发愤而卒。论其义烈，道贯幽明。定为忠臣，犹且无愧；编诸逆党，何乃厚诬？夫以罪由一家，而兼云二族。以此题目，何其滥欤？

　　《左氏传》昭公十九年，龙斗于郑石门之外洧渊。刘向以为近龙孽也。郑小国摄乎晋、楚之间、重以强吴，郑当其冲，不能修德，将斗三国，以自危亡。是时，子产任政，内惠于民，外善辞令，以交三国，郑卒亡患。此能以德销灾之道也。按昭之十九年，晋、楚连盟，干戈不作。吴虽强暴，未扰诸华。郑无外虞，非子产之力也。又吴为远国，僻在江干，必略中原，当以楚、宋为始。郑居河、颍，地匪夷庚，谓当要冲，殊为乖角。求诸地理，不其爽欤？

　　《春秋》昭公十五年六月，日有蚀之。董仲舒以为时宿在毕，晋国象也。又云：“日比再蚀，其事在《春秋》后，故不载于《经》。”案自昭十五年，迄于获麟之岁，其间日蚀复有九焉。事列本《经》，披文立验，安得云再蚀而已，又在《春秋》之后也？且观班《志》编此九蚀，其八皆载董生所占。复不得言董以事后《春秋》，故不存编录。再思其语，三覆所由，斯盖孟坚之误，非仲舒之罪也。

　　《春秋》昭公九年，陈火。刘向以为先是陈侯之弟杀太子偃师，楚因灭陈。《春秋》不与蛮夷灭中国，故复书陈火也。案楚县中国以为邑者多矣，如邑有宜见于《经》者，岂可不以楚为名者哉？盖当斯时，陈虽暂亡，寻复旧国，故仍取陈号，不假楚名。独不见郑裨灶之说乎？裨灶之说斯灾也，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此其效也。自斯而后，若颛琐之虚，宛丘之地，如有应书于国史者，岂可复谓之陈乎。

外篇　暗惑　第十二

　　夫人识有不烛，神有不明，则真伪莫分，邪正靡别。昔人有以发绕炙误其国君者，有置毒于胙诬其太子者。夫发经炎炭，必致焚灼；毒味经时，无复杀害。而行之者伪成其事，受之者信以为然。故使见咎一时，取怨千载。夫史传叙事，亦多如此。其有道理难凭，欺诬可见。如古来学者，莫觉其非，盖往往有焉。今聊举一二，加以驳难，列之于左。

　　《史记》本纪曰：瞽叟使舜穿井，为匿空旁出。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瞽叟、象喜，以舜为己死。象乃止舜宫。

　　难曰：夫杳冥不测，变化无恒，兵革所不能伤，网罗所不能制，若左慈易质为羊，刘根窜形入壁是也。时无可移，祸有必至，虽大圣所不能免，若姬伯拘于羑里，孔父阨于陈、蔡是也。然俗之愚者，皆谓彼幻化，是为圣人。岂知圣人智周万物，才兼百行，若斯而已，与夫方内之士，有何异哉！如《史记》云重华入于井中，匿空而去，此则其意以舜是左慈、刘根之类，非姬伯、孔父之徒。苟识事如斯，难以语夫圣道矣。且案太史公云：黄帝、尧、舜轶事，时时见于他说。余择其言尤雅者，著为本纪书首。若如向之所述，岂可谓之雅邪？

　　又《史记·滑稽传》：孙叔敖为楚相，楚王以霸。病死，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优孟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象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为寿，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欲以为相。

　　难曰：盖语有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故窊隆异等，修短殊姿，皆禀之自然，得诸造化。非由仿效，俾有迁革。如优孟之象孙叔敖也，衣冠谈说，容或乱真，眉目口鼻，如何取类？而楚王与其左右曾无疑惑者邪？昔陈焦既亡，累年而活；秦谍从缢，六日而苏。顾使竹帛显书，古今称怪。况叔敖之殁，时日已久，楚王必谓其复生也，先当诘其枯骸再肉所由，阖棺重开所以。岂有片言不接，一见无疑，遽欲加以宠荣，复其禄位！此乃类中行事，岂人伦所为者哉！

　　又《史记·田敬仲世家》曰：“田常成子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

　　难曰：夫人既从物故，然后加以易名。田常见存，而遽呼以谥，此之不实，明然可知。又案《左氏传》，石碏曰：“陈恒公方有宠于王。”《论语》，陈司败问孔子：“昭公知礼乎？”《史记》，家令说太上皇曰：“高祖虽子，人主也。”诸如此说，其例皆同。然而事由过误，易为笔削。若《田氏世家》之论成子也，乃结以韵语，纂成歌词，欲加刊正，无可厘革。故独举其失，以为标冠云。

　　又《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曰：“孔子既殁，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商瞿年长无子，母为取室。孔子曰：‘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应。弟子起曰：“有子避，此非子之坐也！”

　　难曰：孔子弟子七十二人，柴愚参鲁，宰言游学，师、商可方，回、赐非类。此并圣人品藻，优劣已详，门徒商榷，臧否又定。如有若者，名不隶于四科，誉无偕于十喆。逮尼父既殁，方取为师。以不答所问，始令避坐。同称达者，何见事之晚乎？且退老西河，取疑夫子，犹使丧明致罚，投杖谢愆。何肯公然自欺，诈相策奉？此乃儿童相戏，非复长老所为。观孟轲著书，首陈此说；马迁裁史，仍习其言。得自委巷，曾无先觉，悲夫！

　　又《史记》、《汉书》皆曰：上自洛阳南官，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所封皆故人亲爱，所诛皆平生仇忌。此属畏诛，故相聚谋反尔。”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谁最甚者？”上曰：“雍齿。”留侯曰：“今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侯。

　　难曰：夫公家之事，知无不为，见无礼于君，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子房之少也，倾家结客，为韩报仇。此则忠义素彰，名节甚著。其事汉也，何为属群小聚谋，将犯其君，遂默然杜口，俟问方对？倘若高祖不问，竟欲无言者邪？且将而必诛，罪在不测。如诸将屯聚，图为祸乱，密言台上，犹惧觉知；群议沙中，何无避忌？为国之道，必不如斯。然则张良虑反侧不安，雍齿以嫌疑受爵，盖当时实有其事也。如复道之望、坐而语，是说者敷演，妄溢其端耳。

　　又《东观汉记》曰：赤眉降后，积甲与熊耳山齐云云。

　　难曰：案盆子既亡，弃甲诚众。必与山比峻，则未之有也。昔《武成》云：“前徒倒戈”，“血流漂杵”。孔安国曰：盖言之甚也。“如积甲与熊耳山齐”者，抑亦“血流漂杵”之徒欤？

　　又《东观汉记》曰：郭伋为亻并州牧，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于道次迎拜。伋问：“儿曹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始到，喜，故奉迎。”伋辞谢之。事讫，诸儿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到还？”伋使别驾计日告之，既还，先期一日，伋为违信，止于野亭，须期乃入。

　　难曰：盖此事不可信者三焉。案汉时方伯，仪比诸侯，其行也，前驱竟野，后乘塞路，鼓吹沸喧，旌棨填咽。彼草莱稚子，龆龀童儿，非唯羞赧不见，亦自惊惶失据。安能犯驺驾，凌襜帷，首触威严，自陈襟抱？其不可信一也。又方伯案部，举州振肃。至如墨绂长吏，黄绶群官，率彼史人，颙然伫候。兼复扫除逆旅，行里有程，严备供具，憩息有所。如弃而不就，居止无恒，必公私阙拟，客主俱窘。凡为良二千石，固当知人所苦，安得轻赴数童之期，坐失百城之望？其不可信二也。夫以晋阳无竹，古今共知，假有传檄它方，盖亦事同大夏，访知商贾，不可多得。况在童孺，弥复难求，群戏而乘，如何克办？其不可信三也。凡说此事，总有三科。推而论之，了无一实，异哉！

　　又《魏志注》：《语林》曰：匈奴遣使人来朝，太祖领崔琰在座，而已握刀侍立。既而，使人问匈奴使者曰：“曹公何如？”对曰：“曹公美则美矣，而侍立者非人臣之相。”太祖乃追杀使者云云。

　　难曰：昔孟阳卧床，诈称齐后；纪信乘纛，矫号汉王。或主遘屯蒙，或朝罹兵革。故权以取济，事非获己。如崔琰本无此急，何得以臣代君者哉？且凡称人君，皆慎其举措，况魏武经纶霸业，南面受朝，而使臣居君座，君处臣位，将何以使万国具瞻，百寮佥瞩也！又汉代之于匈奴，其为绥抚勤矣。虽复略以金帛，结以亲姻，犹恐虺毒不悛，狼心易扰。如辄杀其使者，不显罪名，复何以怀四夷于外蕃，建五利于中国？且曹公必以所为过失，惧招物议，故诛彼行人，将以杜滋谤口，而言同纶綍，声遍寰区，欲盖而彰，止益其辱。虽愚暗之主，犹所不为，况英略之君，岂其若是？夫刍荛鄙说，闾巷谰言，凡如此书，通无击难。而裴引《语林》斯事，编入《魏史注》中，持彼虚词，乱兹实录。盖曹公多诈，好立诡谋，流俗相欺，遂为此说。故特申掎抚，辩其疑误者焉。

　　又魏世诸小书，皆云文鸯侍讲，殿瓦皆飞云云。

　　难曰：案《汉书》云：项王叱咤，慑伏千人。然则呼声之极大者，不过使人披靡而已。寻文鸯武勇，远惭项籍，况侍君侧，固当屏气徐言，安能檐瓦皆飞，有逾武安鸣鼓！且瓦既飘陨，则人心震惊而魏帝与其群臣焉得岿然无害也？

　　又《晋阳秋》曰：胡质为荆州刺史，子威自京都省之，见父十余日，告归。质踢绢一匹，为路粮。威曰：“大人清高，不审于何得此绢？”质曰：“是吾俸禄之余。”

　　难曰：古今谓方牧二千石者，以其禄有二千石故也。名以定体，贵实甚焉。设使廉如伯夷，介若黔敖，苟居此职，终不患于贫绥者。如胡威之别其父也，一缣之财，犹且发问，则千石俸，其费安施？料以牙筹，推之食箸，察其厚薄，知不然矣。或曰观诸史所载，兹流非一。必以多为证，则足可无疑。然人自有身安弊缊，口甘粗粝，而多藏镪帛，无所散用者。故公孙弘位至三公，而卧布被，食脱粟饭。汲黯所谓齐人多诈者是也。安知胡威之徒其俭亦皆如此，而史臣不详厥理，直谓清白当然，谬矣哉！

　　又《新晋书·阮籍传》曰：籍至孝。母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葬，食一蒸犭屯，饮二斗酒。然后临穴，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复吐血数斗。毁瘠骨立，殆致灭性。

　　难曰：夫人才虽下愚，识虽不肖，始亡天属，必致其哀。但有苴绖未几，悲荒遽辍，如谓本无戚容，则未之有也。况嗣宗当圣善将殁，闵凶所钟，合门惶恐，举族悲咤。居里巷者，犹停舂相之音；在邻伍者，尚申匍匐之救。而为其子者，方对局求决，举杯酣畅。但当此际，曾无感恻，则心同木石，志如枭獍者，安有既临泉穴，始知摧恸者乎？求诸人情，事必不尔。又孝子之丧亲也，朝夕孺慕，盐酪不尝，斯可至于癯瘠矣。如甘旨在念，则筋肉内宽；醉饱自得，则饥肤外博。况乎溺情犭屯酒，不改平素，虽复时一呕恸，岂能柴毁骨立乎？盖彼阮生者，不修名教，居丧过失，而说者遂言其无礼如彼。又以其志操本异，才识甚高，而谈者遂言其至性如此。惟毁及誉，皆无取焉。

　　又《新晋书·王祥传》曰：祥汉末遭乱，扶母携弟览，避地庐江，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之命，母终，徐州刺史吕虔檄为别驾，年垂耳顺，览劝之，乃应召。于时，寇贼充斥，祥率励兵士，频讨破之。时人歌曰：“海、沂之康，实赖王祥。”年八十五，太始五年薨。

　　难曰：祥为徐州别驾，寇盗充斥，固是汉建中徐州未清时事耳。有魏受命凡四十五年，上去徐州寇贼充斥，下至晋太始五年，当六十年已上矣。祥于建安中年垂耳顺，更加六十载，至晋太始五年薨，则当年一百二十岁矣。而史云年八十五薨者，何也？如必以终时实年八十五，则为徐州别驾，止可年二十五六矣。又云其未从官已前，隐居三十余载者，但其被檄时，止年二十五六，自此而往，安得复有三十余年乎？必谓祥为别驾在建安后则徐州清晏，何得云“于时，寇贼充斥，祥率励兵士频讨破之”乎？求其前后，无一符会也。

　　凡所驳难具列如右。盖精《五经》者，讨群儒之别义。练《三史》者，征诸子之异闻。加以探赜索隐，然后辨其纰缪。如向之诸史所载则不然，何者？其叙事也，惟记一途，直论一理，而矛盾自显，表理相乖。非复牴牾，直成狂惑者尔！寻兹失所起，良由作者情多忽略，识惟愚滞。或采彼流言，不加铨择；或传诸缪说，即从编次。用使真伪混淆，是非参错。盖语曰：君子可欺不可罔。至如邪说害正，虚词损实，小人以为信尔，君子知其不然。又语曰：尽信书不如无书。盖为此也。夫书彼竹帛，事非容易，凡为国史，可不慎诸！

外篇　忤时　第十三

　　孝和皇帝时，韦、武弄权，母媪预政。士有附丽之者，起家而绾朱紫，予以无所傅会，取摈当时。会天子还京师，朝廷愿从者众。予求番次在后，大驾发日，因逗留不去，守司东都。杜门却扫，凡经三载。或有谮予躬为史臣，不书国事而取乐丘园，私自著述者，由是驿召至京，令专执史笔。于时小人道长，纲纪日坏，仕于其间，忽忽不乐，遂与监修国史萧至忠等诸官书求退，曰：

　　仆幼闻《诗》、《礼》，长涉艺文，至于史传之言，尤所耽悦。寻夫左史，是曰《春秋》、《尚书》；素王、素臣，斯称微婉志晦。两京、三国，班、谢、陈、习阐其谟；中朝、江左，王、陆、干、孙纪其历。刘、石僣号，方策委于和、张；宋、齐应箓，惇史归于萧、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残篇。孟坚所亡，葛洪刊其《杂记》；休文所缺，谢绰裁其《拾遗》。凡此诸家，其流盖广。莫不赜彼泉薮，寻其枝叶，原始要终，备知之矣。若乃刘峻作传，自述长于论才；范晔为书，盛言矜其赞体。斯又当仁不让，庶几前哲者焉。

　　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为史臣，再入东观，竟不能勒成国典，贻彼后来者，何哉？

　　静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国史，皆出自一家，如鲁、汉之丘明、子长，晋、齐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诸名山。未闻藉以众功，方云绝笔。唯后汉东观，大集群儒，著述无主，条章靡立。由是伯度讥其不实，公理以为可焚，张、蔡二子纠之于当代，傅、范两家嗤之于后叶。今者史司取士，有倍东京。人自以为荀、袁，家自称为政、骏。每欲记一事，载一言，皆搁笔相视，含毫不断。故头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其不可一也。

　　前汉郡国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兰台。由是史官所修，载事为博。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官编录，唯自询采，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状。求风俗于州郡，视听不该；讨沿革于台阁，簿籍难见。虽使尼父再出，犹且成于管窥；况仆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书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书弑也，执简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门，深居九重，欲人不见。寻其义者，盖由杜彼颜面，访诸请谒故也。然今馆中作者，多士如林，皆愿长喙。无闻<齿责>舌。傥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贬，言未绝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栖毫，而搢绅咸诵，夫孙盛实录，取嫉权门；王韶直书，见仇贵族。人之情也，能无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体统各殊，指归咸别。夫《尚书》之教也，以疏通知远为主；《春秋》之义也，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则仰忠臣而饰主阙。斯并曩时得失之列，良史是非之准，作者言之详矣。顷史官注记，多取禀监修，杨令公则云“必须直词，”宗尚书则云“宜多隐恶。”十羊九牧，其令难行；一国三公，适从何在？其不可四也。

　　窃以史置监修，虽古无式，寻其名号，可得而言。夫言监者，盖总领之义耳。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草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此刊削之务也。属词比事，劳逸宜均，挥铅奋墨，勤惰须等。某袟某篇，付之此职；某传某志，归之彼官。此铨配之理也。斯并宜明立科条，审定区域。傥人思自勉，则书可立成。今监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无遵奉，用使争学苟且，务相推避，坐变炎凉，徒延岁月。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实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时谈物议，安得笑仆编次无闻者哉！比者伏见明公，每汲汲劝诱，勤勤于课责，或云“坟籍事重，努力用心。”或云“岁序已淹，何时辍手？”切以纲维不举，而督课徒勤，虽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悬金之赏，终不可得也。语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所以比者布怀知己，历抵群公，屡辞载笔之官，愿罢记言之职者，正为此尔。

　　抑又有所未谕，聊复一二言之。比奉高命，令隶名修史，而其职非一。如张尚书、崔、岭二吏部、郑太常等，既迫以吏道，不可拘之史任。以仆曹务多闲，勒令专知下笔。夫以惟寂惟寞，乃使记事记言。苟如其例，则柳常侍、刘秘监、徐礼部等，并门可张罗，府无堆案，何事置之度外，而使各无羁束乎！

　　必谓诸贤载削非其所长，以仆鎗鎗铰铰，故推为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说。何者？仆少小从仕，早蹑通班。当皇上初临万邦，未亲庶务，而以守兹介直，不附奸回，遂使官若土牛，弃同刍狗。逮銮舆西幸，百寮毕从，自惟官曹务简，求以留后。居台常谓朝廷不知，国家于我已矣。岂谓一旦忽承恩旨，州司临门，使者结辙。既而驱驷马入函关，排千门谒天子。引贾生于宣室，虽叹其才；召季布于河东，反增其愧。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台衡，飞沈属其顾盼，荣辱由其俯仰。曾不上祈宸极，申之以宠光；佥议搢绅，縻我以好爵。其相见也，直云“史笔阙书，为日已久；石渠扫第，思子为劳。”今之仰追，唯此而已。

　　抑明公足下独不闻刘炫蜀王之说乎？昔刘炫仕隋，为蜀王侍读。尚书牛弘尝问之曰：“君王遇子其礼如何？”曰：“相期高于周、孔，见待下于奴隶。”弘不悟其言，请问其议。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见访，是相期高于周、孔。酒食左右皆餍，而我余沥不霑，是见待下于奴隶也。”仆亦窃不自揆，轻敢方于鄙宗。何者？求史才则千里降追，语宦途则十年不进。意者得非相期高于班、马，见待下于兵卒乎！

　　又人之品藻，贵识其性。明公视仆于名利何如哉？当其坐啸洛城，非隐非吏，惟以守愚自得，宁以充诎撄心。但今者黾勉从事，挛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礼。求诸隗始，其义安施？傥使士有澹雅若严君平，清廉如段干木，与仆易地而处，亦将弹铗告劳，积薪为恨。况仆未能免俗，能不蒂芥于心者乎？

　　当今朝号得人，国称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阁之中，英奇接武。仆既功亏刻鹄，笔未获麟，徒殚太官之膳，虚索长安之米。乞已本职，还其旧居，多谢简书，请避贤路。唯明公足下，哀而许之。

　　至忠得书大惭，无以酬答，又惜其才，不许解史任。而宗楚客、崔湜、郑愔等，皆恶闻其短，共仇嫉之。俄而肖、宗等相次伏诛，然后获免于难。

文史通义

卷一　内篇一

○易教上

　　六经皆史也。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或曰：《诗》、《书》、《礼》、《乐》、《春秋》，则既闻命矣。《易》以道阴阳，愿闻所以为政典，而与史同科之义焉。曰：闻诸夫子之言矣。“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知来藏往，吉凶与民同患。”其道盖包政教典章之所不及矣。象天法地，“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其教盖出政教典章之先矣。《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各有其象与数，各殊其变与占，不相袭也。然三《易》各有所本，《大传》所谓庖羲、神农与黄帝、尧、舜，是也。（《归藏》本庖羲，《连山》本神农，《周易》本黄帝。）由所本而观之，不特三王不相袭，三皇、五帝亦不相沿矣。盖圣人首出御世，作新视听，神道设教，以弥纶乎礼乐刑政之所不及者，一本天理之自然，非如后世讬之诡异妖祥，谶纬术数，以愚天下也。

　　夫子曰：“我观夏道，杞不足徵，吾得夏时焉。我观殷道，宋不足徵，吾得坤乾焉。”夫夏时，夏正书也。坤乾，《易》类也。夫子憾夏、商之文献无所徵矣，而坤乾乃与夏正之书同为观於夏、商之所得；则其所以厚民生与利民用者，盖与治历明时，同为一代之法宪；而非圣人一己之心思，离事物而特著一书，以谓明道也。夫悬象设教，与治历授时，天道也。《礼》、《乐》、《诗》、《书》，与刑、政、教、令，人事也。天与人参，王者治世之大权也。韩宣子之聘鲁也，观书於太史氏，得见《易》象、《春秋》，以为周礼在鲁。夫《春秋》乃周公之旧典，谓周礼之在鲁可也，《易》象亦称周礼，其为政教典章，切於民用而非一己空言，自垂昭代而非相沿旧制，则又明矣。夫子曰：“《易》之兴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顾氏炎武尝谓《连山》、《归藏》，不名为《易》。太卜所谓三《易》，因《周易》而牵连得名。今观八卦起於伏羲，《连山》作於夏后，而夫子乃谓《易》兴於中古，作《易》之人独指文王，则《连山》、《归藏》不名为“易”，又其徵矣。

　　或曰：文王拘幽，未尝得位行道，岂得谓之作《易》以垂政典欤？曰：八卦为三《易》所同，文王自就八卦而系之辞，商道之衰，文王与民同其忧患，故反覆於处忧患之道，而要於无咎，非创制也。周武既定天下，遂名《周易》，而立一代之典教，非文王初意所计及也。夫子生不得位，不能创制立法，以前民用；因见《周易》之於道法，美善无可复加，惧其久而失传，故作《彖》、《象》、《文言》诸传，以申其义蕴，所谓述而不作；非力有所不能，理势固有所不可也。

　　后儒拟《易》，则亦妄而不思之甚矣！彼其所谓理与数者，有以出《周易》之外邪！无以出之，而惟变其象数法式，以示与古不相袭焉，此王者宰制天下，作新耳目，殆如汉制所谓色黄数五，事与改正朔而易服色者为一例也。扬雄不知而作，则以九九八十一者，变其八八六十四矣。后代大儒，多称许之，则以其数通於治历，而蓍揲合其吉凶也。夫数乃古今所共，凡明於历学者，皆可推寻，岂必《太玄》而始合哉？蓍揲合其吉凶，则又阴阳自然之至理。诚之所至，探筹钻瓦，皆可以知吉凶；何必支离其文，艰深其字，然后可以知吉凶乎？《元包》妄讬《归藏》，不足言也。司马《潜虚》，又以五五更其九九，不免贤者之多事矣。故六经不可拟也。先儒所论仅谓畏先圣而当知严惮耳。此指扬氏《法言》，王氏《中说》，诚为中其弊矣。若夫六经，皆先王得位行道，经纬世宙之迹，而非讬於空言。故以夫子之圣，犹且述而不作。如其不知妄作，不特有拟圣之嫌，抑且蹈於僣窃王章之罪也，可不慎欤！

　　○易教中

　　孔仲达曰：“夫《易》者，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先儒之释《易》义，未有明通若孔氏者也。得其说而进推之，《易》为王者改制之钜典，事与治历明时相表里，其义昭然若揭矣。许叔重释“易”文曰：“蜥易，守宫，象形。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郑氏注：“易者，揲蓍变易之数可占者也。”朱子以谓“《易》有交易变易之义”。是皆因文生解，各就一端而言，非当日所以命《易》之旨也。三《易》之名，虽始於《周官》，而《连山》、《归藏》，可并名《易》，《易》不可附《连山》、《归藏》而称为三连三归者，诚以《易》之为义，实该羲、农以来不相沿袭之法数也。易之初见於文字，则帝典之“平在朔易”也，孔《传》谓岁改易，而周人即取以名揲卦之书，则王者改制更新之大义，显而可知矣。《大传》曰：“生生之谓易。”韩康伯谓“阴阳转易，以成化生”。此即朱子交易变易之义所由出也。三《易》之文虽不传，今观《周官》太卜有其法，《左氏》记占有其辞，则《连山》、《归藏》，皆有交易变易之义。是羲、农以来，《易》之名虽未立，而《易》之意已行乎其中矣。上古淳质，文字无多，固有具其实而未著其名者。后人因以定其名，则彻前后，而皆以是为主义焉，一若其名之向著者，此亦其一端也。

　　钦明之为敬也，允塞之为诚也，历象之为历也，（历象之历，作推步解，非历书之名。）皆先具其实而后著之名也。《易·革·象》曰：“泽中有火，君子以治历明时。”其《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历自黄帝以来，代为更变，而夫子乃为取象於泽火，且以天地改时、汤武革命为革之卦义；则《易》之随时废兴，道岂有异乎？《易》始羲、农，而备於成周；历始黄帝，而递变於后世；上古详天道，而中古以下详人事之大端也。然卦气之说，虽创於汉儒，而卦序卦位，则已具函其终始；则疑大挠未造甲子以前，羲农即以卦画为历象，所谓天人合於一也。《大传》曰：“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於天，俯则观法於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此黄帝未作干支之前所创造也。观於羲和分命，则象法文宜，其道无所不备，皆用以为授人时也。是知上古圣人，开天创制，立法以治天下，作《易》之与造历，同出一源，未可强分孰先孰后。故《易》曰：“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书》曰：平秩敬授，作讹成易。皆一理也。

　　夫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又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学《易》者，所以学周礼也，韩宣子见《易·象》、《春秋》，以为周礼在鲁。夫子学《易》而志《春秋》，所谓学周礼也。夫子语颜渊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是斟酌百王，损益四代，为万世之圭臬也。历象递变，而夫子独取於夏时；筮占不同，而夫子独取於《周易》。此三代以后，至今循行而不废者也。然三代以后，历显而《易》微；历存於官守，而《易》流於师传；故儒者敢於拟《易》，而不敢造历也。历之薄蚀盈亏，有象可验，而《易》之吉凶悔吝，无迹可拘；是以历官不能穿凿於私智，而《易》师各自为说，不胜纷纷也。故学《易》者，不可以不知天。（观此，益知《太玄》、《元包》、《潜虚》之属，乃是万无可作之理，其故总缘不知为王制也。）

　　○易教下

　　《易》之象也，《诗》之兴也，变化而不可方物矣。《礼》之官也，《春秋》之例也，谨严而不可假借矣。夫子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君子之於六艺，一以贯之，斯可矣。物相杂而为之文，事得比而有其类。知事物名义之杂出而比处也，非文不足以达之，非类不足以通之；六艺之文，可以一言尽也。夫象欤，兴欤，例欤，官欤，风马牛之不相及也，其辞可谓文矣，其理则不过曰通於类也。故学者之要，贵乎知类。

　　象之所包广矣，非徒《易》而已，六艺莫不兼之，盖道体之将形而未显者也。雎鸠之於好逑，樛木之於贞淑，甚而熊蛇之於男女，象之通於《诗》也。五行之徵五事，箕毕之验雨风，甚而傅岩之入梦赉，象之通於《书》也。古官之纪云鸟，《周官》之法天地四时，以至龙翟章衣，熊虎志射，象之通於《礼》也。歌协阴阳，舞分文武，以至磬念卦疆，鼓思将帅，象之通於《乐》也。笔削不废灾异，《左氏》遂广妖祥，象之通於《春秋》也。《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万事万物，当其自静而动，形迹未彰而象见矣。故道不可见，人求道而恍若有见者，皆其象也。

　　有天地自然之象，有人心营构之象。天地自然之象，《说卦》为天为圜诸条，约略足以尽之。人心营构之象，睽车之载鬼，翰音之登天，意之所至，无不可也。然而心虚用灵，人累於天地之间，不能不受阴阳之消息，心之营构，则情之变易为之也。情之变易，感於人世之接构，而乘於阴阳倚伏为之也。是则人心营构之象，亦出天地自然之象也。

　　《易》象虽包六艺，与《诗》之比兴，尤为表里。夫《诗》之流别，盛於战国人文，所谓长於讽喻，不学《诗》，则无以言也。（详《诗教》篇。）然战国之文，深於比兴，即其深於取象者也。《庄》、《列》之寓言也，则触蛮可以立国，蕉鹿可以听讼。《离骚》之抒愤也，则帝阙可上九天，鬼情可察九地。他若纵横驰说之士，飞箝捭阖之流，徙蛇引虎之营谋，桃梗土偶之问答，愈出愈奇，不可思议。然而指迷从道，固有其功；饰奸售欺，亦受其毒。故人心营构之象，有吉有凶；宜察天地自然之象，而衷之以理，此《易》教之所以范天下也。

　　诸子百家，不衷大道，其所以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则以本原所出，皆不外於《周官》之典守。其支离而不合道者，师失官守，末流之学，各以私意恣其说尔。非於先王之道，全无所得，而自树一家之学也。至於佛氏之学，来自西域，毋论彼非世官典守之遗，且亦生於中国，言语不通，没於中国，文字未达也。然其所言与其文字，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殆较诸子百家为尤盛。反覆审之，而知其本原出於《易》教也。盖其所谓心性理道，名目有殊，推其义指，初不异於圣人之言。其异於圣人者，惟舍事物而别见有所谓道尔。至於丈六金身，庄严色相，以至天堂清明，地狱阴惨，天女散花，夜叉披发，种种诡幻，非人所见，儒者斥之为妄，不知彼以象教，不啻《易》之龙血玄黄，张弧载鬼。是以阎摩变相，皆即人心营构之象而言，非彼造作诳诬以惑世也。至於末流失传，凿而实之，夫妇之愚，偶见形於形凭於声者，而附会出之，遂谓光天之下，别有境焉。儒者又不察其本末，攘臂以争，愤若不共戴天，而不知非其实也。令彼所学，与夫文字之所指拟，但切入於人伦之所日用，即圣人之道也。以象为教，非无本也。

　　《易》象通於《诗》之比兴；《易》辞通於《春秋》之例。严天泽之分则二多誉，四多惧焉。谨治乱之际，则阳君子，阴小人也。杜微渐之端，姤一阴，而已惕女壮。临二阳，而即虑八月焉。慎名器之假，五戒阴柔，三多危惕焉。至於四德尊，元而无异称，亨有小亨，利贞有小利贞，贞有贞吉贞凶，吉有元吉，悔有悔亡，咎有无咎，一字出入，谨严甚於《春秋》。盖圣人於天人之际，以谓甚可畏也。《易》以天道而切人事，《春秋》以人事而协天道，其义例之见於文辞，圣人有戒心焉。

　　○书教上

　　《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今存虞、夏、商、周之策而已，五帝仅有二，而三皇无闻焉。左氏所谓《三坟》、《五典》，今不可知，未知即是其书否也？以三王之誓、诰、贡、范诸篇，推测三皇诸帝之义例，则上古简质，结绳未远，文字肇兴，书取足以达微隐通形名而已矣。因事命篇，本无成法，不得如后史之方圆求备，拘於一定之名义者也。夫子叙而述之，取其疏通知远，足以垂教矣。世儒不达，以谓史家之初祖，实在《尚书》，因取后代一成之史法，纷纷拟《书》者，皆妄也。

　　三代以上之为史，与三代以下之为史，其同异之故可知也。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夫记注无成法，则取材也难；撰述有定名，则成书也易。成书易，则文胜质矣。取材难，则伪乱真矣。伪乱真而文胜质，史学不亡而亡矣。良史之才，间世一出，补偏救弊，惫且不支。非后人学识不如前人，《周官》之法亡，而《尚书》之教绝，其势不得不然也。

　　《周官》三百六十，具天下之纤析矣，然法具於官，而官守其书。观於六卿联事之义，而知古人之於典籍，不惮繁复周悉，以为记注之备也。即如六典之文，繁委如是，太宰掌之，小宰副之，司会、司书、太史又为各掌其贰，则六典之文，盖五倍其副贰，而存之於掌故焉。其他篇籍，亦当称是。是则一官失其守，一典出於水火之不虞，他司皆得藉徵於副策。斯非记注之成法，详於后世欤？汉至元成之间，典籍可谓备矣。然刘氏七略，虽溯六典之流别，亦已不能具其官；而律令藏於法曹，章程存於故府，朝仪守於太常者，不闻石渠天禄别储副贰，以备校司之讨论，可谓无成法矣。汉治最为近古，而荒略如此，又何怪乎后世之文章典故，杂乱而无序也哉？

　　孟子曰：“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盖言王化之不行也，推原《春秋》之用也。不知《周官》之法废而《书》亡，《书》亡而后《春秋》作。则言王章之不立也，可识《春秋》之体也。不知《周官》之法废而《书》亡哉？盖官礼制密，而后记注有成法；记注有成法，而后撰述可以无定名。以谓纤悉委备，有司具有成书，而吾特举其重且大者，笔而著之，以示帝王经世之大略；而典、谟、训、诰、贡、范、官、刑之属，详略去取，惟意所命，不必著为一定之例焉，斯《尚书》之所以经世也。至官礼废，而记注不足备其全；《春秋》比事以属辞，而左氏不能不取百司之掌故，与夫百国之宝书，以备其事之始末，其势有然也。马、班以下，演左氏而益畅其支焉。所谓记注无成法，而撰述不能不有定名也。故曰：王者迹息而《诗》亡，见《春秋》之用；《周官》法废而《书》亡，见《春秋》之体也。

　　《记》曰：“左史记言，右史记动。”其职不见於《周官》，其书不传於后世，殆礼家之愆文欤？后儒不察，而以《尚书》分属记言，《春秋》分属记事，则失之甚也。夫《春秋》不能舍传而空存其事目，则左氏所记之言，不啻千万矣。《尚书》典谟之篇，记事而言亦具焉；训诰之篇，记言而事亦见焉。古人事见於言，言以为事，未尝分事言为二物也。刘知几以二典、贡、范诸篇之错出，转讥《尚书》义例之不纯，毋乃因后世之空言，而疑古人之实事乎！《记》曰：“疏通知远，《书》教也。”岂曰记言之谓哉？

　　六艺并立，《乐》亡而入於《诗》、《礼》，《书》亡而入於《春秋》，皆天时人事，不知其然而然也。《春秋》之事，则齐桓、晋文，而宰孔之命齐侯，王子虎之命晋侯，皆训诰之文也，而左氏附传以翼经；夫子不与《文侯之命》同著於篇，则《书》入《春秋》之明证也。马迁绍法《春秋》，而删润典谟，以入纪传；班固承迁有作，而《禹贡》取冠《地理》，《洪范》特志《五行》，而《书》与《春秋》不得不合为一矣。后儒不察，又谓纪传法《尚书》，而编年法《春秋》，是与左言右事之强分流别，又何以异哉？

　　○书教中

　　《书》无定体，故易失其传；亦惟《书》无定体，故讬之者众。周末文胜，官礼失其职守，而百家之学，多争讬於三皇五帝之书矣。艺植讬於神农，兵法医经讬於黄帝，好事之徒，传为《三坟》之逸书而《五典》之别传矣。不知书固出於依讬，旨亦不尽无所师承，官礼政举而人存，世氏师传之掌故耳。惟“三”“五”之留遗，多存於《周官》之职守，则外史所掌之书，必其籍之别具，亦如六典各存其副之制也。左氏之所谓《三坟》、《五典》，或其概而名之，或又别为一说，未可知也。必欲确指如何为三皇之坟，如何为五帝之典，则凿矣。

　　《逸周书》七十一篇，多官礼之别记与《春秋》之外篇，殆治《尚书》者杂取以备经书之旁证耳。刘、班以谓孔子所论百篇之馀，则似逸篇，初与典、谟、训、诰，同为一书，而孔子为之删彼存此耳。毋论其书文气不类，醇驳互见，即如《职方》、《时训》诸解，明用经记之文，《太子晋解》，明取春秋时事，其为外篇别记，不待繁言而决矣。而其中实有典言宝训，识为先王誓诰之遗者，亦未必非百篇之逸旨，而不可遽为删略之馀也。夫子曰：“信而好古。”先王典诰，衰周犹有存者，而夫子删之，岂得为好古哉？惟《书》无定体，故《春秋》官礼之别记外篇，皆得从而附合之，亦可明《书》教之流别矣。

　　《书》无定体，故附之者杂。后人妄拟《书》以定体，故守之也拘。古人无空言，安有记言之专书哉？汉儒误信《玉藻》记文，而以《尚书》为记言之专书焉。於是后人削趾以适屦，转取事文之合者，削其事而辑录其文，以为《尚书》之续焉；若孔氏《汉、魏尚书》、王氏《续书》之类皆是也。无其实，而但貌古人之形似，譬如画饼饵之不可以充饥。况《尚书》本不止於记言，则孔衍、王通之所拟，并古人之形似而不得矣。刘知几尝患史策记事之中，忽间长篇文笔，欲取君上诏诰，臣工奏章，别为一类，编次纪传史中，略如书志之各为篇目，是刘亦知《尚书》折而入《春秋》矣。然事言必分为二，则有事言相贯、质与文宣之际，如别自为篇，则不便省览，如仍然合载，则为例不纯；是以刘氏虽有是说，后人讫莫之行也。至如论事章疏，本同口奏，辨难书牍，不异面论，次於纪传之中，事言无所分析，后史恪遵成法可也。乃若扬、马之辞赋，原非政言，严、徐之上书，亦同献颂，邹阳、枚乘之纵横，杜钦、谷永之附会，本无关於典要，马、班取表国华，削之则文采灭如，存之则纪传猥滥，斯亦无怪刘君之欲议更张也。

　　杜氏《通典》为卷二百，而《礼典》乃八门之一，已占百卷，盖其书本官礼之遗，宜其於礼事加详也。然叙典章制度，不异诸史之文，而礼文疑似，或事变参差，博士经生，折中详议，或取裁而径行，或中格而未用，入於正文，则繁复难胜，削而去之，则事理未备；杜氏并为采辑其文，附著礼门之后，凡二十馀卷，可谓穷天地之际，而通古今之变者矣。史迁之书，盖於《秦纪》之后，存录秦史原文。惜其义例未广，后人亦不复踵行，斯并记言记事之穷，别有变通之法，后之君子所宜参取者也。

　　　滥觞流为江河，事始简而终钜也。东京以还，文胜篇富，史臣不能概见於纪传，则汇次为《文苑》之篇。文人行业无多，但著官阶贯系，略如《文选》人名之注，试榜履历之书，本为丽藻篇名，转觉风华消索；则知一代文章之盛，史文不可得而尽也。萧统《文选》以还，为之者众，今之尤表表者，姚氏之《唐文粹》，吕氏之《宋文鉴》，苏氏之《元文类》，并欲包括全代，与史相辅，此则转有似乎言事分书，其实诸选乃是春华，正史其秋实尔。（史与文选，各有言与事，故仅可分华与实，不可分言与事。）

　　四部既分，集林大畅。文人当诰，则内制外制之集，自为编矣。宰相论思，言官白简，卿曹各言识事，阃外料敌善谋，陆贽《奏议》之篇，苏轼进呈之策，又各著於集矣。萃合则有名臣经济、策府议林，连编累牍，可胜数乎！大抵前人著录，不外别集总集二条，盖以一人文字观也。其实应隶史部，追源当系《尚书》；但训诰乃《尚书》之一端，不得如汉人之直以记言之史目《尚书》耳。

　　名臣章奏，隶於《尚书》，以拟训诰，人所易知。撰辑章奏之人，宜知训诰之记言，必叙其事，以备所言之本末，故《尚书》无一空言，有言必措诸事也。后之辑章奏者，但取议论晓畅，情辞慨切，以为章奏之佳也，不备其事之始末。虽有佳章，将何所用？文人尚华之习见，不可语於经史也。班氏董、贾二传，则以《春秋》之学为《尚书》也，（即《尚书》折入《春秋》之证也。）其叙贾、董生平行事，无意求详，前后寂寥数言，不过为政事诸疏、天人三策备始末尔。（贾、董未必无事可叙，班氏重在疏策，不妨略去一切，但录其言，前后略缀数语，备本末耳，不似后人作传，必尽生平，斤斤求备。）噫！观史裁者，必知此意，而始可与言《尚书》、《春秋》之学各有其至当，不似后世类钞徵事，但知方圆求备而已也。

　　○书教下

　　《易》曰：“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閒尝窃取其义，以概古今之载籍，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来，记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来者之兴起，故记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来拟神也。藏往欲其赅备无遗，故体有一定，而其德为方；知来欲其决择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为圆。《周官》三百六十，天人官曲之故可谓无不备矣。然诸史皆掌记注，而未尝有撰述之官；（祝史命告，未尝非撰述，然无撰史之人。如《尚书》誓诰，自出史职，至於帝典诸篇，并无应撰之官。）则传世行远之业，不可拘於职司，必待其人而后行；非圣哲神明，深知二帝三王精微之极致，不足以与此。此《尚书》之所以无定法也。

　　《尚书》、《春秋》，皆圣人之典也。《尚书》无定法，而《春秋》有成例。故《书》之支裔，折入《春秋》，而《书》无嗣音。有成例者易循，而无定法者难继，此人之所知也。然圆神方智，自有载籍以还，二者不偏废也。不能究六艺之深耳，未有不得其遗意者也。史氏继《春秋》而有作，莫如马、班，马则近於圆而神，班则近於方以智也。

　　《尚书》一变而为左氏之《春秋》，《尚书》无成法而左氏有定例，以纬经也。左氏一变而为史迁之纪传，左氏依年月而迁书分类例，以搜逸也。迁书一变而为班氏之断代，迁书通变化，而班氏守绳墨，以示包括也。就形貌而言，迁书远异左氏，而班史近同迁书，盖左氏体直，自为编年之祖，而马、班曲备，皆为纪传之祖也。推精微而言，则迁书之去左氏也近，而班史之去迁书也远；盖迁书体圆用神，多得《尚书》之遗；班氏体方用智，多得官礼之意也。

　　迁书纪、表、书、传，本左氏而略示区分，不甚拘拘於题目也。《伯夷列传》，乃七十篇之序例，非专为伯夷传也。《屈贾列传》所以恶绛、灌之谗，其叙屈之文，非为屈氏表忠，乃吊贾之赋也。《仓公》录其医案，《货殖》兼书物产，《龟策》但言卜筮，亦有因事命篇之意，初不沾沾为一人具始末也。《张耳陈馀》，因此可以见彼耳。《孟子荀卿》，总括游士著书耳。名姓标题，往往不拘义例，仅取名篇，譬如《关雎》、《鹿鸣》，所指乃在嘉宾淑女，而或且讥其位置不伦，（如孟子与三邹子。）或又摘其重复失检，（如子贡已在《弟子传》，又见於《货殖》。）不知古人著书之旨，而转以后世拘守之成法，反訾古人之变通，亦知迁书体圆而用神，犹有《尚书》之遗者乎！

　　迁《史》不可为定法，固《书》因迁之体，而为一成之义例，遂为后世不祧之宗焉。三代以下，史才不世出，而谨守绳墨，待其人而后行，势之不得不然也。然而固《书》本撰述而非记注，则於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圆且神者，以为之裁制，是以能成家，而可以传世行远也。后史失班史之意，而以纪表志传，同於科举之程式，官府之簿书，则於记注撰述，两无所似，而古人著书之宗旨，不可复言矣。史不成家，而事文皆晦，而犹拘守成法，以谓其书固祖马而宗班也，而史学之失传也久矣！

　　历法久则必差，推步后而愈密，前人所以论司天也。而史学亦复类此。《尚书》变而为《春秋》，则因事命篇，不为常例者，得从比事属辞为稍密矣。《左》、《国》变而为纪传，则年经事纬，不能旁通者，得从类别区分为益密矣。纪传行之千有馀年，学者相承，殆如夏葛冬裘，渴饮饥食，无更易矣。然无别识心裁，可以传世行远之具；而斤斤如守科举之程式，不敢稍变；如治胥吏之簿书，繁不可删。以云方智，则冗复疏舛，难为典据；以云圆神，则芜滥浩瀚，不可诵识。盖族史但知求全於纪表志传之成规，而书为体例所拘，但欲方圆求备，不知纪传原本《春秋》，《春秋》原合《尚书》之初意也。《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纪传实为三代以后之良法，而演习既久，先王之大经大法，转为末世拘守之纪传所蒙，曷可不思所以变通之道欤？

　　左氏编年，不能曲分类例，《史》、《汉》纪表传志，所以济类例之穷也。族史转为类例所拘，以致书繁而事晦；亦犹训诂注疏，所以释经，俗师反溺训诂注疏而晦经旨也。夫经为解晦，当求无解之初；史为例拘，当求无例之始。例自《春秋》左氏始也，盍求《尚书》未入《春秋》之初意欤？

　　神奇化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解《庄》书者，以谓天地自有变化，人则从而奇腐云耳。事屡变而复初，文饰穷而反质，天下自然之理也。《尚书》圆而神，其於史也，可谓天之至矣。非其人不行，故折入左氏，而又合流於马、班，盖自刘知几以还，莫不以谓书教中绝，史官不得衍其绪矣。又自《隋·经籍志》著录，以纪传为正史，编年为古史，历代依之，遂分正附，莫不甲纪传而乙编年。则马、班之史，以支子而嗣《春秋》，荀悦、袁宏，且以左氏大宗，而降为旁庶矣。司马《通鉴》病纪传之分，而合之以编年。袁枢《纪事本末》又病《通鉴》之合，而分之以事类。按本末之为体也，因事命篇，不为常格；非深知古今大体，天下经纶，不能网罗隐括，无遗无滥。文省於纪传，事豁於编年，决断去取，体圆用神，斯真《尚书》之遗也。在袁氏初无其意，且其学亦未足与此，书亦不尽合於所称。故历代著录诸家，次其书於杂史。自属纂录之家，便观览耳。但即其成法，沉思冥索，加以神明变化，则古史之原，隐然可见。书有作者甚浅，而观者甚深，此类是也。故曰：神奇化臭腐，而臭腐复化为神奇，本一理耳。

　　夫史为记事之书。事万变而不齐，史文屈曲而适如其事，则必因事命篇，不为常例所拘，而后能起讫自如，无一言之或遗而或溢也。此《尚书》之所以神明变化，不可方物。降而左氏之传，已不免於以文徇例，理势不得不然也。以上古神圣之制作，而责於晚近之史官，岂不悬绝欤！不知经不可学而能，意固可师而仿也。且《尚书》固有不可尽学者也，即《纪事本末》，不过纂录小书，亦不尽取以为史法，而特以义有所近，不得以辞害意也。斟酌古今之史，而定文质之中，则师《尚书》之意，而以迁《史》义例，通左氏之裁制焉，所以救纪传之极弊，非好为更张也。

　　纪传虽创於史迁，然亦有所受也。观於《太古年纪》、《夏殷春秋》、《竹书纪年》，则本纪编年之例，自文字以来，即有之矣。《尚书》为史文之别具，如用左氏之例，而合於编年，即传也。以《尚书》之义，为《春秋》之传，则左氏不致以文徇例，而浮文之刊落者多矣。以《尚书》之义，为迁《史》之传，则八书三十世家，不必分类，皆可仿左氏而统名曰传。或考典章制作，或叙人事终始，或究一人之行，（即列传本体。）或合同类之事，或录一时之言，（训诰之类。）或著一代之文，因事命篇，以纬本纪。则较之左氏翼经，可无局於年月后先之累；较之迁《史》之分列，可无歧出互见之烦。文省而事益加明，例简而义益加精，岂非文质之适宜，古今之中道欤？至於人名事类，合於本末之中，难於稽检，则别编为表，以经纬之；天象地形，舆服仪器，非可本末该之，且亦难以文字著者，别绘为图，以表明之。盖通《尚书》、《春秋》之本原，而拯马《史》、班《书》之流弊，其道莫过於此。至於创立新裁，疏别条目，较古今之述作，定一书之规模，别具《圆通》之篇，此不具言。

　　邵氏晋涵云：“纪传史裁，参仿袁枢，是貌同心异。以之上接《尚书》家言，是貌异心同。是篇所推，於六艺为支子，於史学为大宗；於前史为中流砥柱，於后学为蚕丛开山。”

　　○诗教上

　　周衰文弊，六艺道息，而诸子争鸣。盖至战国而文章之变尽，至战国而著述之事专，至战国而后世之文体备；故论文於战国，而升降盛衰之故可知也。战国之文，奇邪错出，而裂於道，人知之；其源皆出於六艺，人不知也。后世之文，其体皆备於战国，人不知；其源多出於《诗》教，人愈不知也。知文体备於战国，而始可与论后世之文。知诸家本於六艺，而后可与论战国之文，知战国多出於《诗》教，而后可与论六艺之文；可与论六艺之文，而后可与离文而见道；可与离文而见道，而后可与奉道而折诸家之文也。

　　战国之文，其源皆出於六艺，何谓也？曰：道体无所不该，六艺足以尽之。诸子之为书，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必有得於道体之一端，而后乃能恣肆其说，以成一家之言也。所谓一端者，无非六艺之所该，故推之而皆得其所本；非谓诸子果能服六艺之教，而出辞必衷於是也。《老子》说本阴阳，《庄》、《列》寓言假象，《易》教也。邹衍侈言天地，关尹推衍五行，《书》教也。管、商法制，义存政典，《礼》教也。申、韩刑名，旨归赏罚，《春秋》教也。其他杨、墨、尹文之言，苏、张、孙、吴之术，辨其源委，挹其旨趣，九流之所分部，《七录》之所叙论，皆於物曲人官，得其一致，而不自知为六典之遗也。

　　战国之文，既源於六艺，又谓多出於《诗》教，何谓也？曰：战国者，纵横之世也。纵横之学，本於古者行人之官。观春秋之辞命，列国大夫，聘问诸侯，出使专对，盖欲文其言以达旨而已。至战国而抵掌揣摩，腾说以取富贵，其辞敷张而扬厉，变其本而加恢奇焉，不可谓非行人辞命之极也。孔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虽多奚为？”是则比兴之旨，讽谕之义，固行人之所肄也。纵横者流，推而衍之，是以能委折而入情，微婉而善讽也。九流之学，承官曲於六典，虽或原於《书》、《易》、《春秋》，其质多本於礼教，为其体之有所该也。及其出而用世，必兼纵横，所以文其质也。古之文质合於一，至战国而各具之质；当其用也，必兼纵横之辞以文之，周衰文弊之效也。故曰：战国者，纵横之世也。

　　后世之文其体皆备於战国，何谓也？曰：子史衰而文集之体盛；著作衰而辞章之学兴。文集者，辞章不专家，而萃聚文墨，以为蛇龙之菹也。（详见《文集》篇。）后贤承而不废者，江河导而其势不容复遏也。经学不专家，而文集有经义；史学不专家，而文集有传记；立言不专家，（即诸子书也。）而文集有论辨。后世之文集，舍经义与传记论辨之三体，其馀莫非辞章之属也。而辞章实备於战国，承其流而代变其体制焉。学者不知，而溯挚虞所裒之《流别》，（挚虞有《文章流别传》。）甚且以萧梁《文选》，举为辞章之祖也，其亦不知古今流别之义矣。

　　今即《文选》诸体，以徵战国之赅备。（挚虞《流别》，孔逭《文苑》，今俱不传，故据《文选》。）京都诸赋，苏、张纵横六国，侈陈形势之遗也。《上林》、《羽猎》，安陵之从田，龙阳之同钓也。《客难》、《解嘲》，屈原之《渔父》、《卜居》，庄周之惠施问难也。韩非《储说》，比事徵偶，《连珠》之所肇也。（前人已有言及之者。）而或以为始於傅毅之徒，（傅玄之言。）非其质矣。孟子问齐王之大欲，历举轻暧肥甘，声音采色，《七林》之所启也；而或以为创之枚乘，忘其祖矣。邹阳辨谤於梁王，江淹陈辞於建平，苏秦之自解忠信而获罪也。《过秦》、《王命》、《六代》、《辨亡》诸论，抑扬往复，诗人讽谕之旨，孟、荀所以称述先生，儆时君也。（屈原上称帝喾，中述汤、武，下道齐桓，亦是。）淮南宾客，梁苑辞人，原、尝、申、陵之盛举也。东方、司马，侍从於西京，徐、陈、应、刘，徵逐於邺下，谈天雕龙之奇观也。遇有升沉，时有得失，畸才汇於末世，利禄萃其性灵，廊庙山林，江湖魏阙，旷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从，文人情深於《诗》、《骚》，古今一也。

　　至战国而文章之变尽，至战国而后世之文体备，其言信而有徵矣。至战国而著述之事专，何谓也？曰：古未尝有著述之事也，官师守其典章，史臣录其职载。文字之道，百官以之治，而万民以之察，而其用已备矣。是故圣王书同文以平天下，未有不用之於政教典章，而以文字为一人之著述者也。（详见外篇《校雠略·著录先明大道论》。）道不行而师儒立其教，我夫子之所以功贤尧舜也。然而予欲无言，无行不与，六艺存周公之旧典，夫子未尝著述也。《论语》记夫子之微言，而曾子子思，俱有述作以垂训，至孟子而其文然后闳肆焉，著述至战国而始专之明验也。（《论语》记曾子之没，吴起尝师《曾子》，则《曾子》没於战国初年，而《论语》成於战国之时明矣。）春秋之时，管子尝有书矣，《鬻子》、《晏子》，后人所讬。然载一时之典章政教，则犹周公之有《官礼》也。记管子之言行，则习管氏法者所缀辑，而非管仲所著述也。（或谓管仲之书，不当称桓公之谥，阎氏若璩又谓后人所加，非《管子》之本文，皆不知古人并无私自著书之事，皆是后人缀辑，详《诸子》篇。）兵家之有《太公阴符》，医家之有《黄帝素问》，农家之《神农》、《野老》，先儒以谓后人伪撰，而依讬乎古人；其言似是，而推究其旨，则亦有所未尽也。盖末数小技，造端皆始於圣人，苟无微言要旨之授受，则不能以利用千古也。三代盛时，各守人官物曲之世氏，是以相传以口耳，而孔、孟以前，未尝得见其书也。至战国而官守师传之道废，通其学者，述旧闻而著於竹帛焉。中或不能无得失，要其所自，不容遽昧也。以战国之人，而述黄、农之说，是以先儒辨之文辞，而断其伪讬也；不知古初无著述，而战国始以竹帛代口耳。（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及四方之志，与孔子所述六艺旧典，皆非著述一类，其说已见於前。）实非有所伪讬也。然则著述始专於战国，盖亦出於势之不得不然矣。著述不能不衍为文辞，而文辞不能不生其好尚。后人无前人之不得已，而惟以好尚逐於文辞焉，然犹自命为著述，是以战国为文章之盛，而衰端亦已兆於战国也。

　　○诗教下

　　或曰：若是乎三代以后，六艺惟《诗》教为至广也。敢问文章之用，莫盛於《诗》乎？曰：岂特三代以后为然哉？三代以前，《诗》教未尝不广也。夫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古无私门之著述，未尝无达衷之言语也。惟讬於声音，而不著於文字，故秦人禁《诗》、《书》，《书》阙有间，而《诗》篇无有散失也。后世竹帛之功，胜於口耳；而古人声音之传，胜於文字；则古今时异，而理势亦殊也。自古圣王以礼乐治天下，三代文质，出於一也。世之盛也，典章存於官守，《礼》之质也；情志和於声诗，乐之文也。迨其衰也，典章散，而诸子以术鸣。故专门治术，皆为《官礼》之变也。情志荡，而处士以横议，故百家驰说，皆为声《诗》之变也。（名、法、兵、农、阴阳之类，主实用者，谓之专门治术，其初各有职掌，故归於官，而为礼之变也。谈天、雕龙、坚白、异同之类，主虚理者，谓之百家驰说。其言不过达其情志，故归於诗，而为乐之变也。）战国之文章，先王礼乐之变也。（六艺为《官礼》之遗，其说亦详外篇《校雠略》中《著录先明大道论》。）然而独谓《诗》教广於战国者，专门之业少，而纵横腾说之言多。后世专门子术之书绝（伪体子书，不足言也。）而文集繁，虽有醇驳高下之不同，其究不过自抒其情志。故曰：后世之文体，皆备於战国，而《诗》教於斯可谓极广也。学者诚能博览后世文之集，而想见先王礼乐之初焉，庶几有立而能言，（学问有主即是立，不尽如朱子所云肌肤筋骸之束而已也。）可以与闻学《诗》学《礼》之训矣。

　　学者惟拘声韵为之诗，而不知言情达志，敷陈讽谕，抑扬涵泳之文，皆本於《诗》教。是以后世文集繁，而纷纭承用之文，相与沿其体，而莫由知其统要也。至於声韵之文，古人不尽通於《诗》，而后世承用诗赋之属，亦不尽出六艺之教也，其故亦备於战国。是故明於战国升降之体势，而后礼乐之分可以明，六艺之教可以别；《七略》九流诸子百家之言，可以导源而濬流；两流、六朝、唐、宋、元、明之文，可以畦分而塍别；官曲术业，声诗辞说，口耳竹帛之迁变，可坐而定矣。

　　演畴皇极，训诰之韵者也，所以便讽诵，志不忘也。六象赞言，《爻》、《系》之韵者也，所以通卜筮，阐幽玄也。六艺非可皆通於《诗》也，而韵言不废，则谐音协律，不得专为《诗》教也。传记如《左》、《国》，著说如《老》、《庄》，文逐声而遂谐，语应节而遽协，岂必合《诗》教之比兴哉？焦贡之《易林》，史游之《急就》，经部韵言之不涉於《诗》也。《黄庭经》之七言，《参同契》之断字，子术韵言之不涉於《诗》也。后世杂艺百家，诵拾名数，率用五言七字，演为歌诀，咸以取便记诵，皆无当於诗人之义也。而文指存乎咏叹，取义近於比兴，多或滔滔万言，少或寥寥片语，不必谐韵和声，而识者雅赏其为《风》、《骚》遗范也。故善论文者，贵求作者之意指，而不可拘於形貌也。

　　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班氏固曰：“赋者古诗之流。”刘氏勰曰：“六艺附庸，蔚为大国。”盖长言咏叹之一变，而无韵之文可通於诗者，亦於是而益广也。屈氏二十五篇，刘、班著录，以为《屈原赋》也。《渔父》之辞，未尝谐韵，而入於赋，则文体承用之流别，不可不知其渐也。文之敷张而扬厉者，皆赋之变体，不特附庸之为大国，抑亦陈完之后，离去宛邱故都，而大启疆宇於东海之滨也。后世百家杂艺，亦用赋体为拾诵，（窦氏《述书赋》，吴氏《事类赋》，医家药性赋，星卜命相术业赋之类。）盖与歌诀同出六艺之外矣。然而赋家者流，犹有诸子之遗意，居然自命一家之言者，其中又各有其宗旨焉。殊非后世诗赋之流，拘於文而无其质，茫然不可辨其流别也。是以刘、班《诗赋》一略，区分五类，而屈原、陆贾、荀卿，定为三家之学也。（说详外篇《校雠略》中《汉志诗赋论》。）马、班二史，於相如、扬雄诸家之著赋，俱详著於列传，自刘知几以还，从而抵排非笑者，盖不胜其纷纷矣，要皆不为知言也。盖为后世文苑之权舆，而文苑必致文采之实迹，以视范史而下，标文苑而止叙文人行略者，为远胜也。然而汉廷之赋，实非苟作，长篇录入於全传，足见其人之极思，殆与贾疏董策，为用不同，而同主於以文传人也。是则赋家者流，纵横之派别，而兼诸子之馀风，此其所以异於后世辞章之士也。故论文於战国而下，贵求作者之意指，而不可拘於形貌也。

　　论文拘形貌之弊，至后世文集而极矣。盖编次者之无识，亦缘不知古人之流别，作者之意指，不得不拘貌而论文也。集文虽始於建安，（魏文撰徐、陈、应、刘文为一集，此文集之始，挚虞《流别集》，犹其后也。）而实盛於齐、梁之际；古学之不可复，盖至齐梁而后荡然矣。（挚虞《流别集》，乃是后人集前人。人自为集，自齐之《王文宪集》始而昭明《文选》又为总集之盛矣。）范、陈、晋、宋诸史所载，文人列传，总其撰著，必云诗、赋、碑、箴、颂、诔若干篇而未尝云文集若干卷；则古人文字，散著篇籍，而不强以类分可知也。孙武之书，盖有八十二篇矣，（说详外篇《校雠略》中《汉志兵书论》。）而阖闾以谓“子之十三篇，吾既得而见”，是始《计》以下十三篇，当日别出独行，而后世始合之明徵也。韩非之书，今存五十五篇矣。而秦王见其《五蠹》、《孤愤》，恨不得与同时。是《五蠹》、《孤愤》，当日别出独行，而后世始合之明徵也。《吕氏春秋》自序，以为良人问十二纪，是八览六论，未尝入序次也。董氏《清明》、《玉杯》、《竹林》之篇，班固与《繁露》并纪其篇名，是当日诸篇，未入《繁露》之书也。夫诸子专家之书，指无旁及，而篇次犹不可强绳以类例；况文集所裒，体制非一，命意各殊，不深求其意指之所出，而欲强以篇题形貌相拘哉！

　　赋先於诗，骚别於赋，赋有问答发端，误为赋序，前人之议《文选》，犹其显然者也。若夫《封禅》、《美新》、《典引》，皆颂也。称符命以颂功德，而别类其体为符命，则王子渊以圣主得贤臣而颂嘉会，亦当别类其体为主臣矣。班固次韵，乃《汉书》之自序也。其云述《高帝纪》第一，述《陈项传》第一者，所以自序撰书之本意，史迁有作於先，故己退居於述尔。今於史论之外，别出一体为史述赞，则迁书自序，所谓作《五帝纪》第一，作《伯夷传》第一者，又当别出一体为史作赞矣。汉武诏策贤良，即策问也。今以出於帝制，遂於策问之外，别名曰诏。然则制策之对，当离诸策而别名为表矣。贾谊《过秦》，盖《贾子》之篇目也。（今传《贾氏新书》，首列《过秦》上下二篇，此为后人辑定，不足为据。《汉志》，《贾谊》五十八篇，又赋七篇，此外别无论者，则《过秦》乃《贾子》篇目明矣。）因陆机《辨亡》之论，规仿《过秦》，遂援左思“著论准《过秦》”之说，而标体为论矣。（左思著论之说，须活看，不可泥。）魏文《典论》，盖犹桓子《新论》、王充《论衡》之以论名书耳。《论文》，其篇目也。今与《六代》、《辨亡》诸篇，同次於论；然则昭明《自序》，所谓“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其例不收诸子篇次者；岂以有取斯文，即可裁篇题论，而改子为集乎？《七林》之文，皆设问也。今以枚生发问有七，而遂标为七，则《九歌》、《九章》、《九辨》，亦可标为九乎？《难蜀父老》，亦设问也。今以篇题为难，而别为难体，则《客难》当与同编，而《解嘲》当别为嘲体，《宾戏》当别为戏体矣。《文选》者，辞章之圭臬，集部之准绳，而淆乱芜秽，不可殚诘；则古人流别，作者意指，流览诸集，孰是深窥而有得者乎？集人之文，尚未得其意指，而自裒所著为文集者，何纷纷耶？若夫总集别集之类例，编辑撰次之得失，今古详略之攸宜，录选评钞之当否，别有专篇讨论，不尽述也。

　　○经解上

　　六经不言经，三传不言传，犹人各有我而不容我其我也。依经而有传，对人而有我，是经传人我之名，起於势之不得已，而非其质本尔也。《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夫为治为察，所以宣幽隐而达形名，布政教而齐法度也，未有以文字为一家私言者也。《易》曰：“云电屯，君子以经纶。”经纶之言，纲纪世宙之谓也。郑氏注，谓“论撰书礼乐，施政事”，经之命名，所由昉乎！然犹经纬经纪云尔，未尝明指《诗》、《书》六艺为经也。三代之衰，治教既分，夫子生於东周，有德无位，惧先圣王法积道备，至於成周，无以续且继者而至於沦失也，於是取周公之典章，所以体天人之撰而存治化之迹者，独与其徒，相与申而明之。此六艺之所以虽失官守，而犹赖有师教也。然夫子之时，犹不名经也。逮夫子既殁，微言绝而大义将乖，於是弟子门人，各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者，或取简毕，或授口耳，录其文而起义。左氏《春秋》，子夏《丧服》诸篇，皆名为传，而前代逸文，不出於六艺者，称述皆谓之传，如孟子所对汤武及文王之囿，是也。则因传而有经之名，犹之因子而立父之号矣。

　　至於官师既分，处士横议，诸子纷纷，著书立说，而文字始有私家之言，不尽出於典章政教也。儒家者流，乃尊六艺而奉以为经，则又不独对传为名也。荀子曰：“夫学始於诵经，终於习礼。”庄子曰：“孔子言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曰：“繙十二经，以见老子。”荀庄皆出子夏门人，而所言如是，六经之名，起於孔门弟子亦明矣。

　　然所指专言六经，则以先王政教典章，纲维天下，故《经解》疏别六经，以为入国可知其教也。《论语》述夫子之言行，《尔雅》为群经之训诂，《孝经》则又再传门人之所述，与《缁衣》、《坊》、《表》诸记，相为出入者尔。刘向、班固之徒，序类有九，而称艺为六，则固以三者为传，而附之於经，所谓离经之传，不与附经之传相次也。当时诸子著书，往往自分经传，如撰辑《管子》者之分别经言，《墨子》亦有《经》篇，《韩非》则有《储说》经传，盖亦因时立义，自以其说相经纬尔，非有所拟而僣其名也。经同尊称，其义亦取综要，非如后世之严也。圣如夫子，而不必为经。诸子有经，以贯其传，其义各有攸当也。后世著录之家，因文字之繁多，不尽关於纲纪，於是取先圣之微言，与群经之羽翼，皆称为经。如《论语》、《孟子》、《孝经》，与夫大小《戴记》之别於《礼》，《左氏》、《公》、《穀》之别於《春秋》，皆题为经，乃有九经、十经、十三、十四诸经，以为专部，盖尊经而并及经之支裔也。而儒者著书，始严经名，不敢触犯，则尊圣教而慎避嫌名，盖犹三代以后，非人主不得称我为朕也。然则今之所谓经，其强半皆古人之所谓传也。古之所谓经，乃三代盛时，典章法度，见於政教行事之实，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字以传后世也。

　　○经解中

　　事有实据，而理无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经，皆取先王典章，未尝离事而著理。后儒以圣师言行为世法，则亦命其书为经，此事理之当然也。然而以意尊之，则可以意僣之矣。盖自官师之分也，官有政，贱者必不敢强干之，以有据也。师有教，不肖者辄敢纷纷以自命，以无据也。孟子时，以杨、墨为异端矣。杨氏无书，墨翟之书，初不名经。（虽有经篇经说，未名全书为经。）而庄子乃云：“若获、邓陵之属，皆诵《墨经》。”则其徒自相崇奉而称经矣。东汉秦景之使天竺，《四十二章》，皆不名经；（佛经皆中国翻译，竺书无经字。）其后华言译受，附会称经，则亦文饰之辞矣。《老子》二篇，刘、班著录，初不称经，《隋志》乃依阮《录》，称《老子经》，意者阮《录》出於梁世，梁武崇尚异教，则佛老皆列经科，其所仿也。而加以《道德真经》，与《庄子》之加以《南华真经》，《列子》之加以《冲虚真经》，则开元之玄教设科，附饰文致，又其后而益甚者也。韩退之曰：“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则名教既殊，又何防於经其所经，非吾所谓经乎？

　　若夫国家制度，本为经制。李悝《法经》，后世律令之所权舆；唐人以律设科，明祖颁示《大诰》，师儒讲习，以为功令，是即《易》取经纶之意，国家训典，臣民尊奉为经，义不背於古也。孟子曰：“行仁政，必自经界始。”地界言经，取经纪之意也。是以地理之书，多以经名，《汉志》有《山海经》，《隋志》乃有《水经》，后代州郡地理，多称图经，义皆本於经界，书亦自存掌故，不与著述同科，其於六艺之文，固无嫌也。

　　至於术数诸家，均出圣门制作。周公经理垂典，皆守人官物曲，而不失其传。及其官司失守，而道散品亡，则有习其说者，相与讲贯而授受，亦犹孔门传习之出於不得已也。然而口耳之学，不能历久而不差，则著於竹帛，以授之其人，（说详《诗教上》篇。）亦其理也。是以至战国而羲、农、黄帝之书，一时杂出焉。其书皆称古圣，如天文之甘、石《星经》，方技之《灵》、《素》、《难经》，其类实繁，则犹匠祭鲁般，兵祭蚩尤，不必著书者之果为圣人，而习是术者，奉为依归，则亦不得不尊以为经言者也。

　　又如《汉志》以后，杂出春秋战国时书，若师旷《禽经》，伯乐《相马》之经，其类亦繁，不过好事之徒，因其人而附合，或略知其法者，讬古人以鸣高，亦犹儒者之传梅氏《尚书》，与子夏之《诗大序》也。他若陆氏《茶经》，张氏《棋经》，酒则有《甘露经》，货则有《相贝经》，是乃以文为谐戏，本无当於著录之指。譬犹毛颖可以为传，蟹之可以为志，琴之可以为史，荔枝牡丹之可以为谱耳。此皆若有若无，不足议也。

　　盖即数者论之，异教之经，如六国之各王其国，不知周天子也。而《春秋》名分，人具知之，彼亦不能窃而据也。制度之经，时王之法，一道同风，不必皆以经名，而礼时为大，既为当代臣民，固当率由而不越；即服膺六艺，亦出遵王制之一端也。术艺之经，则各有其徒，相与守之，固无虞其越畔也。至谐戏而亦以经名，此赵佗之所谓妄窃帝号，聊以自娱，不妨谐戏置之，六经之道，如日中天，岂以是为病哉！

　　○经解下

　　异学称经以抗六艺，愚也。儒者僣经以拟六艺，妄也。六经初不为尊称，义取经纶为世法耳，六艺皆周公之政典，故立为经。夫子之圣，非逊周公，而《论语》诸篇不称经者，以其非政典也。后儒因所尊而尊之，分部隶经，以为传固翼经者耳。佛老之书，本为一家之言，非有纲纪政事；其徒欲尊其教，自以一家之言，尊之过於六经，无不可也。强加经名以相拟，何异优伶效楚相哉。亦其愚也。扬雄、刘歆，儒之通经者也。扬雄《法言》，盖云时人有问，用法应之，抑亦可矣。乃云象《论语》者，抑何谬邪？虽然，此犹一家之言，其病小也。其大可异者，作《太玄》以准《易》，人仅知谓僣经尔，不知《易》乃先王政典而非空言，雄盖蹈於僣窃王章之罪，弗思甚也。（详《易教》篇。）卫氏之《元包》，司马之《潜虚》，方且拟《玄》而有作，不知《玄》之拟《易》已非也。刘歆为王莽作《大诰》，其行事之得罪名教，固无可说矣。即拟《尚书》，亦何至此哉？河汾六籍，或谓好事者之缘饰，王通未必遽如斯妄也。诚使果有其事，则六经奴婢之诮，犹未得其情矣。奴婢未尝不服劳於主人，王氏六经，服劳於孔氏者，又何在乎？

　　束晳之《补笙诗》，皮日休之《补九夏》，白居易之《补汤征》，以为文人戏谑而不为虐，称为拟作，抑亦可矣。标题曰补，则亦何取辞章家言，以缀《诗》、《书》之阙邪？

　　至《孝经》，虽名为经，其实传也。儒者重夫子之遗言，则附之经部矣。马融诚有志於劝忠，自以马氏之说，援经徵传，纵横反复，极其言之所至可也。必标《忠经》，亦已异矣。乃至分章十八，引《风》缀《雅》，一一效之，何殊张载之《拟四愁》，《七林》之仿《七发》哉！诚哉非马氏之书，俗儒所依讬也。宋氏之《女孝经》，郑氏之《女论语》，以谓女子有才，嘉尚其志可也。但彼如欲明女教，自以其意立说可矣。假设班氏惠姬，与诸女相问答，则是将以书为训典，而先自讬於子虚、亡是之流，使人何所适从？彼意取其似经传耳，夫经岂可似哉？经求其似，则诨骗有卦，（见《辍耕录》。）鞾始收声，有《月令》矣。（皆谐谑事。）

　　若夫屈原抒愤，有辞二十五篇，刘、班著录，概称之曰《屈原赋》矣。乃王逸作《注》，《离骚》之篇，已有经名。王氏释经为径，亦不解题为经者，始谁氏也。至宋人注屈，乃云“一本《九歌》以下有传字”，虽不知称名所始，要亦依经而立传名，不当自宋始也。夫屈子赋，固以《离骚》为重，史迁以下，至取《骚》以名其全书，今犹是也。然诸篇之旨，本无分别，惟因首篇取重，而强分经传，欲同正《雅》为经，变《雅》为传之例；是《孟子》七篇，当分《梁惠王》经，与《公孙》、《滕文》诸传矣。

　　夫子之作《春秋》，庄生以谓议而不断，盖其义寓於其事其文，不自为赏罚也。汉魏而下，仿《春秋》者，盖亦多矣。其间或得或失，更仆不能悉数。后之论者，至以迁、固而下，拟之《尚书》；诸家编年，拟之《春秋》。不知迁、固本纪，本为《春秋》家学，书志表传，殆犹《左》、《国》内外之与为终始发明耳。诸家《阳秋》，先后杂出，或用其名而变其体，（《十六国春秋》之类。）或避其名而拟其实，（《通鉴纲目》之类。）要皆不知迁、固之书，本绍《春秋》之学，并非取法《尚书》者也。故明於《春秋》之义者，但当较正迁、固以下其文其事之中，其义固何如耳。若欲萃聚其事，以年分编，则荀悦、袁宏之例具在，未尝不可法也。必欲於纪传编年之外，别为《春秋》，则亦王氏《元经》之续耳。夫异端抗经，不足道也。儒者服习六经，而不知经之不可以拟，则浅之乎为儒者矣！

卷二　内篇二

　　○原道上

道之大原出於天，天固谆谆然命之乎？曰：天地之前，则吾不得而知也。天地生人，斯有道矣，而未形也。三人居室，而道形矣，犹未著也。人有什伍而至百千，一室所不能容，部别班分，而道著矣。仁义忠孝之名，刑政礼乐之制，皆其不得已而后起者也。

　　人生有道，人不自知；三人居室，则必朝暮启闭其门户，饔飧取给於樵汲，既非一身，则必有分任者矣。或各司其事，或番易其班，所谓不得不然之势也，而均平秩序之义出矣。又恐交委而互争焉，则必推年之长者持其平，亦不得不然之势也，而长幼尊尊之别形矣。至於什伍千百，部别班分，亦必各长其什伍，而积至於千百，则人众而赖於幹济，必推才之杰者理其繁，势纷而须於率俾，必推德之懋者司其化，是亦不得不然之势也；而作君作师，画野分州，井田封建学校之意著矣。故道者，非圣人智力之所能为，皆其事势自然，渐形渐著，不得已而出之，故曰天也。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是未有人而道已具也。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是天著於人，而理附於气。故可形其形而名其名者，皆道之故，而非道也。道者，万事万物之所以然，而非万事万物之当然也。人可得而见者，则其当然而已矣。人之初生，至於什伍千百，以及作君作师，分州画野，盖必有所需而后从而给之，有所郁而后从而宣之，有所弊而后从而救之。羲、农、轩、颛之制作，初意不过如是尔。法积美备，至唐、虞而尽善焉，殷因夏监，至成周而无憾焉。譬如滥觞积而渐为江河，培塿积而至於山岳，亦其理势之自然；而非尧、舜之圣，过乎羲、轩，文、武之神，胜於禹、汤也。后圣法前圣，非法前圣也，法其道之渐形而渐著者也。三皇无为而自化，五帝开物而成务，三王立制而垂法，后人见为治化不同有如是尔。当日圣人创制，则犹暑之必须为葛，寒之必须为裘，而非有所容心，以谓吾必如是而后可以异於圣人，吾必如是而后可以齐名前圣也。此皆一阴一阳往复循环所必至，而非可即是以为一阴一阳之道也。一阴一阳往复循环者，犹车轮也。圣人创制，一似暑葛寒裘，犹轨辙也。

　　道有自然，圣人有不得不然，其事同乎？曰：不同。道无所为而自然，圣人有所见而不得不然也。圣人有所见，故不得不然；众人无所见，则不知其然而然。孰为近道？曰：不知其然而然，即道也。非无所见也，不可见也。不得不然者，圣人所以合乎道，非可即以为道也。圣人求道，道无可见，即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圣人所藉以见道者也。故不知其然而然，一阴一阳之迹也。学於圣人，斯为贤人。学於贤人，斯为君子。学於众人，斯为圣人。非众可学也，求道必於一阴一阳之迹也。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迹既多而穷变通久之理亦大备。周公以天纵生知之圣，而适当积古留传，道法大备之时，是以经纶制作，集千古之大成，则亦时会使然，非周公之圣智能使之然也。盖自古圣人，皆学於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而周公又遍阅於自古圣人之不得不然，而知其然也。周公固天纵生知之圣矣，此非周公智力所能也，时会使然也。譬如春夏秋冬，各主一时，而冬令告一岁之成，亦其时会使然，而非冬令胜於三时也。故创制显庸之圣，千古所同也。集大成者，周公所独也。时会适当然而然，周公亦不自知其然也。

　　孟子曰：“孔子之谓集大成。”今言集大成者为周公，毋乃悖於孟子之指欤？曰：集之为言，萃众之所有而一之也。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皆圣人而得天子之位，经纶治化，一出於道体之适然。周公成文、武之德，适当帝全王备，殷因夏监，至於无可复加之际，故得藉为制作典章，而以周道集古圣之成，斯乃所谓集大成也。孔子有德无位，即无从得制作之权，不得列於一成，安有大成可集乎？非孔子之圣，逊於周公也，时会使然也。孟子所谓集大成者者，乃对伯夷、伊尹、柳下惠而言之也。恐学者疑孔子之圣，与三子同，无所取譬，譬於作乐之大成也。故孔子大成之说，可以对三子，而不可以尽孔子也。以之尽孔子，反小孔子矣。何也？周公集羲、轩、尧、舜以来之大成，周公固学於历圣而集之，无历圣之道法，则固无以成其周公也。孔子非集伯夷、尹、惠之大成，孔子固未尝学於伯夷、尹、惠，且无伯夷、尹、惠之行事，岂将无以成其孔子乎？夫孟子之言，各有所当而已矣，岂可以文害意乎？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今人皆嗤党人不知孔子矣；抑知孔子果成何名乎？以谓天纵生知之圣，不可言思拟议，而为一定之名也，於是援天与神，以为圣不可知而已矣。斯其所见，何以异於党人乎？天地之大，可一言尽。孔子虽大，不过天地，独不可以一言尽乎？或问何以一言尽之，则曰：学周公而已矣。周公之外，别无所学乎？曰：非有学而孔子有所不至；周公既集群圣之成，则周公之外，更无所谓学也。周公集群圣之大成，孔子学而尽周公之道，斯一言也，足以蔽孔子之全体矣。“祖述尧、舜”，周公之志也。“宪章文、武”，周公之业也。一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再则曰：“甚矣吾衰，不复梦见周公。”又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又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哀公问政，则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或问“仲尼焉学？”子贡以谓“文、武之道，未坠於地”。“述而不作”，周公之旧典也。“好古敏求”，周公之遗籍也。党人生同时而不知，乃谓无所成名，亦非全无所见矣。后人观载籍，而不知夫子之所学，是不如党人所见矣。而犹嗤党人为不知，奚翅百步之笑五十步乎？故自古圣人，其圣虽同，而其所以为圣，不必尽同，时会使然也。惟孔子与周公，俱生法积道备无可复加之后，周公集其成以行其道，孔子尽其道以明其教，符节吻合，如出於一人，不复更有毫末异同之致也。然则欲尊孔子者，安在援天与神，而为恍惚难凭之说哉？

　　或曰：孔子既与周公同道矣，周公集大成，而孔子独非大成欤？曰：孔子之大成，亦非孟子所谓也。盖与周公同其集羲、农、轩、顼、唐、虞、三代之成，而非集夷、尹、柳下之成也。盖君师分而治教不能合於一，气数之出於天者也。周公集治统之成，而孔子明立教之极，皆事理之不得不然，而非圣人异於前人，此道法之出於天者也。故隋唐以前，学校并祀周、孔，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盖言制作之为圣，而立教之为师。故孟子曰：“周公、仲尼之道一也。”然则周公、孔子，以时会而立统宗之极，圣人固藉时会欤？宰我以谓夫子“贤於尧、舜”，子贡以谓“生民未有如天子”，有若以夫子较古圣人，则谓“出类拔萃”，三子皆舍周公，独尊孔氏。朱子以谓事功有异，是也。然而治见实事，教则垂空言矣。后人因三子之言，而盛推孔子，过於尧、舜，因之崇性命而薄事功，於是千圣之经纶，不足当儒生之坐论矣。（伊川论禹、稷、颜子，谓禹、稷较颜子为粗。朱子又以二程与颜、孟切比长短。盖门户之见，贤者不免，古今之通患。）夫尊夫子者，莫若切近人情。不知其实，而但务推崇，则玄之又玄，圣人一神天之通号耳，世教何补焉？故周、孔不可优劣也，尘垢秕糠，陶铸尧、舜，庄生且谓寓言，曾儒者而袭其说欤？故欲知道者，必先知周、孔之所以为周、孔。

　　○原道中

　　韩退之曰：“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夫说长者，道之所由明，而说长者，亦即道之所由晦也。夫子明教於万世，夫子未尝自为说也。表章六籍，存周公之旧典，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子所雅言，《诗》、《书》执《礼》”，所谓明先王之道以导之也。非夫子推尊先王，意存谦牧而不自作也，夫子本无可作也。有德无位，即无制作之权。空言不可以教人，所谓无徵不信也。教之为事，羲、轩以来，盖已有之。观《易·大传》之所称述，则知圣人即身示法，因事立教，而未尝於敷政出治之外，别有所谓教法也。虞廷之教，则有专官矣；司徒之所敬敷，典乐之所咨命；以至学校之设，通於四代；司成师保之职，详於周官。然既列於有司，则肄业存於掌故，其所习者，修齐治平之道，而所师者，守官典法之人。治教无二，官师合一，岂有空言以存其私说哉？儒家者流，尊奉孔子，若将私为儒者之宗师，则亦不知孔子矣。孔子立人道之极，岂有意於立儒道之极耶？儒也者，贤士不遇明良之盛，不得位而大行，於是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出於势之无可如何尔。人道所当为者，广矣，大矣。岂当身皆无所遇，而必出於守先待后，不复涉於人世哉？学《易》原於羲画，不必同其卉服野处也。观《书》始於虞典，不必同其呼天号泣也。以为所处之境，各有不同也。然则学夫子者，岂曰屏弃事功，预期道不行而垂其教邪？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不离器，犹影不离形。后世服夫子之教者自六经，以谓六经载道之书也，而不知六经皆器也。《易》之为书，所以开物成务，掌於《春官》太卜，则固有官守而列於掌故矣。《书》在外史，《诗》领大师，《礼》自宗伯，乐有司成，《春秋》各有国史。三代以前，《诗》、《书》六艺，未尝不以教人，不如后世尊奉六经，别为儒学一门，而专称为载道之书者。盖以学者所习，不出官司典守，国家政教；而其为用，亦不出於人伦日用之常，是以但见其为不得不然之事耳，未尝别见所载之道也。夫子述六经以训后世，亦谓先圣先王之道不可见，六经即其器之可见者也。后人不见先王，当据可守之器而思不可见之道。故表章先王政教，与夫官司典守以示人，而不自著为说，以致离器言道也。夫子自述《春秋》之所以作，则云：“我欲讬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则政教典章，人伦日用之外，更无别出著述之道，亦已明矣。秦人禁偶语《诗》、《书》，而云“欲学法令，以吏为师”。夫秦之悖於古者，禁《诗》、《书》耳。至云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则亦道器合一，而官师治教，未尝分歧为二之至理也。其后治学既分，不能合一，天也。官司守一时之掌故，经师传授受之章句，亦事之出於不得不然者也。然而历代相传，不废儒业，为其所守先王之道也。而儒家者流，守其六籍，以谓是特载道之书耳。夫天下岂有离器言道，离形存影者哉？彼舍天下事物、人伦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则固不可与言夫道矣。

　　《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矣。然而不知道而道存，见谓道而道亡。大道之隐也，不隐於庸愚，而隐於贤智之伦者纷纷有见也。盖官师治教合，而天下聪明范於一，故即器存道，而人心无越思。官师治教分，而聪明才智，不入於范围，则一阴一阳，入於受性之偏，而各以所见为固然，亦势也。夫礼司乐职，各守专官，虽有离娄之明，师旷之聪，不能不赴范而就律也。今云官守失传，而吾以道德明其教，则人人皆自以为道德矣。故夫子述而不作，而表章六艺，以存周公旧典也，不敢舍器而言道也。而诸子纷纷，则已言道矣。庄生譬之为耳目口鼻，司马谈别之为六家，刘向区之为九流。皆自以为至极，而思以其道易天下者也。由君子观之，皆仁智之见而谓之，而非道之果若是易也。夫道因器而显，不因人而名也。自人有谓道者，而道始因人而异其名矣。仁见谓仁，智见谓智，是也。人自率道而行，道非人之所能据而有也。自人各谓其道，而各行其所谓，而道始得为人所有矣。墨者之道，许子之道，其类皆是也。夫道自形於三人居室，而大备於周公、孔子，历圣未尝别以道名者，盖犹一门之内，不自标其姓氏也。至百家杂出而言道，而儒者不得不自尊其所出矣。一则曰尧、舜之道，再则曰周公、仲尼之道，故韩退之谓“道与德为虚位”也。夫“道与德为虚位”者，道与德之衰也。

　　○原道下

　　人之萃处也，因宾而立主之名。言之庞出也，因非而立是之名。自诸子之纷纷言道，而为道病焉，儒家者流，乃尊尧、舜、周、孔之道，以为吾道矣。道本无吾，而人自吾之，以谓庶几别於非道之道也。而不知各吾其吾，犹三军之众，可称我军，对敌国而我之也；非临敌国，三军又各有其我也。夫六艺者，圣人即器而存道；而三家之《易》，四氏之《诗》，攻且习者，不胜其入主而出奴也。不知古人於六艺，被服如衣食，人人习之为固然，未尝专门以名家者也。后儒但即一经之隅曲，而终身殚竭其精力，犹恐不得一当焉，是岂古今人不相及哉？其势有然也。古者道寓於器，官师合一，学士所肄，非国家之典章，即有司之故事，耳目习而无事深求，故其得之易也。后儒即器求道，有师无官，事出传闻，而非目见，文须训故而非质言，是以得之难也。夫六艺并重，非可止守一经也；经旨闳深，非可限於隅曲也；而诸儒专攻一经之隅曲，必倍古人兼通六艺之功能，则去圣久远，於事固无足怪也。但既竭其心思耳目之智力，则必於中独见天地之高深，因谓天地之大，人莫我尚也，亦人之情也。而不知特为一经之隅曲，未足窥古人之全体也。训诂章句，疏解义理，考求名物，皆不足以言道也。取三者而兼用之，则以萃聚之力，补遥溯之功，或可庶几耳。而经师先已不能无牴牾，传其学者，又复各分其门户，不啻儒墨之辨焉；则因宾定主，而又有主中之宾，因非立是，而又有是中之非，门径愈歧，而大道愈隐矣。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夫文字之用，为治为察，古人未尝取以为著述也。以文字为著述，起於官师之分职，治教之分途也。夫子曰：“予欲无言。”欲无言者，不能不有所言也。孟子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后世载笔之士，作为文章，将以信今而传后，其亦尚念欲无言之旨，与夫不得已之情，庶几哉言出於我，而所以为言，初非由我也。夫道备於六经，义蕴之匿於前者，章句训诂足以发明之。事变之出於后者，六经不能言，固贵约六经之旨，而随时撰述以究大道也。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言与立功相准。盖必有所需而后从而给之，有所郁而后从而宣之，有所弊而后从而救之，而非徒夸声音采色，以为一己之名也。《易》曰：“神以知来，智以藏往。”知来，阳也。藏往，阴也。一阴一阳，道也。文章之用，或以述事，或以明理。事溯已往，阴也。理阐方来，阳也。其至焉者，则述事而理以昭焉，言理而事以范焉，则主适不偏，而文乃衷於道矣。迁、固之史，董、韩之文，庶几哉有所不得已於言者乎？不知其故，而但溺文辞，其人不足道已。即为高论者，以谓文贵明道，何取声情色采以为愉悦，亦非知道之言也。夫无为之治而奏薰风，灵台之功而乐钟鼓，以及弹琴遇文，风雩言志，则帝王致治，贤圣功修，未尝无悦目娱心之适；而谓文章之用，必无咏叹抑扬之致哉？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盖夫子所言，无非性与天道，而未尝表而著之曰，此性此天道也。故不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而曰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也。所言无非性与天道，而不明著此性与天道者，恐人舍器而求道也。夏礼能言，殷礼能言，皆曰“无徵不信”。则夫子所言，必取徵於事物，而非徒讬空言，以为明道也。曾子真积力久，则曰：“一以贯之。”子贡多学而识，则曰：“一以贯之。”非真积力久，与多学而识，则固无所据为一之贯也。训诂名物，将以求古圣之迹也，而侈记诵者，如货殖之市矣。撰述文辞，欲以阐古圣之心也，而溺光采者，如玩好之弄矣。异端曲学，道其所道，而德其所德，固不足为斯道之得失也。记诵之学，文辞之才，不能不以斯道为宗主，而市且弄者之纷纷忘所自也。宋儒起而争之，以谓是皆溺於器而不知道也。夫溺於器而不知道者，亦即器而示之以道，斯可矣。而其弊也，则欲使人舍器而言道。夫子教人博学於文，而宋儒则曰：“玩物而丧志。”曾子教人辞远鄙倍，而宋儒则曰：“工文则害道。”夫宋儒之言，岂非末流良药石哉？然药石所以攻脏腑之疾耳。宋儒之意，似见疾在脏腑，遂欲并脏腑而去之。将求性天，乃薄记诵而厌辞章，何以异乎？然其析理之精，践履之笃，汉唐之儒，未之闻也。孟子曰：“义理之悦我心，独刍豢之悦我口。”义理不可空言也，博学以实之，文章以达之，三者合於一，庶几哉周、孔之道虽远，不啻累译而通矣。顾经师互诋，文人相轻，而性理诸儒，又有朱、陆之同异，从朱从陆者之交攻，而言学问与文章者，又逐风气而不悟，庄生所谓“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悲夫！

　　邵氏晋涵曰：“是篇初出，传稿京师，同人素爱章氏文者皆不满意，谓蹈宋人语录习气，不免陈腐取憎，与其平日为文不类，至有移书相规诫者。余谛审之，谓朱少白（名锡庚。）曰：此乃明其《通义》所著一切，创言别论，皆出自然，无矫强耳。语虽浑成，意多精湛，未可议也。”

　　族子廷枫曰：“叔父《通义》，平日脍炙人口，岂尽得其心哉？不过清言高论，类多新奇可喜，或资为掌中之谈助耳。不知叔父尝自恨其名隽过多，失古意也。是篇题目，虽似迂阔，而意义实多创辟。如云道始三人居室，而君师政教，皆出乎天；贤智学於圣人；圣人学於百姓；集大成者，为周公而非孔子，学者不可妄分周孔；学孔子者，不当先以垂教万世为心；孔子之大，学周礼一言，可以蔽其全体；皆乍闻至奇，深思至确，《通义》以前，从未经人道过，岂得谓陈腐耶？诸君当日诋为陈腐，恐是读得题目太熟，未尝详察其文字耳。”

　　○原学上

　　《易》曰：“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学也者，效法之谓也。道也者，成象之谓也。夫子曰：“下学而上达。”盖言学於形下之器，而自达於形上之道也。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希贤希圣，则有其理矣。“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圣如何而希天哉？盖天之生人，莫不赋之以仁义礼智之性，天德也；莫不纳之於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伦，天位也。以天德而修天位，虽事物未交隐微之地，已有适当其可，而无过与不及之准焉，所谓成象也。平日体其象，事至物交，一如其准以赴之，所谓效法也。此圣人之希天也，此圣人之下学上达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人生禀气不齐，固有不能自知适当其可之准者，则先知先觉之人，从而指示之，所谓教也。教也者，教人自知适当其可之准，非教之舍己而从我也。故士希贤，贤希圣，希其效法於成象，而非舍己之固有而希之也。然则何以使知适当其可之准欤？何以使知成象而效法之欤？则必观於生民以来，备天德之纯，而造天位之极者，求其前言往行，所以处夫穷变通久者而多识之，而后有以自得所谓成象者，而善其效法也。故效法者，必见於行事。《诗》、《书》诵读，所以求效法之资，而非可即为效法也。然古人不以行事为学，而以《诗》、《书》诵读为学者，何邪？盖谓不格物而致知，则不可以诚意，行则如其知而出之也。故以诵读为学者，推教者之所及而言之，非谓此外无学也。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夫子斥以为佞者，盖以子羔为宰，不若是说，非谓学必专於诵读也。专於诵读而言学，世儒之陋也。

　　○原学中

　　古人之学，不遗事物，盖亦治教未分，官师合一，而后为之较易也。司徒敷五教，典乐教胄子，以及三代之学校，皆见於制度。彼时从事於学者，入而申其占毕，出而即见政教典章之行事，是以学皆信而有徵，而非空言相为授受也。然而其知易入，其行难副，则从古已然矣。尧之斥共工也，则曰：“静言庸违。”夫静而能言，则非不学者也。试之於事而有违，则与效法於成象者异矣。传说之启高宗也，则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高宗旧学於甘盘，久劳於外，岂不学者哉？未试於事，则恐行之而未孚也。又曰：“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於古训乃有获。”说虽出於古文，其言要必有所受也。夫求多闻而实之以建事，则所谓学古训者，非徒诵说，亦可见矣。夫治教一而官师未分，求知易而实行已难矣；何况官师分，而学者所肄，皆为前人陈迹哉？夫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又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夫思亦学者之事也，而别思於学，若谓思不可以言学者，盖谓必习於事，而后可以言学，此则夫子诲人知行合一之道也。诸子百家之言，起於徒思而不学也。是以其旨皆有所承禀，而不能无敝耳。刘歆所谓某家者流，其源出於古者某官之掌，其流而为某家之学，其失而为某事之弊。夫某官之掌，即先王之典章法度也。流为某家之学，则官守失传，而各以思之所至，自为流别也。失为某事之弊，则极思而未习於事，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不能知其行之有病也。是以三代之隆，学出於一，所谓学者，皆言人之功力也。统言之，十年曰幼学，是也。析言之，则十三学乐，二十学礼，是也。国家因人功力之名，而名其制度，则曰乡学国学，学则三代共之，是也。未有以学属乎人，而区为品诣之名者。官师分而诸子百家之言起，於是学始因人品诣以名矣，所谓某甲家之学，某乙家之学，是也。学因人而异名，学斯舛矣。是非行之过而至於此也，出於思之过也。故夫子言学思偏废之弊，即继之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夫异端之起，皆思之过，而不习於事者也。

　　○原学下

　　诸子百家之患，起於思而不学；世儒之患，起於学而不思；盖官师分而学不同於古人也。后王以谓儒术不可废，故立博士，置弟子，而设科取士，以为诵法先王者劝焉。盖其始也，以利禄劝儒术，而其究也，以儒术徇利禄，斯固不足言也。而儒宗硕师，由此辈出，则亦不可谓非朝廷风教之所植也。夫人之情，不能无所歆而动，既已为之，则思力致其实，而求副乎名。中人以上，可以勉而企焉者也。学校科举，奔走千百才俊，岂无什一出於中人以上者哉？去古久远，不能学古人之所学，则既以诵习儒业，即为学之究竟矣。而攻取之难，势亦倍於古人，故於专门攻习儒业者，苟果有以自见，而非一切庸俗所可几，吾无责焉耳。学博者长於考索，岂非道中之实积，而骛於博者，终身敝精劳神以徇之，不思博之何所取也？才雄者健於属文，岂非道体之发挥？而擅於文者，终身苦心焦思以构之，不思文之何所用也？言义理者似能思矣，而不知义理虚悬而无薄，则义理亦无当於道矣。此皆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也。程子曰：“凡事思所以然，天下第一学问。”人亦盍求所以然者思之乎？天下不能无风气，风气不能无循环，一阴一阳之道，见於气数者然也。所贵君子之学术，为能持世而救偏，一阴一阳之道，宜於调剂者然也。风气之开也，必有所以取；学问文辞与义理，所以不无偏重畸轻之故也。风气之成也，必有所以敝；人情趋时而好名，徇末而不知本也。是故开者虽不免於偏，必取其精者，为新气之迎；敝者纵名为正，必袭其伪者，为末流之讬；此亦自然之势也。而世之言学者，不知持风气，而惟知徇风气，且谓非是不足邀誉焉，则亦弗思而已矣。

　　○博约上

　　沈枫墀以书问学，自愧通人广坐，不能与之问答。余报之以学在自立，人所能者，我不必以不能愧也。因取譬於货殖，居布帛者，不必与知粟菽，藏药饵者，不必与闻金珠；患己不能自成家耳。譬市布而或阙於衣材，售药而或欠於方剂，则不可也。或曰：此即苏子瞻之教人读《汉书》法也，今学者多知之矣。余曰：言相似而不同，失之毫釐，则谬以千里矣。或问苏君曰：“公之博赡，亦可学乎？”苏君曰：“可，吾尝读《汉书》矣，凡数过而尽之。如兵、农、礼、乐，每过皆作一意求之，久之而后贯彻。”因取譬於市货，意谓货出无穷，而操贾有尽，不可不知所择云尔。学者多诵苏氏之言，以为良法，不知此特寻常摘句，如近人之纂类策括者尔。问者但求博赡，固无深意。苏氏答之，亦不过经生决科之业，今人稍留意於应举业者，多能为之，未可进言於学问也。而学者以为良法，则知学者鲜矣。夫学必有所专，苏氏之意，将以班书为学欤？则终身不能竟其业也，岂数过可得而尽乎？将以所求之礼、乐、兵、农为学欤？则每类各有高深，又岂一过所能尽一类哉？就苏氏之所喻，比於操贾求货，则每过作一意求，是欲初出市金珠，再出市布帛，至於米粟药饵，以次类求矣。如欲求而尽其类欤？虽陶朱、猗顿之富，莫能给其贾也。如约略其贾，而每种姑少收之，则是一无所成其居积也。苏氏之言，进退皆无所据，而今学者方奔走苏氏之不暇，则以苏氏之言，以求学问则不足，以务举业则有馀也。举业比户皆知诵习，未有能如苏氏之所为者，偶一见之，则固矫矫流俗之中，人亦相与望而畏之；而其人因以自命，以谓是学问，非举业也，而不知其非也。苏氏之学，出於纵横。其所长者，揣摩世务，切实近於有用，而所凭以发挥者，乃策论也。策对必有条目，论锋必援故实，苟非专门夙学，必须按册而稽，诚得如苏氏之所以读《汉书》者尝致力焉，则亦可以应猝备求，无难事矣。韩昌黎曰：“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钩玄提要，千古以为美谈；而韩氏所自为玄要之言，不但今不可见，抑且当日绝无流传，亦必寻章摘句，取备临文摭拾者耳。而人乃欲仿钩玄提要之意而为撰述，是亦以苏氏类求，误为学问，可例观也。或曰：如子所言，韩、苏不足法欤？曰：韩、苏用其功力，以为文辞助尔，非以此谓学也。

　　○博约中

　　或曰：举业所以觇人之学问也。举业而与学问科殊，末流之失耳。苟有所备以俟举，即《记》之所谓博学强识以待问也，宁得不谓之学问欤？余曰：博学强识，儒之所有事也。以谓自立之基，不在是矣。学贵博而能约，未有不博而能约者也。以言陋儒荒俚，学一先生之言以自封域，不得谓专家也。然亦未有不约而能博者也。以言俗儒记诵漫漶，至於无极，妄求遍物，而不知尧、舜之知所不能也。博学强识，自可以待问耳，不知约守，而只为待问设焉，则无问者，儒将无学乎？且问者固将闻吾名而求吾实也；名有由立，非专门成学不可也，故未有不专而可成学者也。或曰：苏氏之类求，韩氏之钩玄提要，皆待问之学也，子谓不足以成家矣。王伯厚氏搜罗摘抉，穷幽极微；其於经、传、子、史，名物制数，贯串旁骛，实能讨先儒所未备。其所纂辑诸书，至今学者资衣被焉，岂可以待问之学而忽之哉？答曰：王伯厚氏，盖因名而求实者也。昔人谓韩昌黎因文而见道，既见道，则超乎文矣。王氏因待问而求学，既知学，则超乎待问矣。然王氏诸书，谓之纂辑可也，谓之著述，则不可也，谓之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劳神於经传子史，而终身无得於学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误执求知之功力，以为学即在是尔。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骤几，人当致攻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谓学，是犹指秫黍以谓酒也。

　　夫学有天性焉，读书服古之中，有入识最初，而终身不可变易者是也。学又有至情焉，读书服古之中，有欣慨会心，而忽焉不知歌泣何从者是也。功力有馀，而性情不足，未可谓学问也。性情自有，而不以功力深之，所谓有美质而未学者也。夫子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不知孰为功力，孰为性情。斯固学之究竟，夫子何以致是？则曰：“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见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颂》，而不存七篇之阙目，以谓高情胜致，至相赞叹。充其僻见，且似夫子删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遗逸焉。盖逐於时趋，而误以擘绩补苴谓足尽天地之能事也。幸而生后世也，如生秦火未毁以前，典籍具存，无事补辑，彼将无所用其学矣。

　　○博约下

　　或曰：子言学术，功力必兼性情，为学之方，不立规矩，但令学者自认资之所近与力能勉者，而施其功力，殆即王氏良知之遗意也。夫古者教学，自数与方名，诵诗舞勺，各有一定之程，不问人之资近与否，力能勉否。而子乃谓人各有能有所不能，不相强也，岂古今人有异教与？答曰：今人不学，不能同於古人，非才不相及也，势使然也。自官师分，而教法不合於一，学者各以己之所能私相授受，其不同者一也。且官师既分，则肄习惟资简策，道不著於器物，事不守於职业，其不同者二也。故学失师所师承，六书九数，古人幼学，皆已明习，而后世老师宿儒，专门名家，殚毕生精力求之，犹不能尽合於古，其不同者三也。天时人事，今古不可强同，非人智力所能为也。然而六经大义，昭如日星，三代损益，可推百世。高明者由大略而功求，沉潜者循度数而徐达。资之近而力能勉者，人人所有，则人人可自得也，岂可执定格以相强欤？王氏致良知之说，即孟子之遗言也。良知曰致，则固不遗功力矣。朱子欲人因所发而遂明，孟子所谓察识其端而扩充之，胥是道也。而世儒言学，辄以良知为讳，无亦惩於末流之失，而谓宗指果异於古所云乎？

　　或曰：孟子所谓扩充，固得仁、义、礼、智之全体也。子乃欲人自识所长，遂以专其门而名其家，且戒人之旁骛焉，岂所语於通方之道欤？答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道欲通方，而业须专一，其说并行而不悖也。圣门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然自颜、曾、赐、商，所由不能一辙。再传而后，荀卿言《礼》，孟子长於《诗》、《书》，或疏或密，途径不同，而同归於道也。后儒途径所由寄，则或於义理，或於制数，或於文辞，三者其大较矣。三者致其一，不能不缓其二，理势然也。知其所致为道之一端，而不以所缓之二为可忽，则於斯道不远矣。徇於一偏，而谓天下莫能尚，则出奴入主，交相胜负，所谓物而不化者也。是以学必求其心得，业必贵於专精，类必要於扩充，道必抵於全量，性情喻於忧喜愤乐，理势达於穷变通久，博而不杂，约而不漏，庶几学术醇固，而於守先待后之道，如或将见之矣。

　　○言公上

　　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於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志期於道，言以明志，文以足言。其道果明於天下，而所志无不申，不必其言之果为我有也。《虞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此以言语观人之始也。必於试功而庸服，则所贵不在言辞也。誓诰之体，言之成文者也。苟足立政而敷治，君臣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周公曰：“王若曰多方。”诰四国之文也。说者以为周公将王之命，不知斯言固本於周公，成王允而行之，是即成王之言也。盖圣臣为贤主立言，是谓贤能任圣，是亦圣人之治也。曾氏巩曰：“典谟载尧、舜功绩，并其精微之意而亦载之，是岂寻常所及哉？当时史臣载笔，亦皆圣人之徒也。”由是观之，贤臣为圣主述事，是谓贤能知圣，是亦圣人之言也。文与道为一贯，言与事为同条，犹八音相须而乐和，不可分属一器之良也。五味相调而鼎和，不可标识一物之甘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於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司马迁曰：“《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所为作也。”是则男女慕悦之辞，思君怀友之所讬也。征夫离妇之怨，忠国忧时之所寄也。必泥其辞，而为其人之质言，则《鸱鸮》实鸟之哀音，何怪鲋鱼忿诮於庄周，《苌楚》乐草之无家，何怪雌风慨叹於宋玉哉？夫诗人之旨，温柔而敦厚，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舒其所愤懑，而有裨於风教之万一焉，是其所志也。因是以为名，则是争於艺术之工巧，古人无是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於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夫子曰：“述而不作。”六艺皆周公之旧典，夫子无所事作也。《论语》则记夫子之言矣。“不恒其德”，证义巫医，未尝明著《易》文也。“不忮不求”之美季路，“诚不以富”之叹夷齐，未尝言出於《诗》也。“允执厥中”之述尧言，“玄牡昭告”之述汤誓，未尝言出於《书》也。（《墨子》引《汤誓》。）《论语》记夫子之微言，而《诗》、《书》初无识别，盖亦述作无殊之旨也。（王伯厚常据古书出孔子前者，考证《论语》所记夫子之言，多有所本。古书或有伪讬，不尽可凭，要之古人引用成说，不甚拘别。）夫子之言，见於诸家之称述，（诸家不无真伪之参，而子思、孟子之书，所引精粹之言，亦多出於《论语》所不载。）而《论语》未尝兼收，盖亦详略互讬之旨也。夫六艺为文字之权舆，《论语》为圣言之薈粹，创新述故，未尝有所庸心，盖取足以明道而立教，而圣作明述，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周衰文弊，诸子争鸣，盖在夫子既殁，微言绝而大义之已乖也。然而诸子思以其学易天下，固将以其所谓道者，争天下之莫可加，而语言文字，未尝私其所出也。先民旧章，存录而不为识别者，《幼官》、《弟子》之篇，《月令》、《土方》之训是也。（《管子·地圆》，《淮南·地形》，皆土训之遗。）辑其言行，不必尽其身所论述者，管仲之述其身死后事，韩非之载其李斯《驳议》是也。《庄子．让王》、《渔父》之篇，苏氏谓之伪讬；非伪讬也，为庄氏之学者所附益尔。《晏子春秋》，柳氏以谓墨者之言。非以晏子为墨，为墨学者述晏子事，以名其书，犹孟子之《告子》、《万章》名其篇也。《吕氏春秋》，先儒与《淮南鸿烈》之解同称，盖谓集众宾客而为之，不能自命专家，斯固然矣。然吕氏、淮南，未尝以集众为讳，如后世之掩人所长以为己有也。二家固以裁定之权，自命家言，故其宗旨，未尝不约於一律，（吕氏将为一代之典要，刘安讬於道家之支流。）斯又出於宾客之所不与也。诸子之奋起，由於道术既裂，而各以聪明才力之所偏，每有得於大道之一端，而遂欲以之易天下。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故将推衍其学术，而传之其徒焉。苟足显其术而立其宗，而援述於前，与附衍於后者，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夫子因鲁史而作《春秋》，孟子曰：“其事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自谓窃取其义焉耳。载笔之士，有志《春秋》之业，固将惟义之求，其事与文，所以藉为存义之资也。世之讥史迁者，责其裁裂《尚书》、《左氏》、《国语》、《国策》之文，以谓割裂而无当，（出苏明允《史论》。）世之讥班固者，责其孝武以前之袭迁书，以谓盗袭而无耻，（出郑渔仲《通志》。）此则全不通乎文理之论也。迁史断始五帝，沿及三代、周、秦，使舍《尚书》、《左》、《国》，岂将为凭虚、亡是之作赋乎？必谓《左》、《国》而下，为迁所自撰，则陆贾之《楚汉春秋》，高祖孝文之《传》，皆迁之所采摭，其书后世不传，而徒以所见之《尚书》、《左》、《国》，怪其割裂焉，可谓知一十而不知二五者矣。固书断自西京一代，使孝武以前，不用迁史，岂将为经生决科之同题而异文乎？必谓孝武以后，为固之自撰，则冯商、扬雄之纪，刘歆、贾护之书，皆固之所原本，其书后人不见，而徒以所见之迁史，怪其盗袭焉，可谓知白出而不知黑入者矣。以载言为翻空欤？扬、马词赋，尤空而无实者也。马、班不为文苑传，藉是以存风流文采焉，乃述事之大者也。以叙事为徵实欤？年表传目，尤实而无文者也。《屈贾》、《孟荀》、《老庄申韩》之标目，《同姓侯王》、《异姓侯王》之分表，初无发明，而仅存题目，褒贬之意，默寓其中，乃立言之大者也。作史贵知其意，非同於掌故，仅求事文之末也。夫子曰：“我欲讬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则史氏之宗旨也。苟足取其义而明其志，而事次文篇，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汉初经师，抱残守缺，以其毕生之精力，发明前圣之绪言，师授渊源，等於宗支谱系；观弟子之术业，而师承之传授，不啻凫鹄黑白之不可相淆焉，学者不可不尽其心也。公、穀之於《春秋》，后人以谓假设问答以阐其旨尔。不知古人先有口耳之授，而后著之竹帛焉，非如后人作经义，苟欲名家，必以著述为功也。商瞿受《易》於夫子，其后五传而至田何。施、孟、梁邱，皆田何之弟子也。然自田何而上，未尝有书，则三家之《易》，著於《艺文》，皆悉本於田何以上口耳之学也。是知古人不著书，其言未尝不传也。治韩《诗》者，不杂齐、鲁，传伏《书》者，不知孔学；诸学章句训诂，有专书矣。门人弟子，据引称述，杂见传纪章表者，不尽出於所传之书也，而宗旨卒亦不背乎师说。则诸儒著述成书之外，别有微言绪论，口授其徒，而学者神明其意，推衍变化，著於文辞，不复辨为师之所诏，与夫徒之所衍也。而人之观之者，亦以其人而定为其家之学，不复辨其孰为师说，孰为徒说也。盖取足以通其经而传其学，而口耳竹帛，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於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言公中

　　呜呼！世教之衰也，道不足而争於文，则言可得而私矣；实不充而争於名，则文可得而矜矣。言可得而私，文可得而矜，则争心起而道术裂矣。古人之言，欲以喻世；而后人之言，欲以欺世。非心安於欺世也，有所私而矜焉，不得不如是也。古人之言，欲以淑人；后人之言，欲以炫己。非古人不欲炫，而后人偏欲炫也，有所不足与不充焉，不得不如是也。孟子曰：“矢人岂不仁於函人哉？操术不可不慎也。”古人立言处其易，后人立言处其难。何以明之哉？古人所欲通者，道也。不得已而有言，譬如喜於中而不得不笑，疾被体而不能不呻，岂有计於工拙敏钝，而勉强为之效法哉？若夫道之所在，学以趋之，学之所在，类以聚之，古人有言，先得我心之同然者，即我之言也。何也？其道同也。传之其人，能得我说而变通者，即我之言也。何也？其道同也。穷毕生之学问思辨於一定之道，而上通千古同道之人以为之藉，下俟千古同道之人以为之辅，其立言也，不易然哉？惟夫不师之智，务为无实之文，则不喜而强为笑貌，无病而故为呻吟，已不胜其劳困矣；而况挟恐见破之私意，窃据自擅之虚名，前无所藉，后无所援，处势孤危而不可安也，岂不难哉？夫外饰之言，与中出之言，其难易之数可知也。不欲争名之言，与必欲争名之言，其难易之数，又可知也。通古今前后，而相与公之之言，与私据独得，必欲己出之言，其难易之数，又可知也。立言之士，将有志於道，而从其公而易者欤？抑徒竞於文，而从其私而难者欤？公私难易之间，必有辨矣。呜呼！安得知言之士，而与之勉进於道哉？

　　古未有窃人之言以为己有者，伯宗梁山之对，既受无后之诮，而且得蔽贤之罪矣。古未有窃人之文以为己有者，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既思欺君，而且以谗友矣。窃人之美，等於窃财之盗，老氏言之断断如也。其弊由於自私其才智，而不知归公於道也。向令伯宗荐辇者之贤，而用缟素哭祠之成说，是即伯宗兴邦之言也，功不止於梁山之事也。上官大夫善屈平而赞助所为宪令焉，是即上官造楚之言也，功不止於宪令之善也。韩琦为相，而欧阳修为翰林学士。或谓韩公无文章，韩谓“琦相而用修为学士，天下文章，孰大於琦？”呜呼！若韩氏者，可谓知古人言公之旨矣。

　　窃人之所言，以为己有者，好名为甚，而争功次之。功欺一时，而名欺千古也。以己之所作，伪讬古人者，奸利为甚，而好事次之；好事则罪尽於一身，奸利则效尤而蔽风俗矣。齐邱窃《化书》於谭峭，郭象窃《庄》注於向秀，君子以谓儇薄无行矣。作者如有知，但欲其说显白於天下，而不必明之自我也。然而不能不恫心於窃之者，盖穿窬胠箧之智，必有窜易更张以就其掩著，而因以失其本指也。刘炫之《连山》，梅赜之《古文尚书》，应诏入献，将以求禄利也。侮圣人之言，而窃比河间、河内之蒐讨，君子以为罪不胜诛矣。夫坟典既亡，而作伪者之搜辑补苴，（如古文之采辑逸书，散见於记传者，几无遗漏。）亦未必无什一之存也。然而不能不深恶於作伪者，遗篇逸句，附於阙文，而其义犹存；附会成书，而其义遂亡也。向令易作伪之心力，而以采辑补缀为己功，则功岂下於河间之《礼》，河内之《书》哉？（王伯厚之《三家诗考》，吴草庐之《逸礼》，生於宋、元之间，去古浸远，而尚有功於经学。六朝古书不甚散亡，其为功，较之后人，必更易为力，惜乎计不出此，反藉以作伪。）郭象《秋水》、《达生》之解义，非无精言名理可以为向之亚也；向令推阐其旨，与秀之所注，相辅而行，观者亦不辨其孰向孰郭也，岂至遽等穿窬之术哉？不知言公之旨，而欲自私自利以为功，大道隐而心术不可复问矣。

　　学者莫不有志於不朽，而抑知不朽固自有道乎？言公於世，则书有时而亡，其学不至遽绝也。盖学成其家，而流衍者长，观者考求而能识别也。孔氏古文虽亡，而史迁问故於安国，今迁书具存，而孔氏之《书》，未尽亡也。韩氏之《诗》虽亡，而许慎治《诗》兼韩氏；今《说文》具存，而韩婴之《诗》，未尽亡也。刘向《洪范五行传》，与《七略别录》虽亡，而班固史学出刘歆；（歆之《汉记》，《汉书》所本。）今《五行》、《艺文》二志具存，而刘氏之学未亡也。亦有后学讬之前修者，褚少孙之藉灵於马迁，裴松之之依光於陈寿，非缘附骥，其力不足自存也。又有道同术近，其书不幸亡逸，藉同道以存者，《列子》残阙，半述於庄生，杨朱书亡，多存於《韩子》；盖庄、列同出於道家，而杨朱为我，其术自近名法也。又有才智自骋，未足名家，有道获亲，幸存斧琢之质者，告子杞柳湍水之辨，藉孟子而获传；惠施白马三足之谈，因庄生而遂显；虽为射者之鹄，亦见不羁之才，非同泯泯也。又有琐细之言，初无高论，而幸入会心，竟垂经训。孺子濯足之歌，通於家国；时俗苗硕之谚，证於身心。其喻理者，即浅可深；而获存者，无俗非雅也。凡若此者，非必古人易而后人难也，古人巧而后人拙也，古人是而后人非也，名实之势殊，公私之情异，而有意於言与无意於言者，不可同日语也。故曰：无意於文而文存，有意於文而文亡。

　　今有细民之讼，两造具辞，有司受之，必据其辞而赏罚其直枉焉。所具之辞，岂必乡曲细民能自撰哉？而曲直赏罚，不加为之辞者，而加之讼者，重其言之之意，而言固不必计其所出也。墓田陇亩，祠庙宗支，履勘碑碣，不择鄙野，以谓较论曲直，舍是莫由得其要焉。岂无三代钟鼎，秦、汉石刻，款识奇古，文字雅奥，为后世所不可得者哉？取辨其事，虽庸而不可废；无当於事，虽奇而不足争也。然则后之学者，求工於文字之末，而欲据为一己之私者，其亦不足与议於道矣。

　　或曰：指远辞文，《大传》之训也。辞远鄙倍，贤达之言也。“言之不文，行之不远”，辞之不可以已也。今曰求工於文字之末者非也，其何以为立言之则欤？曰：非此之谓也。《易》曰：“修辞立其诚。”诚不必於圣人至诚之极致，始足当於修辞之立也。学者有事於文辞，毋论辞之如何，其持之必有其故，而初非徒为文具者，皆诚也。有其故，而修辞以副焉，是其求工於是者，所以求达其诚也。“《易》奇而法，《诗》正而葩”，“《易》以道阴阳”，《诗》以道性情也。其所以修而为奇与葩者，则固以谓不如是，则不能以显阴阳之理与性情之发也。故曰：非求工也。无其实而有其文，即六艺之辞，犹无所取，而况其他哉？

　　文，虚器也；道，实指也。文欲其工，犹弓矢欲其良也。弓矢可以御寇，亦可以为寇，非关弓矢之良与不良也。文可以明道，亦可以叛道，非关文之工与不工也。陈琳为袁绍草檄，声曹操之罪状，辞采未尝不壮烈也。他日见操，自比矢之不得不应弦焉。使为曹操檄袁绍，其工亦必犹是尔。然则徒善文辞，而无当於道，譬彼舟车之良，洵便於乘者矣，适燕与粤，未可知也。

　　圣人之言，贤人述之，而或失其指。贤人之言，常人述之，而或失其指。人心不同，如其面焉。而曰言讬於公，不必尽出於己者，何也？盖谓道同而德合，其究终不至於背驰也。且赋诗断章，不啻若自其口出，而本指有所不拘也。引言互辨，与其言意或相反，而古人并存不废也。前人有言，后人援以取重焉，是同古人於己也。前人有言，后人从而扩充焉，是以己附古人也。仁者见仁，知者见知，言之从同而异，从异而同者，殆如秋禽之毛，不可遍举也。是以后人述前人，而不废前人之旧也。以为并存於天壤，而是非失得，自听知者之别择，乃其所以为公也。君子恶夫盗人之言，而遽铲去其迹，以遂掩著之私也。若夫前人已失其传，不得已而取裁后人之论述，是乃无可如何，譬失祀者，得其族属而主之，亦可通其魂魄尔。非喻言公之旨，不足以知之。

　　○言公下

　　於是泛滥文林，回翔艺苑；离形得似，弛羁脱韅；上窥作者之指，下挹时流之撰。口耳之学既微，竹帛之功斯显。窟巢讬足，遂启璇雕；毛叶御寒，终开组纂。名言忘於太初，流别生於近晚。譬彼觱沸酌於觞窦，斯褰裳以厉津；隄防拯於横流，必方舟而济乱。推言公之宗旨，得吾道之一贯。惟日用而不知，鸮炙忘乎飞弹。试一揽夫沿流，蔚春畦之葱蒨。

　　若乃九重高拱，六合同风。王言纶綍，元气寰中。秉钧燮鼎之臣，襄谟殿柏；珥笔执简之士，承旨宸枫。於是西掖挥麻，北门视草。天风四方，渊雷八表。敷洋溢之德音，述忧勤之怀抱。崇文则山《韶》海《濩》，厉武则泰秣汃驱。敷政则云龙就律，恤灾则鸠鹄回腴。斯并石室金縢，史宬尊藏掌故；而缥函缃轴，学士辑为家书。左史右史之纪，王者无私，内制外制之集，词臣非擅。虽木天清閟，公言自有专官；而竹簟茅檐，存互何妨於外传也。（制诰之公。）

　　至於右文稽古，购典延英。鸾台述史，虎观谈经。议簧校帜，六天、五帝、三统、九畴之论，专家互执；《礼》仇《书》讼，齐言、鲁故、孔壁、梁坟之说，称制以平。《正义》定著乎一家，《晋史》约删以百卷。六百年之解诂章疏，（《五经正义》，取两汉六朝专家之说而定於一。）十八家之编年纪传。（《晋史》一十八家。）譬彼漳分江合，济伏河横，淮申沔曲，汩兮朝宗於谷王；翡翠空青，蔚蓝芝紫，水碧砂丹，烂兮章施於采绚。凡以统车书而一视听，齐钧律而抑邪滥。虽统名乎敕定，实举职於儒臣。领袖崇班，表进勒名首简；群工集事，一时姓氏俱湮。盖新庙献功，岂计众匠奔趋，而将作用纪？明禋成礼，何论庖人治俎，而尸祝辞陈！（馆局之公。）

　　尔其三台八座，百职庶司，节镇统部，郡县分治。罗群星於秋旻，茁百谷於东菑。簿书稠匝，卷牒纷披。文昌武库，礼司乐署之灿烂，若辐凑而运轴於车轮；甲兵犴讼，钱货农田之条理，若棋置而列枰以方罫。雁行进蓝田之牒，准令式而文行；牛耳招平原之徒，奉故事而画诺。是则命笔为刀，称书曰隶。遣言出自胥徒，得失归乎长吏。盖百官治而万民察，所以易结绳而为书契。昧者徒争於末流，知者乃通其初意。（文移之公。）

　　若夫侯王将相，岳牧群公。铃閤启事，戟门治戎。称崇高之富贵，具文武之威风。则有书记翩翩，风流名士，幕府宾客，文学掾史。鹞击海滨，仲连飞书於沙漠；鹰扬河朔，孔璋驰檄於当涂。王粲慷慨而依刘，赋传荆阙；班固倜傥以从窦，铭勒狼居。刍毁涂摧，死魄感惠连之吊；莺啼花发，生魂归希范之书。斯或精诚贯金石之坚，忠烈奋风云之气。输情则青草春生，腾说则黄涛夏沸。感幽则山鬼夜啼，显明则海灵朝霁。并能追杳入冥，传心达志。变化从人，曲屈如意。盖利禄之途既广，则揣摩之功微至。中晚文人之集，强半捉刀之技。既合驭而和鸾，岂分途而争帜？（书记之公。）

　　盖闻富贵愿足，则慕神仙。黄白之术既绌，文章之尚斯专。度生人之不朽，久视弗若名传；既惩愚而显智，遂以后而胜前。则有爵擅七貂，抑或户封十万，当退食之委蛇，或休沐之闲宴。耻汩没於世荣，乃雅羡乎述赞。於是西园集雅，东阁宾儒，列铅置椠，纷墨披朱。求艺林之胜事，遂合力而并图。或抱荆山之璞，或矜隋侯之珠，或宝燕市之石，或滥齐门之竽；皆怀私而自媚，视匠指而奔趋。既取多而用闳，譬峙粮而聚稾。藉大力以赅存，供善学之搜讨。立功固等乎立言，何尝少谢於专家之独造也哉？（募集之公。）

　　至如《诗》、《骚》体变，乐府登场。《朱鹭》、《悲翁》，《上邪》、《如张》之篇题，学士无徵於诠解；呼豨、瑟二，存吾、几令之音拍，工师惟记乎铿锵。则有拟议形容，敷陈推表。好事者为之说辞，伤心人别有怀抱。金羁白马，酒市钗楼，年少之乐也；关山杨柳，行李风烟，离别之情也。草蒨禽肥，马骄弓逸，游猎之快也；陇水呜咽，塞日昏黄，征戍之行也。或以感愤而申征夫之怨，或以悒郁而抒去妾之悲；或以旷怀而恢游宴之兴，或以古意而讬艳冶之词。盖传者未达其旨，遂谓《子夜》乃女子之号，《木兰》为自叙之诗。苟不背於六艺之比兴，作者岂欲以名姓而自私。（乐府之公。）

　　别有辞人点窜，略仿史删。（因袭成文，或稍加点窜，惟史家义例有然。诗文集中，本无此例。间有同此例者，大有神奇臭腐之别，不可不辨。）凤困荆墟，悲迷阳於南国；（庄子改《凤兮歌》。）《鹿鸣》萍野，诵宵《雅》於《东山》。（魏武用《小雅》诗。）女萝薜荔，陌上演山鬼之辞；绮纻流黄，狭斜袭妇艳之故。（乐府《陌上桑》与《三妇艳》之辞也。）梁人改《陇头》之歌，（增减古辞为之。）韩公删《月蚀》之句，（删改卢仝之诗。）岂惟义取断章，不异宾筵奏赋。（歌古人诗，见己意也。）以至河分冈势，乃联春草青痕；（宋诗僧用唐句。）积雨空林，爰入水田白鹭。譬之古方今效，神加减於刀圭；赵壁汉师，变旌旗於节度。艺林自有雅裁，条举难穷其数者也。苟为不然，效出於尤。仿《同谷》之七歌，（宋后诗人颇多。）拟河间之《四秋》，（傅玄、张载，尚且为之，大可骇怪。）非由中以出话，如随声而助讴。直是孩提学语，良为有识所羞者矣。（点窜之公。）

　　又有诗人流别，怀抱不同。变韵言兮裁文体，拟古事兮达私衷。旨原诸子之寓辞，文人沿袭而成风；后人不得其所自，因疑作伪而相攻。盖伤心故国，斯传塞外之书；（李陵《答苏武书》，自刘知几以后，众口一辞，以为伪作。以理推之，伪者何所取乎？当是南北朝时，有南人羁北，而事类李陵，不忍明言者，拟此书以见志耳。）灰志功名，乃讬河边之喻；（世传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言河边之树，处非其地，故招剪伐，讬喻以招二子归隐，疑亦功高自危之人所讬言也。）读者以意逆志，不异骚人之赋。（出之本人，其意反浅，出之拟作，其意甚深，同於骚也。）其后词科取士，用拟文为掌故。庄严则诏诰章表，威猛则文檄露布。作颂准於王褒，著论裁於贾傅。兹乃为矩为规，亦趋亦步。庶几他有心而予忖，亦足阐幽微而互著。（拟文之公。）

　　又如文人假设，变化不拘。《诗》通比兴，《易》拟象初。庄入巫咸之座，屈造詹尹之庐。楚太子疾，有客来吴。乌有、子虚之徒，争谈於较猎；凭虚、安处之属，讲议於京都。《解嘲》、《客难》、《宾戏》之篇衍其绪，镜机、玄微、冲漠之类濬其途。此则寓言十九，诡说万殊者也。乃其因事著称，缘人生义。譬若酒袭杜康之名，钱用邓通之字。空槐落火，桓温发叹於仲文之迁；（庾信《枯树赋》所借用者。其实殷仲文迁东阳，在桓温久卒之后。）素月流天，王粲抽毫於应、刘之逝。（谢庄《月赋》所借用者，其实王粲卒於应、刘之前。）斯则善愁即为宋玉，岂必楚廷？旷达自是刘伶，何论晋世？善读古人之书，尤贵心知其意。愚者介介而争，古人不以为异也已。（假设之公。）

　　及夫经生制举，演义为文；虽源出於训故，实解主於餐新。截经书兮命题，制变化兮由人。长或连篇累章，短或片言只字。脱增减兮毫釐，即步移兮景徙。为圣贤兮立言，或庸愚兮申志。并欲描情摩态，设身处地。或语全而意半，或神到而形未，如云去而尚留，如马跃而未逝。纵收俄顷之间，刻画几希之际。水平剂量，何足喻其充周；历算交躔，曾莫名其微至。《易》奇《诗》正，《礼》节乐和，以至《左》夸《庄》肆，屈幽《史》洁之文理，无所不包；天人性命，经济宏通，以及儒纷墨俭，名釽法深之学术，无乎不备。惟制颁於功令，而义得於师承。严民生之三事，约智力於规绳。守共由之义法，申各尽之精能。体会为言，曾何嫌乎拟圣；因心作则，岂必纵己说而成名。（制义之公。）

　　凡此区分类别，鳞次部周。夭华媚春，硕果酣秋。极浅深之殊致，标左右之分流。其匿也几括，其争也寇雠。其同也交誉，其异也互纠。其合也沾沾而自喜，其违也耿耿而孤忧。孰鸿鹄而高举，孰鷃鹊而啁啾？孰梧桐於高冈，孰茅苇於平洲，众自是而人非，喜伐异而党俦。饮齐井而相捽，曾不知伏泉之在幽。由大道而下览夫群言，奚翅激、謞、叱、吸、叫、嚎、穾、咬之殊声，而酝酿於鼻、口、耳、枅、圈、臼、洼、污之异窍。厉风济而为虚，知所据而有者，一土囊之噫啸。能者无所竞其名，黠者无所事其剽。覈者无所恃其辨，夸者无所争其耀。识言公之微旨，庶自得於道妙。（或疑著述不当入辞赋，不知著述之体，初无避就，荀卿有《赋篇》矣，但无实之辞赋，自不宜溷著述尔。）

卷三　内篇三

　　○史德

　　才、学、识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难，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职是故也。昔者刘氏之玄，盖以是说谓足尽其理矣。虽然，史所贵者义也，而所具者事也，所凭者文也。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义则夫子自谓窃取之矣。”非识无以断其义，非才无以善其文，非学无以练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记诵以为学也，辞采以为才也，击断以为识也，非良史之才、学、识也。虽刘氏之所谓才、学、识，犹未足以尽其理也。夫刘氏以谓有学无识，如愚估操金，不解贸化。推此说以证刘氏之指，不过欲於记诵之间，知所决择，以成文理耳。故曰：古人史取成家，退处士而进奸雄，排死节而饰主阙，亦曰一家之道然也。此犹文士之识，非史识也。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谓著书者之心术也。夫秽史者所以自秽，谤书者所以自谤，素行为人所羞，文辞何足取重。魏收之矫诬，沈约之阴恶，读其书者，先不信其人，其患未至於甚也。所患夫心术者，谓其有君子之心，而所养未底於粹也。夫有君子之心，而所养未粹，大贤以下，所不能免也。此而犹患於心术，自非夫子之《春秋》，不足当也。以此责人，不亦难乎？是亦不然也。盖欲为良史者，当慎辨於天人之际，尽其天而不益以人也。尽其天而不益以人，虽未能至，苟允知之，亦足以称著述者之心术矣。而文史之儒，竞言才、学、识，而不知辨心术以议史德，乌乎可哉？

　　夫是尧、舜而非桀、纣，人皆能言矣。崇王道而斥霸功，又儒者之习故矣。至於善善而恶恶，褒正而嫉邪，凡欲讬文辞以不朽者，莫不有是心也。然而心术不可不虑者，则以天与人参，其端甚微，非是区区之明所可恃也。夫史所载者事也，事必藉文而传，故良史莫不工文，而不知文又患於为事役也。盖事不能无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则出入予夺相奋摩矣。奋摩不已，而气积焉。事不能无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则往复凭吊生流连矣。流连不已，而情深焉。凡文不足以动人，所以动人者，气也。凡文不足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气积而文昌，情深而文挚；气昌而情挚，天下之至文也。然而其中有天有人，不可不辨也。气得阳刚，而情合阴柔。人丽阴阳之间，不能离焉者也。气合於理，天也；气能违理以自用，人也。情本於性，天也；情能汩性以自恣，人也。史之义出於天，而史之文，不能不藉人力以成之。人有阴阳之患，而史文即忤於大道之公，其所感召者微也。夫文非气不立，而气贵於平。人之气，燕居莫不平也。因事生感，而气失则宕，气失则激，气失则骄，毗於阳矣。文非情不深，而情贵於正。人之情，虚置无不正也。因事生感，而情失则流，情失则溺，情失则偏，毗於阴矣。阴阳伏沴之患，乘於血气而入於心知，其中默运潜移，似公而实逞於私，似天而实蔽於人，发为文辞，至於害义而违道，其人犹不自知也。故曰心术不可不慎也。

　　夫气胜而情偏，犹曰动於天而参於人也。才艺之士，则又溺於文辞，以为观美之具焉，而不知其不可也。史之赖於文也，犹衣之需乎采，食之需乎味也。采之不能无华朴，味之不能无浓淡，势也。华朴争而不能无邪色，浓淡争而不能无奇味。邪色害目，奇味爽口，起於华朴浓淡之争也。文辞有工拙，而族史方且以是为竞焉，是舍本而逐末矣。以此为文，未有见其至者。以此为史，岂可与闻古人大体乎？

　　韩氏愈曰：“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仁者情之普，义者气之遂也。程子尝谓：“有《关雎》、《麟趾》之意，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吾则以谓通六艺比兴之旨，而后可以讲春王正月之书。盖言心术贵於养也。史迁百三十篇，《报任安书》，所谓“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自序以谓“绍名世，正《易传》，本《诗》、《书》、《礼》乐之际”，其本旨也。所云发愤著书，不过叙述穷愁，而假以为辞耳。后人泥於发愤之说，遂谓百三十篇，皆为怨诽所激发，王允亦斥其言为谤书。於是后世论文，以史迁为讥谤之能事，以微文为史职之大权，或从羡慕而仿效为之；是直以乱臣贼子之居心，而妄附《春秋》之笔削，不亦悖乎！今观迁所著书，如《封禅》之惑於鬼神，《平准》之算及商贩，孝武之秕政也。后世观於相如之文，桓宽之论，何尝待史迁而后著哉？《游侠》、《货殖》诸篇，不能无所感慨，贤者好奇，亦洵有之。馀皆经纬古今，折衷六艺，何尝敢於讪上哉？朱子尝言，《离骚》不甚怨君，后人附会有过。吾则以谓史迁未敢谤主，读者之心自不平耳。夫以一身坎轲，怨诽及於君父，且欲以是邀千古之名，此乃愚不安分，名教中之罪人，天理所诛，又何著述之可传乎？夫《骚》与《史》，千古之至文也。其文之所以至者，皆抗怀於三代之英，而经纬乎天人之际者也。所遇皆穷，固不能无感慨。而不学无识者流，且谓诽君谤主，不妨尊为文辞之宗焉，大义何由得明，心术何由得正乎？夫子曰：“《诗》可以兴。”说者以谓兴起好善恶恶之心也。好善恶恶之心，惧其似之而非，故贵平日有所养也。《骚》与《史》，皆深於《诗》者也。言婉多风，皆不背於名教，而梏於文者不辨也。故曰必通六艺比兴之旨，而后可以讲春王正月之书。

　　○史释

　　或问《周官》府史之史，与内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有异义乎？曰：无异义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书役者，今之所谓书吏是也。五史，则卿、大夫、士为之，所掌图书、纪载、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谓内阁六科、翰林中书之属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别之判，如霄壤矣。然而无异义者，则皆守掌故，而以法存先王之道也。

　　史守掌故而不知择，犹府守库藏而不知计也。先王以谓太宰制国用，司会质岁之成，皆有调剂盈虚、均平秩序之义，非有道德贤能之选，不能任也，故任之以卿士、大夫之重。若夫守库藏者，出纳不敢自专，庶人在官，足以供使而不乏矣。然而卿士、大夫，讨论国计，得其远大，若问库藏之纤悉，必曰府也。

　　五史之於文字，犹太宰司会之於财货也。典、谟、训、诰，曾氏以谓“唐、虞、三代之盛，载笔而纪，亦皆圣人之徒”，其见可谓卓矣。五史以卿士、大夫之选，推论精微；史则守其文诰、图籍、章程、故事，而不敢自专；然而问掌故之委折，必曰史也。

　　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能论其道，而府史仅守其法；人之知识，有可使能与不可使能尔。非府史所守之外，别有先王之道也。夫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曾子乃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非曾子之言异於夫子也，夫子推其道，曾子恐人泥其法也。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夫子焉不学，亦何常师之有？”“入太庙，每事问。”则有司贱役，巫祝百工，皆夫子之所师矣。问礼问官，岂非学於掌故者哉？故道不可以空铨，文不可以空著。三代以前未尝以道名教，而道无不存者，无空理也。三代以前未尝以文为著作，而文为后世不可及者，无空言也。盖自官师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门之著述，於是文章学问，乃与官司掌故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离法而言道体矣。《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学者崇奉六经，以谓圣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时，各守专官之掌故，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章也。

　　《传》曰：“礼，时为大。”又曰：“书同文。”盖言贵时王之制度也。学者但诵先圣遗言，而不达时王之制度，是以文为鞶帨絺绣之玩，而学为斗奇射覆之资，不复计其实用也。故道隐而难知，士大夫之学问文章，未必足备国家之用也。法显而易守，书吏所存之掌故，实国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尧、舜以来，因革损益之实迹也。故无志於学则已，君子苟有志於学，则必求当代典章，以切於人伦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於经术精微；则学为实事，而文非空言，所谓有体必有用也。不知当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经术，则鞶帨之文，射覆之学，虽极精能，其无当於实用也审矣。

　　孟子曰：“力能举百钧，而不足举一羽。明足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难其所易，而易其所难，谓失权度之宜也。学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经术，是能胜《周官》卿士之所难，而不知求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求道，舍今而求古，舍人伦日用而求学问精微，皆不知府史之史通於五史之义者也。

　　以吏为师，三代之旧法也。秦人之悖於古者，禁《诗》、《书》而仅以法律为师耳。三代盛时，天下之学，无不以吏为师。《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学备矣。其守官举职，而不坠天工者，皆天下之师资也。东周以还，君师政教不合於一，於是人之学术，不尽出於官司之典守。秦人以吏为师，始复古制。而人乃狃於所习，转以秦人为非耳。秦之悖於古者多矣，犹有合於古者，以吏为师也。

　　孔子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烖及其身者也。”李斯请禁《诗》、《书》，以谓儒者是古而非今，其言若相近，而其意乃大悖。后之君子，不可不察也。夫三王不袭礼，五帝不沿乐。不知礼时为大，而动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是不守法之乱民也，故夫子恶之。若夫殷因夏礼，百世可知。损益虽曰随时，未有薄尧、舜，而诋斥禹、汤、文、武、周公而可以为治者。李斯请禁《诗》、《书》，君子以谓愚之首也。后世之去唐、虞、三代，则更远矣。要其一朝典制，可以垂奕世而致一时之治平者，未有不於古先圣王之道，得其仿佛者也。故当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於《诗》、《书》六艺之所垂。而学者昧於知时，动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蚕桑，讲神农之树艺，以谓可御饥寒而不须衣食也。

　　○史注

　　昔夫子之作《春秋》也，笔削既具，复以微言大义，口授其徒。三传之作，因得各据闻见，推阐经蕴，於是《春秋》以明。诸子百家，既著其说，亦有其徒相与守之，然后其说显於天下。至於史事，则古人以业世其家，学者就其家以传业。（孔子问礼，必於柱下史。）盖以域中三大，非取备於一人之手，程功於翰墨之林者也。史迁著百三十篇，（《汉书》为《太史公》，《隋志》始曰《史记》。）乃云：“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其后外孙杨惲，始布其书。班固《汉书》，自固卒后，一时学者，未能通晓。马融乃伏阁下，从其女弟受业，然后其学始显。夫马、班之书，今人见之悉矣，而当日传之必以其人，受读必有所自者，古人专门之学，必有法外传心，笔削之功所不及，则口授其徒，而相与传习其业，以垂永久也。迁书自裴骃为注，固书自应劭作解，其后为之注者，犹若干家，则皆阐其家学者也。

　　魏、晋以来，著作纷纷，前无师承，后无从学。且其为文也，体既滥漫，绝无古人笔削谨严之义；旨复浅近，亦无古人隐微难喻之故；自可随其诣力，孤行於世耳。至於史籍之掌，代有其人，而古学失传，史存具体。惟於文诰案牍之类次，月日记注之先后，不胜扰扰，而文亦繁芜复沓，尽失迁、固之旧也。是岂尽作者才力之不逮，抑史无注例，其势不得不日趋於繁富也。古人一书，而传者数家。后代数人，而共成一书。夫传者广，则简尽微显之法存。作者多，则牴牾复沓之弊出。复流而日忘其源，古学如何得复，而史策何从得简乎？是以《唐书》倍汉，《宋史》倍唐，检阅者不胜其劳，传习之业，安得不亡？

　　夫同闻而异述者，见崎而分道也。源正而流别者，历久而失真也。九师之《易》，四氏之《诗》，师儒林立，传授已不胜其纷纷。士生三古而后，能自得於古人，勒成一家之作，方且徬徨乎两间，孤立无徒，而欲抱此区区之学，待发挥於子长之外孙，孟坚之女弟，必不得之数也。太史《自叙》之作，其自注之权舆乎？明述作之本旨，见去取之从来，已似恐后人不知其所云，而特笔以标之。所谓不离古文，乃考信六艺云云者，皆百三十篇之宗旨，或殿卷末，或冠篇端，未尝不反复自明也。班《书》年表十篇，与《地理》、《艺文》二志皆自注，则又大纲细目之规矩也。其陈、范二史，尚有松之、章怀为之注。至席惠明注《秦记》，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则杂史支流，犹有子注，是六朝史学家法未亡之一验也。自后史权既散，纪传浩繁，惟徐氏《五代史注》，亦已简略，尚存饩羊於一线。而唐、宋诸家，则茫乎其不知涯涘焉。宋范冲修《神宗实录》，别为《考异》五卷，以发明其义。是知后无可代之人，而自为之解。当与《通鉴举要》、《考异》之属，同为近代之良法也。

　　刘氏《史通》，画补注之例为三条，其所谓小书人物之《三辅决录》、《华阳士女》，与所谓史臣自刊之《洛阳伽蓝》、《关东风俗》者，虽名为二品，实则一例。皆近世议史诸家之不可不亟复者也。惟所谓思广异闻之松之《三国》、刘昭《后汉》一条，则史家之旧法，与《索隐》、《正义》之流，大同而小异者也。

　　夫文史之籍，日以繁滋，一编刊定，则徵材所取之书，不数十年，尝失亡其十之五六，宋、元修史之成规，可覆按焉。使自注之例得行，则因援引所及，而得存先世藏书之大概，因以校正艺文著录之得失，是亦史法之一助也。且人心日漓，风气日变，缺文之义不闻，而附会之习，且愈出而愈工焉。在官修书，惟冀塞责，私门著述，敬饰浮名，或剽窃成书，或因陋就简。使其术稍黠，皆可愚一时之耳目，而著作之道益衰。诚得自注以标所去取，则闻见之广狭，功力之疏密，心术之诚伪，灼然可见於开卷之顷，而风气可以渐复於质古，是又为益之尤大者也。然则考之往代，家法既如彼；揆之后世，系重又如此；夫翰墨省於前，而功效多於旧，孰有加於自注也哉？

　　○传记

　　传记之书，其流已久，盖与六艺先后杂出。古人文无定体，经史亦无分科。《春秋》三家之传，各记所闻，依经起义，虽谓之记可也。经《礼》二戴之记，各传其说，附经而行，虽谓之传可也。其后支分派别，至於近代，始以录人物者，区为之传；叙事迹者，区为之记。盖亦以集部繁兴，人自生其分别，不知其然而然，遂若天经地义之不可移易。此类甚多，学者生於后世，苟无伤於义理，从众可也。然如虞预《妒记》、《襄阳耆旧记》之类，叙人何尝不称记？《龟策》、《西域》诸传，述事何尝不称传？大抵为典为经，皆是有德有位，纲纪人伦之所制作，今之六艺是也。夫子有德无位，则述而不作，故《论语》、《孝经》，皆为传而非经，而《易·系》亦止称为《大传》。其后悉列为经，诸儒尊夫子之文，而使之有以别於后儒之传记尔。周末儒者，及於汉初，皆知著述之事，不可自命经纶，蹈於妄作；又自以立说，当禀圣经以为宗主，遂以所见所闻，各笔於书而为传记。若二《礼》诸记、《诗》、《书》、《易》、《春秋》诸传是也。盖皆依经起义，其实各自为书，与后世笺注自不同也。后世专门学衰，集体日盛，叙人述事，各有散篇，亦取传记为名，附於古人传记专家之义尔。明自嘉靖而后，论文各分门户，其有好为高论者，辄言传乃史职，身非史官，岂可为人作传？世之无定识而强解事者，群焉和之，以谓於古未之前闻。夫后世文字，於古无有，而相率而为之者，集部纷纷，大率皆是。若传则本非史家所创，马、班以前，早有其文。（孟子答苑囿汤、武之事，皆曰：“於传有之。”彼时并未有纪传之史，岂史官之文乎！）今必以为不居史职，不宜为传，试问传记有何分别？不为经师，又岂宜更为记耶？记无所嫌，而传为厉禁，则是重史而轻经也。文章宗旨，著述体裁，称为例义。今之作家，昧焉而不察者多矣。独於此等无可疑者，辄为无理之拘牵。殆如村俚巫妪，妄说阴阳禁忌，愚民举措为难矣。明末之人，思而不学，其为瞽说，可胜唾哉！今之论文章者，乃又学而不思，反袭其说，以矜有识，是为古所愚也。

　　辨职之言，尤为不明事理。如通行传记，尽人可为，自无论经师与史官矣。必拘拘於正史列传，而始可为传，则虽身居史职，苟非专撰一史，又岂可别自为私传耶？若但为应人之请，便与撰传，无以异於世人所撰。惟他人不居是官，例不得为，己居其官，即可为之，一似官府文书之须印信者然；是将以史官为胥吏，而以应人之传，为倚官府而舞文之具也，说尤不可通矣。道听之徒，乃谓此言出大兴朱先生，不知此乃明末之矫论，持门户以攻王、李者也。

　　朱先生尝言：“见生之人，不当作传。”自是正理。但观於古人，则不尽然。按《三国志》庞淯母赵娥，为父报仇杀人，注引皇甫《烈女传》云：“故黄门侍郎安定梁宽为其作传。”是生存之人，古人未尝不为立传。李翱撰《杨烈妇传》，彼时杨尚生存。恐古人似此者不乏。盖包举一生而为之传，《史》、《汉》列传体也。随举一事而为之传，《左氏》传经体也。朱先生言，乃专指列传一体尔。

　　邵念鲁与家太詹，尝辨古人之撰私传，曰：“子独不闻邓禹之传，范氏固有本欤？”按此不特范氏，陈寿《三国志》，裴注引东京、魏、晋诸家私传相证明者，凡数十家。即见於隋、唐《经籍》、《艺文志》者，如《东方朔传》、《陆先生传》之类，亦不一而足，事固不待辨也。彼挟兔园之册，但见昭明《文选》、唐宋八家鲜入此体，遂谓天下之书，不复可旁证尔。

　　往者聘撰《湖北通志》，因恃督府深知，遂用别识心裁，勒为三家之学。人物一门，全用正史列传之例，撰述为篇。而隋、唐以前，史传昭著，无可参互详略施笔削者，则但揭姓名，为《人物表》。（说详本篇《序例》。）其诸史本传，悉入《文徵》，以备案检。（所谓三家之学，《文徵》以拟《文选》。）其於撰述义例，精而当矣。时有佥人，穷於宦拙，求余荐入书局，无功冒餐给矣。值督府左迁，小人涎利构谗，群刺蜂起，当事惑之，檄委其人校正。余方恃其由余荐也，而不虞其背德反噬，昧其平昔所服膺者，而作诪张以罔上也。（别有专篇辨例。）乃曰《文徵》例仿《文选》、《文苑》，《文选》、《文苑》本无传体。因举《何蕃》、《李赤》、《毛颖》、《宋清》诸传，出於游戏投赠，不可入正传也。上官乃亟赞其有学识也，而又阴主其说，匿不使余知也。噫！《文苑英华》有传五卷，盖七百九十有二，至於七百九十有六，其中正传之体，公卿则有兵部尚书梁公李岘，节钺则有东川节度卢坦，（皆李华撰传。）文学如陈子昂，（卢藏用撰传。）节操如李绅，（沈亚之撰传。）贞烈如杨妇、（李翱。）窦女，（杜牧。）合於史家正传例者，凡十馀篇，而谓《文苑》无正传体，真丧心矣！

　　宋人编辑《文苑》，类例固有未尽，然非佥人所能知也。即传体之所采，盖有排丽如碑志者，（庾信《邱乃敷敦崇传》之类。）自述非正体者，（《陆文学自传》之类。）立言有寄托者，（《王承福传》之类。）借名存讽刺者，（《宋清传》之类。）投赠类序引者，（《强居士传》之类。）俳谐为游戏者，（《毛颖传》之类。）亦次於诸正传中；不如李汉集韩氏文，以《何蕃传》入杂著，以《毛颖传》入杂文，义例乃皎然矣。

　　○习固

　　辨论乌乎起？起於是非之心也。是非之心乌乎起？起於嫌介疑似之间也。乌乎极？极於是尧非桀也。世无辨尧、桀之是非，世无辨天地之高卑也。目力尽於秋毫，耳力穷乎穴蚁。能见泰山，不为明目，能闻雷霆，不为聪耳。故尧、桀者，是非之名，而非所以辨是非也。嫌介疑似，未若尧、桀之分也。推之而无不若尧、桀之分，起於是非之微，而极於辨论之精也。故尧、桀者，辨论所极；而是非者，隐微之所发端也。

　　隐微之创见，辨者矜而宝之矣。推之不至乎尧、桀，无为贵创见焉。推之既至乎尧、桀，人亦将与固有之尧、桀而安之也。故创得之是非，终於无所见是非也。

　　尧、桀无推者也。积古今之是非而安之如尧、桀者，皆积古今人所创见之隐微而推极之者也。安於推极之是非者，不知是非之所在也。不知是非之所在者，非竟忘是非也，以谓固然而不足致吾意焉尔。

　　触乎其类而动乎其思，於是有见所谓诚然者，非其所非而是其所是，矜而宝之，以谓隐微之创见也。推而合之，比而同之，致乎其极，乃即向者安於固然之尧、桀也。向也不知所以，而今知其所以，故其所见有以异於向者之所见，而其所云实不异於向之所云也。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所矜之创见，皆其平而无足奇者也。

　　酤家酿酒而酸，大书酒酸减直於门，以冀速售也。有不知书者，入饮其酒而酸，以谓主人未之知也。既去而遗其物，主家追而纳之，又谓主人之厚己也。屏人语曰：“君家之酒酸矣，盍减直而急售？”主人闻之而哑然也。故於是非而不致其思者，所矜之创见，乃告主家之酒酸也。

　　尧、桀固无庸辨矣。然被尧之仁，必有几，几於不能言尧者，乃真是尧之人也。遇桀之暴，必有几，几於不能数桀者，乃真非桀之人也。千古固然之尧、桀，犹推始於几，几不能言与数者，而后定尧、桀之固然也。故真知是非者，不能遽言是非也。真知是尧非桀者，其学在是非之先，不在是尧非桀也。

　　是尧而非桀，贵王而贱霸，尊周、孔而斥异端，正程、朱而偏陆、王，吾不谓其不然也；习固然而言之易者，吾知其非真知也。

　　○朱陆

　　天人性命之理，经传备矣。经传非一人之言，而宗旨未尝不一者，其理著於事物，而不讬於空言也。师儒释理以示后学，惟著之於事物，则无门户之争矣。理，譬则水也。事物，譬则器也。器有大小浅深，水如量以注之，无盈缺也。今欲以水注器者，姑置其器，而论水之挹注盈虚，与夫量空测实之理，争辨穷年，未有已也，而器固已无用矣。

　　子夏之门人，问交於子张。治学分而师儒尊知以行闻，自非夫子，其势不能不分也。高明沉潜之殊致，譬则寒暑昼夜，知其意者，交相为功，不知其意，交相为厉也。宋儒有朱、陆，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末流无识，争相诟詈，与夫勉为解纷，调停两可，皆多事也。然谓朱子偏於道问学，故为陆氏之学者，攻朱氏之近於支离；谓陆氏之偏於尊德性，故为朱氏之学者，攻陆氏之流於虚无；各以所畸重者，争其门户，是亦人情之常也。但既自承朱氏之授受，而攻陆、王，必且博学多闻，通经服古，若西山、鹤山、东发、伯厚诸公之勤业，然后充其所见，当以空言德性为虚无也。今攻陆王之学者，不出博洽之儒，而出荒俚无稽之学究，则其所攻，与其所业相反也。问其何为不学问，则曰支离也。诘其何为守专陋，则曰性命也。是攻陆、王者，未尝得朱之近似，即伪陆、王以攻真陆、王也，是亦可谓不自度矣。

　　荀子曰：“辨生於末学。”朱、陆本不同，又况后学之哓哓乎？但门户既分，则欲攻朱者，必窃陆、王之形似；欲攻陆、王，必窃朱子之形似。朱之形似必繁密，陆、王形似必空灵，一定之理也。而自来门户之交攻，俱是专己守残，束书不观，而高谈性天之流也。则自命陆、王以攻朱者，固伪陆、王；即自命朱氏以攻陆、王者，亦伪陆、王，不得号为伪朱也。同一门户，而陆、王有伪，朱无伪者，空言易，而实学难也。黄、蔡、真、魏，皆承朱子而务为实学，则自无暇及於门户异同之见，亦自不致随於消长盛衰之风气也。是则朱子之流别，优於陆、王也。然而伪陆、王之冒於朱学者，犹且引以为同道焉，吾恐朱氏之徒，叱而不受矣。

　　传言有美疢，亦有药石焉。陆、王之攻朱，足以相成而不足以相病。伪陆、王之自谓学朱而奉朱，朱学之忧也。盖性命、事功、学问、文章，合而为一，朱子之学也。求一贯於多学而识，而约礼於博文，是本末之兼该也。诸经解义不能无得失，训诂考订不能无疏舛，是何伤於大礼哉？且传其学者，如黄、蔡、真、魏，皆通经服古，躬行实践之醇儒，其於朱子有所失，亦不曲从而附会，是亦足以立教矣。乃有崇性命而薄事功，弃置一切学问文章，而守一二章句集注之宗旨，因而斥陆讥王，愤若不共戴天，以谓得朱之传授，是以通贯古今、经纬世宙之朱子，而为村陋无闻、傲狠自是之朱子也。且解义不能无得失，考订不能无疏舛，自获麟绝笔以来，未有免焉者也。今得陆、王之伪，而自命学朱者，乃曰：墨守朱子，虽知有毒，犹不可不食。又曰：朱子实兼孔子与颜、曾、孟子之所长。噫！其言之是非，毋庸辨矣。朱子有知，忧当何如邪？

　　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不动心者，不求义之所安，此千古墨守之权舆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能充之以义理，而又不受人之善，此墨守之似告子也。然而藉人之是非以为是非，不如告子之自得矣。

　　藉人之是非以为是非，如佣力佐斗，知争胜而不知所以争也。故攻人则不遗馀力，而诘其所奉者之得失为何如，则未能悉也。故曰：明知有毒，而不可不服也。

　　末流失其本，朱子之流别，以为优於陆、王矣。然则承朱氏之俎豆，必无失者乎？曰：奚为而无也。今人有薄朱氏之学者，即朱氏之数传而后起者也。其与朱氏为难，学百倍於陆、王之末流，思更深於朱门之从学，充其所极，朱子不免先贤之畏后生矣。然究其承学，实自朱子数传之后起也，其人亦不自知也。而世之号为通人达士者，亦几几乎褰裳以从矣。有识者观之，齐人之饮井相捽也。性命之说，易入虚无。朱子求一贯於多学而识，寓约礼於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实而难；虽朱子之所求，未敢必谓无失也。然沿其学者，一传而为勉斋、九峰，再传而为西山、鹤山、东发、厚斋，三传而为仁山、白云，四传而为潜溪、义乌，五传而为宁人、百诗，则皆服古通经，学求其是，而非专己守残，空言性命之流也。自是以外，文则入於辞章，学则流於博雅，求其宗旨之所在，或有不自知者矣。生乎今世，因闻宁人、百诗之风，上溯古今作述，有以心知其意，此则通经服古之绪，又嗣其音矣。无如其人慧过於识而气荡乎志，反为朱子诟病焉，则亦忘其所自矣。夫实学求是，与空谈性天不同科也。考古易差，解经易失，如天象之难以一端尽也。历象之学，后人必胜前人，势使然也。因后人之密而贬羲、和，不知即羲、和之遗法也。今承朱氏数传之后，所见出於前人，不知即是前人之遗绪，是以后历而贬羲、和也。盖其所见，能过前人者，慧有馀也。抑亦后起之智虑所应尔也，不知即是前人遗蕴者，识不足也。其初意未必遂然，其言足以慑一世之通人达士，而从其井捽者，气所荡也。其后亦遂居之不疑者，志为气所动也。攻陆、王者，出伪陆、王，其学猥陋，不足为陆、王病也。贬朱者之即出朱学，其力深沉，不以源流互质，言行交推；世有好学而无真识者，鲜不从风而靡矣。

　　古人著於竹帛，皆其宣於口耳之言也。言一成而人之观者，千百其意焉，故不免於有向而有背。今之黠者则不然，以其所长，有以动天下之知者矣。知其所短，不可以欺也，则似有不屑焉。徙泽之蛇，且以小者神君焉。其遇可以知而不必且为知者，则略其所长，以为未可与言也；而又饰所短，以为无所不能也。雷电以神之，鬼神以幽之，键箧以固之，标帜以市之，於是前无古人，而后无来者矣。天下知者少，而不必且为知者之多也；知者一定不易，而不必且为知者之千变无穷也；故以笔信知者，而以舌愚不必深知者，天下由是靡然相从矣。夫略所短而取其长，遗书具存，强半皆当遵从而不废者也。天下靡然从之，何足忌哉！不知其口舌遗厉，深入似知非知之人心，去取古人，任惼衷而害於道也。语云：“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其人於朱子盖已饮水而忘源；及笔之於书，仅有微辞隐见耳，未敢居然斥之也。此其所以不见恶於真知者也。而不必深知者，习闻口舌之间，肆然排诋而无忌惮，以谓是人而有是言，则朱子真不可以不斥也。故趋其风者，未有不以攻朱为能事也。非有恶於朱也，惧其不类於是人，即不得为通人也。夫朱子之授人口实，强半出於《语录》。《语录》出於弟子门人杂记，未必无失初旨也。然而大旨实与所著之书相表里，则朱子之著於竹帛，即其宣於口耳之言。是表里如一者，古人之学也。即以是义责其人，亦可知其不如朱子远矣，又何争於文字语言之末也哉。

　　【附录】书朱陆篇后（据刘刻《遗书》卷二）

　　戴君学问，深见古人大体，不愧一代钜儒，而心术未醇，颇为近日学者之患，故余作《朱陆》篇正之。戴君下世今十馀年，同时有横肆骂詈者，固不足为戴君累。而尊奉太过，至有称谓孟子后之一人，则亦不免为戴所愚。身后恩怨俱平，理宜公论出矣，而至今无人能定戴氏品者，则知德者鲜也。凡戴君所学，深通训诂，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将以明道也。时人方贵博雅考订，见其训诂名物，有合时好，以谓戴之绝诣在此。及戴著《论性》、《原善》诸篇，於天人理气，实有发前人所未发者；时人则谓空说义理，可以无作，是固不知戴学者矣。戴见时人之识如此，遂离奇其说曰：“余於训诂、声韵、天象、地理四者，如肩舆之隶也。余所明道，则乘舆之大人也。当世号为通人，仅堪与余舆隶通寒温耳。”言虽不为无因，毕竟有伤雅道，然犹激於世无真知己者，因不免於已甚耳，尚未害於义也。其自尊所业，以谓学者不究於此，无由闻道。不知训诂名物，亦一端耳。古人学於文辞，求於义理，不由其说，如韩、欧、程、张诸儒，竟不许以闻道，则亦过矣。然此犹自道所见，欲人惟己是从，於说尚未有欺也。

　　其於史学义例、古文法度，实无所解，而久游江湖，耻其有所不知，往往强为解事，应人之求，又不安於习故，妄矜独断。如修《汾州府志》，乃谓僧僚不可列之人类，因取旧志名僧入於古迹。又谓修志贵考沿革，其他皆可任意，此则识解渐入庸妄，然不过自欺，尚未有心於欺人也。余尝遇戴君於宁波道署，居停代州冯君廷丞，冯既名家子，夙重戴名，一时冯氏诸昆从，又皆循谨敬学，钦戴君言，若奉神明。戴君则故为高论，出入天渊，使人不可测识。人询班、马二史优劣，则全袭郑樵讥班之言，以谓己之创见。又有请学古文辞者，则曰：“古文可以无学而能。余生平不解古文辞，后忽欲为之而不知其道，乃取古人之文，反覆思之，忘寝食者数日，一夕忽有所悟，翼日，取所欲为文者，振笔而书，不假思索而成，其文即远出《左》、《国》、《史》、《汉》之上。”虽诸冯敬信有素，闻此亦颇疑之。盖其意初不过闻大兴朱先生辈论为文辞不可有意求工，而实未尝其甘苦。又觉朱先生言平淡无奇，遂恢怪出之，冀耸人听，而不知妄诞至此，见由自欺而至於欺人，心已忍矣。然未得罪於名教也。

　　戴君学术，实自朱子道问学而得之，故戒人以凿空言理，其说深探本原，不可易矣。顾以训诂名义，偶有出於朱子所不及者，因而丑贬朱子，至斥以悖谬，诋以妄作，且云：“自戴氏出，而朱子儌幸为世所宗，已五百年，其运亦当渐替。”此则谬妄甚矣！戴君笔於书者，其於朱子有所异同，措辞与顾氏宁人、阎氏百诗相似，未敢有所讥刺，固承朱学之家法也。其异於顾、阎诸君，则於朱子间有微辞，亦未敢公然显非之也。而口谈之谬，乃至此极，害义伤教，岂浅鲜哉！或谓言出於口而无踪，其身既殁，书又无大牴牾，何为必欲摘之以伤厚道？不知诵戴遗书而兴起者尚未有人，听戴口说而加厉者，滔滔未已。至今徽歙之间，自命通经服古之流，不薄朱子，则不得为通人。而诽圣排贤，毫无顾忌，流风大可惧也。向在维扬，曾进其说於沈既堂先生曰：“戴君立身行己，何如朱子，至於学问文章，互争不释，姑缓定焉可乎？”此言似粗而实精，似浅而实深也。

　　戴东原云：“凡人口谈倾倒一席，身后书传，或反不如期期不能自达之人。”此说虽不尽然，要亦情理所必有者。然戴氏既知此理，而生平口舌求胜，或致愤争伤雅，则知及而仁不能守之为累欤？大约戴氏生平口谈，约有三种：与中朝显官负重望者，则多依违其说，间出己意，必度其人所可解者，略见锋颖，不肯竟其辞也。与及门之士，则授业解惑，实有资益；与钦风慕名，而未能遽受教者，则多为慌惚无据，玄之又玄，使人无可捉摸，而疑天疑命，终莫能定。故其身后，缙绅达者咸曰：“戴君与我同道，我尝定其某书某文字矣。”或曰：“戴君某事质成於我，我赞而彼允遵者也。”而不知戴君当日特以依违其言，而其所以自立，不在此也。及门之士，其英绝者，往往或过乎戴。戴君於其逼近己也，转不甚许可之，然戴君固深知其人者也。后学向慕，而闻其恍惚玄渺之言，则疑不敢决，至今未能定戴为何如人，而信之过者，遂有超汉、唐、宋儒为孟子后一人之说，则皆不为知戴者也。

　　○文德

　　凡言义理，有前人疏而后人加密者，不可不致其思也。古人论文，惟论文辞而已矣。刘勰氏出，本陆机氏说而昌论文心；苏辙氏出，本韩愈氏说而昌论文气；可谓愈推而愈精矣。未见有论文德者，学者所宜於深省也。夫子尝言“有德必有言”，又言“修辞立其诚”，孟子尝论“知言”“养气”，本乎集义，韩子亦言，“仁义之途”，“《诗》、《书》之源”，皆言德也。今云未见论文德者，以古人所言，皆兼本末，包内外，犹合道德文章而一之；未尝就文辞之中言其有才，有学，有识，又有文之德也。凡为古文辞者，必敬以恕。临文必敬，非修德之谓也。论古必恕，非宽容之谓也。敬非修德之谓者，气摄而不纵，纵必不能中节也。恕非宽容之谓者，能为古人设身而处地也。嗟乎！知德者鲜，知临文之不可无敬恕，则知文德矣。

　　昔者陈寿《三国志》，纪魏而传吴、蜀，习凿齿为《汉晋春秋》，正其统矣。司马《通鉴》仍陈氏之说，朱子《纲目》又起而正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应陈氏误於先，而司马再误於其后，而习氏与朱子之识力，偏居於优也。而古今之讥《国志》与《通鉴》者，殆於肆口而骂詈，则不知起古人於九原，肯吾心服否邪？陈氏生於西晋，司马生於北宋，苟黜曹魏之禅让，将置君父於何地？而习与朱子，则固江东南渡之人也，惟恐中原之争天统也。（此说前人已言。）诸贤易地则皆然，未必识逊今之学究也。是则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文辞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处，亦不可以遽论其文也。身之所处，固有荣辱隐显、屈伸忧乐之不齐，而言之有所为而言者，虽有子不知夫子之所谓，况生千古以后乎？圣门之论恕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其道大矣。今则第为文人，论古必先设身，以是为文德之恕而已尔。

　　韩氏论文，“迎而拒之，平心察之”。喻气於水，言为浮物。柳氏之论文也，“不敢轻心掉之”，“怠心易之”，“矜气作之”，“昏气出之”。夫诸贤论心论气，未即孔、孟之旨，及乎天人、性命之微也。然文繁而不可杀，语变而各有当。要其大旨则临文主敬，一言以蔽之矣。主敬则心平，而气有所摄，自能变化从容以合度也。夫史有三长，才、学、识也。古文辞而不由史出，是饮食不本於稼穑也。夫识生於心也，才出於气也。学也者，凝心以养气，炼识而成其才者也。心虚难恃，气浮易弛。主敬者，随时检摄於心气之间，而谨防其一往不收之流弊也。夫缉熙敬止，圣人所以成始而成终也，其为义也广矣。今为临文，检其心气，以是为文德之敬而已尔。

　　○文理

　　偶於良宇案间，见《史记》录本，取观之，乃用五色圈点，各为段落，反覆审之，不解所谓。询之良宇，哑然失笑，以谓己亦厌观之矣。其书云出前明归震川氏，五色标识，各为义例，不相混乱。若者为全篇结构，若者为逐段精彩，若者为意度波澜，若者为精神气魄，以例分类，便於拳服揣摩，号为古文秘传。前辈言古文者，所为珍重授受，而不轻以示人者也。又云：“此如五祖传灯，灵素受箓，由此出者，乃是正宗；不由此出，纵有非常著作，释子所讥为野狐禅也。余幼学於是，及游京师，闻见稍广，乃知文章一道，初不由此。然意其中或有一二之得，故不遽弃，非珍之也。”

　　余曰：文章一道，自元以前，衰而且病，尚未亡也。明人初承宋、元之遗，粗存规矩。至嘉靖、隆庆之间，晦蒙否塞，而文几绝矣。归震川氏生於是时，力不能抗王、李之徒，而心知其非，故斥凤洲以为庸妄。谓其创为秦、汉伪体，至并官名地名，而改用古称，使人不辨作何许语，故直斥之曰文理不通，非妄言也。然归氏之文，气体清矣，而按其中之所得，则亦不可强索。故余尝书识其后，以为先生所以砥柱中流者，特以文从字顺，不汩没於流俗；而於古人所谓闳中肆外，言以声其心之所得，则未之闻尔。然亦不得不称为彼时之豪杰矣。但归氏之於制艺，则犹汉之子长，唐之退之，百世不祧之大宗也。故近代时文家之言古文者，多宗归氏。唐、宋八家之选，人几等於《五经》四子所由来矣。惟归、唐之集，其论说文字皆以《史记》为宗；而其所以得力於《史记》者，乃颇怪其不类。盖《史记》体本苍质，而司马才大，故运之以轻灵。今归、唐之所谓疏宕顿挫，其中无物，遂不免於浮滑，而开后人以描摩浅陋之习。故疑归、唐诸子，得力於《史记》者，特其皮毛，而於古人深际，未之有见。今观诸君所传五色订本，然后知归氏之所以不能至古人者，正坐此也。

　　夫立言之要，在於有物。古人著为文章，皆本於中之所见，初非好为炳炳烺烺，如锦工绣女之矜夸采色已也。富贵公子，虽醉梦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语；疾痛患难之人，虽置之丝竹华宴之场，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欢笑。此声之所以肖其心，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各自成家者也。今舍己之所求，而摩古人之形似，是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西家偕老之妇，亦学其悲号；屈子自沈汨罗，而同心一德之朝，其臣亦宜作楚怨也；不亦傎乎？至於文字，古人未尝不欲其工。孟子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学问为立言之主，犹之志也；文章为明道之具，犹之气也。求自得於学问，固为文之根本；求无病於文章，亦为学之发挥。故宋儒尊道德而薄文辞，伊川先生谓工文则害道，明道先生谓记诵为玩物丧志，虽为忘本而逐末者言之；然推二先生之立意，则持其志者，不必无暴其气。而出辞气之远於鄙倍，辞之欲求其达，孔、曾皆为不闻道矣。但文字之佳胜，正贵读者之自得；如饮食甘旨，衣服轻暖，衣且食者之领受，各自知之，而难以告人。如欲告人衣食之道，当指脍炙而令其自尝，可得旨甘；指狐貉而令其自被，可得轻暖，则有是道矣。必吐己之所尝而哺人以授之甘，搂人之身而置怀以授之暖，则无是理也。

　　韩退之曰：“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其所谓钩玄提要之书，不特后世不可得而闻，虽当世籍、湜之徒，亦未闻其有所见，果何物哉？盖亦不过寻章摘句，以为撰文之资助耳。此等识记，古人当必有之。如左思十稔而赋《三都》，门庭藩溷，皆著纸笔，得即书之。今观其赋，并无奇思妙想，动心駴魄，当藉十年苦思力索而成。其所谓得即书者，亦必标书志义，先掇古人菁英，而后足以供驱遣尔。然观书有得，存乎其人，各不相涉也。故古人论文，多言读书养气之功，博古通经之要，亲师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则其道矣。至於论及文辞工拙，则举隅反三，称情比类，如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锺嵘《诗品》，或偶举精字善句，或品评全篇得失，令观之者得意文中，会心言外，其於文辞思过半矣。至於不得已而摘记为书，标识为类，是乃一时心之所会，未必出於其书之本然。比如怀人见月而思，月岂必主远怀？久客听雨而悲，雨岂必有愁况？然而月下之怀，雨中之感，岂非天地至文？而欲以此感此怀，藏为秘密，或欲嘉惠后学，以谓凡对明月与听霖雨，必须用此悲感，方可领略，则适当良友乍逢，及新昏宴尔之人，必不信矣。是以学文之事，可授受者规矩方圆；其不可授受者心营意造。至於纂类摘比之书，标识评点之册，本为文之末务，不可揭以告人，只可用以自志。父不得而与子，师不得以传弟。盖恐以古人无穷之书，而拘於一时有限之心手也。

　　律诗当知平仄，古诗宜知音节。顾平仄显而易知，音节隐而难察；能熟於古诗，当自得之。执古诗而定人之音节，则音节变化，殊非一成之诗所能限也。赵伸符氏取古人诗为《声调谱》，通人讥之，余不能为赵氏解矣。然为不知音节之人言，未尝不可生其启悟；特不当举为天下之式法尔。时文当知法度，古文亦当知有法度。时文法度显而易言，古文法度隐而难喻，能熟於古文，当自得之。执古文而示人以法度，则文章变化，非一成之文所能限也。归震川氏取《史记》之文，五色标识，以示义法；今之通人，如闻其事必窃笑之，余不能为归氏解也，然为不知法度之人言，未尝不可资其领会；特不足据为传授之秘尔。据为传授之秘，则是郢人宝燕石矣。夫书之难以一端尽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诗之音节，文之法度，君子以谓可不学而能，如啼笑之有收纵，歌哭之有抑扬；必欲揭以示人，人反拘而不得歌哭啼笑之至情矣。然使一己之见，不事穿凿过求，而偶然浏览，有会於心，笔而志之，以自省识，未尝不可资修辞之助也。乃因一己所见，而谓天下之人，皆当范我之心手焉，后人或我从矣，起古人而问之，乃曰：“余之所命，不在是矣！”毋乃冤欤？

　　○文集

　　集之兴也，其当文章升降之交乎？古者朝有典谟，官存法令，风诗采之闾里，敷奏登之庙堂，未有人自为书，家存一说者也。（刘向校书，叙录诸子百家，皆云出於古者某官某氏之掌，是古无私门著述之徵也。馀详外篇。）自治学分途，百家风起，周、秦诸子之学，不胜纷纷；识者已病道术之裂矣。然专门传家之业，未尝欲以文名，苟足显其业，而可以传授於其徒，（诸子俱有学徒传授，《管》、《晏》二子书，多记其身后事，《庄子》亦记其将死之言，《韩非·存韩》之终以李斯驳议，皆非本人所撰，盖为其学者，各据闻见而附益之尔。）则其说亦遂止於是，而未尝有参差庞杂之文也。两汉文章渐富，为著作之始衰。然贾生奏议，编入《新书》；（即《贾子书》。唐《集贤书目》始有《新书》之名。）相如词赋，但记篇目：（《艺文志》、《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次《屈原赋》二十五篇之后，而叙录总云，《诗赋》一百六家，一千三百一十八篇。盖各为一家言，与《离骚》等。）皆成一家之言，与诸子未甚相远，初未尝有汇次诸体，裒焉而为文集者也。自东京以降，讫乎建安、黄初之间，文章繁矣。然范、陈二史，（《文苑传》始於《后汉书》。）所次文士诸传，识其文笔，皆云所著诗、赋、碑、箴、颂、诔若干篇，而不云文集若干卷，则文集之实已具，而文集之名犹未立也。（《隋志》：“别集之名，《东京》所创。”盖未深考。）自挚虞创为《文章流别》，学者便之，於是别聚古人之作，标为别集；则文集之名，实仿於晋代。（陈寿定《诸葛亮集》二十四篇，本云《诸葛亮故事》，其篇目载《三国志》，亦子书之体。而《晋书·陈寿传》云，定《诸葛集》，寿於目录标题，亦称《诸葛氏集》，盖俗误云。）而后世应酬牵率之作，决科俳扰之文，亦汎滥横裂，而争附别集之名，是诚刘《略》所不能收，班《志》所无可附。而所为之文，亦矜情饰貌，矛盾参差，非复专门名家之语无旁出也。夫治学分而诸子出，公私之交也。言行殊而文集兴，诚伪之判也。势屡变则屡卑，文愈繁则愈乱。苟有好学深思之士，因文以求立言之质，因散而求会同之归，则三变而古学可兴。惜乎循流者忘源，而溺名者丧实，二缶犹且以锺惑，况滔滔之靡有底极者。

　　昔者，向、歆父子之条别，其《周官》之遗法乎？聚古今文字而别其家，合天下学术而守於官，非历代相传有定式，则西汉之末，无由直溯周、秦之源也。（《艺文志》有录无书者，亦归其类，则刘向以前必有传授矣。且《七略》分家，亦未有确据，当是刘氏失其传。）班《志》而后，纷纷著录者，或合或离，不知宗要，其书既不尽传，则其部次之得失，叙录之善否，亦无从而悉考也。荀勖《中经》有四部，诗赋图赞，与汲冢之书归丁部。王俭《七志》，以诗赋为文翰志，而介於诸子军书之间，则集部之渐日开，而尚未居然列专目也。至阮孝绪撰《七录》，惟技术、佛、道分三类，而经典、纪传、子兵、文集之四录，已全为唐人经、史、子、集之权舆；是集部著录，实仿於萧梁，而古学源流，至此为一变，亦其时势为之也。呜呼！著作衰而有文集，典故穷而有类书。学者贪於简阅之易，而不知实学之衰；狃於易成之名，而不知大道之散。江河日下，豪杰之士，从狂澜既倒之后，而欲障百川於东流，其不为举世所非笑，而指目牵引为言词，何可得耶？

　　且名者，实之宾也。类者，例所起也。古人有专家之学，而后有专门之书；有专门之书，而后有专门之授受。（郑樵盖尝云尔。）即类求书，因流溯源，部次之法明，虽三坟五典，可坐而致也。自校雠失传，而文集类书之学书，一编之中，先自不胜其庞杂；后之兴者，何从而窥古人之大体哉？夫《楚词》，屈原一家之书也。自《七录》初收於集部，《隋志》特表《楚词》类，因并总集别集为三类，遂为著录诸家之成法。充其义例，则相如之赋，苏、李之五言，枚生之《七发》，亦当别标一目，而为赋类、五言类、《七发》类矣。总集别集之称，何足以配之？其源之滥，实始词赋不列专家，而文人有别集也。《文心雕龙》，刘勰专门之书也。自《集贤书目》收为总集，（《隋志》已然。）《唐志》乃并《史通》、《文章龟鉴》、《史汉异义》为一类；遂为郑略、马《考》诸子之通规。（《郑志》以《史通》入通史类，以《雕龙》入《文集》类。夫渔仲校雠，义例最精，犹舛误若此，则俗学之传习已久也。）充其义例，则魏文《典论》，葛洪《史钞》，张骘《文士传》，（《典论·论文》如《雕龙》，《史钞》如《史汉异义》，《文士传》如《文章龟鉴》，类皆相似。）亦当混合而入总集矣。史部子部之目何得而分之？（《典论》，子类也。《史钞》、《文士传》，史类也。）其例之混实由文集难定专门，而似者可乱真也。著录既无源流，作者标题，遂无定法。郎蔚之《诸州图经集》，则史部地理而有集名矣。（《隋志》所收。）王方庆《宝章集》，则经部小学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玄觉《永嘉集》，则子部释家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百家杂艺之末流，识既庸闇，文复鄙俚，或抄撮古人，或自明小数，本非集类，而纷纷称集者，何足胜道？（虽曾氏《隆平集》，亦从流俗，当改为传志，乃为相称。）然则三集既兴，九流必混，学术之迷，岂特黎丘有鬼，歧路亡羊而已耶？

　　○篇卷

　　《易》曰：“艮其辅，言有序。”《诗》曰：“出言有章。”古人之於言，求其有章有序而已矣。著之於书，则有简策。标其起讫，是曰篇章。孟子曰：“吾於《武城》，取二三策而已矣。”是连策为篇之证也。《易·大传》曰：“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是首尾为篇之证也。左氏引《诗》，举其篇名，而次第引之，则曰某章云云。是篇为大成，而章为分阕之证也。要在文以足言，成章有序，取其行远可达而已。篇章简策，非所计也。后世文字繁多，爰有校雠之学。而向、歆著录，多以篇卷为计。大约篇从竹简，卷从缣素，因物定名，无他义也。而缣素为书，后於竹简，故周、秦称篇，入汉始有卷也。第彼时竹素并行，而名篇必有起讫；卷无起讫之称，往往因篇以为之卷；故《汉志》所著几篇，即为后世几卷，其大较也。然《诗经》为篇三百，而为卷不过二十有八；《尚书》、《礼经》，亦皆卷少篇多，则又知彼时书入缣素，亦称为篇。篇之为名，专主文义起讫，而卷则系乎缀帛短长，此无他义，盖取篇之名书，古於卷也。故异篇可以同卷，而分卷不闻用以标起讫。至班氏《五行》之志、《元后》之传，篇长卷短，则分子卷。是篇不可易，而卷可分合也。嗣是以后，讫於隋、唐，书之计卷者多，计篇者少。著述诸家，所谓一卷，往往即古人之所谓一篇；则事随时变，人亦出於不自知也。惟司马彪《续后汉志》，八篇之书，分卷三十，割篇徇卷，大变班书子卷之法，作俑唐、宋史传，失古人之义矣。（《史》、《汉》之书，十二本纪、七十列传、八书、十志之类，但举篇数，全书自了然也。《五行志》分子卷五，《王莽传》分子卷三，而篇目仍合为一，总卷之数，仍与相符，是以篇之起讫为主，不因卷帙繁重而苟分也。自司马彪以八志为三十卷，遂开割篇徇卷之例，篇卷混淆，而名实亦不正矣。欧阳《唐志》五十，其实十三志也，年表十五，其实止四表也。《宋史》列传二百五十有五，《后妃》以一为二，《宗室》以一为四，李纲一人，传分二卷，再并《道学》、《儒林》，以至《外国》、《蛮夷》之同名异卷，凡五十馀卷，其实不过一百九十馀卷耳。）

　　至於其间名小异而实不异者，道书称，即卷之别名也，元人《说郛》用之。蒯通《隽永》称首，则章之别名也，梁人《文选》用之。此则标新著异，名实故无伤也。唐、宋以来，卷轴之书，又变而为纸册；则成书之易，较之古人，盖不啻倍蓰已也。古人所谓简帙繁重，不可合为一篇者，（分上中下之类。）今则再倍其书，而不难载之同册矣。故自唐以前，分卷甚短。六朝及唐人文集，所为十卷，今人不过三四卷也。自宋以来，分卷遂长。以古人卷从卷轴，势自不能过长；后人纸册为书，不过存卷之名，则随其意之所至，不难钜册以载也。以纸册而存缣素为卷之名，亦犹汉人以缣素而存竹简为篇之名，理本同也。然篇既用以计文之起讫矣，是终古不可改易，虽谓不从竹简起义可也。卷则限於轴之长短，而并无一定起讫之例。今既不用缣素而用纸册，自当量纸册之能胜而为之界。其好古而标卷为名，从质而标册为名，自无不可；不当又取卷数与册本，故作参差，使人因卷寻篇，又复使人挟册求卷，徒滋扰也。夫文之繁省起讫，不可执定；而方策之重，今又不行；（古人寂寥短篇，亦可自为一书，孤行於世。盖方策体重，不如后世片纸，难为一书也。）则篇自不能孤立，必依卷以连编，势也。卷非一定而不可易，既欲包篇以合之，又欲破册而分之，使人多一检索於离合之外，又无关於义例焉，不亦扰扰多事乎？故著书但当论篇，不当计卷。（卷不关於文之本数，篇则因文计数者也。故以篇为计，自不忧其有阙卷，以卷为计，不能保其无阙篇也。）必欲计卷，听其量册短长，而为铨配可也。不计所载之册，而铢铢分卷，以为题签著录之美观，皆是泥古而忘实者也。《崇文》、《宋志》，间有著册而不详卷者。明代《文渊阁目》，则但计册而无卷矣。是虽著录之阙典，然使卷册苟无参差，何至有此弊也。（古人已成之书，自不宜强改。）

　　○天喻

　　夫天浑然而无名者也。三垣、七曜、二十八宿、一十二次、三百六十五度、黄道、赤道，历家强名之以纪数尔。古今以来，合之为文质损益，分之为学业事功，文章性命。当其始也，但有见於当然，而为乎其所不得不为，浑然无定名也。其分条别类，而名文名质，名为学业事功，文章性命，而不可合并者，皆因偏救弊，有所举而诏示於人，不得已而强为之名，定趋向尔。后人不察其故而徇於其名，以谓是可自命其流品，而纷纷有入主出奴之势焉。汉学宋学之交讥，训诂辞章之互诋，德性学问之纷争，是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

　　学业将以经世也，如治历者，尽人功以求合於天行而已矣，初不自为意必也。其前人所略而后人详之，前人所无而后人创之，前人所习而后人更之，譬若《月令》中星不可同於《尧典》，太初历法不可同於《月令》，要於适当其宜而可矣。周公承文、武之后，而身为冢宰，故制作礼乐，为一代成宪。孔子生於衰世，有德无位，故述而不作，以明先王之大道。孟子当处士横议之时，故力距杨、墨，以尊孔子之传述。韩子当佛老炽盛之时，故推明圣道，以正天下之学术。程、朱当末学忘本之会，故辨明性理，以挽流俗之人心。其事与功，皆不相袭，而皆以言乎经世也。故学业者，所以辟风气也。风气未开，学业有以开之。风气既弊，学业有以挽之。人心风俗，不能历久而无弊，犹羲和、保章之法，不能历久而不差也。因其弊而施补救，犹历家之因其差而议更改也。历法之差，非过则不及。风气之弊，非偏重则偏轻也。重轻过不及之偏，非因其极而反之，不能得中正之宜也。好名之士，方且趋风气而为学业，是以火救火，而水救水也。

　　天定胜人，人定亦能胜天。二十八宿，十二次舍，以环天度数，尽春秋中国都邑。夫中国在大地中，东南之一隅耳。而周天之星度，属之占验，未尝不应，此殆不可以理推测，盖人定之胜於天也。且如子平之推人生年月日时，皆以六十甲子，分配五行生克。夫年月与时，并不以甲子为纪，古人未尝有是言也。而后人既定其法，则亦推衍休咎而无不应，岂非人定之胜天乎？《易》曰“先天而天弗违”，盖以此也。学问亦有人定胜天之理。理分无极太极，数分先天后天，图有《河图》、《洛书》，性分义理气质，圣人之意，后贤以意测之，遂若圣人不妨如是解也。率由其说，亦可以希圣，亦可以希天。岂非人定之胜天乎？尊信太过，以谓真得圣人之意固非，即辨驳太过，以为诸儒诟詈，亦岂有当哉？

　　○师说

　　韩退之曰：“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又曰：“师不必贤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又曰：“巫医百工之人，不耻相师。”而因怪当时之人，以相师为耻，而曾巫医百工之不如。韩氏盖为当时之敝俗而言之也，未及师之究竟也。《记》曰：“民生有三，事之如一，君、亲、师也。”此为传道言之也。授业解惑，则有差等矣。业有精粗，惑亦有大小，授且解者之为师，固然矣；然与传道有间矣。巫医百工之相师，亦不可以概视也。盖有可易之师，与不可易之师，其相去也，不可同日语矣。知师之说者，其知天乎？盖人皆听命於天者也，天无声臭，而俾君治之。人皆天所生也，天不物物而生，而亲则生之。人皆学於天者也，天不谆谆而诲，而师则教之。然则君子而思事天也，亦在谨事三者而已矣。

　　人失其道，则失所以为人，犹无其身，则无所以为生也。故父母生而师教，其理本无殊异。此七十子之服孔子，所以可与之死，可与之生，东西南北，不敢自有其身，非情亲也，理势不得不然也。若夫授业解惑，则有差等矣。经师授受，章句训诂；史学渊源，笔削义例；皆为道体所该。古人“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竹帛之外，别有心传，口耳转受，必明所自，不啻宗支谱系不可乱也。此则必从其人而后受，苟非其人，即已无所受也，是不可易之师也。学问专家，文章经世，其中疾徐甘苦，可以意喻，不可言传。此亦至道所寓，必从其人而后受，不从其人，即已无所受也，是不可易之师也。苟如是者，生则服勤，左右无方，没则尸祝俎豆，如七十子之於孔子可也。至於讲习经传，旨无取於别裁；斧正文辞，义未见其独立；人所共知共能，彼偶得而教我；从甲不终，不妨去而就乙；甲不我告，乙亦可询；此则不究於道，即可易之师也。虽学问文章，亦末艺耳。其所取法，无异梓人之惎琢雕，红女之传絺绣，以为一日之长，拜而礼之，随行隅坐，爱敬有加可也。必欲严昭事之三，而等生身之义，则责者罔，而施者亦不由衷矣。

　　巫医百工之师，固不得比於君子之道，然亦有说焉。技术之精，古人专业名家，亦有隐微独喻，得其人而传，非其人而不传者，是亦不可易之师，亦当生则服勤，而没则尸祝者也。古人饮食，必祭始为饮食之人，不忘本也。况成我道德术艺，而我固无从他受者乎？至於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则观所得为何如耳。所争在道，则技曲艺业之长，又何沾沾而较如不如哉？

　　嗟夫！师道失传久矣。有志之士，求之天下，不见不可易之师；而观於古今，中有怦怦动者，不觉冁然而笑，索焉不知涕之何从，是亦我之师也。不见其人，而於我乎隐相授受，譬则孤子见亡父於影像，虽无人告之，梦寐必将有警焉。而或者乃谓古人行事，不尽可法，不必以是为尸祝也。夫禹必祭鲧，尊所出也。兵祭蚩尤，宗创制也。若必选人而宗之，周、孔乃无遗憾矣。人子事其亲，固有论功德，而祧祢以奉大父者耶？

　　○假年

　　客有论学者，以谓书籍至后世而繁，人寿不能增加於前古，是以人才不古若也。今所有书，如能五百年生，学者可无遗憾矣。计千年后，书必数倍於今，则亦当以千年之寿副之，或传以为名言也。余谓此愚不知学之言也。必若所言，造物虽假之以五千年，而犹不达者也。

　　学问之於身心，犹饥寒之於衣食也。不以饱暖慊其终身，而欲假年以穷天下之衣食，非愚则罔也。传曰：“至诚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人之异於物者，仁义道德之粹，明物察伦之具，参天赞地之能，非物所得而全耳。若夫知觉运动，心知血气之禀於天者，与物岂有殊哉？夫质大者所用不得小，质小者所资不待人，物各有极也。人亦一物也。鲲鹏之寿十亿，虽千年其犹稚也。蟪蛄不知春秋，期月其大耋也。人於天地之间，百年为期之物也。心知血气，足以周百年之给欲，而不可强致者也。

　　夫子十五志学，“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圣人，人道之极也。人之学为圣者，但有十倍百倍之功，未闻待十倍百倍之年也。一得之能，一技之长，亦有志学之始，与不逾矩之究竟也。其不能至於圣也，质之所限也，非年之所促也。颜子三十而夭，夫子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盖痛其不足尽百年之究竟也。又曰：“后生可畏。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不足畏。”人生固有八十九十至百年者，今不待终其天年，而於四十五十，谓其不足畏者，亦约之以百年之生，度其心知血气之用，固可意计而得也。五十无闻，虽使更千百年，亦犹是也。

　　神仙长生之说，诚渺茫矣。同类殊能，则亦理之所有，故列仙洞灵之说，或有千百中之十一，不尽诬也。然而千岁之神仙，不闻有能胜於百岁之通儒，则假年不足懋学之明徵也。禹惜分阴，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又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盖惧不足尽百年之能事，以谓人力可至者，而吾有不至焉，则负吾生也。蟪蛄纵得鲲鹏之寿，其能止於啾啾之鸣也。盖年可假，而质性不可变；是以圣贤爱日力，而不能憾百年之期蹙，所以谓之尽性也。世有童年早慧，诵读兼人之倍蓰而犹不止焉者，宜大异於常人矣。及其成也，较量愚柔百倍之加功，不能遽胜也。则敏钝虽殊，要皆画於百年之能事，而心知血气，可以理约之明徵也。今不知为己，而骛博以炫人，天下闻见不可尽，而人之好尚不可同；以有尽之生，而逐无穷之闻见；以一人之身，而逐无端之好尚；尧、舜有所不能也。孟子曰：“尧、舜之智，而不遍物。尧、舜之仁，不遍爱人。”今以凡猥之资，而欲穷尧、舜之所不遍，且欲假天年於五百焉；幸而不可能也，如其能之，是妖孽而已矣。

　　族子廷枫曰：“叔父每见学者，自言苦无记性，书卷过目辄忘，因自解其不学。叔父辄曰：‘君自不善学耳。果其善学，记性断无不足用之理。书卷浩如烟海，虽圣人犹不能尽。古人所以贵博者，正谓业必能专，而后可与言博耳。盖专则成家，成家则已立矣。宇宙名物，有切己者，虽锱铢不遗。不切己者，虽泰山不顾。如此用心，虽极钝之资，未有不能记也。不知专业名家，而泛然求圣人之所不能尽，此愚公移山之智，而同斗筲之见也。’此篇盖有为而发，是亦为夸多斗靡者，下一针砭。故其辞亦庄亦谐，令人自发深省，与向来所语，学者足相证也。

　　○感遇

　　古者官师政教出於一，秀民不艺其百亩，则饩於庠序，不有恒业，（谓学业。）必有恒产，无旷置也。周衰官失，道行私习於师儒，於是始有失职之士，孟子所谓尚志者也。进不得禄享其恒业，退不得耕获其恒产，处世孤危，所由来也。（士与公卿大夫，皆谓爵秩，未有不农不秀之间，可称尚志者也。孟子所言，正指为官失师分，方有此等品目。）圣贤有志斯世，则有际可公养之仕，三就三去之道，遇合之际，盖难言也。夫子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孟子去齐，时子致矜式之言，有客进留行之说。相需之殷，而相遇之疏，则有介绍旁通，维持调护，时势之出於不得不然者也。圣贤进也以礼，退也以义，无所撄於外，故自得者全也。士无恒产，学也禄在其中，非畏其耕之馁，势有不暇及也。虽然，三月无君，则死无庙祭，生无宴乐，霜露怛心，凄凉相吊，圣贤岂必远於人情哉！君子固穷，枉尺直寻，羞同诡御，非争礼节，盖恐不能全其所自得耳。古之不遇时者，隐居下位。后世下位，不可以幸致也。古之不为仕者，躬耕乐道。后世耕地，不可以幸求也。古人廉退之境，后世竭贪幸之术而求之，犹不得也。故责古之君子，但欲其明进退之节，不苟慕夫荣利而已。责后之君子，必具志士沟壑、勇士丧元之守而后可；圣人处遇，固无所谓难易也；大贤以下，必尽责其丧元沟壑而后可，亦人情之难者也。

　　商鞅浮尝以帝道，贾生详对於鬼神，或致隐几之倦，或逢前席之迎，意各有所为也。然而或有遇不遇者，商因孝公之所欲，而贾操文帝之所难也。韩非致慨於《说难》，曼倩讬言於谐隐，盖知非学之难，而所以申其学者难也。然而韩非卒死於说，而曼倩尚畜於俳，何也？一则露锷而遭忌，一则韬锋而幸全也。故君子不难以学术用天下，而难於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古今时异势殊，不可不辨也。古之学术简而易，问其当否而已矣。后之学术曲而难，学术虽当，犹未能用，必有用其学术之学术，而其中又有工拙焉。身世之遭遇，未责其当否，先责其工拙。学术当而趋避不工，见摈於当时；工於遇而执持不当，见讥於后世。沟壑之患逼於前，而工拙之效驱於后。呜呼！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岂不难哉！

　　且显晦时也，穷通命也，才之生於天者有所独，而学之成於人者有所优，一时缓急之用，与一代风尚所趋，不必适相合者，亦势也。刘歆经术而不遇孝武，李广飞将而不遇高皇，千古以为惜矣。周人学武，而世主尚文，改而学文，主又重武；方少而主好用老，既老而主好用少，白首泣涂，固其宜也。若夫下之所具，即为上之所求，相须綦亟，而相遇终疏者，则又不可胜道也。孝文拊髀而思颇、牧，而魏尚不免於罚作；理宗端拱而表程、朱，而真、魏不免於疏远；则非学术之为难，而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良哉其难也。望远山者，高秀可挹，入其中而不觉也。追往事者，哀乐无端，处其境而不知也。汉武读相如之赋，叹其飘飘凌云，恨不得与同时矣；及其既见相如，未闻加於一时侍从诸臣之右也。人固有爱其人而不知其学者，亦有爱其文而不知其人者。唐有牛、李之党，恶白居易者，缄置白氏之作，以谓见则使人生爱，恐变初心。是於一人之文行殊爱憎也。郑畋之女，讽咏罗隐之诗，至欲委身事之；后见罗隐貌寝，因之绝口不道。是於一人之才貌分去取也。文行殊爱憎，自出於党私；才貌分去取，则是妇人女子之见也。然而世以学术相贵，读古人书，常有生不并时之叹；脱有遇焉，则又牵於党援异同之见，甚而效郑畋女子之别择於容貌焉；则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岂不难哉？

　　淳于量饮於斗石，无鬼论相於狗马，所谓赋《关雎》而兴淑女之思，咏《鹿鸣》而致嘉宾之意也。有所讬以起兴，将以浅而入深，不特诗人微婉之风，实亦世士羔雁之质，欲行其学者，不得不度时人之所喻以渐入也。然而世之观人者，闻《关雎》而索河洲，言《鹿鸣》而求苹野，淑女嘉宾则弃置而弗道也。中人之情，乐易而畏难，喜同而恶异，听其言而不察其言之所谓者，十常八九也。有贱丈夫者，知其遇合若是之难也，则又舍其所长，而强其所短，力趋风尚，不必求惬於心，风尚岂尽无所取哉？其开之者，尝有所为；而趋之者，但袭其伪也。夫雅乐不亡於下里，而亡於郑声，郑声工也。良苗不坏於蒿莱，而坏於莠草，莠草似也。学术不丧於流俗，而丧於伪学，伪学巧也。天下不知学术，未尝不虚其心以有待也。伪学出，而天下不复知有自得之真学焉。此孔子之所以恶乡愿，而孟子之所为深嫉似是而非也。然而为是伪者，自谓所以用其学术耳。昔者夫子未尝不猎较，而簿正之法卒不废，兆不足行而后去也。然则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圣贤不废也。学术不能随风尚之变，则又不必圣贤，虽梓匠轮舆，亦如是也。是以君子假兆以行学，而遇与不遇听乎天。昔扬子云早以雕虫获荐，而晚年草玄寂寞；刘知几先以词赋知名，而后因述史减誉。诚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

　　○辨似

　　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言者心之声，善观人者，观其所言而已矣。人不必皆善，而所言未有不讬於善也。善观人者，察其言善之故而已矣。夫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恐其所言不出於意之所谓诚然也。夫言不由中，如无情之讼，辞穷而情易见，非君子之所患也。学术之患，莫患乎同一君子之言，同一有为言之也，求其所以为言者，咫尺之间，而有霄壤之判焉，似之而非也。

　　天下之言，本无多也。（言有千变万化，宗旨不过数端可尽，故曰言本无多。）人则万变不齐者也。以万变不齐之人，而发为无多之言，宜其迹异而言则不得不同矣。譬如城止四门，城内之人千万，出门而有攸往，必不止四途，而所从出者，止四门也。然则趋向虽不同，而当其发轫不得不同也。非有意以相袭也，非投东而伪西也，势使然也。

　　树艺五谷，所以为烝民粒食计也。仪狄曰：“五谷不可不熟也。”问其何为而祈熟，则曰：“不熟无以为酒浆也。”教民蚕桑，所以为老者衣帛计也。蚩尤曰：“蚕桑不可不植也。”诘其何为而欲植，则曰：“不植无以为旌旗也。”夫仪狄、蚩尤，岂不诚然须粟帛哉？然而斯同衣食，不可得而赖矣。

　　《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此神化神妙之说所由来也。夫阴阳不测，不离乎阴阳也。妙万物而为言，不离乎万物也。圣不可知，不离乎充实光辉也。然而曰圣曰神曰妙者，使人不滞於迹，即所知见以想见所不可知见也。学术文章，有神妙之境焉。末学肤受，泥迹以求之，其真知者，以谓中有神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者也。不学无识者，窒於心而无所入，穷於辨而无所出，亦曰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也。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伯昏瞀人谓列御寇曰：“人将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也，乃汝不能使人毋汝保也。”然则不能使人保者下也，能使人毋保者上也，中则为人所保矣。故天下惟中境易别，上出乎中而下不及中，恒相似也。学问之始，未能记诵，博涉既深，将超记诵。故记诵者，学问之舟车也。人有所适也，必资乎舟车；至其地，则舍舟车矣。一步不行者，则亦不用舟车矣。不用舟车之人，乃讬舍舟车者为同调焉。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程子见谢上蔡多识经传，便谓玩物丧志，毕竟与孔门“一贯”不似。）

　　理之初见，毋论智愚与贤不肖，不甚远也。再思之，则恍惚而不可恃矣。三思之，则眩惑而若夺之矣。非再三之力，转不如初也。初见立乎其外，故神全，再三则入乎其中，而身已从其旋折也。必尽其旋折，而后复得初见之至境焉，故学问不可以惮烦也。然当身从旋折之际，神无初见之全，必时时忆其初见，以为恍惚眩惑之指南焉，庶几哉有以复其初也。吾见今之好学者，初非有所见而为也，后亦无所期於至也，发愤攻苦，以谓吾学可以加人而已矣，泛焉不系之舟，虽日驰千里，何适於用乎？乃曰学问不可以惮烦。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夫言所以明理，而文辞则所以载之之器也。虚车徒饰，而主者无闻，故溺於文辞者，不足与言文也。《易》曰：“物相杂，故曰文。”又曰：“其旨远，其辞文。”《书》曰：“政贵有恒，辞尚体要。”《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记》曰：“毋剿说，毋雷同，则古昔，称先王。”传曰：“辞达而已矣。”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经传圣贤之言，未尝不以文为贵也。盖文固所以载理，文不备，则理不明也。且文亦自有其理，妍媸好丑，人见之者，不约而有同然之情，又不关於所载之理者，即文之理也。故文之至者，文辞非其所重尔，非无文辞也。而陋儒不学，猥曰“工文则害道”。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陆士衡曰：“虽杼轴於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盖言文章之士，极其心之所得，常恐古人先我而有是言；苟果与古人同，便为伤廉愆义，虽可爱之甚，必割之也。韩退之曰：“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剿袭。”亦此意也。立言之士，以意为宗，盖与辞章家流不同科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宇宙辽扩，故籍纷揉，安能必其所言古人皆未言邪？此无伤者一也。人心又有不同，如其面焉。苟无意而偶同，则其委折轻重，必有不尽同者，人自得而辨之。此无伤者二也。著书宗旨无多，其言则万千而未有已也，偶与古人相同，不过一二，所不同者，足以概其偶同。此无伤者三也。吾见今之立言者，本无所谓宗旨，引古人言而申明之，申明之旨，则皆古人所已具也。虽然，此则才弱者之所为，人一望而知之，终归覆瓿，於事固无所伤也。乃有黠者，易古人之貌，而袭其意焉。同时之人有创论者，申其意而讳所自焉。或闻人言其所得，未笔於书，而遽窃其意以为己有；他日其人自著为书，乃反出其后焉。且其私智小慧，足以弥缝其隙，使人瞢然莫辨其底蕴焉。自非为所窃者觌面质之，且穷其所未至，其欺未易败也。又或同其道者，亦尝究心反覆，勘其本末，其隐始可攻也。然而盗名欺世，已非一日之厉矣。而当时之人，且曰某甲之学，不下某氏，某甲之业，胜某氏焉。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万世取信者，夫子一人而已。夫子之言不一端，而贤者各得其所长，不肖者各误於所似。“诲人不倦”，非渎蒙也。“予欲无言”，非绝教也。“好古敏求”，非务博也。“一以贯之”，非遗物也。盖一言而可以无所不包，虽夫子之圣，亦不能也。得其一言，不求是而求似，贤与不肖，存乎其人，夫子之所无如何也。孟子善学孔子者也。夫子言仁知，而孟子言仁义，夫子为东周，而孟子王齐、梁；夫子“信而好古”，孟子乃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求孔子者，必自孟子也。故得其是者，不求似也。求得似者，必非其是者也。然而天下之误於其似者，皆曰吾得其是矣。

卷四　内篇四

　　○说林

　　道，公也。学，私也。君子学以致其道，将尽人以达於天也。人者何？聪明才力，分於形气之私者也。天者何？中正平直，本於自然之公者也。故曰道公而学私。

　　道同而术异者，韩非有《解老》、《喻老》之书，《列子》有《杨朱》之篇，墨者述晏婴之事，作用不同，而理有相通者也。术同而趣异者，子张难子夏之交，荀卿非孟子之说，张仪破苏秦之从，宗旨不殊，而所主互异者也。

　　渥洼之驹，可以负百钧而致千里，合两渥洼之力，终不可致二千里。言乎绝学孤诣，性灵独至，纵有偏阙，非人所得而助也。两渥洼驹，不可致二千里；合两渥洼之力，未始不可负二百钧而各致千里。言乎鸿裁绝业，各效所长，纵有牴牾，非人所得而私据也。

　　文辞非古人所重，草创讨论，修饰润色，固已合众力而为辞矣。期於尽善，不期於矜私也。丁敬礼使曹子建润色其文，以谓后世谁知定吾文者，是有意於欺世也。存其文而兼存与定之善否，是使后世读一人之文，而获两善之益焉，所补岂不大乎？

　　司马迁袭《尚书》、《左》、《国》之文，非好同也，理势之不得不然也。司马迁点窜《尚书》、《左》、《国》之文，班固点窜司马迁之文，非好异也，理势之不得不然也。有事於此，询人端末，岂必责其亲闻见哉？张甲述所闻於李乙，岂盗袭哉？人心不同，如其面也。张甲述李乙之言，而声容笑貌，不能尽为李乙，岂矫异哉？

　　孔子学周公，周公监二代，二代本唐、虞，唐、虞法前古，故曰：“道之大原出於天。”盖尝观於山下出泉，沙石隐显，流注曲直，因微渐著，而知江河舟楫之原始也。观於孩提呕哑，有声无言，形揣意求，而知文章著述之最初也。

　　有一代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整齐故事，与专门家学之义不明，（详《释通》、《答客问》。）而一代之史，鲜有知之者矣。州县方志，与列国史记之义不明，（详《方志》篇。）而一国之史，鲜有知之者矣。谱牒不受史官成法，（详《家史》篇）。而一家之史，鲜有知之者矣。诸子体例不明，文集各私撰者，而一人之史，鲜有知之者矣。

　　展喜受命於展禽，则却齐之辞，谓出展禽可也，谓出展喜可也。弟子承师说而著书，友生因咨访而立解，后人援古义而敷言，不必讳其所出，亦自无愧於立言者也。

　　子建好人讥诃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讥诃之言可存也，改定之文亦可存也。意卓而辞踬者，润丹青於妙笔；辞丰而学疏者，资卷轴於腹笥。要有不朽之实，取资无足讳也。

　　陈琳为曹洪作书上魏太子，言破贼之利害，此意诚出曹洪，明取陈琳之辞，收入曹洪之集可也。今云：“欲令陈琳为书，琳顷多事，故竭老夫之思。”又云：“怪乃轻其家邱，谓为倩人。”此掩著之丑也，不可入曹洪之集矣。

　　譬彼禽鸟，志识其身，文辞其羽翼也。有大鹏千里之身，而后可以运垂天之翼。鷃雀假雕鹗之翼，势未举而先踬矣，况鹏翼乎？故修辞不忌夫暂假，而贵有载辞之志识，与己力之能胜而已矣。噫！此难与溺文辞之末者言也。

　　诸子一家之宗旨，文体峻洁，而可参他人之辞。文集，杂撰之统汇，体制兼该，而不敢入他人之笔。其故何耶？盖非文采辞致，不如诸子；而志识卓然，有其离文字而自立於不朽者，不敢望诸子也。果有卓然成家之文集，虽入他人之代言，何伤乎！

　　庄周《让王》、《渔父》诸篇，辨其为真为赝；屈原《招魂》、《大招》之赋，争其为玉为瑳；固矣夫！文士之见也。

　　醴泉，水之似醴者也。天下莫不饮醴，而独恨不得饮醴泉，甚矣！世之贵夫似是而非者也。

　　著作之体，援引古义，袭用成文，不标所出，非为掠美，体势有所不暇及也。亦必视其志识之足以自立，而无所藉重於所引之言；且所引者，并悬天壤，而吾不病其重见焉，乃可语於著作之事也。考证之体，一字片言，必标所出。所出之书，或不一二而足，则必标最初者。（譬如马、班并有，用马而不用班。）最初之书既亡，则必标所引者。（譬如刘向《七略》既亡，而部次见於《汉·艺文志》，阮孝绪《七录》既亡，而阙目见於《隋·经籍志》注。则引《七略》、《七录》之文，必云《汉志》、《隋注》。）乃是慎言其馀之定法也。书有并见，而不数其初，陋矣。引用逸书而不标所出，（使人观其所引，一似逸书犹存。）罔矣。以考证之体，而妄援著作之义，以自文其剽窃之私焉，谬矣。

　　文辞，犹三军也；志识，其将帅也。李广入程不识之军，而旌旗壁垒一新焉，固未尝物物而变，事事而更之也。知此意者，可以袭用成文，而不必己出者矣。

　　文辞，犹舟车也；志识，其乘者也。轮欲其固，帆欲其捷，凡用舟车，莫不然也。东西南北，存乎其乘者矣。知此义者，可以以我用文，而不致以文役我者矣。

　　文辞，犹品物也；志识，其工师也。橙橘樝梅，庖人得之，选甘脆以供笾实也；医师取之，备药毒以疗疾疢也。知此义者，可以同文异取，同取异用，而不滞其迹者矣。（古书断章取义，各有所用，拘儒不达，介介而争。）

　　文辞，犹金石也；志识，其炉锤也。神奇可化臭腐，臭腐可化神奇。知此义者，可以不执一成之说矣。（有所得者即神奇，无所得者即臭腐。）

　　文辞，犹财货也；志识，其良贾也。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则贾术通於神明。知此义者，可以斟酌风尚而立言矣。（风尚偏趋，贵有识者持之。）

　　文辞，犹药毒也；志识，其医工也。疗寒以热，热过而厉甚於寒；疗热以寒，寒过而厉甚於热。良医当实甚，而已有反虚之忧，故治偏不激，而后无馀患也。知此义者，可以拯弊而处中矣。

　　转桔槔之机者，必周上下前后而运之。上推下挽，力所及也。正前正后，力不及也。倍其推，则前如坠，倍其挽，则后如跃，倍其力之所及，以为不及之地也。人之聪明知识，必有力所不及者，不可不知所倍以为之地也。

　　五味之调，八音之奏，贵同用也。先后尝之，先后听之，不成味与声矣。邮传之达，刻漏之直，贵接续也。并驰同止，并直同休，不成邮与漏矣。书有数人共成者，历先后之传而益精，获同时之助而愈疏也；先后无争心，而同时有胜气也；先后可授受，而同时难互喻也；先后有补救，而同时鲜整暇也。

　　人之有能有不能者，无论凡庶圣贤，有所不免者也。以其所能而易其不能，则所求者，可以无弗得也。主义理者拙於辞章，能文辞者疏於徵实，三者交讥而未有已也。义理存乎识，辞章存乎才，徵实存乎学，刘子玄所以三长难兼之论也。一人不能兼，而咨访以为功，未见古人绝业不可复绍也。私心据之，惟恐名之不自我擅焉，则三者不相为功，而且以相病矣。

　　所谓好古者，非谓古之必胜乎今也，正以今不殊古，而於因革异同，求其折衷也。古之糟魄，可以为今之精华。非贵糟魄而直以为精华也，因糟魄之存，而可以想见精华之所出也。（如类书本无深意，古类书，尤不如后世类书之详备，然援引古书，为后世所不可得者，藉是以存，亦可贵宝矣。）古之疵病，可以为后世之典型。非取疵病而直以之为典型也，因疵病之存，而可以想见典型之所在也。（如《论衡》最为偏驳，然所称说，有后世失其传者，未尝不藉以存。）是则学之贵於考徵者，将以明其义理尔。

　　出辞气，斯远鄙悖矣。悖者修辞之罪人，鄙则何以必远也？不文则不辞，辞不足以存，而将并所以辞者亦亡也。诸子百家，悖於理而传者有之矣，未有鄙於辞而传者也。理不悖而鄙於辞，力不能胜，辞不鄙而悖於理，所谓五谷不熟，不如荑稗也。理重而辞轻，天下古今之通义也。然而鄙辞不能夺悖理，则妍媸好恶之公心，亦未尝不出於理故也。

　　波者水之风，风者空之波，梦者心之华，文者道之私。止水无波，静空无风，至人无梦，至文无私。

　　演口技者，能於一时并作人畜、水火、男妇、老稚千万声态，非真一口能作千万态也。千万声态，齐於人耳，势必有所止也。取其齐於耳者以为止，故操约而致声多也。工绘事者，能於尺幅并见远近、浅深、正侧、回互千万形状，非真尺幅可具千万状也。千万形状齐於人目，势亦有所止也。取其齐於目者以为止，故笔简而著形众也。夫声色齐於耳目，义理齐於人心，等也。诚得义理之所齐，而文辞以是为止焉，可以与言著作矣。

　　天下有可为其半，而不可为其全者。偏枯之药，可以治偏枯；倍其偏枯之药，不可以起死人也。（此说见《吕氏春秋》。）天下有可为其全，而不可为其半者。樵夫担薪两钧，捷步以趋；去其半而不能行，非力不足，势不便也。风尚所趋，必有其弊，君子立言以救弊，归之中正而已矣。惧其不足夺时趋也，而矫之或过，则是倍用偏枯之药而思起死人也。仅取救弊，而不推明斯道之全量，则是担薪去半，而欲恤樵夫之力也。

　　十寸为尺，八尺曰寻。度八十尺而可得十寻，度八百寸而不可得十寻者，积小易差也。一夫之力，可耕百亩，合八夫之力而可耕九百亩者，集长易兴地。学问之事，能集所长，而不泥小数，善矣。

　　风会所趋，庸人亦能勉赴；风会所去，豪杰有所不能振也。汉廷重经术，卒史亦能通六书，吏民上书，讹误辄举劾。后世文学之士，不习六书之义者多矣。（羲之俗书，见讥韩氏，韩氏又云：“为文宜略识字。”）岂后世文学之士，聪明智力，不如汉廷卒史之良哉？风会使然也。越人相矜以燕语，能为燕语者，必其熟游都会，长於阅历，而口舌又自调利过人者也。及至燕，则庸奴贱婢，稚女髫童，皆燕语矣。以是矜越语之丈夫，岂通论哉？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必谓五尺童子，其才识过於管仲、狐、赵诸贤焉，夫子之所不许也。五谷之与稊稗，其贵贱之品，有一定矣。然而不熟之五谷，犹逊有秋之稊稗焉。而讬一时风会所趋者，诩然自矜其途辙，以谓吾得寸木，实胜彼之岑楼焉，其亦可谓不达而已矣。（尊汉学，尚郑、许，今之风尚如此，此乃学古，非即古学也，居然唾弃一切，若隐有所恃。）

　　王公之仆圉，未必贵於士大夫之亲介也。而是仆圉也，出入朱门甲第，诩然负异而骄士大夫曰：“吾门大。”不知士大夫者固得叱而系之，以请治於王公，王公亦必挞而楚之，以谢闲家之不饬也。学问不求有得，而矜所讬以为高，王公仆圉之类也。

　　“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以谓非君子之言；然则有为之言，不同正义，圣人有所不能免也。今之泥文辞者，不察立言之所谓，而遽断其是非，是欲责人才过孔子也。

　　《春秋》讥佞人。（《公羊传》。）夫子尝曰：“恶佞口之覆邦家者。是佞为邪僻之名矣。或人以为“雍也仁而不佞”。或人虽甚愚，何至惜仁人以不能为邪僻？且古人自谦称不佞，岂以不能邪僻为谦哉？是则佞又聪明才辨之通称也。荀子著《性恶》，以谓圣人为之“化性而起伪”。伪於六书，人为之正名也。荀卿之意，盖言天质不可恃，而学问必藉於人为，非谓虚诳欺罔之伪也。而世之罪荀卿者，以谓诬圣为欺诳，是不察古人之所谓，而遽断其是非也。

　　古者文字无多，转注通用，义每相兼。诸子著书，承用文字，各有主义，如军中之令，官司之式，自为律例，其所立之解，不必彼此相通也。屈平之灵修，庄周之因是，韩非之参伍，鬼谷之捭阖。苏张之纵衡，皆移置他人之书而莫知其所谓者也。（佛家之根、尘、法、相，法律家之以、准、皆、各、及、其、即、若，皆是也。）

　　冯愋问孟尝君，收责反命，何市而归？则曰：“视吾家所寡有者。”学问经世，文章垂训，如医师之药石偏枯，亦视世之寡有者而已矣。以学问文章，徇世之所尚，是犹既饱而进粱肉，既暖而增狐貉也。非其所长，而强以徇焉，是犹方饱粱肉，而进以糠秕，方拥狐貉，而进以裋褐也。其有暑资裘而寒资葛者，吾见亦罕矣。

　　宝明珠者，必集鱼目。尚美玉者，必竞碔砆。是以身有一影，而罔两居二三也。（罔两乃影旁微影，见《庄子》注。）然而鱼目碔砆之易售，较之明珠美玉为倍捷也。珠玉无心，而碔砆有意，有意易投也。珠玉难变，而碔砆能随，能随易合也。珠玉自用，而碔砆听用，听用易惬也。珠玉操三难之势而无一定之价，碔砆乘三易之资而求价也廉，碔砆安得不售，而珠玉安得不弃乎？

　　鸩之毒也，犀可解之。瘴之厉也，槟榔苏之。有鸩之地，必有犀焉。瘴厉之乡，必有槟榔。天地生物之仁，亦消息制化之理有固然也。汉儒传经贵专门，专门则渊源不紊也。其弊专己守残，而失之陋。刘歆《七略》，论次诸家流别，而推《官礼》之遗焉，所以解专陋之瘴厉也。唐世修书置馆局，馆局则各效所长也。其弊则漫无统纪，而失之乱。刘知几《史通》，扬搉古今利病，而立法度之准焉，所以治散乱之瘴厉也。学问文章，随其风尚所趋，而瘴厉时作者，不可不知槟榔犀角之用也。

　　所虑夫药者，为其偏於治病，病者服之可愈，常人服之，或反致於病也。夫天下无全功，圣人无全用。五谷至良贵矣，食之过乎其节，未尝不可以杀人也。是故知养生者，百物皆可服。知体道者，诸家皆可存。六经三史，学术之渊源也。吾见不善治者之瘴厉矣。

　　学问文学，聪明才辨，不足以持世，所以持世者，存乎识也。所贵乎识者，非特能持风尚之偏而已也，知其所偏之中，亦有不得而废者焉。非特能用独擅之长而已也，知己所擅之长，亦有不足以该者焉。不得而废者，严於去伪，（风尚所趋，不过一偏，惟伪讬者，并其偏得亦为所害。）而慎於治偏，（真有得者，但治其偏足矣。）则可以无弊矣。不足以该者，阙所不知，而善推能者；无有其人，则自明所短，而悬以待之，（人各有能有不能，充类至尽，圣人有所不能，庸何伤乎？今之伪趋逐势者，无足责矣。其间有所得者，遇非己之所长，则强不知为知，否则大言欺人，以谓此外皆不足道。夫道大如天，彼不见天者，曾何足论。己处门内，偶然见天，而谓门外之天皆不足道，有是理乎？曾见其人，未暇数责。）亦可以无欺於世矣。夫道公而我独私之，不仁也。风尚所趋，循环往复，不可力胜，乃我不能持道之平，亦入循环往复之中，而思以力胜，不智也。不仁不智，不足以言学也。不足言学，而嚣嚣言学者乃纷纷也。

　　○知难

　　为之难乎哉？知之难乎哉？夫人之所以谓知者，非知其姓与名也，亦非知其声容之与笑貌也；读其书，知其言，知其所以为言而已矣。读其书者，天下比比矣；知其言者，千不得百焉。知其言者，天下寥寥矣；知其所以为言者，百不得一焉。然而天下皆曰：我能读其书，知其所以为言矣。此知之难也。人知《易》为卜筮之书矣；夫子读之，而知作者有忧患，是圣人之知圣人也。人知《离骚》为词赋之祖矣；司马迁读之，而悲其志，是贤人之知贤人也。夫不具司马迁之志，而欲知屈原之志，不具夫子之忧，而欲知文王之忧，则几乎罔矣。然则古之人，有其忧与其志，不幸不得后之人有能忧其忧，志其志，而因以湮没不章者，盖不少矣。

　　刘彦和曰：“《储说》始出，《子虚》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矣，韩囚马轻。”盖悲同时之知音不足恃也。夫李斯之严畏韩非，孝武之俳优司马，乃知之深，处之当，而出於势之不得不然，所谓迹似不知而心相知也。贾生远谪长沙，其后召对宣室，文帝至云：“久不见生，自谓过之”，见之乃知不及。君臣之际，可谓遇矣。然不知其治安之奏，而知其鬼神之对，所谓迹似相知而心不知也。刘知几负绝世之学，见轻时流，及其三为史臣，再入东观，可谓遇矣。然而语史才则千里降追，议史事则一言不合，所谓迹相知而心不知也。夫迹相知者，非如贾之知而不用，即如刘之用而不信矣。心相知者，非如马之狎而见轻，即如韩之谗而遭戮矣。丈夫求知於世，得如韩、马、贾、刘，亦云盛矣；然而其得如彼，其失如此。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遇合之知所以难言也。

　　庄子曰：“天下之治方术者，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夫“耳目口鼻，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而皆以己之所治，为不可加，是不自知之过也。天下鲜自知之人，故相知者少也。（凡对己护前不服善者，皆不甚自知者也。）世传萧颖士能识李华《古战场文》，以谓文章有真赏。夫言根於心，其不同也如面。颖士不能一见而决其为华，而漫云华足以及此，是未得谓之真知也。而世之能具萧氏之识者，已万不得一；若夫人之学业，固有不止於李华者，於世奚赖焉？凡受成形者，不能无殊致也。凡禀血气者，不能无争心也。有殊致，则入主出奴，党同伐异之弊出矣。有争心，则挟恐见破，嫉忌诋毁之端开矣。惠子曰：“奔者东走，追者亦东走；东走虽同，其东走之心则异。”今同走者众矣，亦能知同步之心欤？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同道之知所以难言也。

　　欧阳修尝慨《七略》四部，目存书亡，以谓其人之不幸。盖伤文章之不足恃也。然自获麟以来，著作之业，得如马迁、班固，斯为盛矣。迁则藏之名山，而传之其人，固则女弟卒业，而马融伏閤以受其书，於今犹日月也。然读《史》、《汉》之书，而察徐广、裴骃、服虔、应劭诸家之诂释，其间不得迁、固之意者，十常三四焉。以专门之攻习，犹未达古人之精微，况泛览所及，爱憎由己耶？夫不传者，有部目空存之慨；其传者，又有推求失旨之病，与爱憎不齐之数。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身后之知所以难言也。

　　人之所以异於木石者，情也。情之所以可贵者，相悦以解也。贤者不得达而相与行其志，亦将穷而有与乐其道；不得生而隆遇合於当时，亦将殁而俟知己於后世。然而有其理者，不必有其事，接以迹者，不必接以心。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嗟乎！此伯牙之所以绝弦不鼓，而卞生之所以抱玉而悲号者也。夫鷃鹊啁啾，和者多也。茅苇黄白，靡者众也。凤高翔於千仞，桐孤生於百寻，知其寡和无偶，而不能屈折以从众者，亦势也。是以君子发愤忘食，闇然自修，不知老之将至，所以求适吾事而已。安能以有涯之生，而逐无涯之毁誉哉？

　　○释通

　　《易》曰：“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说者谓君子以文明为德，同人之时，能达天下之志也。《书》曰：“乃命重、黎，绝地天通。”说者谓人神不扰，各得其序也。夫先王惧人有匿志，於是乎以文明出治，通明伦类，而广同人之量焉。先王惧世有棼治，於是乎以人官分职，绝不为通，而严畔援之防焉。自六卿分典，五史治书，（内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学专其师，官守其法，是绝地天通之义也。数会於九，书要於六，杂物撰德，同文共轨，是达天下志之义也。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汉氏之初，《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然而治《公羊》者，不议《左》、《穀》；业韩《诗》者，不杂齐、鲁；专门之业，斯其盛也。自后师法渐衰，学者聪明旁溢，异论纷起。於是深识远览之士，惧《尔雅》训诂之篇，不足以尽绝代离辞，同实殊号，而缀学之徒，无由汇其指归也；於是总《五经》之要，辨六艺之文，石渠《杂议》之属，（班固《艺文志》、《五经杂议》十八篇。）始离经而别自为书，则通之为义所由仿也。刘向总校《五经》，编录三礼，其於戴氏诸记，标分品目，以类相从，而义非专一，若《檀弓》、《礼运》诸篇，俱题通论，则通之定名所由著也。（《隋志》有《五经通义》八卷，注，梁有九卷，不著撰人。《唐志》有刘向《五经通义》九卷。然唐以前，记传无考。）

　　班固承建初之诏，作《白虎通义》。（《儒林传》称《通义》，固本传称《通德论》，后人去义字，称《白虎通》，非是。）应劭愍时流之失，作《风俗通义》。盖章句训诂，末流浸失，而经解论议家言，起而救之。二子为书，是后世标通之权舆也。自是依经起义，则有集解、杜预《左传》、范甯《穀梁》、何晏《论语》。集注、（荀爽《九家易》、崔灵恩《毛诗》、孔伦裴松之《丧服经传》。）异同、（许慎《五经异义》、贺玚《五经异同评》。）然否（何休《公羊墨守》、郑玄《驳议》、谯周《五经然否论》。）诸名；离经为书，则有六艺、（郑玄论。）圣证、（王肃论。）匡谬、（唐颜师古《匡谬正俗》。）兼明（宋邱光庭《兼明书》。）诸目。其书虽不标通，而体实存通之义，经部流别，不可不辨也。若夫尧、舜之典，统名《夏书》；（《左传》称《虞书》为《夏书》。马融、郑玄、王肃三家，首篇皆题《虞夏书》。伏生《大传》，首篇亦题《虞夏传》。）《国语》、《国策》，不从周记；《太史》百三十篇，自名一子；（本名《太史公书》，不名《史记》也。）班固《五行》、《地理》，上溯夏、周。（《地理》始《禹贡》，《五行》合《春秋》，补司马迁之阙略，不必以汉为断也。）古人一家之言，文成法立，离合铨配，惟理是视，固未尝别为标题，分其部次也。梁武帝以迁、固而下，断代为书，於是上起三皇，下讫梁代，撰为《通史》一编，欲以包罗众也。史籍标通，以滥觞也。嗣是而后，源流渐别。总古今之学术，而纪传一规乎史迁，郑樵《通志》作焉。（《通志》精要，在乎义例。盖一家之言，诸子之学识，而寓於诸史之规矩，原不以考据见长也。后人议其疏陋，非也。）统前史之书志，而撰述取法乎官《礼》，杜佑《通典》作焉。（《通典》本刘秩《政典》。）合纪传之互文，（纪传之文，互为详略。）而编次总括乎荀、袁，（荀悦《汉纪》三十卷，袁宏《后汉纪》三十卷，皆易纪传为编年。）司马光《资治通鉴》作焉。汇公私之述作，而铨录略仿乎孔、萧，（孔逭《文苑》百卷、昭明太子萧统《文选》三十卷。）裴潾《太和通选》作焉。此四子者，或存正史之规，（《通志》是也。自《隋志》以后，皆以纪传一类为正史。）或正编年之的，（《通鉴》。）或以典故为纪纲，（《通典》。）或以词章存文献，（《通选》。）史部之通，於斯为极盛也。（大部总选，意存掌故者，当隶史部，与论文家言不一例。）至於高氏《小史》、（唐元和中，高峻及子迥。）姚氏《统史》（唐姚康复。）之属，则撙节繁文，自就隐括者也。罗氏《路史》、（宋罗泌。）邓氏《函史》（明邓元锡。）之属，则自具别裁，成其家言者也。（谯周《古史考》、苏辙《古史》、马骕《绎史》之属，皆采摭经传之书，与通史异。）范氏《五代通录》，（宋范质以编年体，纪梁、唐、晋、汉、周事实。）熊氏《九朝通略》，（宋熊克合吕夷简《三朝国史》、王珪《两朝国史》、李焘洪迈等《四朝国史》，以编年体为九朝书。）标通而限以朝代者也。（易姓为代，传统为朝。）李氏《南·北史》，（李延寿。）薛欧《五代史》，（薛居正、欧阳修俱有《五代史》。）断代而仍行通法者也。（已上二类，虽通数代，终有限断，非如梁武帝之《通史》，统合古今。）其馀纪传故事之流，补缉纂录之策，纷然杂起，虽不能一律以绳，要皆仿萧梁《通史》之义，而取便耳目，史部流别，不可不知也。夫师法失传，而人情怯於复古，末流浸失，而学者囿於见闻。训诂流而为经解，一变而入於子部儒家，（应劭《风俗通义》，蔡邕《独断》之类。）再变而入於俗儒语录，（程、朱语录，记者有未别择处，及至再传而后浸失，故曰俗儒。）三变而入於庸师讲章。（蒙存浅达之类，支离蔓衍，甚於语录。）不知者习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於经解之通，而失其本旨者也。载笔汇而有通史，一变而流为史钞，（小史统史之类，但节正史，并无别裁，当入史钞。向来著录，入於通史，非是。史部有史钞，始於《宋史》。）再变而流为策士之括类，（《文献通考》之类，虽仿《通典》，而分析次比，实为类书之学。书无别识通裁，便於对策敷陈之用。）三变而流为兔园之摘比，（《纲鉴合纂》及《时务策括》之类。）不知者习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於史部之通，而亡其大原者也。且《七略》流而为四部，类例显明，无复深求古人家法矣。然以语录讲章之混合，则经不为经，子不成子也。策括类摘之淆杂，则史不成史，集不为集也。四部不能收，九流无所别，纷纭杂出，妄欲附於通裁，不可不严其辨也。夫古人著书，即彼陈编，就我创制，所以成专门之业也。后人并省凡目，取便检阅，所以入记诵之陋也。夫经师但殊章句，即自名家，（费直之《易》，申培之《诗》，《儒林传》言其别无著述训诂，而《艺文志》有《费氏说》、《申公鲁诗》，盖即口授章句也。）史书因袭相沿，无妨并见；（如史迁本《春秋》、《国策》诸书，《汉书》本史迁所记，及刘歆所著者，当时两书并存，不以因袭为嫌。）专门之业，别具心裁，不嫌貌似也。剿袭讲义，沿习久而本旨已非，（明人修《大全》，改先儒成说以就己意。）摘比典故，原书出而舛讹莫掩，记诵之陋，漫无家法，易为剽窃也。然而专门之精，与剽窃之陋，其相判也，盖在几希之间，则别择之不可不慎者也。

　　通史之修，其便有六：一曰免重复，二曰均类例，三曰便铨配，四曰平是非，五曰去牴牾，六曰详邻事。其长有二：一曰具翦裁，二曰立家法。其弊有三：一曰无短长，二曰仍原题，三曰忘标目。何谓免重复？夫鼎革之际，人物事实，同出并见。胜国无徵，新王兴瑞，即一事也。前朝草窃，新主前驱，即一人也。董卓、吕布，范、陈各为立传，禅位册诏，梁、陈并载全文，所谓复也。《通志》总合为书，事可互见，文无重出，不亦善乎？何谓均类例？夫马立《天官》，班创《地理》，《齐志·天文》，不载推步；《唐书·艺文》不叙渊源；依古以来，参差如是。郑樵著《略》，虽变史志章程，自成家法；但六书七音，原非沿革，昆虫草木，何尝必欲易代相仍乎？惟通前后而勒成一家，则例由义起，自就隐括。《隋书·五代史志》，（梁、陈、北齐、周、隋。）终胜沈、萧、魏氏之书矣。（沈约《宋志》、萧子显《南齐志》、魏收《魏志》，皆参差不齐也。）何谓便铨配？包罗诸史，制度相仍。惟人物挺生，各随时世。自后妃宗室，标题著其朝代；至於臣下，则约略先后，以次相比。（《南、北史》以宗室分冠诸臣之上，以为识别，欧阳《五代史》，始标别朝代。）然子孙附於祖父，世家会聚宗支。（《南、北史》王谢诸传，不尽以朝代为断。）一门血脉相承，时世盛衰，亦可因而见矣。即楚之屈原，将汉之贾生同传，周之太史，偕韩之公子同科，古人正有深意，相附而彰，义有独断，末学肤受，岂得从而妄议耶？何谓平是非？夫曲直之中，定於易代。然晋史终须帝魏，而周臣不立韩通，虽作者挺生，而国嫌宜慎，则亦无可如何者也。惟事隔数代，而衡鉴至公，庶几笔削平允，而折衷定矣。何谓去牴牾？断代为书，各有裁制，详略去取，亦不相妨。惟首尾交错，互有出入，则牴牾之端，从此见矣。居摄之事，班殊於范；二刘始末，（刘表、刘焉。）范异於陈。统合为编，庶几免此。何谓详邻事？僣国载纪，四裔外国，势不能与一代同其终始；而正朔纪传，断代为编，则是中朝典故居全，而藩国载纪乃参半也。惟南北统史，则后梁、东魏悉其端，而五代汇编，斯吴越、荆、潭终其纪也。凡此六者，所谓便也。何谓具翦裁？通合诸史，岂第括其凡例，亦当补其缺略，截其浮辞，平突填砌，乃就一家绳尺。若李氏《南、北》二史，文省前人，事详往牒，故称良史。盖生乎后代，耳目闻见，自当有补前人，所谓凭藉之资，易为力也。何谓立家法？陈编具在，何贵重事编摩？专门之业，自具体要。若郑氏《通志》，卓识名理，独见别裁，古人不能任其先声，后代不能出其规范；虽事实无殊旧录，而辨名正物，诸子之意，寓於史裁，终为不朽之业矣。凡此二者，所谓长也。何谓无短长？纂辑之书，略以次比，本无增损，但易标题，则刘知几所谓“学者宁习本书，怠窥新录”者矣。何谓仍原题？诸史异同，各为品目，作者不为更定，自就新裁。《南史》有《孝义》而无《列女》，（详《列女》篇。）《通志》称《史记》以作时代，（《通志》汉、魏诸人，皆标汉、魏，称时代，非称史书也。而《史记》所载之人，亦标《史记》，而不标时代，则误仍原文也。）一隅三反，则去取失当者多矣。何谓忘题目？帝王、后妃、宗室、世家，标题朝代，其别易见。臣下列传，自有与时事相值者，见於文词，虽无标别，但玩叙次，自见朝代。至於《独行》、《方伎》、《文苑》、《列女》诸篇，其人不尽涉於世事，一例编次，若《南史》吴逵、韩灵敏诸人，几何不至於读其书不知其世耶？凡此三者，所谓弊也。

　　《说文》训通为达，自此之彼之谓也。通者，所以通天下之不通也。读《易》如无《书》，读《书》如《无诗》。《尔雅》治训诂，小学明六书，通之谓也。古人离合撰著，不言而喻，汉人以通为标目，梁世以通入史裁，则其体例，盖有截然不可混合者矣。杜佑以刘秩《政典》为未尽，而上达於三五，《典》之所以名通也。奈何魏了翁取赵宋一代之掌故，亦标其名谓之《国朝通典》乎？既曰国朝，画代为断，何通之有？是亦循名而不思其义者也。六卿联事，职官之书，亦有通之义也。奈何潘迪取有元御史之职守，亦名其书谓之《宪台通纪》耶？又地理之学，自有专门，州郡志书，当隶外史。（详《外篇·亳州志议》。）前明改元代行省为十三布政使司，所隶府州县卫，各有本志。使司幅员既广，所在府县，惧其各自为书，未能一辙也，於是裒合所部，别为通志。通者，所以通府州县卫之各不相通也。奈何修通志者，取府、州、县、山、川、人、物，分类为编，以府领县，以县领事实人文，摘比分标，不相联合？如是为书，则读者但阅府县本志可矣，又何所取於通哉？夫通史人文，上下千年，然而义例所通，则隔代不嫌合撰。使司所领，不过数十州县，而斤斤分界，惟恐越畔为虞，良由识乏通材，遂使书同胥史矣。

　　○横通

　　通人之名，不可概拟也，有专门之精，有兼览之博。各有其不可易，易则不能为良；各有其不相谋，谋则不能为益。然通之为名，盖取譬於道路，四冲八达，无不可至，谓之通也。亦取其心之所识，虽有高下、偏全、大小、广狭之不同，而皆可以达於大道，故曰通也。然亦有不可四冲八达，不可达於大道，而亦不得不谓之通，是谓横通。横通之与通人，同而异，近而远，合而离。

　　老贾善於贩书，旧家富於藏书，好事勇於刻书，皆博雅名流所与把臂入林者也。礼失求野，其闻见亦颇有可以补博雅名流所不及者，固君子之所必访也。然其人不过琴工碑匠，艺业之得接於文雅者耳。所接名流既多，习闻清言名论，而胸无智珠，则道听途说，根底之浅陋，亦不难窥。周学士长发，以此辈人谓之横通，其言奇而确也。故君子取其所长，而略其所短，譬琴工碑匠之足以资用而已矣。无如学者陋於闻见，接横通之议论，已如疾雷之破山，遂使鱼目混珠，清流无别。而其人亦遂嚣然自命，不自知其通之出於横也。江湖挥麈，别开琴工碑匠家风，君子所宜慎流别也。

　　徐生善礼容，制氏识铿锵；汉廷讨论礼乐，虽宿儒耆学，有不如徐生、制氏者矣。议礼乐者，岂可不与相接？然石渠天禄之议论，非徐生、制氏所得参也。此亦礼乐之横通者也。

　　横通之人可少乎？不可少也。用其所通之横，以佐君子之纵也。君子亦不没其所资之横也。则如徐生之礼容，制氏之铿锵，为补於礼乐，岂少也哉？无如彼不自知其横也，君子亦不察识其横也，是礼有玉帛，而织妇琢工，可参高堂之座，乐有钟鼓，而镕金制革，可议河间之记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流别，而横通不可以强附清流，斯无恶矣。

　　评妇女之诗文，则多假借；作横通之序跋，则多称许；一则怜其色，一则资其用也。设如试阮之糊名易书，俾略知臭味之人，详晰辨之，有不可欺者矣。虽然，妇女之诗文，不过风云月露，其陋易见。横通之序跋，则称许学术，一言为智为不智，君子於斯，宜有慎焉。

　　横通之人，无不好名。好名者，陋於知意者也。其所依附，必非第一流也。有如师旷之聪，辨别通於鬼神，斯恶之矣。故君子之交於横通也，不尽其欢，不竭其忠，为有试之誉，留不尽之辞，则亦足以相处矣。

　　○繁称

　　尝读《左氏春秋》，而苦其书人名字，不为成法也。夫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此则称於礼文之言，非史文述事之例也。左氏则随意杂举，而无义例；且名字谥行以外，更及官爵封邑，一篇之中，错出互见；苟非注释相传，有受授至今，不复识为何如人。是以后世史文，莫不钻仰左氏，而独於此事，不复相师也。

　　史迁创列传之体，列之为言，排列诸人为首尾，所以标异编年之传也。然而列人名目，亦有不齐者，或爵，（淮阴侯之类。）或官，（李将军之类。）或直书名，虽非左氏之错出，究为义例不纯也。或曰：迁有微意焉。夫据事直书，善恶自见，《春秋》之意也。必标目以示褒贬，何怪沈约、魏收诸书，直以标题为戏哉！况七十列传，称官爵者，偶一见之，馀并直书姓名，而又非例之所当贬；则史迁创始之初，不能无失云尔。必从而为之辞，则害於道矣。

　　唐末五代之风诡矣，称人不名不姓，多为谐隐寓言，观者乍览其文，不知何许人也。如李曰陇西，王标琅琊，虽颇乖忤，犹曰著郡望也。庄姓则称漆园，牛姓乃称太牢，则诙嘲谐剧，不复成文理矣。凡斯等类，始於骈丽华词，渐於尺牍小说，而无识文人，乃用之以记事；宜乎试牍之文，流於茁轧，而文章一道入混沌矣。

　　自欧、曾诸君，扩清唐末五季之诡僻，而宋、元三数百年，文辞虽有高下，气体皆尚清真，斯足尚矣。而宋人又自开其纤诡之门者，则尽人而有号，一号不止，而且三数末已也。夫上古淳质，人止有名而已。周道尚文，幼名冠字。故卑行之於尊者，多避名而称字。故曰字以表德。不足而加之以号，则何说也？流及近世，风俗日靡，始则去名而称字，渐则去字而称号；於是卑行之於所尊，不但讳名，且讳其字，以为触犯，岂不谄且渎乎？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称号讳字，其不正不顺之尤者乎？

　　号之原起，不始於宋也。春秋、战国，盖已兆其端矣。陶朱、鸱夷子皮，有所讬而逃焉者也。鹖冠、鬼谷诸子，自隐姓名，人则因其所服所居而加之号也。皆非无故而云然也。唐开元间，宗尚道教，则有真人赐号，（南华、冲虚之类。）法师赐号，（叶靖法师之类。）女冠赐号，（太真玉妃之类。）僧伽赐号，（三藏法师之类。三藏在太宗时，不始开元，今以类举及之。）此则二氏之徒所标榜，后乃逮於隐逸，（陈抟、林逋之类。）寻播及於士流矣。然出朝廷所赐，虽非典要，犹非本人自号也。度当日所以荣宠之意，已死者同於谥法，未死者同於头衔，盖以空言相赏而已矣。

　　自号之繁，仿於郡望，而沿失於末流之已甚者也。盖自六朝门第争标郡望，凡称名者，不用其人所居之本贯，而惟以族姓著望，冠於题名，此刘子玄之所以反见笑於史官也。沿之既久，则以郡望为当时之文语而已矣。既以文语相与鲜新，则争奇吊诡，名随其意，自为标榜。故别号之始，多从山泉林薮以得名，此足徵为郡望之变，而因讬於所居之地者然也。渐乃易为堂轩亭苑，则因居地之变，而反讬於所居之室者然也。初则因其地，而后乃不必有其地者，造私臆之山川矣。初或有其室，而后乃不必有其室者，构空中之楼阁矣。识者但知人心之尚诡，而不知始於郡望之滥觞，是以君子恶夫作俑也。

　　峰泉溪桥，楼亭轩馆，亦既繁复而可厌矣，乃又有出於谐声隐语，此则宋、元人之所未及开，而其风实炽於前明至近日也。（或取字之同音者为号，或取字形离合者为号。）夫盗贼自为号者，将以惑众也。（赤眉、黄巾，其类甚多。）娼优自为号者，将以媚客也。（燕莺娟素之类甚多。）而士大夫乃反不安其名字，而纷纷称号焉，其亦不思而已矣。

　　逸囚多改名，惧人知也。出婢必更名，易新主也。故屡逸之囚，转卖之婢，其名必多，所谓无如何也。文人既已架字而立号，苟有寓意，不得不然，一已足矣。顾一号不足，而至於三且五焉。噫！可谓不惮烦矣。

　　古人著书，往往不标篇名。后人校雠，即以篇首字句名篇。不标书名，后世校雠，即以其人名书，此见古人无意为标榜也。其有篇名书名者，皆明白易晓，未尝有意为吊诡也。然而一书两名，先后文质，未能一定，则皆校雠诸，易名著录，相沿不察，遂开歧异；初非著书之人，自尚新奇，为吊诡也。

　　有本名质而著录从文者，有本名文而著录从质者，有书本全而为人偏举者，有书本偏而为人全称者，学者不可不知也。本名质而著录从文者，《老子》本无经名，而书尊《道德》；《庄子》本以人名，而书著《南华》之类，是也。（汉称《庄子》。唐则敕尊《南华真经》，在开元时《隋志》已有《南华》之目。）本名文而著录从质者，刘安之书，本名《鸿烈解》，而《汉志》但著《淮南内外》；蒯通之书，本名《隽永》，而《汉志》但著《蒯通》本名之类，是也。（《隽永》八十一首，见本传，与志不符。）书名本全而为人偏举者，《吕氏春秋》有十二纪、八览、六论，而后人或称《吕览》；《屈原》二十五篇，《离骚》特其首篇，而后世竟称《骚赋》之类是也。（刘向名之《楚辞》，后世遂为专部。）书名本偏而为人全称者，《史记》为书策纪载总名，而后人专名《太史公书》；孙武八十馀篇，有图有书，而后人即十三篇称为《孙子》之类，是也。此皆校雠著录之家所当留意。（已详《校雠通义》。）虽亦质文升降，时会有然，而著录之家，不为别白，则其流弊，无异别号称名之吊诡矣。

　　子史之书，名实同异，诚有流传而不能免者矣。集部之兴，皆出后人缀集，故因人立名，以示志别；东京讫於初唐，无他歧也。中叶文人，自定文集，往往标识集名，《会昌一品》、元白《长庆》之类，抑亦支矣。然称举年代，犹之可也。或以地名，（杜牧《樊川集》，独孤及《毗陵集》之类。）或以官名，（韩偓《翰林集》。）犹有所取。至於诙谐嘲弄，信意标名，如《锦囊》、（李松。）《忘筌》、（杨怀玉。）《披沙》、（李咸用。）《屠龙》、（熊皦。）《聱书》、（沈颜。）《漫编》，（元结。）纷纷标目。而大雅之风，不可复作矣。

　　子史之书，因其实而立之名，盖有不得已焉耳。集则传文之散著者也。篇什散著，则皆因事而发，各有标题，初无不辨宗旨之患也。故集诗集文，因其散而类为一人之言，则即人以名集，足以识矣。上焉者，文虽散而宗旨出於一，是固子史专家之遗范也。次焉者，文墨之佳，而萃为一，则亦雕龙技曲之一得也。其文与诗，既以各具标名，则固无庸取其会集之诗文而别名之也。人心好异，而竞为标题，固已侈矣。至於一名不足，而分辑前后，离析篇章，或取历官资格，或取游历程途，富贵则奢张荣显，卑微则酝酿寒酸，巧立名目，横分字号；遂使一人诗文，集名无数，标题之录，靡於文辞，篇卷不可得而齐，著录不可从而约；而问其宗旨，核其文华，黄茅白苇，毫发无殊；是宜概付丙丁，岂可猥尘甲乙者乎？（欧、苏诸集，已欠简要，犹取文足重也。近代文集，逐狂更甚，则无理取闹矣。）

　　○匡谬

　　书之有序，所以明作书之旨也，非以为观美也。序其篇者，所以明一篇之旨也。至於篇第相承，先后次序，古人盖有取於义例者焉，亦有无所取於义例者焉，约其书之旨而为之，无所容勉强也。《周易·序卦》二篇，次序六十四卦相承之义，《乾》、《坤》、《屯》、《蒙》而下，承受各有说焉。《易》义虽不尽此，此亦《易》义所自具，而非强以相加也。吾观后人之序书，则不得其解焉。书之本旨，初无篇第相仍之义列，观於古人而有慕，则亦为之篇序焉。猥填泛语，强结韵言，以为故作某篇第一，故述某篇第二。自谓淮南、太史、班固、扬雄，何其惑耶？夫作之述之，诚闻命矣。故一故二，其说又安在哉？且如《序卦》、《屯》次《乾》、《坤》，必有其义。盈天地间惟万物，《屯》次《乾》、《坤》之义也。故受之以《屯》者，盖言不可受以《需》、《讼》诸卦，而必受以《屯》之故也。《蒙》、《需》以下，亦若是焉而已矣。此《序卦》之所以称次第也。后人序篇，不过言斯篇之不可不作耳。必於甲前乙后，强以联缀为文，岂有不可互易之理，如《屯》、《蒙》之相次乎？是则慕《易》序者，不如序《诗》、《书》之为得也。《诗》、《书》篇次，岂尽无义例哉？然必某篇若何而承某篇则无是也。六艺垂教，其揆一也。何必优於《易》序，而歉於《诗》、《书》之序乎？（赵岐《孟子篇序》，尤为穿凿无取。）

　　夫书为象数而作者，其篇章可以象数求也。其书初不关乎象数者，必求象数以实之，则凿矣。《易》有两仪四象，八八相生，其卦六十有四，皆出天理之自然也。《太玄》九九为八十一，《潜虚》五五为二十五，拟《易》之书，其数先定，而后摛文，故其篇章，同於兵法之部伍，可约而计也。司马迁著百三十篇，自谓绍名世而继《春秋》，信哉，三代以后之绝作矣。然其自拟，则亦有过焉者也。本纪十二，隐法《春秋》之十二公也。《秦纪》分割庄襄以前，别为一卷，而末终汉武之世，为作今上本纪，明欲分占篇幅，欲副十二之数也。夫子《春秋》，文成法立，纪元十二，时世适然，初非十三已盈，十二则歉也。汉儒求古，多拘於迹，识如史迁，犹未能免，此类是也。然亦本纪而已，他篇未必皆有意耳。而治迁书者之纷纷好附会也，则曰十二本纪，法十二月也，八书法八风，十表法十干，三十世家法一月三十日，七十列传法七十二候，百三十篇法一岁加闰，此则支离而难喻者矣。就如其说，则表法十干，纪当法十二支，岂帝纪反用地数，而王侯用天数乎？岁未及三，何以象闰？七十二候，何以缺二？循名责实，触处皆矛盾矣。然而子史诸家，多沿其说，或取阴阳奇偶，或取五行生成，少则并於三五，多或配至百十，宁使续凫断鹤，要必象数相符。孟氏七篇，必依七政，屈原《九歌》，难合九章，近如邓氏《函史》之老阳少阳，《景岳全书》之八方八阵，则亦几何其不为儿戏耶？

　　古人著书命篇，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六艺之文，今具可识矣。盖有一定之名，与无定之名，要皆取辨甲乙，非有深意也。一定之名，典、谟、贡、范之属是也。（《帝典》、《皋陶谟》、《禹贡》、《洪范》，皆古经定名。他如《多方》、《多士》、《梓材》之类，皆非定名。）无定之名，《风》诗《雅》、《颂》之属是也。（皆以章首二字为名。）诸子传记之书，亦有一定之名与无定之名，随文起例，不可胜举；其取辨甲乙，而无深意，则大略相同也。（象数之书，不在其例。）夫子没而微言绝，《论语》二十篇，固六艺之奥区矣。然《学而》、《为政》诸篇目，皆取章首字句标名，无他意也。《孟子》七篇，或云万章之徒所记，或云孟子自著，要亦诵法《论语》之书也。《梁惠王》与《公孙丑》之篇名，则亦章首字句，取以标名，岂有他哉？说者不求篇内之义理，而过求篇外之标题，则於义为凿也。师弟问答，自是常事，偶居章首而取以名篇，何足异哉？说者以为卫灵公与季氏，乃当世之诸侯大夫，孔子道德为王者师，故取以名篇，与《公冶》、《雍也》诸篇，等於弟子之列尔。《孟子》篇名有《梁惠王》、《滕文公》，皆当世之诸侯，而与《万章》、《公孙丑》篇同列，亦此例也。此则可谓穿凿而无理者矣。就如其说，则《论语》篇有《泰伯》，古圣贤也。《尧曰》，古圣帝也。岂亦将推夫子为尧与泰伯之师乎？《微子》，孔子祖也。《微子》名篇，岂将以先祖为弟子乎？且诸侯之中，如齐桓、晋文，岂不贤於卫灵？（弟子自是据同时者而言，则鲁哀与齐景亦较卫灵为贤，不应取此也。）晏婴、蘧瑗，岂不贤於季氏？同在章中，何不升为篇首，而顾去彼取此乎？孟子之於告子，盖卑之不足道矣。乃与公孙、万章，跻之同列，则无是非之心矣。执此义以说书，无怪后世著书，妄拟古人而不得其意者，滔滔未已也。

　　或曰：附会篇名，强为标榜，盖汉儒说经，求其说而不免太过者也。然汉儒所以为此，岂竟全无所见，而率然自伸其臆欤？余曰：此恐周末贱儒，已有开其端矣。著书之盛，莫甚於战国；以著书而取给为干禄之资，盖亦始於战国也。故屈平之草稿，上官欲夺，而《国策》多有为人上书，则文章重，而著书开假借之端矣。《五蠹》、《孤愤》之篇，秦王见之，至恨不与同生，则下以是干，上亦以是取矣。求取者多，则矜榜起，而饰伪之风亦开。余览《汉艺文志》，儒家者流，则有《魏文侯》与《平原君》书。读者不察，以谓战国诸侯公子，何以入於儒家？不知著书之人，自讬儒家，而述诸侯公子请业质疑，因以所问之人名篇居首，其书不传，后人误於标题之名，遂谓文侯、平原所自著也。夫一时逐风会而著书者，岂有道德可为人师，而诸侯卿相，漫无择决，概焉相从而请业哉？必有无其事，而讬於贵显之交以欺世者矣。《国策》一书，多记当时策士智谋，然亦时有奇谋诡计，一时未用，而著书之士，爱不能割，假设主臣问难以快其意，如苏子之於薛公及楚太子事，其明徵也。然则贫贱而讬显贵交言，愚陋而附高明为伍，策士夸诈之风，又值言辞相矜之际，天下风靡久矣。而说经者目见当日时事如此，遂谓圣贤道德之隆，必藉诸侯卿相相与师尊，而后有以出一世之上也。呜呼！此则囿於风气之所自也。

　　假设问答以著书，於古有之乎？曰：有从实而虚者，《庄》、《列》寓言，称述尧、舜、孔、颜之问答，望而知其为寓也。有从虚而实者，《屈赋》所称渔父、詹尹，本无其人，而入以屈子所自言，是彼无而屈子固有也，亦可望而知其为寓也。有从文而假者，楚太子与吴客，乌有先生与子虚也。有从质而假者，《公》、《穀》传经，设为问难，而不著人名，是也。后世之士摛词掞藻，率多诡讬，知读者之不泥迹也。考质疑难，必知真名。不得其人，而以意推之，则称或问，恐其以虚构之言，误后人也。近世著述之书，余不能无惑矣。理之易见者，不言可也。必欲言之，直笔於书，其亦可也。作者必欲设问，则已迂矣。必欲设问，或讬甲乙，抑称或问，皆可为也。必著人以实之，则何说也？且所讬者，又必取同时相与周旋，而少有声望者也，否则不足以标榜也。至取其所著，而还诘问之，其人初不知也，不亦诬乎？且问答之体，问者必浅，而答者必深；问者有非，而答者必是。今伪讬於问答，是常以深且是者自予，而以浅且非者予人也，不亦薄乎？君子之於著述，苟足显其义，而折是非之中，虽果有其人，犹将隐其姓名而存忠厚，况本无是说而强坐於人乎？诬人以取名，与劫人以求利，何以异乎？且文有起伏，往往假於义有问答，是则在於文势则然，初不关於义有伏匿也。倘於此而犹须问焉，是必愚而至陋者也。今乃坐人愚陋，而以供己文之起伏焉，则是假推官以叶韵也。昔有居下僚而吟诗谤上官者，上官召之，适与某推官者同见。上官诘之，其人复吟诗以自解，而结语云，问某推官。推官初不知也，惶惧无以自白，退而诘其何为见诬。答曰：非有他也，借君衔以叶韵尔。

　　问难之体，必屈问而申答，故非义理有至要，君子不欲著屈者之姓氏也。孟子拒杨、墨，必取杨、墨之说而辟之，则不惟其人而惟其学。故引杨、墨之言，但明杨、墨之家学，而不必专指杨朱、墨翟之人也。是其拒之之深，欲痛尽其支裔也。盖以彼我不两立，不如是，不足以明先王之大道也。彼异学之视吾儒，何独不然哉？韩非治刑名之说，则儒墨皆在所摈矣。墨者之言少，而儒则《诗》、《书》六艺，皆为儒者所称述，故其历诋尧、舜、文、周之行事，必藉儒者之言以辨之。故诸《难》之篇，多标儒者，以为习射之的焉。此则在彼不得不然也，君子之所不屑较也。然而其文华而辨，其意刻而深，后世文章之士，多好观之。惟其文而不惟其人，则亦未始不可参取也。王充《论衡》，则效诸《难》之文而为之。效其文者，非由其学也，乃亦标儒者而诘难之。且其所诘，传记错杂，亦不尽出儒者也。强坐儒说，而为志射之的焉，王充与儒何仇乎？且其《问孔》、《刺孟》诸篇之辨难，以为儒说之非也，其文有似韩非矣。韩非绌儒，将以申刑名也。王充之意，将亦何申乎？观其深斥韩非鹿马之喻以尊儒，且其自叙，辨别流俗传讹，欲正人心风俗，此则儒者之宗旨也。然则王充以儒者而拒儒者乎？韩非宗旨，固有在矣。其文之隽，不在能斥儒也。王充泥於其文，以为不斥儒，则文不隽乎？凡人相诟，多反其言以诟之，情也。斥名而诟，则反诟者必易其名，势也。今王充之斥儒，是彼斥反诟，而仍用己之名也。

　　○质性

　　《洪范》三德，正直协中，刚柔互克，以剂其过与不及；是约天下之心知血气，聪明才力，无出於三者之外矣。孔子之教弟子，不得中行，则思狂狷，是亦三德之取材也。然而乡愿者流，貌似中行而讥狂狷，则非三德所能约也。孔、孟恶之为德之贼，盖与中行狂狷，乱而为四也。乃人心不古，而流风下趋，不特伪中行者，乱三为四，抑且伪狂伪狷者流，亦且乱四而为六；不特中行不可希冀，即求狂狷之诚然，何可得耶？孟子之论知言，以为生心发政，害於其事。吾盖於撰述诸家，深求其故矣。其曼衍为书，本无立言之旨，可弗论矣。乃有自命成家，按其宗旨，不尽无谓；而按以三德之实，则失其本性，而无当於古人之要道，所谓似之而非也。学者将求大义於古人，而不於此致辨焉，则始於乱三而六者，究且因三伪而亡三德矣。呜呼！质性之论，岂得已哉？

　　《易》曰：“言有物而行有恒。”《书》曰：“诗言志。”吾观立言之君子，歌咏之诗人，何其纷纷耶？求其物而不得也，探其志而茫然也，然而皆曰：吾以立言也，吾以赋诗也。无言而有言，无诗而有诗，即其所谓物与志也。然而自此纷纷矣。

　　有志之士，矜其心，作其意，以谓吾不漫然有言也。学必本於性天，趣必要於仁义，称必归於《诗》、《书》，功必及於民物，是尧、舜而非桀、纣，尊孔、孟而拒杨、墨；其所言者，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求其所以为言者，宗旨茫然也。譬如《彤弓》、《湛露》，奏於宾筵，闻者以谓肄业及之也。或曰：宜若无罪焉。然而子莫於焉执中，乡愿於焉无刺也。惠子曰：“走者东走，逐者亦东走；东走虽同，其东走之情则异。”观斯人之所言，其为走之东欤？逐之东欤？是未可知也。然而自此又纷纷矣。

　　豪杰者出，以谓吾不漫然有言也，吾实有志焉，物不得其平则鸣也。观其称名指类，或如诗人之比兴，或如说客之谐隐，即小而喻大，吊古而伤时，嬉笑甚於裂眦，悲歌可以当泣，诚有不得已於所言者。以谓贤者不得志於时，发愤著书以自表见也。盖其旨趣，不出於《骚》也。吾读骚人之言矣：“纷吾有此内美，又重之以修能。”太史迁曰：“余读《离骚》，悲其志。”又曰：“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其志洁，其行廉，皭然泥而不滓，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此贾之所以吊屈，而迁之所以传贾也；斯皆三代之英也。若夫讬於《骚》以自命者，求其所以牢骚之故而茫然也。嗟穷叹老，人富贵而己贫贱也，人高第而己摈落也，投权要而遭按剑也，争势利而被倾轧也，为是不得志，而思讬文章於《骚》、《雅》，以谓古人之志也；不知中人而下，所谓“齐心同所愿，含意而未伸”者也。夫科举擢百十高第，必有数千贾谊，痛哭以吊湘江，江不闻矣。吏部叙千百有位，必有盈万屈原，搔首以赋《天问》，天厌之矣。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吾谓牢骚者，有屈贾之志则可，无屈贾之志则鄙也。然而自命为骚者，且纷纷矣。

　　有旷观者，从而解曰：是何足以介也，吾有所言，吾以适吾意也。人以吾为然，吾不喜也，人不以吾为然，吾不愠也。古今之是非，不欲其太明也；人我之意见，不欲其过执也。必欲信今，又何为也？有言不如无言之为愈也。是其宗旨盖欲讬於庄周之齐物也。吾闻庄周之言曰：“内圣外王之学，暗而不明”也，“百家往而不反，道术将裂”也，“寓言十九，卮言日出。”然而稠适上遂，充实而不可以已，则非无所持，而漫为达观，以略世事也。今附庄而称达者，其旨果以言为无用欤？虽其无用之说，可不存也。而其无用之说，将以垂教欤？则贩夫皂隶，亦未闻其必蕲有用也。豕腹饕饕，羊角戢戢，何尝欲明古今之是非，而执人我之意见也哉？怯之所以胜勇者，力有馀而不用也。讷之所以胜辨者，智有馀而不竞也。蛟龙战於渊，而螾蚁不知其胜负；虎豹角於山，而狌狸不知其强弱；乃不能也，非不欲也。以不能而讬於不欲，则夫妇之愚，可齐上智也。然而遁其中者，又纷纷矣。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阳变阴合，循环而不穷者，天地之气化也。人秉中和之气以生，则为聪明睿智。毗阴毗阳，是宜刚克柔克，所以贵学问也。骄阳沴阴，中於气质，学者不能自克，而以似是之非为学问，则不如其不学也。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庄周、屈原，其著述之狂狷乎？屈原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不屑不洁之狷也。庄周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倪於万物，进取之狂也。昔人谓庄、屈之书，哀乐过人。盖言性不可见，而情之奇至如庄、屈，狂狷之所以不朽也。乡愿者流，讬中行而言性天，剽伪易见，不足道也。於学见其人，而以情著於文，庶几狂狷可与乎！然而命骚者鄙，命庄者妄。狂狷不可见，而鄙且妄者，纷纷自命也。夫情本於性也，才率於气也。累於阴阳之间者，不能无盈虚消息之机。才情不离乎血气，无学以持之，不能不受阴阳之移也。陶舞愠戚，一身之内，环转无端，而不自知。苟尽其理，虽夫子愤乐相寻，不过是也。其下焉者，各有所至，亦各有所通。大约乐至沉酣，而惜光景，必转生悲；而忧患既深，知其无可如何，则反为旷达。屈原忧极，故有轻举远游餐霞饮瀣之赋；庄周乐至，故有后人不见天地之纯、古人大体之悲；此亦倚伏之至理也。若夫毗於阴者，妄自期许，感慨横生，贼夫骚者也。毗於阳者，猖狂无主，动称自然，贼夫庄者也。然而亦且循环未有已矣。

　　族子廷枫曰：“论史才史学，而不论史德，论文情文心，而不论文性，前人自有缺义。此与《史德》篇，俱足发前人之覆。”

　　○黠陋

　　取蒲於董泽，承考於《长杨》，矜谒者之通，著卜肆之应，人谓其黠也；非黠也，陋也。名者实之宾，徇名而忘实，并其所求之名而失之矣；质去而文不能独存也。太上忘名，知有当务而已，不必人之谓我何也。其次顾名而思义。天下未有苟以为我树名之地者，因名之所在，而思其所以然，则知当务而可自勉矣。其次畏名而不妄为。尽其所知所能，而不强所不知不能。黠者视之，有似乎拙也；非拙也，交相为功也。最下徇名而忘实。

　　取蒲於董泽，何谓也？言文章者宗《左》、《史》。《左》、《史》之於文，犹六经之删述也。《左》因百国宝书；《史》因《尚书》、《国语》及《世本》、《国策》、《楚汉春秋》诸记载，己所为者十之一，删述所存十之九也。君子不以为非也。彼著书之旨，本以删述为能事，所以继《春秋》而成一家之言者，於是兢兢焉，事辞其次焉者也。古人不以文辞相矜私，史文又不可以凭虚而别构；且其所本者，并悬於天壤，观其入於删述之文辞，犹然各有其至焉；斯亦陶镕同於造化矣。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也。传记之文，古人自成一家之书，不以入集；后人散著以入集，文章之变也。既为集中之传记，即非删述专家之书矣；笔所闻见，以备后人之删述，庶几得当焉。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窥见当世之学问文章，而不能无动矣，度己之才力，不足以致之；於是有见史家之因袭，而黠次其文为传记，将以渊海其集焉，而不知其不然也。宣城梅氏之历算，家有其书矣。裒录历议，书盈二卷，以为传而入文集，何为乎？退而省其私，未闻其於律算有所解识也。丹溪朱氏之医理，人传其学矣。节钞医案，文累万言，以为传而入文集，何为乎？进而求其说，未闻其於方术有所辨别也。班固因《洪范》之传而述《五行》，因《七略》之书而叙《艺文》。班氏未尝深於灾祥，精於校雠也，而君子以谓班氏之删述，其功有补於马迁；又美班氏之删述，善於因人而不自用也。盖以《汉书》为庙堂，诸家学术，比於大镛鼖鼓之陈也。今为梅、朱作传者，似羡宗庙百官之美富，而窃取庭燎反坫，以为蓬户之饰也。虽然，亦可谓拙矣。经师授受，子术专家，古人毕生之业也。苟可猎取菁华，以为吾文之富有，则四库典籍，犹董泽之蒲也，又何沾沾於是乎？

　　承考於《长杨》，何谓也？善则称亲，过则归己，此孝子之行，亦文章之体也。《诗》、《书》之所称述，远矣。三代而后，史迁、班固俱世为史，而谈、彪之业，亦略见於迁、固之叙矣。后人乃谓固盗父书，而迁称亲善。由今观之，何必然哉？谈之绪论，仅见六家宗旨，至於留滞周南，父子执手欷歔，以史相授，仅著空文，无有实迹。至若彪著《后传》，原委具存，而三纪论赞，明著彪说，见家学之有所授受；何得如后人之所言，致启郑樵诬班氏以盗袭之嫌哉？第史迁之叙谈，既非有意为略；而班固之述彪，亦非好为其详；孝子甚爱其亲，取其亲之行业而笔之於书，必肖其亲之平日，而身之所际不与也。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焉。其亲无所称述欤？阙之可也。其亲仅有小善欤？如其量而录之，不可略而为漏，溢而为诬可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侈陈己之功绩，累牍不能自休，而曲终奏雅，则曰吾先人之教也。甚至敷张己之荣遇，津津有味其言，而赋卒为乱，则曰吾先德之报也。夫自叙之文，过於扬厉，刘知几犹讥其言志不让，率尔见哂矣。况称述其亲，乃为自诩地乎？夫张汤有后，史臣为荐贤者劝也；出之安世之口，则悖矣。伯起世德，史臣为清忠者幸也；出之秉、赐之书，则舛矣。昔人谓《长杨》、《上林》诸赋，侈陈游观，而末寓箴规，以谓讽一而劝百。斯人之文，其殆自诩百，而称亲者一欤？

　　矜谒者之通，何谓也？国史叙《诗》，申明六艺。盖诗无达言，作者之旨，非有序说，则其所赋，不辨何谓也？今之《诗序》，以谓传授失其义，则可也；谓无待於序，不可也。《书》之有序，或者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当有篇目欤？今之《书序》，意亦经师授受之言，仿《诗序》而为者欤？读者终篇，则事理自见；故《书》虽无序，而书义未尝有妨也。且《书》故有序矣，训诰之文终篇记言，则必书事首简，以见训诰所由作。是记事之《书》无需序，而记言之《书》本有序也。由是观之，序之有无，本於文之明晦，亦可见矣。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也。树义之文，或出前人所已言也，或其是非本易见也，其人未尝不知之，而必为之论著者，其中或亦有微意焉，或有所讬而讽焉，或有所感而发焉；既不明言其故矣，必当序其著论之时世，与其所见所闻之大略，乃使后人得以参互考质，而见所以著论之旨焉。是亦《书》序训诰之遗也。乃观论著之文，论所不必论者，十常居七矣，其中岂无一二出於有为之言乎？然如风《诗》之无序，何由知其微旨也。且使议论而有序，则无实之言类於经生帖括者，亦可稍汰焉，而人多习而不察也。至於序事之文，古人如其事而出之也。乃观后世文集，应人请而为传志，则多序其请之之人，且详述其请之之语。偶然为之，固无伤也；相习成风，则是序外之序矣。虽然，犹之可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序人请乞之辞，故为敷张扬厉以谀己也。一则曰：吾子道德高深，言为世楷，不得吾子为文，死者目不瞑焉。再则曰：吾子文章学问，当代宗师，苟得吾子一言，后世所徵信焉。己则多方辞让，人又搏颡固求。凡斯等类，皆入文辞，於事毫无补益，而借人炫己，何其厚颜之甚邪？且文章不足当此，是诬死也；请者本无是言，是诬生也。若谓事之缘起，不可不详，则来请者当由门者通谒，刺揭先投，入座寒温，包苴后馈。亦缘起也，曷亦详而志之乎？而谓一时请文称誉之辞，有异於是乎？

　　著卜肆之应，何谓也？著作降而为文集，有天运焉，有人事焉。道德不修，学问无以自立，根本蹶而枝叶萎，此人事之不得不降也。世事殊而文质变，人世酬酢，礼法制度，古无今有者，皆见於文章。故惟深山不出则已矣，苟涉乎人世，则应求取给，文章之用多而文体分，分则不能不出於文集。其有道德高深，学问精粹者，即以文集为著作，所谓因事立言也。然已不能不杂酬酢之事，与给求之用也，若不得为子史专家，语无泛涉也。其误以酬酢给求之文为自立而纷纷称集者，盖又不知其几矣。此则运会有然，不尽关於人事也。吾观近日之文集，而不能无惑也。史学衰，而传记多杂出，若东京以降，《先贤》、《耆旧》诸传，《拾遗》、《搜神》诸记，皆是也。史学废，而文集入传记，若唐、宋以还，韩、柳志铭，欧、曾序述，皆是也。负史才者不得身当史任，以尽其能事，亦当搜罗闻见，覈其是非，自著一书，以附传记之专家。至不得已，而因人所请，撰为碑、铭、序、述诸体，即不得不为酬酢应给之辞，以杂其文指，韩、柳、欧、曾之所谓无如何也。黠於好名而陋於知意者，度其文采不足以动人，学问不足以自立，於是思有所讬以附不朽之业也，则见当世之人物事功，群相夸诩，遂谓可得而藉矣。藉之，亦似也；不知传记专门之撰述，其所识解又不越於韩、欧文集也，以谓是非碑志不可也。碑志必出子孙之所求，而人之子孙未尝求之也，则虚为碑志以入集，似乎子孙之求之，自谓庶几韩、欧也。夫韩、欧应人之求而为之，出於不得已，故欧阳自命在五代之史，而韩氏欲诛奸谀於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作唐之一经，尚恨讬之空言也。今以人所不得已而出之者，仰窥有馀羡，乃至优孟以摩之，则是词科之拟诰，非出於丝纶，七林之答问，不必有是言也；将何以徵金石，昭来许乎？夫舍传记之直达，而效碑志之旁通，取其似韩、欧耶？则是矉里也。取其应人之求为文望邪？则是卜肆也。昔者西施病心而矉，里之丑妇，美而效之；富者闭门不出，贫者挈妻子而去之。贱工卖卜於都市，无有过而问者，则曰：某王孙厚我，某贵卿神我术矣。

　　○俗嫌

　　文字涉世之难，俗讳多也。退之遭李愬之毁，（《平淮西碑》本未略李愬功。）欧阳辨师鲁之志，从古解人鲜矣。往学古文於朱先生。先生为《吕举人志》。吕久困不第，每夜读甚苦。邻妇语其夫曰：“吕生读书声高，而音节凄悲，岂其中有不自得邪？”其夫告吕。吕哭失声曰：“夫人知我。假主文者，能具夫人之聪，我岂久不第乎？”由是每读则向邻墙三揖。其文深表吕君不遇伤心；而当时以谓佻薄，无男女嫌，则聚而议之。又为某夫人志。其夫教甥读书不率，挞之流血。太夫人护甥而怒，不食。夫人跪劝进食。太夫人怒，批其颊。夫人怡色有加，卒得姑欢。其文於慈孝友睦，初无所间；而当时以谓妇遭姑挞，耻辱须讳，又笞甥挞妇，俱乖慈爱，则削而去之。余尝为《迁安县修城碑文》，中叙城久颓废，当时工程更有急者，是以大吏勘入缓工；今则为日更久，圮坏益甚，不容更缓。此乃据实而书，宜若无嫌。而当时阅者，以谓碑叙城之宜修，不宜更著勘缓工者以形其短。初疑其人过虑，其后质之当世号知文者，则皆为是说，不约而同。又尝为人撰《节妇传》，则叙其生际穷困，亲族无系援者，乃能力作自给，抚孤成立。而其子则云：“彼时亲族不尽穷困，特不我母子怜耳。今若云云，恐彼负惭，且成嫌隙。请但述母氏之苦，毋及亲族不援。”（此等拘泥甚多，不可更仆数矣。亦间有情形太逼，实难据法书者，不尽出拘泥也。）又为朱先生撰《寿幛题辞》云：“自癸巳罢学政归，门下从游，始为极盛。”而同人中，有从游於癸巳前者，或愤作色曰：“必於是后为盛，是我辈不足重乎？”又为梁文定校注《年谱》云：“公念嫂夫人少寡，终身礼敬如母。遇有拂意，必委曲以得其欢。”而或乃曰：“嫂自应敬，今云念其少寡而敬，则是防嫂不终其节，非真敬也。”其他琐琐，为人所摘议者，不可具论，姑撮大略於此；亦可见文章涉世，诚难言矣。夫文章之用，内不本於学问，外不关於世教，已失为文之质；而或怀挟惼心，诋毁人物，甚而攻发隐私，诬涅清白；此则名教中之罪人，纵幸免刑诛，天谴所必及也。至於是非所在，文有抑扬；比拟之馀，例有宾主；厚者必云不薄，醇者必曰无疵；殆如赋诗必谐平仄，然后音调；措语必用助辞，然后辞达。今为醇厚著说，惟恐疵薄是疑；是文句必去焉哉乎也，而诗句须用全仄全平，虽周、孔复生，不能一语称完善矣。嗟乎！经世之业，不可以为涉世之文。不虞之誉，求全之毁，从古然矣。读古乐府，形容蜀道艰难，太行诘屈，以谓所向狭隘，喻道之穷；不知文字一途，乃亦崎岖如是。是以深识之士黯默无言。自勒名山之业，将俟知者发之，岂与容悦之流较甘苦哉！

　　○针名

　　名者，实之宾。实至而名归，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君子顺自然之理，不求必然之事也。君子之学，知有当务而已矣；未知所谓名，安有见其为实哉？好名者流，徇名而忘实，於是见不忘者之为实尔。识者病之，乃欲使人后名而先实也。虽然，犹未忘夫名实之见者也。君子无是也。君子出处，当由名义。先王所以觉世牖民，不外名教。伊古以来，未有舍名而可为治者也。何为好名乃致忘实哉？曰：义本无名，因欲不知义者由於义，故曰名义。教本无名，因欲不知教者率其教，故曰名教。揭而为名，求实之谓也。譬犹人不知食，而揭树艺之名以劝农；人不知衣，而揭盆缲之名以劝蚕；暖衣饱食者，不求农蚕之名也。今不问农蚕，而但以饮暖相矜耀，必有辍耕织而忍饥寒，假借糠秕以充饱，隐裹败絮以伪暖，斯乃好名之弊矣。故名教名义之为名，农蚕也。好名者之名，饱暖也。必欲骛饱暖之名，未有不强忍饥寒者也。

　　然谓好名者丧名，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昔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实至而名归，名亦未必遽归也。天下之名，定於真知者，而羽翼於似有知而实未深知者。夫真知者，必先自知。天下鲜自知之人，故真能知人者不多也。似有知而实未深知者则多矣。似有知，故可相与为声名。实未深知，故好名者得以售其欺。又况智干术驭，竭尽生平之思力，而谓此中未得一当哉？故好名者往往得一时之名，犹好利者未必无一时之利也。

　　且好名者，固有所利而为之者也。如贾之利市焉，贾必出其居积，而后能获利；好名者，亦必浇漓其实，而后能徇一时之名也。盖人心不同如其面，故务实者，不能尽人而称善焉。好名之人，则务揣人情之所同，不必出於中之所谓诚然也。且好名者，必趋一时之风尚也。风尚循环，如春兰秋鞠之互相变易，而不相袭也。人生其间，才质所优，不必适与之合也。好名者，则必屈曲以徇之，故於心术多不可问也。唇亡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此言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也。学问之道，与人无忮忌，而名之所关，忮忌有所必至也。学问之道，与世无矫揉；而名之所在，矫揉有所必然也。故好名者，德之贼也。

　　若夫真知者，自知之确，不求人世之知之矣。其於似有知实未深知者，不屑同道矣。或百世而上，得一人焉，吊其落落无与俦也，未始不待我为后起之援也。或千里而外，得一人焉，怅其遥遥未接迹也，未始不与我为比邻之洽也。以是而问当世之知，则寥寥矣，而君子不以为患焉。浮气息，风尚平，天下之大，岂无真知者哉？至是而好名之伎，亦有所穷矣。故曰：实至而名归，好名者丧名，皆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卒之事亦不越於理矣。

　　○砭异

　　古人於学求其是，未尝求异於人也。学之至者，人望之而不能至，乃觉其异耳，非其自有所异也。夫子曰：“俭，吾从众。泰也，虽违众，吾从下。”圣人方且求同於人也。有时而异於众，圣人之不得已也。天下有公是，成於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也，圣人莫能异也。贤智之士，深求其故，而信其然。庸愚未尝有知，而亦安於然。而负其才者，耻与庸愚同其然也，则故矫其说以谓不然。譬如善割烹者，甘旨得人同嗜，不知味者，未尝不以谓甘也。今耻与不知味者同嗜好，则必啜糟弃醴，去脍炙而寻藜藿，乃可异於庸俗矣。语云：“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万世取信者，夫子一人而已矣。夫子之可以取信，又从何人定之哉？公是之不容有违也。夫子论列古之神圣贤人，众矣。伯夷求仁得仁，泰伯以天下让，非夫子阐幽表微，人则无由知尔。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虽无夫子之称述，人岂有不知者哉？以夫子之圣，而称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闻去取有异於众也，则天下真无可以求异者矣。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至於声色臭味，天下之耳目口鼻，皆相似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义也。然天下歧趋，皆由争理义，而是非之心，亦从而易焉。岂心之同然，不如耳目口鼻哉？声色臭味有据而理义无形。有据则庸愚皆知率循，无形则贤智不免於自用也。故求异於人，未有不出於自用者也。治自用之弊，莫如以有据之学，实其无形之理义，而后趋不入於歧途也。夫内重则外轻，实至则名忘。凡求异於人者，由於内不足也。自知不足，而又不胜其好名之心，斯欲求异以加人，而人亦卒莫为所加也。内不足，不得不矜於外，实不至，不得不骛於名，又人情之大抵类然也。以人情之大抵类然，而求异者固亦不免於出此，则求异者何尝异人哉？特异於坦荡之君子尔。夫马，毛鬛相同也，龁草饮水，秣刍饲粟，且加之鞍鞯而施以箝勒，无不相同也，或一日而百里，或一日而千里；从同之中而有独异者，圣贤豪杰，所以异於常人也。不从众之所同，而先求其异，是必诡衔窃辔，踶趹噬龁，不可备驰驱之用者也。

　　○砭俗

　　文章家言及於寿屏祭幛，几等市井间架，不可入学士之堂矣。其实时为之也。涉世不得废应酬故事，而祝嘏陈言，哀挽习语，亦无从出其性灵，而犹於此中斤斤焉，计工论拙，何以异於梦中之占梦欤？夫文所以将其意也，意无所以自申，而概与从同，则古人不别为辞，如冠男之祝，醮女之命，但举成文故牍而已矣。文胜之习，必欲为辞，为之而岂无所善？则遂相与矜心作意，相与企慕仿效，滥觞流为江河，不复可堙阏矣。夫文生於质也，始作之者，未通乎变，故其数易尽。沿而袭之者之所以无善步也，既承不可遏之江河，则当相度宣防，资其灌溉，通其舟楫，乃见神明通久之用焉。文章之道，凡为古无而今有者，皆当然也。称寿不见於古，而叙次生平，一用记述之法；以为其人之不朽，则史传竹帛之文也。挽祭本出辞章，而历溯行实，一用诔谥之意，以为其人之终绐，则金石刻画之文也。文生於质，视其质之如何而施吾文焉，亦於世教未为无补，又何市井间架之足疑，而学士之不屑道哉？

　　夫生有寿言，而死有祭挽，近代亡於礼者之礼也。礼从宜，使从俗，苟不悖乎古人之道，君子之所不废也。文章之家，卑视寿挽，不知神明其法，弊固至乎此也。其甚焉者，存祭挽而耻录寿言；近世文人，自定其集，不能割爱而间存者，亦必别为卷轴，一似雅郑之不可同日语也。（汪钝翁以古文自命，动辄呵责他人，其实有才无识，好为无谓之避忌，反自矜为有识，大抵如此。）此则可谓知一十而昧二五也。彼徒见前人文集有哀诔而无寿言，以谓哀诔可通於古，而祝嘏之辞，为古所无也。不知墓志始於六朝，碑文盛於东汉，於古未有行也。中郎碑刻，昌黎志铭，学士盛称之矣。今观蔡、韩二氏之文集，其间无德而称，但存词致，所与周旋而俯仰者，有以异於近代之寿言欤？宽於取古，而刻以绳今，君子以为有耳而无目也。必以铭志之伦，实始乎古，则祝嘏之文，未尝不始於《周官》，六祝之辞，所以祈福祥也。以其文士为之之晚出，因而区别其类例，岂所语於知时之变者乎？

　　夫文生於质，寿祝哀诔，因其人之质而施以文，则变化无方，后人所辟，可以过於前人矣。夫因乎人者，人万变而文亦万变也。因乎事者，事不变而文亦不变也。醮女之辞，冠男之颂，一用成文故典，古人不别为辞，载在传记，盖亦多矣。揖让之仪文，鼓吹之节奏，礼乐之所不废也。然而其质不存焉，虽有神圣制作，无取仪文节奏，以为特著之奇也。后人沿其流而不辨其源者，则概为之辞，所为辞费也。进士题名之碑，必有记焉；（明人之弊，今则无矣。）科举拜献之录，必有序焉；（此则今尚有之。似可请改用一定格式，如贺表例。）自唐、宋以来，秋解春集，进士登科，等於转漕上计，非有特出别裁之事也。题名进录，故事行焉，虽使李斯刻石，（指题名碑。）刘向奏书，（指进呈录。）岂能於寻常行墨之外，别著一辞哉？而能者矜焉，拙者愧焉，惟其文而不惟其事，所谓惑也。成室上梁，必有文焉；婚姻通聘，必有启焉；同此堂构，同此男女，虽使鲁般发号，高禖绍宾，岂能於寻常行墨之外，别著一辞哉？而能者矜焉，拙者愧焉，惟其文而不惟其事，所谓惑也。而当世文人，方且劣彼而优此，何哉？国家令典，郊庙祝版，岁举常事，则有定式，无更张也。推恩循例，群臣诰敕，官秩相同，则有定式，无更张也。万寿庆典，嘉辰令节，群臣贺表，咸有定式，无更张也。圣人制作，为之礼经，宜质宜文，必当其可。文因乎事，事万变而文亦万变，事不变而文亦不变，虽周、孔制作，岂有异哉？揖让之仪文，鼓吹之节奏，常人之所不能损者，神圣之所不能增，而文人积习相寻，必欲夸多而斗靡，宜乎文集之纷纷矣。

　　《礼》曰：“君子未葬读丧礼，既葬读祭礼，丧复常读乐章。”丧礼远近有别，而文质以分，所以本於至情也。近世文人，则有丧亲成服之祭文矣，葬亲堂祭之祭文矣，分赠吊客之行述矣。传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焭焭苫块之中，杖而后能起，朝夕哭无时。”尚有人焉，能载笔而摛文，以著於竹帛，何以异於苍梧人之让妻，华大夫之称祖欤？或曰：未必其文之自为，相丧者之代辞也。夫文生於质也，代为之辞，必其人之可以有是言也。鸱鸮既处飘摇，不为睍睆之好音，鲋鱼故在涸辙，不无愤然之作色，虽代禽鱼立言，亦必称其情也。岂曰代为之辞，即忘孝子之所自处欤？

　　或谓代人属草，有父母者，不当为人述考妣也。颜氏著训，盖谓孝子远嫌，听无声而视无形，至谆谆也。虽然，是未明乎代言之体也。嫌之大者，莫过君臣；周公为成王诏臣庶，则不以南面为嫌。嫌之甚者，莫过於男女；谷永为元帝报许后，即不以内亲为忌。伊古名臣，拟为册祝制诰，则追谥先朝，册后建储，以至训敕臣下，何一不代帝制以言，岂有嫌哉？必谓涉世远嫌，不同官守，乐府孤儿之篇，岂必素冠之棘人？古人寡妇之叹，何非须眉之男子？文人为子述其亲，必须孤子而后可，然则为夫述其妻，必将阉寺而后可乎？夫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君子弗为，盖以此哉。

卷五　内篇五

　　○申郑

　　子长、孟坚氏不作，而专门之史学衰。陈、范而下，或得或失，粗足名家。至唐人开局设监，整齐晋、隋故事，亦名其书为一史；而学者误承流别，不复辨正其体，於是古人著书之旨，晦而不明。至於辞章家舒其文辞，记诵家精其考核，其於史学，似乎小有所补；而循流忘源，不知大体，用功愈勤，而识解所至，亦去古愈远而愈无所当。郑樵生千载而后，慨然有见於古人著述之源，而知作者之旨，不徒以词采为文，考据为学也。於是遂欲匡正史迁，益以博雅，贬损班固，讥其因袭，而独取三千年来，遗文故册，运以别识心裁，盖承通史家风，而自为经纬，成一家言者也。学者少见多怪，不究其发凡起例，绝识旷论，所以斟酌群言，为史学要删；而徒摘其援据之疏略，裁剪之未定者，纷纷攻击，势若不共戴天。古人复起，奚足当吹剑之一吷乎？若夫二十略中，《六书》、《七音》与《昆虫草木》三略，所谓以史翼经，本非断代为书，可以递续不穷者比，诚所谓专门绝业，汉、唐诸儒，不可得闻者也。创条发例，钜制鸿编，即以义类明其家学。其事不能不因一时成书，粗就隐括，原未尝与小学专家，特为一书者，絜长较短；亦未尝欲后之人，守其成说，不稍变通。夫郑氏所振在鸿纲，而末学吹求，则在小节。是何异讥韩、彭名将，不能邹、鲁趋跄；绳伏、孔钜儒，不善作雕虫篆刻耶？

　　夫史迁绝学，《春秋》之后，一人而已。其范围千古、牢宠百家者，惟创例发凡，卓见绝识，有以追古作者之原，自具《春秋》家学耳。若其事实之失据，去取之未当，议论之未醇，使其生唐、宋而后，未经古人论定；或当日所据石室金匮之藏，及《世本》、《谍记》、《楚汉春秋》之属，不尽亡佚；后之溺文辞而泥考据者，相与锱铢而校，尺寸以绳，不知更作如何掊击也。今之议郑樵者，何以异是？孔子作《春秋》，盖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孔子自谓有取乎尔。夫事即后世考据家之所尚也，文即后世词章家之所重也，然夫子所取，不在彼而在此。则史家著述之道，岂可不求义意所归乎？自迁、固而后，史家既无别识心裁，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惟郑樵稍有志乎求义，而缀学之徒，嚣然起而争之。然则充其所论，即一切科举之文词，胥吏之簿籍，其明白无疵，确实有据，转觉贤於迁、固远矣。

　　虽然，郑君亦不能无过焉。马、班父子传业，终身史官，固无论矣。司马温公《资治通鉴》，前后一十九年，书局自随，自辟僚属；所与讨论，又皆一时名流；故能裁成绝业，为世宗师。郑君区区一身，僻处寒陋，独犯马、班以来所不敢为者而为之，立论高远，实不副名，又不幸而与马端临之《文献通考》，并称於时，而《通考》之疏陋，转不如是之甚。末学肤受，本无定识，从而抑扬其间，妄相拟议，遂与比类纂辑之业，同年而语，而衡短论长，岑楼寸木且有不敌之势焉，岂不诬哉？

　　○答客问上

　　癸巳在杭州，闻戴徵君震与吴处士颖芳谈次，痛诋郑君《通志》，其言绝可怪笑，以谓不足深辨，置弗论也。其后学者，颇有訾謷。因假某君叙说，辨明著述源流。自谓习俗浮议，颇有摧陷廓清之功。然其文上溯马、班，下辨《通考》，皆史家要旨，不尽为《通志》发也。而不知者又更端以相诘难，因作《答客问》三篇。

　　客有见章子《续通志叙书后》者，问於章子曰：《通志》之不可轻议，则既闻命矣。先生之辨也，文繁而不可杀，其推论所及，进退古人，多不与世之尚论者同科，岂故为抑扬，以佐其辨欤？抑先生别有说欤？夫学者皆称二十二史，著录之家，皆取马、班而下，至於元、明而上，区为正史一门矣。今先生独谓唐人整齐晋、隋故事，亦名其书为一史，而学者误承流别，不复辨正其体焉。岂晋、隋而下，不得名为一史欤？观其表志成规，纪传定体，与马、班诸史，未始有殊。开局设监，集众修书，亦时势使然耳。求於其实，则一例也。今云学者误承流别，敢问晋、隋而下，其所以与陈、范而上，截然分部者安在？

　　章子曰：史之大原，本乎《春秋》。《春秋》之义，昭乎笔削。笔削之义，不仅事具始末，文成规矩已也。以夫子“义则窃取”之旨观之，固将纲纪天下，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变，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绳墨之所不可得而拘，类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后微茫杪忽之际，有以独断於一心。及其书之成也，自然可以参天地而质鬼神，契前修而俟后圣，此家学之所以可贵也。陈、范以来，律以《春秋》之旨，则不敢谓无失矣。然其心裁别识，家学具存，纵使反唇相议，至谓迁书退处士而进奸雄，固书排忠节而饰主阙，要其离合变化，义无旁出，自足名家学而符经旨；初不尽如后代纂类之业，相与效子莫之执中，求乡愿之无刺，侈然自谓超迁轶固也。若夫君臣事迹，官司典章，王者易姓受命，综核前代，纂辑比类，以存一代之旧物，是则所谓整齐故事之业也。开局设监，集众修书，正当用其义例，守其绳墨，以待后人之论定则可矣，岂所语於专门著作之伦乎？

　　《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史才不世出，而时世变易不可常，及时纂辑所闻见，而不用标别家学、决断去取为急务，岂特晋、隋二史为然哉？班氏以前，则有刘向、刘歆、扬雄、贾逵之《史记》，范氏以前，则有刘珍、李尤、蔡邕、卢植、杨彪之《汉记》，其书何尝不遵表志之成规，不用纪传之定体？然而守先待后之故事，与笔削独断之专家，其功用足以相资，而流别不能相混，则断如也。溯而上之，百国宝书之於《春秋》，《世本》、《国策》之於《史记》，其义犹是耳。

　　唐后史学绝，而著作无专家。后人不知《春秋》之家学，而猥以集众官修之故事，乃与马、班、陈、范诸书，并列正史焉。於是史文等於科举之程式，胥吏之文移，而不可稍有变通矣。间有好学深思之士，能自得师於古人，标一法外之义例，著一独具之心裁，而世之群怪聚骂，指目牵引为言词，譬若猵狙见冠服，不与龁决毁裂，至於尽绝不止也。郑氏《通志》之被谤，凡以此也。

　　嗟乎！道之不明久矣。《六经》皆史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之作《春秋》也，盖曰：“我欲讬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然则典章事实，作者之所不敢忽，盖将即器而明道耳。其书足以明道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君子不以是为琐琐也。道不明而争於器，实不足而竞於文，其弊与空言制胜，华辩伤理者，相去不能以寸焉。而世之溺者不察也。太史公曰：“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当今之世，安得知意之人，而与论作述之旨哉？

　　○答客问中

　　客曰：孔子自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好古敏以求之。”夏殷之礼，夫子能言，然而无徵不信，慨於文献之不足也。今先生谓作者有义旨，而笾豆器数，不为琐琐焉。毋乃悖於夫子之教欤？马氏《通考》之详备，郑氏《通志》之疏舛，三尺童子所知也。先生独取其义旨，而不责其实用，遂欲申郑而屈马，其说不近於偏耶？

　　章子曰：天下之言，各有攸当；经传之言，亦若是而已矣。读古人之书，不能会通其旨，而徒执其疑似之说，以争胜於一隅，则一隅之言，不可胜用也。天下有比次之书，有独断之学，有考索之功，三者各有所主，而不能相通。《六经》之於典籍也，犹天之有日月也。读《书》如无《诗》，读《易》如无《春秋》，虽圣人之籍，不能於一书之中，备数家之攻索也。《易》曰“不可为典要”，而《书》则偏言“辞尚体要”焉。读《诗》不以辞害志，而《春秋》则正以一言定是非焉。向令执龙血鬼车之象，而徵粤若稽古之文，讬熊蛇鱼旐之梦，以纪春王正月之令，则圣人之业荒，而治经之旨悖矣。若云好古敏求，文献徵信，吾不谓往行前言可以灭裂也。多闻而有所择，博学而要於约，其所取者有以自命，而不可概以成说相拘也。大道既隐，诸子争鸣，皆得先王之一端，庄生所谓“耳目口鼻，皆有所明，不能相通”者也。目察秋毫，而不能见雷霆。耳辨五音，而不能窥泰山。谓耳目之有能有不能，则可矣；谓耳闻目见之不足为雷霆山岳，其可乎？

　　由汉氏以来，学者以其所得，讬之撰述以自表见者，盖不少矣。高明者多独断之学，沉潜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学术，不能不具此二途。譬犹日昼而月夜，暑夏而寒冬，以之推代而成岁功，则有相需之益；以之自封而立畛域，则有两伤之弊。故马、班史祖，而伏、郑经师，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亦并行其道而不相为背者也。使伏、郑共注一经，必有牴牾之病。使马、班同修一史，必有矛盾之嫌。以此知专门之学，未有不孤行其意，虽使同侪争之而不疑，举世非之而不顾，此史迁之所以必欲传之其人，而班固之所以必待马融受业於其女弟，然后其学始显也。迁书有徐广、裴骃诸家传其业，固书有服虔、应劭诸家传其业，专门之学，口授心传，不啻经师之有章句矣。然则春秋经世之意，必有文字之所不可得而详，绳墨之所不可得而准。而今之学者，凡遇古人独断之著述，於意有不惬，嚣然纷起而攻之，亦见其好议论而不求成功矣。

　　若夫比次之书，则掌故令史之孔目，簿书记注之成格，其原虽本柱下之所藏，其用止於备稽检而供采择，初无他奇也。然而独断之学，非是不为取裁；考索之功，非是不为按据。如旨酒之不离乎糟粕，嘉禾之不离乎粪土，是以职官故事案牍图牒之书，不可轻议也。然独断之学，考索之功欲其智，而比次之书欲其愚。亦犹酒可实尊彝，而糟粕不可实尊彝；禾可登簠簋，而粪土不可索簠簋，理至明也。古人云：“言之不文，行之不远。”“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为职官故事案牍图牒之难以萃合而行远也，於是有比次之法。不名家学，不立识解，以之整齐故事，而待后人之裁定，是则比次欲愚之效也。举而登诸著作之堂，亦自标名为家学，谈何容易邪？且班固之才，可谓至矣。然其与陈宗、尹敏之徒，撰《世祖本纪》，与《新市》、《平林》诸列传，不能与《汉书》并立，而必以范蔚宗书为正宗；则集众官修之故事，与专门独断之史裁，不相缀属又明矣。

　　自是以来，源流既失。郑樵无考索之功，而《通志》足以明独断之学，君子於斯有取焉。马贵与无独断之学，而《通考》不足以成比次之功，谓其智既无所取，而愚之为道，又有未尽也。且其就《通典》而多分其门类，取便翻检耳。因史志而裒集其论议，易於折衷耳。此乃经生决科之策括，不敢抒一独得之见，标一法外之意，而奄然媚世为乡愿，至於古人著书之义旨，不可得闻也。俗学便其类例之易寻，喜其论说之平善，相与翕然交称之，而不知著作源流之无似。此呕哑嘲哳之曲，所以属和万人也。

　　○答客问下

　　客曰：独断之学，与考索之功，则既闻命矣。敢问比次之书，先生拟之糟粕与粪土，何谓邪？

　　章子曰：斯非贬辞也。有璞而后施雕，有质而后运斤，先后轻重之间，其数易明也。夫子未删之《诗》、《书》，未定之《易》、《礼》、《春秋》，皆先王之旧典也。然非夫子之论定，则不可以传之学者矣。李焘谓“左氏将传《春秋》，先聚诸国史记，国别为语，以备《内传》之采摭。”是虽臆度之辞，然古人著书，未有全无所本者。以是知比次之业，不可不议也。比次之道，大约有三：有及时撰集，以待后人之论定者，若刘歆、扬雄之《史记》，班固、陈宗之《汉记》是也；有有志著述，先猎群书，以为薪槱者，若王氏《玉海》，司马《长编》之类是也；有陶冶专家，勒成鸿业者，若迁录仓公技术，固裁刘向《五行》之类是也。夫及时撰集以待论定，则详略去取，精於条理而已。先猎群书，以为薪槱，则辨同考异，慎於覈核而已。陶冶专家，勒成鸿业，则钩玄提要，达於大体而已。比次之业，既有如是之不同；作者之旨，亦有随宜之取辨。而今之学者，以谓天下之道，在乎较量名数之异同，辨别音训之当否，如斯而已矣；是何异观坐井之天，测坳堂之水，而遂欲穷六合之运度，量四海之波涛，以谓可尽哉？

　　夫汉帝春秋，（年寿也。）具於《别录》；（臣瓒注。）伏生、文翁之名，徵於石刻；高祖之作新丰，详於刘记；（《西京杂记》）孝武之好微行，著於外传；（《汉武故事》）而迁、固二书，未见采录，则比次之繁，不妨作者之略也。曹丕让表，详《献帝传》；甄后懿行，盛称《魏书》；哀牢之传，徵於计吏；（见《论衡》）先贤之表，著於黄初；而陈、范二史，不以入编，则比次之私，有待作者之公也。然而经生习业，遂纂典林，辞客探毫，因收韵藻。晚近浇漓之习，取便依检，各为兔园私册，以供陋学之取携；是比次之业，虽欲如糟粕粪土，冀其化朽腐而出神奇，何可得哉？

　　夫村书俗学，既无良材；则比次之业，难於凭藉者一矣。所徵故实，多非本文，而好易字句，漓其本质，以致学者宁习原书，怠窥新录；则比次之业，难於凭藉者二矣。比类相从，本非著作，而汇收故籍，不著所出何书，一似己所独得，使人无从徵信；则比次之业，难於凭藉者三矣。传闻异辞，记载别出，不能兼收并录，以待作者之决择，而私作聪明，自定去取；则比次之业，难於凭藉者四矣。图绘之学，不入史裁，金石之文，但徵目录，后人考核，徵信无从；则比次之业，难於凭藉者五矣。专门之书，已成钜编，不为采录，大凡预防亡逸而听其孤行，渐致湮没；则比次之业，难於凭藉者六矣。拘牵类例，取足成书，不於法律之外，多方购备，以俟作者之辨裁，一目之罗，得鸟无日；则比次之业，难於凭藉者七矣。凡此多端，并是古人未及周详，而后学尤所未悉。句有忐於三月聚粮，则讲习何可不豫？而一世之士，不知度德量力，咸嚣嚣以作者自命，不肯为是筌蹄嚆矢之功程，刘歆所谓“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者也。术业如何得当？而著作之道，何由得正乎？

　　○答问

　　或问：前人之文辞，可改窜为己作欤？答曰：何为而不可也。古者以文为公器，前人之辞如已尽，后人述而不必作也。赋诗断章，不啻若自其口出也。重在所以为文辞，而不重文辞也。苟得其意之所以然，不必有所改窜，而前人文辞与己无异也。无其意而求合於文辞，则虽字句毫无所犯，而阴仿前人之所云，君子鄙之曰窃矣。或曰：陈琳为曹洪报魏太子，讳言陈琳为辞。丁敬礼求曹子建润色其文，则曰后世谁知定吾文者。唐韩氏云：“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窃。”古人必欲文辞自己擅也，岂曰重其意而已哉？答曰：文人之文，与著述之文，不可同日语也。著述必有立於文辞之先者，假文辞以达之而已。譬如庙堂行礼，必用锦绅玉佩，彼行礼者，不问绅佩之所成。著述之文是也。锦工玉工，未尝习礼，惟藉制锦攻玉以称功，而冒他工所成为己制，则人皆以为窃矣。文人之文是也。故以文人之见解，而议著述之文辞，如以锦工玉工，议庙堂之礼典也。

　　或曰：古人辞命草创，加以修润，后世诗文，亦有一字之师；如所重在意，而辞非所计，譬如庙堂行礼，虽不计其绅佩，而绅佩敝裂，不中制度，亦岂可行邪？答曰：此就文论文，别自为一道也。就文论文，先师有辞达之训，曾子有鄙悖之戒，圣门设科，文学言语并存，说辞亦贵有善为者，古人文辞，未尝不求工也。而非所论於此疆彼界，争论文必己出，以矜私耳。自魏、晋以还，论文亦自有专家矣。乐府改旧什之铿锵，《文选》裁前人之篇什，并主声情色采，非同著述科也。《会昌制集》之序，郑亚削义山之腴，元和《月蚀》之歌，韩公擢玉川之怪；或存原款以归其人，或改标题以入己集，虽论文末技，有精焉者，所得既深，亦不复较量於彼我字句之琐也。

　　或曰：昔者乐广善言，而挚虞妙笔，乐谈挚不能对，挚笔乐不能复，人各有偏长矣。然则有能言而不能文者，不妨藉人为操笔邪？答曰：潘岳亦为乐广撰让表矣，必得广之辞旨，而后次为名笔，史亦未尝不两称之。两汉以下，人少兼长，优学而或歉於辞，善文而或疏於记。以至学问之中，又有偏擅，文辞一道，又有专长；本可交助为功，而世多交讥互诋，是以大道终不可得而见也。文辞末也，苟去封畛而集专长，犹有卓然之不朽，而况由学问而进求古人之大体乎？然而自古至今，无其人焉，是无可如何者也。

　　或曰：诚如子言，文章学问，可以互讬。苟有黠者，本无所长，而谬为公义，以滥竽其中，将何以辨之？答曰：千钧之鼎，两人举之，不能胜五百钧者，仆且蹶矣。李广入程不识之军，而旂旌壁垒，为之一新。才智苟逊於程，一军乱矣。富人远出，不持一钱，有所需而称贷，人争与之，他人不能者何也？惟富於钱，而后可以贷人之钱也。故文学苟志於公，彼无实者，不能冒也。

　　或曰：前人之文，不能尽善，后人从而点窜以示法，亦可为之欤？答曰：难言之矣。著述改窜前人，其意别有所主，故无伤也。论文改窜前人，文心不同，亦如人面，未可以己所见，遽谓胜前人也。刘氏《史通》，著《点烦》之篇矣。左、马以降，并有涂改，人或讥其知史不知文也。然刘氏有所为而为之，得失犹可互见。若夫专事论文，则宜慎矣。今古聪敏智慧，亦自难穷，今人所见，未必尽不如古。大约无心偶会，则收点金之功；有意更张，必多画墁之诮。盖论文贵於天机自呈，不欲人事为穿凿耳。

　　或问：近世如方苞氏，删改唐、宋大家，亦有补欤？夫方氏不过文人，所得本不甚深，况又加以私心胜气，非徒无补於文，而反开后生小子无忌惮之渐也。小慧私智，一知半解，未必不可攻古人之间，拾前人之遗，此论於学术，则可附於不贤识小之例，存其说以备后人之采择可也。若论於文辞，则无关大义，皆可置而不论。即人心不同如面，不必强齐之意也。果於是非得失，后人既有所见，自不容默矣，必也出之如不得已，详审至再而后为之。如国家之议旧章，名臣之策利弊，非有显然什百之相悬，宁守旧而毋妄更张矣。苟非深知此意，而轻议古人，是庸妄之尤，即未必无尺寸之得，而不足偿其寻丈之失也。方氏删改大家，有必不得已者乎？有是非得失，显然什百相悬者乎？有如国家之议旧章，名臣之策利弊，宁守旧而毋妄更张之本意者乎？在方氏亦不敢自谓然也。然则私心胜气，求胜古人，此方氏之所以终不至古人也。凡能与古为化者，必先於古人绳度尺寸不敢逾越者也。盖非信之专而守之笃，则入古不深，不深则不能化。譬如人於朋友，能全管、鲍通财之义，非严一介取与之节者，必不能也。故学古而不敢曲泥乎古，乃服古而谨严之至，非轻古也。方氏不知古人之意，而惟徇於文辞，且所得於文辞者，本不甚深，其私智小慧，又适足窥见古人之当然，而不知其有所不尽然，宜其奋笔改窜之易易也。

　　○古文公式

　　古文体制源流，初学入门，当首辨也。苏子瞻《表忠观碑》，全录赵抃奏议，文无增损，其下即缀铭诗。此乃汉碑常例，见於金石诸书者，不可胜载；即唐、宋八家文中，如柳子厚《寿州安丰孝门碑》，亦用其例，本不足奇。王介甫诧谓是学《史记》诸侯王年表，真学究之言也。李耆卿谓其文学《汉书》，亦全不可解。此极是寻常耳目中事，诸公何至怪怪奇奇，看成骨董？且如近日市井乡闾，如有利弊得失，公议兴禁，请官约法，立碑垂久，其碑即刻官府文书告谕原文，毋庸增损字句，亦古法也。岂介甫诸人，於此等碑刻犹未见耶？当日王氏门客之訾摘骇怪，更不直一笑矣。

　　以文辞而论，赵清献请修表忠观原奏，未必如苏氏碑文之古雅。史家记事记言，因袭成文，原有点窜涂改之法。苏氏此碑，虽似钞缮成文，实费经营裁制也。第文辞可以点窜，而制度则必从时。此碑篇首“臣抃言”三字，篇末“制曰可”三字，恐非宋时奏议上陈、诏旨下达之体；而苏氏意中，揣摩《秦本纪》“丞相臣斯昧死言”及“制曰可”等语太熟，则不免如刘知几之所讥，貌同而心异也。余昔修《和州志》，有《乙亥义烈传》，专记明末崇祯八年，闯“贼”攻破和州，官吏绅民男妇殉难之事。用记事本末之例，以事为经，以人为纬，详悉具载。而州中是非閧起。盖因闯“贼”怒拒守而屠城，被屠者之子孙，归咎於创议守城者，陷害满城生命，又有著论指斥守城者部署非法，以致城陷；甚至有诬创议守城者，缒城欲逃，为“贼”擒杀，并非真殉难者。余搜得凤阳巡抚朱大典，奏报和州失陷，官绅殉难情节，乃据江防州同申报，转据同在围城逃脱难民口述亲目所见情事，官绅忠烈，均不可诬。余因全录奏报，以为是篇之序。中间文字点窜，甚有佳处。然篇首必云：“崇祯九年二月日，巡抚凤阳提督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朱大典谨奏，为和城陷‘贼’，官绅殉难堪怜，乞赐旌表，以彰义烈事。”其篇末云：“奉旨，览奏悯恻，该部察例施行。”此实当时奏陈诏报式也。或谓中间奏文，既已删改古雅，其前后似可一例润色。余谓奏文辞句，并无一定体式，故可点窜古雅，不碍事理。前后自是当时公式，岂可以秦、汉之衣冠，绘明人之图像耶？苏氏《表忠观碑》，前人不知，而相与骇怪，自是前人不学之过。苏氏之文，本无可议。至人相习而不以为怪，其实不可通者，惟前后不遵公式之六字耳。夫文辞不察义例，而惟以古雅为徇，则“臣抃言”三字，何如“岳曰於”三字更古？“制曰可”三字，何如“帝曰俞”三字更古？舍唐、虞而法秦、汉，未见其能好古也。

　　汪钝翁撰《睢州汤烈妇旌门颂序》，首录巡按御史奏报，本属常例，无可訾，亦无足矜也。但汪氏不知文用古法，而公式必遵时制；秦、汉奏报之式，不可以改今文也。篇首著监察御史臣粹然言，此又读《表忠观碑》“臣抃言”三字太熟，而不知苏氏已非法也。近代章奏，篇首叙衔，无不称姓，亦公式也。粹然何姓，汪氏岂可因摩古而删之？且近代章奏，衔名之下，必书谨奏，无称言者。一语仅四字，而两违公式，不知何以为古文辞也？妇人有名者称名，无名者称姓，曰张曰李可也。近代官府文书，民间词状，往往舍姓而空称曰氏，甚至有称为该氏者，诚属俚俗不典；然令无明文，胥吏苟有知识，仍称为张为李，官所不禁，则犹是通融之文法也。汪氏於一定不易之公式，则故改为秦、汉古款，已是貌同而心异矣。至於正俗通行之称谓，则又偏舍正而徇俗，何颠倒之甚耶？结句又云“臣谨昧死以闻”，亦非今制。汪氏平日以古文辞高自矜诩，而庸陋如此，何耶？汪之序文，於臣粹然言句下，直起云“睢州诸生汤某妻赵氏，值明末李自成亡‘乱’”云云，是亦未善。当云“故明睢州诸生汤某妻赵氏，值李自成之‘乱’”，於辞为顺。盖突起似现在之人，下句补出值明末李自成，文气亦近滞也。学文者，当於此等留意辨之。

　　○古文十弊

　　余论古文辞义例，自与知好诸君书，凡数十通；笔为论著，又有《文德》、《文理》、《质性》、《黠陋》、《俗嫌》、《俗忌》诸篇，亦详哉其言之矣。然多论古人，鲜及近世。兹见近日作者，所有言论与其撰著，颇有不安於心，因取最浅近者，条为十通，思与同志诸君相为讲明。若他篇所已及者不复述，览者可互见焉。此不足以尽文之隐，然一隅三反，亦庶几其近之矣。

　　一曰，凡为古文辞者，必先识古人大体，而文辞工拙，又其次焉。不知大体，则胸中是非，不可以凭，其所论次，未必俱当事理。而事理本无病者，彼反见为不然而补救之，则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矣。有名士投其母氏行述，请大兴朱先生作志。叙其母之节孝，则谓乃祖衰年病废卧床，溲便无时，家无次丁，乃母不避秽亵，躬亲薰濯。其事既已美矣。又述乃祖於时蹙然不安，乃母肃然对曰：“妇年五十，今事八十老翁，何嫌何疑？”呜呼！母行可嘉，而子文不肖甚矣。本无芥蒂，何有嫌疑？节母既明大义，定知无是言也。此公无故自生嫌疑，特添注以斡旋其事，方自以谓得体，而不知适如冰雪肌肤，剜成疮痏，不免愈濯愈痕瘢矣。人苟不解文辞，如遇此等，但须据事直书，不可无故妄加雕饰。妄加雕饰，谓之剜肉为疮，此文人之通弊也。

　　二曰，《春秋》书内不讳小恶。岁寒知松柏之后彫，然则欲表松柏之贞，必明霜雪之厉，理势之必然也。自世多嫌忌，将表松柏，而又恐霜雪怀惭，则触手皆荆棘矣。但大恶讳，小恶不讳，《春秋》之书内事，自有其权衡也。江南旧家，辑有宗谱。有群从先世为子聘某氏女，后以道远家贫，力不能婚，恐失婚时，伪报子殇，俾女别聘。其女遂不食死，不知其子故在。是於守贞殉烈，两无所处。而女之行事，实不愧於贞烈，不忍泯也。据事直书，於翁诚不能无歉然矣。第《周官》媒氏禁嫁殇，是女本无死法也。《曾子问》，娶女有日，而其父母死，使人致命女氏。注谓恐失人嘉会之时。是古有辞昏之礼也。今制，婿远游，三年无闻，听妇告官别嫁。是律有远绝离昏之条也。是则某翁诡讬子殇，比例原情，尚不足为大恶而必须讳也。而其族人动色相戒，必不容於直书，则匿其辞曰：“书报幼子之殇，而女家误闻以为婿也。”夫千万里外，无故报幼子殇，而又不道及男女昏期，明者知其无是理也。则文章病矣。人非圣人，安能无失？古人叙一人之行事，尚不嫌於得失互见也。今叙一人之事，而欲顾其上下左右前后之人，皆无小疵，难矣。是之谓八面求圆，又文人之通弊也。

　　三曰，文欲如其事，未闻事欲如其人者也。尝见名士为人撰志，其人盖有朋友气谊，志文乃仿韩昌黎之志柳州也，一步一趋，惟恐其或失也。中间感叹世情反复，已觉无病费呻吟矣。末叙丧费出於贵人，及内亲竭劳其事。询之其家，则贵人赠赙稍厚，非能任丧费也。而内亲则仅一临穴而已，亦并未任其事也。且其子俱长成，非若柳州之幼子孤露，必待人为经理者也。诘其何为失实至此？则曰：仿韩志柳墓终篇有云：“归葬费出观察使裴君行立，又舅弟卢遵，既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附纪二人，文情深厚。今志欲似之耳。余尝举以语人，人多笑之。不知临文摹古，迁就重轻，又往往似之矣。是之谓削趾适屦，又文人之通弊也。

　　四曰，仁智为圣，夫子不敢自居。瑚琏名器，子贡安能自定。称人之善，尚恐不得其实；自作品题，岂宜夸耀成风耶？尝见名士为人作传，自云吾乡学者，鲜知根本，惟余与某甲，为功於经术耳。所谓某甲，固有时名，亦未见必长经术也。作者乃欲援附为名，高自标榜，恧矣！又有江湖游士，以诗著名，实亦未足副也。然有名实远出其人下者，为人作诗集序，述人请序之言曰：“君与某甲齐名，某甲既已弁言，君乌得无题品？”夫齐名本无其说，则请者必无是言，而自诩齐名，藉人炫己，颜颊不复知忸怩矣！且经援服、郑，诗攀李、杜，犹曰高山景仰；若某甲之经，某甲之诗，本非可恃，而犹藉为名。是之谓私署头衔，又文人之通弊也。

　　五曰，物以少为贵，人亦宜然也。天下皆圣贤，孔、孟亦弗尊尚矣。清言自可破俗，然在典午，则滔滔皆是也。前人讥《晋书》，列传同於小说，正以采掇清言，多而少择也。立朝风节，强项敢言，前史侈为美谈。明中叶后，门户朋党，声气相激，谁非敢言之士？观人於此，君子必有辨矣。不得因其强项申威，便标风烈，理固然也。我宪皇帝澄清吏治，裁革陋规，整饬官方，惩治贪墨，实为千载一时。彼时居官，大法小廉，殆成风俗；贪冒之徒，莫不望风革面，时势然也。今观传志碑状之文，叙雍正年府州县官，盛称杜绝馈遗，搜除积弊，清苦自守，革除例外供支，其文洵不愧於循吏传矣。不知彼时逼於功令，不得不然，千万人之所同，不足以为盛节。岂可见阉寺而颂其不好色哉？山居而贵薪木，涉水而宝鱼蝦，人知无是理也，而称人者乃独不然。是之谓不达时势，又文人之通弊也。

　　六曰，史既成家，文存互见，有如《管晏列传》，而勋详於《齐世家》；张耳分题，而事总於《陈馀传》；非惟命意有殊，抑亦详略之体所宜然也。若夫文集之中，单行传记，凡遇牵联所及，更无互著之篇，势必加详，亦其理也。但必权其事理，足以副乎其人，乃不病其繁重尔。如唐平淮西，《韩碑》归功裴度，可谓当矣。后中谗毁，改命於段文昌，千古为之叹惜。但文昌徇於李愬，愬功本不可没，其失犹未甚也。假令当日无名偏裨，不关得失之人，身后表阡，侈陈淮西功绩，则无是理矣。朱先生尝为故编修蒋君撰志，中叙国家前后平定准回要略，则以蒋君总修方略，独力勤劳，书成身死，而不得叙功故也。然志文雅健，学者慕之。后见某中书舍人死，有为作家传者，全袭《蒋志》原文，盖其人尝任分纂数月，於例得列衔名者耳，其实於书未寓目也。是与无名偏裨，居淮西功，又何以异？而文人喜於摭事，几等军吏攘功，何可训也？是之谓同里铭旌。昔有夸夫，终身未膺一命，好袭头衔，将死，遍召所知，筹计铭旌题字。或徇其意，假藉例封待赠修职登仕诸阶，彼皆掉头不悦。最后有善谐者，取其乡之贵显，大书勋阶师保殿阁部院某国某封某公同里某人之柩。人传为笑。故凡无端而影附者，谓之同里铭旌，不谓文人亦效之也，是又文人之通弊也。

　　七曰，陈平佐汉，志见社肉，李斯亡秦，兆端厕鼠。推微知著，固相士之玄机；搜间传神，亦文家之妙用也。但必得其神志所在，则如图画名家，颊上妙於增毫；苟徒慕前人文辞之佳，强寻猥琐，以求其似；则如见桃花而有悟，遂取桃花作饭，其中岂复有神妙哉？又近来学者，喜求徵实，每见残碑断石，馀文剩字，不关於正义者，往往藉以考古制度，补史缺遗，斯固善矣。因是行文，贪多务得，明知赘馀非要，卻为有益后世，推求不惮辞费。是不特文无体要，抑思居今世而欲备后世考徵，正如董泽矢材，可胜暨乎？夫传人者文如其人，述事者文如其事，足矣。其或有关考徵，要必本质所具，即或閒情逸出，正为阿堵传神。不此之务，但知市菜求增，是之谓画蛇添足，又文人之通弊也。

　　八曰，文人固能文矣，文人所书之人，不必尽能文也。叙事之文，作者之言也。为文为质，惟其所欲，期如其事而已矣。记言之文，则非作者之言也；为文为质，期於适如其人之言，非作者所能自主也。贞烈妇女，明诗习礼，固有之矣。其有未尝学问，或出乡曲委巷，甚至佣妪鬻婢，贞节孝义，皆出天性之优，是其质虽不愧古人，文则难期於儒雅也。每见此等传记，述其言辞，原本《论语》、《孝经》，出入《毛诗》、《内则》，刘向之《传》，曹昭之《诫》，不啻自其口出，可谓文矣。抑思善相夫者，何必尽识鹿车鸿案，善教子者，岂皆熟记画荻丸熊，自文人胸有成竹，遂致闺修，皆如板印。与其文而失实，何如质以传真也？由是推之，名将起於卒伍，义侠或奋闾阎，言辞不必经生，记述贵於宛肖。而世有作者，於斯多不致思，是之谓优伶演剧。盖优伶歌曲，虽耕氓役隶，矢口皆叶宫商，是以谓之戏也。而记传之笔，从而效之，又文人之通弊也。

　　九曰，古人文成法立，未尝有定格也。传人适如其人，述事适如其事，无定之中，有一定焉。知其意者，旦暮遇之。不知其意，袭其形貌，神弗肖也。往余撰和州故给事《成性志传》，性以建言著称，故采录其奏议。然性少遭乱离，全家被害，追悼先世，每见文辞。而《猛省》之篇尤沉痛，可以教孝，故於终篇全录其文。其乡有知名士赏余文曰：“前载如许奏章，若无《猛省》之篇，譬如行船，鹢首重而舵楼轻矣。今此婪尾，可谓善谋篇也。”余戏诘云：设成君本无此篇，此船终不行耶？盖塾师讲授《四书》文义，谓之时文，必有法度以合程式。而法度难以空言，则往往取譬以示蒙学，拟於房室，则有所谓间架结构；拟於身体，则有所谓眉目筋节；拟於绘画，则有所谓点晴添毫；拟於形家，则有所谓来龙结穴。随时取譬。然为初学示法，亦自不得不然，无庸责也。惟时文结习，深锢肠腑，进窥一切古书古文，皆此时文见解，动操塾师启蒙议论，则如用象棋枰布围棋子，必不合矣。是之谓井底天文，又文人之通弊也。

　　十曰，时文可以评选，古文经世之业，不可以评选也。前人业评选之，则亦就文论文可耳。但评选之人，多非深知古文之人。夫古人之书，今不尽传，其文见於史传，评选之家，多从史传采录。而史传之例，往往删节原文，以就隐括，故於文体所具，不尽全也。评选之家，不察其故，误谓原文如是，又从而为之辞焉。於引端不具，而截中径起者，诩谓发轫之离奇；於刊削馀文，而遽入正传者，诧为篇终之崭峭。於是好奇而寡识者，转相叹赏，刻意追摹，殆如左氏所云：“非子之求，而蒲之觅矣。”有明中叶以来，一种不情不理自命为古文者，起不知所自来，收不知所自往，专以此等出人思议，夸为奇特，於是坦荡之涂，生荆棘矣。夫文章变化侔於鬼神，斗然而来，戛然而止，何尝无此景象？何尝不为奇特？但如山之岩峭，水之波澜，气积势盛，发於自然；必欲作而致之，无是理矣。文人好奇，易於受惑，是之谓误学邯郸，又文人之通弊也。

　　○浙东学术

　　浙东之学，虽出婺源，然自三袁之流，多宗江西陆氏，而通经服古，绝不空言德性，故不悖於朱子之教。至阳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复与朱子牴牾。蕺山刘氏，本良知而发明慎独，与朱子不合，亦不相诋也。梨洲黄氏，出蕺山刘氏之门，而开万氏弟兄经史之学；以至全氏祖望，辈尚存其意，宗陆而不悖於朱者也。惟西河毛氏，发明良知之学，颇有所得；而门户之见，不免攻之太过，虽浙东人亦不甚以为然也。

　　世推顾亭林氏为开国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学。不知同时有黄梨洲氏，出於浙东，虽与顾氏并峙，而上宗王、刘，下开二万，较之顾氏，源远而流长矣。顾氏宗朱，而黄氏宗陆。盖非讲学专家，各持门户之见者，故互相推服，而不相非诋。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故浙东、浙西，道并行而不悖也。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习而习也。

　　天人性命之学，不可以空言讲也。故司马迁本董氏天人性命之说，而为经世之书。儒者欲尊德性，而空言义理以为功，此宋学之所以见讥於大雅也。夫子曰：“我欲讬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春秋》之所以经世也。圣如孔子，言为天铎，犹且不以空言制胜，况他人乎？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於人事者。三代学术，知有史而不知有经，切人事也。后人贵经术，以其即三代之史耳。近儒谈经，似於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於史，此其所以卓也。

　　朱陆异同，干戈门户，千古桎梏之府，亦千古荆棘之林也。究其所以纷纶，则惟腾空言而不切於人事耳。知史学之本於《春秋》，知《春秋》之将以经世，则知性命无可空言，而讲学者必有事事，不特无门户可持，亦且无以持门户矣。浙东之学，虽源流不异，而所遇不同。故其见於世者，阳明得之为事功，蕺山得之为节义，梨洲得之为隐逸，万氏兄弟得之为经术史裁。授受虽出於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彼不事所事，而但空言德性，空言问学，则黄茅白苇，极面目雷同，不得不殊门户，以为自见地耳。故惟陋儒则争门户也。

　　或问事功气节，果可与著述相提并论乎？曰：史学所以经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经，同出於孔子，先儒以为其功莫大於《春秋》，正以切合当时人事耳。后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则吾不得而知之矣。学者不知斯义，不足言史学也。（整辑排比，谓之史纂；参互搜讨，谓之史考；皆非史学。）

　　○妇学

　　《周官》有女祝女史，汉制有内起居注，妇人之於文字，於古盖有所用之矣。妇学之名，见於《天官》内职，德言容功，所该者广，非如后世只以文艺为学也。然《易》训正位乎内，《礼》职妇功丝枲，《春秋传》称赋事献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议，则妇人职业，亦约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鞶帨，自有分别。至於典礼文辞，男妇皆所服习。盖后妃、夫人、内子、命妇，於宾享丧祭，皆有礼文，非学不可。）

　　妇学之目，德言容功。郑注：“言为辞令。”自非娴於经礼，习於文章，不足为学。乃知诵《诗》习《礼》，古之妇学，略亚丈夫。后世妇女之文，虽稍偏於华采，要其渊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妇学掌於九嫔，教法行乎宫壸；内而臣采，外及侯封，六典未详，自可例测。《葛覃》师氏，著於风诗。（侯封妇学。）婉娩姆教，垂於《内则》。（卿士大夫。）历览《春秋》内外诸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并能称文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满之祥，邓曼详推於天道；利贞之义，穆姜精解於乾元；鲁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训；齐司徒之内主，有礼加封；士师考终牖下，妻有诔文；国殇魂返沙场，嫠辞郊吊。以至泉水毖流，委宛赋怀归之什；燕飞上下，凄凉送归媵之诗。凡斯经礼典法，文采风流，与名卿大夫有何殊别？然皆因事牵联，偶见载籍，非特著也。若出后代，史必专篇，类徵列女，则如曹昭、蔡琰故事，其为矞皇彪炳，当十倍於刘、范之书矣。是知妇学亦自后世失传，三代之隆，并与男子仪文，率由故事，初不为矜异也，（不学之人，以溱、洧诸诗，为淫者自述。因谓古之孺妇，矢口成章，胜於后之文人。不知万无此理，详辨其说於后，此处未暇论也。但妇学则古实有之，惟行於卿士大夫，而非齐民妇女皆知学耳。）

　　春秋以降，官师分职，学不守於职司，文字流为著述。（古无私门著述，说详《校雠通义》。）丈夫之秀异者，咸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战国先秦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还经史专门之业。）至於降为辞章，亦以才美所优，标著文采。（此指西汉元、成而后，及东京而下诸人诗文集。）而妇女之奇慧殊能，锺於閒气，亦遂得以文辞偏著，而为今古之所称，则亦时势使然而已。然汉廷儒术之盛，班固以谓利禄之途使然。盖功令所崇，贤才争奋，士之学业，等於农夫治田，固其理也。妇人文字，非其职业，间有擅者，出於天性之优，非有争於风气，骛於声名者也。（好名之习，起於中晚文人，古人虽有好名之病，不区区於文艺间也。丈夫而好文名，已为识者所鄙。妇女而骛声名，则非阴类矣。）

　　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长信》之赋，《风》、《雅》正变，（《雅》指《房中》，《风》指《长信》。）起於宫闱，事关国故，史策载之。其馀篇什寥寥，传者盖寡，《艺文》所录，约略可以观矣。若夫乐府流传，声诗则效，《木兰》征戍，《孔雀》乖离，以及《陌上》采桑之篇，山下蘼芜之什，四时《白纻》，《子夜》芳香，其声啴以缓，其节柔以靡，则自两汉古辞，（皆无名氏。）讫於六朝杂拟，并是骚客拟辞，思人寄兴，情虽讬於儿女，义实本於风人，故其辞多骀宕，不以男女酬答为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类，虽以贞洁自许，然幽閒女子，岂喋喋与狂且争口舌哉。出於拟作，佳矣。）至於闺房篇什，间有所传，其人无论贞淫，而措语俱有边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头》止讽相如。蔡琰，失节妇也，而钞书恳辞十吏。其他安常处顺，及以贞节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虽文藻出於天娴，而范思不逾阃外。此则妇学虽异於古，亦不悖於教化者也。

　　《国风》男女之辞，皆出诗人所拟；以汉、魏、六朝篇什证之，更无可疑。（古今一理，不应古人儿女，矢口成章。后世学士，力追而终不逮也。）譬之男优，饰静女以登场，终不似闺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谓古人虽儿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谓妇女宜於风雅；是犹见优伶登场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动止，必先歌曲也。（优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传中夹论赞体，盖有意中之言，决非出於口者，亦有旁观之见，断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时涉於自赞，宵小有时或至自嘲，俾观者如读史传，而兼得咏叹之意。体应如是，不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无是理矣。《国风》男女之辞，与古人拟男女辞，正当作如是观。如谓真出男女之口，毋论淫者万无如此自暴，即贞者亦万无如此自亵也。）

　　昔者班氏《汉书》，未成而卒，诏其女弟曹昭，躬就东观，踵而成之。於是公卿大臣，执贽请业，（大儒马融，从受《汉书》句读。）可谓扩千古之所无矣。然专门绝学，家有渊源，书不尽言，非其人即无所受尔。又苻秦初建学校，广置博士经师，《五经》粗备，而《周官》失传。博士上奏，太常韦逞之母宋氏，家传《周官》音义。诏即其家讲堂，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帏而受业，赐宋氏爵号为宣文君。此亦扩千古之所无矣。然彼时文献，盛於江左，苻氏割据山东，遗经绝业，幸存世学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强与闻也。此二母者，并是以妇人身行丈夫事。盖传经述史，天人道法所关，恐其湮没失传，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礼；非谓才华炫燿，惊流俗也。即如靖边之有谯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阳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则特开幕府，辟署官属，一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以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属不可；必欲天下妇人以是为法，非惟不可，亦无是理也。

　　晋人崇尚玄风，任情作达，丈夫则糟粕六艺，妇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围之谈，新妇参军之戏，虽大节未失，而名教荡然。论者以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转咎清谈之灭礼教，诚探本之论也。

　　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其清言名理，会心甚遥；既习儒风，亦畅玄旨；方於士学，如中行之失，流为狂简者耳。（近於异端，非近於娼优也。）非仅能调五言七字，自诩过於四德三从者也。若其绮旎风光，寒温酬客，描摩纤曲，刻画形似，脂粉增其润色，标榜饰其虚声；晋人虽曰虚诞，如其见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实读书知学，故意思深远。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浅俗好名者比也。）

　　唐、宋以还，妇才之可见者，不过春闺秋怨，花草荣凋，短什小篇，传其高秀。间有别出著作，如宋尚宫之《女论语》，侯郑氏之《女孝经》；虽才识不免迂陋，（欲作女训，不知学曹大家《女诫》之礼，而妄拟圣经，等於《七林》设问，子虚乌有。）而趋向尚近雅正，艺林称述，恕其志足嘉尔。（此皆古人妇学失传，故有志者，所成不过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编摩，管道昇之书画精妙，后世亦鲜有其俪矣。然琳琅款识，惟资封勘於湖州；笔墨精能，亦藉观摩於承旨；未闻宰相子妇，得偕三舍论文；（李易安与赵明诚集《金石录》，明诚方在太学，故云尔。）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挥麈。盖文章虽曰公器，而男女实千古大防，凛然名义纲常，何可诬耶？

　　盖自唐、宋以讫前明，国制不废女乐。公卿入直，则有翠袖薰炉；官司供张，每见红裙侑酒。梧桐金井，驿亭有秋感之缘；兰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见於纪载，盖亦详矣。又前朝虐政，凡缙绅籍没，波及妻孥，以致诗礼大家，多沦北里。其有妙兼色艺，慧擅声诗，都士大夫，从而酬唱；大抵情绵春草，思远秋枫，投赠类於交游，殷勤通於燕婉；诗情阔达，不复嫌疑，闺阁之篇，鼓钟阃外，其道固当然耳。且如声诗盛於三唐，而女子传篇亦寡。今就一代计之，篇什最富，莫如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人，其他莫能并焉。是知女冠坊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礼法名门，篇简自非仪之诫，此亦其明徵矣。

　　夫倾城名妓，屡接名流，酬答诗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谓善藉辞矣。而古人思君怀友，多讬男女殷情。若诗人风刺邪淫，文代姣狂自述。区分三种，蹊径略同，品骘韵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谊友，隐跃存恳挚之诚；讽恶嫉邪，言外见忧伤之意。自序说放废，而诗之得失悬殊，本旨不明，而辞之工拙迥异。（《离骚》求女为真情，则语无伦次；《国风》溱、洧为自述，亦径直无味。作为拟讬，文情自深。）故无名男女之诗，殆知太极阴阳之理，存诸天壤，而智者见智，仁者自见仁也。名妓工诗，亦通古义，转以男女慕悦之实，讬於诗人温厚之辞；故其遗言，雅而有则，真而不秽，流传千载，得耀简编，不能以人废也。第立言有体，妇异於男。比如《薤露》虽工，惟施於挽郎为称；棹歌纵妙，亦用於舟妇为宜。彼之赠李和张，所处应尔。良家闺阁，内言且不可闻，门外唱酬，此言何为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闺阁不当有门外唱酬，丈夫拟为男女之辞，不可藉以为例，古之列女皆然。）

　　夫教坊曲里，虽非先王法制，实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济之佐，忠义气节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隐逸之士，往往閒情有寄，著於简编，禁网所施，亦不甚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学古，而制度则必从时。我朝礼教精严，嫌疑慎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顿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职官生监，并是行止有亏，永不叙用。）虽吞舟有漏，未必尽罣爰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每见名流，板镌诗稿，未窥全集，先阅标题。或纪红粉丽情，或著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谓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苟於禁令未娴，更何论乎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后，以谓上古男女无别，而渎乱人伦，行同禽兽，以谓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诗集，先自具枷杖供招，虽谓未识字可矣。）

　　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以纤佻轻薄为风雅，（雅者，正也，与恶俗相反。习染风气谓之俗，纤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犹无伤於世道人心，纤佻之俗，则风雅之罪人也。）以造饰标榜为声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燿后生，猖披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矣。夫佻达出於子矜，古人所有；矜标流於巾帼，前代所无。盖实不足而争骛於名，己非夫而藉人为重，男子有志，皆耻为之。乃至谊绝丝萝，礼殊授受，辄以缘情绮靡之作，讬於斯文气类之通，因而听甲乙於胪传，求品题於月旦；此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姝，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是礼也。

　　古之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略如男子之专艺而守官矣。至於通方之学，要於德、言、容、功，德隐难名，（必如任、姒之圣，方称德之全体。）功粗易举，（蚕绩之类，通乎士庶。）至其学之近於文者，言容二事为最重也。盖自家庭内则，以至天子、诸侯、卿、大夫、士，莫不习於礼容，至於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皆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临事何以成文？汉之经师，多以章句言礼，尚赖徐生，善为容者，盖以威仪进止，非徒诵说所能尽也。是妇容之必习於礼，后世大儒，且有不得闻也。（但观传载敬姜之言，森然礼法，岂后世经师大儒所能及。至於妇言主於辞命，古者内言不出於阃，所谓辞命，亦必礼文之所须也。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善辞命者，未有不深於诗。（但观春秋妇人辞命，婉而多风。）乃知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非礼不知容，非诗不知言。）六艺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论《易》之类。）后世妇学失传，其秀颖而知文者，方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於面矣。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其本业而妄讬於诗，而诗又非古人之所谓习辞命而善妇言也；是则即以学言，亦如农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贽矣。何足徵妇学乎？嗟乎！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矣。夫固由无行之文人，倡邪说以陷之。彼真知妇学者，其视无行文人，若粪土然，（无行文人学本浅陋，真知学者不难窥破。）何至为所惑哉？（古之贤女，贵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者，非恶才也；正谓小有才而不知学，乃为矜饰骛名，转不如村姬田妪，不致贻笑於大方也。）

　　饰时髦之中驷，为闺阁之绝尘，彼假藉以品题，（或誉过其实，或改饰其文。）不过怜其色也。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也。呜呼！己方以为才而炫之，人且以为色而怜之。不知其知而趋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趋之，愚之愚矣！女子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於学矣。今之号才女者，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噫！

　　○妇学篇书后

　　妇学之篇，所以救颓风，维世教，饬伦纪，别人禽，盖有所不得已而为之，非好辨也。说者谓解《诗》与朱子异指，违於功令。不知诸经参取古义，未始非功令也。盖以情理言之，蚩氓妇竖，矢口成章，远出后世文人之上，古今不应若是悬殊。且两汉之去春秋，近於今日之去两汉。汉人诗文，存於今者，无不高古浑朴；人遂疑汉世人才，远胜后代。然观金石诸编，汉人之辞，不著竹素。而以金石传后代者，其中实多芜蔓冗阘，与近人不能文者，未始悬殊。可知汉人不尽能文，传者特其尤善者耳。三代传文，当亦如是。必谓彼时妇竖矢音，皆足以垂经训，岂理也哉？朱子之解，初不过自存一说，宜若无大害也。而近日不学之徒，援据以诱无知士女，逾闲荡检，无复人禽之分；则解诗之误，何异误解《金縢》而启居摄，误解《周礼》而启青苗，朱子岂知流祸至於斯极？即当日与朱子辨难者，亦不知流祸之至斯极也。从来诗贵风雅。即唐、宋诗话，论诗虽至浅近，不过较论工拙，比拟字句，为古人所不屑道耳。彼不学之徒，无端标为风趣之目，尽抹邪正贞淫、是非得失，而使人但求风趣。甚至言采兰赠芍之诗，有何关系而夫子录之，以证风趣之说。无知士女，顿忘廉检，从风波靡。是以《六经》为导欲宣淫之具，则非圣无法矣。

　　或曰：《诗序》诚不可尽废矣。顾谓古之氓庶，不应能诗，则如役者之谣，舆人之祝，皆出氓庶，其辞至今诵之，岂传记之诬欤？答曰：此当日谚语，非复雅言，正如先儒所谓殷盘周诰，因於土俗，历时久远，转为古奥，故其辞多奇崛；非如风诗和平庄雅，出於文学士者，亦如典谟之文，虽历久而无难於诵识也。以风诗之和雅，与民俗之谣谚，绝然不同，益知国风男女之辞，皆出诗人讽刺，而非蚩氓男女所能作也。是则风趣之说，不待攻而破，不待教而诛者也。

　　至於古人妇学，虽异丈夫，然於礼陶乐淑，则上自王公后妃，下及民间俊秀，男女无不相服习也。盖四德之中，非礼不能为容，非诗不能为言；诗教故通於乐，故《关雎》化起房中，而天下夫妇无不治也。三代以后，小学废，而儒多师说之歧；妇学废，而士少齐家之效；师说歧，而异端得乱其教，自古以为病矣。若夫妇学之废，人谓家政不甚修耳。岂知千载而后，乃有不学之徒，创为风趣之说，遂使闺阁不安义分，慕贱士之趋名，其祸烈於洪水猛兽，名义君子，能无世道忧哉？昔欧阳氏病佛教之蔓延，则欲修先王之政，自固元气，《本论》所为作也。今不学之徒，以邪说蛊惑闺阁，亦惟妇学不修，故闺阁易为惑也。妇人虽有非仪之诫，至於执礼通诗，则如日用饮食，不可斯须去也。

　　或以妇职丝枲中馈，文辞非所当先，则又过矣。夫聪明秀慧，天之赋畀初不择於男女，如草木之有英华，山川之有珠玉，虽圣人未尝不宝贵也。岂可遏抑？正当善成之耳。故女子生而质朴，但使粗明内教，不陷过失而已。如其秀慧通书，必也因其所通，申明诗礼渊源，进以古人大体，班姬、韦母，何必去人远哉？夫以班姬、韦母为师，其视不学之徒，直妄人尔。

　　○诗话

　　诗话之源，本於锺嵘《诗品》。然考之经传，如云：“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又云：“未之思也，何远之有？”此论诗而及事也。又如“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其诗孔硕，其风肆好”，此论诗而及辞也。事有是非，辞有工拙，触类旁通，启发实多。江河始於滥觞。后世诗话家言，虽曰本於锺嵘，要其流别滋繁，不可一端尽矣。

　　《诗品》之於论诗，视《文心雕龙》之於论文，皆专门名家，勒为成书之初祖也。《文心》体大而虑周，《诗品》思深而意远；盖《文心》笼罩群言，而《诗品》深从六艺溯流别也。（如云某人之诗，其源出於某家之类，最为有本之学。其法出於刘向父子。）论诗论文，而知溯流别，则可以探源经籍，而进窥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矣。此意非后世诗话家流所能喻也。（锺氏所推流别，亦有不甚可晓处。盖古书多亡，难以取证。但已能窥见大意，实非论诗家所及。）

　　唐人诗话，初本论诗，自孟棨《本事诗》出，（亦本《诗小序》。）乃使人知国史叙诗之意；而好事者踵而广之，则诗话而通於史部之传记矣。间或诠释名物，则诗话而通於经部之小学矣。（《尔雅》训诂类也。）或泛述闻见，则诗话而通於子部之杂家矣。（此二条，宋人以后较多。）虽书旨不一其端，而大略不出论辞论事，推作者之志，期於诗教有益而已矣。

　　《诗品》、《文心》，专门著述，自非学富才优，为之不易，故降而为诗话。沿流忘源，为诗话者，不复知著作之初意矣。犹之训诂与子史专家，（子指上章杂家，史指上章传记。）为之不易，故降而为说部。沿流忘源，为说部者，不复知专家之初意也。诗话说部之末流，纠纷而不可犁别，学术不明，而人心风俗或因之而受其敝矣。

　　宋儒讲学，躬行实践，不易为也。风气所趋，撰语录以主奴朱、陆，则尽人可能也。论文考艺，渊源流别，不易知也。好名之习，作诗话以党伐同异，则尽人可能也。以不能名家之学，（如能名家，即自成著述矣。）入趋风好名之习，挟人尽可能之笔，著惟意所欲之言，可忧也，可危也！

　　说部流弊，至於诬善党奸，诡名讬姓。前人所论，如《龙城录》、《碧云騢》之类，盖亦不可胜数，史家所以有别择稗野之道也。事有纪载可以互证，而文则惟意之所予夺，诗话之不可凭，或甚於说部也。

　　前人诗话之弊，不过失是非好恶之公。今人诗话之弊，乃至为世道人心之害。失在是非好恶，不过文人相轻之气习，公论久而自定，其患未足忧也。害在世道人心，则将醉天下之聪明才智，而网人於禽兽之域也。其机甚深，其术甚狡，而其祸患将有不可胜言者；名义君子，不可不峻其防而严其辨也。

　　小说出於稗官，委巷传闻琐屑，虽古人亦所不废。然俚野多不足凭，大约事杂鬼神，报兼恩怨，《洞冥》、《拾遗》之篇，《搜神》、《灵异》之部，六代以降，家自为书。唐人乃有单篇，别为传奇一类。（专书一事始末，不复比类为书。）大抵情锺男女，不外离合悲欢。红拂辞杨，绣襦报郑，韩、李缘通落叶，崔、张情导琴心，以及明珠生还，小玉死报，凡如此类，或附会疑似，或竟讬子虚，虽情态万殊，而大致略似。其始不过淫思古意，辞客寄怀，犹诗家之乐府古艳诸篇也。宋、元以降，则广为演义，谱为词曲，遂使瞽史弦诵，优伶登场，无分雅俗男女，莫不声色耳目。盖自稗官见於《汉志》，历三变而尽失古人之源流矣。

　　小说歌曲传奇演义之流，其叙男女也，男必纤佻轻薄，而美其名曰才子风流；女必冶荡多情，而美其名曰佳人绝世。世之男子有小慧而无学识，女子解文墨而闇礼教者，皆以传奇之才子佳人，为古之人，古之人也。今之为诗话者，又即有小慧而无学识者也。有小慧而无学识矣，济以心术之倾邪，斯为小人而无忌惮矣！何所不至哉？

卷六　外篇一

　　○方志立三书议

　　凡欲经纪一方之文献，必立三家之学，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遗意也。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之体而作文徵。三书相辅而行，阙一不可；合而为一，尤不可也。惧人以谓有意创奇，因假推或问以尽其义。

　　或曰：方志之由来久矣，未有析而为三书者。今忽析而为三，何也？曰：明史学也。贾子尝言古人治天下，至纤至析。余考之於《周官》，而知古人之於史事，未尝不至纤析也。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谓：“若晋《乘》、鲁《春秋》、楚《梼杌》之类”，是一国之全史也。而行人又献五书，太师又陈风诗。（详见《志科议》，此但取与三书针对者，）是王朝之取於侯国，其文献之徵，固不一而足也。苟可阙其一，则古人不当设是官，苟可合而为一，则古人当先有合一之书矣。

　　或曰：封建罢为郡县，今之方志，不得拟於古国史也。曰：今之天下，民彝物则，未尝稍异於古也。方志不得拟於国史，以言乎守令之官，皆自吏部迁除，既已不世其家，即不得如侯封之自纪其元於书耳。其文献之上备朝廷徵取者，岂有异乎？人见春秋列国之自擅，以谓诸侯各自为制度，略如后世割据之国史，不可推行於方志耳。不知《周官》之法，乃是同文共轨之盛治，侯封之禀王章，不异后世之郡县也。

　　古无私门之著述，六经皆史也。后世袭用而莫之或废者，惟《春秋》、《诗》、《礼》三家之流别耳。纪传正史，《春秋》之流别也；掌故典要，官《礼》之流别也；文徵诸选，风《诗》之流别也。获麟绝笔以还，后学鲜能全识古人之大体，必积久而后渐推以著也。马《史》班《书》以来，已演《春秋》之绪矣。刘氏《政典》，杜氏《通典》，始演官《礼》之绪焉。吕氏《文鉴》，苏氏《文类》，始演风《诗》之绪焉。并取括代为书，互相资证，无空言也。

　　或曰：文中子曰：“圣人述史有三，《书》、《诗》与《春秋》也。”今论三史，则去《书》而加《礼》，文中之说，岂异指欤？曰：《书》与《春秋》，本一家之学也。《竹书》虽不可尽信，编年盖古有之矣。《书》篇乃史文之别具。古人简质，未尝合撰纪传耳。左氏以传翼经，则合为一矣。其中辞命，即训诰之遗也；所徵典实，即贡范之类也。故《周书》讫平王，（《秦誓》乃附侯国之书。）而《春秋》讬始於平王，明乎其相继也。左氏合而马、班因之，遂为史家一定之科律，殆如江汉分源而合流，不知其然而然也。后人不解，而以《尚书》、《春秋》分别记言记事者，不知六艺之流别者也。若夫官《礼》之不可阙，则前言已备矣。

　　或曰：乐亡而《书》合於《春秋》，六艺仅存其四矣。既曰六经皆史矣，后史何无演《易》之流别欤？曰：古治详天道而简於人事，后世详人事而简於天道，时势使然，圣人有所不能强也。上古云鸟纪官，命以天时，唐、虞始命以人事；《尧典》详命羲、和，《周官》保章，仅隶春官之中秩，此可推其详略之概矣。《易》之为书也，开物成务，圣人神道设教，作为神物，以前民用。羲、农、黄帝不相袭，夏、商、周代不相沿，盖与治历明时，同为一朝之创制，作新兆人之耳目者也。后世惟以颁历授时为政典，而占时卜日为司天之官守焉；所谓天道远而人事迩，时势之不得不然。是以后代史家，惟司马犹掌天官，而班氏以下，不言天事也。

　　或曰：六经演而为三史，亦一朝典制之钜也。方州蕞尔之地，一志足以尽之，何必取於备物欤？曰：类例不容合一也。古者天子之服，十有二章，公侯卿大夫士差降，至於元裳一章，斯为极矣。然以为贱，而使与冠履并合为一物，必不可也。前人於六部卿监，盖有志矣。然吏不知兵，而户不侵礼，虽合天下之大，其实一官之偏，不必责以备物也。方州虽小，其所承奉而施布者，吏、户、礼、兵、刑、工，无所不备，是则所谓具体而微矣。国史於是取裁，方将如《春秋》之藉资於百国宝书也，又何可忽欤？

　　或曰：自有方志以来，未闻国史取以为凭也。今言国史取裁於方志何也？曰：方志久失其传。今之所谓方志，非方志也。其古雅者，文人游戏，小记短书，清言丛说而已耳。其鄙俚者，文移案牍，江湖游乞，随俗应酬而已耳。搢绅先生每难言之。国史不得已，而下取於家谱志状，文集记述，所谓礼失求诸野也。然而私门撰著，恐有失实，无方志以为之持证，故不胜其考覈之劳，且误信之弊，正恐不免也。盖方志亡而国史之受病也久矣。方志既不为国史所凭，则虚设而不得其用，所谓觚不觚也，方志乎哉！

　　或曰：今三书并立，将分向来方志之所有而析之欤？抑增方志之所无而鼎立欤？曰：有所分，亦有所增。然而其义难以一言尽也。史之为道也，文士雅言，与胥吏簿牍，皆不可用；然舍是二者，则无所以为史矣。孟子曰：其事，其文，其义，《春秋》之所取也。即簿牍之事而润以尔雅之文，而断之以义，国史方志，皆《春秋》之流别也。譬之人身，事者其骨，文者其肤，义者其精神也。断之以义，而书始成家。书必成家，而后有典有法，可诵可识，乃能传世而行远。故曰：志者志也，欲其经久而可记也。

　　或曰：志既取簿牍以为之骨矣，何又删簿牍而为掌故乎？曰：说详《亳州掌故》之例议矣，今复约略言之。马迁八书，皆综覈典章，发明大旨者也。其《礼书》例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此史部书志之通例也。马迁所指为有司者，如叔孙朝仪，韩信军法，萧何律令，各有官守而存其掌故，史文不能一概而收耳。惜无刘秩、杜佑其人，别删掌故而裁为典要。故求汉典者，仅有班书，而名数不能如唐代之详，其效易见也。则别删掌故以辅志，犹《唐书》之有《唐会要》，《宋史》之有《宋会要》，《元史》之有《元典章》，《明史》之有《明会典》而已矣。

　　或曰：今之方志，所谓艺文，置书目而多选诗文，似取事言互证，得变通之道矣。今必别撰一书为文徵，意岂有异乎？曰：说详《永清文徵》之序例矣，今复约略言之。志既仿史体而为之，则诗文有关於史裁者，当入纪传之中，如班《书》传志所载汉廷诏疏诸文，可也。以选文之例而为艺文志，是《宋文鉴》可合《宋史》为一书，《元文类》可合《元史》为一书矣，与纪传中所载之文，何以别乎？

　　或曰：选事仿於萧梁，继之《文苑英华》与《唐文粹》，其所由来久矣。今举《文鉴》、《文类》，始演风诗之绪，何也？曰：《文选》、《文苑》诸家意在文藻，不徵实事也。《文鉴》始有意於政治，《文类》乃有意於故事，是后人相习久，而所见长於古人也。

　　或曰：方州文字无多，既取经要之篇入经传矣，又辑诗文与志可互证者，别为一书，恐篇次寥寥无几许也。曰：既已别为一书，义例自可稍宽。即《文鉴》、《文类》，大旨在於证史，亦不能篇皆绳以一概也。名笔佳章，人所同好，即不尽合於证史，未尝不可兼收也。盖一书自有一书之体例，《诗》教自与《春秋》分辙也。近代方志之艺文，其猥滥者，毋庸议矣。其稍有识者，亦知择取其有用，而慎选无多也。不知律以史志之义，即此已为滥收；若欲见一方文物之盛，虽倍增其艺文，犹嫌其隘矣。不为专辑一书，以明三家之学，进退皆失所据也。

　　或曰：《文选》诸体，无所不备，今乃归於风诗之流别，何谓也？曰：说详《诗教》之篇矣，今复约略言之。《书》曰：“诗言志。”古无私门之著述，经子诸史，皆本古人之官守；诗则可以惟意所欲言。唐、宋以前，文集之中无著述。文之不为义解（经学）、传记（史学）、论撰（子家）诸品者，古人始称之为文。其有义解、传记、论撰诸体者，古人称书，不称文也。萧统《文选》，合诗文而皆称为文者，见文集之与诗，同一流别也。今仿选例而为文徵，入选之文，虽不一例，要皆自以其意为言者，故附之於风诗也。

　　或曰：孔衍有《汉魏尚书》，王通亦有《续书》，皆取诏诰章疏，都为一集，亦《文选》之流也。然彼以衍书家，而不以入诗部，何也？曰：《书》学自左氏以后，并入《春秋》。孔衍、王通之徒，不达其义而强为之，故其道亦卒不能行。譬犹后世，济水已入於河，而泥《禹贡》者，犹欲於荥泽、陶邱濬故道也。

　　或曰：三书之外，亦有相仍而不废者，如《通鉴》之编年，本末之纪事，后此相承，当如俎豆之不祧矣。是於六艺，何所演其流别欤？曰：是皆《春秋》之支别也。盖纪传之史，本衍《春秋》家学，而《通鉴》即衍本纪之文，而合其志传为一也。若夫纪事本末，其源出於《尚书》；而《尚书》中折而入於《春秋》，故亦为《春秋》之别也。马、班以下，代演《春秋》於纪传矣，《通鉴》取纪传之分，而合之以编年，《纪事本末》又取《通鉴》之合，而分之以事类；而因事命篇，不为常例，转得《尚书》之遗法。所谓事经屡变而反其初，贲饰所为受以剥，剥穷所为受以复也。譬烧丹砂以为水银，取水银而烧之，复为丹砂，即其理矣。此说别有专篇讨论，不具详也。（此乃附论，非言方志。）

　　或曰：子修方志，更於三书之外，别有《丛谈》一书何为邪？曰：此徵材之所馀也。古人书欲成家，非夸多而求尽也。然不博览，无以为约取地。既约取矣，博览所馀，拦入则不伦，弃之则可惜，故附稗野说部之流，而作丛谈，犹经之别解，史之外传，子之外篇也。其不合三书之目而称四，何邪？三书皆经要，而《丛谈》则非必不可阙之书也。前人修志，则常以此类附志后，或称馀编，或称杂志。彼於书之例义，未见卓然成家，附於其后，故无伤也。既立三家之学，以著三部之书，则义无可借，不如别著一编为得所矣。《汉志》所谓小说家流，出於稗官，街谈巷议，亦采风所不废云尔。

　　○州县请立志科议

　　鄙人少长贫困，笔墨干人，屡膺志乘之聘，阅历志事多矣。其间评骘古人是非，斟酌后志凡例，盖尝详哉其言之矣。要皆披文相质，因体立裁。至於立法开先，善规防后，既非职业所及，嫌为出位之谋，间或清燕谈天，辄付泥牛入海。美志不效，中怀阙如。然定法既不为一时，则立说亦何妨俟后，是以愿终言之，以待知者择焉。

　　按《周官》宗伯之属，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谓若晋《乘》、楚《梼杌》之类，是则诸侯之成书也。成书岂无所藉？盖尝考之周制，而知古人之於史事，未尝不至纤悉也。司会既於郊野县都掌其书契版图之贰；党正“属民读法，书其德行道艺”；闾胥比众，“书其敬敏任恤”；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掌道方慝，以诏避忌，以知地俗”；小史“掌邦国之志，奠系世，辨昭穆”；训方“掌导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形方“掌邦国之地域，而正其封疆”；山师川师“各掌山林川泽之名，辨物与其利害”；原师“掌四方之地名，辨其邱陵坟衍原隰之名”；是於乡遂都鄙之间，山川风俗，物产人伦，亦已钜细无遗矣。至於行人之献五书，职方之聚图籍，大师之陈风诗，则其达之於上者也。盖制度由上而下，采摭由下而上，惟采摭备，斯制度愈精，三代之良法也。后世史事，上详於下。郡县异於封建，方志不复视古国史，而入於地理家言，则其事已偏而不全。且其书无官守制度，而听人之自为，故其例亦参差而不可为典要，势使然也。

　　夫文章视诸政事而已矣。三代以后之文章，可无三代之遗制；三代以后之政事，不能不师三代之遗意也。苟於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遗制，又何患乎文章不得三代之美备哉？天下政事，始於州县，而达乎朝廷，犹三代比闾族党，以上於六卿；其在侯国，则由长帅正伯，以通於天子也。朝廷六部尚书之所治，则合天下州县六科吏典之掌故以立政也。其自下而上，亦犹三代比闾族党、长帅正伯之遗也。六部必合天下掌故而政存，史官必合天下纪载而籍备也。乃州县掌故，因事为名，承行典吏，多添注於六科之外。而州县纪载，并无专人典守，大义阙如。间有好事者流，修辑志乘，率凭一时采访，人多庸猥，例罕完善；甚至挟私诬罔，贿赂行文。是以言及方志，荐绅先生每难言之。史官采风自下，州县志乘如是，将凭何者为笔削资也？且有天下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传状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谱牒，一家之史也；部府县志，一国之史也；综纪一朝，天下之史也。比人而后有家，比家而后有国，比国而后有天下。惟分者极其详，然后合者能择善而无憾也。谱牒散而难稽，传志私而多谀；朝廷修史，必将於方志取其裁。而方志之中，则统部取於诸府，诸府取於州县，亦自下而上之道也。然则州县志书，下为谱牒传志持平，上为部府徵信，实朝史之要删也。期会工程，赋税狱讼，州县恃有吏典掌故，能供六部之徵求；至於考献徵文，州县仅恃猥滥无法之志乘，曾何足以当史官之采择乎？州县挈要之籍，既不足观，宜乎朝史宁下求之谱牒传志，而不复问之州县矣。夫期会工程，赋税狱讼，六部不由州县，而直问於民间，庸有当欤？则三代以后之史事，不亦难乎？夫文章视诸政事而已矣。无三代之官守典籍，即无三代之文章；苟无三代之文章，虽有三代之事功，不能昭揭如日月也。令史案牍，文学之儒，不屑道也。而经纶政教，未有舍是而别出者也。后世专以史事责之於文学，而官司掌故，不为史氏备其法制焉，斯则三代以后，离质言文，史事所以难言也。今天下大计，既始於州县，则史事责成，亦当始於州县之志。州县有荒陋无稽之志，而无荒陋无稽之令史案牍。志有因人臧否、因人工拙之义例文辞，案牍无因人臧否、因人工拙之义例文辞；盖以登载有一定之法，典守有一定之人，所谓师三代之遗意也。故州县之志，不可取办於一时，平日当於诸典吏中，特立志科，佥典吏之稍明於文法者，以充其选。而且立为成法，俾如法以纪载，略如案牍之有公式焉，则无妄作聪明之弊矣。积数十年之久，则访能文学而通史裁者，笔削以为成书，所谓待其人而后行也。如是又积而又修之，於事不劳，而功效已为文史之儒所不能及，所谓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遗制也。

　　然则立为成法将奈何？六科案牍，约取大略，而录藏其副可也。官长师儒，去官之日，取其平日行事善恶有实据者，录其始末可也。所属之中，家修其谱，人撰其传志状述，必呈其副；学校师儒，采取公论，覈正而藏於志科可也。所属人士，或有经史撰著，诗辞文笔，论定成编，必呈其副，藏於志科，兼录部目可也。衙廨城池，学庙祠宇，堤堰桥梁，有所修建，必告於科，而呈其端委可也。铭金刻石，纪事摛辞，必摩其本，而藏之於科可也。宾兴乡饮，读法讲书，凡有举行，必书一时官秩及诸名姓，录其所闻所见可也。置藏室焉，水火不可得而侵也。置锁椟焉，分科别类，岁月有时，封志以藏，无故不得而私启也。仿乡塾义学之意，四乡各设采访一人，遴绅士之公正符人望者为之，俾搜遗文逸事，以时呈纳可也。学校师儒，慎选老成，凡有呈纳，相与持公覈实可也。夫礼乐与政事，相为表里者也。学士讨论礼乐，必询器数於宗祝，考音节於工师，乃为文章不讬於空言也。令史案牍，则大臣讨论国政之所资，犹礼之有宗祝器数，乐之有工师音节也。苟议政事而鄙令史案牍，定礼乐而不屑宗祝器数，与夫工师音节，则是无质之文，不可用也。独於史氏之业，不为立法无弊，岂曰委之文学之儒已足办欤？

　　或曰：州县既立志科，不患文献之散逸矣。由州县而达乎史官，其地悬而其势亦无统要，府与布政使司，可不过而问欤？曰：州县奉行不实，司府必当以条察也。至於志科，既约六科案牍之要，以存其籍矣。府吏必约州县志科之要，以为府志取裁；司吏必约府科之要，以为通志取裁；不特司府之志，有所取裁，且兼收并蓄，参互考求，可以稽州县志科之实否也。至於统部大僚，司科亦於去官之日，如州县志科之於其官长师儒，录其平日行事善恶有实据者，详其始末，存於科也。诸府官僚，府科亦於去官之日，录如州县可也。此则府志科吏，不特合州县科册而存其副，司志科吏，不特合诸府科而存其副，且有自为其司与府者，不容略也。

　　或曰：是於史事，诚有裨矣。不识政理亦有赖於是欤？曰：文章政事，未有不相表里者也。令史案牍，政事之凭藉也。有事出不虞，而失於水火者焉，有收藏不谨，而蚀於湿蠹者焉；有奸吏舞法，而窜窃更改者焉；如皆录其要，而藏副於志科，则无数者之患矣。此补於政理者不鲜也。谱牒不掌於官，亦今古异宜，天下门族之繁，不能悉覈於京曹也。然祠袭争夺，则有讼焉；产业继嗣，则有讼焉；冒姓占籍，降服归宗，则有讼焉；昏姻违律，则有讼焉；户役隐漏，则有讼焉。或谱据遗失，或奸徒伪撰，临时炫惑，丛弊滋焉。平日凡有谱牒，悉呈其副於志科，则无数者之患矣。此补於政理者，又不鲜也。古无私门之著述，盖自战国以还，未有可以古法拘也。然文字不隶於官守，则人不胜自用之私。圣学衰而横议乱其教，史官失而野史逞其私；晚近文集传志之猥滥，说部是非之混淆，其渎乱纪载，荧惑清议，盖有不可得而胜诘者矣。苟於论定成编之业，必呈副於志科，而学校师儒从公讨论，则地近而易於质实，时近而不能讬於传闻，又不致有数者之患矣。此补於政理者，殆不可以胜计也。故曰文章政事，未有不相表里者也。

　　○地志统部

　　阳湖洪编修亮吉，尝撰辑《乾隆府厅州县志》，其分部乃用《一统志》例，以布政使司分隶府厅州县。余於十年前，访洪君於其家，谓此书於今制当称部院，不当泥布政使司旧文。因历言今制分部与初制异者，以明例义。洪君意未然也。近见其所刻《卷施阁文集》，内有《与章进士书》，繁称博引，痛驳分部之说。余终不敢谓然。又其所辨，多余向所已剖，不当复云云者。则余本旨，洪君殆亦不甚忆矣。因疏别其说，存示子弟，明其所见然耳，不敢谓己说之必是也。

　　统部之制，封建之世，则有方伯。郡县之世，则自汉分十三部州；六朝州郡，制度迭改，其统部之官，虽有都督总管诸名，而建府无常，故唐人修五代地志，（即《隋志》。）不得统部之说，至以《禹贡》九州，画分郡县，其弊然也。唐人分道，宋人分路，虽官制统辖不常，而道路之名不改；故修地志者，但举道路而分部明也。元制虽亦分路，而诸路俱以行省平章为主，故又称行省。而明改行省为十三布政使司，其守土之官，则曰布政使司布政使。布政使司者，分部之名，而布政使者，统部之官，不可混也。然布政使司，连四字为言，而行省则又可单称为省，人情乐趋简便，故制度虽改，而当时流俗，止称为省。沿习既久，往往见於章奏文移，积渐非一日矣。我朝布政使司，仍明旧制；而沿习称省，亦仍明旧。此如汉制子弟封国，颁爵为王，而诏诰章奏，乃称为诸侯王；当时本非诸侯，则亦徇古而沿其名也。但初制尽如明旧，故正名自当为布政使司。百馀年来，因时制宜，名称虽沿明故，而体制与明渐殊。

　　今洪君书以乾隆为名，则循名责实，必当称部院而不当称布政使司矣。盖初制巡抚无专地，前明两京无布政使司，而顺天、应天间设巡抚；顺天之外，又有正定，应天之外，又有凤阳诸抚。不似今之统辖全部，自有专地。此当称部院者一也。初制巡抚无专官。故康熙以前，巡抚有二品三品四品之不同，其兼侍郎则二品，副都御史则三品，佥都御史则四品；今则皆兼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矣。其画一制度，不复如钦差无定之例。此当称部院者二也。学差关部，皆有京职，去其京职，即无其官矣。今巡抚新除，吏部必请应否兼兵部都察院衔。虽故事相沿，未有不兼衔者；但既有应否之请，则亦有可不兼衔之理矣。按《会典》、《品级考》诸书，已列巡抚为从二品，注云：“加侍郎衔正二。”则巡抚虽不兼京衔，已有一定阶级，正如宋之京朝官，知州军知县事，虽有京衔，不得谓州县非职方也。此当称部院者三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戎政为总督专司，而巡抚亦有标兵，固无论矣。坛庙祭祀，向由布政使主祭者，而今用巡抚主祭。则当称部院者四也。宾兴大典，向用布政使印钤榜者，而今用巡抚关防。此当称部院者五也。初制布政使司有左右，使分理吏户礼工之事。都司掌兵，按察使司提刑。是布政二使，内比六部；而按察一使，内比都察院也。今裁二使归一，而分驿传之责於按察使，裁都司而兵权归於督抚，其职任与前异。故上自诏旨，下及章奏文移，皆指督抚为封疆，而不曰轺使；皆谓布政之司为钱谷总汇，按察之司为刑名总汇，而不以布政使为封疆。此尤准时立制，必当称部院者六也。督抚虽同曰封疆，而总督头衔则称部堂；盖兵部堂官，虽兼右都御史，而仍以戎政为主者也。巡抚头衔则称部院；盖都察院堂官，虽兼兵部侍郎，而仍以察吏为主者也。故今制陪京以外，有不隶总督之府州县，而断无不隶巡抚之府州县也。如河南、山东、山西，有巡抚而无总督。巡抚不必兼总督衔。直隶、四川、甘肃，有总督而无巡抚，则总督必兼巡抚衔。督抚事权相等，何以有督无抚，督必兼抚衔哉？正以巡抚部院，画一职方制度，并非无端多此兼衔。此尤生今之时，宜达今之体制，其必当称部院者七也。今天下有十九布政使司，而《会典》则例，六部文移，若吏部大计，户部奏销，礼部会试，刑部秋勘，皆止知有十八直省，而不知有十九布政使司；盖巡抚止有十八部院故也。（巡抚实止十五，总督兼缺有三。）故江苏部院，相沿称江苏省久矣。苏松布政使司，与江淮布政使司，分治八府三州，不闻公私文告，有苏松直省、江淮直省之分。此尤见分部制度，今日万万不当称使司，必当称部院者八也。洪君以巡抚印用关防，不如布政使司正印，不得为地方正主，可谓知一十而忘其为二五矣。如洪君说，则其所为府厅州县之称，亦不当也。府州县固自有印，厅乃直隶同知，止有关防而无印也。同知发知府印，而关防可领职方；巡抚分都察院印，而关防不可以领职方，何明於小而暗於大也？此当称部院者九也。洪君又谓今制督抚，当如汉用丞相长史出刺州事，州虽领郡，而《汉志》仍以郡国为主，不以刺史列於其间。此比不甚亲切。今制惟江苏一部院，有两布政使司；此外使司所治，即部院所治，不比汉制之一州必领若干郡也。然即洪君所言，则阚氏《十三州志》，自有专书，何尝不以州刺史著职方哉。此当称部院者十也。

　　夫制度更改，必有明文。前明初遣巡抚与三使司官，宾主间耳。其稍尊者，不过王臣列於诸侯之上例耳。自后台权渐重，三司奉行台旨。然制度未改，一切计典奏销，宾兴祭祀，皆布政使专主，故为统部长官，不得以权轻而改其称也。我朝百馀年来，职掌制度，逐渐更易。至今日而布政使官与按察使官，分治钱谷刑名，同为部院属吏，略如元制行省之有参政参议耳。一切大政大典，夺布政使职而归部院者，历有明文，此朝野所共知也。而统部之当称使司，与改称部院，乃转无明文，何哉？以官私文告，皆沿习便而称直省，不特部院无更新之名，即使司亦并未沿旧之名耳。律令典例，诏旨文移，皆有直省之称；惟《一统志》尚沿旧例，称布政使司，偶未改正。洪君既以乾隆名志，岂可不知乾隆六十年中时事乎？

　　或曰：《统志》乃馆阁书，洪君遵制度而立例，何可非之？余谓统志初例已定，其后相沿未及改耳。（初例本当以司为主。）其制度之改使司而为部院者，以渐而更，非有一旦创新之举，故馆阁不及改也。私门自著，例以义起，正为制度云然。且余所辨，不尽为洪君书也。今之为古文辞者，於统部称谓，亦曰诸省，或曰某省。弃现行之制度，而借元人之名称，於古盖未之闻也。雍正、康熙以前，古文亦无使司之称；（彼时理必当称使司。）则明人便省文，而因仍元制，为古文之病也久矣。故余於古文辞，有当称统部者，流俗或云某省，余必曰某部院，或节文称某部；流俗或云诸省及某某等省，余必曰诸部院或某某等部院，节文则曰诸部某某等部；庶几名正为言顺耳。使非今日制度，则必曰使司，或节文称司，未为不可，其称省则不可行也。或云：诏旨章奏文移，何以皆仍用之？答曰：此用为辞语故无伤，非古文书事例也。且如诏旨章奏文移，称布政为藩，按察为臬，府州县长为守牧令，辞语故无害也，史文无此例矣。

　　○和州志皇言纪序例

　　《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又“以书使於四方，则书其令。”郑氏注四方之志，“若鲁之《春秋》，晋之《乘》，楚之《梼杌》”是也。书其令，谓“书王命以授使者”是也。乡大夫於“正月之吉，受教法於司徒，退而颁之乡吏。”孔氏疏“谓若大司徒职十二教以下”是也。夫畿内六乡，天子自治，则受法於司徒，而畿外侯封，各治其国，以其国制自为《春秋》。（列国之史，总名《春秋》。）然而四方之书，必隶外史；书令所出，奉为典章。则古者国别为书，而简策所昭，首重王命，信可徵也。是以《春秋》岁首必书王正，而韩宣子聘鲁，得见《易象》、《春秋》，以谓周礼在是。盖书在四方，则入而正於外史；而命行王国，亦自外史颁而出之。故事有专官，而书有定制，天下所以协於同文之治也。

　　窃意《周官》之治，列国史记，必有成法，受於王朝，如乡大夫之受教法，考察文字，罔有奇邪。至晋楚之史，自以《乘》与《梼杌》名书，乃周衰官失，列国自擅之制欤？司马迁侯国世家，亦存国别为书之义，而孝武《三王》之篇，详书诏策，冠於篇首。王言丝纶，史家所重，有由来矣。后代方州之书，编次失伦，体要无当，而朝廷诏诰，或入艺文，篇首标纪，或载沿革。又或以州县偏隅，未有特布德音，遂使中朝掌故，散见四方之志者，阙然无所考见。是固编摩之业，世久失传；然亦外史专官，秦汉以来，未有识职故也。夫封建之世，国别为史，然篇首尚重王正之书。郡县受治，守令承奉诏条，一如古者畿内乡党州闾之法，而外史掌故，未尝特立专条。宋、元、明州县志书，今可见者，迄用一律，亦甚矣其不讲於《春秋》之义也！今裒录州中所有，恭编为《皇言纪》一，以时代相次，蔚光篇首，以志祇承所自云尔。

　　○和州志官师表序例

　　《周官》御史“掌赞书，数从政”，郑氏注谓“凡数及其见在空阙者”，盖赞太宰建六典而掌邦治之故事也。夫官有先后，政有得失；太宰存其纲纪，而御史指数其人以赞之，则百工叙而庶绩熙也。后代官仪之篇，考选之格，（《汉官仪》、《唐六典》、《梁选簿》、《隋官序录》。）代有成书，而官职姓名，浩繁莫纪，则是有太宰之纲纪，而无御史之数从政者也。班固《百官公卿表》，犹存古意，其篇首叙官，则太宰六典之遗也，其后表职官姓氏，则御史数从政之遗也。范、陈而后，斯风渺矣。至於《唐书》、《宋史》，乃有《宰相年表》，然亦无暇旁及卿尹诸官；非惟史臣思虑有所未周，抑史籍猥繁，其势亦难概举也。

　　至於嗜古之士，掇辑品令，联缀姓名，职官故事之书，六朝以还，於斯为盛。然而中朝掌故，不及方州，猥琐之编，难登史志；则记载无法，而编次失伦，前史不得不职其咎也。夫百职卿尹，中朝叙官；方州守令，外史纪载。《周官》御史数从政之士，则外史所掌四方之志，不徒山川土俗，凡所谓分职受事，必有其书，以归柱下之掌，可知也。唐人文集，往往有厅壁题名之记，盖亦叙官之意也。然文存而名不可考，自非蒐罗金石，详定碑碣，莫得而知，则未尝勒为专书之故也。宋、元以来，至於近代方州之书，颇记任人名氏；然猥琐无文，如阅县令署役卯簿，则亦非班史年经月纬之遗也。或编次为表者，序录不详，品秩无次；或限於尺幅，其有官阶稍多，沿革异制，即文武分编，或府州别记，以趋苟简。是不知班史三十四官，分一十四级之遗法也。又前人姓氏，不可周知，然遗编具存，他说互见，不为博采旁搜，徒讬阙文之义，是又不可语於稽古之功者也。

　　今折衷诸家，考次前后，上始汉代，迄於今兹，勒为一表，疑者阙之。后之览者，得以详焉。

　　○和州志选举表序例

　　《周官》，乡大夫“三年大比，兴一乡之贤能，献书於王。王再拜受之，登於天府”，甚盛典也。汉制，孝廉茂才力田贤良之举，盖以古者乡党州闾之遗，当时贤书典籍，辟举掌故，未有专书；则以科条为繁，兴替人文，散见纪传；潜心之士，自可考而知也。江左六朝，州郡侨迁，士不土著，学不专业，乡举里选，势渐难行。至於隋氏，一以文学词章，创为进士之举，有唐以来，於斯为盛。选举既专，资格愈重，科条繁委，故事相传。於是文学之士，蒐罗典章，采摭闻见，识大识小，并有成书。传记故事，杂以俳谐，而选举之书，盖裒然与柱下所藏等矣。

　　撰著既繁，条贯义例，未能一辙，就求其指，略有三门：若晁迥《进士编敕》，陆深《科场条贯》之属，律例功令之书也；姚康、乐史《科第录》，（姚康十六卷，乐史十卷。）李奕、洪适《登科记》，（李奕二卷亡。洪适十五卷。）题名记传之类也；王定保《唐摭言》，钱明逸《宋衣冠盛事》，稗野杂记之属也。史臣采辑掌故，编於书志，裁择人事，次入列传；一代浩繁，义例严谨，其笔削之馀，等於弃土之苴，吐果之核。而陈编猥琐，杂录无文，小牍短书，不能传世行远；遂使甲第人文，《周官》所以拜献於王而登之天府者，阙焉不备。是以方州之书，不遵乡大夫慎重贤书之制，记载无法，条贯未明之咎也。

　　近代颇有考定方州自为一书者，若乐史《江南登科记》，张朝瑞《南国贤书》，陈汝元《皇明浙士登科考》，皆类萃一方掌故，惜未见之天下通行。而州县志书，编次科目，表列举贡，前明以来，颇存其例，较之宋元州郡之书，可谓寸有所长者矣。特其体例未纯，纪载无法，不熟年经事纬之例，（亦有用表例者，举贡掾仕封荫之条，多所牴牾。）猥杂成书；甚者附载事迹，表传不分，此则相率成风，未可悉数其谬者也。（论辨详列传第一篇总论内。）今摭史志之文，先详制度，后列题名，以世相次，起於唐代，讫於今兹，为《选举表》。其封荫辟举，不可纪以年者，附其后云。

　　○和州志氏族表序例上

　　《周官》，小史“奠系世，辨昭穆。”谱牒之掌，古有专官。司马迁以《五帝系》牒、《尚书》集世记，为《三代世表》，氏族渊源，有自来矣。班固以还，不载谱系。而王符《氏姓》之篇，（《潜夫论》第三十五篇。）杜预《世族》之谱，（《春秋释例》第二篇。）则治经著论，别有专长，义尽而止，不复更求谱学也。自魏晋以降，迄乎六朝，族望渐崇。学士大夫，辄推太史世家遗意，自为家传。其命名之别，若《王肃家传》、虞览《家记》、范汪《世传》、明粲《世录》、陆煦《家史》（陆史十五卷。）之属，并於谱牒之外，勒为专书，以俟采录者也。至於挚虞《昭穆记》、王俭《百家谱》、以及何氏《姓苑》、贾氏《要状》（贾希鉴《氏族要状》十五卷。）诸编，则总汇群伦，编分类次，上者可裨史乘，下或流入类书，其别甚广，不可不辨也。族属既严，郡望愈重。若沛国刘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虽子姓散处，或本非同居，然而推言族望，必本所始。后魏迁洛，则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并居河南、洛阳。而中国人士，各第门阀，有四海大姓、州姓、郡姓、县姓，撰为谱录。齐梁之间，斯风益盛，郡谱州牒，并有专书。若王俭、王僧孺之所著录，（王俭《诸州谱》十二卷。王僧孺《十八州谱》七百卷。）《冀州姓族》、《扬州谱钞》之属，不可胜纪，俱以州郡系其世望者也。唐刘知几讨论史志，以谓族谱之书，允宜入史。其后欧阳《唐书》，撰为宰相世系；顾清门钜族，但不为宰相者，时有所遗。至郑樵《通志》，首著《氏族》之略，其叙例之文，发明谱学所系，推原史学不得师承之故，盖尝慨切言之。而后人修史，不师其法，是亦史部之阙典也。

　　古者，瞽矇诵诗，并诵世系，以戒劝人君。《国语》所谓“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者，是也。然则奠系之属，掌於小史，诵於瞽矇，先王所重；盖以尊人道而追本始也。当时州闾族党之长，属民读法；乡大夫三年大比，考德艺而献书於王；则其系世之属，必有成数，以集上於小史，可知也。夫比人斯有家，比家斯有国，比国斯有天下。家牒不修，则国之掌故，何所资而为之徵信耶？《易》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物之大者，莫过於人。人之重者，莫重於族。记传之别，或及虫鱼；地理之书，必徵土产；而於先王锡土分姓，所以重人类而明伦叙者，阙焉无闻，非所以明大通之义也。且谱牒之书，藏之於家，易於散乱；尽入国史，又惧繁多；是则方州之志，考定成编，可以领诸家之总，而备国史之要删，亦载笔之不可不知所务者也。

　　○和州志氏族表序例中

　　奠系世之掌於小史，与民数之掌於司徒，其义一也。杜子春曰：“奠系世为帝系、诸侯卿大夫世本之属。”然则比伍小民，其世系之牒，不隶小史可知也。乡大夫以岁时登夫家之众寡，三年以大比兴一乡之贤能。夫夫家众寡，即上大司徒之民数，其贤能为卿大夫之选，又可知也。民贱，故仅登户口众寡之数；卿大夫贵，则详系世之牒，理势之自然也。后代史志，详书户口，而谱系之作无闻，则是有小民而无卿大夫也。《书》曰：“九族既睦，平章百姓。”郑氏注：“百姓，为群臣之父子兄弟。”（见司马迁《五帝本纪》注。）平章，乃辨别而章明之，是即《周官》小史奠系之权舆也。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近代州县之志，留连故迹，附会桑梓；至於世牒之书，阙而不议，则是重乔木而轻世家也。且夫国史不录，州志不载；谱系之法，不掌於官，则家自为书，人自为说，子孙或过誉其祖父，是非或颇谬於国史。其不肖者流，或谬讬贤哲，或私鬻宗谱，以伪乱真，悠谬恍惚，不可胜言。其清门华胄，则门阀相矜，私立名字。若江左王谢诸家，但有官勋，即标列传，史臣含毫，莫能裁断。以至李必陇西，刘必沛国，但求资望，不问从来，则有谱之弊，不如无谱。史志阙略，盖亦前人之过也。

　　夫以司府领州县，以州县领世族，以世族率齐民，天下大计，可以指掌言也。唐三百年谱系，仅录宰相，彼一代浩繁，出於计之无如何耳。方州之书，登其科甲仕宦，则固成周乡大夫之所以书上贤能者也。今仿《周官》遗意，特表氏族，其便盖有十焉。一则史权不散，私门之书，有所折衷，其便一也。一则谱法画一；私谱凡例未纯，可以参取，其便二也。一则清浊分涂，非其族类，不能依讬，流品攸分，其便三也。一则著籍已定，衡文取士，自有族属可稽；非其籍者，无难句检，其便四也。一则昭穆亲疏，秩然有叙；或先贤奉祀之生，或绝嗣嗣续之议，争为人后，其讼易平，其便五也。一则祖系分明；或自他邦迁至，或后迁他邦，世表编於州志，其他州县，或有谱牒散亡，可以借此证彼，其便六也。一则改姓易氏，其时世前后及其所改之故，明著於书，庶几婚姻有辨；且修明谱学者，得以考厥由来，其便七也。一则世系蝉联，修门望族，或科甲仕宦，系谱有书，而德行道艺，列传无录，没世不称，志士所耻；是文无增损，义兼劝惩，其便八也。一则地望著重，坊表都里，不为虚设，其便九也。一则徵文考献，馆阁檄收，按志而求，易如指掌，其便十也。然则修而明之，可以推於诸府州县，不特一州之志已也。

　　○和州志氏族表序例下

　　《易》曰：“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夫网罗散失，是先有散失，而后有网罗者也。表章潜隐，是先有潜隐，而后有表章者也。陈寿《蜀志》列传，殿以杨戏之赞；常璩《华阳》序志，概存士女之名。二子知掌故之有时而穷也，故以赞序名字，存其大略，而明著所以不得已而仅存之故，是亦史氏阙文之旧例也。和州在唐宋为望郡，而文献之徵，不少概见。至於家谱世牒，寥寥无闻。询之故老，则云明季乙亥寇变，图书毁於兵燹。今州境之人士，皆当日仅存幸免者之曾若玄也。所闻所传，闻者不过五世七世而止，不复能远溯也。传世既未久远，子姓亦无繁多，故谱法大率不修。就求其所有，则出私劄笔记之属，体例未定，难为典则，甚者至不能溯受姓所由来。余於是为之慨然叹焉。

　　夫家谱简帙，轻於州志；兵燹之后，家谱无存。而明嘉靖中知州易鸾、与万历中知州康诰所修之州志，为时更久，而其书今日具存；是在官易守，而私门难保之明徵也。及今而不急为之所，则并此区区者，后亦莫之徵矣。且吾观《唐书·宰相世系》，列其先世，有及梁、陈者矣，有及元魏、后周者矣，不复更溯奕叶而上；则中牒阙文，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然则录其所可考，而略其所不可知，乃免不知而作之诮焉。每姓推所自出，备稽古之资也。详入籍之世代，定州略也。科甲仕宦为目，而贡监生员与封君，及赀授空阶皆与焉，从其类也。无科甲仕宦，而仅有生员及赀授空阶，不为立表，定主宾轻重之衡也。科甲仕宦之族，旁支皆齐民，则及分支之人而止。不复列其子若孙者，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皆列之，是与版图之籍无异也。虽有科甲仕宦，而无谱者阙之，严讹滥之防也。正贡亦为科甲，微秩亦为仕宦，不复分其资级，以文献无徵，与其过而废也，毋宁过而存之，是《未济》之义也。

　　○和州志舆地图序例

　　图谱之学，古有专门，郑氏樵论之详矣。司马迁为史，独取旁行斜上之遗，列为十表；而不取象魏悬法之掌，列为诸图。於是后史相承，表志愈繁，图经浸失。好古之士，载考陈编，口诵其辞，目迷其象，是亦载笔之通弊，斯文之阙典也。郑樵生千载而后，慨然有志於三代遗文，而於《图谱》一篇，既明其用；又推后代失所依据之故，本於班固收书遗图，亦既感慨言之矣。然郑氏之意，只为著录诸家，不立图谱专门，故欲别为一录，以辅《七略》四部之不逮耳。其实未尝深考；图学失传，由於司马迁有表无图，遂使后人修史，不知采录；故其自为《通志》纪传谱略，诸体具备，而形势名家，亦未为图。以此而议班氏，岂所谓楚则失之，而齐亦未为得者非耶？夫图谱之用，相为表里。周谱之亡久矣，而三代世次，诸侯年月，今具可考，以司马迁采摭为表故也。象魏之藏既失，而形名制度，方圆曲直，今不可知，以司马迁未列为图故也。然则书之存亡，系於史臣之笔削，明矣。图之远者，姑弗具论。自《三辅黄图》、《洛阳宫殿图》以来，都邑之簿，代有成书，后代蒐罗，百不存一。郑氏独具心裁，立为专录，以谓有其举之，莫或废矣。然今按以郑氏所收，其遗亡散失，与前代所著，未始径庭；则书之存亡，系於史臣之笔削者尤重，而系於著录之部次者犹轻，又明矣。樽罍之微，或资博雅，卤簿之属，或著威仪，前人并有图书，盖亦繁富。史臣识其经要，未遑悉入编摩；郑氏列为专录，使有所考，但求本书可也。至於方州形势，天下大计，不於表志之间，列为专部；使读其书者，乃若冥行擿埴，如之何其可也？治《易》者必明乎象，治《春秋》者必通乎谱；图象谱牒，《易》与《春秋》之大原也。《易》曰：“系辞焉以尽其言。”《记》曰：“比事属辞，《春秋》教也。”夫谓之系辞属辞者，明乎文辞从其后也。然则图象为无言之史，谱牒为无文之书，相辅而行，虽欲阙一而不可者也。况州郡图经，尤前人之所重耶？

　　或曰：学者亦知图象之用大矣。第辞可传习，而图不可以诵读，故书具存，而图不可考也，其势然也。虽然，非知言也。夫图不可诵，则表亦非有文辞者也。表著於史，而图不入编，此其所以亡失也。且图之不可传者有二：一则争於绘事之工也。以古人专门艺事，自以名家，实无当於大经大法。若郭璞《山海经图赞》，赞存图亡。今观赞文，自类雕龙之工，则知图绘，殆亦画虎之技也。一则同乎髦弁之微也。近代方州之志，绘为图象，厕於序例之间，不立专门，但缀名胜，以为一书之档识，而实无当於古人图谱之学也。夫争於绘事，则艺术无当於史裁；而厕於弁髦，则书肆苟为标帜，以为市易之道，皆不可语於史学之精微也。古人有专门之学，即有专门之书；有专门之书，即有专门之体例。旁行斜上，标分子注，谱牒之体例也。开方计里，推表山川，舆图之体例也。图不详而系之以说，说不显而实之以图，互著之义也。文省而事无所晦，形著而言有所归，述作之则也。亥豕不得淆其传，笔削无能损其质，久远之业也。要使不履其地，不深於文者，依检其图，洞如观火，是又通方之道也。夫天官、河渠图，而八书可以六；地理、沟洫图，而十志可以八；然而今日求太初之星象，稽西京之版舆，或不至於若是茫茫也。况夫方州之书，徵名辨物，尤宜详赡无遗，庶几一家之作；而乃流连景物，附会名胜，以为丹青末艺之观耶？其亦不讲於古人所以左图右史之义也夫？

　　图不能不系之说，而说之详者，即同於书，图之名不亦缀欤？曰：非缀也。体有所专，意亦有所重也。古人书有专名，篇有专义。辞之出入非所计，而名实宾主之际，作者所谓窃取其义焉耳。且吾见前史之文，有表似乎志者矣，（《汉书．百官公卿表》，篇首历叙官制。）不必皆旁行斜上之文也。有志似乎表者矣，（《汉书·律历志》，排列三统甲子。）不必皆比事属辞之例也。《三辅黄图》，今亡其书矣，其见於他说所称引，则其辞也。遁甲通统之图，今存其说，犹《华黍》、《由庚》之有其义耳。虽一尺之图，系以寻丈之说可也。既曰图矣，统谓之图可也。图又以类相次，不亦繁欤？曰：非繁也。图之有类别，犹书之有篇名也。以图附书，则义不显，分图而系之以说，义斯显也。若皇朝《明史·律历志》，於仪象推步皆绘为图，盖前人所未有矣。当时史臣，未尝别立为图，故不列专门，事各有所宜也。今州志分图为四：一曰舆地，二曰建置，三曰营汛，四曰水利。皆取其有关经要，而规方形势所必需者，详系之说，而次诸纪表之后，用备一家之学，而发其例於首简云尔。

　　○和州志田赋书序例

　　自画土制贡，创於夏书，任土授职，（载师物地事及授地职。）详於《周礼》；而田赋之书，专司之掌，有由来矣。班氏约取《洪范》八政，裁为《食货》之篇，后史相仍，著为圭臬。然而司农图籍，会稽簿录，填委架阁，不可胜穷；於是酌取一代之中，以为定制。其有沿革大凡，盈缩总计，略存史氏要删，计臣章奏；使读者观书可以自得，则亦其势然也。若李吉甫、韦处厚所为《国计》之簿，（李吉甫《元和国计簿》十卷，韦处厚《太和国计》二十卷。）丁谓、田况所为《会计》之录，（丁谓《景德会计录》六卷，田况《皇祐会计录》六卷。）则仿《周官》司会所贰，书契版图之制也。杜佑、宋白之《通典》，王溥、章得象之《会要》，则掌故汇编；其中首重食货，义取综核，事该古今；至於麻缕之微，铢两之细，不复委折求尽也。赵过均田之议，李翱《平赋》之书，则公牍私论，各抒所见；惟以一时利病，求所折衷，非复史氏记实之法也。夫令史簿录，猥琐无文，不能传世行远；文学掌故，博综大要，莫能深鉴隐微；此田赋之所以难明，而成书之所以难覯者也。古者财赋之事，征於司徒，（载师属大司徒。）会於太宰。（司会属太宰。）太宰制三十年为通九式，均节九赋，自祭祀宾客之大，以至刍秣匪颁之细，俱有定数，以其所出，准之以其所入；虽欲於定式之外，多取於民，其道无由。此财赋所以贵簿正之法也。自唐变租庸调而为两税，明又变两税而为一条鞭法，势趋简便，令无苛扰，亦度时揆势，可谓得所权宜者矣。然而存留供亿诸费，土贡方物等目，佥差募运之资，总括毕输，便於民间，使无纷扰可也。有司文牍，令史簿籍，自当具录旧有款目，明著功令所以并省之由，然后折以时之法度；庶几计司职守，与编户齐民，皆晓然於制有变更，数无增损也。文移日趋简省，而案牍久远无徵，但存当时总括之数，不为条列诸科，则遇禁网稍弛，官吏不饬於法，或至增饰名目，抑配均输，以为合於古者惟正之贡，孰从而议其非制耶？

　　夫变法所以便民，而吏或缘法以为奸，文案之功，或不能备，图史所以为经国之典也。然而一代浩繁，史官之籍，有所不胜；独州县志书，方隅有限，可以条别诸目，琐屑无遗，庶以补国史之力之所不给也。自有明以来，外志纪载，率皆猥陋无法；至於田赋之事，以谓吏胥簿籍，总无当於文章钜丽之观，遂据见行案牍，一例通编，不复考究古今，深求原委；譬彼玉卮无当，谁能赏其华美者乎？明代条鞭之法，定於嘉靖之年，而和州旧志，今可考者，亦自嘉靖中易鸾《州志》而止。当时正值初更章程，而州志即用新法，尽削旧条，遂使唐人两税以来沿革莫考，惜哉！又私门论议，官府文移，有关田赋利病，自当采入本书；如班书叙次晁错《贵粟》之奏入《食货志》，贾让《治河》之策入《沟洫志》，庶使事显文明，学归有用。否则裁入本人列传，便人参互考求，亦赵充国《屯田》诸议之成法也。近代志家类皆截去文词，别编为艺文志；而本门事实，及本人行业，转使扩落无材。岂志目大书专门，特标义例，积成卷轴，乃等於匏瓜之悬，仰而不食者耶？康诰旧志，略窥此风。后来秉笔诸家，毅然删去，一而至再，无复挽回，可为太息者也！今自易《志》以前，其有遗者，不可追已；自易《志》以后，具录颠末，编次为书。其康诰《均田》之议，实有当於田赋利病；他若州中有关田赋之文，皆采录之，次於诸条之后；兼或采入列传，互相发明，疑者阙之。后之览者，或有取於斯焉。

　　○和州志艺文书序例

　　《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夫文字之原，古人所以为治法也。三代之盛，法具於书，书守之官。天下之术业，皆出於官师之掌故，道艺於此焉齐，德行於此焉通，天下所以以同文为治。而《周官》六篇，皆古人所以即守官而存师法者也。不为官师职业所存，是为非法，虽孔子言礼，必访柱下之藏是也。三代而后，文字不隶於职司，於是官府章程，师儒习业，分而为二，以致人自为书，家自为说；盖泛滥而出於百司掌故之外者，遂纷然矣。（六经皆属掌故，如《易》藏太卜，《诗》在太师之类。）书既散在天下，无所统宗，於是著录部次之法，出而治之，亦势之所不容已。然自有著录以来，学者视为纪数簿籍，求能推究同文为治，而存六典识职之遗者，惟刘向、刘歆所为《七略》、《别录》之书而已。故其分别九流，论次诸子，必云出於古者某官之掌，其流而为某家之学，失而为某事之敝，条宣究极，隐括无遗。学者苟能循流而溯源，虽曲艺小数，诐辞邪说，皆可返而通乎大道；而治其说者，亦得以自辨其力之至与不至焉。有其守之，莫或流也；有其趋之，莫或歧也。言语文章，胥归识职，则师法可复，而古学可兴，岂不盛哉？韩氏愈曰：“辨古书之正伪，昭昭然若黑白分。”孟子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孔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夫欲辨古书正伪，以几於知言，几於多闻择善，则必深明官师之掌，而后悉流别之故，竟末流之失；是刘氏著录，所以为学术绝续之几也。不能究官师之掌，将无以条流别之故，而因以不知末流之失；则天下学术，无所宗师。“生心发政，作政害事”，孟子言之，断断如也。然而涉猎之士，方且炫博综之才；索隐之功，方且矜隅墟之见；以为区区著录之文，校雠之业，可以有裨於文事，噫！其惑也。

　　六典亡而为《七略》，是官失其守也。《七略》亡而为四部，是师失其传也。《周官》之籍富矣；保章天文，职方地理，虞衡理物，巫祝交神，各守成书以布治法，即各精其业以传学术，不特师氏、保氏所谓六艺《诗》、《书》之文也。司空篇亡，刘歆取《考工记》补之。非补之也，考工当为司空官属，其所谓记，即冬官之典籍；犹《仪礼》十七篇，为春官之典籍；《司马法》百五十篇，为夏官之典籍，皆幸而获传后世者也。当日典籍具存，而三百六十之篇，即以官秩为之部次，文章安得散也？衰周而后，官制不行，而书籍散亡，千百之中，存十一矣。就十一之仅存，而欲复三百六十之部次，非凿则漏，势有难行，故不得已而裁为《七略》尔。其云盖出古者某官之掌，盖之为言，犹疑辞也。欲人深思，而旷然自得於官师掌故之原也。故曰六典亡而为《七略》，官失其守也。虽然，官师失业，处士著书，虽曰法无统纪，要其本旨，皆欲推其所学，可以见於当世施行。其文虽连缀，而指趋可约也；其说虽谲诡，而驳杂不出也。故老庄、申韩、名墨、纵横，汉初诸儒犹有治其业者，是师传未失之明验也。师传未亡，则文字必有所本。凡有所本，无不出於古人官守，刘氏所以易於条其别也。魏晋之间，专门之学渐亡，文章之士，以著作为荣华；诗赋、章表、铭箴、颂诔，因事结构，命意各殊；其旨非儒非墨，其言时离时合，裒而次之，谓之文集。流别之不可分者一也。文章无本，斯求助於词采；纂组经传，摘抉子史，譬医师之聚毒，以待应时取给；选青妃紫，不主一家，谓之类书。流别之不可分者二也。学术既无专门，斯读书不能精一，删略诸家，取便省览；其始不过备一时之捷给，未尝有意留青，继乃积渐相沿，后学传为津逮；分之则其本书具在，合之则非一家之言，纷然杂出，谓之书钞。流别之不可分者三也。会心不足，求之文貌，指摘句调工拙，品节宫商抑扬；俗师小儒，奉为模楷，裁节经传，摘比词章，一例丹铅，谓之评选。流别之不可分者四也。凡此四者，并由师法不立，学无专门，末俗支离，不知古人大体，下流所趋，实繁且炽；其书既不能悉付丙丁，惟有强编甲乙。而欲执《七略》之旧法，部末世之文章，比於枘凿方圆，岂能有合？故曰《七略》流而为四部，是师失其传也。若谓史籍浩繁，《春秋》附庸，蔚成大国；（《七略》以太史公列春秋家，至二十一史，不得不别立史部。）名墨寥落，小宗支别，再世失传；（名家者流，墨家者流，寥寥数家者，后代不复有其书矣。）以谓《七略》之势，不得不变而为四部，是又浅之乎论著录之道者矣。

　　闻以部次治书籍，未闻以书籍乱部次者也。汉初诸子百家，浩无统摄，官《礼》之意亡矣。刘氏承西京之敝，而能推究古者官师合一之故，著为条贯，以溯其源，则治之未尝不精也。魏、晋之间，文集类书，无所统系，（魏文帝撰徐、陈、应、刘之文，都为一集，挚虞作《文章流别集》，集之始也，魏文帝作《皇览》，类书之始也。）专门传授之业微矣。而荀、李诸家，（荀勖、李充。）不能推究《七略》源流；至於王、阮诸家，（王俭、阮孝绪。）相去逾远。其后方技兵书，合於子部，而文集自为专门，类书列於诸子，唐人四部之书，（四部创於荀勖，体例与后代四部不同，故云始於唐人也。）乃为后代著录不祧之成法，而天下学术，益纷然而无复纲纪矣。盖《七略》承六典之敝，而知存六典之遗法；四部承《七略》之敝，而不知存《七略》之遗法；是《七略》能以部次治书籍，而四部不能不以书籍乱部次也。且四部之藉口於不能复《七略》者：一曰史籍之繁，不能附《春秋》家学也。夫二十一史，部勒非难；至於职官故事之书，谱牒纪传之体，或本官礼制作，或涉儒杂家言，不必皆史裁也。今欲括囊诸体，断史为部，於是仪注不入礼经，职官不通六典，谟诰离绝《尚书》，史评分途诸子；（史评皆诸子之遗，入史部，非也。）变乱古人立言本旨、部次成法以就简易，如之何其可也？二曰文集日繁，不列专部，无所统摄也。夫诸子百家，非出官守，而刘氏推为官守之流别；则文集非诸子百家，而著录之书，又何不可治以诸子百家之识职乎？夫集体虽曰繁赜，要当先定作集之人。人之性情必有所近；得其性情本趣，则诗赋之所寄托，论辨之所引喻，纪叙之所宗尚，摄其大旨，略其枝叶，古人所谓一家之言，如儒、墨、名、法之中，必有得其流别者矣。（如韩愈之儒家，柳宗元之名家，苏轼之纵横家，王安石之礼家。）存录其文集本名，论次其源流所自，附其目於刘氏部次之后，而别白其至与不至焉，以为后学辨途之津逮；则卮言无所附丽，文集之弊，可以稍歇。庶几言有物而行有恒，将由《七略》专家，而窥六典遗则乎？家法既专，其无根驳杂，类钞评选之属，可以不烦而自治。是著录之道，通於教法，何可遽以数纪部目之属，轻言编次哉？但学者不先有以窥乎天地之纯，识古人之大体，而遽欲部次群言，辨章流别，将有希几於一言之是而不可得者；是以著录之家，好言四部，而惮闻《七略》也。

　　史家所谓部次条别之法，备於班固，而实仿於司马迁。司马迁未著成法，班固承刘歆之学而未精。则言著录之精微，亦在乎熟究刘氏之业而已矣。究刘氏之业，将由班固之书，人知之；究刘氏之业，当参以司马迁之法，人不知也。夫司马迁所谓序次六家，条辨学术同异，推究利病，本其家学，（司马谈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以为六家。）尚已。纪首推本《尚书》，（《五帝本纪赞》。）表首推本《春秋》，（《三代世表序》。）传首推本《诗》、《书》所阙，至於虞夏之文，（《伯夷列传》。）皆著录渊源所自启也。其於六艺而后，周秦诸子，若孟荀三邹、老庄申韩、管晏、屈原、虞卿、吕不韦诸传，论次著述，约其归趣，详略其辞，颉颃其品；抑扬咏叹，义不拘墟，在人即为列传，在书即为叙录；古人命意标篇，俗学何可绳尺限也？刘氏之业，其部次之法，本乎官《礼》；至若叙录之文，则於太史列传，微得其裁。盖条别源流，治百家之纷纷，欲通之於大道，此本旨也。至於卷次部目，篇第甲乙，虽按部就班，秩然不乱，实通官联事，交济为功。如《管子》列於道家，而叙小学流别，取其《弟子职》篇，附诸《尔雅》之后；则知一家之书，其言可采，例得别出也。《伊尹》、《太公》，道家之祖。（次其书在道家。）《苏子》、《蒯通》，纵横家言，以其兵法所宗，遂重录於兵法权谋之部次，冠冕孙吴诸家，则知道德兵谋，凡宗旨有所统会，例得互见也。夫篇次可以别出，则学术源流，无阙间不全之患也。部目可以互见，则分纲别纪，无两歧牵掣之患也。学术之源流，无阙间不全；分纲别纪，无两歧牵掣；则《周官》六卿联事之意存，而太史列传互详之旨见。（如《货殖》叙子贡，不涉《弟子列传》。《儒林》叙董仲舒、王吉，别有专传。）治书之法，古人自有授受，何可忽也？自班固删《辑略》，而刘氏之绪论不传；（《辑略》乃总论群书大旨。）省部目，而刘氏之要法不著；（班省刘氏之重见者而归於一。）於是学者不知著录之法，所以辨章百家，通於大道，（《庄子·天下》篇亦此意也。）而徒视为甲乙纪数之所需；无惑乎学无专门，书无世守，转不若巫祝符箓、医士秘方，犹有师传不失之道也。郑樵《校雠》之略，力纠《崇文》部次之失，自班固以下，皆有讥焉。然郑氏未明著录源流，当追官《礼》，徒斤斤焉纠其某书当甲而误乙，某书宜丙而讹丁。夫部次错乱，虽由家法失传，然儒杂二家之易混，职官故事之多歧，其书本在两可之间，初非著录之误。如使刘氏别出互见之法，不明於后世，虽使太史复生，扬雄再见，其於部次之法，犹是茫然不可统纪也。郑氏能讥班《志》附类之失当，而不能纠其并省之不当，可谓知一十而不知二五者也。且吾观后人之著录，有别出《小尔雅》以归《论语》者，（本《孔丛子》中篇名。《隋·经籍志》别出归《论语》。）有别出《夏小正》以入时令者。（本《大戴礼》篇名。《文献通考》别出归时令。）是岂足以知古人别出之法耶？特忘其所本之书，附类而失其依据者尔。《嘉瑞记》既入五行，又互见於杂传；（《隋书·经籍志》。）《西京杂记》既入故事，又互见於地理；（《唐书·艺文志》）是岂足以知古人互见之法耶。特忘其已登著录，重复而至於讹错者尔。夫末学支离，至附类失据，重复错讹，可谓极矣。究其所以歧误之由，则理本有以致疑，势有所以必至。徒拘甲乙之成法，而不於古人之所以别出、所以互见者，析其精微，其中茫无定识，弊固至乎此也。然校雠之家，苟未能深於学术源流，使之徒事裁篇而别出，断部而互见，将破碎纷扰，无复规矩章程，斯救弊益以滋弊矣。是以校雠师法，不可不传，而著录专家，不可不立也。

　　州县志乘艺文之篇，不可不熟议也。古者行人采书，太史掌典，文章载籍，皆聚於上；故官司所守之外，无坟籍也。后世人自为书，家别其说，纵遇右文之代，购典之期，其能入於秘府，领在史官者，十无七八，其势然也。文章散在天下，史官又无专守，则同文之治，惟学校师儒得而讲习，州县志乘得而部次，著为成法，守於方州，所以备輶轩之采风，待秘书之论定；其有奇邪不衷之说，亦得就其闻见，校雠是正；庶几文章典籍，有其统宗，而学术人心，得所规范也。昔蔡邕正定石经，以谓四方之士，至有贿改兰台漆书，以合私家文字者，是当时郡国传习，与中书不合之明徵也。文字点画，小学之功，犹有四方传习之异，况纪载传闻，私书别录，学校不传其讲习，志乘不治其部次，则文章散著，疑似两淆，后世何所依据而为之考定耶？郑樵论求书之法，以谓因地而求，因人而求，是则方州部录艺文，固将为因地因人之要删也。前代搜访图书，不悬重赏，则奇书秘策，不能会萃；苟悬重赏，则伪造古逸，妄希诡合；三坟之《易》，古文之《书》，其明徵也。向令方州有部次之书，下正家藏之目，上借中秘之徵，则天下文字，皆著籍录；虽欲私锢而不得，虽欲伪造而不能，有固然也。夫人口孳生，犹稽版籍；水土所产，犹列职方。况乎典籍文章，为学术源流之所自出，治功事绪之所流传，不於州县志书，为之部次条别，治其要删，其何以使一方文献无所阙失耶？

　　○和州志政略序例

　　夫州县志乘，比於古者列国史书，尚矣。列国诸侯开国家承，体崇势异；史策编列世家，抗於臣民之上，固其道也。州县长吏，不过古者大夫邑宰之选，地非久居，官不世禄，其有甘棠留荫，循迹可风，编次列传，班於文学政事之间，亦其宜也。往牒所载，今不可知。若梁元帝所为《丹阳尹传》，（见《隋志》，凡十卷。）孙仲所为《贤牧传》，（见《唐志》，十五卷。）则专门编录，率由旧章。马、班《循吏》之篇，要为不易者矣。至於州县全志，区分品地，乃用名宦为纲，与乡贤、列女、仙释、流寓诸条，均分门类；是乃摘比之类书，词人之杂纂，虽略仿乐史《太平寰宇记》中所附名目，实兔园捃摭词藻之先资。欲拟《春秋》家学，外史掌故，人编列传，事具首尾；苟使官民同录，体例无殊，未免德操诣庞公之家，一室难分宾主者矣。

　　窃意蜀郡之慕文翁，南阳之思邵父，取其有以作此一方，为能兴利革弊；其人虽去，遗爱在民，职是故也。正使伯夷之清，柳下之惠，不嫌同科。其或未仕之先，乡评未协；去官之后，晚节不终；苟为一时循良，何害一方善政？夫以治绩为重，其馀行业为轻，较之州中人物，要其始末，品其瑕瑜，草木区分，条编类次者，其例本不相侔。於斯分别标题，名为“政略”，不亦宜乎？夫略者，纲纪之鸿裁，编摩之伟号，黄石、淮南之属抗其题，（《黄石三略》、《淮南子要略》。）张温、鱼豢之徒分其纪，（张温《三史略》，鱼豢《典略》。）盖有取乎谟略之遗，不独郑樵之二十部也。（郑樵《通志》二十略。）以之次比政事，编著功猷，足以临莅邦人，冠冕列传，揆诸记载，体例允符，非谓如裴子野之删《宋略》，但取节文为义者也。

　　○和州志列传总论

　　志曰：传志之文，古无定体。《左氏》所引《军志》、《周志》诸文，即传也。孟子所对汤武苑囿之问，皆曰“於传有之”，即志也。六艺为经，则《论语》、《礼记》之文谓之传。卦爻为经，则《彖》、《象》、《文言》谓之传。自《左氏春秋》依经起义，兼史为裁。而司马迁七十列传，略参其例；固以十二本纪，窃比《春秋》者矣。夫其人别为篇，类从相次，按诸《左氏》，稍觉方严，而别识心裁，略规诸子。揆其命名之初，诸传之依《春秋》，不过如诸记之因经礼，因名定体，非有深文。即楚之屈原，将汉之贾生合传；谈天邹衍，缀大儒孟荀之篇；因人徵类，品藻无方，咏叹激昂，抑亦吕氏六论之遗也。（吕氏十二纪似本纪所宗，八览似八书所宗，六论似列传所宗。）班史一卷之中，人分首尾，传名既定，规制綦密。然逸民四皓之属，王贡之附庸也。王吉、韦贤诸人，《儒林》之别族也。附庸如颛臾之寄鲁，署目无闻；别族如田陈之居齐，重开标额；徵文则相如侈陈词赋，辨俗则东方不讳谐言；盖卓识鸿裁，犹未可量以一辙矣。范氏东汉之作，则题目繁碎，有类米盐；传中所列姓名，篇首必标子注。於是列传之体，如注告身，首徵祖系，末缀孙曾，循次编年，惟恐失坠。求如陈寿之述《蜀志》，旁采《季汉辅臣》，沈约之传灵运，通论六朝文史者，不为绳墨拘牵，微存作者之意，跫然如空谷之足音矣。然师般不作，规矩犹存。比缉成编，以待能者；和而不倡，宜若可为；第以著述多门，通材达识，不当坐是为詹詹尔。至於正史之外，杂记之书，若《高祖》、《孝文》，论述策诏，皆称为传。（《汉·艺文志》有《高祖传》十三篇，《孝文传》十一篇。）则故事之祖也。《穆天子传》、《汉武内传》，小说之属也。刘向《列女传》，嵇康《高士传》，专门之纪也。王肃《家传》，王裒《世传》，一家之书也。《东方朔传》、《陆先生传》，一人之行也。至於郡邑之志，则自东京以往，讫於六朝而还，若《陈留耆旧传》，《会稽先贤传》之类；其不为传名者，若《襄阳耆旧记》、《豫章志后撰》之类；载笔繁委，不可胜数。网罗放失，缀辑前闻，譬彼丛流趋壑，细大不捐；五金在冶，利钝并铸者矣。司马迁曰：“百家言不雅驯，搢绅先生难言之。”又曰：“不离古文者近是。”又曰：“择其言尤雅者。”载籍极博，折衷六艺。《诗》、《书》虽阙，虞夏可知。”然则旁推曲证，闻见相参，显微阐幽，折衷至当，要使文成法立，安可拘拘为划地之趋哉？

　　夫合甘辛而致味，通纂组以成文，低昂时代，衡鉴士风，论世之学也。同时比德，附出均编，类次之法也。情有激而如平，旨似讽而实惜，予夺之权也。或反证若比，或遥引如兴；一事互为详略，异撰忽尔同编，品节之理也。言之不文，行之不远。聚公私之记载，参百家之短长，不能自具心裁，而斤斤焉徒为文案之孔目，何以使观者兴起，而遽欲刊垂不朽耶。且国史徵於外志，外志徵於家牒，所徵者博，然后可以备约取也。今之外志，纪传无分，名实多爽，既以人物列女标为专门，又以文苑乡贤区为定品；裁节史传，删略事实，逐条附注，有似类书摘比之规，非复古人传记之学；拟於国别为书，丘分作志，不亦难乎？又其甲科仕宦，或详选举之条；志状碑铭，列入艺文之内。一人之事，复见叠出，或注传详某卷，或注事见某条；此殆有类本草注药，根实异部分收；韵书通音，平仄互标为用者矣。文非雅驯，学者难言。今以正史通裁，特标列传，旁推互证，勒为专家，上裨古史遗文，下备后人采录；庶有作者，得以考求。如谓不然，请俟来哲。

　　○和州志阙访列传序例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又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夫网罗散失，绎简编，所见所闻，时得疑似，非贵阙然不讲也。夫郭公夏五，原无深文；耒耜网罟，亦存论说。而《春秋》仍列故题，《尚书》断自《尧典》；疑者阙而弗竟，阙者存而弗删，斯其慎也。司马迁曰：“书阙有间，其轶时时见於他说。”夫疑似之迹，未必无他说可参，而旧简以古文为宗，百家以雅驯是择，心知其意，所以慨然於好学深思之士也。班固《东方朔传》，以谓奇言怪语，附著者多，遂详录其谐隐射覆琐屑之谈，以见朔实止此，是史氏释疑之家法也。陈寿《蜀志》，以诸葛不立史官，蜀事穷於搜访，因录杨戏季汉名臣之赞，略存姓氏，以致其意，是史牒阙文之旧章也。（寿别撰《益部耆旧传》十卷，是寿未尝略蜀也。《益部耆旧传》不入《蜀志》，体例各有当也。或以讥寿，非也。）自史学失传，中才史官不得阙文之义，喜繁辞者，或杂奇邪之说；好简洁者，或删经要之言；（《晋书》喜采小说，《唐书》每删章奏。）多闻之旨不遵，慎言之训误解。若以形涉传疑，事通附会，含毫莫断，故牒难徵，谓当削去篇章，方合阙文之说；是乃所谓疑者灭之而已，更复何阙之有？郑樵著《校雠略》，以谓馆阁徵书，旧有阙书之目；凡考文者，必当录其部次，购访天下。其论可谓精矣。

　　窃谓典籍如此，人文亦然。凡作史者，宜取论次之馀，或有人著而事不详，若传歧而论不一者，与夫显列名品，未徵事实，清标夷齐，而失载西山之薇；学著颜曾，而不传东国之业，一隅三反，其类实繁。或由载笔误删，或是虚声泛采，难凭臆断，当付传疑；列传将竟，别裁阙访之篇，以副慎言之训；后之观者，得以考求。使若陈寿之季汉名臣，（见上。）常璩之华阳士女，（《华阳国志》有序录士女志，止列姓名，云其事未详。）不亦善乎？至於州县之志，体宜比史加详；而向来撰志，条规人物，限於尺幅，摘比事实，附注略节，与方物土产区门分类，约略相同。至其所注事实，率似计荐考语，案牍谳文，骈偶其词，断而不叙。士曰孝友端方，慈祥恺悌；吏称廉能清慎，忠信仁良；学尽汉儒，贞皆姜女；千篇一律，葭苇茫然，又何观焉？今用史氏通裁，特标列传。务取有文可诵，据实堪书；前志所遗，搜访略尽。他若标名略注，事实难徵，世远年湮，不可寻访，存之则无类可归，削之则潜德弗曜；凡若此者，悉编为《阙访列传》，以俟后来者之别择云尔。

　　○和州志前志列传序例上

　　《记》曰：“疏通知远，《书》教也。比事属辞，《春秋》教也。”言述作殊方，而风教有异也。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言坟籍具存，而作者之旨，不可不辨也。古者史官各有成法，辞文旨远，存乎其人。孟子所谓其文则史，孔子以谓义则窃取，明乎史官法度不可易，而义意为圣人所独裁。然则良史善书，亦必有道矣。前古职史之官不可考，《春秋》列国之良史，若董狐、南史之直笔，左史倚相之博雅，其大较也。窃意南、董、左史之流，当时必有师法授受。第以专门之业，事远失传，今不得而悉究之也。司马迁网罗散失，采获旧闻，撰为百三十篇，以绍《春秋》之业。其於衰周战国所为《春秋》家言，如晏婴、虞卿、吕不韦之徒，（《晏子春秋》、《虞氏春秋》、《吕氏春秋》，皆有比事属辞之体。即当时《春秋》家言，各有派别，不尽春王正月一体也。）皆叙录其著述之大凡，缉比论次；所以明己之博采诸家，折衷六艺，渊源流别，不得不详所自也。（司马迁《自序》绍《春秋》之业，盖溯其派别有自，非僣妄之言。）司马氏殁，班固氏作，论次西京史事，全录《太史自序》，推其义例，殆与相如、扬雄列传同科。范蔚宗《后汉》之述班固，踵成故事，墨守旧法，绳度不逾；虽无独断之才，犹有饩羊告朔，礼废文存者也。及《宋书》之传范蔚宗，《晋书》之传陈寿，或杂次文人之列，或猥编同时之人，而於史学渊源，作述家法，不复致意，是亦史法失传之积渐也。至於唐修《晋》、《隋》二书，惟资众力。人才既散，共事之人，不可尽知，或附著他人传末，或互见一二文人称说所及，不复别有记载，乃使《春秋》家学，塞绝梯航，史氏师传，茫如河汉。譬彼收族无人，家牒自乱；淄流驱散，梵刹坐荒；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也。

　　夫马、班著史，等於伏、孔传经。大义微言，心传口授；或欲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或使大儒伏阁，受业於其女弟。岂若后代纪传，义尽於简篇，文同於胥史，拘牵凡例，一览无遗者耶？然马、班《儒林》之篇，能以六艺为纲，师儒传授。绳贯珠联，自成经纬；所以明师法之相承，溯渊源於不替者也。（《儒林传》体，以经为纲，以人为纬，非若寻常列传，详一人之生平者也。自《后汉书》以下，失其传矣。）后代史官之传，苟能熟究古人师法，略仿经师传例，标史为纲，因以作述流别，互相经纬。试以马、班而论，其先藉之资，《世本》、《国策》之於迁《史》，扬雄、刘歆之於《汉书》是也。后衍其传，如杨惲之布迁《史》，马融之受《汉书》是也。别治疏注，如迁《史》之徐广、裴骃，《汉书》之服虔、应劭是也。凡若此者，并可依类为编，申明家学，以书为主，不复以一人首尾名篇，则《春秋》经世，虽谓至今存焉可也。至於后汉之史，刘珍、袁宏之作，华峤、谢承、司马彪之书，皆与范氏并列赅存。晋氏之史，自王隐、虞预、何法盛、干宝、陆机、谢灵运之流，作者凡一十八家，亦云盛矣。而后人修史，不能条别诸家体裁，论次群书得失，萃合一篇之中。比如郢人善斫，质丧何求？夏礼能言，无徵不信者也。他若聚众修书，立监置纪，尤当考定篇章，覆审文字，其纪某书，编之谁氏，某表某传，撰自何人。乃使读者察其臧慝，定其是非；庶几泾渭虽淆，淄渑可辨；末流之弊，犹恃堤防。而唐、宋诸家，讫无专录，遂使经生帖括，词赋雕虫，并得啁啾班、马之堂，攘臂汗青之业者矣。

　　○和州志前志列传序例中

　　晋挚虞创为《文章志》，叙文士之生平，论辞章之端委；范史《文苑列传》所由仿也。自是文士记传，代有缀笔，而文苑入史，亦遂奉为成规。至於史学流别，讨论无闻，而史官得失，亦遂置之度量之外。甚矣，世之易言文而惮言史也。夫迁、固之书，不立文苑，非无文也；老庄申韩、管晏、孟荀、相如、扬雄、枚乘邹阳，所为列传，皆於著述之业，未尝不三致意焉。不标文苑，所以论次专家之学也。文苑而有传，盖由学无专家，是文章之衰也。然而史臣载笔，侈言文苑，而於《春秋》家学，派别源流，未尝稍容心焉，不知将自命其史为何如也？《文章志》传，挚虞而后，沈约、傅亮、张骘诸人，纷纷撰录，（傅亮《续文章志》，沈约《宋世文章志》，张骘《文士传》。）指亦不胜屈矣。然而史臣采摭，存其大凡，著录诸书，今皆亡失。则史氏原委，编摩故迹，当其撰辑成书之际，公縢私楮，未必全无徵考也。乃前史不列专题，后学不知宗要，则虽有踪迹，要亦亡失无存。遂使古人所谓官守其书，而家世其业者，乃转不如文采辞章，犹得与於常宝鼎《文选著作人名》之列也。（常书凡三卷。）唐李肇著《经史释题》，宗谏注《十三代史目》。其书编於目录部类，则未通乎记传之宏裁也。赵宋孔平仲，尝著《良史事迹》，其书今亦不传，而著录仅有一卷，则亦猥陋不足观采也。

　　夫史臣创例，各有所因；列女本於刘向，孝义本於萧广济，（晋人，作《孝子传》。）忠义本於梁元帝，（《忠臣传》三十卷。）隐逸本於皇甫谧，（《逸士传》、《高士传》。）皆前史通裁，因时制义者也。马、班《儒林》之传，本於博士所业；惜未取史官之掌，勒为专书。后人学识，不逮前人，故使未得所承，无能为役也。汉儒传经，师法亡矣。后史儒林之篇，不能踵其条贯源流之法，然未尝不取当代师儒，就其所业，以志一代之学。则马、班作史，家法既失，后代史官之事，纵或不能协其义例，何不可就当时纂述大凡，人文上下，论次为传，以集一史之成乎？夫儒林治经，而文苑谈艺，史官之业，介乎其间，亦编摩之不可不知所务者也。或以艺文部次，登其卷帙，叙录后语，略标作者之旨，以谓史部要旨，已见大凡。则不知经师传注，文士辞章，艺文未尝不著其部次；而儒林文苑之篇，详考生平，别为品藻，参观互证，胡可忽诸？其或事迹繁多，别标特传，不能合为一篇，则於史官篇内，亦当存录姓名，更注别自有传。董仲舒、王吉、韦贤之例，自有旧章，（仲舒治《春秋》，王吉治《毛诗》，韦贤治《鲁诗》，并见《儒林》而别有专传。）两无妨害者也。夫荀卿著《礼》、《乐》之论，乃非十二子书，庄周恣荒唐之言，犹叙禽、墨诸子，欲成一家之作，而不於前人论著，条析分明，祖述渊源，折衷至当；虽欲有功前人，嘉惠来学，譬则却步求前，未有得其至焉者也。

　　○和州志前志列传序例下

　　州县志书，论次前人撰述，特编列传，盖创例也。举此而推之四方，使《春秋》经世，史氏家法，灿然大明於天下，则外志既治，书有统会，而国史要删，可以抵掌言也。虽然，有难叙者三，有不可不叙者三，载笔之士，不可不熟察此论也。

　　何谓难叙者三？一曰书无家法，文不足观，易於散落也。唐宋以后，史法失传，特言乎马、班专门之业，不能复耳。若其纪表成规，志传旧例，历久不渝，等於科举程式，功令条例，虽中庸史官，皆可勉副绳墨，粗就隐括；故书虽优劣不齐，短长互见，观者犹得操成格以衡笔削也。外志规矩荡然，体裁无准，摘比似类书，注记如簿册，质言似胥吏，文语若尺牍；观者茫然，莫能知其宗旨。文学之士，鄙弃不观；新编告成，旧志遽没。比如寒暑之易冠衣，传舍之留过客，欲求存录，不亦难乎？二曰纂修诸家，行业不详，难於立传也。史馆徵儒，类皆文学之士，通籍朝绅，其中且有名公卿焉。著述或见艺文，行业或详列传，参伍考求，犹易集也。州县志书，不过一时游宦之士，偶尔过从；启局杀青，不逾岁月，讨论商榷，不出州闾。其人或有潜德莫徵，懿修未显；所游不知其常，所习不知其业，等於萍踪之聚，鸿爪之留；即欲效文苑之联编，仿儒林之列传，何可得耶？三曰题序芜滥，体要久亡，难徵录例也。马、班之传，皆录自序。盖其生平行业，与夫笔削大凡，自序已明；据本直书，编入列传；读者苟能自得，则於其书思过半矣。原叙录之所作，虽本《易·系》、《诗》篇，而史氏要删，实自校雠诸家，特重其体。刘向所谓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上之文，类皆明白峻洁，於其书与人，确然并有发明。简首题辞，有裨后学，职是故也。后代文无体要，职非校勘，皆能率尔操觚；凡有简编，辄题弁语，言出公家，理皆泛指。掩其部次，骤读序言，不知所指何人，所称何事。而文人积习相沿，莫能自反，抑亦惑矣。州县修志，尤以多序为荣，隶草夸书，风云竞体。棠阴花满，先为循吏颂辞；水激山峨，又作人文通赞。千书一律，观者索然；移之甲乙可也，畀之丙丁可也。尚得采其旧志序言，录其前书凡例，作列传之取材，为一书之条贯耶？凡此三者，所为难叙者也。

　　何谓不可不叙者三？一曰前志不当，后志改之，宜存互证也。天下耳目无穷，一人聪明有限，《禹贡》岷山之文尚矣，得《缅志》，而江源详於金沙。郑玄娑尊之说古矣，得王肃，而铸金凿其牺背。穷经之业，后或胜前；岂作志之才，一成不易耶？然后人裁定新编，未必遽存故录；苟前志失叙，何由知更定之苦心，识辨裁之至当？是则论次前录，非特为旧志存其姓氏，亦可为新志明其别裁耳。二曰前志有徵，后志误改，当备采择也。人心不同，如其面也，为文亦复称是。史家积习，喜改旧文，取其易就凡例，本非有意苛求。然淮阴带剑，不辨何人；（太史公《韩信传》云：淮阴少年辱信云“若虽长大，中情怯耳”。班固删去“若”字，文义便晦。）太尉携头，谁当假借？（前人议《新唐书·段秀实传》云；柳宗元状称太尉曰：“吾带吾头来矣。”文自明。《新唐书》改云：“吾带头来矣。”是谁之头耶？）不存当日原文，则三更其手，非特亥豕传讹，将恐虫鱼易体矣。三曰志当递续，不当迭改，宜衷凡例也。迁书采《世本》、《国策》，集《尚书》世纪，《南·北史》集沈、萧、姚、李八家之书，未闻新编告成，遽将旧书复瓿也。区区州县志乘，既无别识心裁，便当述而不作乃近人载笔，务欲炫长，未窥龙门之藩，先习狙公之术，移三易四，辗转相因，所谓自扰也。夫三十年为一世，可以补辑遗文，蒐罗掌故。更三十年而往，遗待后贤，使甲编乙录，新新相承，略如班之续马，范之继班，不亦善乎？藉使前书义例未全，凡目有阙，后人创起，欲补逸文，亦当如马无地理，班《志》直溯《夏书》；梁、陈无志，《隋书》上通五代；（梁、陈、北齐、后周、隋五代。）例由义制，何在不然？乃竟粗更凡目，全录旧文；得鱼忘筌，有同剽窃，如之何其可也．然琴瑟不调，改而更张。今兹创定一书，不能拘於递续之例；或且以矛陷盾，我则不辞；后有来者，或当鉴其衷曲耳。历叙前志，存其规模，亦见创例新编，初非得已。凡此三者，所谓不得不叙者也。

　　○和州文徵序例

　　乾隆三十九年，撰《和州志》四十二篇。编摩既讫，因采州中著述有裨文献，若文辞典雅有壮观瞻者，辑为奏议二卷，徵述三卷，论著一卷，诗赋二卷，合为《文徵》八卷，凡若干篇。既条其别，因述所以采辑之故，为之叙录。

　　叙曰：古人著述，各自名家，未有采辑诸人，裒合为集者也。自专门之学散，而别集之风日繁，其文既非一律，而其言时有所长，则选辑之事兴焉。至於史部所徵，汉代犹为近古。虽相如、扬雄、枚乘、邹阳，但取辞赋华言，编为列传；原史臣之意，虽以存录当时风雅，亦以人类不齐，文章之重，未尝不可与事业同传；不尽如后世拘牵文义，列传止徵行迹也。但西京风气简质，而迁、固亦自为一家之书，故得用其义例。后世文字，如滥觞之流为江河，不与分部别收，则纪载充栋，将不可纪极矣。唐刘知几尝患史传载言繁富，欲取朝廷诏令，臣下章奏，仿表志专门之例，别为一体。类次纪传之中，其意可为善矣。然纪传既不能尽削文辞，而文辞特编入史，亦恐浩博难罄，此后世所以存其说，而讫不能行也。

　　夫史氏之书，义例甚广；《诗》、《书》之体，有异《春秋》。若《国语》十二，《国风》十五，所谓典训风谣，各有攸当。是以太师陈诗，外史又掌四方之志；未闻独取备於一类之书也。自孔逭《文苑》、萧统《文选》而后，唐有《文粹》，宋有《文鉴》，皆括代选文，广搜众体。然其命意发凡，仍未脱才子论文之习，经生帖括之风，其於史事，未甚亲切也。至於元人《文类》，则习久而渐觉其非；故其撰辑文辞，每存史意，序例亦既明言之矣。然条别未分，其於文学源流，鲜所论次。又古人云：“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作者生平大节，及其所著书名，似宜存李善《文选》注例，稍为疏证。至於建言发论，往往有文采斐然，读者兴起，而终篇扼腕，不知本事始末何如。此殆如梦古人而遽醒，聆妙曲而不终，未免使人难为怀矣。凡若此者，并是论文有馀，证史不足，后来考史诸家，不可不熟议者也。至若方州选文，《国语》、《国风》之说远矣。若近代《中州》、《河汾》诸集，《梁园》、《金陵》诸篇，皆能画界论文，略寓徵献之意，是亦可矣。奈何志家编次艺文，不明诸史体裁，乃以诗辞歌赋、记传杂文，全仿选文之例，列於书志之中，可谓不知伦类者也。是用修志馀暇，采摭诸体，草创规制，约略以类相从，为叙录其流别，庶几踵斯事者，得以增华云尔。

　　奏议第一

　　文徵首奏议，犹志首编纪也。自萧统选文，以赋为一书冠冕，论时则班固后於屈原，论体则赋乃诗之流别，此其义例，岂复可为典要？而后代选文之家，奉为百世不祧之祖。亦可怪已。今取奏议冠首，而官府文移附之。奏议拟之於纪，而文移拟之政略，皆掌故之藏也。

　　徵述第二

　　徵述者，记传序述志状碑铭诸体也。其文与列传图书，互为详略。盖史学散而书不专家，文人别集之中，应酬存录之作，亦往往有记传诸体，可裨史事者。萧统选文之时，尚未有此也。后代文集中兼史体，修史传者往往从而取之，则徵述之文，要为不易者矣。

　　论著第三

　　论著者，诸子遗风，所以讬於古之立言垂不朽者，其端於是焉在。刘勰谓论之命名，始於《论语》，其言当矣。晁氏《读书志》，援“论道经邦”，出於《尚书》，因诋刘氏之疏略。夫《周官》篇出伪古文，晁氏曾不之察，亦其惑也。诸子风衰，而文士集中乃有论说辨解诸体，若书牍题跋之类，则又因事立言，亦论著之派别也。

　　诗赋第四

　　诗赋者，六义之遗。《国风》一体，实於州县文徵为近。《甘泉》、《上林》，班固录於列传，行之当世可也。后代文繁，固当别为专书。惟诗赋家流，至於近世，溺於辞采，不得古者国史序《诗》之意；而蚩蚩焉争於文字工拙之间，皆不可与言文徵者也。兹取前人赋咏，依次编列，以存风雅之遗；同时之人，概从附录，以俟后来者之别择焉。

卷七　外篇二

　　○永清县志皇言纪序例

　　史之有纪，肇於《吕氏春秋》十二月纪。司马迁用以载述帝王行事，冠冕百三十篇，盖《春秋》之旧法也。厥后二十一家，迭相祖述，体肃例严，有如律令。而方州之志，则多惑於地理类书之例，不闻有所遵循；是则振衣而不知挈领，详目而不能举纲，宜其散漫无章，而失国史要删之义矣。夫古者封建之世，列国自有史书；然正月必系周王，鲁史必称周典，（韩宣子见《易象》、《春秋》，以谓《周礼》尽在於鲁是也。）盖著承禀所由始也。后世郡县，虽在万里之外，制如古者畿甸之法，乃其分门次类，略无规矩章程，岂有当於《周官》外史之义欤？（《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掌达书名於四方。此见列国之书，不得自擅，必禀外史一成之例也。）此则撰志诸家，不明史学之过也。

　　吕氏十二月令，但名为纪；而司马迁、班固之徒，则称本纪。原其称本之义，司马迁意在绍法《春秋》；顾左氏、公、穀专家，各为之传；而迁则一人之书，更著书、表、列传以为之纬，故加纪以本，而明其纪之为经耳。（其定名则仿《世本》之旧称。）班固不达其意，遂并十志而题为本志。然则表传之不加本称者，特以表称年表，传称列传，与本纪俱以二字定名，惟志止是单名，故强配其数，而不知其有害於经纪纬传之义也。（古人配字双单，往往有之，如《七略》之方称经方，《淮南子》论称书论之类，不一而足。惟无害於文义，乃可为之耳。）至於例以义起，方志撰纪，以为一书之经，当矣。如亦从史而称本纪，则名实混淆，非所以尊严国史之义也。且如后世文人所著诗文，有关当代人君行事，其文本非纪体，而亦称恭纪以致尊崇，於义固无害也。若称本纪，则无是理矣。是则方志所谓纪者，临本书之表传，则体为轻，对国史之本纪，则又为纬矣。是以著纪而不得称本焉。

　　迁、固而下，本纪虽法《春秋》，而中载诏诰号令，又杂《尚书》之体。至欧阳修撰《新唐书》，始用大书之法，笔削谨严，乃出迁、固之上，此则可谓善於师《春秋》者矣。至於方志撰纪，所以备外史之拾遗，存一方之祗奉，所谓循堂楹而测太阳之照，处牖隙而窥天光之通，期於慎辑详志，无所取於《春秋》书事之例也。是以恭录皇言，冠於首简；与史家之例，互相经纬，不可执一例以相拘焉。

　　大哉王言，出於《尚书》；王言如丝，出於《礼记》。盖三代天子称王，所以天子之言称王言也。后世以王言承用，据为典故。而不知三代以后，王亦人臣之爵；凡称天子诏诰亦为王言，此则拘於泥古，未见其能从时者也。夫《尚书》之文，臣子自称为朕，所言亦可称诰。后世尊称，既定於一，则文辞必当名实相符，岂得拘执古例，不知更易？是以易王言之旧文，称皇言之鸿号，庶几事从其质，而名实不淆。

　　敕天之歌，载於谟典；而后史本纪，惟录诏诰。盖诗歌抒发性情，而诏诰施於政事，故史部所收，各有当也。至於方志之体，义在崇奉所尊，於例不当别择。前总督李卫所修《畿辅通志》，首列诏谕宸章二门，於义较为允协。至永清一县，密迩畿南，固无特颁诏谕。若牵连诸府州县，及统该直隶全部，则当载入通志，又不得以永清亦在其内，遂冒录以入书。如有恩赐蠲逋赈恤，则事实恭登恩泽之纪，而诏谕所该者广，是亦未敢越界而书。惟是覃恩恺泽，褒赠貤封，固家乘之光辉，亦邑书之弁冕，是以辑而纪之。御制诗章，止有《冰窖》一篇，不能分置卷帙，恭录诏谕之后，以志云汉光华云尔。

　　○永清县志恩泽纪序例

　　古者左史纪言，右史纪事，朱子以谓言为《尚书》之属，事为《春秋》之属，其说似矣。顾《尚书》之例，非尽纪言；而所谓纪事之法，亦不尽於春王正月一体也。《周官》五史之法，详且尽矣；而记注之书，后代不可尽详。盖自《书》与《春秋》而外，可参考者，《汲冢周书》似《尚书》，《竹书纪年》似《春秋》而已。然而《穆天子传》，独近起居之注。其书虽若不可尽信，要亦古者记载之法，经纬表里，各有所主；初不拘拘《尚书》、《春秋》二体，而即谓法备於是，亦可知矣。三代而后，细为宫史，若《汉武禁中起居注》，马后《显宗起居注》，是也。大为时政，若唐《贞观政要》，《周显德日历》，是也。以时记录，历朝起居注，是也。薈粹全书，梁太清以下实录，是也。盖人君之德如天，晷计躔测，玑量圭度，法制周遍，乃得无所阙遗。是以《周官》立典，不可不详其义，而《礼》言左史右史之职，诚废一而不可者也。

　　纪之与传，古人所以分别经纬，初非区辨崇卑。是以迁《史》中有无年之纪，刘子玄首以为讥，班《书》自叙，称十二纪为春秋考纪，意可知矣。自班、马而后，列史相仍，皆以纪为尊称，而传乃专属臣下，则无以解於《穆天子传》，与《高祖》、《孝文》诸传也。今即列史诸帝有纪无传之弊论之。如人君行迹，不如臣下之详，篇首叙其灵徵，篇终断其大略；其馀年编月次，但有政事，以为志传之纲领；而文势不能更及於他，则以一经一纬，体自不可相兼故也。诚以《春秋》大旨断之，则本纪但具元年即位，以至大经大法，足为事目，於义惬矣。人君行事，当参以传体，详载生平，冠於后妃列传之上。是亦左氏之传，以惠公元妃数语，先经起事，即属隐公题下传文，可互证也。但纪传崇卑，分别已久；君臣一例，事理未安；则莫若一帝纪终，即以一帝之传次其纪后。如郑氏《易》之以《象传》、《彖辞》，附於本卦之后之例，且崇其名曰大传，而不混列传；则名实相符，亦似折中之一道也。方志纪载，则分别事言，统名以纪，盖所以备外史之是正，初无师法《春秋》之义例，以是不可议更张耳。

　　○永清县志职官表序例

　　职官选举，入於方志，皆表体也。而今之编方志者，则曰史有百官志与选举志，是以法古为例，定以鸿名，而皆编为志，斯则迂疏而寡当者矣。夫忠志之文，职官详其制度，选举明其典则，其文或仿《周官》之经，或杂记传之体，编之为志，不亦宜乎？至於方志所书，乃是历官岁月，与夫科举甲庚，年经事纬，足以爽豁眉目，有所考索，按格而稽，於事足矣。今编书志之体，乃以知县、典史、教谕、训导之属，分类相从，遂使乾隆知县，居於顺治典史之前；康熙训导，次诸雍正教谕之后。其有时事后先，须资检阅，及同僚共事，欲考岁年；使人反覆披寻，难为究竟，虚占篇幅，不知所裁。不识何故而好为自扰如斯也！夫人编列传，史部鸿裁，方志载笔，不闻有所规从；至於职官选举，实异名同，乃欲巧为附依，此永州铁炉之步，所以致慨於千古也。

　　《周官》御史掌赞书，数从政，郑氏注谓“数其现在之官位”，则官职姓名，於古盖有其书矣。三百六十之官属，而以从政记数之登书，窃意亦必有法焉。周谱经纬之凡例，恐不尽为星历一家之用也。（刘向以谱与历合为一家，归於术数。而司马迁之称周谱，则非术数之书也。疑古人於累计之法，多用谱体。）班固《百官公卿表》，叙例全为志体，而不以志名者，知历官之须乎谱法也。以《周官》之体为经，而以汉表之法为纬，古人之立法，博大而不疏，概可见矣。

　　东京以还，仅有职官志，而唐宋之史，乃有宰辅表，亦谓百职卿尹之不可胜收也。至於专门之书，官仪簿状，自两汉以还，代有其编，而列表编年，宋世始多其籍；（司马光《百官公卿表》百五十卷之类。）亦见历官纪数之书，每以无文而易亡也。至於方州记载，唐宋厅壁题名，与时湮没，其图经古制，不复类聚官人，非阙典欤？元明以来，州县志书，往往存其历任，而又以记载无法，致易混淆，此则不可不为釐正者也。或谓职官列表，仅可施於三公宰辅，与州县方志；一则体尊而例严，一则官少而易约也。若夫部府之志，官职繁多，而尺幅难竟，如皆表之，恐其易经而难纬也。（上方年月为经，首行官阶为纬，官多布格无容处也。）夫立例不精，而徒争於纪载之难约，此马、班以后，所以书繁而事阙也。班史《百官》之表，卷帙无多，而所载详及九卿；唐宋宰辅之表，卷帙倍增，而所载止画於丞弼。非为古书事简，而后史例繁也，盖以班分类附之法，不行於年经事纬之中，宜其进退失据，难於执简而驭繁也。按班史，表列三十四官，格止一十四级，或以沿革，并注首篇，（相国、丞相、奉常、太常之类。）或以官联，共居一格；（大行令、大鸿胪同格，左冯翊、京兆尹同格之类。）篇幅简而易省，事类从而易明，故能使流览者，按简而无复遗逸也。苟为统部列表，则督抚提镇之属，共为一格。布按巡守之属，共为一格。其馀以府州画格，府属官吏，同编一格之中，固无害也。及撰府州之志，即以州县各占一格，亦可不致阙遗。是则历官著表，断无穷於无例可通，况县志之固可一官自为一格欤？

　　姓名之下，注其乡贯科甲，盖其人不尽收於政略，注其首趾，亦所以省传文也。无者阙之。至於金石纪载，他有所徵，而补收於志，即以金石年月冠之，不复更详其初仕何年，去官何月，是亦势之无可如何者耳。至於不可稽年月而但有其姓名者，则於经纬列表之终，横列以存其目，亦阙疑俟后意云尔。

　　○永清县志选举表序例

　　选举之表，即古人贤书之遗也。古者取士，不立专科，兴贤出长，兴能出治；举才即见於用，用人即见於事。两汉贤良、孝、秀，与夫州郡辟署，事亦见於纪传，不必更求选举之书也。隋唐以来，选举既专，资格愈重。科条繁委，故事相传，选举之书，累然充栋。则举而不必尽用，用而不必尽见於事。旧章故典，不可求之纪传之中，而选举之文，乃为史志之专篇矣。

　　志家之载选举，不解年经事纬之法，率以进士、举人、贡生、武选，各分门类，又以进士冠首，而举贡以次编於后。於是一人之由贡获举而成进士者，先见进士科年，再搜乡举时代，终篇而始明其入贡年甲焉。於事为倒置，而文岂非复沓乎？间有经纬而作表者，又於旁行斜上之中，注其事实。以列传之体而作年表，乃元人撰《辽》、《金史》之弊法，虚占行幅，而又混眉目，不识何所取乎此也。

　　史之有表，乃列传之叙目。名列於表，而传无其人者，乃无德可称，而书事从略者也。其有立传而不出於表者，事有可纪，而用特书之例也。今撰志者，选举、职官之下，往往杂书一二事实；至其人之生平大节，又用总括大略，编於人物名宦条中；然后更取传志全篇，载於艺文之内；此云详见某项，彼云已列某条，一人之事，复见叠出。而能作表者，亦不免於表名之下，更注有传之文，何其扰而不精之甚欤！

　　表有有经纬者，亦有不可以经纬者。如永清岁贡，嘉靖以前，不可稽年甲者七十七人，载之无格可归，删之於理未惬，则列叙其名於嘉靖选举之前，殿於正德选举之末，是《春秋》归馀於终，而《易》卦终於《未济》之义也。史迁《三代世表》，於夏泄而下，无可经纬，则列叙而不复纵横其体，是亦古法之可通者矣。

　　○永清县志士族表序例

　　方志之表士族，盖出古法，非创例也。《周官》小史：“奠系世，辨昭穆。”杜子春注：“系世若诸侯卿大夫系本之属”是也。《书》曰：“平章百姓。”郑康成曰：“百姓谓群臣之父子兄弟。”平章及辨别而章明之也。先王锡土分姓，所以尊人治而明伦叙者，莫不由此。故欲协和万邦，必先平章百姓，典綦重矣。

　　士亦民也，详士族而略民姓，亦犹行古之道也。《周官》乡大夫“以岁时登夫家之众寡”，三年以大比兴一乡之贤能。夫民贱而士贵，故夫家众寡，仅登其数；而贤能为卿大夫者，乃详世系之牒，是世系之牒，重於户口之书，其明徵也。近代方志，无不详书户口，而世系之载，阒尔无闻，亦失所以重轻之义矣。

　　夫合人而为家，合家而为国，合国而为天下。天下之大，由合人为家始也。家不可以悉数，是以贵世族焉。夫以世族率齐民，以州县领世族，以司府领州县，以部院领司府，则执简驭繁，天下可以运於掌也。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也，有世臣之谓也。”州县之书，苟能部次世族，因以达於司府部院，则伦叙有所联，而治化有所属矣。今修志者，往往留连故迹，附会桑梓，而谱牒之辑阙然，是则所谓重乔木而轻世家矣。

　　谱牒掌之於官，则事有统会，人有著籍，而天下大势可以均平也。今大江以南，人文称盛，习尚或近浮华。私门谱牒，往往附会名贤，侈陈德业，其失则诬。大河以北，风俗简朴，其人率多椎鲁无文。谱牒之学，阙焉不备，往往子孙不志高曾名字，间有所录，荒略难稽，其失则陋。夫何地无人，何人无祖，而偏诬偏陋，流弊至於如是之甚者，谱牒不掌於官，而史权无统之故也。

　　或谓古人重世家，而其后流弊，至於争门第。魏晋而后，王、谢、崔、卢动以流品相倾轧；而门户风声，贤者亦不免於存轩轾，何可为训耶？此非然也。吏部选格，州郡中正，不当执门阀而定铨衡，斯为得矣。若其谱牒，掌於曹郎令史，则固所以防散佚而杜伪讬，初非有弊也。且郎吏掌其谱系，而吏部登其俊良，则清门钜族，无贤可以出长，无能可以出治者，将激劝而争於自见矣。是亦鼓舞贤才之一道也。

　　史迁世表，但纪三五之渊源；而《春秋》氏族，仅存杜预之世谱，於是史家不知氏族矣。欧阳《宰相世系》，似有得於知几之寓言；（《史通·书志》篇，欲立氏族志，然意存商榷，非刘本旨。）第邓州韩氏，不为宰相，以退之之故，而著於篇，是亦创例而不纯者也。魏收《官氏》与郑樵《氏族》，则但纪姓氏源流，不为条列支系。是史家之表系世，仅见於欧阳，而后人又不为宗法，毋亦有鉴於欧阳之为例不纯乎？窃惟网罗一代，典籍浩繁，所贵持大体，而明断足以决去取，乃为不刊之典尔。世系不必尽律以宰相，而一朝右族，声望与国相终始者，纂次为表，篇帙亦自无多也。标题但署为世族，又何至於为例不纯欤？刘歆曰：“与其过而废也，毋宁过而存之。”其是之谓矣。

　　正史既存大体，而部府州县之志，以渐加详焉。所谓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州县博收，乃所以备正史之约取也。或曰：州县有大小，而陋邑未必尽可备谱系。则一县之内，固已有士有民矣。民可计户口，而士自不虞无系也。或又曰；生员以上，皆曰士矣。文献大邦，惧其不可胜收也。是则量其地之盛衰，而加宽严焉。或以举贡为律，或以进士为律，至於部府之志，则或以官至五品或至三品者为律，亦自不患其芜也。夫志之载事，如鉴之示影也。径寸之鉴，体具而微，盈尺以上，形之舒展亦称是矣。未有至於穷而无所置其影者也。

　　州县之志，尽勒谱牒矣，官人取士之祖贯可稽检也，争为人后之狱讼可平反也，私门不经之纪载可勘正也，官府谱牒之讹误（谱牒之在官者。）可借雠也。（借私家之谱校官谱，借他县之谱校本县，皆可也。）清浊流品可分也，姻睦孝友可劝也；凡所以助化理而惠士民者，於此可得其要略焉。

　　先王赐土分姓，以地著人，何尝以人著地哉？封建罢，而人不土著矣。然六朝郡望，问谢而知为阳夏，问崔而知为清河，是则人户以籍为定，而坊表都里，不为虚设也。至於梅里、郑乡，则又人伦之望，而乡里以人为隐显者也。是以氏族之表，一以所居之乡里为次焉。

　　先城中，一县所主之地也。次东，次南，而后西乡焉，北则无而阙之，记其实也。城内先北街而后南街，方位北上而南下，城中方位有定者也。四乡先东南而后西北，《禹贡》先青、兖，次扬、荆，而殿梁、雍之指也。然亦不为定例，就一县之形势，无不可也。

　　凡为士者，皆得立表，而无谱系者阙之。子孙无为士者不入，而昆弟则非士亦书，所以定其行次也。为人后者，录於所后之下，不复详其所生；志文从略，家谱自可详也。寥寥数人，亦与入谱；先世失考，亦著於篇；盖私书易失，官谱易存，急为录之，庶后来可以详定，兹所谓先示之例焉耳。

　　私谱自叙官阶封赠，讹谬甚多。如同知通判称分府，守备称守府，犹徇流俗所称也。锦衣千户，则称冠带将军，或御前将军，或称金吾，则鄙倍已甚，使人不解果为何官也。今并与较明更正。又谱中多称省祭官者，不解是何名号，今仍之，而不入总计官数云。

　　○永清县志舆地图序例

　　史部要义，本纪为经，而诸体为纬。有文辞者，曰书，曰传；无文辞者，曰表，曰图；虚实相资，详略互见，庶几可以无遗憾矣。昔司马氏创定百三十篇，但知本周谱而作表，不知溯夏鼎而为图；遂使古人之世次年月，可以推求，而前世之形势名象，无能踪迹；此则学《春秋》而得其谱历之义，未知溯《易象》而得其图书之通也。夫列传之需表而整齐，犹书志之待图而明显也。先儒尝谓表阙而列传不得不繁，殊不知其图阙而书志不得不冗也。呜呼！马、班以来，二千年矣，曾无创其例者，此则穷源竟委，深为百三十篇惜矣。

　　郑樵《图谱》之略，自谓独得之学；此特为著录书目，表章部次之法尔。其实史部鸿裁，兼收博采，并存家学，以备遗忘，樵亦未能见及此也。且如《通志》，纪传悉仍古人。反表为谱，改志称略，体亦可为备矣。如何但知收录图谱之目，而不知自创图体，以补前史之所无；以此而傲汉唐诸儒所不得闻，宁不愧欤？又樵录图谱，自谓部次，专则易存，分则易失，其说似矣。然今按以樵之部目，依检前代之图，其流亡散失，正复与前不甚相远。然则专家之学，不可不入史氏鸿编，非仅区区著於部录，便能保使无失也。司马迁有表，而周谱遗法，至今犹存；任宏录图，（郑樵云：任宏校兵书，有书有图，其法可谓善矣。）而汉家仪制，魏晋已不可考；则争於著录之功小，创定史体之功大，其理易明也。

　　史不立表，而世次年月，犹可补缀於文辞；史不立图，而形状名象，必不可旁求於文字。此耳治目治之所以不同，而图之要义，所以更甚於表也。古人口耳之学，有非文字所能著者，贵其心领而神会也。至於图象之学，又非口耳之所能授者，贵其目击而道存也。以郑康成之学，而凭文字以求，则娑尊诂为凤舞；至於凿背之牺既出，而王肃之义长矣。以孔颖达之学，而就文义以解，江源出自岷山；至金沙之道既通，而《缅志》之流远矣。此无他，一则困於三代图亡，一则困於班固《地理》无图学也。（《地理志》自班固始，故专责之。）虽有好学深思之士，读史而不见其图，未免冥行而擿埴矣。

　　唐、宋州郡之书，多以图经为号，而地理统图，起於萧何之收图籍。是图之存於古者，代有其书，而特以史部不收，则其力不能孤行於千古也。且其为体也，无文辞可以诵习，非纂辑可以约收；事存专家之学，业非文士所能；史部不与编摩，则再传而失其本矣。且如《三辅黄图》，《元和图志》，今俱存书亡图，是岂一朝一夕故耶？盖古无镌木印书，图学难以摩画；而竹帛之体繁重，则又难家有其编。马、班专门之学，不为裁定其体，而后人溯流忘源，宜其相率而不为也。解经多舛，而读史如迷，凡以此也。

　　近代方志，往往有图，而不闻可以为典则者，其弊有二：一则逐於景物，而山水摩画，工其绘事，则无当於史裁也。一则厕於序目凡例，而视同弁髦，不为系说命名，釐定篇次，则不可以立体也。夫表有经纬而无辞说，图有形象而无经纬，皆为书志列传之要删；而流俗相沿，苟为悦人耳目之具矣。则传之既久，欲望如《三辅黄图》、《元和图志》之犹存文字，且不可得，而况能补马、班之不逮，成史部之大观也哉！

　　图体无经纬，而地理之图则亦略存经纬焉。孟子曰：“行仁政，必自经界始。”《释名》曰：“南北为经，东西为纬。”地理之求经纬尚已。今之州县舆图，往往即楮幅之广狭，为图体之舒缩；此则丹青绘事之故习，而不可入於史部之通裁也。今以开方计里为经，而以县乡村落为纬；使后之阅者，按格而稽，不爽铢黍，此图经之义也。

　　○永清县志建置图序例

　　《周官》象魏之法，不可考矣。后世《三辅黄图》及《洛阳宫殿》之图，则都邑宫室之所由仿也。建章宫千门万户，张华遂能历举其名；郑樵以为观图之效，而非读书之效，是则建制之图，所系岂不重欤？朱子尝著《仪礼释宫》，以为不得其制，则仪节度数，无所附著。盖古今宫室异宜，学者求於文辞，而不得其解，则图阙而书亦从而废置矣。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城邑衙廨，坛壝祠庙，典章制度，社稷民人所由重也。不为慎著其图，则后人观志，亦不知所向往矣。迁、固以还，史无建置之图；是则元、成而后，明堂太庙，所以纷纷多异说也。

　　邵子曰：“天道见乎南，而潜乎北；是以人知其前，而昧其后也。”夫万物之情，多背北而向南。故绘图者，必南下而北上焉。山川之向背，地理之广袤，列之於图，犹可北下而南上，然而已失向背之宜矣。庙祠衙廨之建置，若取北下而南上，则檐额门扉，不复有所安处矣。华亭黄氏之隽，执八卦之图，乾南居上，坤北居下，因谓凡图俱宜南上者，是不知河洛、《先、后天图》，至宋始著，误认为古物也。且理数之本质，从无形而立象体，当适如其本位也。山川宫室，以及一切有形之物，皆从有象而入图，必当作对面观而始肖也。且如绘人观八卦图，其人南面而坐，观者当北面矣。是八卦图，则必南下北上，此则物情之极致也。无形之理，如日临檐，分寸不可逾也。有形之物，如鉴照影，对面则互易也，是图绘必然之势也。彼好言尚古，而不知情理之安，则亦不可以论著述矣。

　　建置所以志法度也，制度所不在，则不入於建置矣。近代方志，或入古迹，则古迹本非建而置之也。或入寺观，则寺观不足为建置也。旧志之图，不详经制，而绘八景之图，其目有曰：南桥秋水，三塔春虹，韩城留角，汉庙西风，西山叠翠，通镇鸣钟，灵泉鼓韵，雁口声噰。命名庸陋，构意勉强，无所取材；故志中一切削去，不留题咏，所以严史体也。且如风月天所自有，春秋时之必然，而强叶景物，附会支离，何所不至。即如一室之内，晓霞夕照，旭日清风，东西南北，触类可名，亦复何取？而今之好为题咏，喜竞时名，日异月新，逐狂罔觉，亦可已矣。

　　○永清县志水道图序例

　　史迁为《河渠书》，班固为《沟洫志》，盖以地理为经，而水道为纬。地理有定，而水则迁徙无常，此班氏之所以别《沟洫》於《地理》也。顾河自天设，而渠则人为，迁以《河渠》定名，固兼天险人工之义；而固之命名《沟洫》，则考工水地之法，井田浍畎所为，专隶於匠人也。不识四尺为洫，倍洫为沟，果有当於瓠子决河、碣石入海之义否乎？然则诸史标题，仍马而不依班，非无故矣。

　　河为一渎之名，与江、汉、淮、济等耳。迁书之目《河渠》，盖汉代治河之法，与郑、白诸渠缀合而名，未尝及於江、淮、汶、泗之水，故为独蒙以河号也。《宋》、《元》诸史，概举天下水利，如汴、洛、漳、蔡、江、淮圩闸，皆存其制，而其目亦为《河渠》，且取北条诸水，而悉命为河，（不曰汴而曰汴河，不曰洛而曰洛河之类，不一而足。）则几於饮水而忘其源矣。（《水经》称诸水，无以河字作统名者。）夫以一渎之水，概名天下穿渠之制，包罗陂闸，虽曰命名从古，未免失所变通矣。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倘以水为统名，而道存制度，标题入志，称为水道，不差愈乎？永定河名，圣祖所锡；浑河、芦沟，古已云然；题为河渠，是固宜矣；然减水、哑吧诸水，未尝悉入一河，则标以《水道》，而全县之水，皆可概其中矣。

　　地理之书，略有三例，沿革、形势、水利是也。沿革宜表，而形势水利之体宜图，俱不可以求之文辞者也。迁、固以来，但为书志，而不绘其图，是使读者记诵，以备发策决科之用尔。天下大势，读者了然於目，乃可豁然於心。今使论事甚明，而行之不可以步，岂非徇文辞而不求实用之过欤？

　　地名之沿革，可以表治，而水利之沿革，则不可表治也。盖表所以齐名目，而不可以齐形象也。图可得形象，而形象之有沿革，则非图之所得概焉。是以随其形象之沿革，而各为之图，所以使览之者可一望而周知也。《禹贡》之纪地理，以山川为表，而九州疆界，因是以定所至。后儒遂谓山川有定，而疆界不常，此则举其大体而言之也。永定河形屡徙，往往不三数年，而形势即改旧观，以此定界，不可明也。今以村落为经，而开方计里，著为定法，河形之变易，即於村落方里表其所经，此则古人互证之义也。

　　志为一县而作，水之不隶於永清者，亦总於图，此何义耶？所以明水之源委，而见治水者之施功有次第也。班史止记西京之事，而《地理》之志，上溯《禹贡》、《周官》。亦见源委之有所自耳。然而开方计里之法，沿革变迁之故，止详於永清，而不复及於全河之形势，是主宾轻重之义。滨河州县，皆仿是而为之，则修永定河道之掌故，盖秩如焉。

　　○永清县志六书例议

　　史家书志一体，古人官《礼》之遗也。周礼在鲁，而《左氏春秋》，典章灿著，不能复备全官，则以依经编年，随时错见，势使然也。自司马八书，孟坚十志，师心自用，不知六典之文，遂使一朝大典，难以纲纪。后史因之，而详略弃取，无所折衷，则弊之由来，盖已久矣。

　　郑樵尝谓书志之原，出於《尔雅》。彼固特著《六书》、《七音》、《昆虫草木》之属，欲使经史相为经纬，此则自成一家之言可也。若论制作，备乎官《礼》，则其所谓《六书》、《七音》，名物训诂，皆本司徒之属，所谓师氏保氏之官，是其职矣。而大经大法，所以纲纪天人而敷张王道者，《尔雅》之义，何足以尽之？官《礼》之义，大则书志，不得系之《尔雅》，其理易见者也。

　　宇文仿《周官》，唐人作《六典》，虽不尽合乎古，亦一代之章程也。而牛弘、刘昫之徒，不知挈其纲领，以序一代之典章，遂使《会要》、《会典》之书，不能与史家之书志合而为一，此则不可不深长思者也。

　　古今载籍，合则易存，分则难恃。如谓掌故备於《会要》、《会典》，而史中书志，不妨意存所重焉；则《汉志》不用汉官为纲领，而应劭之仪，残阙不备；《晋志》不取晋官为纲领，而徐宣瑜之品，（徐氏有《晋官品》。）亡逸无存，其中大经大法，因是而不可窥其全体者，亦不少矣。且意存所重，一家私言，难为典则。若文章本乎制作，制作存乎官守；推而至於其极，则立官建制，圣人且不以天下为己私也；而载笔之士，又安可以己之意见为详略耶？

　　书志之体宜画一，而史家以参差失之。列传之体本参差，而史家以画一失之。典章制度，一本官《礼》，体例本截然也。然或有《天官》而无《地理》，或分《礼》、《乐》而合兵《刑》，不知以当代人官为纲纪，其失则散。列传本乎《春秋》，原无定式，裁於司马，略示区分。抑扬咏叹，予夺分合，其中有《春秋》之直笔，亦兼诗人之微婉，难以一概绳也。后史分别门类，整齐先后，执泥官阀，锱铢尺寸，不敢稍越，其失则拘。散也，拘也，非著作之通裁也。

　　州县修志，古者侯封一国之书也。吏户兵刑之事，具体而微焉。今无其官而有吏，是亦职守之所在，掌故莫备於是，治法莫备於是矣。且府史之属，《周官》具书其数，《会典》亦存其制，而所职一县之典章，实兼该而可以为纲领；惟其人微而缙绅所不道，故志家不以取裁焉。然有入境而问故，舍是莫由知其要，是以书吏为令史，首领之官曰典史。知令史典史之史，即纲纪掌故之史也，可以得修志之要义矣。

　　今之州县，繁简异势，而掌故令史，因事定制，不尽皆吏户兵刑之六曹也。然就一县而志其事，即以一县之制定其书，且举其凡目，而愈可以见一县之事势矣。案牍簿籍无文章，而一县之文章，则必考端於此，常人日用而不知耳。今为挈其纲领，修明其书，使之因书而守其法度，因法而明其职掌，於是修其业而传授得其人焉，古人所谓书契易而百官治，胥是道也。

　　或谓掌故之书，各守专官，连床架屋，书志之体所不能该，是以存之会典会要，而史志别具心裁焉。此亦不可谓之知言也。《周官》挈一代之大纲，而仪礼三千，不闻全入春官；《司马法》六篇，不闻全入夏官；然存宗伯司马之职掌，而礼兵要义，可以指掌而谈也。且如马作《天官》，而太初历象，不尽见於篇籍也。班著《艺文》；而刘歆《七略》，不尽存其论说也。史家约取掌故，以为学者之要删，其与专门成书，不可一律求详，亦其势也。既不求详，而又无纲纪以统摄之，则是散漫而无法也。以散漫无法之文，而欲部次一代之典章，宜乎难矣！

　　或谓求掌故於令史，而以吏户兵刑为纲领，则纪表图书之体，不可复分也。如选举之表，当入吏书，河道之图，当入工书，充类之尽，则一志但存六书而已矣，何以复分诸体也？此亦不可谓之知言也。古人著书，各有义类；义类既分，不可强合也。司马氏本周谱而作表，然谱历之书，掌之太史，而旁行斜上之体，不闻杂入六典之中。盖图谱各有专书，而书志一体，专重典章与制度，自宜一代人官为统纪耳。非谓专门别为体例之作，皆杂其中，乃称隐括也。且如六艺皆周官所掌，而《易》不载於太卜，《诗》不载於太师，然三《易》之名，未尝不见於太卜；而四《诗》之目，则又未尝不著於太师也，是其义矣。

　　六卿联事，交互见功，前人所以有冬官散在五典之疑也。州县因地制宜，尤无一成之法，如丁口为户房所领，而编户烟册，乃属刑房；以烟册非赋丁，而立意在诘奸也。武生武举隶兵部，而承办乃在礼房；以生员不分文武，皆在学校，而学校通於贡举也。分合详略之间，求其所以然者而考之，何莫非学问耶？

　　○永清县志政略序例

　　近代志家，以人物为纲，而名宦、乡贤、流寓诸条，标分为目，其例盖创於元明之一统志。而部府州县之国别为书，亦用统志类纂之法，可谓失其体矣。夫人物之不当类纂，义例详於例传首篇；名宦之不当收於人物，则未达乎著述体裁，而因昧於权衡义理者也。古者侯封世治，列国自具春秋，（羊舌肸《晋春秋》，墨子所引《燕春秋》。）则君临封内，元年但奉王正而已。至封建罢而郡县，守令承奉诏条，万里之外，亦如畿内守土之官，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马、班《循吏》之传，所以与时为升降也。若夫正史而外，州部专书，古有作者，义例非无可绎。梁元帝有《丹阳尹传》，（《隋志》凡十卷。）贺氏有《会稽太守赞》，（《唐志》凡二卷。）唐人有《成都幕府记》，（《唐志》凡二卷，起贞元，讫咸通。）皆取莅是邦者，注其名迹。其书别出，初不与《广陵烈士传》（华隔撰，见《隋志》。）《会稽先贤传》（谢承撰，见《隋志》。）《益部耆旧传》（陈寿撰，见《隋志》。）猥杂登书。是则棠阴长吏，与夫梓里名流，初非类附云龙，固亦事同风马者也。叙次名宦，不可与乡贤同为列传，非第客主异形，抑亦详略殊体也。长吏官於斯土，取其有以作此一方，兴利除弊，遗德在民，即当尸而祝之。否则学类颜、曾，行同连、惠，於县无补，志笔不能越境而书，亦其理也。如其未仕之前，乡评未允，去官之后，晚节不终，苟为一时循良，便纪一方善政。吴起杀妻，而效奏西河，於志不当追既往也。黄霸为相，而誉减颍川，於志不逆其将来也。以政为重，而他事皆在所轻；岂与斯土之人，原始要终，而编为列传者，可同其体制欤？

　　旧志於职官条下，备书政迹，而名宦仅占虚篇，惟於姓名之下，注云事已详前而已。是不但宾主倒置，抑亦未辨於褒贬去取，全失《春秋》之据事直书也。夫选举为人物之纲目，犹职官为名宦之纲目也。选举职官之不计贤否，犹名宦人物之不计崇卑，例不相侔而义实相资也。选举有表而列传无名，与职官有表而政略无志，观者依检先后，责实循名，语无褒贬而意具抑扬，岂不可为后起者劝耶？

　　列传之体缛而文，政略之体直而简，非载笔有殊致，盖事理有宜然也。列传包罗钜细，品藻人物，有类从如族，有分部如井；变化不拘，《易》之象也；敷道陈谟，《书》之质也；抑扬咏叹，《诗》之旨也；繁曲委折，《礼》之伦也；比事属辞，《春秋》之本义也。具人伦之鉴，尽事物之理，怀千古之志，撷经传之腴，发为文章，不可方物。故马、班之才，不尽於本纪表志，而尽於列传也。至於政略之体，义取谨严，意存补救，时世拘於先后，纪述要於经纶。盖将峻洁其体，可以临莅邦人，冠冕列传，经纬错综，主在枢纽，是固难为文士言也。

　　古人有经无纬之书，大抵名之以略。裴子野取沈约《宋书》，而编年称略，亦其例也。而刘知几讥裴氏之书名略，而文不免繁，斯亦未达於古人之旨。《黄石》、《淮南》，（《黄石公三略》、《淮南子·要略》。）诸子之篇也。张温、鱼豢（张温《三史略》、鱼豢《典略》。）史册之文也。其中亦有谟略之意，何尝尽取节文为义欤？

　　循吏之迹，难於志乡贤也。治有赏罚，赏罚出而恩怨生，人言之不齐，其难一也。事有废兴，废兴异而难易殊，今昔之互视，其难二也。官有去留，非若乡人之子姓具在，则迹远者易湮，其难三也。循吏悃愊无华，巧宦善於缘饰，去思之碑，半是愧辞，颂祝之言，难徵实迹，其难四也。擢当要路，载笔不敢直道，移治邻封，瞻顾岂遂无情？其难五也。世法本多顾忌，人情成败论才，偶遭罣误弹章，便谓其人不善，其难六也。旧志纪载无法，风尘金石易湮，纵能粗举大凡，岁月首趾莫考，其难七也。知其难，而不敢不即闻见以存其涯略，所以穷於无可如何，而益致其慎尔。

　　列传首标姓名，次叙官阀，史文一定之例也。政略以官标首，非惟宾主之理宜然，抑亦顾名思义之旨，不可忽尔。旧志以知县县丞之属，分类编次，不以历官先后为序，非政略之意，故无足责也。

　　○永清县志列传序例

　　传者对经之称，所以转授训诂，演绎义蕴，不得已而笔之於书者也。左氏汇萃宝书，详具《春秋》终始，而司马氏以人别为篇，标传称列，所由名矣。经旨简严，而传文华美，於是文人沿流忘源，相率而撰无经之传，则唐宋文集之中，所以纷纷多传体也。近人有谓文人不作史官，於分不得撰传。夫以绎经之题，逐末遗本，折以法度，彼实无辞。而乃称说史官，罪其越俎，使彼反唇相讥，以谓公穀非鲁太史，何以亦有传文？则其人当无说以自解也。且使身为史官，未有本纪，岂遽可以为列传耶？此传例之不可不明者也。

　　无经之传，文人之集也。无传之经，方州之志也。文集失之艳而诬，方志失之短而俗矣。自获麟绝笔以来，史官不知百国宝书之义。州郡掌故，名曰图经；历世既久，图亡而经孤，传体不详，其书遂成瓠落矣。乐史《寰宇记》，袭用《元和志》体，而名胜故迹，略存於点缀。其后元明《一统志》，遂以人物、列女、名宦、流寓诸目，与山川、祠墓，分类相次焉。此则地理专门，略具类纂之意，以供词章家之应时取给尔，初不以是为重轻者也。（阎若璩欲去《一统志》之人物门，此说似是。其实此等亦自无伤，古人亦不尽废也。盖此等此，原不关正史体裁也。）州县之志，本具一国之史裁，而撰述者转用一统类纂之标目，岂曰博收以备国史之约取乎？

　　列传之有题目，盖事重於人，如《儒林》、《循吏》之篇，初不为施、孟、梁邱、龚、黄、卓、鲁诸人而设也。其馀人类之不同，奚翅什百倍蓰而千万？必欲尽以二字为标题，夫子亦云方人，我则不暇矣。欧阳《五代》一史，尽人皆署其品目，岂所语於《春秋》经世，圣人所以议而不断哉？方州之志，删取事略，区类以编，观者索然，如窥点鬼之簿。至於名贤列女，别有状志传铭，又为分裂篇章，别著艺文之下。於是无可奈何，但增子注，此云详见某卷，彼云已列某条，复见叠出，使人披阅为劳，不识何故而好为自扰也！此又志家列传之不可不深长思者也。

　　近代之人，据所见闻，编次列传，固其宜也。伊古有人，已详前史，录其史传正文，无所更易，抑亦马、班递相删述，而不肯擅作聪明之旨也。虽然，列史作传，一书之中，互为详略，观者可以周览而知也。是以《陈馀传》中，并详张耳之迹，管晏政事，备於太公之篇，其明验也。今既裁史以入志，犹仍列传原文，而不采史文之互见，是何以异於锲彼舟痕，而求我故剑也？

　　史文有讹谬，而志家订正之，则必证明其故，而见我之改易，初非出於得已也。是亦时势使然，故司马氏《通鉴考异》，不得同马、班之自我作古也。至於史文有褒贬，《春秋》以来，未有易焉者也。乃撰志者，往往采其长而讳所短，则不如勿用其文，犹得相忘於不觉也。志家选史传以入艺文，题曰某史某人列传矣。按传文而非其史意也，求其所删所节之故，而又无所证也，是则欲讳所短，而不知适以暴之矣。

　　史传之先后，约略以代次；否则屈贾、老庄之别有命意也。比事属辞，《春秋》之教也，比兴於是存焉尔；疏通知远，《尚书》之教也，象变亦有会焉尔。为列传而不知神明存乎人，是则为人作自陈年甲状而已矣。

　　○永清县志列女列传序例

　　列女之传，传其幸也。史家标题署目之传，儒林、文苑、忠义、循良，及於列女之篇，莫不以类相次，盖自蔚宗、伯起以还，率由无改者也。第儒林、文苑，自有传家，忠义、循良，勒名金石，且其人世不数见，见非一端，太史搜罗，易为识也。贞女节妇，人微迹隐，而纲维大义，冠冕人伦；地不乏人，人不乏事，輶轩远而难采，舆论习而为常。不幸不值其时，或值其时而讬之非人，虽有高行奇节，归於草木同萎，岂不惜哉！永清旧志，列女姓氏寥寥；覆按其文，事实莫考，则讬非其人之效也。旧志留青而后，新编未辑以前，中数十年，略无可纪，则值非其时之效也。今兹博采广询，备详行实，其得与於列传，兹非其幸欤？幸其遇，所以深悲夫不遇者也！

　　列女之名，仿於刘向，非烈女也。曹昭重其学，使为丈夫，则儒林之选也。蔡琰著其才，使为丈夫，则文苑之材也。刘知几讥范史之传蔡琰，其说甚谬；而后史奉为科律，专书节烈一门。然则充其义例，史书男子，但具忠臣一传足矣；是之谓不知类也。永清列女，固无文苑儒林之选，然而夫死在三十内，行年历五十外，中间嫠处，亦必满三十年；不幸夭亡，亦须十五年后，与夫四十岁外，律令不得不如是尔。妇德之贤否，不可以年律也。穆伯之死，未必在敬姜三十岁前；杞梁妻亡，未必去战莒十五年后也。以此推求，但覈真伪，不复拘岁年也。州县之书，密迩而易於徵实，非若律令之所包者多，不得不存限制者也。

　　迁、固之书不著列女，非不著也；巴清叙於《货殖》，文君附著《相如》，唐山之入《艺文》，缇萦之见《刑志》，或节或孝，或学或文，磊落相望；不特杨敞之有智妻，买臣之有愚妇也。盖马、班法简，尚存《左》、《国》馀风，不屑屑为区分类别；亦犹四皓、君平之不标隐逸，邹、枚、严、乐之不署文苑也。李延寿《南》、《北》二史，同出一家；《北史》仍魏、隋之题，特著《列女》；《南史》因无列女原题，乃以萧矫妻羊以下，杂次《孝义》之篇；遂使一卷之中，男女无所区别，又非别有取义，是直谓之缪乱而已，不得妄讬於马、班之例也。至於类族之篇，亦是世家遗意，若王、谢、崔、卢孙曾支属，越代同篇；（王、谢、崔、卢，本史各分朝代，而李氏合为一处也。）又李氏之寸有所长，不可以一疵而掩他善也。今以《列女》之篇，自立义例。其牵连而及者，或威姑年迈而有懿德，或子妇齿稚而著芳型，并援刘向之例。（刘向之例，列女乃罗列女行，不拘拘为节烈也。姑妇相附，又世家遗意也。）一并联编，所谓人弃而我取者也。其或事系三从，行详一族，虽是贞节正文，亦为别出门类；（如刘氏守节，而归义门列传之类。）庶几事有统贯，义无枝离，不拘拘以标题为绳，犹得《春秋》家法，是又所谓人合而我分者也。

　　范史列传之体，人自为篇，篇各为论，全失马、班合传，师法《春秋》之比事属辞也。（马、班分合篇次，具有深意，非如范史之取足成卷而已。故前《汉书》於简帙繁重之处，宁分上中下而仍为一篇，不肯分其篇为一二三也。）至於《列女》一篇，叙例明云不专一操矣。（《自叙》云：“录其高秀，不专一操”而已。）乃杂次为编，不为分别置论，（他传往往一人事毕，便立论断，破坏体裁。此处当分，反无论断。）抑何相反而各成其误耶？今志中列传，不敢妄意分合，破体而作论赞。惟兹《列女》一篇，参用刘向遗意。（列传不拘一操，每人各为之赞。）各为论列，抑亦诗人咏叹之义云尔。其事属平恒，义无特著，则不复缀述焉。太史标题，不拘绳尺，（传首直称张廷尉、李将军之类。）盖春秋诸子以意命篇之遗旨也。至班氏列传，而名称无假借矣。范史列传，皆用班传书法；而《列女》一篇，章首皆用郡望夫名，既非地理之志，何以地名冠首？又非男子之文，何必先出夫名？是已有失列女命篇之义矣。（当云某氏，某郡某人之妻，不当云某郡某人妻某也。）至於曹娥、叔先雄二女，又以孝女之称，揭於其上，何蔚宗之不惮烦也？篇首既标列女，曹昭不闻署贤母也，蔡琰不闻署才女也，皇甫不闻称烈妇也，庞氏不闻称孝妇也，是则娥、雄之加藻饰，又岂《春秋》据事直书，善恶自见之旨乎？末世行文，至有叙次列女之行事，不书姓氏，而直以贞女节妇二字代姓名者，何以异於科举制义，破题人不称名，而称圣人、大贤、贤者、时人之例乎？是则蔚宗实阶之厉也。今以女氏冠章，而用夫名父族次於其下，且详书其村落，以为后此分乡析县之考徵。其贞烈节孝之事，观文自悉，不复强裂题目，俾览者得以详焉。（妇人称姓曰张曰李可也。今人不称节妇贞女，即称之曰氏，古人无此例也。称其节妇贞女，是破题也。称之谓氏，是呈状式也。）

　　先后略以时代为次。其出於一族者，合为一处；时代不可详者，亦约略而附焉。

　　无事可叙，亦必详其婚姻岁月，及其见存之年岁者，其所以不与人人同面目，惟此区区焉耳。噫！人且以是为不惮烦也。（其有不载年岁者，询之而不得耳。）

　　○永清县志阙访列传序例

　　史家阙文之义，备於《春秋》。两汉以还，伏、郑传经，马、班著史；经守师说，而史取心裁，於是六艺有阙简之文，而三传无互存之例矣。（《公》、《穀》异闻，不著於《左氏》；《左氏》别见，不存於《公》、《穀》。）夫经尊而传别其文，故入主出奴，体不妨於并载；史直而语统於一，则因削明笔，例不可以兼存，固其势也。司马氏肇法《春秋》，创为纪传，其於传闻异辞，折衷去取，可谓慎矣。顾石室金匮，方策留遗，名山大川，见闻增益。其叙例所谓疑者阙之，与夫古文乖异，以及书阙有间，其轶时时见於他说云云者，但著所取，而不明取之之由；自以为阙，而不存阙之之说；是则厕足而致之黄泉，容足之外，皆弃物矣。夫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闻欲多而疑存其阙，慎之至也。马、班而下，存其信而不著所疑以待访，是直所谓疑者削之而已矣，又复何阙之有哉？

　　阙疑之例有三：有一事两传而难为衷一者，《春秋》书陈侯鲍卒，并存甲戌己丑之文是也。有旧著其文而今亡其说者，《春秋》书夏五郭公之法是也。有慎书闻见而不自为解者，《春秋》书恒星不见，而不言恒星之陨是也。韩非《储说》，比次春秋时事，凡有异同，必加或曰云云，而著本文之下，则甲戌己丑之例也。孟子言献子五友，而仅著二人，则郭公夏五之例也。《檀弓》书马惊败绩，而不书马中流矢，是恒星不见之例也。马、班以还，书闻见而示意者，盖有之矣；一事两书，以及空存事目者，绝无闻焉。如谓经文得传而明，史笔不便於自著而自释，则别存篇目，而明著阙疑以俟访，未见体裁之有害也。

　　史无阙访之篇，其弊有十。一己之见，折衷群说，稍有失中，后人无由辨正，其弊一也。才士意在好奇，文人义难割爱，猥杂登书，有妨史体，削而不录，又阙情文，其弊二也。传闻必有异同，势难尽灭其迹，不为叙列大凡，则稗说丛言，起而淆乱，其弊三也。初因事实未详，暂置不录，后遂阙其事目，等於入海泥牛，其弊四也。载籍易散难聚，不为存证崖略，则一时之书，遂与篇目俱亡，后人虽欲考求，渊源无目，其弊五也。一时就所见闻，易为存录，后代<虫连>蜷补缀，辞费心劳，且又难以得实，其弊六也。《春秋》有口耳之受，马、班有专家之学，史宗久失，难以期之马氏外孙，班门女弟，不存阙访，遂致心事难明，其弊七也。史传之立意命篇，如《老庄》、《屈贾》是也；标题类叙，如《循吏》、《儒林》是也；是於史法，皆有一定之位置，断无可缀之旁文。凡有略而不详，疑而难决之事，不存阙访之篇，不得不附著於正文之内，类例不清，文辞难称粹洁，其弊八也。开局修书，是非哄起，子孙欲表扬其祖父，朋党各自逞其所私；苟使金石无徵，传闻难信，不立阙访，以杜请谒，（如云事实尚阙，而所言既有如此，谨存其略，而容后此之参访，则虽有惼心之人，亦无从起争端也。）无以谢绝一偏之言，其弊九也。史无别识心裁，便如文案孔目；苟具别识心裁，不以阙访存其补救，则才非素王，笔削必多失平，其弊十也。

　　或谓史至马、班极矣，未闻有如是之詹詹也。今必远例《春秋》，而近祧《史》、《汉》，后代史家亦有见及於此者乎？答曰：后史皆宗《史》、《汉》。《史》、《汉》未具之法，后人以意创之，大率近於类聚之书，皆马、班之吐弃而不取者也。夫以步趋马、班，犹恐不及，况能创意以救马、班之失乎？然有窥见一二，而微存其意者，功亦不可尽诬也。陈寿《蜀志》，以诸葛不立史官，蜀事穷於搜访，因於十五列传之末，独取杨戏《季汉辅臣赞》，与《益部耆旧杂记》以补之。常璩《华阳国志》，以汉中士女有名贤贞节，历久相传，而遗言轶事，无所考见者，《序志》之篇，皆列其名，而无所笔削。此则似有会於多闻阙疑之旨者。惜其未能发凡起例，特著专篇；后人不暇搜其义蕴，遂使独断之学，与比类之书，接踵於世，而《春秋》之旨微矣。

　　近代府县志书，例编人物一门，厕於山川祠墓、方物土产之间，而前史列传之体，不复致思焉。其有丰功伟绩，与夫潜德幽光，皆约束於盈寸之节略，排纂比次，略如类书；其体既亵，所收亦猥滥而无度矣。旧志所载，人物寥寥，而称许之间，漫无区别，学皆伏、郑，才尽班、扬，吏必龚、黄，行惟曾、史。且其文字之体，尤不可通，或如应酬肤语，或如案牍文移，泛填排偶之辞，閒杂帖括之句，循名按实，开卷茫然。凡若此者，或是乡人庸行，请讬滥收；或是当日名流，失传事实；削之则九原负屈，编之则传例难归。又如一事两说，参差异同，偏主则褒贬悬殊，并载则抑扬无主，欲求名实无憾，位置良难。至於近代之人，开送事迹，俱为详询端末，纤悉无遗，具编列传之中，曾无时世之限；其间亦有姓氏可闻，实行莫著，滥收比类之册，或可奄藏，入诸史氏体裁，难相假借。今为别裁阙访，同占列传之篇，各为标目，可与正载诸传，互相发明。是用叙其义例，以待后来者之知所审定云尔。

　　○永清县志前志列传序例

　　史家著作成书，必取前人撰述，汇而列之；所以辨家学之渊源，明折衷之有自也。司马谈推论六家学术，犹是庄生之叙禽、墨，荀子之非十二家言而已。至司马迁《十二诸侯表叙》，则於吕览、虞卿、铎椒、左丘明诸家，所为《春秋》家言，反覆推明著书之旨，此即百三十篇所由祖述者也。（史迁绍述《春秋》，即虞、吕、铎、左之意，人讥其僣妄非也。）班固作迁列传，范氏作固列传，家学具存。至沈约之传范氏，姚氏之传沈约，不以史事专篇为重，於是史家不复有祖述渊源之法矣。今兹修志，而不为前志作传，是直攘人所有而没其姓名，又甚於沈、姚之不存家学也。盖州县旧志之易亡，又不若范史、沈书之力能自寿也。

　　纪述之重史官，犹《儒林》之重经师，《文苑》之重作者也。《儒林列传》当明大道散著，师授渊源；《文苑列传》当明风会变迁，文人流别；此则所谓史家之书，非徒纪事，亦以明道也。如使儒林文苑不能发明道要，但叙学人才士一二行事，已失古人命篇之义矣。况史学之重，远绍《春秋》，而后史不立专篇，乃令专门著述之业，湮而莫考，岂非史家弗思之甚耶？夫列史具存，而不立专传，弊已如是，况州县之书，迹微易隐，而可无专录乎？

　　书之未成，必有所取裁，如迁史之资於《世本》、《国策》，固书之资於冯商、刘歆，是也。书之既成，必有其传述，如杨惲之布迁书，马融之受汉史，是也。书既成家，必有其攻习，如徐广、崔骃之注马，服虔、应劭之释班，是也。此家学渊源之必待专篇列传而明者也。

　　马、班而后，家学渐衰，（世传之家学也。）而豪杰之士，特立名家之学起，如《后汉书》之有司马彪、华峤、谢承、范蔚宗诸家，而《晋书》之有何法盛等一十八家，是也。同纪一朝之迹，而史臣不领专官，则人自为编，家各为说；不为叙述讨论，萃合一篇之内，何以得其折衷？此诸家流别之必待专篇列传而明者也。

　　六代以还，名家复歇，（父子世传为家学，一人特撰为名家。）而集众修书之法行，如唐人之修《晋书》，元人之修《宋》、《辽》、《金》三史，是也。监修大臣，著名简端，而编纂校勘之官，则隐显不一。即或偶著其人与修史事，而某纪某表编之谁氏，某志某传辑自何人，孰为草创规条，孰为润色文采，不为整齐缀合，各溯所由，未免一书之中，优劣互见，而功过难知。此一书功力之必待专篇列传而明者也。

　　若夫日历起居之法，延阁广内之藏，投牒议谥之制，稗官野史之徵，或於传首叙例，详明其制；或於传终论述，推说其由，无施不可。亦犹儒林传叙，申明学制，表立学官之遗意也。诚得此意而通於著作，犹患史学不举，史道不明，未之闻也。

　　志乘为一县之书，即古者一国之史也，而世人忽之；则以家学不立，师法失传，文不雅驯，难垂典则故也。新编告成，而旧书覆瓮，未必新书皆优，而旧志尽劣也。旧志所有，新志重复载之，其笔削之善否，初未暇辨；而旧志所未及载，新志必有增益，则旧志之易为厌弃者一矣。纂述之家，喜炫己长，后起之书，易於攻摘。每见修志诸家，创定凡例，不曰旧书荒陋，则云前人无稽，后复攻前，效尤无已。其实狙公颠倒三四，本无大相径庭；但前人已往，质证无由，则旧志之易为厌弃者二矣。州县之书，率多荒陋，文人学士，束而不观。其有特事搜罗，旁资稽索，不过因此证彼，初非耽悦本书。新旧二本，杂陈於前，其翻阅者，犹如科举之士，购求程墨，阴阳之家，检视宪书，取新弃旧，理势固然，本非有所特择，则旧志之易为厌弃者三矣。夫索绥《春秋》，（索绥撰《前凉春秋》。）端资边浏；（浏承张骏之命，集凉内外事。）常璩《国志》，（《华阳国志》也。）半袭谯周。（《华阳国志》载李氏始末。其刘氏二志，大率取裁谯周《蜀本纪》。）是则一方之书，不能无藉於一方之纪载，而志家不列前人之传，岂非得鱼忘筌，习而不察？又何怪於方志之书，放失难考耶？

　　主修之官，与载笔之士，撰著文辞，不分名实；前志之难传，一也。序跋虚设，於书无所发明；前志之难传，二也。（如有发明，则如马、班之录《自序》，可以作传矣。）作志之人，行业不详；前志之难传，三也。书之取裁，不标所目；前志之难传，四也。志当递续，非万不得已，不当迭改；迭改之书，而欲并存，繁重难胜；前志之难传，五也。於难传之中，而为之作传，盖不得已而存之，推明其故，以为后人例也。

　　○永清县志文徵序例

　　《永清县志》告成，区分纪、表、图、书、政略、列传六体，定著二十五篇，篇各有例。又取一时徵集故事文章，择其有关永清而不能并收入本志者，又自以类相从，别为奏议、徵实、论说、诗赋，各为一卷，总四卷。卷为叙录如左，而总叙大指，以冠其编。

　　叙曰：古人有专守之官，即有专掌之故；有专门之学，即有专家之言；未有博采诸家，汇辑众体，如后世文选之所为也。官失学废，文采愈繁。以意所尚，采掇名隽，若萧氏《文选》，姚氏《文粹》，是也。循流溯源，推而达於治道，《宋文之鉴》是也。相质披文，进而欲为史翼，《元文之类》是也。是数子之用心，可谓至矣。然而古者十五《国风》、八国《国语》，以及晋乘、楚梼杌、与夫各国春秋之旨绎之，则列国史书，与其文诰声诗，相辅而行。在昔非无其例也。唐刘知几尝患史体载言繁琐，欲取诏诰章疏之属，以类相从，别为一体，入於纪传之史，是未察古人各有成书，相辅益章之义矣。第窥古人之书，《国语》载言，必叙事之终始；《春秋》义授左氏，《诗》有国史之叙，故事去千载，读者洞然无疑。后代选文诸家，掇取文辞，不复具其始末，如奏议可观，而不载报可，寄言有讬，而不述时世，诗歌寓意，而不缀事由，则读者无从委决，於史事复奚裨乎？《文选》、《文粹》，固无足责；《文鉴》、《文类》，见不及斯，岂非尺有所短者哉？近人修志，艺文不载书目，滥入诗文杂体，其失固不待言；亦缘撰志之时，先已不辨为一国史裁，其猥陋杂书，无所不有，亦何足怪？今兹稍为釐正，别具《文徵》，仍於诗文篇后，略具始末，便人观览，疑者阙之。聊於叙例，申明其旨云尔。

　　奏议叙录

　　奏议之文，所以经事综物，敷陈治道；文章之用，莫重於斯。而萧统选文，用赋冠首；后代撰辑诸家，奉为一定科律，亦失所以重轻之义矣。如谓彼固辞章家言，本无当於史例，则赋乃六义附庸，而列於诗前；骚为赋之鼻祖，而别居诗后，其任情颠倒，亦复难以自解。而《文苑》、《文鉴》，从而宗之，又何说也？今以奏议冠首，以为辑文通例，窃比列史之首冠本纪云尔。

　　史家之取奏议，如《尚书》之载训诰，其有关一时之制度者，裁入书志之篇；其关於一人之树立者，编诸列传之内。然而纪传篇幅，各有限断，一代奏牍，文字繁多，广收则史体不类，割爱则文有阙遗。按班氏《汉书》，备详书奏，然覆检《艺文志》内，石渠奏议之属，《高祖》、《孝文》论述册诏之传，未尝不於正史之外，别有专书。然则奏议之编，固与实录起居注相为表里者也。前人编《汉魏尚书》，近代编《名臣章奏》，皆体严用钜，不若文士选文之例，而不知者，往往忽而不察，良可惜也。

　　杜佑撰《通典》，於累朝制度之外，别为礼议二十馀卷，不必其言之见用与否，而谈言有中，存其名理。此则著书之独断，编次之通裁，其旨可以意会，而其说不可得而迹泥者也。然而专门之书，自为裁制，或删或节，固无不可。史志之体，各有识职，徵文以补书志之阙，则录而不叙，自由旧章。今采得奏议四篇，咨详禀帖三篇，亦附录之，为其官府文书，近於奏议，故类入焉。其先后一以年月为次，所以备事之本末云尔。

　　徵实叙录

　　徵实之文，史部传记支流。古者史法谨严，记述之体，各有专家。是以魏晋以还，文人率有别集。然而诸史列传，载其生平著述，止云诗赋箴铭颂诔之属，共若干篇而已。未闻载其记若干首，传若干章，志若干条，述若干种者也。由是观之，则记传志述之体，古人各为专门之书，初无散著文集之内，概可知矣。唐宋以还，文集之风日炽，而专门之学杳然。於是一集之中，诗赋与经解并存，论说与记述同载，而裒然成集之书，始难定其家学之所在矣。若夫选辑之书，则萧统《文选》不载传记，《文苑》、《文鉴》始渐加详，盖其时势然也。文人之集，可徵史裁，由於学不专家，事多旁出，岂不洵欤？

　　徵实之体，自记事而外，又有数典之文，考据之家，所以别於叙述之文也。以史法例之，记事乃纪传之馀，数典为书志之裔，所谓同源而异流者也。记事之源，出於《春秋》，而数典之源，本乎官《礼》，其大端矣。数典之文，古来亦具专家，《戴记》而后，若班氏《白虎通议》，应氏《风俗通议》，蔡氏《独断》之类，不可胜数。而文人入集，则自隋唐以前，此体尤所未见者也。至於专门学衰，而文士偶据所得，笔为考辨，著为述议，成书则不足，削弃又可惜，於是无可如何，编入文集之中，与诗赋书表之属，分占一体，此后世选文之不得不收者也。

　　徵实之文，与本书纪事，尤相表里，故采录校别体为多。其传状之文，有与本志列传相仿佛者，正以详略互存，且以见列传采摭之所自，而笔削之善否工拙，可以听后人之别择审定焉，不敢自据为私也。碑刻之文，有时不入金石者，录其全文，其重在徵事得实也。仍於篇后著石刻之款识，所以与金石相互见也。

　　论说叙录

　　论说之文，其原出於《论语》。郑氏《易》云：“云电屯，君子以经纶。言论撰书礼，乐施政事。”盖当其用，则为典谟训诰；当其未用，则为论撰说议，圣人制作，其用虽异，而其本出於一也。周秦诸子，各守专家，虽其学有醇驳，语有平陂；然推其本意，则皆取其所欲行而不得行者，笔之於书，而非有意为文章华美之观；是论说之本体也。自学不专门，而文求绮丽，於是文人撰集，说议繁多。其中一得之见，与夫偶合之言，往往亦有合於古人；而根本不深，旨趣未卓，或诸体杂出，自致参差；或先后汇观，竟成复沓；此文集中之论说，所以异於诸子一家之言也。唐马总撰《意林》，裁节诸子，标其名隽，此亦弃短取长之意也。今兹选文，存其论之合者，亦撰述之通义也。

　　《文选》诸论，若《过秦》、《辨亡》诸篇，义取抑扬咏叹，旨非抉摘发挥；是乃史家论赞之属，其源略近诗人比兴一流，与唐宋诸论，名同实异。然《养生》、《博弈》诸篇，则已自有命意；斯固文集盛行，诸子风衰之会也。萧氏不察，同编一类，非其质矣。

　　诸子一变而为文集之论议，再变而为说部之劄记，则宋人有志於学，而为返朴还淳之会也。然嗜好多端，既不能屏除文士习气，而为之太易，又不能得其深造逢源。遍阅作者，求其始末，大抵是收拾文集之馀，取其偶然所得，一时未能结撰者，劄而记之，积少致多，裒成其帙耳。故义理率多可观，而宗旨终难究索也。

　　永清文献荒芜，论说之文，无可采择，约存一首，聊以备体，非敢谓有合於古人也。

　　诗赋叙录

　　诗赋者，六籍之鼓吹，文章之宣节也。古者声诗立教，铿锵肄於司乐，篇什叙於太史；事领专官，业传学者；欲通声音之道，或求风教所施，询诸掌故，本末犁然，其具存矣。自诗乐分源，俗工惟习工尺，文士仅攻月露；於是声诗之道，不与政事相通；而业之守在专官，存诸掌故者，盖茫然而不可复追矣。然汉魏而还，歌行乐府，指事类情；就其至者，亦可考其文辞，证其时事。唐宋以后，虽云文士所业，而作者继起，发挥微隐，敷陈政教；采其尤者，亦可不愧古人。故选文至於诗赋，能不坠於文人绮语之习，斯庶几矣。

　　刘氏《七略》，以封禅仪记入《礼经》，秦官奏议、《太史公书》入《春秋》，而《诗赋》自为一略，不隶《诗经》；则以部帙繁多，不能不别为部次也。惜其叙例，不能申明原委，致开后世诗赋文集混一而不能犁晰之端耳。至於赋乃六义之一，其体诵而不歌。而刘《略》所收，篇第倍蓰於诗，於是以赋冠前，而诗歌杂体，反附於后，以致萧《选》以下，奉为一定章程，可谓失所轻重者矣。又其诗赋区为五种，若杂赋一门，皆无专主名氏，体如后世总集之异於别集。诗歌一门，自为一类，虽无叙例，观者犹可以意辨之，知所类别。至屈原以下二十家，陆贾以下二十一家，孙卿以下二十五家，门类既分为三，当日必有其说；而叙例阙如，（如诸子之目后叙明某家者流，其原出於古者某官云云是也。）不与诸子之书，同申原委；此诗赋一略，后人所为欲究遗文，而莫知宗旨者也。

　　州县文徵，选辑诗赋，古者《国风》之遗意也。旧志八景诸诗，颇染文士习气，故悉删之，所以严史例也。文丞相词与《祭漯河文》，非诗赋而并录之者，有韵之文，如铭箴颂诔，皆古诗之遗也。

　　○亳州志人物表例议上

　　班固《古今人表》，为世诟詈久矣。由今观之，断代之书，或可无需人表；通古之史，不可无人表也。固以断代为书，承迁有作，凡迁史所阙门类，固则补之；非如纪传所列君臣事迹，但画西京为界也。是以《地理》及於《禹贡》、《周官》，《五行》罗列春秋战国；人表之例，可类推矣。人表之失，不当以九格定人，强分位置，而圣仁智愚，妄加品藻，不得《春秋》谨严之旨。又刘知几摘其有古无今，名与实舛，说亦良允。其馀纷纷议其不当作者，皆不足为班氏病也。向令去其九等高下，与夫仁圣愚智之名，而以贵贱尊卑区分品地，或以都分国别异有标题，横列为经，而以年代先后标著上方，以为之纬；且明著其说曰，取补迁书，作列传之稽检。则其立例，当为后代著通史者一定科律，而岂至反为人诟詈哉？甚矣，千古良法，沉溺於众毁之馀，而无有精史裁者，为之救其弊而善所用也。近代马氏《绎史》，盖尝用其例矣。然马氏之书，本属纂类，不为著作。推其用意，不过三代去今日久，事文杂出，茫无端绪，列为人表，则一经传姓名考耳。且犹贬置班表，不解可为迁书补隙；又不解扩其义类，可为史氏通裁；顾曰人表，若为《绎史》而作，则亦未为知类者也。

　　夫通古之史，所书事迹，多取简编故实；非如当代纪载，得於耳闻目见，虚实可以互参。而既为著作，自命专家，则列传去取，必有别识心裁，成其家言；而不能尽类以收，同於排纂，亦其势也。（即如《左传》中事，收入《史记》。而子产、叔向诸人，不能皆编列传。《人表》安可不立？）至前人行事，杂见传记，姓名隐显，不无详略异同。列传裁断所馀，不以人表收其梗概，则略者致讥挂漏，详者被谤偏徇，即后人读我之书，亦觉阙然少绳检矣。故班氏之《人表》，於古盖有所受，不可以轻议也。

　　○亳州志人物表例议中

　　或曰：通史之需人表，信矣。断代之史，子言或可无需人表，或之云者，未定辞也。断代无需徵古，何当有人表欤？曰：断代书不一类，约计盖有三门，然皆不可无人表也。较於通史，自稍缓耳；有之，斯为美矣。史之有列传也，犹《春秋》之有《左氏》也。《左氏》依经而次年月，列传分人而著标题，其体稍异；而其为用，则皆取足以备经（《春秋》。）纪（本纪。）之本末而已矣。治《左氏》者，尝有列国《公子谱》矣。治断代纪传之文者，仅有班《书》、《人表》，甫著录而已为丛诟所加，孰敢再议人物之条贯欤？夫《春秋》、《公子》、《谥族》诸谱，（杜预等。）《名字异同》诸录，（冯继先等。）治编年者，如彼其详。而纪传之史，仅一列传目录，而列传数有限制；即年表世表，亦仅著王侯将相，势自不能兼该人物，类别区分。是以学者论世知人，与夫检寻史传去取义例，大抵渺然难知；则人表之不可阙也，信矣。

　　顾氏炎武曰：“史无年表，则列传不得不多；列传既多，则文繁而事反遗漏。”因谓其失始於陈寿，而范、沈、姚、李诸家，咸短於此。顾氏之说，可谓知一而不知二矣。年表自不可废；然王公将相，范、沈、姚、李诸史，所占篇幅几何？唐宋之史，复立年表，而列传之繁，乃数倍於范沈诸书，年表何救於列传之多欤？夫不立人表，则列传不得不多，年表犹其次焉者耳。而人表方为史家怪笑，不敢复犯，宜其纷纷著传，如填户版，而难为决断，定去取矣。

　　夫通古之史，所取於古纪载，简册具存；不立人表，或可如迁史之待补於固，未为晚也。断代之史，或取裁於簿书记注，或得之於耳目见闻，势必不能尽类而书，而又不能必其事之无有，牵联而及；则纵揽人名，区类为表，亦足以自见凡例，且严列传通裁，岂可更待后之人乎？夫断代之史，上者如班、陈之专门名家，次者如晋唐之集众所长，下者如宋元之强分抑配。专门名家之史，非人表不足以明其独断别裁；集众所长之史，非人表不足以杜其参差同异；强分抑配之史，非人表不足以制其芜滥猥棼。故曰，断代之史，约计三门，皆不可无人表也。

　　○亳州志人物表例议下

　　方志之表人物，何所仿乎？曰：将以救方志之弊也，非谓必欲仿乎史也，而史裁亦於是具焉而已。今之修方志者，其志人物，使人无可表也。且其所志人物，反类人物表焉，而更无所谓人物志焉，而表又非其表也。盖方志之弊也久矣！史自司马以来，列传之体，未有易焉者也。方志为国史所取裁，则列人物而为传，宜较国史加详。而今之志人物者，删略事实，总撷大意，约略方幅，区分门类。其文非叙非论，似散似骈；尺牍寒温之辞，簿书结勘之语，滥收猥入，无复翦裁。至於品皆曾、史，治尽龚、黄，学必汉儒，贞皆姜女，面目如一，情性难求；斯固等於自郐无讥，存而不论可矣。即有一二矫矫，雅尚别裁，则又简略其辞，谬讬高古；或仿竹书记注，或摩石刻题名，虽无庸恶肤言，实昧通裁达识；所谓似表非表，似注非注，其为痼弊久矣。是以国史宁取家乘，不收方志，凡以此也。

　　夫志也，志也。人物列传，必取别识心裁，法《春秋》之谨严，含诗人之比兴。离合取舍，将以成其家言；虽曰一方之志，亦国史之具体而微矣。今为人物列表，其善盖有三焉。前代帝王后纪，今存故里，志家收於人物，於义未安；削而不载，又似阙典。是以方志遇此，聚讼纷然，而私智穿凿之流，往往节录本纪，巧更名目，辗转位置，终无确当。今於传删人物，而於表列帝王，则去取皆宜，永为成法。其善一也。史传人物本详，志家反节其略，此本类书摘比，实非史氏通裁。然既举事文，归於其义，则简册具有名姓，亦必不能一概而收，如类纂也。兹於古人见史策者，传例苟无可登，列名人物之表，庶几密而不猥，疏而不漏。其善二也。史家事迹，目详於耳，宽今严古，势有使然。至於乡党自好，家庭小善，义行但存标题，节操止开年例；史法不收，志家宜具。传无可著之实，则文不繁猥；表有特著之名，则义无屈抑，其善三也。凡此三者，皆近志之通病，而作家之所难言。故曰：方志之表人物，将以救方志之弊也。

　　○亳州志掌故例议上

　　先王制作，存乎六艺，明其条贯，天下示诸掌乎？夫《书》道政事，典、谟、贡、范，可以为经要矣。而《周官》器数，不入四代之书。夏礼、殷礼，夫子能言，而今已不存其籍。盖政教典训之大，自为专书；而人官物曲之细，别存其籍，其义各有攸当。故以周孔经纶，不能合为一也。司马迁氏绍法《春秋》，著为十二本纪，其年表列传，次第为篇，足以备其事之本末；而於典章制度，所以经纬人伦，纲维世宙之具，别为八书，以讨论之。班氏广为十志，后史因之，互有损益，遂为史家一定法矣。昔韩宣子见《易象》、《春秋》，以谓周《礼》在鲁。左氏综纪《春秋》，多称礼经。书志之原，盖出官《礼》。《天官》未改天文，《平准》未改食货，犹存《汉书》一二名义，可想见也。郑樵乃云：“志之大原，出於《尔雅》”，非其质矣。然迁、固书志，采其纲领，讨论大凡，使诵习者可以推验一朝梗概，得与纪传互相发明，足矣。至於名物器数，以谓别有专书，不求全备，犹左氏之数典徵文，不必具《周官》之纤悉也。司马《礼书》末云：“俎豆之事，则有司存。”其他抑可知矣。

　　自沈、范以降，讨论之旨渐微，器数之加渐广。至欧阳《新唐》之志，以十三名目，成书至五十卷，官府簿书，泉货注记，分门别类，惟恐不详。《宋》、《金》、《元史》繁猥愈甚，盈床叠几，难窥统要。是殆欲以《周官》职事，经礼容仪，尽入《春秋》，始称全体。则夫子删述《礼》、《乐》、《诗》、《书》，不必分经为六矣。夫马、班书志，当其创始，略存诸子之遗。《管子》、《吕览》、《鸿烈》诸家，所述天文地圆官图乐制之篇，采掇制数，运以心裁，勒成一家之言，其所仿也。马、班岂不知名数器物，不容忽略，盖谓各有成书，不容於一家之言，曲折求备耳。如欲曲折求备，则文必繁芜，例必庞杂，而事或反晦而不显矣。惟夫经生策括，类家纂要，本非著作，但欲事物兼该，便於寻检，此则猥陋无足责耳。史家纲纪群言，将勒不朽，而惟沾沾器数，拾给不暇，是不知《春秋》官《礼》，意可互求，而例则不可混合者也。

　　○亳州志掌故例议中

　　簿书纤悉，既不可溷史志，而古人甲乙张本，后世又无由而知，则欲考古制而得其详，其道何从？曰：叔孙章程，韩信军法，萧何律令，皆汉初经要之书，犹《周官》之六典也。《汉志》礼乐刑法，不能赅而存之，亦以其书自隶官府，人可咨於有司而得之也。官失书亡，则以其体繁重，势自不能行远，自古如是，不独汉为然矣。欧、宋诸家，不达其故，乃欲藉史力以传之。夫文章易传，而度数难久，故《礼》亡过半，而《乐经》全逸。六艺且然，况史文乎？且《唐书》倍汉，而《宋史》倍唐，已若不可胜矣。万物之情，各有所极。倘后人再倍《唐》、《宋》而成书，则连床架屋，毋论人生耳目之力必不能周，抑且迟之又久，终亦必亡。是则因度数繁重，反并史文而亡之矣，又何史力尚能存度数哉？

　　然则前代章程故事，将遂听其亡欤？曰：史学亡於唐，而史法亦莫具於唐。欧阳《唐志》未出，而唐人已有窥於典章制度，不可求全於史志也。刘氏有《政典》，杜氏有《通典》，并仿《周官》六典，包罗典章，钜细兼收，书盈百帙。未尝不曰君臣事迹，纪传可详，制度名数，书志难於赅备，故修之至汲汲也。至於宋初王氏有《唐会要》、《五代会要》，其后徐氏更为《两汉会要》，则补苴前古，括代为书。虽与刘、杜之典，同源异流，要皆综核典章，别於史志，义例昭然，不可易矣。夫唐宋所为典要，既已如彼；后人修唐宋书，即以其法，纪纲唐宋制度，使与纪传之史，相辅而行；则《春秋》、《周礼》，并接源流。奕世遵行，不亦善乎？何欧阳述《唐》，元人纂《宋》，反取前史未收之器数，而猥加罗列，则亦不善度乎时矣。”或谓《通典》、《会要》之书，较马、班书志之体为加详耳。其於器物名数，亦复不能甄综赅备，故考古者不能不参质他书，此又非知言也。古物苟存於今，虽户版之籍，市井泉货之簿，未始不可备考证也。如欲皆存而无裁制，则岱岳不足供藏书，沧海不足为墨渖也。故为史学计其长策，纪、表、志、传，率由旧章；再推周典遗意，就其官司簿籍，删取名物器数，略有条贯，以存一时掌故，与史相辅而不相侵，虽为百世不易之规，可也。

　　○亳州志掌故例议下

　　掌故之原，始於官《礼》。百官具於朝廷，则惟国史书志，得而撷其要，国家会典会要之书，得而备其物与数矣。撰方志者，何得分志与掌故乎？曰：部寺卿监之志，即掌故也；拟於《周官》，犹夏官之有《司马法》，冬官之有《考工记》也。部府州县之志，乃国史之分体，拟於周制，犹晋《乘》、楚《梼杌》、与鲁《春秋》也。郡县异於封建，则掌故皆出朝廷之制度耳。六曹职掌，在上颁而行之，在下承而奉之，较之国史，具体而微。志与掌故，各有其不可易，不容溷也。

　　今之方志，猥琐庸陋，求於史家义例，似志非志，似掌故而又非掌故，盖无以讥为也。然簿书案牍，颁於功令，守於吏典，自有一定科律；虽有奇才，不能为加；虽有愚拙，不能为损；名胜大邦，与荒僻陋邑，无以异也。故求於今日之志，不可得而见古人之史裁；求於今日之案牍，实可因而见古人之章程制度。故曰：礼失求诸野也。夫治国史者，因推国史以及掌故，盖史法未亡，而掌故之义不明，故病史也。治方志者，转从掌故而正方志；盖志义久亡，而掌故之守未坠；修其掌故，则志义转可明矣。《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志义欲其简而明也，然而事不可不备也。掌故欲其整以理也，然而要不容不挈也。徒以简略为志，此《朝邑》、《武功》之陋识也。但知详备为掌故，则胥史优为之，而不知其不可行矣。夫志者，志也。其事其文之外，盖有义焉。所谓操约之道者此也。而或误以并省事迹，删削文字，谓之简也；其去古人，不亦远乎？夫名家撰述，意之所在，必有别裁，或详人之所略，或弃人之所取，初无一成之法。要读之者，美爱传久，而恍然见义於事文间，斯乃有关於名教也。然不整齐掌故，别为专书，则志亦不能自见其意矣。

卷八　外篇三

　　○答甄秀才论修志第一书

　　文安宰币聘修志，兄於史事久负，不得小试，此行宜踊跃。仆有何知，乃承辱询。抑盛意不可不复，敢於平日所留意者，约举数条，希高明裁择！有不然处，还相告也。

　　一、州郡均隶职方，自不得如封建之国别为史，然义例不可不明。如传之与志，本二体也。今之修志，既举人物典制而概称曰志，则名宦乡贤之属，不得别立传之色目。传既别分色目，则礼乐兵刑之属，不得仍从志之公称矣。窃思志为全书总名，皇恩庆典，当录为外纪；官师铨除，当画为年谱；典籍法制，则为考以著之；人物名宦，则为传以列之。变易名色，既无僣史之嫌；纲举目张，又无遗漏之患。其他率以类附。至事有不伦，则例以义起，别为创制可也。琐屑繁碎，无关惩创，则削而不存可也。详赡明备，整齐画一，乃可为国史取材；否则纵极精采，不过一家小说耳，又何裨焉？

　　一、今世志艺文者，多取长吏及邑绅所为诗赋记序杂文，依类相附；甚而风云月露之无关惩创，生祠碑颂之全无实徵，亦胥入焉。此姑无论是非，即使文俱典则，诗必雅驯，而铨次类录，诸体务臻，此亦选文之例，非复志乘之体矣。夫既志艺文，当仿《三通》、《七略》之意，取是邦学士著选书籍，分其部汇，首标目录，次序颠末，删芜撷秀，掇取大旨，论其得失，比类成编，乃使后人得所考据，或可为馆阁雠校取材，斯不失为志乘体尔。至坛庙碑铭，城堤纪述，利弊论著，土物题咏，则附入物产、田赋、风俗、地理诸考，以见得失之由，沿革之故；如班史取延年、贾让诸疏入《河渠志》，贾谊、晁错诸疏入《食货志》之例，可也。学士论著，有可见其生平抱负，则全录於本传；如班史录《天人三策》於《董仲舒传》，录《治安》诸疏於《贾谊列传》之例，可也。至墓志传赞之属，核实无虚，已有定伦，则即取为传文；如班史仍《史记·自序》而为《司马迁传》，仍扬雄《自序》而为《扬雄列传》之例，可也。此一定之例，无可疑虑，而相沿不改，则甚矣史识之难也！

　　一、凡捐资修志，开局延儒，实学未闻，凡例先广，务新耳目，顿易旧书；其实颠倒狙公，有何真见？州郡立志，仿自前明。当时草创之初，虽义例不甚整齐，文辞尚贵真实，翦裁多自己出；非若近日之习套相沿，轻隽小生，史字未曾全识，皆可奋笔妄修，窃叨饩脯者。然其书百无一存。此皆后凌前替，修新志者，袭旧志之纪载，而灭作者之姓名。充其义类，将班《书》既出，《史记》即付祖龙；欧、宋成书，《旧唐》遂可覆瓮与？仆以谓修志者，当续前人之纪载，不当毁前人之成书。即前志义例不明，文辞乖舛，我别为创制，更改成书；亦当听其并行，新新相续，不得擅毁；彼此得失，观者自有公论。仍取前书卷帙目录，作者姓氏，录入新志艺文考中，以备遗亡；庶得大公无我之意，且吾亦不致见毁於后人矣。

　　一、志之为体，当详於史，而今之志乘所载，百不及一。此无他，搜罗采辑，一时之耳目难周；掌故备藏，平日之专司无主也。尝拟当事者，欲使志无遗漏，平日当立一志乘科房，佥掾吏之稍通文墨者为之。凡政教典故，堂行事实，六曹案牍，一切皆令关会，目录真迹，汇册存库。异日开局纂修，取裁甚富，虽不当比拟列国史官，亦庶得州闾史胥之遗意。今既无及，当建言为将来法也。

　　一、志乃史体，原属天下公物，非一家墓志寿文，可以漫为浮誉，悦人耳目者。闻近世纂修，往往贿赂公行，请讬作传，全无徵实。此虽不肖浮薄文人所为，然善恶惩创，自不可废。今之志书，从无录及不善者，一则善善欲长之习见，一则惧罹后患之虚心尔。仆谓讥贬原不可为志体，据事直书，善否自见，直宽隐彰之意同；不可专事浮文，以虚誉为事也。

　　一、史志之书，有裨风教者，原因传述忠孝节义，凛凛烈烈，有声有色，使百世而下，怯者勇生，贪者廉立。《史记》好侠，多写刺客畸流，犹足令人轻生增气；况天地间大节大义，纲常赖以扶持，世教赖以撑柱者乎？每见文人修志，凡景物流连，可骋文笔，典故考订，可夸博雅之处，无不津津累牍。一至孝子忠臣，义夫节妇，则寥寥数笔；甚而空存姓氏，行述一字不详，使观者若阅县令署役卯簿，又何取焉？窃谓邑志搜罗不过数十年，采访不过百十里，闻见自有真据，宜加意采辑，广为传述；使观者有所兴起，宿草秋原之下，必有拜彤管而泣秋雨者矣。尤当取穷乡僻壤，畸行奇节，子孙困於无力，或有格於成例，不得邀旌奖者，踪迹既实，务为立传，以备采风者观览，庶乎善善欲长之意。

　　已上六条，就仆所见，未敢自谓必然。而今世刻行诸志，诚有未见其可者。丈夫生不为史臣，亦当从名公巨卿，执笔充书记，而因得论列当世，以文章见用於时。如纂修志乘，亦其中之一事也。今之所谓修志，令长徒务空名，作者又鲜学识；上不过图注勤事考成，下不过苟资馆谷禄利。甚而邑绅因之以启奔竞，文士得之以舞曲笔；主宾各挟成见，同局或起牴牾，则其於修志事，虽不为亦可也。乃如足下负抱史才，常恨不得一当牛刀小试。向与仆往复商论，窥兄底蕴，当非苟然为者。文安君又能虚心倾领，致币敦请，自必一破从前宿习；杀青未毕，而观者骇愕，以为创特，又岂一邑之书，而实天下之书矣。仆於此事，无能为役，辱存商榷，陈其固陋之衷，以庶几萤烛增辉之义，兄其有以进我乎？

　　○答甄秀才论修志第二书

　　日前敬筹末议，薄殖浅陋，猥无定见，非复冀有补高深，聊以塞责云耳。乃辱教答，借奖有加，高标远引，辞意挚恳，读之真愧且畏也！足下负良史才，博而能断，轩视前古，意志直欲驾范轶陈，区区郡邑志乘，不啻牛刀割鷇。乃才大心虚，不耻往复下问。鄙陋如仆，何以副若谷之怀耶？前书粗陈梗概，过辱虚誉，且欲悉询其详。仆虽非其人，辄因高情肫挚之深，不敢无一辞以覆，幸商择焉。

　　一、体裁宜得史法也。州县志乘，混杂无次，既非正体，编分纪表，亦涉僣妄。故前书折衷立法，以外纪、年谱、考、传四体为主，所以避僣史之嫌，而求纪载之实也。然虚名宜避国史，而实意当法古人。外纪年谱之属，今世志乘，百中仅见一二。若考之与传，今虽浑称志传，其实二者之实，未尝不载；特不能合於古史良法者，考体多失之繁碎，而传体多失之浑同也。考之为体，乃仿书志而作。子长八书，孟坚十志，综核典章，包函甚广。范史分三十志，《唐书》广五十篇，则已浸广。至元修《宋史》，志分百六十馀。议者讥为科吏档册。然亦仅失裁制，致成汗漫；非若今之州县志书，多分题目，浩无统摄也。如星野疆域沿革，山川物产，俱地理志中事也，户口赋役，征榷市籴，俱食货考中事也；灾祥歌谣，变异水旱，俱五行志中事也；朝贺坛庙祀典，乡饮宾兴，俱礼仪志中事也。凡百大小，均可类推。篇首冠以总名，下乃缕分件悉，汇列成编；非惟总萃易观，亦且谨严得体。此等款目，直在一更置耳。而今志猥琐繁碎，不啻市井泉货注簿，米盐凌杂，又何观焉？或以长篇大章，如班固《食货》，马迁《平准》，大难结构。岂知文体既合史例，即使措辞如布算子，亦自条理可观，切实有用。文字正不必沾沾顾虑，好为繁琐也。

　　一、成文宜标作者也。班袭迁史，孝武以前，多用原文，不更别异；以《史》、《汉》同一纪载，而迁史久已通行，故无嫌也。他若诏令书表之属，则因其本人本事而明叙之，故亦无嫌於抄录成文。至《史记》赞秦，全用贾生三论，则以“善哉贾生推言”一句引起。《汉书·迁传》全用《史记自序》，则以“迁之自序云尔”一句作收。虽用成文，而宾主分明，不同袭善。志为史体，其中不无引用成文，若如俗下之艺文选集，则作者本名，自应标於目录之下。今若刊去所载文辞，分类载入考传诸体，则作者本名易於刊去，须仍复如《史》、《汉》之例，标而出之。至文有蔓长，须加删节者，则以“其略曰”三字领起，如孟坚载贾谊诸疏之例，可也。援引旧文，自足以议论者，则如《伯夷列传》中，入“其传曰”云云一段文字之例，可也。至若前缀序引，后附论赞，今世纂家，多称野史氏曰，或称外史氏曰，揆之於理，均未允协；莫如直仿东汉之例，标出论曰、序曰之体为安。至反覆辨正，存疑附异，或加案曰亦可。否则直入本文，不加标目，随时斟酌，均在夫相体裁衣耳。

　　一、传体宜归画一也。列传行述入艺文志，前书已辨其非。然国史取材邑志，人物尤属紧要。盖典章法令，国有会典，官有案牍，其事由上而下，故天下通同，即或偶有遗脱，不患无从考证。至於人物一流，自非位望通显，太常议谥，史臣立传，则姓名无由达乎京师。其幽独之士，贞淑之女，幸邀旌奖，按厥档册，直不啻花名卯册耳。必待下诏纂修，开馆投牒，然后得核。故其事由下而上，邑志不详备，则日后何由而证也？夫传即史之列传体尔。《儒林》、《游侠》，迁《史》首标总目；《文苑》、《道学》，《宋史》又画三科。先儒讥其标帜启争，然亦止标目不及审慎尔。非若后世志乘传述碑版，统列艺文。及作人物列传，又必专标色目，若忠臣、孝子、名贤、文苑之类，挨次排纂，每人多不过八九行，少或一二三行，名曰传略。夫志曰輶轩实录，宜详於史，而乃以略体行之，此何说也？至於标目所不能该，义类兼有所附，非以董宣入《酷吏》，则於《周臣》阙韩通耳。按《史记》列传七十，惟《循吏》、《儒林》而下九篇，标出总目。《汉书》自《外戚》、《佞幸》而上七篇，标出总目。江都传列三策，不必列以《儒林》；东方特好诙谐，不必列入《滑稽》。传例既宽，便可载瑰特之行於法律之外；行相似者，比而附之；文章多者，录而入之。但以庸滥徇情为戒，不以篇幅广狭为拘，乃属善之善耳。

　　一、论断宜守谨严也。史迁序引断语，俱称太史公曰云云，所以别於叙事之文，并非专标色目。自班固作赞，范史撰论，亦已少靡。南朝诸史，则於传志之末，散文作论，又用韵语，仿孟坚自叙体作赞，以缀论文之后，屋下架屋，斯为多文。自后相沿，制体不一。至明祖纂修《元史》，谕宋濂等据事直书，勿加论赞。虽寓谨严之意，亦非公是之道。仆则以为是非褒贬，第欲其平，论赞不妨附入；但不可作意轩轾，亦不得故恣吊诡。其有是非显然，不待推论，及传文已极抑扬，更无不尽之情者，不必勉强结撰，充备其数。

　　一、典章宜归详悉也。仆言典章自上而下，可较人物为略，然是极言传之宜更详耳。学校祭祀，一切开载会典者，苟州县所常举行，岂可因而不载？会典简帙浩繁，购阅非易。使散在州县各志，则人人可观，岂非盛事？况州县举行之典，不过多费梨枣十馀枚耳。今志多删不载，未知所谓。

　　一、自注宜加酌量也。班史自注於十志尤多。以后史家文字，每用自注。宋人刻伪《苏注杜诗》，其不可强通者，则又妄加“公自注”三字。后人觉其伪者，转矫之曰：古人文字，从无自注。然则如司马《潜虚》，自加象传，又何如耶？志体既取详赡，行文又贵简洁，以类纂之意，而行纪传之文，非加自注，何以明畅？但行文所载之事实，有须详考颠末，则可自注。如《潜虚》之自解文义，则非志体所宜尔。

　　一、文选宜相辅佐也。诗文杂体入艺文志，固非体裁，是以前书欲取各体归於传考。然西京文字甚富，而班史所收之外，寥寥无覯者，以学士著撰，必合史例方收，而一切诗文赋颂，无昭明、李昉其人，先出而采辑之也。史体纵看，志体横看，其为综核一也。然综核者事详，而因以及文。文有关於土风人事者，其类颇夥，史固不得而尽收之。以故昭明以来，括代为选，唐有《文苑》，宋有《文鉴》，元有《文类》，明有《文选》，广为铨次，钜细毕收，其可证史事之不逮者，不一而足。故左氏论次《国语》，未尝不引谚证谣；而十五《国风》，亦未尝不别为一编，均隶太史。此文选志乘，交相裨益之明验也。近楚抚於《湖广通志》之外，又选《三楚文献录》。江苏宋抚军聘邵毗陵修《明文录》外，更撰《三吴文献录》等集，亦佐《江南通志》之不及。仆浅陋寡闻，未知他省皆如是否？然即此一端，亦可类及。何如略仿《国风》遗意，取其有关民风流俗，参伍质证，可资考校，分列诗文记序诸体，勒为一邑之书，与志相辅，当亦不为无补。但此非足下之力所克为者，盍乘间为当事告焉？

　　一、列女宜分传例也。列女名传，创於刘向，分汇七篇，义近乎子；缀《颂》述《雅》，学通乎《诗》，而比事属辞，实为史家之籍。班、马二史，均阙此传。自范蔚宗东汉书中，始载《列女》，后史因之，遂为定则。然后世史家所谓列女，则节烈之谓，而刘向所叙，乃罗列之谓也。节烈之烈为列女传，则贞节之与殉烈，已自有殊；若孝女义妇，更不相入，而闺秀才妇，道姑仙女，永无入传之例矣。夫妇道无成，节烈孝义之外，原可稍略；然班姬之盛德，曹昭之史才，蔡琰之文学，岂转不及方技伶官之伦，更无可传之道哉？刘向传中，节烈孝义之外，才如妾婧，奇如鲁女，无所不载；即下至施、旦，亦胥附焉。列之为义，可为广矣。自东汉以后，诸史误以罗列之列，为殉烈之烈，於是法律之外，可载者少，而蔡文姬之入史，人亦议之。今当另立贞节之传，以载旌奖之名；其正载之外，苟有才情卓越，操守不同，或有文采可观，一长擅绝者，不妨入於列女，以附方技、文苑、独行诸传之例；庶妇德之不尽出於节烈，而苟有一长足录者，亦不致有湮没之叹云。狂瞽之言，幸惟择之！醉中草草，勿罪。

　　○与甄秀才论文选义例书（二）

　　辱示《文选》义例，大有意思，非熟知此道甘苦，何以得此？第有少意商复。夫踵事增华，后来易为力；括代总选，须以史例观之。昭明草创，与马迁略同。由六朝视两汉，略已，先秦略之略已。周则子夏《诗序》，屈子《离骚》而外，无他策焉。亦犹天汉视先秦，略已，周则略之略已。五帝三王，则本纪略载而外，不更详焉。昭明兼八代，《史记》采三古，而又当创事，故例疏而文约。《文苑》、《文鉴》，皆包括一代；《汉书》、《唐书》，皆专纪一朝；而又藉前规，故条密而文详。《文苑》之补载陈隋，则续昭明之未备；《文鉴》之并收制科，则广昭明之未登。亦犹班固《地志》之兼采《职方》、《禹贡》，《隋书》诸志之补述梁、陈、周、齐，例以义起，斟酌损益，固无不可耳。夫一代文献，史不尽详，全恃大部总选，得载诸部文字於律令之外，参互考校，可补二十一史之不逮。其事綦重，原与揣摩家评选文字不同，工拙繁简，不可屑屑校量。读书者但当采掇大意，以为博古之功，斯有益耳。

　　驳文选义例书再答

　　来书云：“得兄所论《文选》义例，甚以为不然。文章一道，所该甚广，史特其中一类耳。选家之例，繁博不伦，四部九流，何所不有？而兄概欲以史拟之。若马若班，若表若志，斤斤焉以萧唐诸选，削趾适履，求其一得符合。将毋陈大士初学时文，而家书悉裁为八股式否？东西两京文字，入选寥寥，而班、范两史排纂，遂为定本。惟李陵塞外一书，班史不载，便近齐梁小儿，果选裨史之不逮乎？抑史裨选之不逮乎？编年有《纲目》，纪传有廿一史，历朝事已昭如日星。而兄复思配以文选，连床架屋，岂为风云月露之辞，可以补柱下之藏耶？选事仿於六朝，而史体亦坏於是，选之无裨於史明矣。考镜古今，论列得失，在乎卓荦之士，不循循株守章句；孺歌妇叹，均可观采，岂皆与史等哉？昔人称杜甫诗史，而杨万里驳之，以为《诗经》果可兼《尚书》否？兄观书素卓荦，而今言犹似牵於训诂然者，仆窃不喜。或有不然，速赐裁示！”

　　惠书甚华而能辨，所赐於仆，岂浅鲜哉？然意旨似犹不甚相悉，而盛意不可虚，故敢以书报。文章一道，体制初不相沿，而原本各有所自。古人文字，其初繁然杂出，惟用所适，岂斤斤焉立一色目，而规规以求其一似哉？若云文事本博，而史特於中占其一类，则类将不胜其繁。《伯夷》、《屈原》诸传，夹叙夹议；而《庄周》、《列子》之书，又多假叙事以行文。兄以选例不可一概，则此等文字，将何以画分乎？经史子集，久列四库，其原始亦非远。试论六艺之初，则经目本无有也。大《易》非以圣人之书而尊之，一子书耳。《书》与《春秋》，两史籍耳。《诗》三百篇，文集耳。《仪礼》、《周官》，律令会典耳。自《易》藏太卜而外，其馀四者，均隶柱下之籍，而后人取以考证古今得失之林，未闻沾沾取其若《纲目》纪传者，而专为史类，其他体近繁博，遽不得与於是选也。《诗》亡而后《春秋》作，《诗》类今之文选耳，而亦得与史相终始何哉？土风殊异，人事兴衰，纪传所不及详，编年所不能录，而参互考验，其合於是中者，如《鸱枭》之於《金縢》，《乘舟》之於《左传》之类；其出於是外者，如《七月》追述周先，《商颂》兼及异代之类；岂非文章史事，固相终始者与？两京文字，入选甚少，不敌班、范所收，使当年早有如选《文苑》其人，裁为大部盛典，则两汉事迹，吾知更赫赫如昨日矣。史体坏於六朝，自是风气日下，非关《文选》。昭明所收过略，乃可恨耳。所云不循循株守章句，不必列文於史中，顾斤斤画文於史外，其见尚可谓之卓荦否？杨万里不通太史观风之意，故驳诗史之说。以兄之卓见而惑之，何哉？

　　○修志十议（呈天门胡明府）

　　修志有二便：地近则易覈，时近则迹真。有三长：识足以断凡例，明足以决去取，公足以绝请讬。有五难：清晰天度难，考衷古界难，调剂众议难，广徵藏书难，预杜是非难。有八忌：忌条理混杂，忌详略失体，忌偏尚文辞，忌妆点名胜，忌擅翻旧案，忌浮记功绩，忌泥古不变，忌贪载传奇。有四体：皇恩庆典宜作纪，官师科甲宜作谱，典籍法制宜作考，名宦人物宜作传。有四要：要简，要严，要覈，要雅。今拟乘二便，尽三长，去五难，除八忌，而立四体，以归四要。请略议其所以然者为十条。先陈事宜，后定凡例，庶乎画宫於堵之意云。

　　一，议职掌。提调专主决断是非，总裁专主笔削文辞，投牒者叙而不议，参阅者议而不断，庶各不相侵，事有专责。

　　二，议考证。邑志虽小，体例无所不备。考核不厌精详，折衷务祈尽善。所有应用之书，自省府邻境诸志而外，如《廿二史》、《三楚文献录》、《一统志》、圣祖仁皇帝御纂《方舆路程图》、《大清会典》、《赋役全书》之属，俱须加意采访。他若邑绅所撰野乘、私记、文编、稗史、家谱、图牒之类，凡可资搜讨者，亦须出示徵收，博观约取。其六曹案牍，律令文移，有关政教典故、风土利弊者，概令录出副本，一体送馆，以凭详慎铨次。庶能钜细无遗，永垂信史。

　　三，议徵信。邑志尤重人物，取舍贵辨真伪。凡旧志人物列传，例应有改无削。新志人物，一凭本家子孙列状投柜，核实无虚，送馆立传。此俱无可议者。但所送行状，务有可记之实，详悉开列，以备采择，方准收录。如开送名宦，必详曾任何职，实兴何利，实除何弊，实於何事有益国计民生，乃为合例。如但云清廉勤慎，慈惠严明，全无实徵，但作计荐考语体者，概不收受。又如卓行亦必开列行如何卓，文苑亦必开列著有何书，见推士林，儒林亦必核其有功何经，何等著作有关名教，孝友亦必开明於何事见其能孝能友。品虽毋论庸奇偏全，要有真迹，便易采访。否则行皆曾、史，学皆程、朱，文皆马、班，品皆夷、惠，鱼鱼鹿鹿，何以辨真伪哉？至前志所收人物，果有遗漏，或生平大节，载不尽详，亦准其与新收人物，一例开送，核实增补。

　　四，议徵文。人物之次，艺文为要。近世志艺文者，类辑诗文记序，其体直如文选；而一邑著述目录，作者源流始末，俱无稽考，非志体也。今拟更定凡例，一仿班《志》刘《略》；标分部汇，删芜撷秀，跋其端委，自勒一考，可为他日馆阁校雠取材，斯则有裨文献耳。但艺文入志，例取盖棺论定；现存之人，虽有著作，例不入志。此系御纂续考馆成法，不同近日志乘，掇拾诗文，可取一时题咏，广登尺幅者也。凡本朝前代学士文人，果有卓然成家，可垂不朽之业，无论经史子集，方技杂流，释门道藏，图画谱牒，帖括训诂，均得净录副本，投柜送馆，以凭核纂。然所送之书，须属共见共闻；即未刻行，亦必论完成集者，方准收录。倘系抄撮稿本，畸零篇页，及从无序跋论定之书，概不入编，庶乎循名责实之意。惟旧志原有目录，而藏书至今散逸者，仍准入志，而於目录之下，注一“亡”字以别之。

　　五，议传例。史传之作，例取盖棺论定，不为生人立传。历考两汉以下，如《非有先生》、《李赤》诸传，皆以传为游戏。《圬者》、《橐驼》之作，则借传为议论。至《何蕃》、《方山》等传，则又作贻赠序文之用。沿至宋人，遂多为生人作传，其实非史法也。邑志列传，全用史例，凡现存之人，例不入传。惟妇人守节，已邀旌典；或虽未旌奖，而年例已符，操守粹白者，统得破格录入。盖妇人从一而终，既无他志，其一生责任已毕，可无更俟没身。而此等单寒之家，不必尽如文苑卓行之出入缙绅；或在穷乡僻壤，子孙困於无力，以及偶格成例；今日不予表章，恐后此修志，不免遗漏，故搜求至汲汲也。至去任之官，苟一时政绩卓然可传，舆论交推，更无拟议者，虽未经没身论定，於法亦得立传。盖志为此县而作，为宰有功此县，则甘棠可留；虽或缘故被劾，及乡论未详，安得没其现施事迹？且其人已去，即无谀颂之嫌，而隔越方州，亦无遥访其人存否之例。惟其人现居本县，或现升本省上官及有统辖者，仍不立传；所以远迎合之嫌，杜是非之议耳。其例得立传人物，投递行状，务取生平大节合史例者，详慎开载；纤琐饤饾，凡属浮文，俱宜刊去。其有事涉怪诞，义非惩创；或讬神鬼，或称奇梦者，虽有所凭，亦不收录，庶免凫履羊鸣之诮。

　　六，议书法。典故作考，人物作传，二体去取，均须断制尽善，有体有要，乃属不刊之书，可为后人取法。如考体但重政教典礼，民风土俗，而浮夸形胜，附会景物者，在所当略。其有古迹胜概，确乎可凭，名人题咏，卓然可纪者，亦从小书分注之例，酌量附入正考之下；所以釐正史体，别於稗乘耳。盖志体譬之治室，厅堂甲第，谓之府宅可也。若依岩之构，跨水之亭，谓之别业可，谓之正寝则不可。玉麈丝绦，谓之仙服可，谓之绅笏则不可。此乃郡县志乘，与卧游清福诸编之分别也。列传亦以名宦乡贤，忠孝节义，儒林卓行为重。文苑方技有长可见者，次之。如职官而无可纪之迹，科目而无可著之业，於法均不得立传。盖志属信史，非如宪纲册籍，一以爵秩衣冠为序者也。其不应立传者，官师另立历任年谱，邑绅另有科甲年谱，年经月纬之下，但注姓名，不得更有浮辞填入。即其中有应立传者，亦不必更於谱内，注明有传字样，以昭画一。若如近日通行之例，则纪官师者，既有职官志，以载受事年月，又有名宦志，以载历任政绩；而於他事有见於生祠碑颂、政绩序记者，又收入艺文志。记邑绅者，既有科目志，又有人物志，亦分及第年分与一生行业为两志；而其行业有见於志铭传诔者，则又收入艺文志。一人之事，叠见三四门类，於是或於此处注传见某卷，於彼处注详见某志，字样纷错，事实倒乱，体裁烦碎，莫此为甚。今日修志，尤当首为釐定，一破俗例者也。

　　七，议援引。史志引用成文，期明事实，非尚文辞。苟於事实有关，即胥吏文移，亦所采录，况上此者乎？苟於事实无关，虽班扬述作，亦所不取，况下此者乎？但旧志艺文所录文辞，今悉散隶本人本事之下，则篇次繁简不伦；收入考传方幅之内，其势不无删润。如恐嫌似剿袭，则於本文之上，仍标作者姓名，以明其所自而已。而标题之法，一仿《史》、《汉》之例。《史》、《汉》引用周秦诸子，凡寻常删改字句，更不识别，直标“其辞曰”三字领起。惟大有删改，不更仍其篇幅者，始用“其略曰”三字别之。若贾长沙诸疏是也。今所援引，一皆仿此。然诸文体中，各有应得援引之处，独诗赋一体，应用之处甚少。惟地理考内，名胜条中，分注之下，可载少许，以证灵杰。他若抒写性灵，风云月露之作，果系佳构，自应别具行稿，或入专主选文之书，不应搀入史志之内，方为得体。且古来十五《国风》，十二《国语》，并行不悖，未闻可以合为一书。则志中盛选诗词，亦俗例之不可不亟改者。倘风俗篇中，有必须徵引歌谣之处，又不在其例。是又即《左》、《国》引谚徵谣之义也。

　　八，议裁制。取艺文应载一切文辞，各归本人本事，俱无可议。惟应载传志行状诸体，今俱删去，仍取其文裁入列传，则有难处者三焉；一则法所不应立传，与传所不应尽载者，当日碑铭传述，或因文辞为重，不无滥收。二则志中列传，方幅无多，而原传或有洋洋大篇；全录原文，则繁简不伦；删去事迹，则召怨取讥。三则取用成文，缀入本考本传，原属文中援引之体，故可标作者姓名及“其辞曰”三字，以归徵引之体。今若即取旧传，裁为新传，则一体连编，未便更著作者姓名。譬班史作《司马迁传》，全用《史记自序》，则以“迁之自序云尔”一句，标清宾主。盖史公《自序》，原非本传，故得以此句识别之耳。若孝武以前纪传，全用《史记》成文者，更不识别；则以纪即此纪，传即此传，赞即此赞，其体更不容标司马迁曰字样也。今若遽同此例，则近来少见此种体裁，必有剿袭雷同之谤。此三端者，决无他法可处，惟有大书分注之例，可以两全。盖取彼旧传，就今志义例，裁为新传，而於法所应删之事，未便遽删者，亦与作为双行小字，并作者姓氏，及删润之故，一体附注本文之下。庶几旧志徵实之文，不尽刊落，而新志谨严之体，又不相妨矣。其原文不甚散漫，尚合谨严之例者，一仍其旧，以见本非好为更张也。

　　九，议标题。近行志乘，去取失伦，芜陋不足观采者，不特文无体要，即其标题，先已不得史法也。如采典故而作考，则天文、地理、礼仪、食货数大端，本足以该一切细目。而今人每好分析，於是天文则分星野占候为两志，於地理又分疆域山川为数篇，连编累牍，动分几十门类。夫《史》、《汉》八书十志之例具在，曷常作如是之繁碎哉？如访人物而立传，则名宦、乡贤、儒林、卓行数端，本不足以该古今人类。而今人每好合并，於是得一逸才，不问其行业如何超卓，而先拟其有何色目可归；得一全才，不问其学行如何兼至，而先拟其归何门类为重；牴牾牵强，以类括之。夫历史合传独传之文具在，曷尝必首标其色目哉？所以然者，良由典故证据诸文，不隶本考而隶艺文志，则事无原委，不得不散著焉，以藏其苟简之羞。行状碑版诸文，不隶本传而隶艺文志，则人无全传，不得不强合焉，以足其款目之数。故志体坏於标题不得史法，标题坏於艺文不合史例；而艺文不合史例之原，则又原於创修郡县志时，误仿名山图志之广载诗文也。夫志州县与志名山不同。彼以形胜景物为主，描摩宛肖为工，崖颠之碑，壁阴之记，以及雷电鬼怪之迹，洞天符检之文，与夫今古名流游览登眺之作，收无孑遗，即徵奥博，盖原无所用史法也。若夫州县志乘，即当时一国之书，民人社稷，政教典故，所用甚广，岂可与彼一例？而有明以来，相沿不改，故州县志乘，虽有彼善於此，而卒鲜卓然独断，裁定史例，可垂法式者。今日尤当一破夙习，以还正史体裁者也。

　　十，议外编。廿一史中，纪表志传四体而外，《晋书》有载记，《五代史》有附录，《辽史》有《国语解》，至本朝纂修《明史》，亦於年表之外，又有图式；所用虽各不同，要皆例以义起，期於无遗无滥者也。邑志猥并错杂，使同稗野小说，固非正体；若遽以国史简严之例处之，又非广收以备约取之意。凡事属琐屑而不可或遗者，如一产三男，人寿百岁，神仙踪迹，科第盛事，一切新奇可喜之传，虽非史体所重，亦难遽议刊落；当於正传之后，用杂著体，零星纪录，或名外编，或名杂记，另成一体，使纤夥饤饾，先有门类可归，正以釐清正载之体裁也。谣歌谚语，巷说街谈，苟有可观，皆用此律。

　　甲申冬杪，天门胡明府议修县志，因作此篇，以附商榷。其论笔削义例大意，与旧《答甄秀才》前后两书相出入。而此议前五条，则先事之事宜，有彼书所不及者。若彼书所条，此议亦不尽入，则此乃就事论事，而馀意推广於纂修之外者，所未遑也。至论俗例拘牵之病，此较前书为畅；而艺文一志，反覆论之特详。是又历考俗例受病之原，皆不出此，故欲为是拔本塞源之论，而断行新定义例，初非好为更张耳。阅者取二书而互考焉，从事编纂之中，庶几小有裨补云。（自跋）

　　○天门县志艺文考序（艺文论附）

　　呜呼！艺文一考，非第志文之盛，且以慨其衰也。有志之士，负其胸中之奇，至於牴牾掎撅，不得已而见之於文，伤已！乃其所谓文者，往往竭数十年萤灯雪案，苦雨凄风，所与刻肝肾，耗心血，而郑重以出者。曾不数世，而一觚拓落，存没人间，冷露飘风，同归於尽，可胜慨哉！幸而輶轩载笔，得以传示来兹。然汉史所录，《隋志》阙亡者若而人；《隋志》所录，《唐书》残逸者若干家；《崇文总目》，《中兴书目》，《文渊阁目》，上下千年，大率称是。岂造物忌才，精华欲秘欤？抑所撰述，精采不称，不足传久远欤？而两汉以下，百家丛脞，雅俗杂揉，猥鄙琐屑之谈，亦具有存者，则其中亦自有幸不幸焉。《景陵旧志》，艺文不载书目，故前人著作，未尽搜罗；而本传附录生平著书，今亦不少概见。然则斯考所采，更阅三数十年，其散逸遗亡，视今又何如耶？此余之所以重为诸家惜也。今采摭诸家，勒为一考，厥类有四：曰经，曰史，曰子，曰集。其别有三：曰传世，曰藏家，俱分隶四部；曰亡逸，别自为类，附篇末。

　　论曰：近志艺文，一变古法，类萃诗文，而不载书目，非无意也。文章汇次甲乙成编，其有裨於史事者，事以旁证而易详，文以兼收而大备。故昭明以后，唐有《文苑》，宋有《文鉴》，元有《文类》，括代总选，雅俗互陈，凡以辅正史，广见闻，昭文章也。第十五《国风》，十二《国语》，固宜各有成书，理无可杂。近世多仿《国语》而修邑志，不闻仿《国风》而汇辑一邑诗文，以为专集；此其所以爱不忍删，牵率牴牾，一变艺文成法欤。夫史体尚谨严，选事贵博采。以此诗文拦入志乘，已觉繁多，而以选例推之，则又方嫌其少。然则二者自宜各为成书，交相裨佐明矣。至著作部目，所关至钜，未宜轻议刊置。故今一用古法，以归史裁。其文之尤不忍删者，暂隶附录。苟踵事增华，更汇成书，以裨志之不逮，呜呼！庶有闻风而嗣辑者欤？

　　○天门县志五行考序

　　尧水汤旱，圣世不能无灾。回星反火，外物岂能为异？然而石鹢必书，螟蝗谨志者，将以修人事，答天变也。自《援神》、《钩命》，符谶荒唐，遂失谨严。而班、范所录，一准刘向《洪范》之传，连类比附，证合人事，虽存警戒，未始无附会矣。夫天人之际，圣人谨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五行灾祥，杂出不一；圣人第谨书之，而不与斤斤规合，若者应何事，若者应何人。非不能也，盖徵应常变之理，存其概，足以警人心，而牵合其事，必至一有不合，或反疑灾变之不足畏，毋乃欲谨而反怠欤？草木变异，虫兽祸孽，史家悉隶五类，列按五事。余以为祥异固有为而作，亦有不必尽然，难以附合者。故据事直书，不分门类，不注徵应，一以年月为次。人事有相关者，杂见他篇，可自得焉。

　　○天门县志学校考序

　　阙里备家乘矣，成均辑故事矣。胶庠泮水，寰宇同风，曷事连编采摭，更为专考？抑自两汉以下，政教各有所崇，而学校有兴无废。披水筑宫，拂虡拭履，有事则於中讲明而施行之；无事则父老子弟，於以观游自淑，而礼法刑政，民彝物则，胥出於是焉。则学校固与吏治相为表里者也。典型具在，坠绪茫然，抚钟鼓而想音徽，可以蹶然兴矣。

　　○与石首王明府论志例

　　志为史裁，全书自有体例。志中文字，俱关史法，则全书中之命辞措字，亦必有规矩准绳，不可忽也。体例本无一定，但取全书足以自覆，不致互歧；毋庸以意见异同，轻为改易。即原定八门大纲，中分数十子目，略施调剂，亦足自成一家，为目录以就正矣。惟是记传叙述之人，皆出史学。史学不讲，而记传叙述之文，全无法度。以至方志家言，习而不察，不惟文不雅驯，抑亦有害事理。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鄙则文不雅也，倍则害於事也。文士囿於习气，各矜所尚，争强於无形之平奇浓淡。此如人心不同，面目各异，何可争，亦何必争哉？惟法度义例，不知斟酌，不惟辞不雅驯，难以行远；抑且害於事理，失其所以为言。今既随文改正，附商榷矣。恐未悉所以必改之故，约举数端，以为梗概。则不惟志例洁清，即推而及於记传叙述之文，亦无不可以明白峻洁，切实有用，不致虚文害实事矣。

　　如《石首县志》，举文动称石邑，害於事也。地名两字，摘取一字，则同一字者，何所分别？即如石首言石，则古之县名，汉有石成，齐有石秋，隋有石南，唐有石岩，今四川有石柱厅，云南有石屏州，山西有石楼县，江南有石埭县，江西、广东又俱有石城县，后之观者，何由而知为今石首也？至以县称邑，亦习而不察其实，不可训也。邑者城堡之通称，大而都城省城府州之城，皆可称邑。《诗》称京邑，春秋诸国通好，自称敝邑，岂专为今县名乎？小而乡村筑堡，十家之聚，皆可称邑，亦岂为县治邪？

　　至称今知县为知某县事，亦非实也。宋以京朝官知外县事，体视县令为尊，结衔犹带京秩，故曰某官知某县事耳。今若袭用其称，后人必以宋制疑今制矣。若邑侯、邑大夫，则治下尊之之辞；施於辞章则可，用以叙事，鄙且倍矣。邑宰则春秋之官，虽汉人施於碑刻，毕竟不可为训。令尹亦古官名，不可滥用以疑后人也。官称不用制度而多文语，大有害於事理。曾记有称人先世为司马公者，适欲考其先世，为之迷闷数日，不得其解。盖流俗好用文语，以《周官》司马，名今之兵部；然尚书侍郎与其属官，皆可通名司马，已难分矣。又府同知，俗称亦为司马，州同亦有州司马之称。自兵部尚书以至州同，其官相悬绝矣。司马公三字，今人已不能辨为何官，况后世乎？以古成均称今之国子监生，以古庠序称今之廪增附生。明经本与进士分科，而今为贡生通号，然恩、拔、副、岁、优、功、廪、增、附、例十等，分别则不可知矣。通显贵官，则谥率恭文懿敏；文人学子，号多峰岩溪泉。谥则称公，号则先生处士，或如上寿祝辞，或似荐亡告牒，其体不知从何而来。项籍曰：“书足以记姓名。”今读其书，见其事，而不知其人何名，岂可为史家书事法欤？

　　又如双名止称一字，古人已久摘其非。如杜台卿称卿，则语不完，而荀卿、虞卿，皆可通用。安重荣称荣，则语不完，而桓荣、寇荣，皆可通用。至去疾称疾，无忌称忌，不害称害，且与命名之意相反，岂尚得谓其人欤？妇女有名者称名，无名者称姓。《左》、《史》以来，未有改者。今志家乃去姓而称氏，甚至称为该氏，则於义为不通，而於文亦鄙塞也。今世为节烈妇女撰文，往往不称姓氏，而即以节妇烈女称之，尤害理也。妇人守节，比於男子抒忠；使为逢、比诸公撰传，不称逢、比之名，而称忠臣云云，有是理乎？经生之为时艺，首用二语破题。破题例不书名，先师则称圣人，弟子则称贤者，颜、曾、孟子则称大贤；盖仿律赋发端，先虚后实，试帖之制度然尔。今用其法以称节孝，真所谓习焉不察者也。

　　柳子曰：“参之太史以著其洁。”未有不洁而可以言史文者。文如何而为洁，选辞欲其纯而不杂也。古人读《易》如无《书》，不杂之谓也。同为经典，同为圣人之言，倘以龙血鬼车之象，而参粤若稽古之文；取熊蛇鱼旐之梦，而系春王正月之次；则圣人之业荒，而六经之文且不洁矣。今为节妇著传，不叙节妇行事，往往称为矢志柏舟，文指不可得而解也。夫柏舟者，以柏木为舟耳。诗人讬以起兴，非柏舟遂为贞节之实事也。《关雎》可以兴淑女，而雎鸠不可遂指为淑女；《鹿鸣》可以兴嘉宾，而鸣鹿岂可遂指为嘉宾？理甚晓然。奈何纪事之文，杂入诗赋藻饰之绮语？夫子曰：“必也正名乎。”文字则名言之萃著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而事理於焉不可得而明。是以书有体裁，而文有法度，君子之不得已也。苟徇俗而无伤於理，不害於事，虽非古人所有，自可援随时变通之义，今亦不尽执矣。

　　○记与戴东原论修志

　　乾隆三十八年癸巳夏，与戴东原相遇於宁波道署，冯君弼方官宁绍台兵备道也。戴君经术淹贯，名久著於公卿间，而不解史学；闻余言史事，辄盛气凌之。见余《和州志例》，乃曰：“此於体例，则甚古雅，然修志不贵古雅。余撰《汾州》诸志，皆从世俗，绝不异人，亦无一定义例，惟所便尔。夫志以考地理，但悉心於地理沿革，则志事已竟。侈言文献，岂所谓急务哉？”余曰：“余於体例，求其是尔，非有心於求古雅也。然得其是者，未有不合於古雅者也。如云但须从俗，则世俗人皆可为之，又何须择人而后与哉？方志如古国史，本非地理专门。如云但重沿革，而文献非其所急，则但作沿革考一篇足矣，何为集众启馆，敛费以数千金，卑辞厚币，邀君远赴，旷日持久，成书且累函哉？且古今沿革，非我臆测所能为也。考沿革者，取资载籍。载籍具在，人人得而考之，虽我今日有失，后人犹得而更正也。若夫一方文献，及时不与搜罗，编次不得其法，去取或失其宜，则他日将有放失难稽，湮没无闻者矣。夫图事之要，莫若取后人所不得而救正者，加之意也。然则如余所见，考古固宜详慎；不得已而势不两全，无宁重文献而轻沿革耳。”戴他顾而语人曰：“沿革苟误，是通部之书皆误矣。名为此府若州之志，实非此府若州也而可乎？”余曰：“所谓沿革误，而通部之书皆误者，亦止能误入载籍可稽之古事尔。古事误入，亦可凭古书而正之，事与沿革等耳。至若三数百年之内，遗文逸献之散见旁出，与夫口耳流传，未能必后人之不湮没者。以及兴举利弊，切於一方之实用者，则皆覈实可稽，断无误於沿革之失考，而不切合於此府若州者也。”

　　冯君曰：“方志统合古今，乃为完书，岂仅为三数百年以内设邪？”余曰：“史部之书，详近略远，诸家类然，不独在方志也。《太史公书》详於汉制，其述虞、夏、商、周，显与六艺背者，亦颇有之。然六艺具在，人可凭而正史迁之失，则迁书虽误，犹无伤也。秦楚之际，下逮天汉，百馀年间，人将一惟迁书是凭；迁於此而不详，后世何由考其事邪？且今之修方志者，必欲统合今古，盖为前人之修是志，率多猥陋，无所取裁，不得已而发凡起例，如创造尔。如前志无憾，则但当续其所有，前志有阙，但当补其所无。夫方志之修，远者不过百年，近者不过三数十年。今远期於三数百年，以其事虽递修，而义同创造，特宽为之计尔。若果前志可取，正不必尽方志而皆计及於三数百年也。夫修志者，非示观美，将求其实用也。时殊势异，旧志不能兼该，是以远或百年，近或三数十年，须更修也。若云但考沿革，而他非所重，则沿革明显，毋庸考订之，州县可无庸修志矣。”冯君恍悟曰：“然。”

　　戴拂衣径去。明日示余《汾州府志》曰：“余於沿革之外，非无别裁卓见者也。旧志人物门类，乃首名僧，余欲删之，而所载实事，卓卓如彼，又不可去。然僧岂可以为人？他志编次人物之中，无识甚矣。余思名僧必居古寺，古寺当归古迹，故取名僧事实，归之古迹，庸史不解此创例也。”余曰：“古迹非志所重，当附见於舆地之图，不当自为专门，古迹而立专门，乃统志类纂名目，陋儒袭之，入於方志，非通裁也。如云僧不可以为人，则彼血肉之躯，非木非石，毕竟是何物邪？笔削之例至严，极於《春秋》。其所诛贬，极於乱臣贼子。亦止正其名而诛贬之，不闻不以为人，而书法异於圆首方足之伦也。且人物仿史例也，史於奸臣叛贼，犹与忠良并列於传，不闻不以为人，而附於地理志也。削僧事而不载，不过俚儒之见耳。以古迹为名僧之留辙，而不以人物为名，则《会稽志》禹穴，而人物无禹；《偃师志》汤墓，而人物无汤；《曲阜志》孔林，而人物无孔子，彼名僧者，何幸而得与禹、汤、孔子同其尊欤？无其识而强作解事，固不如庸俗之犹免於怪妄也。”

　　○报广济黄大尹论修志书

　　承示志稿，体裁简贵，法律森严，而殷殷辱赐下询，惟恐有辜盛意，则仅就鄙衷所见，约举一二，以备采菲，然亦未必是也。盖方志之弊久矣，流俗猥滥之书，固可不论；而雅意拂拭，取足成家，则往往有之。大抵有文人之书，学人之书，辞人之书，说家之书，史家之书；惟史家为得其正宗。而史家又有著作之史，与纂辑之史，途径不一。著作之史，宋人以还，绝不多见。而纂辑之史，则以博雅为事，以一字必有按据为归，错综排比，整炼而有剪裁，斯为美也。

　　今来稿大抵仿朱氏《旧闻》，所谓纂辑之善者也；而用之似不能画一其体。前周书昌与李南涧合修《历城县志》，无一字不著来历。其古书旧志有明文者，固注原书名目，即新收之事，无书可注，如取於案牍，则注某房案卷字样；如取投送传状，则注家传呈状字样；其有得於口述者，则注某人口述字样；此明全书并无自己一语之徵，乃真仿《旧闻》而画一矣。志中或注新增二字，或不加注，似非义例。

　　又世纪遗漏过多，於本地沿革之见於史志者，尚未采备，其馀亦似少头绪；此门似尚未可用。至城市中之学校，录及乐章及先贤先儒配位，此乃率土所同，颁於令典，本不须载；今载之，又不注出於《会典》，而注出於旧志，亦似失其本原。又诗文入志，本宜斟酌，鄙意故欲别为文徵。今仿《旧闻》之例，载於本门之下，则亦宜画一其例。按《旧闻》无论诗文，概为低格分载。今但於山川门中，全篇录诗，而诸门有应入传志记叙之文，多删节而不列正文，恐简要虽得，而未能包举也。

　　又表之为体，纵横经纬，所以爽豁眉目，省约篇章，义至善也。今职官选举，仍散著如花名簿，名虽为表，而实非表。户籍之表善矣，然注图甲姓氏可也；今有注人名者，不知所指何人，似宜覈核。

　　艺文之例，经史子集，无不当收。其著书之人，不尽出於文苑。今裁文苑之传而入艺文，谓仿《书录解题》。其实刘向《七略别录》，未尝不表其人，略同传体。然班氏撰入《汉·艺文志》，则各自为传，而於《艺文》目下，但注有传二字，乃为得体。今又不免反客而为主矣。

　　以上诸条，极知瞽蒙之见，无当采择。且不自揣，而为出位之谋，是以琐屑不敢渎陈；然既承询及，不敢不举其大略也。

　　○覆崔荆州书

　　前月过从，正在公事旁午之际，荷蒙赐赆赠舟，深切不安。措大眼孔，不达官场缓急情事，屡书冒渎，抱惭无地！冬寒，敬想尊候近佳。所付志稿，解缆匆忙，未及开视，曾拜书，俟旋省申覆；舟中无事，亦粗一过目，则叹执事明鉴，非他人可及。前在省相见，送志稿时，执事留日无多，即云：“志颇精当；内有讹错，亦易改正。”数语即为定评。

　　今诸缙绅，磨勘月馀，签摘如麻，甚至屡加诋诘嘲笑，全失雅道，乃使鄙人抱惭无地！然究竟推敲，不过职官、科目二表，人名有颠倒错落；文徵碑记一卷，时代不按先后，诚然牴牾。然校书如仇，议礼成讼，办书之有签商往复，亦事理之常。否则古人不必立校雠之学；今人修书，亦不必列校订参阅之衔名矣。况职官、科目二表，实有办理错误之处；亦有开送册籍，本不完全之处。文徵则因先已成卷，后有续收，以致时代有差。虽曰舛误，亦不尽无因也。而诸绅指摘之外，严加诋诃，如塾师之於孺子，官长之於胥吏，则亦过矣。况文理果系明通，指摘果无差失，鄙人何难以严师奉之。今开卷第一条，则凡例原文云“方志为国史要删”，语本明白。要删，犹云删要以备用尔。语出《史记》，初非深僻。而签改为要典，则是国史反藉方志为重，事理失实，而语亦费解矣。文徵《二圣祠记》，上云“立化像前”，下云“食顷复活”。化即死也，故字书死字从化字之半。其文亦自明白。今签立化句云“有误，否则下文复活无根。”由此观之，其人文理本未明通，宜其任意诃叱，不知斯文有面目也。至职官、科目之表，舛误自应改正。然职官有文武正佐，科目亦有文武甲乙，既以所属七县画分七格，再取每属之职官科目，逐一分格，则尺幅所不能容；是以止分七格，而以各款名目，注於人名之下。此法本於《汉书·百官表》，以三十四官，并列一十四格，而仍於表内各注名目，最为执简驭繁之良法。今签指云：“混合一表，眉目不清。”又文徵以各体文字分编，通部一例，偶因碑记编次舛误，自应签驳改正可也。今签忽云：“学校之记当前，署廨列后，寺观再次於后。”则一体之中，又须分类；分类未为不可，然表奏、序论、诗赋诸体，又不分类，亦不签改，则一书之例，自相矛盾。由此观之，其人於书之体例，原不谙习，但知信口詈骂，不知交际有礼义也。其馀摘所非摘、驳所非驳之处甚多，姑举一二以概其馀。则诸绅见教之签，容有不可尽信者矣。

　　《荆志》风俗，袭用旧文，以谓士敦廉让。今观此书签议，出於诸绅，则於文理既不知字句反正虚实，而於体例又不知款目前后编次，一味横肆斥骂，殆於庸妄之尤，难以语文风士习矣。因思执事数日之间，评定志稿得失，较诸绅汇集多日，纷指如麻，为远胜之，无任钦佩之至。但此时执事无暇及此，而鄙人又逼归期，俟明岁如签声覆，以听进止可耳。

　　○为张吉甫司马撰大名县志序

　　乾隆四十六年冬，余自肥乡知县移剧大名。大名自并魏移治府城，号称畿南冲要；而县志尚未裒合成书，文献之徵，阙焉未备。余有志蒐罗，下车之始，姑未遑暇。至四十九年，乃与乡缙绅讨论商榷，采取两县旧志，参互考订，益以后所见闻，汇辑为编；得图说二篇，表二篇，志七篇，传五篇，凡一十六篇，而叙例目录之列於卷首，杂采缀记之附於卷末者，不与焉。五十年春正月，书成。会余迁河间府同知，寻以罣误免官，羁迹旧治。而继为政者，休宁吴君，自隆平移治兹县。吴君故尝以循良名声三辅，而大雅擅文，所学具有原本。及余相得，莫逆於心。因以志稿属君订定，而付之梓人。爰述所以为志之由，而质之吴君。

　　曰：往在肥乡官舍，同年友会稽章君学诚，与余论修志事。章君所言，与今之修志者异。余徵其说，章君曰：“郡县志乘，即封建时列国史官之遗；而近代修志诸家，误仿唐宋州郡图经而失之者也。《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谓若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是一国之史，无所不载，乃可为一朝之史之所取裁。夫子作《春秋》，而必徵百国宝书，是其义矣。若夫图经之用，乃是地理专门。按天官司会所掌书契版图，注：版谓户籍，图谓土地形象，田地广狭，即后世图经所由仿也。是方志之与图经，其体截然不同；而后人不辨其类，盖已久矣。”余曰：“图经於今，犹可考乎？”章君曰：“古之图经，今不可见。间有经存图亡，如《吴郡图经》、《高丽图经》之类；又约略见於群书之所称引，如水经地志之类，不能得其全也。今之图经，则州县舆图，与六条宪纲之册，其散著也。若元明之《一统志》书，其总汇也。散著之篇，存於官府文书，本无文理，学者所不屑道。统汇之书，则固地理专门，而人物流寓，形胜土产，古迹祠庙诸名目，则因地理而类撮之，取供文学词章之所采用，而非所以为书之本意也。故形胜必用骈俪，人物节取要略，古迹流连景物，祠庙亦载游观，此则地理中之类纂，而不为一方文献之徵，甚皎然也。”

　　余曰：“然则统志之例，非与？阎氏若璩以谓统志之书，不当载人物者，其言洵足法与？”章君曰：“统志创於元明，其体本於唐宋，质文损益，具有所受，不可以为非也。《元和郡县》之志，篇首各冠以图，图后系以四至八到，山川经纬之外，无旁缀焉；此图经之本质也。《太平寰宇》之记，则入人物艺文，所谓踵事而增华也。《嘉熙方舆胜览》，侈陈名胜古迹，游览辞赋，则逐流而靡矣。《统志》之例，补《寰宇》之剩义，删名胜之支辞，折衷前人，有所依据，阎氏从而议之过矣。然而其体自有轻重，不可守其类纂名目，以备一方文献之全，甚晓然也。”余曰：“古之方志，义例何如？”章君曰：“三代封建，与后代割据之雄，大抵国自为制，其体固不侔矣。郡县之世，则汉人所为《汝南先贤》、《襄阳耆旧》、《关东风俗》诸传说，固已偏而不备，且流传亦非其本书矣。今可见者，宋志十有馀家，虽不能无得失，而当时图经纂类名目未盛，则史氏家法犹存。未若今之直以纂类子目，取为全志，俨如天经地义之不可易也。”余曰：“宋志十有馀家，得失安在？”章君曰：“范氏之《吴郡志》，罗氏之《新安志》，其尤善也。《罗志》芜而不精，《范志》短而不详，其所蔽也。《罗志》意存著述，《范志》笔具翦裁，其所长也。后人得著述之意者鲜矣。知翦裁者，其文削而不腴，其事郁而不畅，其所识解，不出文人习气，而不可通於史氏宏裁；若康氏《武功》之志，韩氏《朝邑》之志，其显者也。何为文人习气？盖仿韩退之《画记》而叙山川物产，不知八书十志之体，不可废也。仿柳子厚《先友记》而志人物，不知七十列传之例，不可忘也。然此犹文人徇名之弊也。等而下者，更无论矣。”

　　余曰：“如君所言，修志如何而后可？”章君曰：“志者，志也。其事其文之外，必有义焉，史家著作之微旨也。一方掌故，何取一人著作？然不讬於著作，则不能以传世而行远也。文案簿籍，非不详明，特难乎其久也。是以贵专家焉。专家之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可以言传也。其可以言传者，则规矩法度，必明全史之通裁也。”“明全史之通裁当奈何？”曰：“知方志非地理专书，则山川都里坊表名胜，皆当汇入地理，而不可分占篇目，失宾主之义也。知方志为国史取裁，则人物当详於史传，而不可节录大略；艺文当详载书目，而不可类选诗文也。知方志为史部要删，则胥吏案牍，文士绮言，皆无所用，而体裁当规史法也。此则其可言者也。夫家有谱，州县有志，国有史，其义一也。然家谱有徵，则县志取焉。县志有徵，则国史取焉。今修一代之史，盖有取於家谱者矣。未闻取於县志。则荒略无稽，荐绅先生所难言也。然其故，实始於误仿图经纂类之名目，此则不可不明辨也。”

　　噫！章君之言，余未之能尽也。然於志事，实不敢掉之以轻心焉。二图包括地理，不敢流连名胜，侈景物也。七志分别纲目，不敢以附丽失伦，致散涣也。二表辨析经纬，不敢以花名卯簿，致芜秽也。五传详具事实，不敢节略文饰，失徵信也。乡荐绅不余河汉，勤勤讨论，勒为斯志，庶几一方之掌故，不致如章君之所谓误於地理之偏焉耳。若求其志，而欲附於著作专家，则余谢不敏矣。

　　○为毕秋帆制府撰常德府志序

　　常德为古名郡，左包洞庭，右控五溪，战国楚黔中地，秦楚争衡，必得黔中以为橐钥；所谓旁摄溪蛮，南通岭峤，从此利尽南海者也。后汉尝移荆州治此，盖外控诸蛮，则州部之内，千里晏然。隋唐以来，益为全楚关键。五季马氏既并朗州，而后屹然雄视，诸镇莫敢与抗矣。盖北屏荆渚，南临长沙，远作滇、黔门户，实为控要之区，不其然欤？我朝奕世承平，蛮夷率服，大湖南北，皆为腹地。康熙二十二年，满州将军驻防荆州，遂移提督军门，弹压常德。后虽分湖南北为两部院，而营制联络两部，呼吸相通，故节制之任，仍统於一。

　　余承乏两湖，尝按部常德，览其山川形势，慨想秦汉通道以来，治乱机缄，割制利弊，与夫居安思治，化俗宜民之道，爰进守土长吏，讲求而切磋究之。知府三原李君大霳，悃愊吏也。六条之察，次第既略具矣。府志辑於康熙九年，故册荒陋，不可究诘；百馀年之文献，又邈焉无徵；於是请事重修。余谓此能知其大也。虽然，方志遍寰宇矣，贤长吏知政事有恒，而载笔之士，不知辞尚体要，猥芜杂滥，无讥焉耳。即有矫出流俗，自命成家，或文人矜於辞采，学士侈其蒐罗，而於事之关於经济，文之出於史裁，则未之议也。

　　会稽章典籍学诚，游於余门。数为余言史事，黎然有当於余心。余嘉李君之意，因属典籍，为之撰次，阅一载而告成。凡书二十四篇；为纪者二，编年以综一郡之大事；为考者十，分类以识今古之典章；为表者四，年经事纬，以著封建、职官、选举、人物之名姓；为略者一，为传者七，采辑传记，参合见闻，以识名宦、乡贤、忠孝、节义之行事。纲举而目斯张，体立而用可达。俗志附会古迹，题咏八景，无实靡文，概从删落。其有记序文字，歌咏篇什，足以考证事实，润色风雅，志家例录为艺文者；今以艺文专载书目，诗文不可混於史裁，别撰《文徵》七卷，自为一书，与志相辅而行。其搜剔之馀，畸言脞说，无当经纶，而有资谈助者，更为《丛谈》一卷。皆不入於志篇。凡此区分类别，所以辨明识职，归於体要。於是常德典故，可指掌而言也。

　　夫志不特表章文献，亦以辅政教也。披览舆图，则善德、桃源之为山镇，渐、潜、沧浪之为川泽，悠然想见古人清风，可以兴起末俗。爰求前迹，有若马伏波、应司隶之流，制苗蛮於汉世；李习之、温简舆其人，兴水利於唐时；因地制宜，随时应变，皆文武长吏前事之师。考古即以徵今，而平日讨论，不可以不豫也。盖政之有恒与辞之体要，本非两事，昧於治者不察也。余故因李君之知所务也，而推明大旨，以为求治理者法焉。

　　○为毕秋帆制府撰荆州府志序

　　荆州富於《禹贡》、《职方》，雄据於三国六朝五季，而冲要岩剧於前明。盖至今所领仅七城，而於湖北部内十一府州，犹为重望云。三代画州，荆域袤延且数千里，无可言也。汉分南郡，荆州所部。蒯越说刘表曰：“荆州南据江陵，北守襄阳，八郡可传檄而定。”诸葛忠武说昭烈曰：“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用武之国。”六朝争剧於萧梁，五季称雄於高氏，一时献奇借箸，腾说虽多，大约不出蒯、葛数语。然是时荆州，实兼武陵、桂阳诸郡，幅员包湖南境。至明改元中兴路为荆州府，则今荆州境矣。彼时王国所封，蔚为都会。我朝因明旧治，初以总兵官镇守其地，旋改满营，设将军都统以下如制。雍正十三年，割二州三县与土司地，分置宜昌、施南两府。乾隆五十六年，又以远安隶荆门州。於是荆州所部，止於七县。然而形势犹最诸府，则江陵固兼南北之冲，而东延西控，联络故自若也。至於时事异宜，则满汉分城，民兵不扰；漕兑互抵，转饷无劳，亦既因时而立制矣。惟大江东下分流，故道多湮，江防堵筑，视昔为重。乾隆戊甲大水灌城，军民被淹，城治倾圮。天子南顾畴咨，特命重臣，持节临莅，发帑二百万金，钜工大役，次第兴举。余於是时，奉命来督两湖，夙夜惴惕，惟恐思虑有所未周，无以仰答诏旨。咨於群公，询於寮寀，群策材力，幸无陨越。而亿兆生灵，皆蒙恺泽，而出於昏垫，则荆州虽故而若新也。

　　逾年，民气渐苏，官司稍有清晏。知府山阴张君方理，始欲整齐掌故，为后持循；旋以事去。继其任者，永济崔君龙见，乃集七县长吏而议修府志。崔君以名进士起家，学优而仕，其於斯志，盖斤斤乎不苟作也。且《荆志》著於古者，倍他州郡，盛弘之有《荆州记》，庾仲雍有《江记》，宗懔有《荆楚岁时记》，梁元帝有《荆南志》，又有《丹阳尹传》，书虽不存，部目可考，遗文逸句，犹时见於群书所称引也。前明所修《荆州府志》，仅见著录而无其籍。康熙年间，胡在恪所修，号称佳本，而世亦鲜见。今存叶仰高志，自云多仍胡氏旧文，体例谨严，纂辑必注所出，则其法之善也。而崔君之於斯志，则一秉史裁，详赡博雅之中，运以独断别裁之义。首纪以具编年史法，次表以著世次年代，掌故存於诸考，人物详於列传，亦既纲举而目张矣。又以史志之书，记事为主。艺文仍著录之篇，而近代志家，猥选诗文杂体；其有矫而正者，则又裁节诗文，分类隶於本事之下，皆失古人流别。今师史例以辑府志，更仿选例以辑文徵。自云：志师八家《国语》，文徵师十五《国风》，各自为书，乃得相辅而不相乱。又采辑之馀，琐事畸言，取则失裁，弃则可惜；近人编为志馀，亦非史法。今乃别为《丛谈》一书，钜细兼收，而有条不紊，盖近日志家所罕见也。昔罗愿撰《新安志》，自谓儒者之书，不同钞撮簿记。今崔君所辑，本源深远，视罗氏雅裁，有过之而无不及已。会湖北有《通志》之役，聘会稽章典籍学诚，论次其事。章君雅有史识，与余言而有合。崔君又屡质於典籍，往复商榷，时亦取衷於余。余故备悉其始末，而叙於卷端。

　　○为毕秋帆制府撰石首县志序

　　石首为荆州望县，两汉本华容地，晋平吴，分华容置县，因山以石首名。赵宋改治调弘，易名建宁。寻迁绣林山左，复名石首。元大德中，又迁楚望山下。历明至今，文物声名，为荆部称盛。县志不修，近六十年。旧志疏脱，诠次无法，又阙数十年之事实。知县玉田王君维屏，因余撰辑通志，檄徵州县之书，乃论次其县事，犁剔八门，合首尾为书十篇，以副所徵，且请余为之序。

　　余披览其书，而知王君之可与论治也。夫为政必先纲纪，治书必明体要。近日为州县志者，或胥吏案牍，芜秽失裁；或景物题咏，浮华无实；而求其名义所归，政教所重，则茫然不知其所指焉。夫政者，事也。志者，言也。天下盖有言之斐然，而不得於其事者矣；未闻言之尚无条贯，而其事转能秩然得叙者也。今王君是志，凡目数十，括以八门，若网在纲，有条不紊。首曰编年，存史法也。志者史所取裁，史以记事，非编年弗为纲也。次曰方舆，考地理也。县之有由立也，山川古迹，以类次焉。而水利江防，居其要矣。次曰建置，人功修也。城池廨署，以至坛庙，依次附焉。次曰民政，法度立也。户田赋役之隶於司徒，邮驿兵防之隶於司马，皆《洪范》八政之经也。次曰秩官，昭典守也。长佐师儒，政教所由出也。而卓然者，爰斯传矣。次曰选举，辟才俊也。论秀书升，《王制》之大，兴贤与能，《周官》是详；勒邦乘者，所不容略也。次曰人物，次曰艺文，一以徵文，一以考献，皆搜罗放失，谨备遗忘，尤为乘时之要务也。人物必徵实事，而不以标榜为虚名；艺文谨著部目，而不以诗文充篇幅。盖人物为马《史》列传之遗，艺文为班刘著录之例，事必师古，而后可以法当世也。部分为八，亦既纲举而目张矣。至於序例图考，冠於篇首，馀文剩说，缀於简末，别为篇次，不入八门。殆如九夫画井，八阵行军，经纬灿然，体用具备。乃知方志为一方之政要，非徒以风流文采，为长吏饰儒雅之名也。

　　且石首置县以来，凡三徙矣。今县治形势，实为不易，四顾平衍之中，至县群山涌出，东有龙盖，南有马鞍，西有绣林，北有楚望，居中扼要，政令易均；是以明代至今，相仍为治。夫抚驭必因形势，为政必恃纲纪，治书必贵体要，一也。王君以儒术入仕，知所先务。其於治书，洵有得於体要，后人相仍，如县治矣。抑古人云：“坐而言者期起而行。”今之具於书者，果能实见诸政治，则必不以簿书案牍为足称职业，文采绚饰为足表声誉；是则虽为一县之志，即王君一人之治书也。古之良史，莫能尚已，余於王君有厚望焉。

　　○书武功志后

　　康海《武功志》三卷，又分七篇，各为之目：一曰《地理》，二曰《建置》，三曰《祠祀》，四曰《田赋》，五曰《官师》，六曰《人物》，七曰《选举》。首仿古人著述，别为篇叙，高自位置，几於不让，而世多称之。王氏士正，亦谓“文简事核，训辞尔雅”；后人至欲奉为修志楷模，可为幸矣。夫康氏以二万许言，成书三卷，作一县志，自以谓高简矣。今观其书，芜秽特甚。盖缘不知史家法度，文章体裁，而惟以约省卷篇，谓之高简，则谁不能为高简邪？

　　志乃史裁，苟於事理无关，例不滥收诗赋，康氏於名胜古迹，猥登无用诗文；其与俗下修志，以文选之例为艺文者，相去有几？夫诸侯不祖天子，大夫不祖诸侯，严名分也。历代帝王后妃，史尊纪传，不藉方志。修方志者，遇帝王后妃故里，表明其说可也。列帝王於人物，载后妃於列女，非惟名分混淆，且思王者天下为家，於一县乎何有？康氏於人物，则首列后稷以至文王，节录太史《周纪》；次则列唐高祖、太宗，又节录《唐本纪》，乖剌不可胜诘矣。方志不当僣列帝王，姑且勿论。就如其例，则武王以下，何为删之？以谓后有天下，非邠之故邑耶？则太王尝迁於岐，文王又迁於丰，何以仍列武功人物？以武王实有天下，文王以上，不过追王，故录之耶？则唐之高祖、太宗，又何取义？以谓高祖、太宗生长其地，故录之耶？则显懿二祖，何为删之？后妃上自姜嫄，下及太姜，何为中间独无太任？姜非武功封邑，入於武功列女，以谓妇从夫耶？则唐高祖之太穆窦后，太宗之文德长孙皇后，皆有贤名，何为又不载乎？夫载所不当载，为芜为僣，以言识不足也。就其自为凡例，任情出入，不可诘以意指所在，天下有如是而可称高简者哉？

　　尤可异者，志为七篇，舆图何以不入篇次？盖亦从俗例也。篇首冠图，图止有二，而苏氏《璇玑》之图，乃与舆图并列，可谓胸中全无伦类者矣。夫舆图冠首，或仿古人图经之例，所以揭一县之全势，犹可言也。《璇玑》之图，不过一人文字，或仿范氏录蔡琰《悲愤诗》例，收於列女之传可也。如谓图不可以入传，附见传后可也。蓦然取以冠首，将武功为县，特以苏氏女而显耶？然则充其义例，既列文王於人物矣，曷取六十四卦之图冠首？既列唐太宗於人物矣，曷取六阵之图冠首？虽曰迂谬无理，犹愈《璇玑图》之仅以一女子名也。惟《官师志》褒贬并施，尚为直道不泯，稍出於流俗耳。

　　○书朝邑志后

　　韩邦靖《朝邑志》二卷，为书七篇：一曰《总志》，二曰《风俗》，三曰《物产》，四曰《田赋》，五曰《名宦》，六曰《人物》，七曰《杂记》。总约不过六七千言，用纸十六七番，志乘之简，无有过於此者。康《武功》极意求简，望之瞠乎后矣。康为作序，亦极称之。

　　今观文笔，较康实觉简净；惟总志於古迹中，入唐诗数首为芜杂耳。康氏、韩氏皆能文之士，而不解史学，又欲求异於人，故其为书，不情至此，作者所不屑道也。然康氏犹存时人修志规模，故以志法绳之，疵谬百出。韩氏则更不可以为志，直是一篇无韵之《朝邑赋》，又是一篇强分门类之《朝邑考》；入於六朝小书短记之中，如《陈留风俗》、《洛阳伽蓝》诸传记，不以史家正例求之，未始不可通也。故余於《武功》、《朝邑》二家之志，以《朝邑》为稍优。然《朝邑志》之疵病虽少，而程济从建文事，滥采野史，不考事实，一谬也。并选举於人物，而举人进士不载科年，二谬也。书其父事，称韩家君名，至今人不知其父何名。列女有韩太宜人张氏，自系邦靖尊属；但使人至今不知为何人之妻，何人之母。古人临文不讳。或谓司马迁讳其父谈为同；然《滑稽传》有谈言微中，不讳谈字，恐讳名之说未确。就使讳之，而自叙家世，必实著其父名，所以使后人有所考也。今邦靖讳其父，而使人不知为谁；称其尊属为太宜人，而使人不知为谁之妻母；则是没其先人行事，欲求加人而反损矣。三谬也。

　　至於篇卷之名，古人以竹简为篇；简策不胜，则别自为编，识以甲乙，便稽核耳。后人以缯帛成卷，较竹简所载为多，故以篇为文之起讫，而卷则概以轴之所胜为量；篇有义理，而卷无义理故也。近代则纸册写书，较之卷轴，可增倍蓰，题名为卷，不过存古名耳。如累纸不须别自为册，则分篇者，毋庸更分卷数，为其本自无义理也。今《武功》、《朝邑》二志，其意嫌如俗纂之分门类，而括题俱以篇名，可谓得古人之似矣。《武功》用纸六十馀番，一册足用，而必分七篇以为三卷，於义已无所取。《朝邑》用纸仅十馀番，不足一册之用，而亦分七篇以为二卷，则何说也？或曰：此乃末节，非关文义，何为屑屑较之？不知二家方以作者自命，此等篇题名目，犹且不达古人之意，则其一笔一削，希风前哲，不自度德量力，概可知矣。

　　○书吴郡志后

　　范成大《吴郡志》五十卷，分篇三十有九：曰沿革，曰分封，曰户口税租，曰土贡，曰风俗，曰城郭，曰学校，曰营寨，曰官宇，曰仓库，而场务附焉，曰坊市，曰古迹，曰封爵，曰牧守，曰题名，曰官吏，曰祠庙，曰园亭，曰山，曰虎邱，曰桥梁，曰川，曰水利，曰人物，而列女附焉，曰进士题名，曰土物，曰宫观，曰府郭寺，曰郊外寺，曰县记，曰冢墓，曰仙事，曰浮屠，曰方技，曰奇事，曰异闻，曰考证，曰杂咏，曰杂志。篇首有绍定二年，汴人赵汝谈序。言“石湖志成，守具木欲刻。时有求附某事於籍而弗得者，哗曰：‘是书非石湖笔也。’守莫敢刻，遂藏学宫。绍定初元，广德李侯寿朋以尚书郎出守。其先度支公嘉言，石湖客也。谒学问故，惊曰：‘是书犹未刊耶？’他日拜石湖祠，从其家求遗书，校学本无少异。而书止绍熙三年，其后大建置，如百万仓、嘉定新邑、许浦水军、顾迳移屯等类皆未载。於是会校官汪泰亨，与文学士杂议，用褚少孙例，增所阙遗，订其误伪，而不自别为续焉。”又曰：“石湖在时，与郡士龚颐、滕成、周南厚三人数咨焉，而龚荐所闻於公尤多，异论由是作。益公碑公墓，载所为书，篇目可考”云云。其为人所推重如此。今学者论宋人方志，亦推罗氏《新安志》与范氏《吴郡志》为称首，无异辞矣。

　　余谛审之，文笔亦自清简；后世方志庸猥之习，彼时未开，编次亦尔雅洁。又其体制详郡而略县，自沿革、城池、职官题名之属，皆有郡而无县。县记二卷，则但记官署，间及署中亭台，或取题石记文而无其名姓，体参差不一律。此则当日志例，与近日府志之合州县志而成者，迥不相同。余别有专篇讨论其事，此固可无论也。第他事详郡略县，称其体例可也；沿革有郡无县，则眉目不分矣。宜其以平江路府，冒吴郡之旧称，冠全志而不知其谬也。且沿革叙入宋代，则云“开宝元年，吴越王改中吴军为平江军。太平兴国三年，钱俶纳土。”考史，是时改苏州矣，而志文不著改州。下突接云：“政和三年，升苏州为平江府。”上无苏州之文，忽入升州为府，文指亦不明矣。通体采摭史籍及诗文说部，编辑而成，仍注所出於本条下，是足为纂类之法，却非著作体也。风俗多摭吴下诗话，间亦考订方音，是矣。徐祐辈九老之会，章岵辈耆英之会，皆当日偶为盛事，不当入风俗也。学校在四卷，县记在三十七八卷；县治官宇，既入县记，而学校兼志府县之学，是未出县名而先有学矣。坊市不附城郭，而附官宇，亦失其伦。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盐茶司题名，不入牧守题名本类，而附见官宇之后，亦非法度。提点刑狱题名，皆大书名姓於上，而分注出身与来去年月於下；提举常平盐茶，皆大书官阶名姓於上，而分注任事年月於下，亦於体例未画一也。牧守载有名人，而题名反著於后，是倒置矣。官吏不载品制员额，而但取有可传者，亦为疏略。功曹掾属，与令长相间杂次，亦嫌令长之名在县记之先也。古迹与祠庙、官宇、园亭、冢墓、宫观、寺、山、川等，颇相混乱。别出虎丘一门於山之外，不解类例牵连详略互注之法，则触手皆荆棘矣。

　　人物不自撰著，裁节史传，亦纂类之例也。依次编为八卷，不用标目分类，尚为大雅。然如张、顾大族，代有闻人，自宜聚族为篇，一族之中，又以代次可也。乃忽分忽合，时代亦复间有颠倒，不如诸陆之萃合一编，前后不乱。岂今本讹错，非范氏之原次欤？仙事、浮屠、方技，亦人物之支流，纵欲严其分别，亦当次於人物之后，别其题品可也。今於人物之后，间以进士题名、土物、宫观、府郭寺、郊外寺、县记、冢墓，凡十二卷后，忽出仙事以下三门，遂使物典人事，淆杂不清，可谓扰而不精之甚者矣。土物搜罗极博，证事亦佳。但干将、莫邪、属镂之剑，吴鸿、扈稽之钩，传记所载一时神物，亦复难以尽信；今概入之土物，非其类矣。奇事一卷，异闻三卷，细勘实无分别，考证疏而不至於陋。诗赋杂文，既注各类之下，又取无类可归者，别为杂咏一门，虽所收不恶，亦颇嫌漫漶无当也。每见近人修志，识力不能裁断，而又贪奇嗜琐，不忍割爱，则於卷末编为杂志，或曰馀篇。盖缘全志分门，如布算子，无复别识心裁，故於事类有难附者，辄为此卷，以作蛇龙之菹，甚无谓也。今观范氏志末，亦为杂志，则前辈已先导之。其实所载，皆有门类可归，惜范氏析例之不精也。其五十卷中，官名地号之称谓非法，人氏名号之信笔乱填，盖宋人诗话家风，大变史文格律；其无当於方志专家，史官绳尺，不待言矣。其所以为世所称，则以石湖贤而有文，又贵显於当时；而翦裁笔削，虽不合於史法，亦视近日猥滥庸妄一流，固为矫出，得名亦不偶然也。然以是为方志之佳，则不确矣。

　　○书姑苏志后

　　王鏊《姑苏志》六十卷，首郡邑沿革，次古今守令，次科第，皆为之表，次沿革，次分野，次疆域，次山，次水，次水利，次风俗，次户口，次土产，次田赋，次城池，次坊巷，次乡都，次桥梁，次官署，次学校，次兵防，次仓场，次驿递，次坛庙，次寺观，次第宅，次园池，次古迹，次冢墓，次吴世家，附封爵氏族；次平乱，次宦绩，次人物，而人物之中，分名臣、忠义、孝友、儒林、文学、卓行、隐逸、荐举、艺术、杂技、游寓、列女、释老，凡一十三类；殿以纪异杂事。而卷次多寡，不以篇目为齐。名宦分卷为六，人物中之名臣分卷为十，而忠义与孝友合为一卷，儒林与文学合为一卷，仓场与驿递合为一卷，如此等类，不一而足。总六十卷，亦约略纸幅多寡为之，无义例也。《苏志》名义不一，即范氏成大以苏州为《吴郡志》，已失其理，而前人惟讥王氏不当以苏州府志为《姑苏志》，所谓贵耳而贱目也。然郡县志乘，古今卒鲜善本。如范氏、王氏之书，虽非史家所取，究於流俗恶烂之中，犹为矫出。今本《苏州府志》之可取者多，亦缘所因之故籍足采摭也。然有荒谬无理，不直一笑，虽末流胥吏，略解文簿款式，断不出於是者，如发端之三表是也。

　　表一曰郡邑沿革，以府县为郡邑，其谬不待言矣。表以州国郡军府路为目，但有统部州郡而无县邑，无论体例不当，即其自标郡邑名目，岂不相矛盾耶？且职官有知县，而沿革无县名，不识知县等官何所附耶？尤可异者，表之为体，纵横以分经纬；盖有同年月而异地，或同世次而异支，所谓同经异纬，参差不齐，非寻常行墨所能清析，故藉纵横经纬以分别之。如《守令表》，必以郡之守丞判录，县之令丞簿尉，横列为经；而以朝代年月，纵横为纬。后人欲稽莅任年月，由纵标而得其时世，由横列而知某守某令某丞某录，或先或后，或在同时，披表如指掌也。假有事出先后，必不同时，则无难列款而书，断无经纬作表之理。表以州国郡军府路分格。夫州则苏州也，国则吴国也，郡则吴郡也，军府路则平江路府也，此皆一苏州府地先后沿革之名；称吴国时并无苏州，称苏州时并无吴郡，称吴郡时并无平江路府；既无同时异出参差难齐之数，则按款罗列，阅者自知。今乃纵横列表，忽上忽下，毫无义例，是徒乱人耳目；胥吏文簿，不如是颠倒也。《古守令表》，以太守、都尉权摄分格。夫太守都尉，固有同官年月；至於权摄，犹今之署印官也。有守即无权守，有尉即无摄尉；权摄官与本官，断无同时互见之理，则亦必无纵横列表之法。今分列格目，虚占篇幅，又胥吏之所不为也。职官列表，当以时制定名；守令之表，当题府县官表，以后贯前可也。今云古守令表，於文义固无碍矣；至於今守令表，则今乃指时制而言也，仍以守令称明之知府知县，名实之谬，又不待言矣。府官但列知府，而削同知以下；县官但列知县，而削丞簿之属，此何说也？又表有经纬；经纬之法，所谓比其类而合之，乃是使不类者从其类也。故类之与表，势不两立。表则不能为类，类则无所用表，亦胥吏之所通晓也。科第之表，分上中下，以古今异制，简编繁重，画时代以分卷可也。其体自宜旁书属籍为经，上书乡会科年为纬。举人进士，皆科第也；今乃以科第为名，而又分举人进士列为二表，是分类之法，非比类也。且第进士者，必先得举人，今以进士居前，举人列后，是於事为倒置，而观者耳目且为所乱，又胥吏所不为也。凡此谬戾，如王氏鏊，号为通人，未必出其所撰；大抵暗於史裁，又浸渍於文人习气，以表无文义可观，不复措意，听一时无识之流，妄为编辑，而不知其贻笑识者，至如是也。故曰文人不可与修志也。

　　至於官署建置，亭楼台阁，所列前人碑记序跋，仍其原文可也。志文叙述创建重修，一篇之中，忽称为州，忽称为郡，多仍《范志》原文；不知《范志》不足法也。按宋自政和五年以前，名为苏州，政和五年以后，名为平江路府；终宋之世，无吴郡名。《范志》标题既谬，则志文法度，等於自郐无讥。王氏不知改易，所谓谬也。

　　又叙自古兵革之事，列为平乱一门，亦不得其解也。山川田赋，坊巷风俗，户驿兵仓，皆数典之目；宦迹流寓，人物列女，皆传述之体。平乱名篇，既不类於书志数典，亦不等於列传标人，自当别议记载，务得伦序；否则全志皆当改如记事本末，乃不致於不类之讥。然此惟精史例者，始能辨之，尚非所责於此志也。其馀文字小疵，编摩偶舛，则更不足深求矣。《苏志》为世盛称，是以不得不辨，非故事苛求，好摭先哲也。

　　○书滦志后

　　家存《滦志》四帙，板刻模糊，脱落颠倒，不可卒读；盖乾隆四十七年，主讲永平，故滦州知州安岳蔡君薰，欲属余撰辑州志，因取旧志视余，即其本也。按《明史·艺文志》，有陈士元《滦州志》十一卷。陈字养君，湖广应城人，嘉靖甲辰进士，历滦州知州，有盛名；著述甚富，多见《明志》，而史不列传。《应城县志》，有传而无书目；然县人士至今犹侈言之。余少侨应城，求其所著，一无所见。闻前知县江浦金嶒，尽取其家藏稿以去，意甚惜之。今此志尚称陈君原本。康熙中，知州侯绍岐依例续补，虽十一卷之次，不可复寻，而门类义例，无所改易。篇首不知何人撰序，有云：“昔宦中州，会青螺郭公议修《许州志》。公曰：‘海内志书，李沧溟《青州志》第一，其次即为《滦志》。’”似指陈君原本而言。其书与人，均为当世盛称，是以侯君率由而不敢议更张也。今观其书，矫诬迂怪，颇染明中叶人不读书而好奇习气；文理至此，竟不复可言矣。陈君以博赡称，而《滦志》庸妄若此，其他著述，不知更如何也。而郭青螺氏又如此妄赞，不可解矣。

　　其书分四篇：一曰世编，二曰疆里，三曰壤则，四曰建置。世编用编年体，仿《春秋》书法，实为妄诞不根。篇首大书云：“帝喾氏建九州，我冀分。”传云：“书者何？志始也。”云云。以考九州分域，又大书云：“黄帝逐荤粥。”传云：“书荤粥何？我边郡也。”又大书云：“周武王十有三祀，夷齐饿死於首阳，封召公奭於燕，我燕分。”此皆陈氏原编，怪妄不直一笑。《春秋》，鲁国之书，臣子措辞，义有内外，故称鲁为我，非特别於他国之君。且鲁史既以国名，则书中自不便於书国为鲁，文法宜然，非有他也。郡县之世，天下统於一尊，珥笔为州县志者，孰非朝廷臣子，何我之有？至於公穀传经，出於经师授受，隐微之旨，难以遽喻，则假问答而阐明之，非史例也。州县之志，出於一手，撰述非有前人隐义，待己阐明，而自书自解，自问自答，既非优伶演剧，何为作独对之酬酢乎？且刘氏《史通》，尝论《晋纪》及《汉晋春秋》，力诋前人摩拟无端，称我与假设问答，俱在所斥。陈氏号为通博，独未之窥乎？国史且然，况州县志乎？周武王十有三祀，文尤纰缪。殷祀周年，两不相蒙。《洪范》为箕子陈畴，书法变例，非正称也。陈氏为夷齐之故，而改年称祀，其下与封召公，同蒙其文，岂将以召公为殷人乎？且夷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盖言不受禄而穷饿以死，非绝粒殉命之谓也。大书识其年岁，不傎甚乎？即此数端，尚待窥其馀乎？

　　其世编分目为三：一曰前代，二曰我朝，三曰中兴。其称我朝者，终於世宗嘉靖二十八年；其题中兴者，断始嘉靖二十九年，实亦不得其解。疆里之目有六：曰域界，曰理制，曰山水，曰胜概，曰风俗，曰往迹。壤则之目有七：曰户口，曰田赋，曰盐法，曰物产，曰马政，曰兵政，曰驿传。建置之目十一：曰城池，曰署廨，曰儒学，曰仓库，曰铺舍，曰街市，曰坊牌，曰楼阁，曰桥渡，曰秩祀，曰寺观。而官师人物，科目选举，俱在编年之内。官师则大书年月，某官某人来任；其人有可称者，即仿《左传》之例，注其行实於下。科目则曰，某贡於学，某举於乡，其中某榜进士；其有可称者，亦同官师之例，无则阙之。孝义节烈之得旌者，书於受旌之日。而闇修之儒，能文之士，不由科目，与夫节孝之妇，贞淑之女，偶不及旌，则无入志之例矣。

　　尤有异者，侯君续陈之志，於明万历四十七年，大书我太祖高皇帝天命四年己未，分注前明年号於下；复大书冯运泰中庄际昌榜进士，又书知州林应聚来任。夫前明疆宇，未入我朝版图；国朝史笔，於书明事，不关於正朔者，并不斥去天启、崇祯年号。藉曰臣子之义，内本朝而外前明，则既书天命年号於上，事之在前明者，必当加明字以别之；庶使阅者知所主客，是亦一定理也。今冯运泰乃明之进士，林应聚乃明之知州，隶於本朝年号之下，又无明字以为之区别，是直以明之进士知州，为本朝之科第职官，不亦诬乎！至《滦志》标题，亦甚庸妄。滦乃水名，州亦以水得名耳。今去州字，而称《滦志》，则阅题签者，疑为滦水志矣。然《明·艺文志》以陈士元撰为《滦州志》，则题删州字，或侯绍岐之所为。要以全书观之，此等尚属细事，不足责也。

　　○书灵寿县志后

　　书有以人重者，重其人而略其书可也；文有意善而辞不逮者，重其意而略其辞可也。平湖陆氏陇其，理学名儒，何可轻议？然不甚深於史学。所撰《灵寿县志》，立意甚善，然不甚解於文理。则重陆之为人，而取作志之本意可也。重其人，因重其书，以谓志家之所矜式，则耳食矣。余按陆氏《灵寿县志》十卷：一曰地理，纪事方音附焉，二曰建置，三曰祀典，四曰灾祥，五曰物产，六曰田赋，七曰官师，八曰人物，人物之中，又分后妃、名臣、仕绩、孝义、隐逸、列女，九选举，十艺文。而田赋、艺文分上下卷，祀典、灾祥、物产均合於一，则所分卷数，亦无义例者也。其书大率简略，而田赋独详，可谓知所重矣。《叙例》皆云：“土瘠民贫，居官者不可纷更聚敛，土著者不可侈靡争竞。”尤为仁人恺悌之言。全书大率以是为作书之旨，其用心真不愧於古循良吏矣。

　　篇末以己所陈请於上，有所兴废於其县者，及与县人傅维云往复论修志凡例终编。其兴废条议，固切实有用；其论修志例，则迂错而无当矣。余惧世人徇名而忘其实也，不得不辨析於后。如篇首地理，附以方音可也，附以纪事谬矣。纪事，乃前代大事关灵寿者，编年而书，是於一县之中，如史之有本纪者也。纪事可附地理，则《舜典》可附於《禹贡》，而历史本纪可入地理志矣。书事贵於简而有法；似此依附，简则简矣，岂可以为法乎？建置之篇，删去坊表，而云所重在人，不在於坊，其说则迂诞也。人莫重於孔子，人之无藉书志以详，亦莫如孔子，以为所重有在，而志削其文，则阙里之志，可焚毁矣。坊表之所重在人，犹学校之所重在道也，官署之所重在政也，城池之所重在守也。以为别有所重而不载，是学校、官廨、城池皆可削去，建置一志，直可省其目矣。寺观删而不载，以谓辟邪崇正，亦迂而无当也。《春秋》重兴作，凡不当作而作者，莫不详书，所以示鉴戒也。如陆氏说，则但须削去其文，以为辟邪崇正，千百载后，谁复知其为邪而辟之耶？况寺观之中，金石可考，逸文流传，可求古事，不当削者一也。僧道之官，定於国家制度，所居必有其地，所领必有其徒，不当削者二也。水旱之有祈祷，灾荒之有赈济，弃婴之有收养，先贤祠墓之有香火，地方官吏多择寺观以为公所，多遴僧道以为典守，於事大有所赖，往往见於章奏文移，未尝害於治体；是寺观僧道之类，昔人以崇异端，近日以助官事，正使周孔复生，因势利导，必有所以区处，未必皆执人其人而庐其居也。陆氏以削而不载，示其卫道，何所见之隘乎？官师选举，止详本朝，谓法旧志断自明初之意，则尤谬矣。旧志不能博考前代，而以明初为断，已是旧志之陋；然彼固未尝取其有者而弃之也。今陆氏明见旧志，而删其名姓，其无理不待辨矣。自古诸侯不祖天子，大夫不祖诸侯，理势然也。方志诸家，於前代帝王后妃，但当著其出处，不可列为人物，此说前人亦屡议之，而其说讫不能定。其实列人物者，谬也。姑无论理势当否，试问人物之例，统载古今，方志既以前代帝王后妃，列於人物，则修京兆志者，当以本朝帝后入人物矣。此不问而知其不可。则陆志人物之首后妃，殊为不谨严也。

　　至於篇末，与傅维云议，其初不过所见有偏，及往复再辨，而强辞不准於情理矣。其自云：“名臣言行，如乐毅、曹彬，章章於正史者，止存其略。”维云则谓“三代以上圣贤，事已见经籍者，史迁仍入《史记》，史迁所叙孝武前事，班固仍入《汉书》；不以他见而遂略。前人史传文集，荒僻小县，人罕尽见，艺文中如乐毅《报燕王书》、韩维《僖祖庙议》，不当刊削。”其说是也。陆氏乃云：“春秋人物，莫大於孔子，文章亦莫过於孔子。《左传》於孔子之事，不如叔向、子产之详，於孔子之文，不如叔向、子产之多；相鲁适楚，删书正乐，事之章章於万世者，曾不一见；《孝经》、《论语》，《文言》、《系辞》，昭昭於万世者，曾不一见。以孔子万世圣人，不必沾沾称述於一书，所以尊孔子也。”此则非陆氏之本意，因穷於措辞，故为大言，以气盖人，而不顾其理之安，依然诋毁阳明习气矣。《左传》乃裁取国史为之，所记皆事之关国家者，义与《春秋》相为经纬。子产、叔向，贤而有文，又当国最久，故晋郑之事，多涉二人言行，非故详也，关一国之政也。孔子不遇於时，惟相定公为郏谷之会，齐人来归汶阳之田，是与国事相关，何尝不详载乎？其奔走四方，与设教洙泗，事与国政无关，左氏编年附经，其体径直，非如后史纪传之体，可以特著道学、儒林、文苑等传，曲折而书，因人加重者也。虽欲独详孔子，其道无由，岂曰以是尊孔子哉？至谓《孝经》、《论语》、《文言》、《系辞》不入《左传》，亦为左氏之尊孔子，其曲谬与前说略同，毋庸更辨。第如其所说，以不载为尊，则帝典之载尧舜，谟贡之载大禹，是史臣不尊尧、舜、禹也；二南正雅之歌咏文武，是诗人不尊周先王也；孔子删述《诗》、《书》，是孔子不尊二帝三王也，其说尚可通乎？且动以孔子为拟，尤学究压人故习。试问陆氏修志初心，其视乐毅、曹彬、韩维诸人，岂谓足以当孔子邪？

　　又引太史公《管晏传赞》有云：“吾读《管子》、《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可见世所有者，不必详也。此说稍近理矣。然亦不知司马氏之微意，盖重在轶事，故为是言。且诸子著书，亦不能尽裁入传，韩非载其《说难》，又岂因其书为世所有而不载耶？文入史传，与入方志艺文，其事又异。史传本记事之文，故裁取须严；而方志艺文，虽为俗例滥入诗文，然其法既宽，自可裁优而入选也。必欲两全而无遗憾，余别有义例，此不复详。

书目答问

卷一　经部

经学、小学书，以国朝人为极，于前代著作，撷长弃短，皆已包括其中，故于宋元明人从略。

　　正经正注第一

　　此为诵读定本，程试功令，说经根柢。注疏本与明监本五经，功令并重。

　　《十三经注疏》。（共四百一十六卷。乾隆四年武英殿刻附考证本，同治十年广州书局覆刻殿本，阮文达公元刻附校勘记本，明北监本，明毛晋汲古阁本。目列后。阮本最于学者有益，凡有关校勘处旁有一圈，依圈检之，精妙全在于此。四川书坊翻刻阮本，讹谬太多，不可读，且削去其圈，尤谬。明监、汲古本不善。）

　　《周易正义》十卷，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等正义。

　　《尚书正义》二十卷，旧题汉孔安国传、唐孔颖达正义。

　　《毛诗正义》七十卷，汉毛亨传、郑玄笺、唐孔颖达正义。

　　《周礼注疏》四十二卷，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

　　《仪礼注疏》五十卷，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

　　《礼记正义》六十三卷，汉郑玄注、唐孔颖达正义。

　　《春秋左传正义》六十卷，晋杜预集解、唐孔颖达正义。

　　《春秋公羊传注疏》二十八卷，汉何休解诂、唐徐彦疏。

　　《春秋谷梁传注疏》二十卷，晋范宁集解、唐杨士勋疏。

　　《孝经注疏》九卷，唐玄宗御注、宋邢昺疏。

　　《论语注疏》二十卷，魏何晏等集解，宋邢昺疏。

　　《孟子注疏》十四卷，汉赵岐注、旧题宋孙奭疏。

　　《尔雅注疏》十卷，晋郭璞注、宋邢昺疏。

　　（《毛诗》、《仪礼》，皆依疏本子卷计数，《孝经》亦依疏分卷。）

　　相台岳氏本《古注五经》。（宋岳珂校刻。明翻刻宋本。武英殿翻刻本附考证，江南翻刻本，贵阳翻刻本，广州翻刻本，成都翻刻本。）

　　《易》九卷，王韩注，附《略例》一卷。

　　《书》十三卷，孔传。

　　《诗》二十卷，毛传、郑笺。

　　《春秋左氏传》三十卷，杜集解。

　　《礼记》二十卷，郑注。（便文可称相台五经。）

　　永怀堂古注《十三经》。（明金蟠、葛鼒同刻本，今江宁书局补足印行。又杭州局刻本。诸经注，即明李元阳刻注疏本。《孝经》题汉郑氏注，实是唐玄宗注。）

　　《易》九卷，附《略例》一卷。

　　《书》二十卷。

　　《诗》二十卷。

　　《仪礼》十七卷。

　　《周礼》四十二卷。

　　《礼记》四十九卷。

　　《春秋左传》三十卷。

　　《公羊传》二十八卷。

　　《谷梁传》二十卷。

　　《论语》二十卷。

　　《孟子》十四卷。

　　《孝经》九卷。

　　《尔雅》十卷。

　　稽古楼单注巾箱本《十三经》。（星子干氏刻本。皆古注，《论语》并刻朱注，《毛诗》间采孔疏。）

　　明监本宋元人注《五经》。（明经厂本，扬州鲍氏刻本，南昌万氏刻本，又江宁局本，又崇道堂本，又武昌局本。通行杜氏巾箱《六经》单注本，尚不谬。坊本音注，皆不可据。）

　　《易》宋朱子本义四卷。宋程子传四卷。（江宁本本义，依《朱子》原本十二卷，兼刻程传，他本无。）

　　《书》宋蔡沈集传六卷。

　　《诗》朱子集传八卷。（武昌局本附序。

　　《春秋》旧用宋胡安国传，乾隆间废，改用《左传》杜注三十卷。（江宁本左传有姚培谦补注，鲍本合刻三传，附《春秋传说汇纂》。）

　　《礼记》元陈澔集说十卷。（崇道堂本兼录御案。新刻《五经》，江宁本最善。）

　　明洪武定制，试士经义，用注疏及此数本。《春秋》兼用《左》、《公》、《谷》、胡、张洽五《传》。《永乐五经大全》成书后，即专用此本。国子监雕版，因至今沿称“监本”。今明监本希见，姑以旧名统摄之。）

　　《四书章句集注》十九卷。（明经厂大字本，扬州鲍刻本，南昌万刻本，武昌局本，皆合五经刻。）

　　──以上正经、正注合刻本

　　毛郑《诗》三十卷，《诗谱》一卷，《毛诗音义》三卷，附《毛诗校字记》一卷。（嘉庆甲子木渎周氏校刻本。同治壬申淮安重刻周本。）

　　重刻嘉靖本《周礼》郑注十二卷，附《札记》一卷。（顾广圻校。黄丕烈刻士礼居丛书本。明嘉靖徐氏有翻刻相台岳氏三《礼》单注本，今偶一见，不录。）

　　福礼堂《周礼注》十二卷。（周氏刻本，张青选清芬阁重刻本。郑注，附《释文》。）

　　影宋严州单注本《仪礼》十七卷，附《校录》一卷。（士礼居校本，武昌局翻黄本。郑注。）

　　影宋景德本《仪礼疏》五十卷。（苏州汪氏校刻本。）

　　影宋抚州单注本《礼记》二十卷，附《考异》二卷。（张敦仁校刻本，武昌局翻张本。郑注。附《释文》四卷。）

　　惠校本《礼记注疏》六十三卷。（惠栋依宋本校。和氏刻本。）

　　影宋单注本《公羊传》十二卷。（汪喜孙刻本。何注。）

　　校宋本《孟子》赵注十四卷，孙奭《音义》二卷。（孔继涵刻微波榭遗书本。韩岱云本。）

　　附释文《尔雅》单注本三卷。（清芬阁校。郭注。）

　　武昌局刻《周礼》、《仪礼》、《公羊》、《谷梁》、《孝经》、《尔雅》单注大字本。（皆古注。卷数仍旧。）

　　仿宋本《周易本义》十二卷。（曹寅扬州诗局刻本，武英殿重刻宋大字本。）

　　重刻宋本《周易本义》十二卷，附《吕氏音训》。（宝应刘氏校刻本。宋吕祖谦音训。《音训》别有金华丛书本。）

　　《周易传义音训》八卷，附《易学启蒙》。（程传、朱本义，宋董楷合编。《吕氏音训》新附。高均儒校。盱眙吴氏望三益斋刻本。）

　　《书传音释》六卷，附《书》序。（蔡传，宋邹季友音释。高均儒校。吴氏望三益斋本。）

　　翻刻宋淳祐大字本《四书集注》二十六卷。（国朝刻本。）

　　璜川吴氏仿宋本《四书集注》二十六卷，附《考》四卷。（吴志忠校。嘉庆辛未刻本。）

　　──以上正经、正注分刻本（注疏乃钦定颁发学官者，宋元注乃沿明制通行者，四书文必用朱注，五经文及经解，古注仍可采用，不知古注者，不得为经学。）

　　古香斋袖珍五经四书。（康熙间内府刻。无注。《春秋》无传。）

　　秦氏巾箱本九经。（秦镤刻。有音无注。《易》三卷，《书》四卷，《诗》四卷，《礼记》六卷，《周礼》六卷，《春秋左传》十七卷，《孝经》一卷，《论语》二卷，《孟子》七卷。）

　　计树园《十一经读本》。（全文无注，直音。嘉庆元年万廷兰刻。无《论语》、《孟子》，经文皆依殿本注疏，胜于旁训，惟《公》、《谷》无传之经文未录。）

　　《春秋四传》合刻本三十八卷。（《左》、《公》、《谷》、胡，元失名人编。通行本。）

　　《周礼读本》十二卷。（袁櫆校刻本。）

　　得斋校本《周官礼注》六卷。（殷盘校刻本。郑注，间采贾疏及宋人说。）

　　《周官精义》十二卷。（连斗山。通行本。不能得单注本者初学止可读此。）

　　《仪礼章句》十七卷。（吴廷华。乾隆丁丑、嘉庆丙辰两刻本。阮元编录《皇清经解》学海堂刻本，极善。）

　　《仪礼易读》十七卷。（马之駉。通行本。便于初学，惟字太小。）

　　《左传读本》三十卷。（道光间敕撰。殿本，贵阳官本，清河官本。）

　　──以上诸经读本附

　　右正经正注

　　列朝经注经说经本考证第二

　　空言臆说、学无家法者不录。

　　《郑氏易注》十卷。（汉郑玄。卢见曾刻《雅雨堂丛书》辑本，又广州刻《古经解汇函》本三卷，附《补遗》一卷。孙堂本。）

　　《周易郑注》十二卷。（丁杰辑补。陈春刻湖海楼丛书本。）

　　《马王易义》一卷。（问经堂辑本。）

　　《陆氏周易述》一卷。（吴陆绩。《古经解汇函》重刻孙堂辑本，又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本三卷。）

　　《子夏易传》一卷。（孙冯翼刻《问经堂丛书》辑本，又张澍《二酉堂丛书》辑本，又玉函山房辑本。此唐以前人依托，今通志堂、汉魏丛书所收十一卷本，乃宋以后人伪作。）

　　《周易集解》十七卷。（唐李鼎祚。雅雨堂本，《古经解汇函》重刻卢本，明毛晋刻《津逮秘书》本，张海鹏照旷阁刻《学津讨源》本，又明木渎周氏刻本，仁和叶氏刻周本。卢本附释文。）

　　李氏《易解剩义》一卷。（李富孙。顾修刻《读画斋丛书》本。）

　　《周易口诀义》六卷。（唐史徵。孙星衍刻《岱南阁丛书》本，《古经解汇函》重刻孙本。）

　　汉魏二十一家《易注》三十三卷。（孙堂辑。刻本。）

　　孙氏《周易集解》十卷。（孙星衍。岱南阁别行巾箱本，伍崇曜刻《粤雅堂丛书》本。）

　　《周易虞氏义》九卷，《虞氏消息》二卷，《虞氏易礼》二卷，《虞氏易事》二卷，《易言》二卷，《易候》一卷。（张惠言。《茗柯全集》本。学海堂本无《易事》、《易言》、《易候》。刘逢禄《虞氏易言补》、《易虞氏五述》，李锐《周易虞氏略例》，未见传本。）

　　《周易郑氏义》二卷。（同上。）

　　《周易荀氏九家义》一卷。（同上。）

　　《易义别录》十四卷。（同上。孟喜、姚信、翟子元、蜀才、京房、陆绩、干宝、马融、宋衷、刘表、王肃、董遇、王廙、刘瓛、子夏。）

　　《周易姚氏学》八卷，《周易通论月令》二卷。（姚配中。汪守成刻本。）

　　《卦气解》一卷。（宋翔凤。自著《浮溪精舍丛书》本。）

　　《周易补疏》二卷。（焦循。《焦氏丛书》本，学海堂本。）

　　《易纬》十二卷。（八种。武英殿聚珍版本，杭州、福州重刻本，《古经解汇函》本。目列后。凡言聚珍版本者，福州皆有重刻本，杭州亦重刻第一单三十九种小字本。）

　　《乾坤凿度》二卷。（伪。）

　　《乾凿度》二卷。（艺海珠尘亦刻。）

　　《稽览图》二卷。（珠尘亦刻。）

　　《辨终备》一卷。

　　《通卦验》二卷。

　　《乾元序制记》一卷。（伪。）

　　《是类谋》一卷。（珠尘亦刻。）

　　《坤灵图》一卷。（纬与谶异，皆古经说，纯驳不一，宜分别观之。）

　　《易纬略义》三卷。（张惠言。《茗柯全集》本。钱塘《易纬稽览考正》一卷，未刊。）

　　《乾凿度郑注》二卷。（丁杰辑补。雅雨堂本。）

　　《读易别录》三卷。（全祖望。鲍廷博刻《知不足斋丛书》本。）

　　《周易义海撮要》十二卷。（宋李衡。纳兰性德编刻《通志堂经解》本，广州书局重刻《通志堂经解》本。）

　　《易小帖》五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易例》二卷。（惠栋。周永年、李文藻刻《贷园丛书》本，张海鹏刻《借月山房汇钞》本，钱熙祚刻《指海》本。）

　　《易笺》八卷。（陈法。京师贵州馆刻本。）

　　《易图明辨》十卷。（胡渭。钱熙祚刻《守山阁丛书》本，粤雅堂本。）

　　《易图条辨》一卷。（张惠言。《茗柯全集》本。）

　　《春秋占筮书》三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易音》三卷。（顾炎武。顾氏《音学五书》本，学海堂本。）

　　《京氏易传》三卷。（汉京房。《津逮秘书》本，《学津讨源》本。此书多言占候，故《四库》列术数类，惟汉学家多与相涉，未便歧出，姑附于此。）

　　《易汉学》八卷。（惠栋。单行本，毕沅刻《经训堂丛书》本。孟、虞、京、干、郑、荀。王保训辑《京氏易》八卷，严可均校补，未刊。）

　　《易象钩解》四卷。（明陈士元。守山阁本。）

　　《仲氏易》三十卷。（毛奇龄。《西河集》本，学海堂本。）

　　《易说》六卷。（惠士奇。家刻本，学海堂本。）

　　《周易述》十九卷，《易微言》二卷。（惠栋。卢氏刻本。）《周易述补》四卷。（江藩，自刻本。三书皆有学海堂本。）

　　《易确》二十卷。（许桂林。自刻本。）

　　《易话》二卷，《易广记》三卷。（焦循。《焦氏丛书》本。）

　　《太极图说遗议》一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河图洛书原舛编》一卷。（同上。）

　　《周易本义辨证》五卷。（惠栋。常熟蒋光弼《省吾堂汇刻书》本。）

　　──以上《易》之属（杂道家言者不录。魏关朗《易传》，唐郭京《周易举正》，皆伪书，不录。）

　　《尚书大传定本》八卷。（汉伏胜。陈寿祺校注。广州原刻本，《古经解汇函》重刻陈本，又雅雨堂本三卷。）

　　《尚书马郑注》十卷。（孙星衍辑。岱南阁别行本。龚自珍《尚书序大义》，《尚书马氏家法》，未见传本。）

　　《古文尚书疏证》八卷。（阎若璩。家刻本，吴氏天津刻本。）

　　《尚书今古文注疏》三十卷。（孙星衍。平津馆本，学海堂本。孙胜于王。）

　　《尚书后案》三十卷。（王鸣盛。原刻单行本，学海堂本。周用锡《尚书证义》，未见传本。臧琳《尚书集解》一百二十卷，臧镛堂补，未刊。）

　　《尚书释天》六卷。（盛百二。学海堂本。）

　　《尚书地理今释》一卷。（蒋廷锡。借月山房本，《指海》本，学海堂本。）

　　《禹贡锥指》二十卷，图一卷。（胡渭。原刻本，学海堂本。程瑶田《禹贡三江考》，在《通艺录》内，又学海堂本。）

　　《禹贡郑注释》二卷。（焦循。《焦氏丛书》本。）

　　《禹贡集释》三卷，附《锥指正误》一卷。（丁晏。六艺堂自刻本。）

　　《尚书补疏》二卷。（焦循。《焦氏丛书》本，学海堂本。）

　　《尚书说》一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尚书余论》一卷。（丁晏。自著《六艺堂诗礼七编》本。）

　　《太誓答问》一卷。（龚自珍。吴县潘氏滂喜斋刻本。）

　　《古文尚书撰异》三十三卷。（段玉裁。自著《经韵楼丛书》本，学海堂本。）

　　《尚书中候郑注》五卷。（《学津》辑本。）

　　《禹贡会笺》十二卷。（徐文靖。徐氏六种本。）

　　《古文尚书考》二卷。（惠栋。省吾堂本，学海堂本。明梅鷟《古文尚书考异》，已括阎、惠、王诸家书内。）

　　《尚书集注音疏》十二卷，《尚书经师系表》一卷。（江声。原刻篆书、真书两本，学海堂本。）

　　《尚书王氏注》二卷。（魏王肃。马国翰辑。《玉函山房辑佚书》之一。止标列近古尤要及辑本独详者数种，余具总义类原书中。）

　　──以上《书》之属（不知今古文之别者不录。）

　　《毛诗传疏》三十卷。（陈奂。单行本，丛书本。）

　　《毛诗传笺通释》三十二卷。（马瑞辰。道光十五年刻本。）

　　《毛诗后笺》三十卷。（胡承珙。《墨庄遗书》本。许桂林《毛诗后笺》八卷，未刊。）

　　《毛诗稽古编》三十卷。（陈启源。单行本，学海堂本。钱大昭《诗古训》十二卷，未刊。）

　　《诗经小学》四卷。（段玉裁。经韵楼本，学海堂本。）

　　《毛郑诗考正》四卷。（戴震。《戴氏遗书》本，学海堂本。）

　　《毛郑诗释》四卷。（丁晏。六艺堂本。）

　　《诗广诂》三十卷。（徐璈。刻本。）

　　《毛诗补疏》五卷。（焦循。《焦氏丛书》本，学海堂本。）

　　《毛诗礼征》十卷。（包世荣。家刻本。）

　　《校正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二卷。（丁晏校。六艺堂本，《古经解汇函》重刻丁本，又《津逮》本。）

　　《陆玑疏考证》一卷。（焦循。《焦氏丛书》本。）

　　《诗经稗疏》四卷。（王夫之。《船山遗书》本。）

　　《续诗传鸟名》三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诗地理考》六卷。（宋王应麟。《玉海》附刻本，《津逮》本，《学津》本。）

　　《毛诗地理释》四卷。（焦循。）

　　《诗氏族考》六卷。（李超孙。别下斋本。）

　　《毛诗识小》三十卷。（林伯桐。《修本堂遗书》本。）

　　《诗本音》十卷。（顾炎武。《音学五书》本，学海堂本。）

　　《毛诗韵订》十卷。（苗夔。自刻本。）

　　《毛诗证读》不分卷。（翟灏。刻本。）

　　《诗音表》一卷。（钱坫。钱氏四种本。）

　　《诗经廿二部古音表集说》二卷。（夏炘。自著《景紫堂全书》本。）

　　《诗声类》十二卷，《分例》一卷。（孔广森。《轩所著书》本。）

　　《毛诗王氏注》四卷，《义驳》一卷，《奏事》一卷，《问难》一卷。（魏王肃。玉函山房辑本。）

　　《毛诗异同评》三卷。（晋孙毓。）《难孙氏毛诗评》一卷。（陈统。玉函山房辑本。）

　　《毛诗指说》一卷。（唐成伯玙。通志堂本。）

　　《毛诗通考》三十卷，《郑氏诗谱考正》一卷。（林伯桐。修本堂本。）

　　《毛诗重言》一卷，《毛诗双声叠韵说》一卷。（王筠。鄂宰四种本。）

　　《鲁诗故》三卷。（玉函山房辑本。）

　　《齐诗传》二卷。（玉函山房辑本。近人别有《齐诗翼奉学》一卷。）

　　《韩诗故》二卷，《韩诗内传》一卷，《韩诗说》一卷。（汉韩婴。玉函山房辑本。邵晋涵《韩诗内传考》一卷，有刻本，未见。）

　　《韩诗薛君章句》二卷。（汉薛汉。玉函山房辑本。）

　　《韩诗内传征》四卷。（宋绵初。刻本。严可均辑《韩诗》二十一卷，附《鲁诗》、《齐诗》、《汉人诗说》，未刊。）

　　《韩诗外传》十卷。（汉韩婴。赵怀玉校本，周廷寀校注本，吴氏望三益斋刻周赵合校本，《古经解汇函》本，又《津逮》、《学津》、通津草堂三本，皆逊。陈瑑《韩诗外传疏证》十卷，未见传本。）

　　《三家诗考》一卷。（宋王应麟。《玉海》附刻本，《津逮》本，《学津》本。）

　　《诗考补注》二卷，《补遗》一卷。（林伯桐。修本堂本。）

　　《诗考异字笺余》十四卷。（周邵莲。嘉庆元年刻本。）

　　《三家诗异文疏证》六卷，《补遗》三卷。（冯登府。道光十年自刻本，又学海堂、《续刻经解》本二卷。别有《三家诗异义遗说》二十卷，未刊。）

　　《三家诗遗说考》十五卷。（陈寿祺。家刻本。）

　　《四家诗异文考》五卷。（陈乔枞。自刻本。）

　　《吕氏家塾读诗记》三十二卷。（宋吕祖谦。钱仪吉编刻《经苑》本，明嘉靖陆釴刻本。）

　　《诗缉》三十六卷。（宋严粲。明刻本。）

　　《诗说》三卷，《附录》一卷。（惠周惕。家刻本，借月山房本，《指海》本，学海堂本。）

　　《杲溪诗经补注》二卷。（戴震。《戴氏遗书》本，学海堂本。）

　　《虞东学诗》十二卷。（顾镇。自刻本。）

　　《诗古微》十九卷。（魏源。自刻本。魏所著有《书古微》、《公羊古微》，未见传本。）

　　《三家诗拾遗》十卷。（范家相。守山阁本。）

　　《毛诗写官记》四卷，《札记》二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毛诗义》二十四卷。（李黼平。广州原刻本，学海堂本。）

　　《毛诗古音考》六卷。（明陈第。《学津》本。）

　　《毛诗名物图说》九卷。（徐鼎。乾隆三十六年刻本。）

　　──以上《诗》之属（诗家与四家《诗》皆不合者不录。子贡《诗传》，申培《诗说》，皆伪书，不录。）

　　《礼说》十四卷。（惠士奇。原刻本，上海彭氏重刻本，即《璜川丛书》本，学海堂本。）

　　《周礼疑义举要》七卷。（江永。原刻本，守山阁本，学海堂本。）

　　《周礼汉读考》六卷。（段玉裁。经韵楼本，学海堂本。徐养原《周官故书考》，沈梦兰《周官学》，未见传本。）

　　《周礼故书疏证》六卷。（宋世荦。《台州丛书》本。）

　　《周官礼郑氏注笺》十卷。（庄绶甲。马宗梿《周礼郑注疏证》，未见传本。）

　　《周礼释注》二卷。（丁晏。六艺堂本。）

　　《周官禄田考》三卷。（沈彤。《果堂集》本，学海堂本。）

　　《周礼军赋说》四卷。（王鸣盛。学海堂本。）

　　《考工记图》二卷。（戴震。《戴氏遗书》本，学海堂本。）

　　《考工创物小记》一卷，《磬折古义》一卷，《沟洫疆理小记》一卷，《九谷考》一卷。（程瑶田。在《通艺录》内，学海堂本。）

　　《车制图考》一卷。（阮元。揅经堂本，学海堂本。较钱坫《车制考》尤核。朱鸿《考工记车制参解》，未刊。）

　　《考工轮舆私笺》二卷。（郑珍。）附图一卷。（今人。同治戊辰莫氏刻本。）

　　《肆献祼馈食礼纂》三卷。（任启运。《钓台遗书》本。互见。）

　　《周官记》五卷，《周官说》五卷。（庄存与。《味经斋遗书》本。）

　　──以上《周礼》之属（疑经者不录。）

　　《仪礼郑注句读》十七卷，附《监本正误》一卷，《石经正误》一卷。（张尔岐。通行本。吴廷华《仪礼章句》，已入读本。）

　　《仪礼图》六卷。（张惠言。阮刻单行本，武昌局刻缩本。远胜宋杨复图。）

　　《仪礼释例》一卷。（江永。张海鹏刻《墨海金壶》本，守山阁本。《墨海金壶》印行不多，所刻书皆在《守山阁丛书》中。）

　　《礼经释例》十三卷。（凌廷堪。仪征阮氏《文选楼丛书》本，学海堂本。）

　　《仪礼正义》四十卷。（胡培翚，沔阳陆氏苏州刻本，内有十二卷杨大堉补。）

　　《仪礼汉读考》一卷。（段玉裁。经韵楼本，学海堂本。）

　　《仪礼古今文疏义》十七卷。（胡承珙。《墨庄遗书》本，《湖北新刻丛书》本。徐养原《仪礼古今文疏证》，有刻本，未见。）

　　《仪礼古今文疏证》二卷。（宋世荦。《台州丛书》本。）

　　《仪礼注疏详校》十七卷。（卢文弨。抱经堂本。）

　　《仪礼经注疏正讹》十七卷。（金曰追。刻本。）

　　《仪礼石经校勘记》四卷。（阮元。粤雅堂本。）

　　《仪礼释官》九卷。（胡匡衷。家刻本，学海堂本，胡肇智重刻本。）

　　《释宫增注》一卷。（江永。《指海》本。）

　　《礼经宫室答问》二卷。（洪颐煊。自著《传经堂丛书》本。学海堂本。胡培翚《仪礼宫室定制考》，未见传本。）

　　《弁服释例》八卷。（任大椿。王氏刻本，学海堂本。）

　　《丧服传马王注》一卷。（问经堂辑本。）

　　《丧服文足征记》十卷。（程瑶田。《通艺录》本，学海堂本。）

　　《丧服会通》四卷。（吴嘉宾。自刻本。）

　　《仪礼管见》四卷。（褚寅亮。家刻本。）

　　《仪礼小疏》八卷。（沈彤。《果堂集》本，《学海堂》本。）

　　《仪礼释注》二卷。（丁晏。六艺堂本。）

　　《仪礼私笺》八卷。（郑珍。遵义唐氏刻本，江宁重刻本。）

　　《仪礼集编》四十卷。（盛世佐。刻本。）

　　《读礼通考》一百二十卷。（徐乾学。原刻通行本。）

　　《仪礼识误》三卷。（宋张淳。聚珍本，杭本，福本，经苑本，荣誉刻《得月簃丛书》本。）

　　《仪礼集释》三十卷，《仪礼释宫》一卷。（宋李如圭。聚珍本，福本，经苑本。《释宫》有守山阁本，金壶本。二书虽善，已为今书该括。）

　　《仪礼析疑》十七卷。（方苞。《望溪全集》本。）

　　《仪礼逸经传》二卷。（元吴澄。《吴文正公集》本，通志堂本，《学津》本。）

　　《飨礼补亡》一卷。（诸锦。吴省兰刻《艺海珠尘》本。宋刘攽（按，当作敞）《补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在《公是集》中。）

　　──以上《仪礼》之属（有意攻驳古注者不录。）

　　《礼记集说》一百六十卷。（宋卫湜。通志堂本。）

　　《续卫氏礼记集说》一百卷。（杭世骏。活字版本。）

　　《礼记陈氏集说补正》三十八卷。（陆元辅代纳兰性德撰。通志堂本。）

　　《礼记训纂》四十九卷。（朱彬。咸丰元年刻本。）

　　《礼记偶笺》三卷。（万斯大。万氏《经学五书》本，《续刻得月簃丛书》本。钱坫《内则注》三卷，未刊。）

　　《礼记训义择言》八卷。（江永。原刻本，守山阁本，金壶本。）

　　《礼记补疏》三卷。（焦循。《焦氏丛书》本，学海堂本。许桂林《礼记长义》四卷，未见传本。）

　　《礼记集解》六十一卷。（孙希旦。苏州新刻本。张敦仁《抚本礼记郑注考异》二卷，附《仿宋抚本礼记》后。）

　　蔡邕《月令章句》二卷。（蔡云辑。道光四年王氏刻本，又马瑞辰辑注本。）

　　《深衣考误》一卷。（江永。单行本，学海堂本。）

　　《深衣释例》三卷。（任大椿。《燕禧堂五种》本。）

　　《燕寝考》三卷。（胡培翚。刻本，学海堂本。）

　　《明堂大道录》八卷。（惠栋。经训堂本。）

　　《禘说》上下卷。（同上。同上。）

　　《大戴礼记卢辩注》十三卷。（雅雨堂校本，聚珍本，福本。）

　　《大戴礼记补注》十三卷，《叙录》一卷。（孔广森。《轩所著书》本，扬州局本，学海堂本无《叙录》。）

　　《大戴礼记解诂》十三卷，《叙录》一卷。（王聘珍。自刻本。）

　　《大戴礼记正误》一卷。（汪中。学海堂本。）

　　《夏小正传》二卷。（汉戴德传。孙星衍校。岱南阁别刻巾箱本。）

　　《夏小正考注》一卷。（毕沅校。经训堂本。）

　　《夏小正疏义》四卷，附《释音异字记》。（洪震煊。传经堂本，学海堂本。）

　　《夏小正》四卷，《校录》一卷，《集解》四卷。（顾凤藻。士礼居本。王筠《夏小正正义》卷，鄂宰四种本。）

　　《曾子注释》四卷。（阮元。文选楼本，学海堂本。即《大戴礼》之十篇。）

　　《孔子三朝记》七卷，目录一卷。（洪颐煊。传经堂本。）

　　──以上《礼记》之属

　　《白虎通义》四卷。（汉班固。抱经堂校本，聚珍本，福本。此书皆言礼制，故入此类。）

　　《礼论钞》三卷。（宋庾蔚之。玉函山房辑本。）

　　《三礼义宗》三卷。（梁崔灵恩。玉函山房辑本。）

　　《礼笺》三卷。（金榜。单行本，学海堂本。原书十卷，未全刻。）

　　《礼学卮言》六卷。（孔广森。《轩所著书》本，学海堂本。）

　　《三礼义证》十二卷。（武亿。道光癸卯聊城杨氏刻本。）

　　《礼说》四卷。（凌曙。学海堂本。本名《礼论》。）

　　《礼说》十六卷。（金鹗。沔阳陆氏刻本。）

　　《求古录礼说补遗》一卷。（金鹗。潘氏滂喜斋编刻本。）

　　《礼说》一卷。（陈乔枞。家刻本。）

　　《郊社禘祫问》一卷。（毛奇龄。《西河集》本，《艺海珠尘》本。）

　　《大小宗通绎》一卷。（同上。同上。同上。）

　　《宗法小记》一卷。（程瑶田。《通艺录》本，学海堂本。）

　　《钓台遗书》四卷。（任启运。彭氏刻本。）

　　《五礼通考》二百六十二卷。（秦蕙田。原刻本。最有用。宋陈祥道《礼书》，朱子《仪礼经传通解》，江永《礼书纲目》，皆括其中。）

　　《质疑》二卷。（杭世骏，读画斋本，学海堂本。）

　　《读礼志疑》六卷。（陆陇其。单行本，《正谊堂全书》本，同治戊辰浙江新刻全集本。）

　　《参读礼志疑》二卷。（汪绂。单行本。）

　　《三礼图集注》二十卷。（宋聂崇义。通志堂本，日本翻刻本，通行翻刻本。是书多讹谬，以古书存目备考。孙星衍、严可均同撰《三礼图》三卷，未刊。）

　　──以上三《礼》总义之属（三《礼》家不考礼制、空言礼意者不录。）

　　《乐律全书》四十二卷。（明朱载堉。明刻本十种。）

　　《御纂律吕正义》五卷。（康熙五十二年。殿本。）

　　《律吕新论》二卷。（江永。守山阁本。钱塘《律吕古义》六卷，亦名《律吕考文》，未见传本。）

　　《律吕阐微》十卷。（江永。）

　　《竟山乐录》四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乐县考》二卷。（江藩。粤雅堂本。）

　　《燕乐考原》六卷。（凌廷堪。《凌次仲集》本，粤雅堂本。）

　　《声律通考》十卷。（今人。广州刻本，陈氏自著丛书四种刻本。）

　　《琴操》二卷。（汉蔡邕。平津馆本，读画斋本。他部无可隶，附此。）

　　《琴谱》六卷。（元熊朋来。粤雅堂本，《指海》本。内有唐开元《十二诗谱》。）

　　──以上《乐》之属

　　《春秋释例》十五卷。（晋杜预。岱南阁校本，聚珍本，福本，又席氏扫叶山房本，《古经解汇函》本。）

　　《春秋土地名》一卷，《长历》一卷。（晋杜预。微波榭校本，扫叶山房本。）

　　《春秋左传贾服注辑述》二十卷。（李贻德。同治丙寅余姚朱氏刻本。马宗梿先有辑本刊行，李书为详，且有发挥。）

　　《春秋左氏古义》六卷。（臧寿恭。刻本。钱塘《春秋左传古义》六卷，未刊。）

　　《左传诂》二十卷。（洪亮吉。集外续刻本，光绪丁丑授经堂重刊本。）

　　《春秋左传补注》十卷。（元赵汸。通志堂本，龚翔麟《玉玲珑阁丛刻》本。）

　　《左传杜解补正》三卷。（顾炎武。《亭林遗书》本，学海堂本，借月山房本，《指海》本，《璜川丛书》本。）

　　《左传补注》六卷。（惠栋。《贷园丛书》本，守山阁本，金壶本，学海堂本。）

　　《左传补注》三卷。（马宗梿。原刻本，学海堂本。）

　　《左传补注》一卷。（姚鼐。《惜抱轩集》本。沈钦韩《左传补注》十二卷、《考异》十卷，未见传本。）

　　《左通补释》三十二卷。（梁履绳。家刻本，湖北新刻本。原书共六种，统名《左通》，尚有《驳证》、《考异》、《广传》、《古音》、《臆说》五种，未刊。）

　　《左传小疏》一卷。（沈彤。《果堂集》本，学海堂本。）

　　《左传补疏》五卷。（焦循。《焦氏丛书》本，学海堂本。）

　　《左传旧疏考证》八卷。（刘文淇。道光十八年刻本。原书十二卷。）

　　《刘炫规杜持平》六卷。（邵瑛。原刻本。）

　　《左传事纬》十二卷，《附录》八卷。（马骕。自刻本，汉阳朝宗书室活字版本无《附录》。）

　　《补春秋长历》十卷。（陈厚燿。刻本。今人乌程汪氏《补春秋长历》，未刊。）

　　《春秋经传朔闰表》二卷。（姚文田。在《邃雅堂学古录》内，家刻本。邹伯奇《春秋经传日月考》，乃《学计一得》之一篇，在《邹徵君遗书》内。）

　　《春秋经传朔闰表发覆》四卷。（施彦士。附刻范景福《春秋上律表》四篇，求己堂八种本。孔继涵《春秋闰例日食例》，未见传本。）

　　《春秋地名考略》十四卷。（徐善代高士奇撰。高文恪四部稿本。）

　　《春秋地理考实》四卷。（江永。学海堂本。）

　　《春秋世族谱》一卷。（陈厚燿。与李淇《春秋世纪编》合刻本，道光十九年汤刻本。）

　　《春秋名字解诂》二卷。（王引之。自刻本，附《经义述闻》后，学海堂本同。）

　　《左传姓名同异考》四卷。（高士奇。高文恪四部稿本。）

　　《春秋识小录》九卷：《职官考略》三卷，《地名辨异》三卷，《左传人名辨异》三卷。（程廷祚。《绵庄遗书》本，《珠尘》本。林伯桐《春秋左传风俗》二十卷，未刊。）

　　──以上《春秋左传》之属

　　《春秋繁露》十七卷。（汉董仲舒。戴震、卢文弨校。聚珍本，福本，抱经堂本。）

　　《春秋繁露注》十七卷。（凌曙注。《古经解汇函》本。）

　　《春秋公羊通义》十一卷，《叙》一卷。（孔广森。《轩所著书》本，学海堂本。）

　　《春秋正辞》十三卷。（庄存与。味经斋本，学海堂本。龚自珍《春秋决事比》，未见传本。）

　　《公羊何氏释例》十卷。（刘逢禄。学海堂本。褚寅亮《公羊释例》三十卷，未刊。）

　　《公羊何氏解诂笺》一卷。（同上。同上。）

　　《论语述何》二卷。（同上。同上。）

　　《公羊礼说》一卷。（凌曙。学海堂本。别有《公羊礼疏》十一卷、《公羊问答》二卷，未见传本。）

　　《公羊逸礼考征》一卷。（陈奂。潘氏滂喜斋刻本。）

　　《公羊补注》一卷。（马宗梿。刻本。）

　　《公羊补注》一卷。（姚鼐。《惜抱轩集》本。）

　　《发墨守评》一卷，《箴膏肓评》一卷，《谷梁废疾申何》二卷。（刘逢禄。学海堂本。）

　　──以上《春秋公羊传》之属

　　《春秋经解》十五卷。（宋孙觉。聚珍本，福本。）

　　《谷梁经传补注》卷。今人，自刻本。

　　《谷梁释例》四卷。（许桂林。粤雅堂本题一卷，实四卷。）

　　《谷梁礼证》二卷。（侯康。伍元薇刻《岭南遗书》本。马宗梿《谷梁传疏证》，未见传本。）

　　《谷梁补注》一卷。（姚鼐。《惜抱轩集》本。）

　　《谷梁大义述》不分卷。（柳兴恩。有刻本，未见。邵晋涵《谷梁古注》、洪亮吉《公谷古义》，未刊。）

　　──以上《春秋谷梁传》之属

　　《箴膏肓》一卷，《起废疾》一卷，《发墨守》一卷。（汉郑玄。问经堂辑本，《珠尘》本，亦在黄奭辑《高密遗书》内。）

　　《春秋古经说》二卷。（侯康。《岭南遗书》本。）

　　《春秋大事表》五十卷，《舆图》一卷，《附录》一卷。（顾栋高。原刻本，学海堂本太少。）

　　《春秋十论》一卷。（洪亮吉。《卷施阁集》续刻本。）

　　《半农春秋说》十五卷。（惠士奇。家刻本。）

　　《春秋属辞比事记》四卷。（毛奇龄。《西河集》本，学海堂本。）

　　《春秋经传比事》二十二卷。（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一种》本。）

　　《春秋三传异文笺》十三卷。（赵坦。学海堂本。）

　　《春秋三传异文释》十三卷。（李富孙。蒋光煦刻《别下斋丛书》本。钱塘《春秋三传释疑》十卷，未刊。）

　　《春王正月考》一卷。（明张以宁。《指海》本，通志堂本。）

　　《春秋日食质疑》一卷。（吴守一。《指海》本，借月山房本。）

　　《春秋毛氏传》三十六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春秋属辞辨例编》六十卷。（张应昌。苏州局本。）

　　《春秋胡氏传辨疑》二卷。（明陆粲。《指海》本。）

　　《春秋胡传考误》一卷。（明袁仁。《学津》本。）

　　《春秋集传纂例》十卷。（唐陆淳。玉玲珑阁本，钱仪吉刻《经苑》本，《古经解汇函》重刻钱本。）

　　《春秋微旨》三卷。（同上。同上，同上，同上，《学津》本。）

　　《春秋集传辨疑》十卷。（同上。玉玲珑阁本，《古经解汇函》重刻龚本。）

　　《春秋金锁匙》一卷。（元赵汸。微波榭本，《学津》本。）

　　《春秋集传》十五卷。（同上。通志堂本。）

　　《春秋说略》十二卷。（郝懿行。《郝氏遗书》本。）

　　──以上《春秋》总义之属（《春秋》家与三《传》皆不合者不录。陆氏三种，于三《传》皆加攻驳，因唐以前书，举以备考。）

　　《论语郑注》十卷。（宋翔凤辑。浮溪精舍本。郑珍辑《论语三十七家注》四卷，未刊。）

　　《论语义疏》十卷。（梁皇侃。殿本，知不足斋本，《古经解汇函》重刻鲍本。）

　　《论语正义》二十卷。（刘宝楠。江宁刻本。徐养原《论语鲁读考》、包慎言《论语温故录》，未见传本。）

　　《论语稽求篇》七卷。（毛奇龄。《西河集》本，学海堂本。）

　　《鲁论说》三卷。（程廷祚。《绵庄遗书》本。）

　　《论语竢质》三卷。（江声。胡珽编《琳琅秘室丛书》活字本。）

　　《论语骈枝》一卷。（刘台拱。《刘氏遗书》本，学海堂本。）

　　《论语后录》五卷。（钱坫。钱氏四种本。）

　　《论语补疏》三卷。（焦循。《焦氏丛书》本，学海堂本。）

　　《论语偶记》一卷。（方观旭。学海堂本。）

　　《论语说义》十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乡党图考》十卷。（江永。通行本，学海堂本。）

　　《论语类考》二十卷。（明陈士元。湖海楼本，《归云别集》本。）

　　《论语后案》二十卷。（黄式三。道光甲辰活字版本。）

　　──以上《论语》之属。（《论语》、《孟子》，北宋以前之名，《四书》，南宋以后之名。若统于《四书》，则无从足《十三经》之数，故视注解家之分合别列之。韩愈、李翱《论语笔解》，伪书，不录。）

　　《孟子音义》二卷。（宋孙奭。士礼居影宋蜀大字本，抱经堂本，微波榭本，韩岱云本，成都局本，又通志堂本。此真孙奭作，疏乃伪托。）

　　《孟子赵注补正》六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孟子刘熙注》一卷。（宋翔凤辑。浮溪精舍本。）

　　《孟子正义》三十卷。（焦循。《焦氏丛书》本，学海堂本。钱东垣《孟子解谊》十四卷、钱侗《孟子正义》十四卷，未刊。）

　　《孟子四考》四卷。（周广业。乾隆乙卯刻本。）

　　《孟子杂记》四卷。（明陈士元。湖海楼本。）

　　《孟子生卒年月考》一卷。（阎若璩。学海堂本。）

　　《孟子时事略》一卷。（任兆麟。《心斋十种》本。）

　　──以上《孟子》之属

　　《四书释地》一卷，《续》一卷，《又续》二卷，《三续》二卷。（阎若璩。通行本，学海堂本。）

　　《四书释地辨证》二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学海堂本。）

　　《四书剩言》四卷，《补》二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四书考异》七十二卷。（翟灏。原刻本，《总考》、《条考》各半。学海堂本，止《条考》三十六卷。）

　　《四书典故辨正》二十卷。（周炳中。刻本。凌曙《四书典故核》六卷、许桂林《四书因论》二卷，未刊。）

　　《四书摭余说》七卷。（曹之升。通行本。）

　　《四书拾遗》五卷。（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一种》本。）

　　《大学证文》四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大学古义说》二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四书经注集证》十九卷。（吴昌宗。通行本。此书括元詹道传《四书纂笺》在内。）

　　──以上《四书》之属

　　《孝经郑氏解辑》一卷。（臧庸辑。知不足斋本。）

　　《孝经郑氏注》一卷。（严可均辑。自著《四录堂类集》本。）

　　《孝经义疏补》九卷。（阮福。文选楼本，学海堂本一卷。）

　　《孝经精义》一卷，《后录》一卷，《或问》一卷，《余论》一卷。（张叙。乾隆二年刻本。）

　　《孝经外传》一卷。（周春。《珠尘》本。）

　　《孝经述注》一卷。（丁晏。六艺堂本。周中孚《孝经汇解》，未见传本。）

　　《中文孝经》一卷。（周春。《珠尘》本。）

　　《孝经汇纂》三卷。（孙念劬。嘉庆四年刻本。）

　　──以上《孝经》之属（变改原书篇次者不录。《知不足斋丛书》有《古文孝经孔传》一卷、《今文孝经郑氏注》一卷，皆伪书，不录。）

　　《尔雅汉注》三卷。（臧庸辑。《问经堂丛书》本。）

　　《尔雅古义》十二卷。（黄奭辑。黄奭刻《汉学堂丛书》本。严可均辑《尔雅一切注音》十卷，未刊。）

　　《尔雅义疏》二十卷。（郝懿行。孙郝联薇校刻足本，沔阳陆氏刻本、学海堂本皆未足。郝胜于邵。）

　　《尔雅正义》二十卷。（邵晋涵。原刻、重刻通行本，学海堂本。）

　　《尔雅补郭》二卷。（翟灏。自刻本。戴蓥《尔雅郭注补正》九卷，未见传本。）

　　《尔雅释义》十卷，《释地以下四篇注》四卷。（钱坫。《钱氏四种》本。钱大昭《尔雅释文补》三卷、钱绎《尔雅疏证》十九卷，未刊。）

　　《释宫小记》一卷，《释草小记》一卷，《释虫小记》一卷。（程瑶田。《通艺录》内，学海堂本。互见。）

　　《释祀》一卷。（董蠡舟。）

　　《释服》一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释骨》一卷。（沈彤，《果堂集》本。）

　　《释缯》一卷。（任大椿。燕禧堂本，学海堂本。）

　　《释舟》一卷。（洪亮吉。《卷施阁集》本。）

　　──以上《尔雅》之属（讲《尔雅》不通小学者不录。）

　　《御纂七经》。（殿本，杭州局本，武昌局本，成都书局本不精。目列后，此当敬遵与正注同。）

　　《周易折中》二十二卷。（康熙五十四年依古本经传分编。又乾隆二十年钦定《周易述义》十卷，殿本。）

　　《书经传说汇纂》二十一卷。（康熙末至雍正八年。）

　　《诗经传说汇纂》二十一卷。（康熙末年。又乾隆二十年钦定《诗义折中》二十卷，多宗毛、郑，殿本。）

　　《春秋传说汇纂》三十八卷。（康熙三十八年。）

　　《周官义疏》四十八卷。（乾隆十三年。）

　　《仪礼义疏》四十八卷。（同上。）

　　《礼记义疏》八十二卷。（同上。）

　　《古微书》三十六卷。（明孙瑴。章刻本，陈刻本，活字版本，守山阁本，金壶本。孙书本有《焚微》、《线微》、《阙微》、《删微》四种，总名《微书》，此其《删微》一种。）

　　《七纬》三十八卷。（赵在翰辑。福州小积石山房刻本。）

　　《玉函山房辑佚书经编》三百五十二种。（马国翰辑。济南新刻本。经史子集四编皆刊行，此编皆周秦至唐经说、经注。）

　　《汉魏遗书钞》一百八种。（王谟辑。原刻本。分四册，无卷数，经史子集四类。此百八种，止经翼一门，皆汉魏至隋经注、经说。）

　　《古经解钩沉》三十卷。（余萧客辑。原刻本，鲁氏重刻本。）

　　《五经异义》（汉许慎。）并《驳义》（汉郑玄。）一卷，《补遗》一卷。（王复辑。问经堂本，《珠尘》本。）

　　《五经异义疏证》三卷。（陈寿祺。家刻本，学海堂本。）

　　《郑志》三卷，《附录》一卷。（钱东垣等校。秦鉴刻《汗筠斋丛书》本，粤雅堂重刻秦本，又聚珍本，福本，问经堂本，《古经解汇函》重刻孙本，汉学堂本。）

　　《六艺论》一卷。（陈鳣辑。别下斋刻本。）

　　《圣证论》一卷。（马国翰辑。玉函山房本。互见。）

　　《高密遗书》十四种。（黄奭辑刻汉学堂本。《六艺论》，《易注》，《尚书注》，《尚书大传注》，《毛诗谱》，《箴膏肓》、《释废疾》、《发墨守》，《丧服变除》，《驳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三礼目录》，《鲁禘祫义》，《论语注》，《郑志》，《郑记》。）

　　《经稗》六卷。（郑方坤。以上十二书，皆辑古说。）

　　《九经古义》十六卷。（惠栋。《贷园丛书》本，省吾堂本，学海堂本。马应潮《九经古义注》，未刊。）

　　《诗书古训》六卷。（阮元。粤雅堂本。）

　　《助字辨略》五卷。（刘淇。康熙五十年刻本，聊城杨氏刻本。）

　　《经传释词》十卷。（王引之。家刻本，守山阁本，学海堂本。冯登府《十四经诂答问》十卷，未刊。）

　　《经义杂记》三十卷，《叙录》一卷。（臧琳。家刻本，学海堂本。）

　　《经问》十八卷，《经问补》三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群经补义》五卷。（江永。单行本，学海堂本。）

　　《经咫》一卷。（陈祖范。家刻本。）

　　《经学卮言》六卷。（孔广森。《轩所著书》本，学海堂本。）

　　《经传小记》一卷。（刘台拱。《刘氏遗书》本。）

　　《经义知新记》一卷。（汪中。学海堂本。其《述学内篇》二卷入集部。）

　　《群经识小》八卷。（李惇。学海堂本。）

　　《五经小学述》二卷。（庄述祖。《珍艺宧遗书》本。）

　　《考信录》三十六卷。（崔述。《东壁遗书》本。《考信录提要》、《上古》、《唐虞》、《夏》、《商》、《丰镐》、《洙泗》、《丰镐别录》、《洙泗余录》、《孟子事实录》、《续说》、《附录》。）

　　《经义述闻》三十二卷。（王引之。自刻本，江西刻本，学海堂本只二十八卷。）

　　《五经要义》一卷，《五经通义》一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左海经辨》二卷。（陈寿祺。家刻本，学海堂本。）

　　《通艺录》四十三卷。（程瑶田。自刻本。）

　　《群经宫室图》二卷。（焦循。《焦氏丛书》本。近人有《经义图说》，巾箱本，虽为程试而作，然胜于宋明人《六经图》。）

　　《六经天文编》二卷。（宋王应麟。《学津》本，《玉海》附刻本。）

　　《经书算学天文考》一卷。（陈懋龄。学海堂本。）

　　《观象授时》十四卷。（秦蕙田，方观承。学海堂摘本。此《五礼通考》之一门，阮《经解》摘出，于学者亦便。）

　　《邃雅堂学古录》七卷。（姚文田。家刻本。）

　　《学计一得》二卷。（邹伯奇。《邹徵君遗书》本。互见子部·算法。）

　　《九经说》十七卷。（姚鼐。江宁朱刻本，《惜抱轩集》本。钱大昭《经说》十卷，未刊。）

　　《九经集解》九卷。（雷学淇。自刻本。）

　　《经义未详说》五十四卷。（徐卓。自刻本。）

　　《群经平议》十卷。（今人。《俞氏丛书》本。）

　　《十三经客难》五十五卷。（龚元玠。江西刻本。）

　　《隶经文》四卷。（江藩。粤雅堂本。）

　　《说学斋经说》一卷。（叶凤毛。《珠尘》本。）

　　《巢经巢经说》一卷。（郑珍。家刻本。）

　　《句溪杂著》五卷。（陈立。自刻本。）

　　《经义丛钞》三十卷。（学海堂本。体例未协，中有精粹。）

　　──以上诸经总义之属

　　《经义考》三百卷。（朱彝尊。扬州马氏刻本，重刻通行本。）

　　《经义考补正》十二卷。（翁方纲。自著《苏斋丛书》本。钱东垣《补经义考》四十卷、《续经义考》二十卷，未刊。）

　　《通志堂经解目录》一卷。（翁方纲注。《苏斋丛书》本，粤雅堂本。）

　　《十三经注疏姓氏》一卷。（翁方纲。《苏斋丛书》本。）

　　《授经图》四卷。（明朱睦。黄虞稷、龚翔麟同编。玉玲珑阁本。毕沅、洪亮吉《传经表》一卷、《通经表》一卷，未见传本。）

　　《国朝汉学师承记》八卷，附《经师经义目录》一卷。（江藩。原刻本，粤雅堂本。）

　　《西京博士考》二卷。（胡秉虔。钱氏刻《艺海珠尘续编》本。）

　　《五经文字》一卷，附《五经文字疑》一卷。（唐张参。微波榭本，马曰璐《小玲珑山馆丛书》本三卷，无附卷，广州刻《小学汇函》即马本，西安石本。）

　　《九经字样》一卷，附《九经字样疑》一卷。（唐唐元度。微波榭本，小玲珑山馆本，无附卷，《小学汇函》刻马本，西安石本。）

　　《刊正九经三传沿革例》一卷。（宋岳珂。任大椿刻本，知不足斋本，粤雅堂本，海宁陈氏刻本，又丛书大字本，《湖北新刻丛书》本。）

　　《九经误字》一卷。（顾炎武。《亭林遗书》本，《指海》本，借月山房本。钱大昕《经典文字考异》三卷，未刊。）

　　《七经孟子考文补遗》一百九十九卷。（山井鼎《考文》，物观《补遗》。日本刻本，阮刻巾箱本。《易》、《书》、《诗》、《左》、《礼记》、《论语》、《孝经》、《孟子》。）

　　《经典文字辨证》五卷。（毕沅。经训堂本。）

　　《注疏考证》六卷。（齐召南。学海堂本，原附殿本注疏后。《书》、《礼记》、《左》、《公》、《谷》。）

　　《十三经注疏校勘记》二百四十三卷。（阮元。原刻单行本，学海堂本，又散附阮刻注疏各卷之后，较略。）

　　《经典释文》三十卷，《考证》三十卷。（唐陆德明《释文》，卢文弨《考证》。抱经堂本，武昌局翻本，成都局翻本附《孟子音义》，通志堂本未善。）

　　蜀大字本《三经音义》四卷。（《论语》一卷，《孝经》一卷，《孟子》上下卷。岱南阁本，士礼居刻别行本。）

　　《汉魏音》四卷。（洪亮吉。卷施阁本，光绪戊寅授经堂重刊全集本。）

　　《九经补韵附考证》一卷。（宋杨伯岩。钱侗考证。汗筠斋本，粤雅堂本，《学津》本。）

　　《经读考异》八卷，《补》二卷，《叙述》二卷。（武亿。原刻本，学海堂本只八卷。钱绎《十三经断句说》十三卷、钱侗《群经古音钩沉》四卷，未刊。）

　　《十三经音略》十二卷。（周春。粤雅堂本。）

　　《经籍籑诂》一百一十六卷，附《补遗》。（阮元。扬州原刻本。以经为主，故列此。）

　　《十经文字通正书》十四卷。（钱坫。原刻本，间有误处。）

　　《群经音辨》七卷。（宋贾昌朝。张士俊刻《泽存堂五种》本，粤雅堂本，道光庚子三韩杨氏重刻张本。）

　　──以上诸经目录文字音义之属

　　《汉石经》。（残字六百七十五字，熹平四年。翁方纲重摹南昌府学石本，绍兴府学再摹石本。录此以见汉刻体势，若遗文则《隶释》、《隶续》为详。）

　　《唐石经》。（开成二年。西安府学石本，乾符修改，后梁补刻，明王尧惠补缺。《十三经》无《孟子》，明人补刻。）

　　《国朝石经》。（乾隆五十八年敕刊，嘉庆八年敕改定。国子监石本。《十三经》皆备，文字多依古本，与通行本多异，极精核。）

　　《石经考》一卷。（顾炎武。《亭林遗书》本，借月山房本，《指海》本。汉、唐、蜀石经，亦详《金石萃编》中。）

　　《石经考》一卷。（万斯同。省吾堂本。）

　　《石经考异》二卷。（杭世骏。《杭氏七种》本。）

　　《汉石经残字考》。（翁方纲。《复初斋集》。）

　　《魏三体石经残字考》二卷。（孙星衍。平津馆本。）

　　《唐石经校文》十卷。（严可均。《四录堂类集》本。王朝《唐石经考正》一卷附《十三经拾遗》后。钱大昕《唐石经考异》一卷未刊。）

　　《蜀石经残字》一卷。（王昶。摹刻板本，学海堂收《经义丛钞》内。）

　　《北宋汴学篆隶二体石经记》一卷。（丁晏。六艺堂自刻本。）

　　《石经考文提要》十三卷。（彭元瑞。刻本。阮元《仪礼石经校勘记》，已入《仪礼》。）

　　《石经补考》十二卷。（冯登府。自刻本，学海堂《经解》续刻本六卷。《国朝》、《汉》、《魏》、《唐》、《蜀》、《北宋》、《南宋》。）

　　──以上石经之属（此乃经文本原，故别为类，杭考原流，冯考文字。）

　　右列朝经注、经说、经本考证（此类各书为读正经、正注之资粮。）

　　小学第三

　　此小学谓六书之学，依《汉书艺文志》及《四库目录》。

　　《说文解字》十五卷。（汉许慎。宋徐铉校定附字。平津馆小字本，《小学汇函》重刻孙本，汲古阁五次剜改大字本，朱校大字本即毛本，藤花榭额氏刻中字本，广州新刻陈昌治编录一篆一行本，苏州浦氏重刻孙本。孙本最善，陈本最便。）

　　《汲古阁说文订》一卷。（段玉裁。袁廷梼刻本，武昌局刻附《段注说文》后。严可均《段氏说文订订》一卷，未刊。）

　　《说文旧音》一卷。（毕沅辑。经训堂本。）

　　《说文校议》三十卷。（姚文田、严可均同撰。原刻本，归安姚氏咫进斋重刻本，李氏《半亩园丛书》本。）

　　《说文斠诠》十四卷。（钱坫。家刻本。）

　　《说文解字考异》二十九卷。（姚文田。姚氏咫进斋家刻本，未毕工。钮树玉《说文考异》三十卷，未见传本。）

　　《说文系传》四十卷，附《校勘记》三卷。（南唐徐锴。苗夔校。寿阳祁氏刻本，归安姚氏翻祁本，《小学汇函》重刻祁本，汪本、马本不善。）

　　《说文系传校录》三十卷。（王筠。自刻本。钱师慎《说文系传刊误》二卷，未刊。）

　　《说文解字段氏注》三十卷，《六书音韵表》五卷。（段玉裁。原刻本，苏州重刻本，学海堂本，武昌局本附《段氏汲古阁说文订》一卷。）

　　《说文段注订》八卷。（钮树玉。原刻本，武昌局本。）

　　《说文段注匡谬》八卷。（徐承庆。姚氏咫进斋刻本，未毕工。冯桂芬《说文段注考正》十六卷，未见传本。）

　　《说文释例》二十卷，《说文句读》三十卷。（王筠。自刻本。）

　　《说文新附考》六卷，《续考》一卷。（钮树玉。原刻本，武昌局本。郑珍《说文新附考》四卷，尤精核，未刊。）

　　《说文逸字》二卷，（郑珍。）《附录》一卷，《补遗》一卷。（今人。家刻本。）

　　《说文翼》十六卷。（严可均。姚氏咫进斋本，未毕工。）

　　《说文辨字正俗》八卷。（李富孙。新刻本。）

　　《说文声系》十四卷。（姚文田。家刻本，吴刻本，粤雅堂本。钱塘《说文声系》二十卷，未刊。）

　　《说文声读表》七卷。（苗夔。自刻本。别有《说文声读考》，未刊。）

　　《说文字原韵表》二卷。（胡重。金刻本。钱侗《说文音韵表》五卷、《说文孳乳表》二卷，未刊。）

　　《说文声类》二卷。（严可均。四录堂本。）

　　《说文龤声谱》二十卷。（张惠言。）

　　《说文通训定声》十八卷，《柬韵》一卷。（朱骏声。原刻本，甚便初学。）

　　《汉学谐声》二十卷，《古音论》一卷，《附录》一卷。（戚学标。原刻本。）

　　《六书说》一卷。（江声。琳琅秘室本。）

　　《转注古义考》一卷。（曹仁虎。《珠尘》本。）

　　《六书转注说》一卷。（夏炘。景紫堂本。）

　　《说文引经考》二卷。（吴玉搢。姚氏咫进斋本。）

　　《说文引经考证》八卷。（陈瑑。武昌局本。臧礼堂《说文引经考》二卷、张澍《说文引经考证》，未见传本。）

　　《说文古语考》二卷。（程际盛。刻本。钱绎《说文解字读若考》三卷、《说文解字阙疑补》一卷，钱侗《说文重文小笺》二卷：未刊。）

　　《惠氏读说文记》十五卷。（惠栋。借月山房本，《指海》本，半亩园本。）

　　《席氏读说文记》十五卷。（席世昌。借月山房本，《指海》本。）

　　《说文管见》三卷。（胡秉虔。家刻本。许桂林《许氏说音》十二卷、《说文后解》十卷，未刊。）

　　《说文答问疏证》六卷。（钱大昕答，薛传均疏证。原刻本，姚氏咫进斋重刻本，巾箱本，扬州再刻本。）

　　《小学考》五十卷。（谢启昆。嘉庆丙子刻本。）

　　《字通》一卷。（宋李从周。《珠尘》本，知不足斋本。）

　　《说文字通通释》十四卷。（吴县高翔麟。道光戊戌刻本。）

　　《复古编》二卷。（宋张有。张氏刻本。）

　　《篆韵谱》五卷。（南唐徐锴。苏州冯氏刻本，《小学汇函》本，《函海》本不善。）

　　《说文通检》十四卷。（今人。同治十二年广州新刻本，附《说文》后。此书为翻检《说文》而设，极便。毛谟《说文检字》二卷，止可检汲古本，原刻重刻两本，皆在成都。）

　　《说文义证》五十卷。（桂馥。灵石杨氏原刻本，武昌局翻本。宋鉴《说文解字疏》、马宗梿《说文字义广注》，未见传本。）

　　《说文声订》二卷。（苗夔。自刻本。钱大昭《说文统释》六十卷，未刊。）

　　《说文辨疑》一卷。（顾广圻。武昌局本。）

　　《说文疑疑》二卷。（孔广居。家刻本。）

　　《说文拈字》七卷，《补遗》三卷。（王玉树。原刻本。）

　　《说文群经正字》二十八卷。（邵瑛。嘉庆丙子刻本。）

　　《说文提要》一卷。（武昌局本。）

　　《文字蒙求》一卷。（王筠。自刻本。）

　　《别雅》五卷。（吴玉搢。小蓬莱山馆刻本。）

　　《拾雅》二十卷。（夏味堂。原刻本，刘际清刻《青照堂丛书》本。）

　　──以上小学类《说文》之属（元、明人讲《说文》者，多变古臆说，不录。《说文》兼形、声、义三事，故别为一类。）

　　《汗简》三卷，《目录叙略》一卷。（宋郭忠恕。汪启淑刻本，汪立名一隅草堂本。此书多沿误，郑珍《汗简笺正》七卷，极精，未刊。）

　　《薛氏钟鼎款识》二十卷。（宋薛尚功。阮刻本。）

　　《积古斋钟鼎款识》十卷。（阮元。通行本。学海堂本，未摹篆文，不便学者。）

　　《筠清馆金文》五卷。（吴荣光。自刻本。）

　　《缪篆分韵》五卷。（桂馥。自刻本，咫进斋刻本。）

　　《隶释》二十七卷，《隶续》二十一卷。（宋洪适。汪刻本，江宁洪刻附正误本。又单刻《隶续》二十一卷，曹寅扬州诗局本。）

　　《隶韵》十卷，《考证》二卷，《碑目考证》一卷。（宋刘球。翁方纲考证。秦恩复刻本。）

　　《汉隶字原》六卷。（宋娄机。汲古阁本。）

　　《隶辨》八卷。（顾蔼吉。通行本。）

　　《隶篇》十五卷，《续》十五卷，《再续》十五卷。（翟云升。自刻本。）

　　《字林考逸》八卷。（任大椿。燕禧堂本。）

　　《玉篇》三十卷。（梁顾野王元本。唐孙强增字，宋陈彭年等重修。泽存堂本，《小学汇函》重刻张本，邓显鹤重刻张本附《札记》，曹寅《楝亭五种》本，又明经厂大字本。）

　　《类篇》四十五卷。（宋司马光等。《楝亭五种》本，姚氏咫进斋本。）

　　《钦定满洲蒙古汉字三合切音清文鉴》三十三卷。（乾隆四十四年敕撰。殿本。）

　　《钦定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乾隆二十八年敕撰。殿本。国书、汉字、蒙古字、西番字、托忒字、回字。）

　　《龙龛手鉴》四卷。（辽僧行均。张丹鸣刻本，释藏本。多佛书俗字。宋夏竦《古文四声韵》五卷，汪启淑刻本。全本《汗简》不录。）

　　《六书故》三十三卷。（元戴侗。明刻本，《小学汇函》本。）

　　《佩觿》三卷。（宋郭忠恕。泽存堂本，又单行本，杨氏重刻本。）

　　《字鉴》五卷。（元李文仲。泽存堂本，杨氏重刻本。）

　　──以上小学类古文、篆、隶、真书、各体书之属（古今各体形属。《康熙字典》道光七年重修，人人皆知，不赘列。）

　　《广韵》五卷。（隋陆法言《切韵》元本，唐孙愐、宋陈彭年等重修。泽存堂本，邓显鹤重刻张本，曹寅《楝亭五种》本，又明经厂大字本，《小学汇函》重刻张本、明本两本，张本较胜。）

　　《集韵》十卷。（宋丁度等。《楝亭五种》本，姚氏咫进斋本。）

　　《韵会举要》三十卷。（元黄公绍原本，熊忠删。元刻明补本。注所引有古书。）

　　《佩文诗韵》五卷，（礼部官本。）《官韵考异》一卷。（吴省钦。《珠尘》本。）

　　《音论》一卷。（顾炎武。顾氏《音学五书》本，学海堂止摘中卷。）

　　《古音表》二卷。（同上。苗夔《经韵钩沈》，未刊。）

　　《唐韵正》二十卷。（同上。）

　　《唐韵考》五卷。（纪容舒。守山阁本。）

　　《古韵标准》四卷，《四声切韵表》一卷。（江永。《贷园丛书》本，粤雅堂本，守山阁本。）

　　《音学辨微》一卷。（江永。借月山房本，《指海》本，合前二种沔阳陆氏刻本。）

　　《声韵考》四卷。（戴震。《戴氏遗书》本，贷园丛书本，经韵楼本。）

　　《声类表》十卷。（同上。《戴氏遗书》本。）

　　《六书音韵表》五卷。（段玉裁。附《段注说文》后。互见。）

　　《四声韵和表》五卷。（洪榜。刻本。）

　　《古音谐》八卷。（姚文田。姚氏咫进斋本。简明易晓。）

　　《声类》四卷。（钱大昕。集外单行本，粤雅堂本，道光乙酉、己酉汪氏、陈氏两刻本。）

　　《古韵论》一卷。（胡秉虔。滂喜斋本。）

　　《韵补》五卷。（宋吴棫。灵石杨氏编刻《连筠簃丛书》校本。）

　　《韵补正》一卷。（顾炎武。《亭林遗书》本，借月山房本，《指海》本，《连筠簃》本。苗夔《韵补正》，未刊。）

　　《礼部韵略》五卷。（宋丁度等。《楝亭五种》本，姚氏咫进斋重刻曹本。钱孙保影宋钞足本，未刊。此书不合于古，不行于今，特藉以考见当时程试之制。）

　　《五音集韵》十五卷。（金韩道昭。明刻本。）

　　──以上小学类音韵之属（音韵声属。）

　　《仓颉篇》三卷。（孙星衍辑。岱南阁本。）

　　《急就篇》四卷。（汉史游。唐颜师古注，宋王应麟补注。陈氏独抱庐本，《津逮》本，《学津》本，《玉海》附刻本。）

　　《急就章考异》一卷。（孙星衍。岱南阁别刻行本，《小学汇函》本。）

　　《小学钩沈》十九卷。（任大椿。山阳汪氏刻本。）

　　《方言注》十三卷。（汉扬雄。晋郭璞注。丁杰校。抱经堂本，聚珍本，福本，《小学汇函》本。《方言》、《释名》、《小尔雅》、《广雅》四种，明郎奎金刻《五雅》，《汉魏丛书》、《古今逸史》，皆并有之，但无校注，不善。）

　　《方言疏证》十三卷。（戴震。《戴氏遗书》本。钱绎《方言笺疏》十三卷，钱侗《方言义证》六卷，未刊。）

　　《续方言》二卷。（杭世骏。《杭氏七种》本，《珠尘》本。）

　　《续方言补正》一卷。（程际盛。《珠尘》本。）

　　《释名疏证》八卷，《补遗》一卷。（汉刘熙。江声疏补。经训堂篆书、正书两本，又璜川书屋本、《小学汇函》本，无疏证。）

　　《续释名》一卷。（江声。经训堂本。）

　　《小尔雅疏》八卷。（旧题汉孔鲋。晋李轨解。王煦疏。凿翠山房本，非《汉书艺文志》元书。）

　　《小尔雅训纂》六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小尔雅义证》十三卷。（胡承珙。《墨庄遗书》本。钱东垣《小尔雅校证》二卷，未刊。）

　　《博雅音》十卷。（魏张揖。隋曹宪音。高邮王氏刻本，明毕效钦原刻本，《小学汇函》校本。即《广雅》。）

　　《广雅疏证》十卷。（王念孙疏证。家刻本，学海堂本。）

　　《骈雅训纂》十六卷。（明朱谋<土韦>。魏茂林训纂。通行大字、小字两本。借月山房本。原书七卷。）

　　《骈字分笺》二卷。（程际盛。《珠尘》本。）

　　《一切经音义》二十五卷。（唐释玄应。庄炘校刻本，海山仙馆本，杭州新校刻本。）

　　《华严音义》四卷。（唐释慧苑。粤雅堂本，杭州新校刻本。二书所引古书及字书，古本甚多，可资考证，故国朝经师，多取资焉，于彼教无与也。）

　　《匡谬正俗》八卷。（唐颜师古。雅雨堂本，《小学汇函》重刻卢本，《珠尘》本，《湖北新刻丛书》本。）

　　《字诂》一卷。（黄生。《指海》本，家刻本。钱绎《字诂类籑》一百六卷，未刊。）

　　《埤雅》二十卷。（宋陆佃。顾棫校刻本，明郎氏《五雅》本。多驳杂，不尽关经义。）

　　《尔雅翼》三十二卷。（宋罗愿。《学津》本，《格致丛书》本。不尽可据。）

　　──以上小学类训诂之属（训诂义属。）

　　右小学（此类各书，为读一切经、史、子、集之钤键。）

卷二　史部

　　此类若古史及宋以前杂史、杂地志，多在通行诸丛书内，此举善本，若诸本相等，举易得者。

　　正史第一

　　事实先以正史为据。

　　《钦定二十四史》。（乾隆间钦定。此二十四部皆为正史，共三千二百四十三卷，目列后。正史撰人不录。）

　　《史记》一百三十卷。（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汲古本、扫叶本无索隐、正义。）

　　《汉书》一百二十卷。（唐颜师古注。即宋庆元附三刘刊误、宋祁校语本。明监本、汲古本、扫叶本无校语。）

　　《后汉书》一百二十卷。（唐章怀太子贤注。内《志》三十卷，晋司马彪撰，梁刘昭注。）

　　《三国志》六十五卷。（宋裴松之注。）

　　《晋书》一百三十卷。（附唐何超《音义》三卷。）

　　《宋书》一百卷。

　　《南齐书》五十九卷。

　　《梁书》五十六卷。

　　《陈书》三十六卷。

　　《魏书》一百一十四卷。

　　《北齐书》五十卷。

　　《周书》五十卷。

　　《隋书》八十五卷。

　　《南史》八十卷。

　　《北史》一百卷。

　　《旧唐书》二百卷。

　　《新唐书》二百二十五卷。（明南监本附宋董冲《释音》二十五卷。）

　　《旧五代史》一百五十卷，《目录》二卷。

　　《新五代史记》七十四卷，《目录》一卷。（宋徐无党注。）

　　《宋史》四百九十六卷。

　　《辽史》一百一十六卷。

　　《金史》一百三十五卷。

　　《元史》二百一十卷。

　　《明史》三百三十六卷。

　　（武英殿附《考证》本，江宁、苏州、扬州、杭州、武昌五书局合刻本，新会陈氏覆刻殿本。明南、北监本《廿一史》，断自元止，无《旧唐》、《旧五代》。北监合刻，南监乃新旧版辏集而成，或别刻，或覆刻。毛氏汲古阁本《十七史》，至《新五代》止，亦无《旧唐》、《旧五代》。席氏扫叶山房本，与毛本同，增《旧唐》、《旧五代》。北监本、扫叶本、陈本、坊翻毛本有脱误。）

　　──以上正史合刻本

　　重刻明震泽王氏本《史记》一百三十卷。（武昌局本，间有依明柯校汪刻本者，王延喆、柯维熊、汪谅，有《索隐》、《正义》。）

　　古香斋袖珍《史氏》一百三十卷。（内府本。）

　　重刻殿本附《考证》。《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新五代史》。（成都局本。卷数与殿本同。）

　　重刻闻人本《旧唐书》二百卷。（明闻人诠原刻。扬州岑建功重校刻本，附《逸文》十二卷、《校勘记》六十六卷。）

　　重刻殿本《旧五代史》一百五十卷，汲古阁本《新五代史》七十四卷。（武昌局本。）

　　重刻《明史》三百三十六卷。（江宁藩库本。）

　　《史记评林》一百三十卷，《汉书评林》一百二十卷。（明凌稚隆刻本，较胜他坊本，有《索隐》、《正义》。）

　　──以上正史分刻本（此外若明刻之秦藩本《史记》，刘氏翻刻元中统本《史记索隐》，汪文盛本两汉书，冯梦祯刻《三国志》，皆善本。其余明刻、近人坊刻《史》、《汉》甚多，不具录。）

　　单行本《史记索隐》三十卷。（汲古阁本，扫叶山房本。）

　　《史记志疑》三十六卷。（梁玉绳。原刻本。）

　　《史记三书释疑》三卷。（钱塘。钱坫《补史记注》一百三十卷，未刊。）

　　《史记三书正讹》三卷。（王元启。《祇平居士集》本。《律书》一卷，《历书》一卷，《天官书》一卷。孙星衍《史记天官书考证》十卷，未见传本。）

　　《读史记十表》十卷。（汪越。）

　　《古今人表考》九卷。（梁玉绳。《清白士集》本。《人表考校补》一卷，《续考校补》一卷。蔡云。自刻本。）

　　《汉书律历志正讹》上下卷。（王元启。《祇平居士集》。杭世骏《汉书疏证》、《北齐书疏证》，未见传本。）

　　《汉书地理志校本》二卷。（汪迈孙。杭州刻本。）

　　《汉书地理志稽疑》六卷。（全祖望。朱文翰刻本，粤雅堂本。）

　　《新斠注地理志》十六卷。（钱坫。原刻本，同治甲戌会稽章氏重刻本附徐松《集释》。又《汉书十表注》十卷，未刊。）

　　《汉书地理志补注》一百三卷。（吴卓信。安徽包氏刻本。）

　　《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七卷，《考正德清胡氏禹贡图》一卷。（今人。广州刻本。）

　　《汉志水道疏证》五卷。（洪颐煊。问经堂本。）

　　《补汉兵志》一卷。（宋钱文子。知不足斋本。）

　　《汉艺文志考证》十卷。（王应麟。《玉海》附刻本。）

　　《汉书西域传补注》二卷。（徐松。原刻本，张琦刻本，《指海》本。）

　　《汉西域图考》七卷。（李光廷。同治庚午刻本。王峻《汉书正误》四卷，自刻本。）

　　《班马字类》五卷，附《补遗》。（宋娄机。别下斋刻《涉闻梓旧》本，小玲珑馆仿宋大字本，又仿宋中字本。）

　　《班马异同评》三十五卷。（宋倪思。刘辰翁评。嘉庆丁酉福建刻本。倪书为考《史》、《汉》文辞异同，刘评无谓，今倪书无单行本。）

　　《后汉书补逸》二十一卷。（姚之骃。刻本。孙志祖补辑谢承《后汉书》五卷，未见传本。）

　　《补后汉书年表》十卷。（宋熊方。卢校鲍刻本。）

　　《后汉书补表》八卷。（钱大昭。汗筠斋本，粤雅堂本。）

　　《补后汉艺文志》四卷。（侯康。伍氏《岭南遗书》本。钱大昭《补续汉书艺文志》二卷、《后汉郡国令长考》一卷，钱塘《续汉书律历志补注》二卷，未刊。）

　　《后汉书补注》二十四卷。（惠栋。宝山李氏刻本，粤雅堂本，冯集梧刻本。）

　　《后汉书补注续》一卷。（侯康。《岭南遗书》本。）

　　《两汉刊误补遗》十卷。（宋吴仁杰。聚珍本，福本，知不足斋本。陈景云《两汉举正》五卷、钱大昭《两汉书释疑》四十四卷、沈钦韩《两汉书疏证》七十四卷，未刊。）

　　《三国职官表》三卷。（洪饴孙。道光元年李兆洛合《梁疆域志》刻本。）

　　《三国疆域志》二卷。（洪亮吉。《卷施阁集》本。）

　　《补三国艺文志》四卷。（侯康。《岭南遗书》本。）

　　《三国志补注》六卷，附《诸史然疑》一卷。（杭世骏。刻本。）

　　《三国志补注续》一卷。（侯康。《岭南遗书》本，《学海堂二集》本。）

　　《三国志辨误》一卷。（宋人阙名。聚珍本，福本，守山阁本，金壶本。陈景云《国志举正》四卷、钱大昭《三国志辨疑》三卷，未刊。）

　　《三国志考证》八卷。（潘眉。嘉庆间刻本。沈钦韩《三国志补训诂》八卷、《释地理》八卷，未见传本。）

　　《晋书地理志新补正》五卷。（毕沅。经训堂本。）

　　《东晋疆域志》四卷，《十六国疆域志》十六卷。（洪亮吉。《卷施阁集》本。）

　　《补晋兵志》一卷。（钱仪吉。《衎石斋记事初稿》本。）

　　《补宋书刑法志》一卷，《食货志》一卷。（郝懿行。《郝氏遗书》本。）

　　《晋宋书故》一卷。（同上。洪亮吉《宋书音义》四卷，未刊。）

　　《补梁疆域志》四卷。（洪齮孙。李兆洛刻本。）

　　《南北史表》六卷。（周嘉猷。原刻本。章宗源《隋书经籍志考证》，未刊。）

　　《旧唐书校勘记》六十六卷。（罗士琳、陈立、刘文淇、刘毓崧同校。）《旧唐书逸文》十二卷。（岑建功辑。扬州岑氏附《旧唐书》刻本。互见。）

　　《新唐书纠缪》二十卷。（宋吴缜。聚珍本，福本，知不足斋本。陈黄中《新唐书刊误》三卷，未刊。）

　　《新旧唐书合钞》二百六十卷。（沈炳震。海宁查氏刻本。丁小鹤《新旧唐书合钞补正》，有刻本，未见。）

　　《新旧唐书互证》二十卷。（赵绍祖。原刻本。）

　　《五代史补》五卷。（宋陶岳。汲古阁本，扫叶山房本。）

　　《五代史记纂误》三卷。（宋吴缜。聚珍本，福本，知不足斋本。）

　　《五代史记纂误补》四卷。（吴兰庭。知不足斋本，《珠尘》本，单刻本。）

　　《新五代史记补注》七十四卷。（彭元瑞、刘凤诰同撰。原刻通行本，中分子卷。）

　　《宋辽金元四史朔闰考》二卷。（钱大昕。钱侗续成。文选楼本，粤雅堂本。）

　　《辽金元三史国语解》四十六卷。（乾隆四十六年敕撰。殿本。宋、辽、金、元史原书译语不合者，殿本四史奉敕改正。）

　　《补辽金元三史艺文志》。（倪璠。抱经堂《群书拾补》之一。）

　　《辽金元三史拾遗》五卷。（钱大昕。《潜研堂全书》本。）

　　《辽史拾遗》二十四卷，《补》五卷。（厉鹗。汪刻本。杭世骏《补金史》一百卷，未刊。）

　　《元史氏族表》三卷。（钱大昕。潜研堂本。别有《元史稿》一百卷，未刊。）

　　《补元史艺文志》四卷。（同上。潜研堂本。）

　　《元史备忘录》一卷。（明王光鲁。借月山房本。）

　　《元史本证》五十卷。（汪辉祖。家刻本。）

　　《诸史拾遗》五卷。（钱大昕。潜研堂本。）

　　《历代史表》五十九卷。（万斯同。原刻足本，初印本少末六卷。钱大昕《唐学士年表》一卷、《五代学士年表》一卷、《宋中兴学士年表》一卷，德清徐氏刻本。）

　　《史目表》二卷。（洪饴孙。李兆洛刻本。乃合编历代史目录。）

　　《历代帝王年表》三卷。（齐召南。文选楼本，粤雅堂本，仁和叶氏重刻本。此书最简括。）

　　《历代帝王庙谥年讳谱》一卷。（陆费墀。阮福刻本，仁和叶氏重刻本。）

　　《历代统纪表》十三卷，《疆域表》三卷，《沿革表》三卷。（段承基。自刻本。）

　　《廿一史四谱》五十四卷。（沈炳震。海宁查氏刻本。）

　　《历代建元考》十卷。（钟渊映。守山阁本，金壶本。）

　　《纪元要略》二卷。（陈景云。）《补注》一卷。（子黄中。《文道十书》本，《学津》本，《珠尘》本。）

　　《元号略》四卷，《补遗》一卷。（梁玉绳。《清白士集》本。）

　　《纪元通考》十二卷。（叶维庚。自刻本。此书最详。万斯大《纪元会考》四卷，未见传本。钱东垣《建元类聚考》二卷，嘉庆壬戌青浦刻本。）

　　《历代纪元编》三卷。（李兆洛。江宁官本，粤雅堂本。此书最便。）

　　《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二十卷。（同上。江宁官本。此书最便。）

　　《历代沿革图》一卷。（六严。江宁官本。以上三书与《皇朝舆地韵编》、《舆地图》合刻，通称《李申耆五种》。）

　　《历代地理沿革表》四十七卷。（陈芳绩。道光间刻本。）

　　《十七史商榷》一百卷。（王鸣盛。原刻本。）

　　《廿二史考异》一百卷。（钱大昕。潜研堂本。李贻德《十七史考异》，未刊。）

　　《廿二史札记》三十六卷。（赵翼。原刻本。）

　　《南史识小录》八卷，《北史识小录》八卷。（沈名荪、朱昆田同编。刻本。钱大昕《南北史隽》一卷，未刊。）

　　《宋琐语》一卷。（郝懿行。《郝氏遗书》本。此二书为史钞类，附此。）

　　──以上正史注补、表谱、考证之属（此类各书，为读正史之资粮。）

　　右正史类

　　编年第二

　　《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宋司马光。元胡三省音注。胡克家仿元本，武昌局翻胡本。战国至五代。）

　　《通鉴考异》三十卷。（同上。《通鉴全书》附刻本，胡注本已将《考异》散附本书各条下。）

　　《通鉴目录》三十卷。（同上。苏州局翻宋本。体若表谱，以便寻检《通鉴》。）

　　《通鉴稽古录》二十卷。（同上。单行本，《学津》本，武昌局本。）

　　《通鉴地理通释》十四卷。（宋王应麟。《津逮》本，《学津》本，《玉海》附刻本。）

　　《通鉴释文辨误》十二卷。（元胡三省。胡刻《通鉴》、武昌局刻《通鉴》附刻本，《通鉴全书》附刻本。）

　　《通鉴胡注举正》一卷。（陈景云。《文道十书》本，原书十卷。）

　　《通鉴注辨正》二卷。（钱大昕。潜研堂本。）

　　《通鉴注商》十八卷。（赵绍祖。原刻本。）

　　《资治通鉴补》二百九十四卷。（严衍。）附《刊误》二卷。（童和豫。咸丰元年江夏童氏活字本，印行不多。）

　　《通鉴补识误》三卷，《通鉴补略》三卷。（张敦仁。自刻本。）

　　《通鉴问疑》一卷。（宋刘羲仲。《津逮》本，《学津》本。）

　　──以上编年类司马《通鉴》之属（其书博大，故别为类，以便考证此书者以类相从。）

　　《御批通鉴辑览》一百二十卷。（乾隆三十二年敕撰。殿本，杭州局本，武昌局本，南昌巾箱本。伏羲迄明末。是书兼用《通鉴》及《纲目》义例。）

　　《通鉴外纪》十卷，《目录》五卷。（宋刘恕。苏州局本。包羲至周。宋金履祥《通鉴前编》十八卷、《举要》三卷，坊行《通鉴全书》附刻本，不如刘书。）

　　《汉纪》三十卷。（汉荀悦。）

　　《后汉纪》三十卷，（晋袁宏）。附《字句异同考》一卷。（蒋国祥。两《纪》合刻本，又明黄省曾合刻本。）

　　《续资治通鉴长编》五百二十卷。（宋李焘。昭文张氏爱日精庐活字版本，《四库》传钞本。北宋七代。原阙不全，此卷数乃四库馆重定。）

　　《续资治通鉴》三百二十卷。（毕沅。原刻苏州补印本。宋、元、明人续《通鉴》甚多，有此皆可废。）

　　《明纪》六十卷。（陈鹤。陈克家续成。苏州局本。）

　　《西汉年纪》三十卷。（宋王益之。扫叶山房本，《金华丛书》本。改窜前人史书以为著述，乃宋、明人通病，此取其有可刊正《汉书》文字之处。）

　　──以上编年类别本纪年之属（隋王通《元经》，伪书，不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二百卷，宋李心传撰，《四库》传钞本，无刻本。）

　　《御批通鉴纲目》五十九卷，《首编》十八卷，《外纪》一卷，《举要》三卷，《续编》二十七卷。（康熙四十六年。殿本。《纲目凡例》，宋朱子作，余赵师渊作，《前编》金履祥，《续编》明商辂。）

　　《纲目订误》四卷。（陈景云。《文道十书》本。）

　　《纲目释地纠缪》六卷。（张庚。原刻本。）

　　《纲目释地补注》六卷。（同上。）

　　──以上编年类纲目之属

　　右编年类

　　纪事本末第三

　　《绎史》一百六十卷。（马骕。通行本。）

　　《左传纪事本末》五十三卷。（高士奇。刻本。坊行本乃宋章冲书，与此同名，不如高书。）

　　《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宋袁枢。袁、陈、谷四种合刻通行本，汉阳朝宗书室活字版本，南昌局本未毕工。王延年《补通鉴纪事本末》，已进呈，未见传本。）

　　《宋史纪事本末》二十六卷。（明陈邦瞻。同上，同上，同上。）

　　《元史纪事本末》四卷。（同上。同上，同上，同上。）

　　《明史纪事本末》八十卷。（谷应泰。同上，同上，同上。）

　　《三藩纪事本末》四卷。（杨陆荣。借月山房本。）

　　《圣武记》十四卷。（魏源。通行大字、小字两本。《平定粤匪纪略》二十二卷，同治四年湖北省官撰，通行刻本，亦可备考。）

　　《三朝北盟会编》二百五十卷。（宋徐梦莘。传钞本，无刻本。）

　　右纪事本末类

　　古史第四

　　古无史例，故周、奏传记体例与经、子、史相出入，散归史部，派别过繁，今汇聚一所为古史。

　　《逸周书孔晁注》十卷。（卢文弨校。抱经堂本。）

　　《逸周书补注》二十四卷。（陈逢衡。自著《陈氏丛书》本。）

　　《周书集训校释》十卷。（朱右曾。自刻本。）

　　《逸周书管笺》十六卷。（丁宗洛。刻本。）

　　《国语韦昭注》二十一卷，附《札记》一卷。（顾广圻校。黄氏士礼居仿宋刻本，武昌局翻黄本，成都尊经书院翻本附《考异》四卷。黄模《国语补韦》，未见传本。）

　　《国语补音》三卷。（宋宋庠。微波榭本，吴氏望三益斋刻本。）

　　《国语校注本三种》二十九卷。（《三君注辑存》四卷，《国语发正》二十一卷，《国语考异》四卷。汪远孙。自刻本。）

　　《国语韦昭注疏》十六卷。（洪亮吉。旌德吕氏刻本。龚丽正《国语韦昭注疏》、董斯垣《国语正义》，未见传本。）

　　《战国策高诱注》三十三卷，《札记》三卷。（宋姚宏校正续注。顾广圻校。士礼居仿宋刻本，武昌局翻黄本。成都尊经书院翻刻本。）

　　《战国策高诱注》三十三卷。（宋姚宏校正续注。雅雨堂校本。鲍彪注本多窜改，不如此两本。）

　　《战国策校注》十卷。（宋鲍彪注。元吴师道补正。《惜阴轩丛书》本。）

　　《国策地名考》二十卷。（程恩泽。狄子奇笺。粤雅堂本。）

　　《战国策释地》二卷。（张琦。家刻本。）

　　《战国纪年》六卷。（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一种》本。）

　　《山海经笺疏》十八卷，《图赞》一卷。（郭璞注、赞，郝懿行疏。阮刻单行本，又《郝氏遗书》本，郝胜于毕。别行《山海经图赞》一卷，《艺海珠尘》及他丛书多有之。）

　　《山海经》十八卷。（毕沅校。经训堂本。）

　　《校正竹书纪年》二卷。（洪颐煊。平津馆本。）

　　《竹书纪年集证》五十卷。（陈逢衡。《陈氏丛书》本。）

　　《竹书纪年补证》四卷。（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一种》本。）

　　《考订竹书纪年》十四卷。（雷学淇。家刻本。）

　　《穆天子传郭璞注》七卷。（洪颐煊校。平津馆本，又《古今逸史》本。檀萃《穆传注疏》，博而多谬，不录。）

　　《世本》一卷。（孙冯翼辑。问经堂本，又高邮茆氏辑刻《十种古书》本。）

　　《校辑世本》二卷。（雷学淇。自刻本。）

　　《世本辑补》十卷。（秦嘉谟。原刻本。）

　　《家语王肃注》十卷。（汲古阁本。今通行李氏重刻汲古本作四卷。非古《家语》，然不能废。）

　　《家语何孟春注》八卷。（卢文弨校刻本。）

　　《家语疏证》六卷。（孙志祖。自刻本。）

　　《晏子春秋》七卷，《音义》二卷。（孙星衍音义。岱南阁本，经训堂本，又吴鼒仿宋本。）

　　《越绝书》十五卷。（汉袁康。明仿宋刻本，《古今逸史》本，《汉魏丛书》本。《汉魏丛书》有程荣、何允中、王谟三刻，何多于程，王多于何，今通行王本。）

　　《吴越春秋》十卷。（汉赵晔。《古今逸史》、《汉魏丛书》本并为六卷。）

　　《附图列女传》七卷，《续》一卷。（汉刘向。阮刻仿宋本。顾之逵小读书堆本，亦精，无图。）

　　《列女传注》八卷。（郝懿行妻王照圆。《郝氏遗书》本。）

　　《列女传校注》八卷。（汪远孙妻梁端。家刻本。）

　　《新序》十卷。（汉刘向。明经厂《新序》、《说苑》合刻本，何良俊合刻本，《汉魏丛书》本。陈寿祺有《新序》、《说苑校本》，未刊。）

　　《说苑》二十卷。（同上。以上五书，虽汉人作，然皆纪古事，多本旧文，故列古史。）

　　《古史纪年》十四卷，《古史考年同异表》二卷。（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一种本。）

　　右古史类

　　别史第五

　　别史、杂史，颇难分析，今以官撰及原本正史重为整齐，关系一朝大政者入别史，私家纪录中多碎事者入杂史。

　　《东观汉记》二十四卷。（旧题汉刘珍。聚珍本，福本，扫叶山房本，桐华馆本。）

　　《晋记》六十八卷。（郭伦。原刻本。）

　　《晋略》六十卷。（周济。道光十九年刻本。）

　　《西魏书》二十四卷。（谢启昆。乾隆乙卯刻本。）

　　《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唐温大雅。《津逮》本，《学津》本，明钟人杰刻《唐宋丛书》本。）

　　《顺宗实录》五卷。（唐韩愈。海山仙馆本，亦在《全唐文》内。）

　　《东观奏记》三卷。（唐裴庭裕。《续百川学海》本，《唐宋丛书》本，《稗海》本。）

　　《隆平集》二十卷。（旧题宋曾巩。康熙四十年彭期校刻本。）

　　《东都事略》一百三十卷。（宋王偁。五松室仿宋本，扫叶山房本。）

　　《契丹国志》十七卷。（宋叶隆礼。扫叶山房本。）

　　《大金国志》四十卷。（旧题金宇文懋昭。扫叶山房本。《古今逸史》、《说海》中《辽志》、《金志》，即此两书摘本。）

　　《明史稿》二百八卷。（王鸿绪。通行本。）

　　《东华录》三十二卷。（蒋良骐。通行本八卷。）

　　《宏简录》二百五十四卷。（明邵经邦。通行本。是书意在续《通志》，成古今通史，特不能续其《二十略》，无力购宋、辽、金三史者，可以此书代之。）

　　《续后汉书》四十七卷。（宋萧常。郁松年刻《宜稼堂丛书》本。又有郝经《续后汉书》，谢陛《季汉书》，陈陈相因，不录。以下二书，为订正《三国志》、《五代史》体例而作。）

　　《续唐书》七十卷。（陈鳣。道光十七年刻本。）

　　《宋史新编》二百卷。（明柯维骐。明刻本。陈黄中《宋史稿》二百十九卷，未刊。以下三书，皆为删繁就简。）

　　《南宋书》六十卷。（明钱士升。扫叶山房本。）

　　《元史类编》四十二卷。（邵远平。通行本。此书意在续《宏简录》。）

　　右别史类

　　杂史第六

　　录其有关政制、风俗、轶事者。

　　《玉函山房辑佚书史编》八种。（马国翰。济南刻本。）

　　《帝王世纪》十卷。（晋皇甫谧。宋翔凤辑。浮溪精舍本，《指海》本一卷，附《补遗》。）

　　《古史考》一卷。（汉谯周。平津馆辑本。）

　　《路史》四十七卷。（宋罗泌。通行本。）

　　《春秋别典》十五卷。（明薛虞畿。孙星衍补注出典。《岭南遗书》本，守山阁本，金壶本。）

　　《楚汉春秋》一卷。（汉陆贾。茆氏辑《十种古书》本。）

　　《伏侯古今注》一卷。（汉伏无忌。茆辑《十种》本。）

　　《建康实录》二十卷。（唐许嵩。张海鹏刻本。）

　　《贞观政要》十卷。（唐吴兢。明经厂本，朱载震刻大字本。）

　　《奉天录》四卷。（唐赵元一。秦校本，粤雅堂本，《指海》本。）

　　《南部新书》十卷。（宋钱易。粤雅堂本，《学津》本，明高承埏《稽古堂日钞》本。）

　　《鉴诫录》十卷。（宋何光远。知不足斋本，《学津》本。）

　　《锦里耆旧传》四卷。（宋句延庆。读画斋本。）

　　《涑水纪闻》十六卷。（宋司马光。聚珍本，福本，《学津》本。）

　　《渑水燕谈录》十卷。（宋王辟之。知不足斋本。）

　　《靖康传信录》三卷。（宋李纲。海山仙馆本，李调元刻《函海》本。）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四十卷。（宋李心传。聚珍本，福本，《函海》本。）

　　《大金吊伐录》四卷。（金阙名。守山阁本，金壶本。）

　　《庆元党禁》一卷。（宋阙名。知不足斋本。）

　　《宋季三朝政要》五卷。（宋阙名。）《附录》一卷。（宋陈仲微。守山阁本，粤雅堂本，《学津》本。）

　　《庚申外史》二卷。（宋葛禄权衡。海山仙馆本，又《学津》本。）

　　《汝南遗事》四卷。（元王鹗。《指海》本，借月山房本。）

　　《归潜志》十四卷。（元刘祁。聚珍本，福本，知不足斋本。）

　　《元朝秘史》十五卷。（阙名。《连筠簃》本。）

　　《野获编》三十卷。（明沈德符。明刻本。）

　　《双槐岁抄》十卷。（明黄瑜。《岭南遗书》本。）

　　《革除逸史》二卷。（明朱睦。《指海》本，借月山房本。）

　　《弇州别集》一百卷。（明王世贞。明刻本。）

　　《列朝盛事》一卷。（明王世贞。《指海》本，借月山房本。）

　　《胜朝彤史拾遗记》六卷。（毛奇龄。《西河集》本，《珠尘》本。）

　　《明季北略》二十四卷，《南略》十八卷。（计六奇。通行本。）

　　《绥寇纪略》十二卷，《补遗》三卷。（吴伟业。《学津》本。）

　　《明季裨史》十六种，二十七卷（案，裨当作稗）。（通行本。《烈皇小识》，《圣安本纪》，《行在阳秋》，《嘉定纪略》，《幸存录》，《续幸存录》，《求野录》，《也是录》，《江南闻见录》，《粤游见闻》，《赐姓始末》，《两广纪略》，《东明闻见录》，《青磷屑》，《四王合传》，《扬州十日记》。）

　　──以上杂史类事实之属

　　《摭言》十五卷。（唐王定保。雅雨堂本，《学津》本。）

　　《近事会元》五卷。（宋李上交。守山阁本。）

　　《文昌杂录》七卷。（宋庞元英。雅雨堂本，《学津》本。）

　　《麟台故事》五卷。（宋程俱。聚珍本，杭本，福本。）

　　《翰苑群书》二卷。（宋洪遵。知不足斋本。十二种。）

　　《愧郯录》十五卷。（宋岳珂。知不足斋本。）

　　《朝野类要》五卷。（宋赵升。知不足斋本，聚珍本，福本。）

　　《玉堂嘉话》八卷。（元王惲。守山阁本，金壶本。）

　　《科场条贯》一卷。（明陆深。《俨山外集》本。）

　　《翰林记》二十卷。（明黄佐。《岭南遗书》本。）

　　《觚不觚录》一卷。（明王世贞。借月山房本，《指海》本，《广百川》本。）

　　《明内廷规制考》三卷。（借月山房本。）

　　《内阁小识》一卷，附《内阁故事》。（叶凤毛。《指海》本。）

　　《南台旧闻》十六卷。（黄叔璥。刻本。）

　　──以上杂史类掌故之属

　　《大业杂记》一卷。（唐杜宝。《指海》本，《唐宋丛书》本。）

　　《大唐新语》十三卷。（唐刘肃。《唐人说薈》本。）

　　《宣和遗事》二卷。（士礼居校宋本。）

　　《洛阳搢绅旧闻记》五卷。（宋张齐贤。知不足斋本。）

　　《湘山野录》三卷，《续录》一卷。（宋释文莹。《津逮》本，《学津》本。）

　　《玉壶野史》十卷。（同上。知不足斋本，守山阁本，金壶本。即《玉壶清话》。）

　　《曲洧旧闻》十卷。（宋朱弁。知不足斋本，《学津》本。）

　　《松漠纪闻》一卷，《续》一卷。（宋洪皓。《学津》本，又《古今逸史》本。）

　　《石林燕语考异》十卷。（宋叶梦得。宇文绍奕考异。琳琅秘室别行校足本，又《稗海》本无《考异》。）

　　《四朝闻见录》五卷。（宋叶绍翁。知不足斋本。叶乃宗朱子者，前人或谓此书诋朱，误也。）

　　《东京梦华录》十卷。（宋孟元老。《津逮》本，《学津》本，《唐宋丛书》本。）

　　《梦粱录》二十卷。（宋吴自牧。知不足斋本，《学津》本。）

　　《武林旧事》十卷。（宋周密。知不足斋本，《唐宋丛书》本，明陈继儒《宝颜堂秘笈》本。）

　　《东南纪闻》三卷。（元失名人。守山阁本，金壶本。）

　　《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元李志常。《连筠簃》本。）

　　《悬笥琐探》一卷。（明刘昌。得月簃续刻本。）

　　《明宫史》五卷。（明吕毖校。《学津本》。）

　　《酌中志》二十四卷。（明刘若愚。海山仙馆本。）

　　《春明梦余录》七十卷。（孙承泽。古香斋本。）

　　《社事始末》一卷。（杜登春。《珠尘》本。）

　　《枢垣纪略》十六卷。（梁章钜。道光十五年刻本。）

　　──以上杂史类琐记之属（主记事者入此类。多参议论、罕关政事者入小说。）

　　右杂史类

　　载记第七

　　《华阳国志》十二卷，《附录》一卷。（晋常璩。顾广圻校。廖寅刻足本。）

　　《十六国春秋》十六卷。（旧题魏崔鸿。《汉魏丛书》本，单行大字本。此非原书。）

　　《邺中记》一卷。（晋陆翙。聚珍本，杭本，福本，《续百川》本。）

　　《五国故事》二卷。（宋阙名。知不足斋本。）

　　《九国志》十二卷，附《拾遗》。（宋路振。守山阁辑本，又粤雅堂本，海山仙馆本，龙氏活字本。）

　　《江南野史》十卷。（宋龙衮。《续百川》本。又《函海》本。）

　　《吴越备史》四卷（宋钱俨。）《补遗》一卷。（阙名。《学津》本，扫叶山房本止四卷。任大椿《吴越备史注》三十卷，未见传本。）

　　《增订吴越备史》五卷，《补遗》一卷。（钱时钰。乾隆六十年刻本。）

　　《十国春秋》一百一十四卷，（吴任臣。）《拾遗》一卷，《备考》一卷。（周昂。周氏乾隆重刻本，原刻无末二卷。）

　　《马令南唐书》三十卷。（蒋氏马、陆二书合刻原本，《唐宋丛书》本，江西翻本恶。）

　　陆游《南唐书》十八卷，《音释》一卷。（汲古阁本。）

　　《南汉书》十八卷，《丛录》二卷，《南汉文字》四卷。（梁廷柟。道光己丑刻本。）

　　《西夏书事》四十二卷。（国朝人。原刻本。洪亮吉《西夏国志》十六卷，未见刻本。）

　　右载记类

　　传记第八

　　《孔子编年》五卷。（宋胡仔。绩溪胡氏家刻本。）

　　《孔子世家补订》一卷。（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一种》本。）

　　《孔子集语》十七卷。（孙星衍、严可均辑。平津馆本。远胜宋薛据书。采集群书。所引真伪不一，经部、子部皆不可隶，故附于编年之后。）

　　《东家杂记》二卷。（宋孔傅。胡珽编《琳琅秘室丛书》活字版本。）

　　《阙里文献考》一百卷。（孔继汾。乾隆壬午刻本。）

　　《孔孟编年》八卷。（狄子奇。自刻本。）

　　《郑学录》四卷。（郑珍。遵义唐氏刻本。）

　　《诸葛忠武侯故事》五卷。（张澍。自刻本，沔县《武侯文集》附刻本。互见。）

　　《高士传》三卷。（晋皇甫谧。《汉魏丛书》本。严可均辑嵇康《高士传》，未刊。）

　　《古孝子传》一卷。（茆辑《十种》本。）

　　《襄阳耆旧记》三卷。（晋习凿齿。任兆麟校刻《心斋十种》本，有脱误。）

　　《唐才子传》十卷。（元辛文房。日本人刻《佚存丛书》足本，《指海》足本。）

　　《名臣言行录前集》十卷，《后集》十四卷。（宋朱子。顾广圻校。洪莹仿宋刻本，同治戊辰桂氏补刻本。）

　　《道命录》十卷。（宋李心传。知不足斋本。）

　　《元名臣事略》十五卷。（元苏天爵。聚珍本，福本。）

　　《明名臣言行录》九十五卷。（徐开仕。昆山徐氏刻本。）

　　《嘉靖以来首辅传》八卷。（明王世贞。守山阁本。）

　　《东林列传》二十四卷。（陈鼎。刻本。）

　　《国朝满汉名臣传》八十卷。（依国史钞录。通行本。满四十八卷，汉三十二卷。）

　　《国朝先正事略》六十卷。（今人。长沙刻本。初学便于检阅。）

　　《从政观法录》三十卷。（朱方增。道光庚寅刻本。梁章钜《国朝臣工言行记》十二卷，未刊。）

　　《文献征存录》十卷。（钱林。咸丰八年王藻刻本。）

　　《鹤征录》八卷，（李集、李富孙、李遇孙。）《后录》十二卷。（李富孙。嘉庆刻，同治补本。）

　　《词科掌录》十七卷，《余话》七卷。（杭世骏。原刻本。）

　　右传记类（止系一隅又非古籍者不录。）

　　诏令奏议第九

　　《雍正朱批谕旨》三百六十卷。（雍正十年敕编。内府本，江宁活字版本。）

　　《陆宣公奏议》二十二卷。（唐陆贽。通行本。旧题《翰苑集》，实非《翰苑集》元书，从众题奏议。）

　　《政府奏议》二卷。（宋范仲淹。单行刻本，《范文正公集》本。）

　　《包孝肃奏议》十卷。（宋包拯。包芳国天禄阁刻本，汉阳活字版本。）

　　《卢忠肃公奏议》十卷。（明卢象升。刻本。）

　　《华野疏稿》五卷。（郭琇。家刻本。）

　　《胡文忠公集》八十六卷。（胡林翼。武昌局本。初刻止十卷，此同治五年重编。奏议之外，书牍皆言政事，故附此类。）

　　《曾文正公奏议》十卷，《补编》二卷。（薛氏编。苏州刻本。）

　　《历代名臣奏议》三百五十卷。（明黄淮等编。明经厂足本，通行本不全。共九千七百二十叶。）

　　《明名臣奏议》二十卷。（乾隆四十六年敕编。聚珍本，福本。）

　　《皇朝经世文编》一百二十卷。（贺长龄、魏源编。长沙原刻本，翻本多讹。此书最切用。是书不尽奏议，此两体为多。陆燿《切问斋文钞》实开其先，不如此详。）

　　右诏令、奏议类

　　地理第十

　　今人地理之学，详博可据，前代地理书，特以考经文史事及沿革耳，若为经世之用，断须读今人书，愈后出者愈要。

　　《王隐晋书地道记》一卷，《太康三年地记》一卷。（毕沅辑。经训堂本。）

　　《阚骃十三州志》二卷。（晋阚骃。张澍辑。二酉堂本。）

　　《括地志》八卷。（唐魏王泰。孙星衍辑。岱南阁本。）

　　《元和郡县志》四十卷，（唐李吉甫。）附《拾遗》二卷。（严观。岱南阁本，又聚珍本、福本，无《拾遗》。）

　　《太平寰宇记》一百九十三卷。（宋乐史。江西乐氏刻本，万廷兰刻本附《一统志表》。）

　　《元丰九域志》十卷。（宋王存等。聚珍本，福本，冯集梧刻本。）

　　《舆地广记》三十八卷，《札记》二卷。（宋欧阳忞。士礼居校本，又聚珍本、福本，无《札记》。）

　　《吴郡志》五十卷，附《校勘记》。（宋范成大。守山阁本，汲古阁本，金壶本。）

　　《吴郡图经续记》三卷。（宋朱长文。得月簃本，琳琅秘室本，《学津》本。）

　　《景定建康志》五十卷。（宋周应合。岱南阁别行本。）

　　《咸淳临安志》九十三卷，《札记》三卷。（宋潜说友。黄士珣校。汪远孙刻本。）

　　《齐乘》六卷。（元于钦。明刻本，乾隆间周氏刻本。）

　　《滇略》十卷。（明谢肇淛。《云南备征志》本。）

　　《武功县志》三卷。（明康海。党金衡重刻本，得月簃续刻本，三长物斋摘本。）

　　《朝邑县志》二卷。（明韩邦靖。《五泉诗集》附刻本，叶梦龙重刻本，得月簃续刻本，三长物斋摘本。此两志及国朝陆陇其《灵寿县志》十卷，最有名，然已为洪稚存、章实斋所议。）

　　──以上地理类古地志之属（古志举最著而考证常用者。）

　　《大清一统志》五百卷。（乾隆二十九年敕续编。殿本。乾隆八年本止三百四十二卷。）

　　《乾隆府厅州县图志》五十卷。（洪亮吉。《卷施阁集》本。《一统志》浩繁，此即其摘本。）

　　《皇朝一统舆图》三十二卷。（胡林翼等。武昌官本。内府本难得，此本极详。）

　　《合刻恒星赤道经纬度图》、《一统舆图》各一具。（六严、李兆洛。扬州平山堂刻本。地舆必合星度以为准望，故统于地理。）

　　《皇朝地舆韵编》，附《舆图》一卷。（李兆洛。江宁局本。）

　　《长江图》十二卷。（今人。长沙黄氏刻本。以江为纬，以郡县为经，故入地志。）

　　《航海图》一卷。（武昌局本。）

　　《海运图说》十五卷。（施彦士。求己堂八种本。附此取便寻览。陶澍编《海运全案》十二卷，江苏官本。）

　　《天下郡国利病书》一百二十卷。（顾炎武。活字版本不善，湖北新刻本。）

　　《日下旧闻考》一百二十卷。（乾隆三十九年敕撰。殿本。）

　　《龙沙纪略》一卷。（方式济。借月山房本，《述本堂诗集》附刻本。）

　　《广陵通典》十卷。（汪中。扬州局本。）

　　《蜀典》十二卷。（张澍。自刻本。）

　　《黔书》二卷。（田雯。《古欢堂集》附刻本，贵阳重刻本。）

　　《续黔书》八卷。（张澍。自刻本。）

　　《三省边防备览》十四卷。（严如熤。道光二年刻本。此书虽边防，实是内地，故列此类。）

　　《平台纪略》十一卷，附《东征集》六卷。（蓝鼎元。雍正癸卯元刻本，壬子广州刻本。详于台湾形势，故附此类。）

　　《台海使槎录》八卷。（黄叔璥。刻本。与前书同例。）

　　附录：国朝省志、府州县志善本。（目列后。）

　　《浙江通志》、《广东通志》（阮元）。

　　《广西通志》（谢启昆）。

　　《湖北通志》（章学诚原稿）。

　　《汾州府志》（戴震）。

　　《泾县志》、《淳化县志》。（洪亮吉）。

　　《三水县志》。（孙星衍）。

　　《朝邑县志》。（钱坫）。

　　《偃师志》、《安阳志》。（武亿）。

　　《广德州志》。（周广业）。

　　《富顺县志》。（段玉裁）。

　　《嘉兴府志》。（伊汤安）。

　　《和州志》、《亳州志》、《永清县志》、《天门县志》。（章学诚）。

　　《凤台县志》。（李兆洛）。

　　《怀远志》。（董士锡）。

　　《长安志》。（董祐诚）。

　　《郯城志》。（陆继辂）。

　　《道光鄢陵志》。（洪符孙）。

　　《遵义府志》。（郑珍、莫友芝）。

　　《桂阳州志》。（今人。）

　　（以上诸志皆有法。）

　　──以上地理类今地志之属（今志除总志外，举切用及雅赡有法者。）

　　《戴校水经注》四十卷。（魏郦道元。戴震校。聚珍本，杭本，福本，《戴氏遗书》本，《湖北新刻丛书》本。戴校以前，黄刻诸本皆逊，全祖望校《水经注》，灵石杨氏刻本未成，今京师印行者止百馀叶。）

　　《水经注释》四十卷，《刊误》十二卷。（赵一清。原刻本。）

　　《水经注释地》四十卷，《水道直指》一卷，《补遗》一卷。（张匡学。嘉庆二年新安张氏刻本。）

　　《水经注图》一卷。（今人。武昌刻本。）

　　《水经注图说残稿》四卷。（董祐诚。《董方立遗书》本。）

　　《水道提纲》二十八卷。（齐召南。原刻本。）

　　《行水金鉴》一百七十五卷。（郑元庆代傅泽洪撰。通行本。）

　　《续行水金鉴》一百五十六卷。（黎世垿。潘锡恩刻本。）

　　《畿辅河道水利丛书》十五卷，附图。（吴邦庆。道光四年刻本。九种。）

　　《三吴水利录》四卷。（明归有光。借月山房本，《涉闻梓旧》本。）

　　《江苏水利图说》二十一卷。（陶澍。江苏官本。七种。）

　　《浙西水利备考》八卷。（王凤生。道光四年刻本。）

　　《河工器具图说》四卷。（麟庆。道光丙午刻本。）

　　《昆仑河源考》一卷。（黄宗羲。《指海》本，守山阁本。）

　　《西域水道记》五卷。（徐松。原刻本。）

　　《海塘通志》二十卷。（方观承。乾隆辛未刻本。）

　　《新译海塘辑要》十卷。（西洋人。上海制造局刻本。）

　　──以上地理类水道之属

　　《皇舆西域图志》五十二卷。（乾隆二十七年敕撰。殿本。）

　　《新疆识略》十卷。（徐松代松筠撰。刻本。）

　　《卫藏图志》五卷。（盛绳祖。刻本。）

　　《西招图略》一卷。（松筠。自刻本。）

　　《金川琐记》六卷。（李心衡。《珠尘》本。）

　　《蛮书》十卷。（唐樊绰。聚珍本，福本，《云南备征志》本，琳琅秘室本。）

　　《蛮司合志》十五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苗防备览》二十二卷。（严如熤。刻本，道光癸卯重刻本。）

　　《峒溪纤志》三卷，《志余》一卷。（陆次云。《说铃》本。）

　　《番社采风图考》一卷。（六十七。《珠尘》本。）

　　《皇朝藩部要略》十六卷，《表》四卷。（祁韵士。道光丙午家刻本。）

　　──以上地理类边防之属

　　《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四十卷。（宋徐兢。知不足斋本。）

　　《高丽国史》一百四十卷。（明郑麟趾。朝鲜刻本。）

　　《琉球国志略》十六卷。（周煌。聚珍本，家刻本。）

　　《越史略》三卷。（明越南人。守山阁本。）

　　《从征缅甸日记》一卷。（周裕。借月山房本。此非地志，附此。师范《缅事述略》一卷，在《经世文编》中。）

　　《日本考略》一卷。（明薛俊。得月簃初刻本。）

　　《异域录》二卷。（图理琛。借月山房本，《指海》本。多纪俄罗斯地理。）

　　《北徼汇编》六卷。（何秋涛。京师刻巾箱本。此书稿本浩繁，咸丰间进呈，旋毁。今琉璃厂市有刻本，止四卷，仍题何名，纪述详实，非出伪托。保定书局刻有《朔方备乘图说》一卷。）

　　《海国闻见录附图》二卷。（陈伦炯。《珠尘》本。）

　　《海录》一卷。（杨炳南。海山仙馆本。）

　　《职方外纪》五卷。（明艾儒略。守山阁本，金壶本，龙威本。）

　　《坤舆图说》二卷。（明南怀仁。《指海》本。）

　　《地球图说》一卷。（西洋蒋友仁译。何国宗，钱大昕奉敕润色。文选楼本。）

　　《瀛寰志略》十卷。（徐继畬。原刻大字、重刻小字两本。）

　　《海国图志定本》一百卷。（林则徐译，魏源重定。咸丰壬子高邮编刻定本，同治七年广州重刻本，光绪二年魏氏刻本。初刻本止六十卷。）

　　《新译地理备考》十卷。（西洋玛吉士。海山仙馆本。）

　　《新译海道图说》十五卷，附《长江图说》一卷。（西洋人。上海制造局刻本。极有用。）

　　──以上地理类外纪之属（古略今详者，录今人书。）

　　《三辅黄图》一卷。（庄逵吉校。平津馆本，自刻本。）

　　《长安志》二十卷。（宋宋敏求。经训堂本。）

　　《长安志图》三卷。（元李好文。经训堂本。）

　　《唐两京城坊考》五卷。（徐松。《连筠簃》本。）

　　《两京新记》一卷。（唐韦述。《佚存丛书》本，粤雅堂本。）

　　《宋东京考》二十卷。（周城。原刻本。）

　　《汴京遗迹志》二十四卷。（明李濂。国朝人校刻本。）

　　《历代帝王宅京记》二十卷。（顾炎武。嘉庆戊辰顾氏刻本。）

　　《历代山陵考》二卷。（借月山房本。钱坫《圣贤冢墓考》十二卷，未刊。）

　　《赵岐三辅决录》二卷。（晋挚虞注。张澍辑。二酉堂本，又茆辑《十种》本。）

　　《辛氏三秦记》一卷。（二酉堂辑本。张辑《挚虞决疑要注》，《三辅旧事》，《三辅故事》，刘昞《十三州志》，段龟龙《凉州记》，《凉州异物志》，《西河旧事》，喻归《西河记》，段国《沙州记》，皆刻《二酉堂丛书》内，篇叶无多，不别列。）

　　《雍录》十卷。（宋程大昌。通行本。）

　　《关中胜迹图志》三十二卷。（毕沅。自刻本。）

　　《河朔访古记》二卷。（旧题元乃贤。守山阁本。）

　　《昌平山水记》二卷。（顾炎武。《亭林遗书》本。）

　　《洛阳伽蓝记》五卷，《集证》一卷。（魏杨衒之。吴若准集证。校刻本丛书多有，吴本最善。）

　　《洛阳名园记》一卷。（宋李格非。海山仙馆本，《津逮》本，《学津》本。）

　　《渚宫旧事》五卷，《补遗》一卷。（唐余知古。平津馆本。）

　　《南方草木状》三卷。（晋嵇含。《汉魏丛书》本。）

　　《荆楚岁时记》一卷。（梁宗懔。《汉魏丛书》本。）

　　《北户录》三卷。（唐段公路。《说郛》及他丛书本皆不全。）

　　《岭表录异》三卷。（唐刘恂。聚珍本，杭本，福本。）

　　《益部方物略记》一卷。（宋宋祁。《津逮》本，《学津》本。）

　　《桂海虞衡志》一卷。（宋范成大。《古今逸史》本，《唐宋丛书》本，《说海》本。）

　　《岭外代答》十卷。（宋周去非。知不足斋本。）

　　《岁华纪丽谱》一卷，附《笺纸谱》一卷，《蜀锦谱》一卷。（元费著。《续百川》本。）

　　《闽中海错疏》三卷。（明屠本畯。《珠尘》本，《学津》本。）

　　《舆地纪胜》二百卷。（宋王象之。广州新刻本，阙三十二卷。）

　　──以上地理类杂地志之属（都会、山水、古迹、人物、物产、杂记，录古雅者。）

　　右地理类（山志游记如《说嵩》、《岱览》之属，今日通行有版本者凡数十种，以非切要，不录。杂地志如《桂胜》、《楚宝》、《晋乘搜略》之属，止关一方，又非古籍，不录。）

　　政书第十一

　　《通典》二百卷。（唐杜佑。明刻本，殿本《三通》合刻，崇仁谢氏合刻本，广州重刻本。）

　　《通志》二百卷。（宋郑樵。明刻本，殿本《三通》合刻，谢刻本，广州重刻本。《提要》入别史类，今附于此，以便寻检。）

　　《通考》三百四十八卷。（元马端临。明刻本，殿本《三通》合刻，谢刻本，广州重刻本。）

　　《续通典》一百四十四卷。（乾隆三十二年敕撰。殿本。）

　　《续通志》五百二十七卷。（同上。同上。）

　　《续通考》二百五十二卷。（乾隆十二年敕撰。殿本。）

　　《皇朝通典》一百卷。（乾隆三十二年敕撰。殿本。）

　　《皇朝通志》二百卷。（同上。同上。）

　　《皇朝通考》二百六十六卷。（乾隆十二年敕撰。殿本。）

　　《通志略》二十卷。（明刻本，金坛于氏重刻本。止刻其《二十略》，非删节也，读《通志》者，以此为便，与他删本不同。）

　　《文献通考正续合编》卷。（通行本。）

　　──以上政书类历代通制之属（《三通》为体，通贯古今，故别为类。）

　　《汉制考》四卷。（宋王应麟。《津逮》本，《学津》本，《玉海》附刻本。）

　　《西汉会要》七十卷。（宋徐天麟。江藩校胡森刻本，聚珍本，福本，苏州活字版本。）

　　《东汉会要》四十卷。（同上。钱仪吉《三国会要》未刊，《序例》一卷，在《衎石斋记事初稿》中。）

　　《唐会要》一百卷。（宋王溥。聚珍本，福本。）

　　《五代会要》三十卷。（宋李攸。聚珍本，福本。）

　　《宋朝事实》二十卷。（宋李攸。聚珍本，福本。徐松辑《宋会要》百卷，《宋中兴礼书》二百三十一卷，《续礼书》六十四卷，又半卷，未刊。）

　　《谥法》四卷。（宋苏洵。金壶本，钱熙祚刻《珠丛别录》本。）

　　《汉官六种》。（《汉官》一卷，《汉官解诂》一卷，汉王隆撰，胡广注。《汉旧仪》二卷，《补遗》二卷，卫宏。《汉官仪》二卷，应劭。《汉官典职仪式选用》一卷，蔡质。《汉仪》一卷，吴丁孚。平津馆本。）

　　《唐六典》三十卷。（唐玄宗。刻本。《提要》入职官，今附此。）

　　《明会典》一百八十卷。（明弘治十年官修。原刻本。）

　　──以上政书类古制之属（《唐开元礼》一百五十卷，《宋政和五礼新仪》二百二十卷，《金集礼》四十卷，《明集礼》五十三卷。除《明集礼》外，有传钞本，未见刻本。《开元礼》多采入《通典》内。）

　　《大清会典图说事例》一千一百三十二卷。（嘉庆二十三年四次敕撰。殿本礼部印行。康熙三十三年、雍正五年、乾隆二十九年本，皆止《会典》一百卷，乾隆本增《则例》一百八十卷，坊行巾箱本单刻《会典》一百卷。）

　　《大清通礼》五十四卷。（道光四年敕修。殿本，贵阳重刻官本，乾隆二十一年本五十卷。）

　　《皇朝礼器图式》二十八卷。（乾隆二十四年敕撰，三十年校补。殿本。）

　　《历代职官表》六十三卷。（乾隆四十五年敕撰。殿本，三长物斋本。《提要》入职官，今附此。因《会要》旧入政书，此亦其类。）

　　《吾学录初编》二十四卷。（吴荣光。广州刻本，武昌局本。）

　　──以上政书类今制之属（今日官书，如品级、处分、赋役、漕运、盐法、税则、学政、科场、枢政、军需、刑案、工程、物料、台规、仪象志、各部则例之属，各有专书，所司掌之，《四库》皆不著录。各省官司，以吏牍编纂成书者尤多，其纲要已具《会典》诸书，并散见《经世文编》中。）

　　右政书类

　　谱录第十二

　　《崇文总目辑释》五卷，《补遗》一卷。（宋王尧臣等。钱东垣等辑。汗筠斋本，粤雅堂重刻本。）

　　宋衢州本《郡斋读书志》二十卷。（汪士钟校刻本。此本善。）

　　宋袁州本《郡斋读书志》四卷，《后志》二卷，（宋晁公武。）《考异》一卷，《附志》一卷。（宋赵希弁。海宁陈氏刻本。）

　　《子略》四卷，《目录》一卷。（宋高似孙。《学津》本，《百川》本。）

　　《直斋书录解题》二十二卷。（宋陈振孙。聚珍本，杭本，福本。）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百卷。（乾隆四十七年敕撰。殿版大字本，杭州小字本，广州小字本。）

　　《四库简明目录》二十卷。（同上。翻阅较便，惟《四库》归《存目》者，《简明目录》无之，亦间有与《提要》不合者。）

　　《四库未收书目提要》五卷。（阮元。即《揅经室外集》。原刻本。一百七十五种。）

　　《千顷堂书目》三十二卷。（黄虞稷。孙星衍《孙祠书目》，未刊。）

　　《古今伪书考》一卷。（姚际恒。知不足斋本。）

　　目录之学，最要者《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经典释文叙录》，《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宋史》、《明史》、《艺文志》。

　　《文献通考》中《经籍考》，虽非专书，尤为纲领。（朱彝尊《经义考》极要，已入经部。）阮孝绪《七录序目》、（在《广宏明集》内，及《续古文苑》。）

　　《文选注引书目》（《文选理学权舆》卷二）、《太平御览引用书目》（《卷首》）、《三国志注引书目》（在赵翼《廿二史札记》内），亦要。

　　其馀若遂初堂、明文渊阁、焦竑《经籍志》、菉竹堂、世善堂、绛云楼、述古堂、《敏求记》、天一阁、传是楼、汲古阁、季沧苇、《浙江采进遗书》、文瑞楼、爱日精庐各家书目，或略或误，或别有取义，乃藏书家所贵，非读书家所亟，皆非切要。（坊行《汇刻书目》，《续书目》，亦可备览，但未详核，亦多芜杂，活字本尤劣。）

　　──以上谱录类书目之属（此类各书，为读一切经史子集之途径。）

　　《姓氏急就篇》二卷。（宋王应麟并自注。《玉海》附刻本。）

　　《元和姓纂》十八卷。（唐林宝。嘉庆七年洪莹校刻本。）

　　《古今姓氏书辨证》四十卷，《校勘记》三卷。（宋邓名世。守山阁本，又洪梧刻本。）

　　《姓氏五书》。（《姓韵》，《辽金元三史姓录·附西夏姓》，《姓名寻源》，《姓氏辨误》，《古今姓氏书目考证》。张澍。止刻《寻源》、《辨误》两种。）

　　《史姓韵编》六十四卷。（汪辉祖。家刻本，江宁活字版本。）

　　《九史同姓名略》七十二卷，《补遗》四卷。（汪辉祖。家刻本。《古今同姓名录》二卷，旧题梁元帝撰，唐陆善经续，元叶森补，《函海》本。）

　　《辽金元三史同名录》四十卷。（汪辉祖。家刻本。）

　　《名疑》四卷。（明陈士元。借月山房本。）

　　《避讳录》五卷。（黄本骥。三长物斋本。此书尚略。周广业《经史避名汇考》四十六卷，未刊。）

　　《周公年表》一卷。（牟廷相。福山王氏刻本。）

　　《孔孟年表》二卷。（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一种》本。）

　　《颐志斋四谱》四卷。（丁晏。六艺堂自刻本。郑君、陈思王、陶靖节、陆宣公。孙星衍、阮元皆有《郑康成年谱》刻本。）

　　《韩柳年谱》八卷。（宋吕大防《文公集年谱》一卷，宋程俱《韩文公历官纪》一卷，宋洪兴祖《韩子年谱》五卷，宋文安礼《柳先生年谱》一卷。马曰璐合刻本，粤雅堂本。）

　　《朱子年谱》四卷，《考异》四卷，《附录》二卷。（王懋竑。家刻本，粤雅堂本。）

　　《重编陆象山年谱》二卷。（李绂编。刻本。）

　　洪文惠、洪文敏、陆放翁、王伯厚、王弇州《年谱》各一卷。（钱大昕。潜研堂本。）

　　《顾亭林年谱》四卷，《阎潜邱年谱》四卷。（张穆。合刻原本，粤雅堂本。）

　　《杜工部诗年谱》，（宋鲁訔原本，今为各注家以意更定。）附《集》内。《苏文忠公年谱总案》，（王文诰。）附《苏诗编注集成》内。其余前代闻人，国朝人，多为编定年谱，或附集，或单行，不备录。

　　──以上谱录类姓名、年谱之属

　　《竹谱》一卷。（六朝宋戴凯之。《汉魏丛书》本。）

　　《茶经》三卷。（唐陆羽。《学津》本，《百川》本。）

　　《北山酒经》三卷。（宋朱翼中。知不足斋本。）

　　《广群芳谱》一百卷。（康熙四十七年敕撰。殿本，重刻通行本。）

　　《奇器图说》一卷。（明邓玉函。）《诸器图说》一卷。（明王征。守山阁本，通行本。）

　　──以上谱录类名物之属

　　右谱录类（依《隋书经籍志》入史部。）

　　金石第十三

　　金石之学，今为专家，依郑夹漈例，别出一门，无考证者不录，疏舛者不录。

　　《集古录跋尾》十卷。（宋欧阳修。）《目》五卷。（欧阳棐。三长物斋合刻本，《跋尾》附《集》本。）

　　《金石录》三十卷。（宋赵明诚。雅雨堂本。又三长物斋本，凡欧《录》所有者，旁加墨圈，便于检核。欧、赵二书，其要在《目录》，故列目录之属。）

　　《金石录补》二十七卷，《续跋》七卷。（叶奕包。《涉闻梓旧》本。）

　　《舆地碑记目》四卷。（宋王象之。潘氏滂喜斋刻本。）

　　《蜀碑记》一卷。（宋王象之。永康胡氏刻《金华丛书》本。《函海》内《蜀碑记补》，不善。）

　　《宝刻丛编》二十卷。（宋陈思。翁刻本。）

　　《宝刻类编》八卷。（宋阙名。刘喜海刻本。）

　　《寰宇访碑录》十二卷。（孙星衍、邢澍。平津馆本。）

　　《寰宇访碑录补》十二卷。（今人。自刻本。）

　　《金石萃编》一百二十七卷。（王昶。原刻本。严可均编《平津馆金石萃编正续》三十一卷，未刊。）

　　《两汉金石记》二十二卷。（翁方纲。《苏斋丛书》本。以上二书，兼目录、文字。）

　　《潜研堂金石目》八卷。（钱大昕。潜研堂本。）

　　《金石学》四卷。（国朝人。原刻本。记近人为金石之学者。）

　　──以上金石目录之属

　　《考古图》十卷，《续图》五卷，《释音》五卷。（宋吕大防。通行本。）

　　《宣和博古图》三十卷。（宋王黼等。通行本。）

　　《王复斋钟鼎款识》一卷。（阮刻本，叶氏重刻本。）

　　《啸堂集古录》二卷。（宋王俅。明刻本。摹篆形，故列此。）

　　《西清古鉴》四十卷。（乾隆十四年敕撰。殿本。）

　　《金石经眼录》一卷。（褚峻图，牛运震说。原刻本。即《金石图》上卷。）

　　《金石苑》。（无卷数。刘喜海。自刻本。）

　　《钱录》十六卷。（乾隆十六年敕撰。殿本。严可均《古今钱图》三十卷，钱东垣《钱志》二卷，钱侗《历代钱币图考》二十卷、《古钱待访录》二卷：未刊。）

　　薛、阮、吴诸家《款识》，已入经部小学类。

　　《小蓬莱阁金石文字》。（无卷数。黄易。自刻本。）

　　《随轩金石文字八种》。（无卷数。徐渭仁。自刻本。）

　　──以上金石图象之属（缩摹百汉碑砚石刻拓本，较褚图为详，可考汉刻原式，非玩物也。）

　　《古刻丛钞》一卷。（明陶宗仪。平津馆本，读画斋本。）

　　《金薤琳琅》二十卷。（明都穆。）

　　《石墨镌华》六卷，《附录》二卷。（明赵崡。知不足斋本。）

　　《古志石华》三十卷。（黄本骥。三长物斋本。）

　　《金石存》十六卷。（吴玉搢。道光刻本。）

　　《金石文字记》六卷。（顾炎武。《亭林遗书》本，借月山房本，《指海》本。）

　　《潜研堂金石跋尾》二十五卷。（钱大昕。潜研堂本。钱师征《金石文字管见录》二卷，未刊。）

　　《金石三跋》十卷。（武亿。授经堂本。）

　　《铁桥金石跋》四卷。（严可均。《铁桥漫稿》内。）

　　《平津读碑记》八卷。《续记》一卷，《再续》一卷，《三续》二卷。（洪颐煊。传经堂本。）

　　《古墨斋金石文跋》六卷。（赵绍祖。《续泾川丛书》本。瞿中溶《官印考证》七卷，家刻本，未毕工。）

　　《秦汉瓦当文字》一卷。（程敦。乾隆丁未刻本。）

　　《吉金所见录》十六卷。（祁书龄。嘉庆己卯刻本。钱坫《镜铭集录》四卷、钱东垣《丰宫瓦当文考》一卷、钱师征《汉玉刚卯考》一卷，未刊。）

　　附录：国朝各省金石书精审者。（皆举有刻本者，其止考一碑者不录，目列后。）

　　《京畿金石考》上下卷。（孙星衍。）

　　《江左石刻文编》十卷。（韩履卿。）

　　《两浙金石志》十八卷，《补遗》一卷。（阮元。）

　　《湖北金石诗》一卷。（严观。《连筠簃丛书》。意在考据。）

　　《中州金石记》五卷。（毕沅。《经训堂丛书》。）

　　《山左金石志》二十四卷。（毕沅、阮元同撰。《文选楼丛书》。）

　　《关中金石记》八卷。（毕沅。《经训堂丛书》。）

　　《关中金石附记》一卷。（焦（案焦当作蔡）汝霖。）

　　《雍州金石记》十卷。（朱枫。）

　　《粤东金石略》十二卷。（翁方纲。《苏斋丛书》。）

　　《粤东金石略》十六卷。（阮元。省志内抽印别行。）

　　《粤西金石略》十六卷。（谢启昆。省志内抽印别行。）

　　《滇南古金石录》一卷。（阮福。）

　　《常山贞石志》二十四卷。（沈涛。）

　　《江宁金石考》十二卷。（严观。）

　　《泾川金石记》一卷。（赵良澍。《续泾川丛书》。）

　　《金石文钞》八卷。（赵绍祖。）

　　《会稽金石志》六卷。（杜。）

　　《安阳金石录》十六卷。（武亿。附县志。）

　　《偃师金石录》二卷。（武亿。附县志。）

　　《濬县金石录》上下卷。（熊象阶。）

　　《益都金石记》卷。（段赤亭。）

　　《南汉金石志》二卷。（吴兰修。《岭南遗书》。赵绍祖《安徽金石文编》八卷、瞿中溶《吴郡金石志》、钱大昭《嘉定金石文字记》四卷，未见传本。）

　　考石经者，已入经部，石经类《隶释》、《隶续》、《汉隶》、《字原》，已入经部小学类。

　　──以上金石文字之属

　　《金石例》十卷。（元潘昂霄。）

　　《墓铭举例》四卷。（明王行。乾隆丙子王颖锐刻本。）

　　《金石要例》一卷。（黄宗羲。王颖锐刻本，借月山房本。以上通名《金石三例》，雅雨堂合刻本，小玲珑山馆本，嘉庆辛未郝懿行重刻本。）

　　《志铭广例》二卷。（梁玉绳。《清白士集》本。）

　　《碑版广例》十卷。（王芑孙。自刻本。）

　　《金石例补》二卷。（郭麟。《灵芬馆集》本。）

　　《汉石例》六卷。（刘宝楠。《连筠簃》本，山东单刻本。）

　　《汉魏六朝墓铭纂例》四卷。（李富孙。别下斋本。）

　　《金石综例》四卷。（冯登府。自刻本。）《汉魏六朝志墓金石例》三卷，附《唐人志墓诸例》一卷。（吴镐。道光己酉顾氏刻本。）

　　──以上金石义例之属

　　右金石类

　　史评第十四

　　《史通通释》二十卷。（唐刘知几。浦起龙释。原刻本。《黄叔琳史通训故补》二十卷，原刻本，亦可。）

　　《唐书直笔》四卷。（宋吕夏卿。聚珍本，福本。）

　　《旧闻证误》四卷。（宋李心传。《函海》本。）

　　《史纠》六卷。（明朱明镐。《指海》本。）

　　《文史通义》八卷，《校雠通义》三卷。（章学诚。原刻本，粤雅堂本。以史法为主，间及他文字。）

　　──以上论史法

　　《涉史随笔》一卷。（宋葛洪。知不足斋本，《金华丛书》本。）

　　《东莱博议》二十五卷。（宋吕祖谦。道光己亥钱塘瞿氏重刻足本，《金华丛书》重刻瞿本足本，坊本未足。）

　　《两汉解疑》二卷。（明唐顺之。借月山房本。）

　　《三国杂事》一卷。（宋唐庚。《函海》本。）

　　《两晋解疑》一卷。（明唐顺之。借月山房本。）

　　《唐鉴》二十四卷。（宋范祖禹。吕祖谦注。明刻本，成都局本，武昌局本。）

　　《唐史论断》三卷。（宋孙甫。聚珍本，福本，粤雅堂本，《珠尘》本，《学津》本。）

　　《新旧唐书杂论》一卷。（明李东阳。借月山房本。）

　　《明事断略》一卷。（借月山房本。）

　　《御批通鉴辑览》一百二十卷。（乾隆三十二年。互见编年类。以下论全史以御批为主，故史评亦恭录。）

　　《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王夫之。《船山遗书》本。）

　　《空山堂十七史论》十五卷。（牛运震。自刻本。）

　　《史林测义》三十八卷。（计大受。自刻本。）

　　──以上论史事（史论最忌空谈苛论，略举博通者数种。宋人《历代名贤确论》一百卷，明刻本，今罕见。）

　　右史评类

卷三　子部

　　周秦诸子，皆自成一家学术，后世群书，其不能归入经史者，强附子部，名似而实非也。若分类各冠其首，愈变愈歧，势难统摄。今画周秦诸子聚列于首，以便初学寻览，汉后诸家，仍依类条列之。此类若周秦诸子，及唐以前儒家议论经济之属，宋以前儒家考订之属，唐以前之杂家、释、道家，宋以前之小说家，多在通行诸丛书内，此举善本。

　　周秦诸子第一

　　依《四库》次第，名、墨、纵横、杂合为一类，秦以前诸子姓名不录。

　　《荀子杨倞注》二十卷。（谢墉校本。通行苏州王氏刻《十子全书》本即谢校本。儒。）

　　《荀子补注》一卷。（郝懿行。《郝氏遗书》本。）

　　《孔丛子》七卷。（浙江新刻宋巾箱本，《汉魏丛书》本三卷。儒。有依托，不尽伪。）

　　《孙子魏武帝注》三卷。（平津馆校本。兵。）

　　《孙子十家注》十三卷。（岱南阁校本。）

　　《吴子》一卷。（平津馆校本。兵。）

　　《司马法》三卷，附《逸文》。（《指海》本，又邢澍辑注浙江刻本，又平津馆本一卷。兵。）

　　《六韬》六卷。（平津馆校本。兵。）

　　《管子尹知章注》廿四卷。（旧题唐房玄龄注。明赵用贤校本，即《管》、《韩》合刻本，附刘绩补注。《十子》本同上，但多评语，不善。）

　　《管子义证》八卷。（洪颐煊。传经堂本。）

　　《弟子职集解》一卷。（庄述祖。《珍蓺宧遗书》本，遵义唐氏重刻本。即《管子》之一篇。）

　　《弟子职正音》一卷。（王筠。鄂宰四种本。）

　　《慎子》一卷，附《逸文》。（严可均校辑。守山阁本，又金壶本。法。）

　　《商子》五卷。（严可均辑。平津馆别刻本，《指海》本，又明吴勉学刻《二十子》本。法。）

　　《邓析子》一卷。（《指海》本。法。）

　　《韩非子》二十卷，附《识误》三卷。（吴鼒校刻本，汪氏重刻本，又明赵用贤校《管》、《韩》合刻本即《十子》本，又明周孔教刻大字本。法。）

　　《素问王冰注》廿四卷。（互见下医家类。医。）

　　《周髀算经》二卷。（互见下天文算法类。天文算法。）

　　《尹文子》一卷，附《校勘记》、《遗文》。（守山阁本，又湖海楼本，又金壶本。名。）

　　《公孙龙子》三卷。（守山阁本，金壶本，明梁杰订本。名。）

　　《墨子》十五卷，《目考》一卷。（毕沅校。经训堂本。墨。）

　　《鬼谷子陶弘景注》一卷。（秦恩复校刻两本。纵横。）

　　《尸子》二卷。（章宗源辑。湖海楼注本，问经堂本，平津馆本。杂。）

　　《尸子》三卷，《附录》一卷。（任兆麟辑。《心斋十种》本。）

　　《鹖冠子陆佃注》三卷。（聚珍本，福本，《学津》本。杂。）

　　《燕丹子》三卷。（章宗源辑。岱南阁本，又平津馆本，问经堂本一卷。杂。）

　　《吕氏春秋高诱注》二十六卷。（经训堂校本。杂。）

　　《吕子校补》二卷。（梁玉绳。《清白士集》本。）《吕子校补献疑》一卷。（蔡云。自刻本。）

　　《老子王弼注》二卷。（聚珍本，杭本，福本。河上公注伪。道。）

　　《老子道德经考异》上下卷。（毕沅。经训堂本。）

　　《关尹子》一卷。（明吴勉学刻《二十子》本，《珠丛别录》本。道。）

　　《列子张湛注》八卷，附殷敬顺《释文》。（汪继培校。湖海楼本，任大椿燕禧堂本附《考异》。道。）

　　《列子卢重玄注》八卷。（秦恩复校刻本。）

　　《庄子郭象注》附《释文》十卷。（明邹之峄刻本，明胡氏世德堂大字本，《十子》本即世德堂本。道。）

　　《司马彪庄子注》一卷，《补遗》一卷。（孙冯翼辑。问经堂本，又茆辑《十种》本。）

　　《文子》二卷，附《校勘记》。（守山阁本，又金壶本，吴刻《二十子》本。道。）

　　《文子缵义》十二卷。（宋杜道坚。聚珍本，福本。）

　　《计然万物录》一卷。（茆辑《十种》本。）

　　《孟子外书熙时子注》四卷。（《函海》本，《珠尘》本，《经苑》本。据赵岐题辞，定为依托，然在汉前，故附此。《拜经楼丛书》辑刻晋綦毋邃《孟子外书注》一卷。）

　　《意林》五卷。（唐马总。聚珍本，福本，《学津》本，别下斋补刻宋本第六卷。此书所存古子佚文，不尽周秦，然古子为多。）

　　《玉函山房辑佚书子编》一百五十三种。（马国翰。济南刻本。）

　　《诸子平议》三十五卷。（今人。《俞氏丛书》本。）

　　右周秦诸子（《鬻子》、《子华子》皆伪书，《尉缭子》尤谬，不录。《六韬》、《关尹》、《邓析》、《燕丹》，伪而近古。）

　　儒家第二

　　《曾子》、《子思子》，乃宋汪晫割裂辏合，非原书，不录。

　　《法言李轨注》十三卷，《音义》一卷。（汉扬雄。秦恩复仿宋大字本，又徐养原校李赓芸刻本。）

　　《法言五臣注》十卷。（世德堂本，《十子》本同。李轨、柳宗元、宋咸、吴秘、司马光。）

　　《新语》一卷。（汉陆贾。《汉魏丛书》本。）

　　《新书》十卷。（汉贾谊。卢文弨校。抱经堂校本。）

　　《盐铁论》十卷，《考证》三卷。（汉桓宽。张敦仁考证。岱南阁刻本，明张之象注本。）

　　《论衡》三十卷。（汉王充。明刻单行本，《汉魏丛书》本。）

　　《潜夫论笺》十卷。（汉王符。汪继培笺。湖海楼本，《汉魏丛书》本无笺。）

　　《新论》一卷。（汉桓谭。问经堂辑本。）

　　《申鉴》五卷。（汉荀悦。《汉魏丛书》本。）

　　《典论》一卷。（魏文帝。问经堂辑本。）

　　《中论》一卷。（魏徐幹。《汉魏丛书》本。）

　　《人物志》三卷。（魏刘邵。守山阁本，金壶本。旧入名家。）

　　《傅子》一卷。（晋傅玄。聚珍本，杭本，福本。）

　　《物理论》一卷。（晋杨泉。平津馆辑本。）

　　《中说》十卷。（旧题隋王通。宋阮逸注。世德堂本。即《文中子》。）

　　《因论》一卷。（唐刘禹锡。《百川》本。）

　　《续孟子》二卷。（唐林慎思。知不足斋本。）

　　《伸蒙子》三卷。（唐林慎思。知不足斋本，《珠尘》本。）

　　《公是先生弟子记》一卷。（宋刘敞。聚珍本，福本，知不足斋本。）

　　《郁离子》二卷。（明刘基。《学津》本。）

　　《明夷待访录》二卷。（黄宗羲。粤雅堂本，《指海》本。）

　　《潜书》四卷。（唐甄。王闻远刻本。）

　　《法书》十卷。（檀萃。刻本。）

　　《群书治要》五十卷。（旧题唐魏征。《连筠簃》本。阙三卷。以下二种为子钞之属，附此。此书兼有经史。）

　　《古格言》十二卷。（梁章钜，自刻本。）

　　──以上儒家类议论经济之属（此类兼综事理，亦尚修辞，后世古文家，即出于此类。此类多唐以前书，故列前。）

　　《周子通书注》一卷。（李光地注。《榕村全集》本。）

　　《二程全书》。（《遗书》二十五卷，《附录》一卷，《外书》十二卷，《文集》十二卷，《遗文》一卷，《附录》一卷，《周易传》四卷，《经说》八卷，《粹言》二卷。同治十年求我斋江宁刻本，又宝诰堂吕氏刻本。）

　　《张子全书》十五卷。（高安朱氏藏书本。）

　　《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卷。（宋黎靖德编。明刻本，日本刻本。）

　　《朱子全书》六十六卷。（康熙五十二年敕编。殿本，古香斋本，贵阳官本。）

　　《象山语录》四卷。（宋陆九渊。附《象山全集》本，止二卷。）

　　《黄氏日钞》九十五卷。（宋黄震。通行本。）

　　《大学衍义》四十三卷。（宋真德秀。通行本。）

　　《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明邱濬。通行本，云阳重刻本。）

　　《读书录》十卷，《续录》十二卷。（明薛瑄。《薛文清公集》本。）

　　《传习录》三卷。（明王守仁。明刻单行本，《王文成公集》本。）

　　《呻吟语选》二卷。（明吕坤。阮福改辑。文选楼本。别有《呻吟语节录》，通行本。）

　　《子刘子学言》三卷。（明刘宗周。黄宗羲、姜希辙校刻本。）

　　《三鱼堂剩言》十二卷。（陆陇其。《全集》本，正谊堂本，同治浙江刻本。）

　　《陆清献公日记》十卷。（陆陇其。道光辛丑柳氏刻本，《指海》本二卷，浙江刻本。）

　　《五种遗规》十五卷。（陈宏谋。通行本。《养正遗规》，《教女遗规》，《训俗遗规》，《从政遗规》，《学仕遗规》。）

　　《女教经传通纂》一卷。（任启运。）

　　《妇学》一卷。（章学诚。《文史通义》之一篇，旧别行，亦收《经世文编》中。《珠尘》本。）

　　《小学集注》六卷。（旧题宋朱子。通行本。）

　　──以上儒家类理学之属专书（举其关系学派及其书简明切于人事者。胡居仁《居业录》，罗钦顺《困知记》，章懋《枫山语录》，皆有行本，余散见。）

　　《性理精义》十二卷。（康熙五十六年敕编。通行本。）

　　《近思录集注》十四卷。（宋朱子、吕祖谦同撰。江永注。原刻本，武昌局本，吴氏望三益斋本。）

　　《重修宋元学案》卷。（黄宗羲原本，全祖望修。诸星杓校。慈溪冯氏刻本。黄为陆、王之学，全为程、朱之学。）

　　《增补宋元学案》一百卷。（全祖望修。王梓材增补。道光丙戌何氏刻本。）

　　《明儒学案》六十二卷。（黄宗羲。乾隆己未慈溪郑氏补刻本，又故城贾氏刻本。万氏原刻本，未足。此书为陆、王之学。）

　　《学蔀通辨》十二卷。（明陈建。原刻本，《正谊堂全书》本。此书辨陆、王之学。）

　　《东莞学案》。（无卷数。吴鼎。此书攻陈建书，申陆、王之学。）

　　《国朝学案小识》十五卷。（唐鉴。自刻本。此书为程、朱之学。孙奇逢《理学宗传》二十六卷，通行本，为陆、王兼程、朱之学。）

　　《正谊堂全书》四百七十八卷。（张伯行编。福州局本。六十三种。此书为程、朱之学。）

　　──以上儒家类理学之属汇集书（举其博通，不腐陋者。此外若《北学编》、《洛学编》、《关学编》、《浙学宗传》、《闽中理学渊源考》，皆有刊本，亦可备考。）

　　《独断》二卷。（汉蔡邕。抱经堂校本，又《百川》本，《汉魏丛书》本，聊城杨氏刻附《蔡中郎集》本，扬州局刻附《疏证》。）

　　《风俗通义》十卷。（汉应劭。《汉魏丛书》本，又仿宋单行本。《四库》本有《附录》一卷，即辑《姓氏篇》佚文，详见后。）

　　《补风俗通姓氏篇》一卷。（张澍。二酉堂本。钱大昕辑本，在《群书拾补》中。）

　　《古今注》三卷，（晋崔豹。）附《中华古今注》三卷。（五代马缟。《古今逸史》本，《汉魏丛书》本。）

　　《封氏闻见记》十卷。（唐封演。雅雨堂本，《学津》本。）

　　《刊误》二卷。（唐李涪。照旷阁本，青照堂本。）

　　《苏氏演义》二卷。（唐苏鹗。《珠尘》本，《函海》本。）

　　《资暇集》三卷。（唐李匡乂。《续百川》本。）

　　《兼明书》五卷。（五代邱光庭。明陈继儒刻《宝颜堂秘笈》本。）

　　《宋景文笔记》三卷。（宋宋祁。《百川》本，《学津》本。）

　　《梦溪笔谈》二十六卷，《补》二卷，《续》一卷。（宋沈括。《津逮》本，《学津》本。）

　　《靖康缃素杂记》十卷。（宋黄朝英。守山阁本，金壶本，《唐宋丛书》本。）

　　《能改斋漫录》十八卷。（宋吴曾。聚珍本，福本，守山阁本，金壶本。）

　　《西溪丛语》三卷。（宋姚宽。《津逮》本，《学津》本。）

　　《学林》十卷。（宋王观国。聚珍本，福本，湖海楼本。）

　　《容斋随笔》十六卷，《续笔》十六卷，《三笔》十六卷，《四笔》十六卷，《五笔》十卷。（宋洪迈。通行本。）

　　《云谷杂记》四卷。（宋张淏。聚珍本，杭本，福本，海山仙馆本附一卷。）

　　《示儿编》二十三卷。（宋孙奕。明潘氏刻本，知不足斋本。）

　　《考古编》十卷。（宋程大昌。《学津》本，《函海》本，单行明刻本。）

　　《演繁露》十六卷，《续》六卷。（宋程大昌。《学津》本，《唐宋丛书》本。）

　　《纬略》十二卷。（宋高似孙。守山阁本，金壶本。）

　　《野客丛书》三十卷，附《野老纪闻》一卷。（宋王楙。《唐宋丛书》本，《稗海》本。）

　　《考古质疑》六卷。（宋叶大庆。聚珍本，杭本，福本，海山仙馆本。）

　　《习学记言》五十卷。（宋叶适。《四库传钞》本，温州新刻本。）

　　《老学庵笔记》十卷，《续》二卷。（宋陆游。《津逮》本，《学津》本，《湖北新刻丛书》本。）

　　《宾退录》十卷。（宋赵与旹。单刻仿宋本。）

　　《坦斋通编》一卷。（宋邢凯。守山阁本。）

　　《翁注困学纪闻》二十卷。（宋王应麟。翁元圻注。家刻本，长沙重刻巾箱本。此注更胜《七笺》本。）

　　《困学纪闻七笺》，附《集证》二十卷。（阎若璩、全祖望、程瑶田、何焊、钱大昕、屠继序笺。万希槐《集证》。通行本。）

　　《敬斋古今黈》八卷。（元李冶。聚珍本，杭本，福本，海山仙馆本。）

　　《谭苑醍醐》九卷。（明杨慎。《升庵集》本。）

　　《丹铅总录》二十七卷。（明杨慎。杨氏教忠堂刻本。又《升庵集》本分《余录》、《续录》、《摘录》、《总录》，共六十三卷。《函海》编刻《丹铅杂录》十卷。）

　　《笔乘》六卷。（明焦竑。粤雅堂本。《续》八卷，皆谈释理，无谓。）

　　《井观琐言》三卷。（明郑瑗。《唐宋丛书》本，《秘笈》本。）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二十二卷，《续集》十六卷。（明胡应麟。明刊本。）

　　《通雅》五十二卷。（明方以智。此藏轩刻本。）

　　《卮林》十卷。（明周婴。）《补遗》一卷。（湖海楼本。）

　　《日知录集释》三十二卷。（顾炎武。黄汝成笺。原刊本，广州重刻本，武昌局本，朝宗书室活字本。）

　　《群书疑辨》十二卷。（万斯同。刻本。）

　　《蒿庵闲话》二卷。（张尔岐。《贷园丛书》本，粤雅堂本。）

　　《潜邱札记》六卷。（阎若璩。吴玉搢编刻本，家刻本，学海堂摘本二卷。）

　　《义府》二卷。（黄生。《指海》本，家刻本。）

　　《白田杂著》八卷。（王懋竑。刻本。）

　　《松崖笔记》二卷。（惠栋。道光壬午徐氏刻本。）

　　《樵香小记》二卷。（何琇。守山阁本。）

　　《掌录》二卷。（陈祖范。家刻本。）

　　《管城硕记》三十卷。（徐文靖。乾隆九年刻本，半亩园本。）

　　《订讹杂录》十卷。（胡鸣玉。湖海楼本。）

　　《韩门缀学》五卷，《续编》一卷。（汪师韩。《上湖文编》附刻本，《丛睦汪氏遗书》本。又《谈书录》一卷、《诗学纂闻》一卷。）

　　《经史问答》十卷。（全祖望。《鮚琦亭集》附刻本，学海堂摘本七卷。）

　　《南江札记》四卷。（邵晋涵。刻本。）

　　《钟山札记》四卷，《龙城札记》四卷。（卢文弨。抱经堂本。）

　　《蛾术编》一百卷。（王鸣盛。陆氏刻本，未足。）

　　《十驾斋养新录》二十卷，《余录》三卷。（钱大昕。潜研堂本抽印单行，阮刻本无余录。）

　　《晓读书斋四录》八卷。（洪亮吉。集外奕氏刻本。）

　　《考古录》四卷。（钟褱。甘泉阮刻本。）

　　《读书脞录》七卷。（孙志祖。嘉庆己未家刻本，学海堂本。）

　　《惜抱轩笔记》八卷。（姚鼐。《全集》本。）

　　《札朴》十卷。（桂馥。原刻本。）

　　《炳烛编》四卷。（李赓芸。滂喜斋校录刻本。）

　　《溉亭述古录》二卷。（钱塘。文选楼本。）

　　《癸巳类稿》十五卷。（俞正燮。何氏刻本。）

　　《癸巳存稿》十五卷。（俞正燮。连筠簃本。）

　　《合肥学舍札记》八卷。（陆继辂。自刻本。）

　　《瞥记》七卷。（梁玉绳。）《庭立记闻》四卷。（玉绳子学昌等辑。《清白士集》本。）

　　《过庭录》十六卷。（宋翔凤。浮溪精舍本。）

　　《筠轩读书丛录》二十四卷，《台州札记》十二卷。（洪颐煊。传经堂本。）

　　《落帆楼初稿》四卷。（沈尧。《连筠簃》本。）

　　《经传考证》八卷。（朱彬。学海堂本。）

　　《拜经日记》十二卷。（臧庸。自刻本，学海堂本止八卷。）

　　《秋槎杂记》卷。（刘履恂。学海堂摘本。）

　　《研六室杂著》一卷。（胡培翚。学海堂摘本。）

　　《吾亦庐稿》一卷。（崔应榴。学海堂摘本。）

　　《宝甓斋札记》十卷。（赵坦。学海堂摘本。）

　　《书林扬觯》二卷。（方东树。盱眙吴氏刻本。）

　　《古书疑义举例》七卷。（今人。《俞氏丛书》本。此书甚有益于学者。）

　　《四库全书考证》一百卷。（乾隆四十一年敕撰。聚珍本，福本。以下十种，皆校勘之学。）

　　《义门读书记》五十八卷。（何焯。通行本。）

　　《援鹑堂随笔》四十卷。（姚范。家刻本。）

　　《读书杂志》八十卷。（王念孙。家刻本。）

　　《群书拾补》三十八种。（卢文弨。抱经堂本。）

　　《斠补隅录》十四种。（蒋光煦。别下斋刻《涉闻梓旧》本。目列后：《尚书全解》二十一叶，《尔雅》十八叶，《续通鉴》七叶，《东汉会要》二十九叶，《吴越春秋》十二叶，《钱塘遗事》十二叶，《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六叶，《管子》三十四叶，《荀子》九叶，《酉阳杂俎》十二叶，《唐摭言》十四叶，《芦浦笔记》四叶，《陈后山集》十三叶，《意林》十叶。）

　　《竹汀日记钞》三卷。（钱大昕。何元锡刻本，滂喜斋编录本二卷。）

　　《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六卷。（吴寿旸。别下斋本。）

　　《经籍跋文》一卷。（陈鳣。《涉闻梓旧》本。）

　　《曝书杂记》三卷。（钱泰吉。甘泉乡人稿本，滂喜斋本，别下斋本二卷。）

　　《瓮牖闲评》八卷。（宋袁文。聚珍本，杭本，福本。）

　　《陔余丛考》四十三卷。（赵翼。原刻本。）

　　《恒言录》六卷。（钱大昕。文选楼本。）

　　《通俗编》三十八卷。（翟灏。无不宜斋刻本，《指海》本。）

　　──以上儒家类考订之属（录其有关经史者。此类各书，为读一切经、史、子、集之羽翼。）

　　右儒家

　　兵家第三

　　兵者人事，《太白阴经》、《虎钤经》之属，诡诞不经，不录。《登坛必究》、《武备志》多言占候，所言营陈器械，古今异宜，不录。《握奇经》、《三略》、《心书》、《李卫公问对》，伪书，不录。《武编》、《兵法百言》之属，多空谈，不录。

　　《历代兵制》八卷。（宋陈傅良。守山阁本，金壶本。）

　　《读史兵略》四十六卷。（胡林翼。武昌官本。）

　　《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形势纪要》九卷。（顾祖禹。通行刻本，湖北新刻本。活字版本不善。此书专为兵事而作，意不在地理考证。）

　　《草庐经略》十二卷。（明失名人。粤雅堂本。）

　　《练兵实纪》九卷，《杂集》六卷。（明戚继光。守山阁本，金壶本。）

　　《纪效新书》十八卷。（明戚继光。《学津》本。以上二书，通行本粗恶。）

　　《救命书》二卷。（明吕坤。《指海》本，附《呻吟语》刻本，借月山房本。）

　　《洴澼百金方》十四卷。（吴宫桂。据王芑孙序后《自记》，或云袁氏撰。通行本。近人《金汤十二筹》，详于城守，亦切实有用。）

　　《火攻挈要》三卷。（明焦勖。海山仙馆本，单行本。李善兰《火器真诀》一卷，见下则《古昔斋算学》内。）

　　《新译西洋兵书》五种。（上海制造局刻本。《克虏伯炮说》四卷、《炮操法》四卷、《炮表》六卷，《水师操练》十八卷、《附》一卷，《行军测绘》十卷，《防海新论》十八卷，《御风要术》三卷，皆极有用。）

　　右兵家（凡兵家多与史学家相出入，地理尤要。）

　　法家第四

　　《唐律疏议》三十卷，唐长孙无忌。附《洗冤集录》五卷。（宋宋慈。岱南阁本。《唐律》旧入政书，附此，取便寻览。）

　　《折狱龟鉴》八卷。（宋郑克。守山阁本，金壶本。）

　　《佐治药言》一卷，《续》一卷。（汪辉祖。知不足斋本。）

　　《学治臆说》二卷。（汪辉祖。托氏刻本，读画斋本。二书合刻有阮氏本，武昌局本，贵阳官本。）

　　《龙筋凤髄判》四卷。（唐张鷟。湖海楼本，海山仙馆本，《学津》本。名似法家，实则词章，无类可归，附此，其目藉可考唐时律令公式。）

　　《牧令书》二十三卷，《保甲书》四卷。（徐栋辑。通行本。浅而切用。）

　　右法家

　　农家第五

　　《齐民要术》十卷。（魏贾思勰。《津逮》本，《学津》本，《秘册汇函》本。）

　　《耒耜经》一卷。（唐陆龟蒙。《津逮》本，《学津》本。在《甫里集》内。）

　　《农书》三卷，（宋陈旉。）附《蚕书》一卷。（宋秦湛。知不足斋本。《蚕书》亦在道光重刻《淮海集》内，作秦观撰。）

　　《农书》三十六卷。（元王桢。明刻本。）

　　《潞水客谈》一卷。（明徐贞明。单行本，粤雅堂本。）

　　《橡茧图说》二卷。（刘祖震。道光七年刻本。）

　　《樗茧谱》一卷。（郑珍。道光十七年刻本。）

　　《木绵谱》一卷。（褚华。《珠尘》本。）

　　《农桑辑要》七卷。（元至元十年官撰。聚珍本，杭本，福本。）

　　《农政全书》六十卷。（明徐光启。通行本。）

　　《授时通考》七十八卷。（乾隆二年敕撰。殿本，四川布政司刻本。）

　　《农桑易知录》三卷。（郑之任。乾隆六年刻本。）

　　《康济录》六卷。（倪国连。通行本，武昌局本。）

　　《荒政丛书》十卷。（俞森。守山阁本，金壶本。）

　　《荒政辑要》九卷。（汪志伊。嘉庆十一年刻本。）

　　附《泰西水法》六卷。（明熊三拔。互见算法内。）

　　右农家

　　医家第六

　　录初唐以前者。唐后方书，须专门经验定其是非，不录。

　　《素问王冰注》二十四卷。（明仿刻宋高保衡等校本，近人重刻本。互见前古子。钱熙祚校，咸丰三年守山阁单行本。）

　　《素问释义》十卷。（张琦。道光十年宛邻书屋自刻本。）

　　《难经集注》五卷。（旧题周秦越人。明王九思注。借月山房本。）

　　《神农本草经》三卷。（问经堂校本。）

　　《伤寒论》十卷。（汉张机。明吴勉学刻《古今医统》本。）

　　《金匮要略》三卷。（汉张机。《医统》本。）

　　《华氏中藏经》三卷。（平津馆本。）

　　《甲乙经》十二卷。（晋皇甫谧。《医统》本。）

　　《灵枢经》十二卷。（晋人。《医统》本，通行本，钱熙祚校，咸丰三年守山阁合《素问》单行本。）

　　《肘后备急方》八卷。（晋葛洪。程永培刻《六醴斋医书》本。）

　　《脉经》十卷。（晋王叔和。借月山房本，守山阁本。）

　　《褚氏遗书》一卷。（南齐褚澄。《医统》本，《广百川》本。）

　　《千金宝要》六卷。（唐孙思邈。平津馆本。）

　　右医家

　　天文算法第七

　　算书与推步，事多相涉，今合录。推步须凭实测，地理须凭目验，此两家之书，皆今胜于古。今日算学家，习中法者，以《算学启蒙》、《九章细草图说》、《九数通考》、《四元玉鉴》为要，兼习西法者，以《数理精蕴》、《梅氏丛书》、新译《数学启蒙》、《代数术》、新译十三卷《几何原本》为要。

　　《戴校算经十书》三十七卷。（戴震校。微波榭本。目列后。）

　　《周髀算经》二卷。（汉赵君卿注，北周甄鸾述，唐李淳风释。互见前古子。）《音义》一卷。（宋李籍。又聚珍本，福本，又《津逮》本，《学津》本。）

　　《九章算术》九卷。（汉人。晋刘徽注，唐李淳风释，戴震补图。）《音义》一卷。（宋李籍。）附《策算》一卷。（戴震。又聚珍本，福本，常熟屈氏重刻本。）

　　《海岛算经》一卷。（晋刘徽。并注。又聚珍本，杭本，福本。）

　　《孙子算经》三卷。（汉人。北周甄鸾注，唐李淳风释。又聚珍本，杭本，福本，又知不足斋本。）

　　《五曹算经》五卷。（六朝人。北周甄鸾注。又聚珍本，福本，又知不足斋本。）

　　《夏侯阳算经》三卷。（六朝人。又聚珍本，杭本，福本。）

　　《张邱建算经》三卷。（北周甄鸾注，唐李淳风释，刘孝孙细草。又知不足斋本。）

　　《五经算术》二卷。（北周甄鸾。唐李淳风注。又聚珍本，杭本，福本。）

　　《缉古算经》一卷。（唐王孝通。并注。又知不足斋本。）

　　《数术记遗》一卷。（旧题汉徐岳。北周甄鸾注。伪书。又《津逮》本，《学津》本。）附《句股割圜记》一卷。（戴震。）

　　《九章算术细草图说》九卷。（李潢。沈钦裴校。嘉庆庚辰家刻本。）

　　《海岛算经细草图说》一卷。（李潢。附前刻后。）

　　《缉古算经考注》二卷。（李潢。程矞采广州刻本，又南昌刻补草附图本，非原书。）

　　《测圆海镜细草》十二卷。（元李冶。李锐校。）

　　《益古演段》三卷。（同上。同上。）

　　《弧矢算术细草》一卷。（明顾应祥。李锐细草。）

　　《透帘细草》一卷。（阙名。）

　　《续古摘奇算法》一卷。（宋杨辉。）

　　《丁巨算法》一卷。（元丁巨。以上六种皆知不足斋本。）

　　《数书九章》十八卷，（宋秦九韶。）附《札记》。（宋景昌。《宜稼堂丛书》本。）

　　《杨辉算法六种》七卷。（宋杨辉。宋景昌校。《宜稼堂丛书》本。目列后。）

　　《详解九章算法》，附《纂类》，（无卷数。附《札记》。）

　　《田亩比类乘除捷法》二卷。

　　《算法通变本末》一卷。

　　《乘除通变算宝》一卷。

　　《算法取用本末》一卷。

　　《续古摘奇算法》一卷，附《总札记》。）

　　《算学启蒙》三卷。（元朱世杰。罗士琳校。《观我生室汇稿》本，抽印单行本。）

　　《四元玉鉴细草》二十四卷。（元朱世杰。罗士琳草。《观我生室汇稿》本，抽印单行本。互见。）

　　《缉古算经细草》三卷。（张敦仁。岱南阁本。）《求一算术》三卷。（同上。）

　　《校缉古算经》一卷，《图解》一卷，《细草》一卷，《音义》一卷。（陈杰。成都龙氏刻本。）

　　《开方补记》六卷。（张敦仁。道光十四年自刻本。原书九卷，未刻毕。）

　　《割圆密率捷法》四卷。（明安图。罗士琳校。天长岑氏刻本，观我生室本。互见。）

　　《三统术衍》三卷。（钱大昕。《潜研堂集》本。董祐诚《三统术衍补》一卷，在《董方立遗书》内。）

　　《少广正负术内外篇》六卷。（孔广森。《轩所著书》本。）

　　《开方释例》四卷。（骆腾凤。刻本。王元启《句股衍甲集》三卷、《乙集》二卷、《丙集》四卷，未刊。）

　　《弧矢算术细草图解》一卷。《咸丰元年中星表》一卷。（冯桂芬。原刻本。）

　　《句股六术》一卷。（项名达。上海局本。）

　　《笔算便览》一卷。（纪大奎。《纪慎斋全集》内。）

　　《增删算法统宗》十一卷。（梅瑴成。）

　　《九数通考》十三卷。（屈曾发。乾隆癸巳刻本，同治十年广州学海堂重刻本。原名《数学精详》。）

　　──以上中法

　　《新法算书》一百零三卷。（明徐光启等。明刻本。三十种。原名《崇祯历书》。目列后。）

　　《治历缘起》八卷。

　　《奏疏》四卷。

　　《八线表》一卷。

　　《日躔表》一卷。

　　《月离表》四卷。

　　《五纬表》十卷。

　　《交食表》九卷。

　　《恒星纬表》二卷。

　　《新历晓或》一卷。（青照堂亦刻。）

　　《历小辨》一卷。

　　《测量全义》十卷。

　　《远镜说》一卷。（《珠尘》亦刻。）

　　《日躔历指》一卷。

　　《月离历指》四卷。

　　《五纬历指》九卷。

　　《恒星历指》四卷。

　　《交食历指》七卷。

　　《恒星出没》二卷。

　　《古今交食考》一卷。

　　《黄赤正球》二卷。

　　《浑天仪说》五卷。

　　《测天约说》二卷。

　　《天测》二卷。

　　《几何法要》四卷。

　　《新法历引》一卷。

　　《历法西传》一卷。

　　《新法表异》二本。

　　《筹算指》一卷。

　　《筹算》一卷。

　　《测食略》二卷。

　　《天学初函器编》三十卷。（明徐光启等。明刻本。十种，目列后。）

　　《泰西水法》六卷。（明熊三拔。）

　　《浑盖通宪图说》二卷。（明李之藻。又守山阁本。）

　　《几何原本》六卷。（明徐光启译。又海山仙馆本。全书十五卷，余九卷未译，今始译行。）

　　《表度说》一卷。（明熊三拔。）

　　《天问略》一卷。（明阳玛诺。又《珠尘》本。）

　　《简平仪》一卷。（明熊三拔。又守山阁本。）

　　《同文算指前编》二卷，《通编》八卷。（明李之藻译。又海山仙馆本。明本有《别编》一卷。）

　　《圆容较义》一卷。（明李之藻。又海山仙馆本，守山阁本。）

　　《测量法义》一卷。（明徐光启。又海山仙馆本，《指海》本。）

　　《句股义》一卷。（明徐光启。又海山仙馆本，《指海》本。）

　　《测量异同》一卷。（明徐光启。海山仙馆本，《指海》本。）

　　《测算刀圭》三卷。（《面体比例便览》一卷，《对数表》一卷，《对数广运》一卷。年希尧。自刻本。）

　　《视学》二卷。（年希尧。自刻本。）

　　《比例会通》四卷。（罗士琳。刻本。）

　　《新译几何原本》十三卷，《续补》二卷。（李善兰译。上海刻本。）

　　《代数术》二十五卷，卷首《释号》一卷。（今人译。上海刻本。）

　　《代微积拾级》十八卷。（李善兰译。上海刻本。）

　　《曲线说》一卷。（李善兰译。则古昔斋刻本。）

　　《数学启蒙》一卷。（西洋人伟烈亚力。上海活字版本。）

　　《经天该》一卷。（明利玛窦。《珠尘》本，亦在《高厚蒙求》内。）

　　《中星表》一卷。（清徐朝俊。《珠尘》本，亦在《高厚蒙求》内。）

　　──以上西法

　　《御制数理精蕴上编》五卷，《下编》四十卷，《表》八卷。（康熙十三年殿本。）

　　《御制历象考成上编》十六卷，《下编》十卷，《后编》十卷，《表》十六卷。（康熙十三年殿本，乾隆二年殿本。）

　　《御定仪象考成》三十二卷。（乾隆九年殿本。）

　　《晓庵新法》六卷。（王锡阐。守山阁本。）

　　《五星行度解》一卷。（同上。同上。）

　　《天步真原》一卷。（薛凤祚。守山阁本，《指海》本。）

　　《勿庵历算全书》七十四卷。（梅文鼎。魏念彤刻本。二十九种。梅瑴成重编为六十二卷，名《梅氏丛书》，序次尤善，附瑴成《赤水遗珍》一卷、《操缦卮言》一卷。目列后。）

　　《平三角举要》五卷。

　　《句股阐微》四卷。

　　《弧三角举要》五卷。

　　《环中黍尺》六卷。

　　《堑堵测量》二卷。

　　《方圆幂积》一卷。

　　《几何补编》五卷。

　　《解割圆之根》一卷。（杨作枚。）

　　《历学疑问》三卷。

　　《历学疑问补》二卷。（《珠尘》亦刻。）

　　《交会管见》一卷。

　　《交食蒙求》三卷。

　　《揆日候星纪要》一卷。

　　《岁周地度合考》一卷。

　　《冬至考》一卷。

　　《诸方日轨高度表》一卷。

　　《五星纪要》一卷。

　　《火星本法》一卷。

　　《七政细草补注》一卷。

　　《二铭补注》一卷。（《珠尘》亦刻。）

　　《历学骈枝》四卷。

　　《平立定三差解》一卷。

　　《历学答问》一卷。（《珠尘》亦刻。）

　　《古算演略》一卷。（《珠尘》亦刻。）

　　《笔算》五卷。

　　《筹算》七卷。

　　《度算释例》二卷。

　　《方程论》六卷。

　　《少广拾遗》一卷。

　　《勿庵历算书目》一卷。（梅文鼎。知不足斋本。）

　　《中西经星同异考》一卷。（梅文鼎。《指海》本。）

　　《江慎修数学》八卷，《续》一卷。（江永。守山阁本。海山仙馆本用原名，题曰《翼梅》。目列后。）

　　《历学补论》。

　　《岁实消长辨》。

　　《恒气注历辨》。

　　《冬至权度》。

　　《七政衍》。

　　《金水发微》。

　　《中西合法拟草》。

　　《算剩》。

　　《正弧三角疏义》。

　　《推步法解》五卷。（江永。守山阁本。）

　　《李氏遗书》十七卷。（李锐。道光癸未阮氏广州刻本。《算书》十一种。）

　　《董方立遗书算术》七卷。（董祐诚。家刻本，成都重刻本。《遗书》共十四卷，馀七卷为他著述。）

　　《割圆连比例术图解》三卷。

　　《橢圆求周术》一卷。

　　《堆垛求积术》一卷。

　　《斜弧三边求角补术》一卷。

　　《三统术衍补》一卷。

　　《里堂学算记》十六卷。（焦循。《焦氏丛书》本。五种，目列后。）

　　《加减乘除释》八卷。

　　《天元一释》二卷。

　　《释弧》三卷。

　　《释轮》二卷。

　　《释橢》一卷。

　　《宣西通》三卷。（许桂林。善化唐氏刻本。）

　　《算牖》四卷。（同上。孙云槎刻本。）

　　《翠微山房数学》三十八卷。（张作楠。原刻本。十五种，目列后。）

　　《量仓通法》五卷。

　　《方田通法补例》六卷。

　　《仓田通法续编》三卷。

　　《八线类编》三卷。

　　《八线对数类编》二卷。（丁取忠校正。白芙堂本。）

　　《弧角设如》三卷。

　　《弧三角举隅》一卷。

　　《揣籥小录》一卷。

　　《揣籥续录》三卷。

　　《高弧细草》一卷。

　　《新测恒星图表》一卷。

　　《新测中星图表》一卷。

　　《新测更漏中星表》三卷。

　　《金华晷漏中星表》二卷。

　　《交食细草》三卷。

　　《数学五书》十九卷。（安清翘。刻本。目列后。）

　　《推步惟是》。

　　《一线表用》。

　　《学算存略》。

　　《笔算衍略》。

　　《乐律新得》。

　　《衡斋算学》七卷。（汪莱。嘉庆间刻本。）

　　《六九轩算书》八卷。（刘衡。家刻本。六种，目列后。）

　　《尺算日晷新义》。

　　《句股尺测量新法》。

　　《筹表开诸乘方捷法》。

　　《借根方法浅说》。

　　《四率浅说》。

　　《缉古算经补注》。

　　《观我生室汇稿》二十四卷。（罗士琳。阮刻本。十一种，目列后。）

　　《句股容三事拾遗》三卷，《附例》一卷。

　　《三角和较算例》一卷。

　　《四元玉鉴细草》二十四卷。（又单行。）

　　《四元释例》二卷。

　　《演元九式》一卷。

　　《台锥积演》一卷。

　　《校正算学启蒙》三卷。（又单行。）

　　《校正割圜密率捷法》四卷。（又单行。）

　　《续畴人传》六卷。

　　《周无专鼎铭考》一卷。

　　《弧矢算术补》一卷。（此外有《交食图说举隅》，《推算日食增广新术》，《春秋朔闰异同》，《缀术辑补》，《句股截积和较算例》，《淮南天文训存疑》，《博能丛话》，未刊。）

　　《夏氏算书遗稿》四种。（夏鸾翔。附《邹徵君遗书》。刻本。目列后。）

　　《少广缒凿》一卷。（白芙堂亦刻。）

　　《洞方术图解》二卷。

　　《致曲术》一卷。

　　《致曲图解》一卷。

　　《务民义斋算学》七种。（徐有壬。姚氏咫进斋刻本，有七种未刻。徐别有《造各表简法》、《截球解义》、《橢圆求周术》各一卷，附刻《邹徵君遗书》内。《堆垛测圆》三卷，《圆率通考》一卷，《四元算式》一卷，《校正开元占经九执术》一卷，《古今积年解源》二卷，《强弱率通考》一卷，此六种未刻。）

　　《邹徵君遗书》八种。（邹伯奇。广州家刻本。目列后。）

　　《学计一得》二卷。

　　《补小尔雅释度量衡》一卷。

　　《格术补》一卷。

　　《对数尺计》一卷。

　　《乘方捷术》三卷。

　　《存稿》一卷。

　　《舆地图》一册。

　　《恒星图赤道南北》二幅。（附《夏氏算学》、《徐氏算学》。）

　　《吴氏丁氏算书》十七种。（今人吴氏、丁氏同撰。同治元年长沙白芙堂刻本。目列后。）

　　《笔算》。

　　《今有术》。

　　《分法》。

　　《开方术》。

　　《平方术》。

　　《平圆术》。

　　《立方立圆术》。

　　《句股术》。

　　《平三角术》。

　　《测量术》。

　　《方程术》。

　　《天元一术》。

　　《天元名式释例》。

　　《天元一草》。

　　《天元问答》。

　　《四元名式释例》。

　　《四元草》。

　　附《借根方句股细草》一卷。（李锡蕃。）

　　《则古昔斋算学》二十四卷。（李善兰。江宁刻本。十三种，目列后。）

　　《方圆阐幽》一卷。

　　《弧矢启秘》二卷。

　　《对数探源》二卷。

　　《垛积比类》四卷。

　　《四元解》二卷。

　　《麟德术解》三卷。

　　《橢圆正术解》二卷。

　　《橢圆新术》一卷。

　　《橢圆拾遗》三卷。

　　《火器真诀》一卷。

　　《尖锥变法解》一卷。

　　《级数回求》一卷。

　　《天算或问》一卷。

　　《畴人传》四十六卷。（阮元。）《续畴人传》六卷。（罗士琳。阮氏合刻本。阮《传》入《文选楼丛书》，《续传》亦入《观我生室汇稿》。学海堂阮《传》摘本九卷。）

　　──以上兼用中西法

　　右天文算法家（算学以步天为极功，以制器为实用，性与此近者，能加研求，极有益于经济之学。）

　　术数第八

　　举其雅驯合理者。

　　《易林》十六卷。（旧题汉焦赣，依徐养原、牟廷相，定为汉崔篆。士礼居校宋本，单行重刻黄本，《津逮》本、《学津》本并为四卷。《火珠林》一卷，刻《格致丛书·百名家书》中。）

　　《太玄经》十六卷。（汉扬雄。蜀范望注。明刻仿宋本，孙氏《古棠书屋丛书》本。）

　　《太玄经集注》十卷。（宋司马光。嘉庆庚午陶五柳仿宋本。）

　　《太玄解》一卷。（焦袁熹。《珠尘》本。）

　　《五行大义》五卷。（隋萧吉。《佚存丛书》本，知不足斋本，许宗彦校刻本。）

　　《开元占经》一百二十卷。（唐瞿昙悉达。长沙刻本。内有唐《九执历》。）

　　《潜虚》一卷。（宋司马光。）附《潜虚发微论》一卷。（宋张敦实。知不足斋本。）

　　《潜虚解》一卷。（焦袁熹。《珠尘》本。）

　　《皇极经世书》十二卷。（宋邵雍。通行本。）

　　右术数家（东方朔《灵棋经》二卷，伪书，然是晋以前人作，刻《得月簃丛书》、《珠丛别录》、刘氏《述古丛钞》中。）

　　艺术第九

　　举其典要可资考证者，空谈赏鉴不录。

　　《法书要录》十卷。（唐张彦远。《津逮》本，《学津》本。梁庾肩吾《书品》、唐张怀瓘《书断》，已收入此书内。）

　　《墨池编》二十卷。（宋朱长文。明青州李氏刻本，雍正癸卯朱氏刻本。）

　　《书史会要》九卷，《补遗》一卷。（明陶宗仪。）《续编》一卷。（明朱谋垔。《三续百川》本。钱坫《篆人录》八卷，未刊。）

　　《书谱》一卷。（唐孙虔礼。《百川》本。《安氏石刻》附《释文》本。）

　　《续书谱》一卷。（宋姜夔。《三续百川》本。以上二种，刻戈守智《汉溪书法通解》内，通行本。）

　　《艺舟双楫》六卷，《附录》三卷。（包世臣。《安吴四种》之一。活字版本，又单行本。此编实是杂文，因内有《论书》二卷，附此。）

　　《历代名画记》十卷。（唐张彦远。《津逮》本，《学津》本，《续百川》本。上古至唐会昌。）

　　《贞观公私画史》一卷。（唐裴孝源。《续百川》本，《唐宋丛书》本。）

　　《图画见闻志》六卷。（宋郭若虚。《津逮》本，《学津》本。唐会昌至宋熙宁。）

　　《画继》十卷。（宋邓椿。《津逮》本，《学津》本。宋熙宁至乾道。）

　　《图绘宝鉴》五卷。（元夏文彦。上古至元。）《续编》一卷。（明韩昂。《津逮》本。明初至嘉靖。又借绿草堂本第六卷，毛大伦增补，至明；七、八两卷，蓝瑛、谢彬籑，至国初。又附夏籑《补遗》一卷）

　　《读画录》四卷。（周亮工。自刻本，海山仙馆本。明末国初。）

　　《画征录》三卷，《续》二卷。（张庚。通行本。国初至乾隆初。以上七书，皆考证历代画家大略，相续而成。近人有《画史汇传》，上古至道光，人数不少，考证无多。）

　　《南薰殿图象考》一卷。（胡敬。自刻四种之一。）

　　《佩文斋书画谱》一百卷。（康熙四十七年敕撰。内府本。）

　　《东观余论》三卷。（宋黄伯思。明项氏万卷楼仿宋本，《津逮》本，《学津》本。）

　　《广川书跋》十卷。（宋董逌。《津逮》本。）

　　《法帖谱系》二卷。（宋曹士冕。《百川》本，青照堂本。）

　　《阁帖释文考正》十二卷。（王澍。自刻本。）

　　《虚舟题跋》十卷，《补原》三卷。（王澍。乾隆间刻本，海山仙馆本四卷。）

　　《苏斋题跋》二卷。（翁方纲。《得月簃》本。多考订。）

　　《法帖题跋》三卷。（姚鼐。《惜抱轩集》本。）

　　《学古编》一卷。（元吾邱衍。《学津》本，《广百川》本，《秘笈》本，《唐宋丛书》本。）

　　《续三十五举》一卷。（桂馥。乾隆己巳重定自刻本，海山仙馆本，借月山房本。）

　　《印人传》三卷。（周亮工。自刻本。）

　　《琴史》六卷。（宋朱长文。曹寅刻《楝亭十二种》本。）

　　《乐府杂录》一卷。（唐段安节。《续百川》本。）

　　右艺术家

　　杂家第十

　　学术不纯宗一家者入此，其杂记事实者入杂史，杂考经史者入儒家。

　　《淮南子高诱注》二十一卷。（庄逵吉校本。《十子》本即此本。兼道家。）

　　《许叔重淮南子注》一卷。（孙冯翼辑。问经堂本。）

　　《淮南万毕术》一卷。（孙冯翼辑。问经堂本，又茆辑《十种》本。）

　　《淮南天文训补注》二卷。（钱塘。《指海》本。）

　　《抱朴子内外篇》八卷。（晋葛洪。平津馆本。兼道家。）

　　《抱朴子内篇校勘记》一卷，《佚文》一卷。《外篇校勘记》一卷，《佚文》一卷。（严可均。《四录堂类集》本。）

　　《金楼子》六卷。（梁元帝。知不足斋本。兼释老。）

　　《刘子》十卷。（梁刘昼。《汉魏丛书》本。兼道家。）

　　《颜氏家训注》七卷。（北齐颜之推。赵曦明注。抱经堂本，又知不足斋本。兼释家。）

　　《长短经》九卷。（唐赵蕤。读画斋本。兼纵横家。）

　　《两同书》二卷。（唐罗隐。《续百川》本，《秘笈》本。兼道家。）

　　《谭子化书》六卷。（南唐谭峭。明吴刻《二十子》本，明单行仿宋本，《珠丛别录》本。兼道家。）

　　《激书》。（无卷数，五十七篇。贺贻孙。江西刻本。兼道家。）

　　右杂家

　　小说家第十一

　　唐以前举词章家所常用者，宋以后举考据家所常用而雅核可信者，余皆在通行诸丛书中。

　　《汉武内传》一卷，附录《外传》、《校勘记》。（齐王俭。守山阁本，又金壶本。）

　　《西京杂记》六卷。（梁吴均。抱经堂校刻别行本，又《津逮》本，《学津》本，《汉魏丛书》本。）

　　《博物志》十卷，附《逸文》。（旧题晋张华。《指海本》，又士礼居本。《神异经》、《十洲记》、《洞冥记》、《搜神记》、《搜神后记》、《述异记》，皆伪书近古者。）

　　《世说新语》三卷。（宋刘义庆。明袁氏仿刻宋本，道光戊子周氏纷欣阁重刻袁本，惜阴轩本。）

　　《拾遗记》十卷。（秦王嘉。《汉魏丛书》本。）

　　《异苑》十卷。（宋刘敬叔。《津逮》本，《学津》本。）

　　《国史补》三卷。（唐李肇。得月簃翻明本，《津逮》本，《学津》本。）

　　《明皇杂录》三卷，附《校勘记》。（唐郑处诲。守山阁校本，又金壶本。）

　　《杜阳杂编》三卷。（唐苏鹗。《学津》本，《稗海》本。）

　　《酉阳杂俎》二十卷，《续》十卷。（唐段成式。《津逮》本，《学津》本，坊刻单行本。）

　　《尚书故实》一卷。（唐李绰。《秘笈》本，《说薈》本。）

　　《北梦琐言》二十卷。（五代孙光宪。雅雨堂本，广州刻本。）

　　《茆亭客话》十卷。（宋黄休复。《琳琅秘室》本，《津逮》本，《学津》本。）

　　《唐语林》八卷，附《校勘记》。（宋王谠。四库馆重编。守山阁校本，又聚珍本，福本，金壶本。）

　　《清异录》二卷。（宋陶谷。海宁陈氏与《表异录》合刻本，惜阴轩本，《秘笈》本。）

　　《归田录》二卷。（宋欧阳修。《学津》本，《欧集》附刻本。）

　　《铁围山丛谈》六卷。（宋蔡绦。知不足斋本。）

　　《侯鲭录》八卷。（宋赵令畤。知不足斋本。）

　　《续世说》十二卷。（宋孔平仲。守山阁本。）

　　《萍洲可谈》三卷，附《校勘记》。（宋朱彧。守山阁本，金壶本。）

　　《默记》一卷。（宋王铚。知不足斋本。）

　　《挥麈前录》四卷，《后录》十一卷，《三录》三卷，《馀话》二卷。（宋王明清。《津逮》本、《学津》本。）

　　《闻见前录》二十卷。（宋邵伯温。《津逮》本，《学津》本。）

　　《闻见后录》三十卷。（宋邵博。《津逮》本，《学津》本。）

　　《鸡肋编》三卷。（宋庄季裕。琳琅秘室本。）

　　《桯史》十五卷，《附录》一卷。（宋岳珂。《津逮》本，《学津》本。）

　　《癸辛杂识前集》一卷，《后集》一卷，《续集》二卷，《别集》二卷。（宋周密。《津逮》本，《学津》本。）

　　《辍耕录》三十卷。（元陶宗仪。明刻本，《津逮》本。）

　　《山居新语》四卷。（元杨瑀。知不足斋本。）

　　《震泽纪闻》二卷，《震泽长语》二卷。（明王鏊。借月山房本。《纪闻》有《珠尘》本，《长语》有《指海》本。）

　　《水东日记》四十卷。（明叶盛。康熙间刻本。明刻本三十八卷。）

　　《菽园杂记》十五卷。（明陆容。守山阁本，金壶本。）

　　《何氏语林》三十卷。（明何良俊。明刻本。）

　　《钝吟杂录》十卷。（冯班。守山阁本，《指海》本。）

　　《居易录》三十四卷，《池北偶谈》二十六卷。（王士祯。通行本。）

　　《太平广记》五百卷。（宋李昉等。通行本。所引多唐以前逸书，可资考证者极多。）

　　右小说家（今人杂记，若阮葵生《茶余客话》，王应奎《柳南随笔》，法式善《槐厅载笔》、《清秘述闻》，童翼驹《墨海人名录》之属，皆资考核，均有刻本。）

　　释道家第十二

　　举其有关考证事实者。

　　《宏明集》十四卷。（梁僧祐。明刻本。）

　　《广宏明集》三十卷。（唐释道宣。明吴勉学刻本。）

　　《佛国记》一卷。（宋释法显。《津逮》本，《学津》本，《汉魏丛书》本，《唐宋丛书》本。）

　　《大唐西域记》十二卷。（唐释玄奘。守山阁本，金壶本，《津逮》本，《学津》本。此书与佛国记意在纪述释教，不为地理而作，故入此类。）

　　《高僧传》十三卷，《序录》一卷。（梁释慧皎。海山仙馆本。）

　　《法苑珠林》一百二十卷。（唐释道世。燕园蒋氏刻本。）

　　《五灯会元》二十卷。（宋释普济。《释藏》本。）

　　《开元释教录》二十卷。（唐释智昇。《释藏》本。）

　　《翻译名义》十四卷。（宋释法云。云栖寺刻本。）

　　《列仙传》二卷。（旧题汉刘向。王照圆校。《郝氏遗书》本，又《古今逸史》本，琳琅秘室本。）

　　《神仙传》十卷。（晋葛洪。《龙威》本。）

　　《参同契考异》一卷。（汉魏伯阳。宋朱子考异。守山阁本。《汉魏丛书》本，无《考异》。）

　　《道藏目录详注》四卷，附《阙经目录》二卷。（明白云霁。《道藏》本。）

　　右释道家（《阴符经》、《素书》、《道德指归论》，皆伪书，《真诰》、《云笈七签》多诡诞，不录。）

　　类书第十三

　　类书实非子，从旧例附列于此，举其有本原者。

　　《皇览》一卷。（魏缪袭。问经堂辑本。）

　　《校明初写本北堂书钞》五十五卷。（唐虞世南。严可均校。四录堂本罕见。今通行刻本一百六十卷，乃明陈禹谟删补者。）

　　《艺文类聚》一百卷。（唐欧阳询。明仿宋小字本，明王元贞校大字本。）

　　《初学记》三十卷。（唐徐坚。明无锡安氏仿宋本，古香斋袖珍本，明徐氏万历丁亥刻大字本。）

　　《白孔六帖》一百六卷。（唐白居易，宋孔传。通行本。）

　　《太平御览》一千卷。（宋李昉等。鲍校刻宋小字本，张刻大字本，又明汪昌序校活字版本。最要。）

　　《册府元龟》一千卷。（宋王钦若等。明崇祯李嗣京刻本。）

　　《山堂考索》二百一十二卷。（宋章如愚。明正德慎独斋刻本。《前集》六十六卷，《后集》六十五卷，《续集》五十六卷，《别集》二十五卷。）

　　《玉海》二百卷。（宋王应麟。嘉庆丙寅康基田校。江宁藩库刻本，又明正德以来修补本。原附《词学指南》四卷。又附刻十三种，目列后：《诗考》一卷，《诗地理考》六卷，《汉艺文志考证》十卷，《通鉴地理通释》十四卷，《汉制考》四卷，《急就篇四卷》，《姓氏急就篇》二卷，《周易郑康成注》一卷，《王会解注》一卷，《践阼篇》一卷，《小学绀珠》十卷，《六经天文篇》一卷，《通鉴答问》五卷。）

　　《天中记》五十卷。（明陈耀文。明刻本罕见。原书六十卷。以上各书，不惟文家所用，亦可考古书佚文异本，其用甚大。）

　　《唐类函》二百卷。（明俞安期。明刻本。）

　　《锦绣万花谷》。（宋阙名。明仿宋刻本。《前集》四十卷，《后集》四十卷，《续集》四十卷。）

　　《合璧事类》。（宋谢维新。明刻本。《前集》六十九卷，《后集》八十一卷，《续集》五十六卷，《别集》九十四卷，《外集》六十六卷。以上二书，虽未大雅，取其多存旧书，及宋人轶事遗文。）

　　右类书。（类书若国朝官撰之《渊鉴类函》、《骈字类编》、《子史精华》、《韵府字锦》之属，士林咸知，不复胪列。）

卷四　集部

　　楚辞第一

　　《楚辞》兼有屈、宋、杨、刘诸人作，义例实是总集，但从前著录，皆自为一类，冠于别集之前，今仍旧例。

　　《楚辞补注》十七卷。（汉王逸注。宋洪兴祖补。汲古阁毛表校本。《楚辞章句》十七卷，大小雅堂刻本，止王注。）

　　《楚辞集注》八卷，《辨证》二卷，《后语》六卷。（宋朱子。明成化吴氏刻本，明闵刻本无《辨证》、《后语》。）

　　《离骚集传》一卷。（宋钱杲之。知不足斋本，《龙威秘书》本。）

　　《离骚草木疏》四卷。（宋吴仁杰。知不足斋本，《龙威》本。）

　　《离骚草木疏辨证》四卷。（祝德麟。自刻本。）

　　《山带阁楚辞注》六卷，《余论》二卷，《楚辞说韵》一卷。（蒋骥。通行本。）

　　《屈宋古音义》三卷。（明陈第。《学津》本。）

　　《天问补注》一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右楚辞类

　　别集第二

　　汉魏六朝举隋唐著录原有专集之名者，其后人采集者，具在《百三家集》中，不及。唐至明举最著而单行者。国朝人除诗文最著数家外，举其说理纪事、考证经史者。

　　《蔡中郎集》六卷。（汉蔡邕。聊城杨氏仿宋本，附《独断》二卷。通行三本皆逊此本。严可均《校补蔡中郎集》十四卷、《录》一卷，未刊。）

　　《诸葛忠武侯文集》四卷，（汉诸葛亮。）《附录》二卷，《诸葛故事》五卷。（张澍编。沔县祠堂本。）

　　《曹子建集》十卷。（魏曹植。明仿宋刻附《音义》本，明安氏活字版本，汉阳朝宗书室活字版本。）

　　《嵇中散集》十卷。（魏嵇康。明黄省曾刻本，明汪士贤刻《汉魏六朝二十名家集》本。）

　　《陆士衡集》十卷。（晋陆机。《二十名家集》本。）

　　《陆士龙集》十卷。（晋陆云。《二十名家集》本。）

　　《陶渊明文集》十卷。（晋陶潜。汲古阁仿宋大字本，何氏成都刻翻毛本。）

　　《陶靖节诗注》四卷。（宋汤汉注。拜经楼校本。）

　　《鲍参军集》十卷。（宋鲍照。明朱应登刻本，《二十名家集》本。）

　　《谢宣城集》五卷。（齐谢朓。拜经楼校本，《二十名家集》。）

　　《昭明太子集》六卷。（梁萧统。明叶绍泰编刻《萧梁文苑》本。）

　　《江文通集》四卷。（梁江淹。梁宾校刻本。）

　　《江文通集汇注》十卷。（明胡之骥注。刻本，《二十名家集》本十卷，无注。）

　　《何水部集》一卷。（梁何逊。明张纮刻本。）

　　《庾子山集注》十六卷。（周庾信。倪璠注。通行本。）

　　《徐孝穆集笺注》六卷。（陈徐陵。吴兆宜注。原刻本，阮氏困学书屋重刻本。吴亦有庾注，倪行吴废。）

　　──以上汉、魏、六朝

　　《初唐四杰集》。（唐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通行本。《王子安集》十六卷，《盈川集》十卷，《附录》一卷，《卢昇之集》七卷，《附录》一卷，《骆丞集》四卷。）

　　《骆丞集》四卷。（顾广圻校。秦恩复刻本。合李元宾、吕衡州为《三唐人集》。）

　　《骆宾王集》十卷。（顾之逵小读书堆校刻足本。）

　　《骆临海集注》十卷。（陈熙晋注。原刻本。）

　　《陈伯玉文集》三卷，《诗集》二卷。（唐陈子昂。杨国桢辑刻本。明新都杨春刻本，虽依旧本题十卷，未足，此本搜辑较多，亦不尽。）

　　《张燕公集》二十五卷。（唐张说。聚珍版辑补本，福本。）

　　《曲江集》二十卷。（唐张九龄。通行祠堂本。）

　　《李北海集》六卷，《附录》一卷。（唐李邕。明崇祯庚辰刻本。）

　　《李太白集》三十卷。（唐李白。缪曰芑仿宋临川本。）

　　《李太白集注》三十六卷。（王琦注。通行本。）

　　《杜诗详注》二十五卷，《附编》二卷。（唐杜甫。仇兆鳌注。通行本。）

　　《杜诗镜铨》二十卷。（杨伦注。）《杜文注解》二卷。（张溍注。成都合刻本。杜诗注本太多，仇、杨为胜。）

　　《王右丞集注》二十八卷。（唐王维。赵殿成注。乾隆二年刻本。）

　　《孟襄阳集》三卷。（唐孟浩然。汲古阁本，明闵齐伋刻本，又明刻本四卷。）

　　《元次山集》十二卷。（唐元结。刻本。明湛若水校本十卷。）

　　《颜鲁公内集》十二卷，《外集》八卷，《书评》十卷。（唐颜真卿。黄本骥编辑。三长物斋本，聚珍本、福本止十六卷，较黄本少文四十四首及《年谱》。）

　　《刘随州集》十卷，《补遗》一卷。（唐刘长卿。席氏本。）

　　《钱考功集》十卷。（唐钱起。席氏本。）

　　《韦苏州集》十卷。（唐韦应物。项絪翻刻宋本，席启寓编刻《唐百家诗》本，汲古阁本后有《拾遗》一卷。）

　　《毗陵集》二十卷。（唐独孤及。亦有生斋校刻本。）

　　《李君虞集》二卷。（唐李益。席氏本。张澍有辑本，未刊。）

　　《华阳集》三卷，附《顾非熊诗》一卷。（唐顾况。明姚士粦辑。顾端刻本，席氏本。）

　　《权文公集》五十卷。（唐权德舆。嘉庆间校刻足本，明嘉靖辛丑刘大谟刻本止十卷。）

　　《重刻东雅堂韩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附《点勘》。（唐韩愈。宋廖莹中辑注。苏州翻刻本。陈景云点勘。明徐氏东雅堂原刻本，今尚有。）

　　《韩文考异》十卷。（宋方崧卿举正，朱子校定。李光地刻本。宋王伯大重（音释合）编《韩文考异正集》、《外集》、《遗文》共五十一卷，明刻本，非朱子原书。）

　　《昌黎诗笺注》十一卷。（顾嗣立补注。秀野草堂原刻本，吴廷榕重刻本。）

　　《昌黎诗增注证讹》十一卷。（黄钺。家刻本。）

　　《朱墨本昌黎诗注》十一卷。（怡刻本。）

　　《编年昌黎诗注》十二卷。（方世举。雅雨堂本。）

　　《韩集点勘》四卷。（陈景云。《文道十书》本。《重刊五百家注韩集》四十卷，乾隆甲辰富氏仿宋本，虽逊东雅堂本，雕印尚好。）

　　《柳集》四十五卷，《龙城录》二卷，《外集》二卷，《附录》二卷，《集传》一卷。（唐柳宗元。明嘉靖郭云鹏重刻宋本，天启壬戌柳氏再刻本。廷桂永州新刻本，附《年谱》，无《龙城录》。陈景云《柳集点勘》四卷，未刊。）

　　《柳河东集辑注》四十五卷，《外集》五卷，附录扬子注《龙城录》一卷。（明蒋之翘辑。杨廷理刻本。此本通行，宋人《柳文音辩五百家注》，已括此书内。）

　　《刘宾客文集》三十卷，《外集》十卷。（唐刘禹锡。《正集》通行本，《外集》传钞本。）

　　《吕衡州集》十卷。（唐吕温。顾校秦刻足本，粤雅堂重刻本。）

　　《张司业集》八卷，《拾遗》一卷，《附录》一卷。（唐张籍。席氏《唐百家诗》本，明万历张尚儒刻本八卷。）

　　《皇甫持正集》六卷。（唐皇甫湜。汲古阁本。）

　　《李文公集》十八卷。（唐李翱。汲古阁本。）

　　《欧阳行周集》十卷。（唐欧阳詹。明万历丙午刻本，明闵刻本八卷。）

　　《李元宾文编》三卷，《外编》二卷，《补》一卷。（唐李观。顾校秦刻足本，粤雅堂重刻本。）

　　《孟东野集》十卷。（唐孟郊。席氏本，汲古阁本，明闵刻本。）

　　《玉川子诗注》五卷。（唐卢仝。孙之騄注。自刻本。）

　　《长江集》十卷，《附录》一卷。（唐贾岛。席氏本，汲古阁本。）

　　《李长吉歌诗》四卷，《外集》一卷。（唐李贺。王琦汇解。通行本。）

　　《樊绍述集注》二卷。（唐樊宗师。孙之騄注。自刻本。）

　　《王司马集》八卷。（唐王建。胡介祉校刻本，席氏本十卷，汲古阁本。）

　　《沈下贤集》十二卷。（唐沈亚之。明万历丙午刻本。罕见。）

　　《会昌一品集》二十卷，《别集》十卷，《外集》四卷。（唐李德裕。明天启吴兴茅氏刻本，明袁州刻本止十四卷。）

　　《元氏长庆集》六十卷，《补遗》六卷。（唐元稹。）

　　《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唐白居易。明元白合刻通行本。）

　　《白香山诗集》四十卷，附录《年谱》二卷。（汪立名编校。一隅草堂刻本。）

　　《姚少监诗集》十卷。（唐姚合。汲古阁本，席氏本。）

　　《樊川文集注》二十卷，《外集》一卷，《别集》一卷。（唐杜牧。冯集梧注。原刻本。）

　　《玉溪生诗详注》三卷。（唐李商隐。冯浩注。原刻本。胜于朱鹤龄、姚培谦注本。）

　　《樊南文集详注》八卷。（同上。胜于徐树谷、徐炯笺注本。）

　　《樊南文集补编》十二卷。（今人。清河刻本。）

　　《温飞卿集笺注》九卷。（唐温庭筠。顾予咸、顾嗣立注。秀野草堂本。）

　　《丁卯集》二卷，《续集》二卷，《续补》一卷，《集外遗诗》一卷。（唐许浑。席氏《百家唐诗》足本。）

　　《文泉子集》一卷。（唐刘蜕。别下斋本。）

　　《孙可之集》十卷。（唐孙樵。汲古阁本。）

　　《麟角集》一卷。（唐王棨。知不足斋本。）

　　《皮子文薮》十卷。（唐皮日休。明正统庚辰袁氏刻本。）

　　《笠泽丛书》四卷，《补遗》一卷。（唐陆龟蒙。仿宋刻本。）

　　《笠泽丛书》七卷，《补遗》一卷，《附考》一卷。（许梿编。刻本。）

　　《甫里集》二十卷。（唐陆龟蒙。明万历乙卯许自昌刻足本。）

　　《司空表圣文集》十卷。（唐司空图。席氏本。）

　　《韩内翰别集》一卷。（唐韩偓。汲古阁本。别有《香奁集》三卷，《四库》著录本删去。）

　　《黄御史集》十卷，《附录》一卷。（唐黄滔。明崇祯刊本。）

　　《罗昭谏集》八卷。（唐罗隐。张瓒辑刻本。）

　　《谗书》五卷。（唐罗隐。拜经楼校本。）

　　《禅月集》二十五卷，《补遗》一卷。（蜀释贯休。汲古阁本，《金华丛书》本。）

　　《浣花集》十卷，《补遗》一卷。（蜀韦庄。汲古阁本，席氏本。）

　　《桂苑笔耕》二十卷。（唐高丽人崔致远。朝鲜刻本，海山仙馆本。）

　　──以上唐至五代（唐之诗家如高适、岑参之类，文家如李华、萧颖士之类，今无单行本，详《全唐诗》、《文》中。）

　　《骑省集》三十卷。（宋徐铉。明有刻本，今不可见。在南唐以前所作，已收入《全唐文》，合入宋以后作者，止有传钞本。铉为北宋初文学之最，故举其名。）

　　《河东集》十五卷，《附录》一卷。（柳开。国朝人校刻本。）

　　《小畜集》三十卷，《外集》七卷。（宋王禹偁。聚珍本，福本，平阳赵氏刻本无《外集》。）

　　《武夷新集》二十卷，附《西昆酬唱集》。（宋杨亿。祝氏留香室刻本。《西昆酬唱集》，亦刻《浦城遗书》及《邵武徐氏丛书》内。）

　　《和靖诗集》四卷。（宋林逋。吴调元校刻本。）

　　《宋元宪集》四十卷。（宋宋庠。聚珍本，福本。）

　　《宋景文集》六十二卷，《补遗》二卷，《附录》一卷。（宋宋祁。聚珍本，福本。）

　　《文恭集》五十卷，《补遗》一卷。（宋胡宿。聚珍本，杭本，福本。）

　　《文正集》二十卷，《别集》四卷，《补编》五卷。（宋范仲淹。通行本。近范氏后裔以《范文正》及《范忠宣集》合刻。）

　　《河南集》二十七卷。（宋尹洙。长洲陈氏校刻本。）

　　《蔡忠惠集》三十六卷。（宋蔡襄。国朝人校刻本。）

　　《苏学士集》十六卷。（宋苏舜钦。宋荦校刻本，震泽徐氏刻本。）

　　《华阳集》六十卷，《附录》十卷。（宋王珪。聚珍本，福本。）

　　《司马文正集》八十卷。（宋司马光。刘绳远刻乾隆修补本，陈宏谋刻本附《年谱》，翻刻本。）

　　《盱江集》三十七卷，《年谱》一卷，《外集》三卷。（宋李覯。明左赞重编刻本，江西祠堂本。）

　　《公是集》五十四卷。（宋刘敞。聚珍本，福本。）

　　《彭城集》四十卷。（宋刘攽。聚珍本，福本。）

　　《元丰类稿》五十卷。（宋曾巩。顾崧龄刻本。）

　　《宛陵集》六十卷，《附录》五卷。（宋梅尧臣。震泽徐氏刻本，又梁中孚刻本。）

　　《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宋欧阳修。欧阳衡编刻本。）

　　《苏老泉先生集》二十卷，《附录》二卷。（宋苏洵。邵仁泓刻本。原名《嘉祐集》。）

　　《东坡七集》一百一十卷。（宋苏轼。《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集》十卷，《外制》附《乐语》三卷，《应诏集》十卷，《续集》十二卷。明成化四年江西布政司重刻宋本，嘉靖十三年江西布政司又重刻，此本为最古。又《大全集》本一百十五卷，分体编次，易于检寻，明刻今刻多有。）

　　《栾城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四卷，《第三集》十卷，《应诏集》十二卷。（宋苏辙。明刻本。右三集近人合刻本，不善。）

　　《苏诗合注》五十卷，《附录》五卷。（冯应榴注。自刻本。苏诗，宋施元之《注》最有名，查慎行《补注》亦善。冯、王、翁三《注》更详备。）

　　《苏诗编注集成总案》四十五卷，《诗》四十六卷，《杂缀》一卷。（王文诰注。自刻本。冯详事实，王兼论诗。）

　　《苏诗补注》八卷。（翁方纲注。《苏斋丛书》本，粤雅堂本。）

　　《斜川集》六卷，《附录》上下二卷。（宋苏过。四库馆辑。赵怀玉校刻本，知不足斋本。附《三苏集》本不善。）

　　《临川集》一百卷。（宋王安石。明嘉靖三十九年何氏翻宋本，万历再刻本。）

　　《王荆公诗注》五十卷。（宋李壁注。张宗松清绮斋校刻本。）

　　《山谷内集》三十卷，《外集》十四卷，《别集》二十卷，《词》一卷，《简尺》二卷，《年谱》三卷。（宋黄庭坚。明嘉靖刻本，聚珍本，福本。）

　　《山谷内集注》二十卷，（宋任渊。）《外集注》十七卷，（宋史容。）《别集注》二卷，《外集补》四卷，《年谱》十四卷。（宋史季温。翁方纲校刻本，聚珍本无末二种。）

　　《后山集》二十四卷。（宋陈师道。赵鸿烈学稼山庄刻本。）

　　《后山诗注》十二卷。（宋陈师道。宋任渊注。聚珍本，福本。）

　　《柯山集》五十卷。（宋张耒。聚珍本，福本。）

　　《淮海集四十卷，《后集》六卷，《长短句》三卷。（宋秦观。明李之藻刻乾隆修补本，道光丁酉高邮重刻本，改并二十卷，《补遗》一卷，附《年谱》。）

　　《鸡肋集》七十卷。（宋晁补之。明崇祯刻本。李廌《济南集》八卷，《四库》传钞本，无刻本。秦、黄、张、晁、陈、李诸家文，有《苏门六君子文钞》七十卷，明崇祯韩氏刻本。）

　　《西台集》二十卷。（宋毕仲游。聚珍本，福本。）

　　──以上北宋

　　《李忠定公集》一百八十卷。（宋李纲。活字本，通行本。原名《梁溪集》。）

　　《浮溪集》三十六卷。（宋汪藻。聚珍本，福本。）

　　《石林居士建康集》八卷。（宋叶梦得。）

　　《简斋集》十六卷。（宋陈与义。聚珍本，福本。）

　　《鸿庆居士集》四十二卷。（宋孙觌。明翻宋本止周必大原定十二卷。）

　　《茶山集》八卷。（宋曾几。聚珍本，杭本，福本。）

　　《文定集》二十四卷。（宋汪应辰。聚珍本，福本。）

　　《朱子大全集》一百一十二卷。（宋朱子。蔡方炳刻本。《朱子古文》六卷，贵阳官本。）

　　《雪山集》十六卷。（宋王质。聚珍版辑本，福本。）

　　《周益公大全集》二百五卷。（宋周必大。）

　　《止斋文集》五十一卷，《附录》一卷。（宋陈傅良。陈用光重刻本。）

　　《攻愧集》一百一十二卷。（宋楼钥。聚珍版删定本，福本。）

　　《盘洲集》八十卷。（宋洪适。洪氏家刻本，宜黄黄氏刻本。）

　　《浪语集》三十五卷。（宋薛士龙。止见传钞本，今温州人议刻。）

　　《石湖诗集》三十四卷。（宋范成大。秀野草堂刻本。南宋四家，《萧千岩诗集》已佚，尤袤止存《梁溪遗稿》一卷，尤侗辑本。）

　　《诚斋集》一百三十卷。（宋杨万里。乾隆乙卯吉安刻本八十五卷，《函海》刻《诗集》十卷，嘉庆庚申徐氏编刻《诗集》十六卷。）

　　《渭南文集》五十卷，《逸稿》二卷，《剑南诗稿》八十五卷。（陆游。汲古阁本。）

　　《水心集》二十九卷。（宋叶适。通行本。）

　　《水心别集》十六卷。（同上。温州新刻本，武昌局本。）

　　《龙川文集》三十卷，《补遗》一卷，《附录》二卷，《札记》一卷。（宋陈亮。同治八年永康应氏刻本，又活字版本，《金华丛书》本。）

　　《严沧浪集》六卷。（宋严羽。明潘氏编刻《宋元名家诗集》本。）

　　《白石诗集》一卷，附《诗说》一卷。（宋姜夔。扬州鲍刻本。）

　　──以上南宋（此外宋人集，若吕陶、刘挚、彭龟年，聚珍本有之。宗泽、吕祖谦，在《金华丛书》内。永嘉四灵，在《南宋群贤小集》内。）

　　《拙轩集》六卷。（金王寂。聚珍本，福州、杭州重刻本，又新刻本。赵秉文《滏水集》二十卷，王若虚《滹南遗老集》四十五卷，有传钞本，无刻本。）

　　《遗山集》四十卷，《附录》一卷。（金元好问。张穆校补刻本，又康熙间无锡华氏刻本。）

　　《元遗山诗注》十六卷。（施国祁注。原刻本。）

　　《剡源集》三十卷，附《札记》一卷。（元戴表元。宜稼堂本。）

　　《金渊集》六卷。（元仇远。聚珍本，杭本，福本。王惲《秋涧集》一百卷，有传钞本，无刻本。）

　　《牧庵文集》三十六卷。（元姚燧。聚珍本，福本。明刘昌编《中州名贤文表》三十卷，宋荦刻本，内有姚燧文八卷。）

　　《清容居士集》五十卷，附《札记》一卷。（元袁桷。宜稼堂本。）

　　《道园学古录》五十卷。（元虞集。通行本。仁寿新刻本六十卷，仍少文遗稿八卷。）

　　《杨仲宏诗》八卷。（元杨载。留香室刻本。）

　　《范德机诗》七卷。（元范梈。）

　　《揭曼硕诗》三卷。（元揭傒斯。以上三家集，均汲古阁摘本，又《宋元名家诗集》本。）

　　《渊颖集》十二卷，《附录》一卷。（元吴莱。国朝人校刻本，明嘉靖卓氏刻本。）

　　《雁门集》三卷，《集外诗》一卷。（元萨都剌。汲古阁本。）

　　《九灵山房集》三十卷。（元戴良。戴殿江家刻本，《金华丛书》本。）

　　《铁崖古乐府注》十六卷。（元杨维桢。卜瀍注。乾隆甲午刻本，西安王氏刻本四卷，无注。）

　　──以上金元（聚珍本诸集，如张说、宋庠、宋祁、胡宿、王珪、刘敞、刘攽、张耒、毕仲游、汪藻、曾几、汪应辰、王质、楼钥、仇远、姚燧诸家，皆世无刻本，或传本太略，蒐辑排印者。）

　　《宋文宪全集》五十三卷，《卷首》四卷。（明宋濂。严荣刻本。）

　　《青邱诗集注》十八卷，附《凫藻集》五卷。（明高启。金檀注。雍正六年刻本。）

　　《逊志斋集》二十四卷。（明方孝孺。明刻本，台州刻本，《乾坤正气集》本。）

　　《怀麓堂集》一百卷。（明李东阳。重刻本。）

　　《篁墩集》九十三卷。（明程敏政。明刻本。）

　　《空同集》六十六卷。（明李梦阳。明刻本。今多诗集单行。）

　　《大复集》三十八卷。（明何景明。河南重刻本。）

　　《王文成全书》三十八卷。（明王守仁。明刻本。又，通行本亦称《阳明全集》。）

　　《俨山集》一百卷，《续集》十卷，《俨山外集》三十四卷。（明陆深。明刻本。《外集》皆杂著，别行，附此。）

　　《升庵全集》八十一卷，《外集》一百卷，《遗集》二十六卷。（明杨慎。通行本不善。）

　　《遵岩集》二十五卷。（明王慎中。明刻本。）

　　《荆川集》十二卷。（明唐顺之。国初刻本。康熙壬辰家刻本。）

　　《沧溟集》三十卷，《附录》一卷。（明李攀龙。明刻本。）

　　《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续稿》二百七卷。（明王世贞。明刻本。胡应麟《少室山人类稿》，今罕见。）

　　《震川文集》三十卷，《别集》十卷。（明归有光。归氏家刻本。）

　　《四溟集》十卷。（明谢榛。明刻本，《盛明百家诗》本。）

　　（袁凯《海叟集》，边贡《华泉集》，徐祯卿《迪功集》，高叔嗣《苏门集》，皇甫访《司勋集》，皇甫涍《少玄集》，皆明诗家最著者，有刻本，不常见，并收《盛明百家诗》内、边、徐、高三家，王士祯有选刻本。）

　　──以上明

　　国朝人集，流别太多，今为分类列之，各标所长，以便初学寻求。其诗文集分刻者分之，本合刻不别行者，仍牵连录之，皆有刻本，不胪列。（词章考订，多有兼长者，此从其重者言之。）

　　《夏峰先生集》十六卷。（孙奇逢。）

　　《二曲集》二十二卷。（李中孚。）

　　《三鱼堂文集》十二卷，《外集》六卷，《附录》一卷。（陆陇其。）

　　《重订杨园集》五十四卷，《年谱》一卷。（张履祥。同治十年万氏重编苏州局本。）

　　《汤子遗书》十卷。（汤斌。）

　　《榕村文集》四十卷。（李光地。）

　　──以上国朝理学家集

　　《梨洲集》七十卷。（黄宗羲。靳治荆刻。）

　　《南雷文定前集》十一卷，《后集》四卷，《诗历》一卷。（黄宗羲。在《粤雅堂丛书》内。）

　　《亭林文集》六卷。（顾炎武。）

　　《曝书亭集》八十卷。《附录》一卷。（朱彝尊。）

　　《曝书亭集外稿》八卷。（冯登府辑。）

　　《姜斋文集》十卷，《诗集》十卷。（王夫之。并杂著合刻为《船山遗书》二百八十八卷。）

　　《西河文集》一百三十三卷。（毛奇龄。并杂著合刻为《西河合集》四百九十八卷。）

　　《上湖分类文编》十卷。（汪师韩。）

　　《樊榭山房文集》八卷，《诗集》八卷，《词集》二卷，《续诗集》十卷。（厉鹗。分刻。）

　　《果堂集》十二卷。（沈彤。）

　　《东原集》十卷。（戴震。《戴氏遗书》内，亦附《经韵楼丛书》。）

　　《鮚埼亭集》三十八卷，《经史问答》十卷，《外集》五十卷。（全祖望。《正集》史梦蛟刻，《问答》万氏刻，《外集》、《别集》别一人刻，《诗集》郑氏刻。）

　　《南江文钞》四卷。（邵晋涵。）

　　《抱经堂文集》三十四卷。（卢文弨。《抱经堂丛书》。）

　　《道古堂文集》四十八卷，《诗集》二十六卷。（杭世骏。）

　　《学福斋文集》二十卷，《诗集》三十八卷。（沈大成。）

　　《潜研堂文集》五十卷，《诗集》二十卷。（钱大昕。）

　　《春融堂诗文集》六十八卷。（王昶。）

　　《存悔斋集》二十八卷。（刘凤诰。）

　　《述学》内外篇六卷，附《校勘记》。（汪中。扬州局本，又初刻小字本，文选楼本、学海堂本二卷。）

　　《校礼堂集》三十六卷。（凌廷堪。）

　　《东壁遗书》八十八卷。（崔述。三十五种。）

　　《授堂集》二十卷。武亿。

　　《轩所著书》六十卷。（孔广森。七种。）

　　《拜经堂文集》四卷。（臧庸。）

　　《经韵楼集》十二卷。（段玉裁。）

　　《问字堂集》五卷，《岱南阁集》五卷，《五松园文集》一卷。（孙星衍。）

　　《卷施阁文甲集》十卷，《乙集》十卷，《更生斋文甲集》四卷，《乙集》四卷。（洪亮吉。）

　　《更生斋续集》二卷。（倪良勋刻。）

　　《雕菰楼集》二十四卷。（焦循。）

　　《复初斋集》一百二十九卷。（翁方纲。）

　　《空山堂集》十八卷。（牛运震。）

　　《祇平居士集》三十卷。（王元启。）

　　《揅经室集》六十卷。（阮元。《一集》十四卷，《二集》八卷，《三集》五卷，《四集》二卷，《诗集》十一卷，《外集》五卷，《续集》九卷，《再续集》六卷。）

　　《思适斋集》十八卷。（顾广圻。徐渭仁刻《春晖堂丛书》中。）

　　《养素堂文集》三十五卷。（张澍。）

　　《鉴止水斋集》十二卷。（许宗彦。广州翻刻。）

　　《晚学集》八卷，《诗》五卷。（桂馥。）

　　《铁桥漫稿》八卷。（严可均。全稿未刻。）

　　《清白士集》二十八卷。（梁玉绳。）

　　《七经楼文钞》六卷。（蒋湘南。）

　　《董方立文甲集》二卷。（董祐诚。《董方立遗书》之一。）

　　《左海文集》二十卷。（陈寿祺。）

　　《衎石斋记事稿》十卷，《记事续稿》十卷。（钱仪吉。）

　　《甘泉乡人稿》二十四卷。（钱泰吉。）

　　《幼学堂诗集》十七卷，《文集》八卷。（沈钦韩。）

　　《斋文集》二卷。（张穆。）

　　《诂经精舍文钞初集》十四卷，《续集》八卷，《三集》九卷。（杭州诂经精舍诸生。《初集》刻《文选楼丛书》内。）

　　《学海堂初集》十六卷，《二集》二十二卷，《三集》二十四卷。（广州学海堂诸生。）

　　──以上国朝考订家集（若纪昀、陆锡熊、彭元瑞、赵佑、朱筠、赵怀玉、王芑孙诸家集，既工词章，间有考订，此类不可枚举，以此例之。）

　　《壮悔堂集》十卷。（侯方域。）

　　《宁都三魏集》七十二卷。（魏礼、魏禧、魏祥。附魏世杰、魏世效、魏世俨。三魏合彭士望、林时益、李腾蛟、邱维屏、曾灿、彭任为易堂九子，有《九子文钞》。）

　　《水田居文集》五卷。（贺贻孙。）

　　《钝翁类稿》一百一十八卷。（汪琬。）

　　《午亭文编》五十卷。（陈廷敬。）

　　《湛园集》十卷。（姜宸英。）

　　《遂初堂诗文集》三十九卷。（潘耒。）

　　《解舂文钞》十二卷，《补遗》二卷，《诗钞》二卷。（冯景。《抱经堂丛书》之一。）

　　《改亭文集》十六卷，诗六卷。（计东。）

　　《存砚楼集》十六卷。（储大文。）

　　《鹿洲初集》二十卷。（蓝鼎元。）

　　《穆堂类稿》五十卷，《续稿》五十卷，《别稿》五十卷。（李绂。）

　　《小仓山房文集》三十五卷。（袁枚。）

　　《梅崖居士集》三十卷。（朱仕琇。）

　　《山木居士集》十四卷。（鲁九皋。）

　　《尊闻居士集》八卷。（罗有高。）

　　《汪子文录》六卷。（汪缙。）

　　《二林居集》二十四卷，《测海集》六卷。（彭绍升。）

　　《小岘山人集》三十六卷。（秦瀛。）

　　《龚海峰文集》十四卷。（龚景瀚。）

　　《安吴四种》。（《中衢一勺》七卷，《艺舟双楫》九卷，《管情三义》八卷，《齐民四术》十二卷，包世臣。道光丙午活字版本，武昌局本。）

　　《定盦文集》三卷，《诗》二卷。（龚自珍。分刻。）

　　《曾文正公文集》四卷。（曾国藩。青浦初刻本，又直隶再刻本非全集。又长沙新刻本合刻诗集四卷。此传忠书局刻本，合他籑述及年谱，共一百五十六卷。）

　　──以上国朝不立宗派古文家集（古文家多兼经济家。）

　　《望溪文集》十八卷，《集外文》十卷，《补遗》二卷，《年谱》二卷。（方苞。戴钧衡补编。）

　　《海峰文集》十卷。（刘大櫆。）

　　《惜抱轩文集》十六卷，《后集》十卷，《诗》十卷。（姚鼐。）

　　《刘孟涂集》四十四卷。（《文》十卷，《骈体文》二卷，《诗前集》十卷，《后集》二十二卷。刘开。）

　　《太乙舟文集》八卷。（陈用光。）

　　《初月楼集》十卷。（吴德旋。）

　　《仪卫堂文集》十二卷，《诗》五卷。（方东树。）

　　《东溟文集》二十六卷。（姚莹。）

　　《柏枧山房集》文六十卷，诗十五卷。（梅曾亮。）

　　《管异之文集》十七卷。（管同。）

　　──以上国朝桐城派古文家集

　　《大云山房初集》四卷，《言事》二卷，《二集》四卷。（惲敬。）

　　《茗柯文编》五卷。（张惠言。）

　　《养一斋文集》二十六卷。（李兆洛。活字版本。）

　　《崇百药斋集》二十卷，《续集》四卷。（陆继辂。）

　　《齐物论斋文集》六卷。（董士锡。）

　　──以上国朝阳湖派古文家集

　　《湖海楼集》五十卷。（陈其年。程师恭《检讨四六注》，选择未善。）

　　《林蕙堂集》二十六卷。（吴绮。陆繁弨《善卷堂四六》，章藻功《思绮堂四六》，皆非至者。）

　　《石笥山房文集》六卷，《补遗》一卷，《诗集》十二卷。（胡天游。此本未足。）

　　《玉芝堂文集》六卷，诗三卷。（邵齐焘。）

　　《绿萝山庄四六》二十四卷。（胡浚。）

　　《小仓山房外集》八卷。（袁枚。别行。）

　　《仪郑堂骈体文》二卷。（孔广森。文选楼本，又附刻所著书本。此集本别行。）

　　《述学外篇》。（汪中。互见。）

　　《知足斋集》三十二卷。（朱珪）

　　《问字堂外集》。（孙星衍。互见。此集皆骈文。）

　　《卷施阁乙集》十卷，《更生斋乙集》二卷。（洪亮吉。互见。此集皆骈文。）

　　《夫容山馆集》。（无卷数，《文》八十三篇，《续》三十五篇。）《诗》八卷，《补遗》一卷。《词》二卷。（杨芳灿。）

　　《有正味斋集》七十三卷。（吴锡麒。《初集骈体文》二十四卷，《续集骈文》八卷。）

　　《尚纟冋堂集文》二卷，《诗》五十二卷，《词》二卷。（刘嗣琯。）

　　《小谟觞馆集》。（《文》四卷，《诗》八卷，《诗馀》一卷，《续集文》二卷，《诗》二卷。彭兆荪。姚燮《复庄骈俪文榷》八卷，体与彭近，逊于彭。）

　　《赏雨茆屋诗集》二十二卷，《骈体文》二卷。（曾燠。）

　　《夕葵书屋集》九卷。（吴鼒。）

　　《栘华馆骈体文》四卷。（董基诚、董祐诚。别刻，又附《董方立遗书》内。）

　　──以上国朝骈体文家集

　　《梅村集》四十卷。（吴伟业。欲详知国朝诗家者，具郑方坤《国朝诗钞小传》、王昶《湖海诗传》、张维屏《诗人征略》中。）

　　《吴诗集览》二十卷，《谈薮》一卷。（吴伟业。靳荣藩注。）

　　《变雅堂集》四卷。（杜濬。濬文集罕传，武昌新刻。）

　　《学馀堂文集》二十八卷，《诗集》五十卷，《外集》二卷。（施闰章。）

　　《曝书亭诗注》二十二卷。（朱彝尊。杨谦注。孙银槎注本，不如杨注本，别行。互见。）

　　《西河诗集》五十六卷。（毛奇龄。互见。）

　　《带经堂集》九十二卷。（王士祯。合他著述统名《渔洋山人著述三十八种》。）

　　《渔洋山人精华录训纂》十卷。（惠栋注。）

　　《白茅堂集》四十六卷。（顾景星。）

　　《安雅堂诗集》无卷数。《拾遗文》二卷。（宋琬。）

　　《松桂堂集》三十七卷，《延露词》三卷，《南氵往集》三卷。（彭孙遹。）

　　《冯定远集》十一卷。（冯班。）

　　《饴山堂文集》六卷，《诗集》十七卷。（赵执信。）

　　《西陂类稿》三十九卷。（宋荦。）

　　《古欢堂集》三十六卷。（田雯。）

　　《莲洋诗钞》十卷。（吴雯。）

　　《溉堂集》二十三卷。（孙枝蔚。）

　　《冯舍人遗诗》六卷。（冯廷櫆。）

　　《敬业堂集》五十卷。（查慎行。）

　　──以上国朝诗家集（诗家太多，读不胜读，止举国初最著数家，余多行本，泛览不难，此后最著者，厉鹗《樊榭山房诗集》，黄景仁《两当轩集》。）

　　《珂雪词》。（曹贞吉。）

　　《曝书亭词注》七卷。（朱彝尊。李富孙注。）

　　《乌丝词》。（陈维崧。）

　　《弹指词》。（顾贞观。）

　　《饮水词》，《侧帽词》。（纳兰性德。）

　　《樊榭山房词》。（厉鹗。）

　　《蘅梦楼词》。（郭麐。）

　　《茗柯词》。（张惠言。）

　　《疏影楼词》。（姚燮。）

　　《金梁梦月词》。（周之琦。）

　　《冰蚕词》。（承龄。）

　　《空青词》。（边浴礼。）

　　──以上国朝词家集（今人之词，不能叶律，乃长短句，非曲也，故附集部诗后。词乃小道，略举最精者数家，以备文体之一。）

　　右别集类

　　总集第三

　　近世选本，举大雅者。

　　《文选李善注》六十卷，附《考异》十卷。（胡克家仿宋本，武昌局翻本，广州翻本。叶氏海录轩评注本六十卷，亦佳，汲古阁本较可。）

　　《文选理学权舆》八卷。（汪师韩。读画斋本。）

　　《文选理学权舆补》一卷。（孙志祖。同上。）

　　《文选李注补正》四卷。（同上。同上。）

　　《文选考异》四卷。（同上。同上。陈景云《文选举正》六卷，未刊。）

　　《文选音义》八卷。（余萧客。静胜堂刻本。此书乃少作，余后又撰《文选杂题》三十卷，未见传本。）

　　《文选集释》二十四卷。（朱珔。自刻本。）

　　《文选旁证》四十六卷。（梁章钜。榕风楼刻本。）

　　《文选古字通疏证》六卷。（薛传均。刻本。原书十二卷。）

　　《选学胶言》二十卷。（张云璈。三影阁刻本。）

　　《文选补遗》四十卷。（宋陈仁子。长沙刻本。）

　　《文选六臣注》六十卷。（唐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李善。明新都崔氏大字本。不如李善单注，已有定论，存以备考。）

　　──以上总集类《文选》之属

　　《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一百一十八卷。（明张溥编。重刻本。明汪士贤刻《汉魏六朝二十名家集》，在张前。）

　　《文纪》一百五十九卷。（明梅鼎祚编。原刻本。皇霸、西汉、东汉、三国、西晋、宋、南齐、梁、陈、北齐、后周、隋、释。《三国文纪》亦有刻本，《四库》未收。）

　　《古文苑》二十一卷。（宋章樵注。明成化壬寅刻本，守山阁校本。又岱南阁本九卷，无注。）

　　《续古文苑》二十卷。（孙星衍编。平津馆本。）

　　《文馆词林》四卷。（唐许敬宗等编。《佚存丛书》本，粤雅堂重刻本。此残本，原书一千卷。）

　　《文苑英华》一千卷。（宋李昉等编。明刻本。）

　　《文苑英华辨证》十卷。（宋彭叔夏。聚珍本，福本，知不足斋本。）

　　《全唐文》一千卷。（嘉庆十九年敕编。扬州官本。）

　　《唐文粹》一百卷。（宋姚铉编。顾广圻校刻大字本，明晋藩刻本，又明刻小字本。）

　　《唐文粹补遗》二十六卷。（郭麐编。刻本。）

　　《宋文鉴》一百五十卷。（宋吕祖谦编。明胡韶修补本，明晋藩刻本。）

　　《南宋文范》七十卷。（庄仲方编。道光十七年活字版本。）

　　《金文雅》十卷。（同上。同上。）

　　《元文类》七十卷，《目录》三卷。（元苏天爵编。明晋藩刻本，又明修德堂本。《文粹》、《文鉴》、《文类》三种，明张溥皆有删削刻本。）

　　《明文衡》九十八卷。（明程敏政编。原刻本。）

　　《明文授读》六十二卷。（黄宗羲编。刻本。）

　　《明文在》一百卷。（薛熙编。倪霱写刻本。）

　　《皇清文颖》一百二十四卷。（乾隆十二年敕编。殿本。）

　　《国朝文录》一百卷。（姚椿编。朱珔编《国朝诂经文钞》一百卷，未刊。）

　　《湖海文传》七十五卷。（王昶编。家刻本。）

　　《历代赋汇》一百四十卷，《外集》二十卷，《逸句》三卷，《补遗》二十二卷。（康熙四十五年敕编。扬州诗局本，重刻通行本。）

　　《赋汇录要笺略》二十八卷，附《补题注》，《外集》、《补遗题注》。（吴光昭。通行本。杭世骏有《赋汇解题》，通行。）

　　《御选唐宋文醇》五十八卷。（乾隆三年。内府大字本，广州重刻大字本。）

　　《古文辞类纂》七十五卷。（姚鼐编。道光五年江宁吴氏刻大字定本，同治八年问竹轩翻吴本。兴县康氏刻小字本，又大字本，苏州局翻康本。）

　　《骈体文钞》三十一卷。（李兆洛编。康刻本，合《类纂》合肥徐氏重刻本。）

　　《七十家赋钞》六卷。（张惠言编。康刻本。以上三种选本，最古雅有法。）

　　《国朝骈体正宗》十二卷。（曾燠编。原刻本，广州重刻本。）

　　《唐宋十大家文集》五十一卷。（储欣编。八家外，增李翱、孙樵。明茅坤《八大家文钞》，钟惺《八大家文选》，旨趣略同。）

　　《元明十大家文集》卷。（国朝人编。）

　　《李选国朝文录》八十二卷，《续录》六十三卷。（李祖陶编。共八十八家，体例未精，评语尤陋，取其各存大略。）

　　《金元明八大家文选》五十三卷。（李祖陶编。元好问、姚燧、吴澂、虞集、宋濂、王守仁、唐顺之、归有光。）

　　《三家文钞》三十二卷。（宋荦编刻。侯方域八卷，汪琬十二卷，魏禧十二卷。近人编辑《国朝二十四家古文》尤草草。）

　　《古文雅正》十四卷。（蔡世远编。）

　　《续古文雅正》十四卷。（林有席编。）

　　《四六法海》十二卷。（明王志坚编。）

　　《唐骈体文钞》十七卷。（陈均编。）

　　《宋四六选》二十四卷。（彭元瑞编。以上均通行本。）

　　《八家四六文钞》九卷。（吴鼒编。较经堂刻本。袁枚、邵齐焘、刘星炜、孔广森、吴锡麒、曾燠、孙星衍、洪亮吉。）

　　──以上总集类文之属（元以前诸本多有诗，从其多者言之。）

　　《乐府诗集》一百卷。（宋郭茂倩编。乾隆刻本，武昌局本。明梅鼎祚编《古乐苑》五十二卷，又补郭遗。）

　　《乐府古题要解》二卷。（旧题唐吴兢。《津逮》本，《学津》本。）

　　《玉台新咏》十卷。（明赵氏寒山堂仿宋刻小字本，康熙甲午冯氏刻大字评点本。）

　　《玉台新咏考异》十卷。（纪容舒。）

　　《诗纪》一百五十六卷。（明冯惟讷编。原刻本。）

　　《诗纪匡谬》一卷。（冯舒。知不足斋本。）

　　《全唐诗》九百卷。（康熙四十六年敕编。扬州诗局本，江宁重刻本，广州巾箱本。）

　　《全五代诗》一百卷。（李调元编。《函海》本。）

　　《全金诗》七十四卷。（康熙五十年敕编。扬州诗局本。）

　　《御选唐宋诗醇》四十七卷。（乾隆十五年。内府本，广州重刻本。）

　　《四朝诗》三百一十二卷。（康熙四十八年敕编。扬州诗局本。宋七十八卷，金二十五卷，元八十一卷，明一百二十八卷。）

　　《唐人选唐诗》八种。（汲古阁本。《国秀集》二卷，《箧中集》一卷，《御览诗》一卷，《极玄集》一卷，《中兴间气集》二卷，《河岳英灵集》三卷，《搜玉小集》一卷，《才调集》十卷。）

　　《唐人万首绝句》九十一卷。（宋洪迈。明翻宋本七十五卷，明赵宧光编刻本四十卷。）

　　《全唐诗录》一百卷。（徐倬编。通行本。）

　　《西昆酬唱集》二卷。（宋杨亿编。《珠尘》本，《浦城遗书》本，粤雅堂本。）

　　《南宋群贤小集》一百五十七卷，附《补遗》。（旧题宋陈思编。顾修补。读画斋本。）

　　《后村千家诗》二十二卷。（宋刘克庄编。《楝亭十二种》本。）

　　《宋诗钞》一百六卷。（吴之振编。通行本。）

　　《宋百家诗存》二十八卷。（曹廷栋编刻本。补吴钞之遗。陈焯编《宋元诗会》一百卷，搜罗残佚尤备。）

　　《中州集》十卷，附《中州乐府》一卷。（金元好问编。国初刻本。）

　　《元诗选》一百一十一卷。（顾嗣立编。家刊本。《一集》六十八卷，《二集》二十六卷，《三集》十六卷。）

　　《元诗癸集》十卷。（无卷数。席世臣补刻本。）

　　《明诗综》一百卷。（朱彝尊编。原刻本。）

　　《感旧集》十六卷。（王士祯编。雅雨堂刻本。《解题》下多有旧闻佚事。）

　　《湖海诗传》四十六卷。（王昶编。原刻本。雍正至乾隆末闻人略备。）

　　《南宋杂事诗》七卷。（沈嘉辙、吴焯、陈芝光、符曾、赵昱、厉鹗、赵信。原刻本，淮南书局刻本。可资考史。）

　　《十家宫词》十二卷。（宣和、宋文安、王建、花蕊、王珪、胡伟集句，和凝、张公庠、王仲修、周彦质。朱彝尊编刻本。《借月山房丛书》刻《宫词小纂》三卷。）

　　《采菽堂古诗选》三十八卷，《补遗》四卷。（陈祚明编。通行本。）

　　《古诗选》三十二卷。（王士祯编。闻人倓笺。通行本。）

　　《唐贤三昧集笺注》三卷。（王士祯编。吴煊、胡棠注。乾隆丁未刻本。）

　　《十种唐诗选》十七卷。（同上。通行本。）

　　《唐人万首绝句选》七卷。（同上。通行本。）

　　《镜烟堂十种》。（纪昀。通行本。《沈氏四声考》、《唐人试律说》、《删正二冯才调集》、《删正瀛奎律髄》、《李义山诗》、《陈后山诗》、《张为主客图》、《审定风雅遗音》、《庚辰集》、《馆课存稿》。）

　　《宋四家诗钞》。（无卷数。周之鳞编。通行本。苏、黄、范、陆。）

　　《国朝六家诗钞》八卷。（通行本。施、宋、王、赵、朱、查。）

　　──以上总集类诗之属（近人诗文选本太多，举其不俗谬者。沈选《别裁》，通行，不详列。）

　　《花间集》十卷。（蜀赵崇祚编。汲古阁本。）

　　《草堂诗馀》四卷。（宋人编。汲古阁本。）

　　《花庵词选》十卷，《中兴以来词选》十卷。（宋黄昇编。汲古阁本。）

　　《绝妙好词笺》七卷，附《续钞》一卷。（宋周密编。厉鹗、查为仁笺。徐楙重刻本，会稽章氏重刻本。又附张惠言《词选》二卷、董毅《续词选》二卷、郑善长《九家词选》一卷。）

　　《历代诗馀》二百二十卷，附《词话》十卷。（康熙四十六年敕编。内府本。）

　　《词综》三十六卷。（朱彝尊编。原刻本。唐、五代、宋。）《补》二卷。（王昶编。合上刻本。）

　　《词综补遗》二十卷。（陶梁编。原刻本。）

　　《明词综》十二卷。（王昶编。原刻本。）

　　《国朝词综》四十八卷，《二集》八卷。（王昶编。原刻本。）

　　《宋六十名家词》九十卷。（毛晋编。汲古阁本。）

　　《十六家词》三十九卷。（孙默编。原刻本。吴伟业、龚鼎孳、梁清标、宋琬、曹尔堪、王士禄、尤侗、陈世祥、黄永、陆求可、邹祇谟、彭孙遹、王士祯、董以宁、陈维崧、董俞。）

　　《浙西六家词》十二卷，附宋张炎《山中白云词》一卷。（龚翔麟编。原刻本。朱彝尊、李良年、沈皞日、李符、沈岸登、龚翔麟。）

　　──以上总集类词之属（宋词最著者，姜夔、周密、张炎。姜夔《白石词》在《六十名家词》内，周密《薲洲渔笛谱》、《草窗词》在《知不足斋丛书》内，张炎《山中白云词》附《浙西六家词》后，余若晏、欧、柳、苏、黄、秦、周邦彦、李清照、张孝祥、辛弃疾、吴文英、刘过、史达祖皆在《六十家》内，张先、张镃在《知不足斋丛书》内，有集者亦附集。）

　　右总集类

　　诗文评第四

　　诗话但举总汇者，其专家诗话太繁，不录。

　　《文心雕龙辑注》十卷。（梁刘勰。黄叔琳注。卢氏广州刻本，原刻本。）

　　《浩然斋雅谈》三卷。（宋周密。聚珍本，杭本，福本。）

　　《全唐文纪事》一百二十二卷。（陈鸿墀。广州方氏刻本。）

　　《唐诗纪事》八十卷。（宋计有功。通行本。）

　　《宋诗纪事》一百卷。（厉鹗。原刻本。钱大昕《元诗纪事》三卷，未见传本。）

　　《乌台诗案》一卷。（宋周紫芝。《函海》本。）

　　《江西诗社宗派图录》一卷。（张泰来。知不足斋本。）

　　《广陵诗事》十卷。（阮元。文选楼本。）

　　《词林纪事》二十二卷，《附录》三卷。（张完橚。嘉庆三年刻本。）

　　《史汉方驾》三十五卷。（明许相卿。家刻本。此书意在评文，故列此。）

　　《修词鉴衡》二卷。（元王构。《指海》本，《三续百川》本。）

　　《古文绪论》一卷。（吕璜。《指海》本。）

　　《四六话》二卷。（宋王铚。《学津》本。）

　　《四六谈麈》一卷。（宋谢伋。《学津》本。）

　　《四六丛话》三十二卷。（孙梅。嘉庆三年刻本。）

　　《宋四六话》十二卷。（彭元瑞。海山仙馆本。）

　　《赋话》十二卷。（李调元。通行本，亦在《函海》内。）

　　《读赋卮言》一卷。（王芑孙。）

　　《声调谱》一卷。（赵执信。单行本，《珠尘》本。）

　　《声调谱拾遗》一卷。（翟翚。《珠尘》本。）

　　《谈艺录》一卷。（明徐祯卿。附集本，《格致丛书》本。）

　　《艺苑卮言》一卷。（明王世贞。在《四部稿》内。）

　　《艺圃撷余》一卷。（明王世懋。以上三种，皆收沈德潜《说诗晬语》中。《晬语》并刻宋严羽《沧浪诗话》。又《广百川》本，《秘笈》本。）

　　《钟嵘诗品》三卷。（《津逮》本，《学津》本。）

　　《主客图》三卷。（唐张为。镜烟堂本，《函海》本。）

　　《唐音癸签》三十六卷。（明胡震亨。明崇祯刻本。）

　　《五代诗话》十卷。（郑方坤。粤雅堂本。补王世（按，世当作士）祯原书。）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六十卷，《后集》四十卷。（宋胡仔。绩溪胡氏校刻本，海山仙馆本。此书采北宋诗话略备。）

　　《诗人玉屑》二十卷。（宋魏庆之。通行本。此书采南宋诗话略备。）

　　《历代诗话》八十卷。（吴景旭。何文焕所刻《历代诗话》，乃汇刻前人书，共二十八种，附自著一种。）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六十卷，《二编》六十四卷。（张维屏。自刻本。）

　　《词律》二十卷。（万树。原刻本。近人有《词律拾遗》六卷、《补注》三卷刊行。）

　　《菉斐轩词林韵释》二卷。（单行本，粤雅堂本。）

　　《词源》二卷。（宋张炎。戈载校秦恩复刻本，粤雅堂本，守山阁本。）

　　《词苑丛谈》十二卷。（徐釚。通行本。）

　　《词学全书》十四卷。（查继超。通行本。）

　　《词话》二卷。（毛奇龄。《西河集》本。）

　　《四书文话》。（无卷数。周以清、侯康、胡调德同纂。分二十四门：一原始，二功令，三格式，四法律，五体裁，六命题，七程文，八稿本，九选本，十墨卷，十一社稿，十二元镫，十三名誉，十四考核，十五师承，十六风气，十七兴废，十八流弊，十九起衰，二十假借，二十一咎毁，二十二谈薮，二十三轶事，二十四五经文。据《学海堂集》阮元《四书文话序》，已成书，未刊，稿本见存广州学海堂中。此为一代取士程式，故附著其名于此，异日当有刊行之者。梁章钜有《制义丛话》二十四卷，通行本，未精核。又《试律丛话》十卷，未刊。）

　　《带经堂诗话》三十卷。（王士祯。张宗楠辑。乾隆刻本，同治癸酉广州重刻本。王诗虽专一派，此编论诗，详允无弊，便于学者。）

　　右诗文评类

卷五　丛书目

　　古今人著述合刻丛书目

　　丛书最便学者，为其一部之中可该群籍，搜残存佚，为功尤巨，欲多读古书，非买丛书不可。其中经、史、子、集皆有，势难隶于四部，故别为类。

　　《汉魏丛书》。（明程荣刻三十八种，何允中刻七十六种。国朝王谟刻八十六种，又广为九十四种，编校不善。）

　　《津逮秘书》。（明毛晋。）

　　《世德堂六子》。（明胡氏本。《百三家集》见前。）

　　《古香斋袖珍》十种。（内府刻。）

　　《武英殿聚珍版书》。（通行者一百三十八种，续出者尚多。福州重刻，杭州重刻三十九种。）

　　《通志堂九经解》。（纳兰性德。广州书局重刻。）

　　《皇清经解》。（阮元。前书目中以便文称《学海堂经解》，或《阮刻经解》。）

　　《经苑》。（钱仪吉。已刻宋元明经说二十五种，唐人二种，皆通志堂未收者。有目未刻者十八种。）

　　《汉魏遗书钞》。（王谟。分经、史、子、集四部，刻成通行者，止《经翼》一种。）

　　《二酉堂丛书》。（张澍。辑汉魏佚书三十六种。）

　　《玉函山房丛书》。（马国翰。辑周、秦至隋、唐佚书六百余种，分经、史、子、集四编。）

　　《玉玲珑阁丛刻》。（龚翔麟。）

　　《泽存堂五种》。（张士俊。字书、韵书。）

　　《楝亭五种》。（曹寅。字书、韵书。）

　　《问经堂丛书》。（孙冯翼。汇刻书目未尽。）

　　《微波榭遗书》。（孔继涵。）

　　《戴校算经十书》。（孔继涵。）

　　《雅雨堂丛书》。（卢见曾。）

　　《经训堂丛书》。（毕沅。）

　　《抱经堂丛书》。（卢文弨。）

　　《平津馆丛书》。（孙星衍。）

　　《岱南阁丛书》。（孙星衍。）

　　《贷园丛书》。（周永年、李文藻。）

　　《汗筠斋丛书》。（秦鉴。）

　　《知不足斋丛书》。（鲍廷博。）

　　《小玲珑山馆丛书》。（马曰璐。）

　　《读画斋丛书》。（顾修。）

　　《士礼居丛书》。（黄丕烈。）

　　《文选楼丛书》。（阮元。）

　　《汉学堂丛书》。（黄奭。）

　　《惜阴轩丛书》。（李锡龄。）

　　《艺海珠尘》。（吴省兰。刻未精。）

　　《学津讨源》。（张海鹏。校未精。）

　　《省吾堂汇刻书》。（蒋光弼。）

　　《借月山房丛书》。（张海鹏。一名《泽古丛钞》。）

　　《湖海楼丛书》。（陈春。）

　　《琳琅秘室丛书》。（胡珽。活字本。）

　　《得月簃丛书》。（荣誉。）

　　《台州丛书》。（宋世荦。）

　　《墨海金壶》。（张海鹏。）

　　《守山阁丛书》。（钱熙祚。）

　　《珠丛别录》。（钱熙祚。）

　　《指海》。（同上，止刻十二集。）

　　《连筠簃丛书》。（杨墨林。）

　　《半亩园丛书》。（止刻其半。）

　　《宜稼堂丛书》。（郁松年。）

　　《别下斋丛书》。（蒋光煦。）

　　《涉闻梓旧》。（蒋光煦。）

　　《拜经楼丛书》。（吴骞。）

　　《岭南遗书》。（伍元薇。）

　　《粤雅堂丛书》。（伍崇曜。）

　　《观我生室汇稿》。（罗士琳著。有古书。）

　　《海山仙馆丛书》。（潘仕诚。）

　　《古经解汇函》。（广州刻。）

　　《小学汇函》。（广州刻。）

　　《佚存丛书》。（日本刻。）

　　《茆氏辑十种古书》。（茆鲁山。）

　　右皆多存古书，有关实学，校刊精审者。（一人著述合刻者，亦名丛书，别列于后。）馀若郎刻《五雅》、《中都四子》、《周秦十一子》、吴刻《二十子》、崇德堂《二十子》、宋左如圭《百川学海》、《三续百川学海》、《广百川学海》、《古今逸史》、《钟评秘书十八种》、《说郛》、《稗海》、《格致丛书》、《秘册汇函》、《宝颜堂秘笈》、《稽古堂日钞》、《古今说海》、《唐宋丛书》。（以上明刻，多古书。）《十子全书》、《武经七书》、《青照堂》、《长恩书室》、《三长物斋丛书》、《龙威秘书》、《心斋十种》、《楝亭十二种》、《函海》、《唐人说薈》。（以上国朝刻，间有古书。）

　　──以上各种，或校刊不精，或删改，或琐杂，若寒士求书不易，得之亦可备考，但不可尽据耳，此外尚多，举其著者。（归安姚氏《咫进斋丛书》、永康胡氏《金华丛书》、吴县潘氏《滂喜斋丛书》，刊印已多，尚无总数。）

　　国朝一人自著丛书目

　　求书于市，但举子目，非书贾所知，故为举其大题如左。

　　《亭林遗书》。（顾炎武。未尽。）

　　《音学五书》。（顾炎武。）

　　《船山遗书》。（王夫之。）

　　《西河合集》。（毛奇龄。）

　　《万氏经学五书》。（万斯大。未尽。）

　　《高文恪公四部稿》。（高士奇。）

　　《拜经堂丛刻》。（臧琳、臧庸。未尽。）

　　《望溪全集》。（方苞。）

　　《范氏遗书六种》。（范家相。）

　　《文道十书》。（陈景云。未全刻。）

　　《果堂全集》。（沈彤。）

　　《杭氏七种》。（杭世骏。止小品，此外甚多。）

　　《丛睦汪氏遗书》。（汪师韩。）

　　《戴氏遗书》。（戴震。未尽。）

　　《潜研堂全书》。（钱大昕。未尽。）

　　《苏斋丛书》。（翁方纲。）

　　《燕禧堂五种》。（任大椿。未尽。）

　　《味经斋遗书》。（庄存与。）

　　《瓯北全集》。（赵翼。）

　　《轩所著书》。（孔广森。）

　　《孔丛伯遗书八种》。（孔广林。）

　　《东壁遗书》。（崔述。）

　　《洪稚存全集》。（洪亮吉。此外甚多。）

　　《钱氏四种》。（钱坫。此外甚多。）

　　《授堂集》。（武亿。未尽。）

　　《高邮王氏五种》。（王念孙、王引之。）

　　《刘氏遗书》。（刘台拱。）

　　《经韵楼丛书》。（段玉裁。）

　　《墨庄遗书》。（胡承珙。）

　　《清白士集》。（梁玉绳。）

　　《四录堂类集》。（严可均。共四十二种，止刻七种。）

　　《郝氏遗书》。（郝懿行。未尽。）

　　《传经堂丛书》。（洪颐煊、洪震煊。未尽。）

　　《焦氏丛书》。（焦循。）

　　《陈氏丛书》。（陈逢衡。）

　　《珍蓺宧遗书》。（庄述祖。）

　　《茗柯全书》。（张惠言。）

　　《浮溪精舍丛书》。（宋翔凤。）

　　《李申耆五种》。（李兆洛。）

　　《竹柏山房十种》。（林春溥。）

　　《陈氏八种》。（陈寿祺、陈乔枞。未尽。）

　　《戚氏遗书》。（戚学标。）

　　《求己堂八种》。（施彦士。）

　　《修本堂遗书》。（林伯桐。）

　　《王氏说文三种》。（王筠。）

　　《鄂宰四种》。（王筠。）

　　《苗氏说文四种》。（苗夔。未尽。）

　　《六艺堂诗礼七编》。（丁晏。未尽。）

　　《俞氏丛书》。（今人。）

　　算学家一人率撰数种，皆丛书体例，已见前天算本条下。右举合刻者，若黄（宗羲）、朱（彝尊）、江（永）、厉（鹗）、程（廷祚）、王（鸣盛）、孙（星衍）、阮（元）、三惠（周惕、士奇、栋）、九钱（大昕、大昭、塘、坫、东垣、绎、侗、师征、师慎，大昕合刻未尽，馀多未刻。）三胡（匡衷、秉虔、培翚。）、二刘（文淇、毓崧。未刻者多。）之属，（其馀甚繁，此举较多者。）著书甚多，而非合刻。

　　此就考订经史者言之，其著述虽富，不关考订者，不与，成书未刊者，不与，附集刊行一两种者，不与。

第七册

简介：

《老子》春秋·李耳编著，陈鼓应（台湾大学）审定。“道家最精要之书。”（梁启超语）

《庄子》战国·庄周编著，丁原植（台湾辅仁大学）审定。先秦最有文彩的哲学著作。

《公孙龙子》战国·公孙龙编著，陈　来（北京大学）审定。战国时期名家的代表作，创建了我国最早的逻辑学。

《韩非子》战国·韩非编著，郑杰文（山东大学）审定。战国时期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的著作。

《淮南子》汉·刘安编著，赵宗乙（泉州师范学院）审定。汉初新道家的代表作。

《列子》战国·列御寇编著，王　乙（云南师范大学）审定。常言人之所未言，“气伟而采奇”。（《文心雕龙》）

老子

道经

　　1．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始；有名，万物母。常无，欲观其妙；常有，欲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2．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成功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3．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圣人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知者不敢为，则无不治。

　　4．道冲，而用之久不盈。深乎！万物宗。挫其锐，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尘。湛常存。吾不知谁子？象帝之先。

　　5．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虚而不屈，动而俞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6．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门，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7．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8．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又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9．持而盈之，不若其以。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10．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专气致柔，能婴儿？涤除玄览，能无疵？爱人治国，能无为？天门开阖，能为雌？明白四达，能无知？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11．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12．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聘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13．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为我有身，及我无身，吾有何患！故贵身于天下，若可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若可寄天下。

　　14．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博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在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忽恍。迎不见其首，随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语今之有。以知古始，是谓道已。

　　15．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俨若客，涣若冰将释，敦若朴，浑若浊，旷若谷。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能弊复成。

　　16．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云云，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忘作，凶。知常容，容能公，公能王，王能天，天能道，道能久，没身不殆。

　　17．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豫之；其次，畏之侮之。信不足，有不信！由其贵言。成功事遂，百姓谓我自然。

　　18．大道废，有仁义。智惠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19．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20．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忙其未央！众人熙熙，若享太牢，若春登台。我魄未兆，若婴儿未孩。乘乘无所归！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纯纯。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淡若海，漂无所止。众人皆有已，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21．孔得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唯恍唯忽。忽恍中有象，恍忽中有物。窈冥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然？以此。

　　22．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或。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岂虚语？故成全而归之。

　　23．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天地。天地上不能久，而况于人？故从事而道者，道德之；同于德者，德德之；同于失者，道失之。信不足，有不信。

　　24．企者不久，跨者不行，自见不明，自是不彰，自伐无功，自矜不长。其在道，曰余食赘行，物或有恶之，故有道不处。

　　25．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漠！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道大，天大，地大，王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26．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如何万乘之主，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27．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键不可开；善结，无绳约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而无弃人；常善救物，而无弃物。是谓袭明。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此谓要妙。

　　28．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蹊。为天下蹊，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常得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得乃足，复归于朴。朴散为器，圣人用为官长。是以大制无割。

　　29．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接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30．以道作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故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勿骄，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不得以，是果而勿强。物牡则老，谓之非道，非道早已。

　　31．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惔而上，故不美，若美之，是乐杀人。夫乐杀者，不可得意于天下。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哀礼处之。

　　32．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王侯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天将知止。知止不殆。譬道在天下，犹川谷与江海。

　　33．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34．大道泛，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成功不名有。爱养万物不为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35．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出言，淡无味，视不足见，听不足闻，用不可既。

　　36．将欲翕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渊，国有利器，不可示人。

　　37．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德经

38．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老子（明·任熊绘）

　　39．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毂，此其以贱为本耶非？故致数车无车。不欲琭々如玉，落落如石。

　　40．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41．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善。

　　42．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惟孤、寡、不毂，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当以为教父。

　　43．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闻。是以知无为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44．名与身熟亲？身与货熟多？得与亡熟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45．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塞，静胜热，清静以为天下正。

　　46．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

　　47．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48．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有其事，不足以取天下。

　　49．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圣人在天下，怵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50．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揩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51．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52．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知其母，又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生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习常。

　　53．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54．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有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以此。

　　55．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蛰，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56．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57．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以此。天下多忌讳，而人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人自化；我好静，人自正；我无事，人自富；我无欲，人自朴。”

老子骑牛图

58．其政闷闷，其人醇醇；其政察察，其人缺缺。祸，福之所倚；福，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政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害，直而不肆，光而不曜。

　　59．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60．治大国若亨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得交归。

　　61．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牡常以静胜牝，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如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此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62．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不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故为天下贵。

　　63．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易，为大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64．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65．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人，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多智。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远，与物反，然后乃至大顺。

　　66．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与之争。

　　67．天下皆谓我大，不肖。夫唯大，故不肖。若肖，久矣其细！我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68．古之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仁者为下。是谓不争之德，是以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69．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则哀者胜。

　　70．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71．知不知上，不知知，病。是以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72．民不畏威，大威至。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73．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74．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执得而杀之，熟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

　　75．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有为，是以难治。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76．人之生也柔弱，其死坚强。万物草木生之柔脆，其死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故坚强处下，柔弱处上。

　　77．天之道，其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处，斯不见贤。

　　78．天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莫之能先。其无以易之。故弱胜强，柔胜刚，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故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79．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80．小国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人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81．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庄子

内篇　逍遥游　第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庄子南华真经》。

崇祯八年张溥刻本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我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内篇　齐物论　第二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宀夭）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刀刀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埶心），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说。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朝三暮四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之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吾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黮闇。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内篇　养生主　第三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内篇　人间世　第四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智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已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之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剪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之。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卻曲，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内篇　德充符　第五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已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即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已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犭屯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央瓦）大癭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内篇　大宗师　第六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鲜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疒丸）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之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途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我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其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内篇　应帝王　第七

　　齧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齧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外篇　骈拇　第八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馀，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之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馀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且夫待钅句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钅句，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筴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且夫属其性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外篇　马蹄　第九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絷，编之以阜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筴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钅句，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钅句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行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

　　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正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外篇　胠箧　第十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馀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道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钅句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蟲，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々之意，啍々已乱天下矣！

外篇　在宥　第十一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獊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

　　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彊。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府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釿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慄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吾闻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心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

　　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

　　云将曰：“朕愿有问也。”

　　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

　　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

　　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

　　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意，治人之过也！”

　　云将曰：“然则吾奈何？”

　　鸿蒙曰：“意，毒哉！仙仙乎归矣。”

　　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意！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馀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

　　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

　　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外篇　天地　第十二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已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渊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世耻通于事，立于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齧缺，齧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

　　尧问于许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

　　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齧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

　　“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

　　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

　　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迁；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

　　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

　　封人曰：“退已！”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

　　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々乎耕而不顾。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脩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于大顺。

　　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

　　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将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

　　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

　　将闾葂（虎见）々然惊曰：“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

　　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々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卬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

　　曰：“孔丘之徒也。”

　　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脩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

　　曰：“将之在壑。”

　　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

　　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愿闻德人。”

　　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物有馀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

　　“愿闻神人。”

　　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物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脩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则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已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与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外篇　天道　第十三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为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馀；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彫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

　　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大平，治之至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谓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问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

　　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

　　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

　　尧曰：“然则何如？”

　　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

　　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

　　孔子曰：“善。”

　　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

　　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

　　孔子曰：“要在仁义。”

　　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

　　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

　　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馀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

　　老子漠然不应。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何故也？”

　　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

　　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

　　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外篇　天运　第十四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

　　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

　　曰：“何谓也？”

　　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

　　曰：“请问至仁。”

　　庄子曰：“至仁无亲。”

　　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涂卻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人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崇；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

　　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颜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心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行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

　　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齧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紧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

　　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

　　孔子曰：“未得也。”

　　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

　　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

　　老子曰：“子又恶乎求术哉？”

　　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覯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虚，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慄，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糖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

　　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予又何规老聃哉！”

　　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

　　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

　　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

　　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

　　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於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

　　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蟲，雄鸣於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

　　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外篇　刻意　第十五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惔，乃合天德。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惔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

　　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

　　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外篇　缮性　第十六

　　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

　　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氵枭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

　　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

　　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外篇　秋水　第十七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以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曏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鱿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如娱也？”

　　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公孔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腑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蛟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途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途中。”

　　庄子曰：“住矣！吾将曳尾于途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曰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外篇　至乐　第十八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々，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々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々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

　　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

　　庄子曰：“然。”

　　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

　　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

　　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鱿（鱼攸），随行列而止，委虵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々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予果养乎？予果欢乎？”

　　种有几，得水则为，得水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馀骨。乾馀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外篇　达生　第十九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馀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形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歹昬）。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贤学生，吾子与祝贤游，亦何闻焉？”

　　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

　　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

　　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谓也？”

　　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筴，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牜豢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筴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

　　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

　　桓公曰：“然则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

　　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

　　桓公冁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

　　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

　　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异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

　　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放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庆削木为锯，锯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

　　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锯，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锯，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

　　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

　　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脩，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

　　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

　　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之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外篇　山木　第二十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敢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子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心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

　　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脩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

　　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

　　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也，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

　　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

　　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

　　“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々，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

　　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徵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

　　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

　　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

　　“何谓无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外篇　田子方　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谿工。

　　文侯曰：“谿工，子之师邪？”

　　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

　　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

　　子方曰：“有。”

　　曰：“子之师谁邪？”

　　子方曰：“东郭顺子。”

　　文候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

　　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

　　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

　　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以有以振我也。”

　　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

　　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

　　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

　　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

　　夫子曰：“回，何谓邪？”

　　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

　　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埶心）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

　　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

　　孔子曰：“何谓邪？”

　　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

　　孔子曰：“请问游是。”

　　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

　　孔子曰：“愿闻其方。”

　　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

　　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

　　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

　　庄子曰：“鲁少儒。”

　　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

　　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中国曰：‘无此道而服此服者，其罪死！’”

　　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

　　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々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

　　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冉页），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

　　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

　　文王曰：“然则卜之。”

　　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

　　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

　　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

　　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

　　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

　　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外篇　知北游　第二十二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孤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

　　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惽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齧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艹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彊，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失衣），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

　　庄子曰：“在蝼蚁。”

　　曰：“何其邪？”

　　曰：“在稊稗。”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

　　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妸荷甘日中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弇堈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

　　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

　　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

　　曰：“有。”

　　曰：“其数若何？”

　　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

　　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

　　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年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

　　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

　　仲尼曰：“可。古犹今也。”

　　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

　　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杂篇　庚桑楚　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壤。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之子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馀。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窍窍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鱿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薛女）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

　　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

　　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和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吾语女，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南荣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

　　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矣。”

　　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

　　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

　　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

　　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

　　老子曰：“何谓也？”

　　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

　　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性情而无由入，可怜哉！”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

　　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

　　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

　　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

　　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能乎？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

　　曰：“然则是至乎？”

　　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人有脩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

　　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

　　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

　　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

　　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

　　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窃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费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

　　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

　　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

　　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

　　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

　　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

　　介者拸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夫复謵不馈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

杂篇　徐无鬼　第二十四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

　　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耆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

　　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

　　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

　　女商曰：“若是乎？”

　　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

　　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

　　君曰：“向哉，奚劳寡人？”

　　曰：“劳君之神与形。”

　　武侯曰：“何谓邪？”

　　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

　　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途。

　　适遇牧马童子，问途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

　　“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

　　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

　　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

　　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

　　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也。

　　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

　　惠子曰：“可。”

　　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

　　惠子曰：“可。”

　　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乎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

　　惠子曰：“今乎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

　　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钅幵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

　　管仲曰：“公谁欲与？”

　　公曰：“鲍叔牙。”

　　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公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见巧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

　　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

　　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固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傲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

　　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

　　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

　　九方歅曰：“梱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

　　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

　　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宀夭），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

　　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食肉而终。

　　齧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

　　曰：“将逃尧。”

　　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

　　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

　　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鬛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踬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

　　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

　　药也其实，堇也，桔便也，鸡（广雍）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

　　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士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

　　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钧，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杂篇　则阳　第二十五

　　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

　　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

　　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

　　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

　　曰：“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得，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

　　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

　　犀首公孙衍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

　　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

　　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

　　君曰：“然则若何？”

　　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

　　曰：“然。”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君曰：“噫！其虚言与？”

　　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

　　君曰：“无穷。”

　　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

　　君曰：“然。”

　　曰：“能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

　　君曰：“无辩。”

　　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

　　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々何为者邪？”

　　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

　　子路请往召之。

　　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

　　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蘩以滋，予终年厌飧。”

　　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以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

　　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

　　曰：“始于齐。”

　　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窍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

　　大弢曰：“是因是也。”

　　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

　　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凭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

　　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

　　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

　　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

　　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杂篇　外物　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开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颊，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脩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谁氏之子。”

　　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

　　仲尼至。曰：“丘去汝躯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

　　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

　　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易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泊之所，渔者余且得予。”

　　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

　　君曰：“渔者有余且乎？”

　　左右曰：“有。”

　　君曰：“令余且会朝。”

　　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

　　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

　　君曰：“献若之龟。”

　　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

　　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

　　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

　　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

　　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和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銚鎒于是乎始脩，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静然可以补病，眦（女灭）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之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杂篇　寓言　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之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

　　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吾心悲。”

　　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悬其罪乎？”

　　曰：“既已悬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

　　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杂篇　让王　第二十八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异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扌卷々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筴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隋侯之重哉！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

　　王曰：“强之！”

　　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

　　王曰：“见之！”

　　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

　　王谓司马之綦曰：“屠羊说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

　　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

　　子贡曰：“嘻！先生何病？”

　　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

　　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

　　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飦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

　　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

　　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

　　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

　　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

　　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

　　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

　　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谓之通，穷于道谓之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颖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

　　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

　　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

　　汤曰：“孰可？”

　　曰：“吾不知也。”

　　汤曰：“伊尹何如？”

　　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

　　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

　　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谦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之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殷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杂篇　盗跖　第二十九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说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

　　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

　　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返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

　　盗跖曰：“使来前！”

　　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幕栖木上，故命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代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

　　孔子仰天而叹曰：“然。”

　　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

　　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苟得满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子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

　　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其天。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埶，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得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馀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无足曰：“必持其名，若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

　　知和曰：“平为福，有馀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籥之声，口嗛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阪，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杂篇　说剑　第三十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馀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馀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

　　太子曰：“闻夫子圣明，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

　　庄子曰：“诺。周善为剑。”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

　　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

　　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

　　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

　　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

　　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馀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

　　庄子曰：“望之久矣。”

　　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

　　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

　　王曰：“愿闻三剑。”

　　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王曰：“天子之剑何如？”

　　曰：“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

　　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

　　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

　　王曰：“庶人之剑何如？”

　　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

　　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

　　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

杂篇　渔父　第三十一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

　　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

　　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

　　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

　　“侯王之佐与？”

　　子贡曰：“非也。”

　　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

　　客曰：“子将何求？”

　　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

　　客曰：“嘻！甚矣夫子之好学也！”

　　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

　　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摠；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

　　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之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

　　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股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

　　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

　　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人矣，渔人何以得此乎？”

　　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仪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杂篇　列御寇　第三十二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

　　曰：“吾惊焉。”

　　曰：“恶乎惊？”

　　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

　　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将食）特为食羹之货，无多馀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女处己，人将保女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

　　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祇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

　　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

　　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

　　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幹，国其有瘳乎？”

　　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如休之。难治也。”

　　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幕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怀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钎。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儛，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

　　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

　　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智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稚庄子。

　　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心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

　　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齑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杂篇　天下　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葬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子称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若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坚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

　　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不累不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

　　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车元）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於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馀，岿然而有馀。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悲夫！

公孙龙子

迹府　第一

　　公孙龙，六国时辩士也。疾名实之散乱，因资材之所长，为“守白”之论。假物取譬，以“守白”辩，谓白马为非马也。白马为非马者，言白所以名色，言马所以名形也；色非形，形非色也。夫言色则形不当与，言形则色不宜从，今合以为物，非也。如求白马于厩中，无有，而有骊色之马，然不可以应有白马也。不可以应有白马，则所求之马亡矣；亡则白马竟非马。欲推是辩，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

　　龙与孔穿会赵平原君家。穿曰：“素闻先生高谊，愿为弟子久，但不取先生以白马为非马耳！请去此术，则穿请为弟子。”

　　龙曰：“先生之言悖。龙之所以为名者，乃以白马之论尔！今使龙去之，则无以教焉。且欲师之者，以智与学不如也。今使龙去之，此先教而后师也；先教而后师之者，悖。

　　“且白马非马，乃仲尼之所取。龙闻楚王张繁弱之弓，载忘归之矢，以射蛟兕于云梦之圃，而丧其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闻之曰：‘楚王仁义而未遂也。亦曰人亡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若此，仲尼异‘楚人’与所谓‘人’。夫是仲尼异‘楚人’与所谓‘人’，而非龙‘白马’于所谓‘马’，悖。”

　　“先生修儒术而非仲尼之所取，欲学而使龙去所教，则虽百龙，固不能当前矣。”孔穿无以应焉。

　　公孙龙，赵平原君之客也；孔穿，孔子之叶也。穿与龙会。穿谓龙曰：“臣居鲁，侧闻下风，高先生之智，说先生之行，愿受业之日久矣，乃今得见。然所不取先生者，独不取先生之以白马为非马耳。请去白马非马之学，穿请为弟子。”

　　公孙龙曰：“先生之言悖。龙之学，以白马为非马者也。使龙去之，则龙无以教；无以教而乃学于龙也者，悖。且夫欲学于龙者，以智与学焉为不逮也。今教龙去白马非马，是先教而后师之也；先教而后师之，不可。”

　　“先生之所以教龙者，似齐王之谓尹文也。齐王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以齐国无士，何也？’尹文曰：‘愿闻大王之所谓士者。’齐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君则忠，事亲则孝，交友则信，处乡则顺，有此四行，可谓士乎？’齐王曰：‘善！此真吾所谓士也。’尹文曰：‘王得此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可得也。’”

　　“是时齐王好勇。于是尹文曰：‘使此人广庭大众之中，见侵侮而终不敢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钜士也？见侮而不斗，辱也！辱则寡人不以为臣矣。’尹文曰：‘唯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是人未失其四行，其所以为士也然。而王一以为臣，一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非士乎？’齐王无以应。”

　　“尹文曰：‘今有人君，将理其国，人有非则非之，无非则亦非之；有功则赏之，无功则亦赏之，而怨人之不理也，可乎？’齐王曰：‘不可。’尹文曰：‘臣窃观下吏之理齐，其方若此矣。’王曰：‘寡人理国，信若先生之言，人虽不理，寡人不敢怨也。意未至然与？’

　　“尹文曰：‘言之敢无说乎？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人有畏王之令者，见侮而终不敢斗，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斗者，辱也。’谓之辱，非之也。无非而王辱之，故因除其籍，不以为臣也。不以为臣者，罚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且王辱不敢斗者，必荣敢斗者也；荣敢斗者是，而王是之，必以为臣矣。必以为臣者，赏之也。彼无功而王赏之。王之所赏，吏之所诛也；上之所是，而法之所非也。赏罚是非，相与四谬，虽十黄帝，不能理也。’齐王无以应焉。”

　　“故龙以子之言有似齐王。子知难白马之非马，不知所以难之说，以此，犹好士之名，而不知察士之类。”

白马论　第二

　　“白马非马”，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名形也。故曰：“白马非马”。

　　曰：有白马不可谓无马也。不可谓无马者，非马也？有白马，为有白马之非马，何也？

　　曰：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使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异马也，所求不异，如黄、黑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与不可，其相非明。故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

　　曰：以马之有色为非马，天下非有无色之马也。天下无马可乎？

　　曰：马固有色，故有白马。使马无色，有马如已耳，安取白马？故白者非马也。白马者，马与白也。马与白，马也？故曰白马非马也。

　　曰：马未与白为马，白未与马为白。合马与白，复名白马。是相与以不相与为名，未可。故曰：白马非马未可。

　　曰：以“有白马为有马”，谓有白马为有黄马，可乎？

　　曰：未可。

　　曰：以“有马为异有黄马”，是异黄马与马也；异黄马与马，是以黄马为非马。以黄马为非马，而以白马为有马，此飞者入池而棺椁异处，此天下之悖言乱辞也。

　　以“有白马不可谓无马”者，离白之谓也；是不离者，有白马不可谓有马也。故所以为有马者，独以马为有马耳，非以有白马为有马。故其为有马也，不可以谓“马马”也。

　　曰“白者不定所白”，忘之而可也。白马者，言白定所白也，定所白者非白也。马者，无去取于色，故黄、黑皆所以应；白马者，有去取于色，黄、黑马皆所以色去，故唯白马独可以应耳。无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马非马”。

指物论　第三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谓指乎？

　　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

　　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也。不可谓指者，非指也？非指者，物莫非指也。

　　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

　　天下无指者，生于物之各有名，不为指也。不为指而谓之指，是兼不为指。以有不为指之无不为指，未可。

　　且“指者天下之所兼”。天下无指者，物不可谓无指也；不可谓无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指非非指也，指与物非指也。

　　使天下无物指，谁径谓非指？天下无物，谁径谓指？天下有指无物指，谁径谓非指？径谓无物非指？

　　且夫指固自为非指，奚待于物而乃与为指？

通辩论　第四

　　曰：二有一乎？

　　曰：二无一。

　　曰：二有右乎？

　　曰：二无右。

　　曰：二有左乎？

　　曰：二无左。

　　曰：右可谓二乎？

　　曰：不可。

　　曰：左可谓二乎？

　　曰：不可。

　　曰：左与右可谓二乎？

　　曰：可。

　　曰：谓变非不变，可乎？

　　曰：可。

　　曰：右有与，可谓变乎？

　　曰：可。

　　曰：变只。

　　曰：右。

　　曰：右苟变，安可谓右？苟不变，安可谓变？

　　曰：二苟无左，又无右，二者左与右奈何？

　　羊合牛非马，牛合羊非鸡。

　　曰：何哉？

　　曰：羊与牛唯异，羊有齿，牛无齿；而牛之非羊也、羊之非牛也，未可。是不俱有，而或类焉。羊有角，牛有角；牛之而羊也、羊之而牛也，未可。是俱有而类之不同也。羊牛有角，马无角；马有尾，羊牛无尾。故曰：“羊合牛非马也。”

　　非马者，无马也。无马者，羊不二，牛不二，而羊牛二。是而羊而牛，非马可也。若举而以是，犹类之不同。若左右，犹是举。

　　牛羊有毛，鸡有羽。谓鸡足一，数足二；二而一，故三。谓牛羊足一，数足四；四而一，故五。羊牛足五，鸡足三，故曰：“牛合羊非鸡。”“非”，有以非鸡也。

　　与马以鸡，宁马。材不材，其无以类，审矣。举是谓乱名，是狂举。

　　曰：他辩。

　　曰：青以白非黄，白以青非碧。

　　曰：何哉？

　　曰：青白不相与而相与，反对也。不相邻而相邻，不害其方也。不害其方者反而对，各当其所，若左右不骊。

　　故一于青不可，一于白不可，恶乎其有黄矣哉？黄其正矣，是正举也，其有君臣之于国焉，故强寿矣。

　　而且青骊乎白，而白不胜也。白足之胜矣而不胜，是木贼金也。木贼金者碧，碧则非正举矣。

　　青白不相与，而相与，不相胜，则两明也。争而明，其色碧也。

　　与其碧，宁黄。黄，其马也，其与类乎！碧，其鸡也，其与暴乎！

　　暴则君臣争而两明也。两明者昏不明，非正举也。

　　非正举者，名实无当，骊色章焉，故曰“两明”也。两明而道丧，其无有以正焉。

坚白论　第五

　　坚白石三，可乎？

　　曰：不可。

　　曰：二，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

　　曰：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而之石也之于然也，非三也？

　　曰：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也。

　　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坚白石不相外，藏三可乎？

　　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

　　曰：其白也，其坚也，而石必得以相盛盈。其自藏奈何？

　　曰：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离也者，藏也。

　　曰：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三，若广修而相盈也。其非举乎？

　　曰：物白焉，不定其所白；物坚焉，不定其所坚。不定者兼，恶乎其石也？

　　曰：循石，非彼无石。非石，无所取乎白石。不相离者，固乎然其无已。

　　曰：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于石，故有知焉，有不知焉；有见焉，有不见焉。故知与不知相与离，见与不见相与藏。藏故，孰谓之不离？

　　曰：目不能坚，手不能白。不可谓无坚，不可谓无白。其异任也，其无以代也。坚白域于石，恶乎离？

　　曰：坚未与石为坚，而物兼未与为坚。而坚必坚其不坚。石物而坚，天下未有若坚，而坚藏。

　　白固不能自白，恶能白石物乎？若白者必白，则不白物而白焉。黄黑与之然。石其无有，恶取坚白石乎？故离也。离也者因是。

　　力与知果，不若因是。

　　且犹白——以目、以火见。而火不见；则火与目不见，而神见。神不见，而见离。

　　坚——以手，而手以捶；是捶与手知而不知，而神与不知。神乎，是之谓“离”焉。离也者天下，故独而正。

名实论　第六

　　天地与其所产者，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不旷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

　　以其所正，正其所不正；疑其所正。

　　其“正”者，正其所实也；正其所实者，正其名也。其“名”正，则唯乎其彼此焉。谓彼而彼不唯乎彼，则彼谓不行。谓此而行不唯乎此，则此谓不行。

　　其以当不当也，不当而乱也。

　　故彼，彼当乎彼，则唯乎彼，其谓行彼。此，此当乎此，则唯乎此，其谓行此。其以当而当也，以当而当，正也。

　　故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

　　夫名实谓也。知此之非也，知此之不在此也，明不谓也。知彼之非彼也，知彼之不在彼也，则不谓也。

　　至矣哉，古之明王！审其名实，慎其所谓。至矣哉，古之明王！

韩非子

初见秦　第一

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大王裁其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韩而成从，将西面以与秦强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其顿首戴羽为将军，断死于前，不至千人，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锧在后，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钅卢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夫断死与断生者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夫一人奋死可以对十，十可以对百，百可以对千，千可以对万，万可以克天下矣。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战未尝不克，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开地数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其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臣敢言之，往者齐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土地广而兵强，战克攻取，诏令天下。齐之清济蜀河，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克而无齐。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闻之曰：“削迹无遗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湖、江南。荆王君臣亡走，东服于陈。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荆可举，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荆人为和。令荆人得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然举；举魏，则荆、赵之意绝；荆、赵之意绝，则赵危；赵危而荆狐疑。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魏氏为和，令魏氏反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候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疲病于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萌，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上党。大王以诏破之，拔武安。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拔邯郸，莞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绛上党。代四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代、上党不战而毕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沲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然则是赵举，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东以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也。大王垂拱以须之，天下编随而服矣，霸王之名成。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赵氏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弃霸王之业，地曾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而不亡，秦当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士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弩，战竦而却，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军乃引而复，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至，与战不能克之也，又不能反运，罢而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为天下之从，几不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且臣闻之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将率天下甲兵百万，左饮于淇溪，右饮于洹谿，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王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战一日，而破纣之国，禽其身，掳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伤。知伯率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钻龟筮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乃使其臣张孟谈，于是乃潜行而出，反知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复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国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诚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也。

存韩　第二

　　韩事秦三十馀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秦特出锐师取韩地而随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人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欲赘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修守备，戒强敌，有蓄积，筑城池以守固。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拔一城而退，则权轻于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原，如此则以韩、魏资赵假齐以固其从，而以与争强，赵之福而秦之祸也。夫进而击赵不能取，退而攻韩弗能拔，则陷锐之卒勤于野战，负任之旅罢于内攻，则合群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乘，非所以亡韩之心也。均如贵臣之计，则秦必为天下兵质矣。陛下虽以金石相弊，则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贱臣之愚计：使人使荆，重币用事之臣，明赵之所以欺秦者；与魏质以安其心，从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以秦与赵敌衡，加以齐，今又背韩而未有以坚荆、魏之心。夫一战而不胜，则祸构矣。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秦强弱，在今年耳。且赵与诸侯阴谋久矣。夫一动而弱于诸侯，危事也；为计而使诸侯有意伐之心，至殆也；见二疏，非所以强于诸侯也。臣窃愿陛下之幸熟图之！夫攻伐而使从者间焉，不可悔也。

　　诏以韩客之所上书，书言“韩之未可举”，下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虚处则忄亥然，若居湿地，著而不去，以极走则发矣。夫韩虽臣于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卒报之事，韩不可信也。秦与赵为难，荆苏使齐，未知何如。以臣观之，则齐、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绝也；若不绝，是悉赵而应二万乘也。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于强也，今专于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侯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

　　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窥陛下。夫秦、韩之交亲，则非重矣，此自便之计也。

　　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察事情。今以臣愚议：秦发兵而未名所伐，则韩之用事者以事秦为计矣。臣斯请往见韩王，使来入见；大王见，因内其身而勿遗，稍召其社稷之臣，以与韩人为市，则韩可深割也。因令象武发东郡之卒，窥兵于境上而未名所之，则齐人惧而从苏之计，是我兵未出而劲韩以威擒，强齐以义从矣。闻于诸侯也，赵氏破胆，荆人狐疑，必有忠计。荆人不动，魏不足患也，则诸侯可蚕食而尽，赵氏可得与敌矣。愿陛下幸察愚臣之计，无忽。

　　秦遂遣李斯使韩也。李斯往诏韩王，未得见，因上书曰：“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时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以向秦军于关下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说，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强。今赵欲聚兵士卒，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言欲伐秦。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发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于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曩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绝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愿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邪？臣斯愿得一见，前进道愚计，退就菹戮，愿陛下有意焉！今杀臣于韩，则大王不足以强；若不听臣之计，则祸必构矣。秦发兵不留行，而韩之社稷优矣。臣斯暴身于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患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国固守，鼓铎之声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于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强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寇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聚散则无军矣。城固守，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道不能则难必谋，其势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愿陛下熟图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于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图赵；使臣斯来言，愿得身见，因急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于韩，愿陛下幸复察图之，而赐臣报决。”

难言　第三

　　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纚々然，则见以为华而不实；敦厚恭祗，鲠固慎完，则见以为拙而不伦；多言繁称，连类比物，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总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激急亲近，探知人情，则见以为僣而不让；宏大广博，妙远不测，则见以为夸而无用；家计小谈，以具数言，则见以为陋；言而近世，辞不悖逆，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言而远俗，诡躁人间，则见以为诞；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性言，则见以为鄙；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则见以为诵。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

　　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则小者以为毁訾诽谤，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谋而吴戮之，仲尼善说而匡围之，管夷吾实贤而鲁囚之。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汤，至圣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习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说至圣，未必至而见受，伊尹说汤是也；以智说愚必不听，文王说纣是也。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侯炙；鬼侯腊；比士剖心；梅伯醢；夷吾束缚；而曹羁奔陈；伯里子道乞；傅说转鬻；孙子膑脚于魏；吴起收泣于岸门，痛西河之为秦，卒枝解于楚；公叔痤言国器，反为悖，公孙鞅奔秦；关龙逢斩；苌宏分胣；尹子穽于棘；司马子期死而浮于江；田明辜射；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董安于死而陈于市；宰予不免于田常；范雎折协于魏。此十数人者，皆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乱暗惑之主而死。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则愚者难说也，故君子难言也。且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之也！

爱臣　第四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主妾无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臣闻：千乘之君无备，必有百乘之臣在其侧，以徙其民而倾其国；万乘之君无备，必有千乘之家在其侧，以徙其威而倾其国。是以奸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群臣之太富，君主之败也。将相之管主而隆国家，此君人者所外也。万物莫如身之至贵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势之隆也。此四美者，不求诸外，不请于人，议之而得之矣。故曰：人主不能用其富，则终于外也。此君人者之所识也。

　　昔者纣之亡，周之卑，皆从诸侯之博大也。晋之分也，齐之夺也，皆以群臣之太富也。夫燕、宋之所以弑其君者，皆此类也。故上比之殷、周，中比之燕、宋，莫不从此术也。是故明君之蓄其臣也，尽之以法，质之以备。故不赦死，不宥刑；赦死宥刑，是谓威淫。社稷将危，国家偏威。是故大臣之禄虽大，不得藉威城市；党与虽众，不得臣士卒。故人臣处国无私朝，居军无私交，其府库不得私贷于家。此明君之所以禁其邪。是故不得四从，不载奇兵，非传非遽，载奇兵革，罪死不赦。此明君之所以备不虞者也。

主道　第五

　　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故曰：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故曰：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旧去智，臣乃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行而不以贤，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君臣守职，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漻乎莫得其所。明君无为于上，君臣竦惧乎下。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穷于智；贤者敕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于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掩其迹，匿其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谨执其柄而固握之。绝其望，破其意，毋使人欲之。不谨其闭，不固其门，虎乃将存。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弑其主，代其所，人莫不与，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为奸臣，闻其主之忒，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同合刑名，审验法式，擅为者诛，国乃无贼。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臣得树人曰壅。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制财利，则主失德；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是以不言而善应，不约而善增。言已应，则执其契；事已增，则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故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坠其业；赦罚，则奸臣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

有度　第六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荆庄王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庄王之氓社稷也，而荆以亡。齐桓公并国三十，启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齐以亡。燕襄王以河为境，以蓟为国，袭涿、方城，残齐，平中山，有燕者重，无燕者轻，襄王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厘王攻燕救赵，取地河东；攻尽陶、魏之地，加兵于齐，私平陆之都；攻韩拔管，胜于淇下；睢阳之事，荆军老而走；蔡、召陵之事，荆军破；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安厘王死而魏以亡。故有荆庄、齐桓则荆、齐可以霸，有燕襄、魏安厘则燕、魏可以强。今皆亡国者，其群臣官吏皆务所以乱而不务所以治也。其国乱弱矣，又皆释国法而私其外，则是负薪而救火也，乱弱甚矣！

　　故当今之时，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审得失有权衡之称者，以听远事，则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今若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若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故官之失能者其国乱。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则好赏恶罚之人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也。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矣。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忠臣危死而不以其罪，则良臣伏矣；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则奸臣进矣。此亡之本也。若是则群臣废法而行私重，轻公法矣。数至能人之门，不壹至主之廷；百虑私家之便，不壹图主之国。属数虽多，非所以尊君也；百官虽具，非所以任国也。然则主有人主之名，而实托于群臣之家也。故臣曰：亡国之廷无人焉。廷无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务相益，不务厚国；大臣务相尊，而不务尊君；小臣奉禄养交，不以官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断于法，而信下为之也。故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能者不可弊，败者不可饰，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则君臣之间明辩而易治，故主雠法则可也。

　　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为人臣者，譬之若手，上以修头，下以修足；清暖寒热，不得不救入；镆铘传体，不敢弗搏，无私贤哲之臣，无私事能之士。故民不越乡而交，无百里之慼。贵贱不相逾，愚智提衡而立，治之至也。今夫轻爵禄，易去亡，以择其主，臣不谓廉。诈说逆法，倍主强谏，臣不谓忠。行惠施利，收下为名，臣不谓仁。离俗隐居，而以非上，臣不谓义。外使诸侯，内耗其国，伺其危险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亲，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国听之，卑主之名以显其身，毁国之厚以利其家，臣不谓智。此数物者，险世之说也，而先王之法所简也。先王之法曰：“臣毋或作威，毋或作利，从王之指；毋或作恶，从王之路。”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废私术，专意一行，具以待任。

　　夫为人主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且上用目，则下饰观；上用耳，则下饰声；上用虑，则下繁辞。先王以三者为不足，故舍己能而因法数，审赏罚。先王之所守要，故法省而不侵。独制四海之内，聪智不得用其诈，险躁不得关其佞，奸邪无所依。远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辞；势在郎中，不敢蔽善饰非；朝廷群下，直凑单微，不敢相逾越。故治不足而日有馀，上之任势使然之。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渐以往，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动无非法。法，所以凌过游外私也；严刑，所以遂令惩下也。威不贷错，制不共门。威制共，则众邪彰矣；法不信，则君行危矣；刑不断，则邪不胜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绳，然必先以规矩为度；上智捷举中事，必以先王之法为比。故绳直而枉木断，准夷而高科削，权衡悬而重益轻，斗石设而多益少。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故矫上之失，诘下之邪，治乱决缪，绌羡齐非，一民之轨，莫如法。厉官威名，退淫殆，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强而守要，故先王贵之而传之。人主释法用私，则上下不别矣。

二柄　第七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故世之奸臣则不然，所恶则能得之其主而罪之，所爱则能得之其主而赏之。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己也，听其臣而行其赏罚，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归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则虎反服于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故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此简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故简公见弑。子罕谓宋君曰：“夫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宋君子罕用之，故宋君见劫。田常徒用德而简公弑，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则是世主之危甚于简公、宋君也。故劫杀拥蔽之主，非失刑、德而使臣用之而不危亡者，则未尝有也。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者，言与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昔者韩昭侯醉而寝，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杀典冠。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非不恶寒也，以为侵官之害甚于寒。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越官则死，不当则罪。守业其官，所言者贞也，则群臣不得朋党相为矣。

　　人主有二患：任贤，则臣将乘于贤以劫其君；妄举，则事沮不胜。故人主好贤，则群臣饰行以要群欲，则是群臣之情不效；群臣之情不效，则人主无以异其臣矣。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齐桓公妒而好内，故竖刁自宫以治内；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燕子哙好贤，故子之明不受国。故君见恶则群臣匿端，君见好则群臣诬能；人主欲见，则群臣之情态得其资矣。故子之托于贤以夺其君者也，竖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哙以乱死，桓公虫流出户而不葬。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人臣之情非必能爱其君也，为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缘以侵其主，则群臣为子之、田常不难矣。故曰：“去好去恶，群臣见素。”群臣见素，则大君大蔽矣。

扬权　第八

　　天有大命，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病形；曼理皓齿，说情而捐精。故去甚去泰，身乃无害。权不欲见，素无为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虚而待之，彼自以之。四海既藏，道阴见阳。左右既立，开门而当。勿变勿易，与二俱行，行之不已，是谓履理也。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上有所长，事乃不方。矜而好能，下之所欺。辩惠好生，下因其材。上下易用，国故不治。

　　用一之道，以名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徙。故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不见其采，下故素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将自举之；正与处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举之，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二者诚信，下乃贡情。

　　谨修所事，待命于天。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鞠之，终则有始。虚以静后，未尝用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信而勿同，万民一从。

　　夫道者，弘大而无形；德者，覈理而普至。至于群生斟酌用之，万物皆盛而不与其宁。道者，下周于事，因稽而命，与时生死。参名异事，通一同情。故曰：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衡不同于轻重，绳不同于出入，和不同于燥湿，君不同于群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祷。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

　　凡听之道：以其所出，反以为之入；故审名以定位，明分以辩类。听言之道，溶若甚醉。唇乎齿乎，吾不为始乎；齿乎唇乎，愈惛惛乎。彼自离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辐凑，上不与构。虚静无为，道之情也；参伍比物，事之形也。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虚。根干不革，则动泄不失矣。动之溶之，无为而改之。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上不与共之，民乃宠之；上不与义之，使独为之。上固闭内扃，从室视庭，参咫尺已具，皆之其处。以赏者赏，以刑者刑，因其所为，各以自成。善恶必及，孰敢不信！规矩既设，三隅乃列。

　　主上不神，下将有因；其事不当，下考其常。若天若地，是谓累解。若地若天，孰疏孰亲？能象天地，是谓圣人。欲治其内，置而勿亲；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并！大臣之门，唯恐多人。凡治之极，下不能得。周合刑名，民乃守职；去此更求，是谓大惑。猾民愈众，奸邪满侧。故曰：毋富人而贷焉，毋贵人而逼焉，毋专信一人而失其都国焉。腓大于股，难以趣走。主失其神，虎随其后。主上不知，虎将为狗。主不蚤止，狗益无已。虎成其群，以弑其母。为主而无臣，奚国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将怯；主施其刑，大虎自宁。法刑苟信，虎化为人，复反其真。

　　欲为其国，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欲为其地，必适其赐；不适其赐，乱人求益。彼求我予，假仇人斧；假之不可，彼将用之以伐我。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宝也；党与之具，臣之宝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故上失扶寸，下得寻常。有国之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贵其家；有道之君，不贵其臣。贵之富之，彼将代之。备恐恐殆，急置太子，祸乃无从起。内索出圉，必身自执其度量。厚者亏之，薄者靡之。亏、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亏之若月，靡之若热。简令谨诛，必尽其罚。

　　毋弛而弓，一栖两雄；一栖两雄，其斗（口颜）々。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

　　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技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数披其木，无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公子既众，宗室忧吟。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渊，毋使水清。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

八奸　第九

　　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同床。何谓同床？曰：贵夫人，忧孺子，便僻好色，此人主之所惑也。托于燕处之虞，乘醉饱之时，而求其所欲，此必听之术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谓“同床”。二曰在旁。何谓在旁？曰：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进俱退，皆应皆对，一辞同轨以移主心者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玩好，外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此之谓“在旁”。三曰父兄。何谓父兄？曰：侧室公子，人主之所亲爱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与度计也。此皆尽力毕议，人主之所必听也。为人臣者事公子侧室以音声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辞言，处约言事，事成则进爵益禄以劝其心，使犯其主，此之谓“父兄”。四曰养殃。何谓养殃？曰：人主乐美宫室台池，好饰子女狗马以娱其心，此人主之殃也。为人臣者尽民力以美宫室台池，重赋敛以饰子女狗马，以娱其主而乱其心，从其所欲而树私利其间，此谓“养殃”。五曰民萌。何谓民萌？曰：为人臣者散公财以说民人，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劝誉己，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此之谓“民萌”。六曰流行。何谓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谈，希于听论议，易移以辩说。为人臣者求诸侯之辩士，养国中之能说者，使之以语其私，为巧文之言，流行之辞，示之以利势，惧之以患害，施属虚辞以坏其主，此之谓“流行”。七曰威强。何谓威强？曰：君人者，以群臣百姓为威强者也。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善之，非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不善之。为人臣者聚带剑之客，养必死之士，以彰其威，明焉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死，以恐其群臣百姓而行其私，此之谓“威强”。八曰四方。何谓四方？曰：君人者，国小则事大国，兵弱则畏强兵，大国之所索，小国必听；强兵之所加，弱兵必服。为人臣者重赋敛，尽府库，虚其国以事大国，而用其威求诱其君；甚者举兵以聚边境而制敛于内，薄者数内大使以震其君，使之恐惧，此之谓“四方”。凡此八者，人臣之所以道成奸，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

　　明君之于内也，娱其色而不行其谒，不使私请。其于左右也，使其身必责其言，不使益辞。其于父兄大臣也，听其言也必使以罚任于后，不令妄举。其于观乐玩好也，必令之有所出，不使擅进，不使擅退，群臣虞其意。其于德施也，纵禁财，发坟仓，利于民者必出于君，不使人臣私其德。其于说议也，称誉者所善，毁疵者所恶，必实其能，察其过，不使群臣相为语。其于勇力之士也，军旅之功无逾赏，邑斗之勇无赦罪，不使群臣行私财。其于诸侯之求索也，法则听之，不法则距之。则谓亡君者，非莫有其国也，而有之者皆非己有也。令臣以外为制于内，则是君人者亡也。听大国，为救亡也，而亡亟于不听，故不听。群臣知不听，则不外诸侯；诸侯之不听，则不受臣之诬其君矣。

　　明主之为官职爵禄也，所以进贤材劝有功也。故曰：贤材者处厚禄，任大官；功大者有尊爵，受重赏。官贤者量其能，赋禄者称其功。是以贤者不诬能以事其主，有功者乐进其业，故事成功立，今则不然，不课贤不肖，论有功劳，用诸侯之重，听左右之谒，父兄大臣上请爵禄于上，而下卖之以收财利，及以树私党。故财利多者买官以为贵，有左右之交者请谒以成重。功劳之臣不论，官职之迁失谬。是以吏偷官而外交，弃事而财亲。是以贤者懈怠而不劝，有功者隳而简其业，此亡国之风也。

十过　第十

　　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二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三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之事也。五曰贪愎喜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六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七曰离内远游而忽于谏士，则危身之道也。八曰过而不听于忠臣，而独行其意，则灭高名为人笑之始也。九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

　　奚谓小忠？昔者，楚共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楚师败而共王伤其目。酣战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穀阳操觞酒而进之。子反曰：“嘻！退，酒也。”阳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绝于口，而醉。战既罢，共王欲复战，令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辞以心疾。共王驾而自往，入其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不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醉如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不谷无复战矣。”于是还师而去，斩司马子反以为大戮。故竖穀阳之进酒，不以仇子反也，其心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故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

　　奚谓顾小利？昔者，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代虢。荀息曰：“君其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赂虞公，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宝也；屈产之乘，寡人之骏马也。若受吾币不假之道，将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币。若受我币而假我道，则是宝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马犹取之内厩而著之外厩也，君勿忧。”君曰：“诺。”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贪利其璧与马而欲许之。宫之奇谏曰：“不可许。夫虞之有虢也，如车之有辅。辅依车，车亦依辅，虞、虢之势正是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不可，愿勿许。”虞公弗听，逐假之道。荀息伐虢之，还反处三年，与兵伐虞，又克之。荀息牵马操璧而报献公，献公说曰：“璧则犹是也。虽然，马齿亦益长矣。”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何也？爱小利而不虑其害。故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

　　奚谓行僻？昔者，楚灵王为申之会，宋太子后至，执而囚之，狎徐君，拘齐庆封。中射士谏曰：“合诸侯不可无礼，此存亡之机也。昔者桀为有戎之会而有緍叛之，纣为黎丘之蒐而戎、狄叛之，由无礼也。君其图之。”君不听，遂行其其意。居未期年，灵王南游，群臣从而劫之，灵王饿而死乾溪之上。故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

　　奚谓好音？昔者，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税车而放马，设舍以宿。夜分，而闻鼓新声者而说之，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乃召师涓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神，子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之。师涓明日报曰：“臣得之矣，而未习也，请复一宿习之。”灵公曰：“诺。”因复留宿，明日而习之，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于施夷之台，酒酣，灵公起曰：“有新声，愿请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师涓，令坐师旷之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师旷曰：“此师延之所作，与纣为靡靡之乐也。及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至于濮水而自投，故闻此声者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师涓鼓究之。平公问师旷曰：“此所谓何声也？”师旷曰：“此所谓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公曰：“清徵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古之听清徵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听。”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愿试听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道南方来，集于郎门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闻于天。平公大说，坐者皆喜。平公提觞而起，为师旷寿。反坐而问曰：“音莫悲于清徵乎？”师旷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鎋，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听之；听之，将恐有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听之。”师旷不得已而鼓之。一奏，而有玄云从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坠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室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故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不已，则穷身之事也。

　　奚谓贪愎？昔者，智伯瑶率赵、韩、魏而伐范、中行，灭之。反归，休兵数年，因令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不与也。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骜愎。彼来请地而弗与，则移兵于韩必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又将请地他国，他国且有不听，不听则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韩可以免于患而待其事之变。”康子曰：“诺。”因令使者致万家之县一于知伯。知伯说，又令人请地于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今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如弗予，其措兵于魏必矣。”宣子曰：“诺。”

　　因令人致万家之县一于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赵襄子弗与。知伯因阴约韩、魏，将以伐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知伯之为人也，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不与焉，其措兵于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简主之才臣也。其治晋阳而尹铎循之，其余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而已矣。”君曰：“诺。”

　　乃召延陵生，令将军车骑先至晋阳，君因从之。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仓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邑无守具。襄子惧，乃召张孟谈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备具，吾将何以应敌？”张孟谈曰：“臣闻圣人之治，藏于臣，不藏于府库，务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遗三年之食，有馀粟者入之仓；遗三年之用，有馀钱者入之府；遗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缮。”君夕出令，明日，仓不容粟，府无积钱，库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备已具。君召张孟谈而问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备已具，钱粟已足，甲兵有馀，吾奈无箭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楛楚墙之，其高至于丈，君发而用之，有余箭矣。”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虽菌干之劲弗能过也。君曰：“吾箭已足矣，奈无金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公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用之，有余金矣。号令已定，守备已具，三国之兵果至。至则乘晋阳之城，遂战，三月弗能拔。

　　因舒军而围之，决晋阳之水以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大夫羸病。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羸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国之可下？”张孟谈曰：“臣闻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则无为贵智矣。君失此计者，臣请试潜行而出，见韩、魏之君。”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齿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二君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虽然，知伯之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而觉，则其祸必至矣，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因与张孟谈约二军之反，与之期日。夜遣孟谈入晋阳以报二君之反。襄子迎孟谈而再拜之，且恐且喜。

　　二君以约遣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智过于辕门之外。智过怪其色，因入见知伯曰：“二君貌将有变。”君曰：“何如？”曰：“其行矜而意高，非他时节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亲之，必不侵欺。兵之著于晋阳三年，今旦暮将拔之而向其利，何乃将有他心？必不然，子释勿忧，勿出于口。”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复见智过于辕门。智过入见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见臣而其色动，而视属臣，此必有变，君不如杀之。”君曰：“子置勿复言。”智过曰：“不可，必杀之；若不能杀，遂亲之。”君曰；“亲之奈何？”智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韩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此皆能移其君之计。君与其二君约：破赵国，因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以无变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智过见其言之不听也，出，因更其族为辅氏。至于期日之夜，赵氏杀其守堤之吏而决其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之军而擒知伯。知伯身死军破，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故曰：贪愎好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

　　奚谓耽于女乐？昔者，戎王使由余聘于秦，穆公问之曰：“寡人尝闻道而未得目见之也，愿闻古之明主得国失国常何以？”由余对曰：“臣尝得闻之矣，常以俭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问道于子，子以俭对寡人何也？”由余对曰：“臣闻昔者尧有天下，饭于土簋，饮于土鉶。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月所出入者，莫不宾服。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子，削锯修其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禹作为祭器，墨漆其外而朱画其内，缦帛为茵，蒋席颇缘，觞酌有采而樽俎有饰，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后氏没，殷人受之，作为大路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觞酌刻镂，四壁垩墀，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弥少。臣故曰：俭其道也。”由余出，公乃召内史廖而告之曰：“寡人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柰何？”内史廖曰：“臣闻戎王之居，僻陋而道远，未闻中国之声，君其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而后为由余请期，以疏其谏，彼君臣有间而后可图也。”君曰：“诺。”乃使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因为由余请期，戎王许诺。见其女乐而说之，设酒张饮，日以听乐，终几不迁，牛马半死。由余归，因谏戎王，戎王弗听，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问其兵势与其地形；既以得之，举兵而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故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

　　奚谓离内远游？昔者，田成子游于海而乐之。号令诸大夫曰：“言归者死。”颜涿聚曰：“君游海而乐之，奈臣有图国者何？君虽乐之，将安得。”田成子曰：“寡人布令曰‘言归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将击之。颜涿聚曰：“昔桀杀关龙逢而纣杀王子比干，今君虽杀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为国，非为身也。”延颈而前曰：“君击之矣！”君乃释戈趣驾而归。至三日而闻国人有谋不内田成子者矣。田成子所以遂有齐国者，颜涿聚之力也。故曰：离内远游，则危身之道也。

　　奚谓过而不听于忠臣？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于家，桓公从而问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政安迁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问也。虽然，臣闻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试以心决之。”君曰：“鲍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鲍叔牙为人刚愎而上悍。刚则犯民以暴，愎则不得民心，悍则下不为用，其心不惧。非霸者之佐也。”公曰：“然则竖刁何如？”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爱其身，公妒而好内，竖刁自獖以为治内，其身不爱，又安能爱君！”公曰：“然则卫公子开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齐、卫之间，不过十日之行，开方为事君，欲适君之故，十五年不归见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亲也，又能亲君乎！”公曰：“然则易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易牙为君主味，君之所未尝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爱其子，今蒸其子以为膳于君，其子弗爱，又安能爱君乎！”公曰：“然则孰可？”管仲曰：“隰朋可。其为人也，坚中而廉外，少欲而多信。夫坚中则足以为表，廉外则可以大任；少欲则能临其众，多信则能亲邻国。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诺。”居一年馀，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与竖刁。刁莅事三年，桓公南游堂阜，竖刁率易牙、卫公子开方及大臣为乱，桓公渴馁而死南门之寝，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虫出于户。故桓公之兵横行天下，为五伯长，卒见弑于其臣而灭高名，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过也。故曰：过而不听于忠臣，独行其意，则灭其高名，为人笑之始也。

　　奚谓内不量力？昔者，秦之攻宜阳，韩氏急，公仲朋谓韩君曰：“与国不可恃也，岂如因张仪为和于秦哉！因赂以名都而南与伐楚，是患解于秦而害交于楚也。”公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将西和秦。楚王闻之惧，召陈轸而告之曰：“韩朋将西和秦，今将奈何？”陈轸曰：“秦得韩之都一，驱其练甲，秦、韩为一，以南乡楚，此秦王之所以庙祠而求也，其为楚害必矣。王其趣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以奉韩曰：‘不穀之国虽小，卒已悉起，愿大国之信意于秦也。因愿大国令使者入境视楚之起卒也。’”韩使人之楚，楚王因发车骑陈之下路，谓韩使者曰：“报韩君，言弊邑之兵今将入境矣。”使者还报韩君，韩君大悦，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告我者秦也，以名救我者楚也，听楚之虚言而轻诬强秦之实祸，则危国之本也。”韩君弗听，公仲怒而归，十日不朝。宜阳益急，韩君令使者趣卒于楚，冠盖相望而卒无至者，宜阳果拔，为诸侯笑。故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者，则国削之患也。

　　奚谓国小无礼？昔者，晋公子重耳出亡，过于曹，曹君袒裼而观之。厘负羁与叔瞻侍于前。步瞻谓曹君曰：“臣观晋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无礼，彼若有时反国而起兵，即恐为曹伤，君不如杀之。”曹君弗听。厘负羁归而不乐，其妻问之曰：“公从外来而有不乐之色，何也？”负羁曰：“吾闻之：有福不及，祸来连我。今日吾君召晋公子，其遇之无礼，我与在前，吾是以不乐。”其妻曰：“吾观晋公子万乘之主也，其左右从者万乘之相也，今穷而出亡过于曹，曹过之无礼，此若反国，必诛无礼，则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贰焉。”负羁曰：“诺。”乃盛黄金于壶，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遗公子。公子见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辞其璧。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群臣而谋曰：“昔者晋献公与寡人交，诸侯莫弗闻。献公不幸离群臣，出入十年矣。嗣子不善，吾恐此将令其宗庙不拔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则非与人交之道。吾欲辅重耳而入之晋，何如？”群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车五百乘，畴骑二千，步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立为晋君。重耳即位三年，举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悬叔瞻而出之，我且杀而以为大戮。”又令人告厘负羁曰：“军旅薄城，吾知子不违也。其表子之闾，寡人将以为令，令军勿敢犯。”曹人闻之，率其亲戚而保厘负羁之闾者七百馀家，此礼之所用也。故曹小国也，而迫于晋、楚之间，其君之危犹累卵也，而以无礼莅之，此所以绝世也。故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

孤愤　第十一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也。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途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

　　当途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凡当途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爱也，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因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岁数而又不得见；当途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以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剑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戮于吏诛，必死于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故其可以攻伐借者，以官爵贵之；其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趋于私门者，不显于官爵，必重于外权矣。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不待见功而爵禄，故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

　　夫越虽国富兵强，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智不类越，而不智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人主所以谓齐亡者，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所以谓晋亡者，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专之也。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

　　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洁固身，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恃其精洁，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辩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治乱之功制于近习，精洁之行决于毁誉，则修智之吏废而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参伍审罪过，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

　　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相与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而相室剖符。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智士者远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臣矣。是当途者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使国家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於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说难　第十二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於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於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与之论细人，则以为卖重；论其所爱，则以为藉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交之。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欲内相存之言，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於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於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自勇其断，则无以其谪怒之；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大意无所拂悟，辞言无所系縻，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

　　伊尹为宰，百里奚为虏，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也。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於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之则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此不可不察。

　　昔者弥子瑕有宠於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闻，有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於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啗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啗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啗我以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於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和氏　第十三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虽献璞而未美，未为王之害也；然犹两足斩而宝乃论，论宝若此其难也。今人主之於法术也，未必和璧之急也，而禁群臣士民之私邪；然则有道者之不戮也，特帝王之璞未献耳。主用术则大臣不得擅断，近习不敢卖重；官行法则浮萌趋于耕农，而游士危於战陈；则法术者乃群臣士民之所祸也。人主非能倍大臣之议，越民萌之诽，独周乎道言也，则法术之士虽至死亡，道必不论矣。

　　昔者吴起教楚悼王以楚国之欲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绝灭百吏之禄秩；损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吴起枝解於楚。商君教秦孝公以连什伍，设告坐之过，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而遂公家之劳，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孝公行之，主以尊安，国以富强，八年而薨，商君车裂於秦。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二子之言也已当矣，然而枝解吴起而车裂商君者何也？大臣苦法而细民恶治也。当今之世，大臣贪重，细民安乱，甚于秦、楚之欲，而人主无悼王、孝公之听，则法术之士安能蒙二子之危也而明己之法术哉！此世所以乱无霸王也。

奸劫弑臣　第十四

　　凡奸臣皆欲顺人主之心，以取信幸之势者也。是以主有所善，臣从而誉之；主有所憎，臣因而毁之。凡人之大体，取舍同者则相是也，取舍异者则相非也。今人臣之所誉者，人主之所是也，此之谓同取；人臣之所毁者，人主之所非也，此之谓同舍。夫取舍合而相与逆者，未尝闻也。此人臣之所以取信幸之道也。夫奸臣得乘信幸之势以毁誉进退群臣者，人主非有术数以御之也，非参验以审之也，必将以曩之合己信今之言，此幸臣之所以得欺主成私者也。故主必蔽于上，而臣必重于下矣，此之谓擅主之臣。

　　国有擅主之臣，则群下不得尽其智力以陈其忠，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矣。何以明之？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今为臣尽力以致功，竭智以陈忠者，其身困而家贫，父子罹其害；为奸利以弊人主，行财货以事贵重之臣者，身尊家富，父子被其泽；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处哉！治国若此其过也，而上欲下之无奸，吏之奉法，其不可得亦明矣。故左右知贞信之不可以得安利也，必曰：“我以忠信事上，积功劳而求安，是犹盲而欲知黑白之情，必不几矣。若以道化行正理，不趋富贵事上而求安，是犹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愈不几矣。二者不可以得安，我安能无相比周，蔽主上、为奸私以适重人哉！”此必不顾人主之义矣。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无规矩而欲为方圆也，必不几矣；若以守法不朋党治官而求安，是犹以足搔顶也，愈不几也。二者不可以得安，能无废法行私以适重人哉！”此必不顾君上之法矣。故以私为重人者众，而以法事君者少矣。是以主孤於上而臣成党於下，此田成之所以弑简公者也。

　　夫有术者之为人臣也，得效度数之言，上明主法，下困奸臣，以尊主安国者也。是以度数之言得效于前，则赏罚必用於后矣。人主诚明於圣人之术，而不苟於世欲之言，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是以左右近习之臣知伪诈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去奸私之行，尽力竭智以事主，而乃以相与比周，妄毁誉以求安，是犹负千钧之重，陷于不测之渊而求生也，必不几矣。”百官之吏亦知为奸利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以清廉方正奉法，乃以贪污之心枉法以取私利，是犹上高陵之颠，坠峻谿之下而求生，必不几矣。”安危之道若此其明也，左右安能以虚言惑主，而百官安敢以贪渔下？是以臣得陈其忠而不弊，下得守其职而不怨。此管仲之所以治齐，而商君之所以强秦也。

　　从是观之，则圣人之治国也，固有使人不得不爱我之道，而不恃人之以爱为我也。恃人之以爱为我者危矣，恃吾不可不为者安矣。夫君臣非有骨肉之亲，正直之道可以得利，则臣尽力以事主；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则臣行私以干上。明主知之，故设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已矣。夫是以人主虽不口教百官，不目索奸邪，而国已治矣。人主者，非目若离娄乃为明也，非耳若师旷乃为聪也。不任其数，而待目以为明，所见者少矣，非不弊之术也；不因其势，而待耳以为聪，所闻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使天下不得不为己听。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暗乱之道废，而聪明之势兴也。故善任势者国安，不知因其势者国危。古秦之俗，君臣废法而服私，是以国乱兵弱而主卑。商君说秦孝公以变法易俗而明公道，赏告奸，困末作而利本事。当此之时，秦民习故欲之有罪可以得免，无功可以得尊显也，故轻犯新法。于是犯之者其诛重而必，告之者其赏厚而信。故奸莫不得而被刑者众，民疾怨而众过日闻。孝公不听，遂行商君之法，民后知有罪之必诛，而私奸者众也，故民莫犯，其刑无所加。是以国治而兵强，地广而主尊。此其所以然者，匿罪之罚重，而告奸之赏厚也。此亦使天下必为己视听之道也。至治之法术已明矣，而世学者弗知也。

　　且夫世之愚学，皆不知治乱之情；讘讠夹多诵先古之书，以乱当世之治；智虑不足以避阱井之陷，又妄非有术之士。听其言者危，用其计者乱，此亦愚之至大而患之至甚者也。俱与有术之士，有谈说之名，而实相去千万也。此夫名同而实有异者也。夫世愚学之人比有术之士也，犹蚁垤之比大陵也，其相去远矣。而圣人者，审于是非之实，察于治乱之情也。故其治国也，正明法，陈严刑，将以救群生之乱，去天下之祸，使强不陵弱，众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长，边境不侵，群臣相亲，父子相保，而无死亡系虏之患，此亦功之至厚者也。愚人不知，顾以为暴。愚者固欲治而恶其所以治，皆恶危而喜其所以危者。何以知之？夫严刑重罚者，民之所恶也，而国之所以治也；哀怜百姓，轻刑罚者，民之所喜，而国之所以危也。圣人为法国者，必逆于世，而顺于道德。知之者，同于义而于欲；弗知之者，异于义而同于俗。天下知之者少，则义非矣。

　　处非道之位，被众口之谮，溺於当世之言，而欲当严天子而求安，几不亦难哉！此夫智士所以至死而不显于世者也。楚庄王之弟春申君有爱妾曰余，春申君之正妻子曰甲，余欲君之弃其妻也，因自伤其身以视君而泣，曰：“得为君之妾，甚幸。虽然，适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适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力不足以适二主，其势不俱适，与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赐死君前。妾以赐死，若复幸於左右，愿君必察之，无为人笑。”君因信妾余之诈，为弃正妻。余又欲杀甲而以其子为后，因自裂其亲身衣之裹以示君而泣，曰：“余之得幸君之日久矣，甲非弗知也，今乃欲强戏余，余与争之，至裂余之衣，而此子之不孝莫大於此矣。”君怒，而杀甲也。故妻以妾余之诈弃，而子以之死。从是观之，父子爱子也，犹可以毁而害也。君臣之相与也，非有父子之亲也，而群臣之毁言，非特一妾之口也，何怪夫贤圣之戮死哉！此商君之所以车裂於秦，而吴起之所以枝解於楚者也。凡人臣者，有罪固不欲诛，无功者皆欲尊显。而圣人之治国也，赏不加於无功，而诛必行於有罪者也。然则有术数者之为人也，固左右奸臣之所害，非明主弗能听也。

　　世之学术者说人主，不曰“乘威严之势以困奸邪之臣”，而皆曰“仁义惠爱而已矣”。世主美仁义之名而不察其实，是以大者国亡身死，小者地削主卑。何以明之？夫施与贫困者，此世之所谓仁义；哀怜百姓，不忍诛罚者，此世之所谓惠爱也。夫有施与贫困，则无功者得赏；不忍诛罚，则暴乱者不止。国有无功得赏者，则民不外务当敌斩首，内不急力田疾作，皆欲行货财，事富贵，为私善，立名誉，以取尊官厚俸。故奸私之臣愈众，而暴乱之徒愈胜，不亡何时？夫严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罚者，民之所恶也。故圣人陈其所畏以禁其邪，设其所恶以防其奸，是以国安而暴乱不起。吾以是明仁义爱惠之不足用，而严刑重罚之可以治国也。无棰策之威，衔橛之备，虽造父不能以服马；无规矩之法，绳墨之端，虽王尔不能以成方圆；无威严之势，赏罚之法，虽尧、舜不能以为治。今世主皆轻释重罚严诛，行爱惠，而欲霸王之功，亦不可几也。故善为主者，明赏设利以劝之，使民以功赏而不以仁义赐；严刑重罚以禁之，使民以罪诛而不以爱惠免。是以无功者不望，而有罪者不幸矣。托於犀车良马之上，则可以陆犯阪阻之患；乘舟之安，持楫之利，则可以水绝江河之难；操法术之数，行重罚严诛，则可以致霸王之功。治国之有法术赏罚，犹若陆行之有犀车良马也，水行之有轻舟便楫也，乘之者遂得其成。伊尹得之，汤以王；管仲得之，齐以霸；商君得之，秦以强。此三人者，皆明於霸王之术，察於治强之数，而不以牵於世俗之言；适当世明主之意，则有直任布衣之士，立为卿相之处；处位治国，则有尊主广地之实：此之谓足贵之臣。汤得伊尹，以百里之地立为天子；桓公得管仲，立为五霸主，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孝公得商君，地以广，兵以强。故有忠臣者，外无敌国之患，内无乱臣之忧，长安於天下，而名垂后世，所谓忠臣也。若夫豫让为智伯臣也，上不能说人主使之明法术度数之理，以避祸难之患，下不能领御其众，以安其国。及襄子之杀智伯也，豫让乃自黔劓，败其形容，以为智伯报襄子之仇。是虽有残刑杀身以为人主之名，而实无益於智伯，若秋毫之末。此吾之所下也，而世主以为忠而高之。古有伯夷、叔齐者，武王让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饿死首阳之陵。若此臣者，不畏重诛，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之谓无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

　　谚曰：“厉怜王。”此不恭之言也。虽然，古无虚谚，不可不察也。此谓劫杀死亡之主言也。人主无法术以御其臣，虽长年而美材，大臣犹将得势，擅事主断，而各为其私急。而恐父兄毫杰之士，借人主之力以禁诛於己出，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的而立不义。故《春秋》记之曰：“楚王子围将聘於郑，未出境，闻王病而反。因入问病，以其冠缨绞王而杀之，遂自立也。齐崔杼其妻美，而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之室。及公往，崔子之徒贾举率崔子之徒而攻公。公入室，请与之分国，崔子不许；公请自刃於庙，崔子又不听；公乃走，逾於北墙。贾举射公，中其股，公坠，崔子之徒以戈斫公而死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之所见：李兑之用赵也，饿主父百日而死；卓齿之用齐也，擢湣王之筋，悬之庙梁，宿昔而死。故厉虽臃肿疕疡，上比於《春秋》，未至於绞颈射股也；下比於近世，未至饿死擢筋也。故劫杀死亡之君，此其心之忧惧，形之苦痛也，必甚於厉矣。由此观之，虽“厉怜王”可也。

亡征　第十五

　　凡人主之国小而家大，权轻而臣重者，可亡也。简法禁而务谋虑，荒封内而恃交援者，可亡也。群臣为学，门子好辩，商贾外积，小民内困者，可亡也。好宫室台榭陂池，事车服器玩好，罢露百姓，煎靡货财者，可亡也。用时日，事鬼神，信卜筮而好祭祀者，可亡也。听以爵不以众言参验，用一人为门户者，可亡也。官职可以重求，爵禄可以货得者，可亡也。缓心而无成，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饕贪而无厌，近利而好得者，可亡也。喜淫刑而不周於法，好辩说而不求其用，滥於文丽而不顾其功者，可亡也。浅薄而易见，漏泄而无藏，不能周密，而通群臣之语者，可亡也。很刚而不和，愎谏而好胜，不顾社稷而轻为自信者，可亡也。恃交援而简近邻，怙强大之救而侮所迫之国者，可亡也。羁旅侨士，重帑在外，上间谋计，下与民事者，可亡也。民信其相，下不能其上，主爱信之而弗能废者，可亡也。境内之杰不事，而求封外之士，不以功伐课试，而好以名问举错，羁旅起贵以陵故常者，可亡也。轻其适正，庶子称衡，太子未定而主即世者，可亡也。大心而无悔，国乱而自多，不料境内之资而易其邻敌者，可亡也。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太子已置，而娶於强敌以为后妻，则太子危，如是则群臣易虑，群臣易虑者，可亡也。怯慑而弱守，蚤见而心柔懦，知有谓可，断而弗敢行者，可亡也。出君在外而国更置，质太子未反而君易子，如是则国摧，国摧者，可亡也。挫辱大臣而狎其身，刑戮小民而逆其使，怀怒思耻而专习则贼生，贼生者，可亡也。大臣两重，父兄众强，内党外援以争事势者，可亡也。婢妾之言听，爱玩之智用，外内悲惋而数行不法者，可亡也。简侮大臣，无礼父兄，劳苦百姓，杀戮不辜者，可亡也。好以智矫法，时以行杂公，法禁变易，号令数下者，可亡也。无地固，城郭恶，无畜积，财物寡，无守战之备而轻攻伐者，可亡也。种类不寿，主数即世，婴儿为君，大臣专制，树羁旅以为党，数割地以待交者，可亡也。太子尊显，徒属众强，多大国之交，而威势蚤具者，可亡也。变褊而心急，轻疾而易动发，心悁忿而不訾前后者，可亡也。主多怒而好用兵，简本教而轻战攻者，可亡也。贵臣相妒，大臣隆盛，外藉敌国，内困百姓，以攻怨雠，而人主弗诛者，可亡也。君不肖而侧室贤，太子轻而庶子伉，官吏弱而人民桀，如此则国躁，国躁者，可亡也。藏怒而弗发，悬罪而弗诛，使群臣阴憎而愈忧惧，而久未可知者，可亡也。出军命将太重，边地任守太尊，专制擅命，径为而无所请者，可亡也。后妻淫乱，主母畜秽，外内混通，男女无别，是谓两主，两主者，可亡也。后妻贱而婢妾贵，太子卑而庶子尊，相室轻而典谒重，如此则内外乖，内外乖者，可亡也。大臣甚贵，偏党众强，壅塞主断而重擅国者，可亡也。私门之官用，马府之世，乡曲之善举，官职之劳废，贵私行而贱公功者，可亡也。公家虚而大臣实，正户贫而寄寓富，耕战之士困，末作之民利者，可亡也。见大利而不趋，闻祸端而不备，浅薄於争守之事，而务以仁义自饰者，可亡也。不为人主之孝，不顾社稷之利，而听主母之令，女子用国，刑馀用事者，可亡也。辞辩而不法，心智而无术，主多能而不以法度从事者，可亡也。亲臣进而故人退，不肖用事而贤良伏，无功贵而劳苦贱，如是则下怨，下怨者，可亡也。父兄大臣禄秩过功，章服侵等，宫室供养大侈，而人主弗禁，则臣心无穷，臣心无穷者，可亡也。公胥公孙与民同门，暴慠其邻者，可亡也。

　　亡征者，非曰必亡，言其可亡也。夫两尧不能相王，两桀不能相亡；亡王之机，必其治乱，其强弱相奇者也。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然木虽蠹，无疾风不折；墙虽隙，无大雨不坏。万乘之主，有能服术行法以为亡征之风雨者，其兼天下不难矣。

三守　第十六

　　人主有三守。三守完，则国安身荣；三守不完，则国危身殆。何谓三守？人臣有议当途之失，用事之过，举臣之情，人主不心藏而漏之近习能人，使人臣之欲有言者，不敢不下适近习能人之心，而乃上以闻人主。然则端言直道之人不得见，而忠直日疏。爱人，不独利也，待誉而后利之；憎人，不独害也，待非而后害之。然则人主无威，而重在左右矣。恶自治之劳惮，使群臣辐凑用事。因传柄移藉，使杀生之机、夺予之要在大臣，如是者侵。此谓三守不完。三守不完，则劫杀之征也。

　　凡劫有三：有明劫，有事劫，有刑劫。人臣有大臣之尊，外操国要以资群臣，使外内之事非己不得行。虽有贤良，逆者必有祸，而顺者必有福。然则群臣莫敢忠主忧国以争社稷之利害。人主虽贤，不能独计，而人臣有不敢忠主，则国为亡国矣。此谓国无臣。国无臣者，岂郎中虚而朝臣少哉？群臣持禄养交，行私道而不效公忠，此谓明劫。鬻宠擅权，矫外以胜内，险言祸福得失之形，以阿主之好恶。人主听之，卑身轻国以资之，事败与主分其祸，而功成则臣独专之。诸用事之人，壹心同辞，以语其美，则主言恶者必不信矣。此谓事劫。至於守司圄囹，禁制刑罚，人臣擅之，此谓刑劫。三守不完，则三劫者；三守完，则三劫者止。三劫止塞，则王矣。

备内　第十七

　　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则制於人。人臣之於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缚於势而不得不事也。故为人臣者，窥觇其君心也，无须臾之休，而人主怠傲处其上，此世所以有劫君弑主也。为人主而大信其子，则奸臣得乘於子以成其私，故李兑传赵王而饿主父。为人主而大信其妻，则奸臣得乘於妻以成其私，故优施传丽姬杀申生而立奚齐。夫以妻之近与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

　　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何以知其然？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死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唯母为后而子为主，则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之乐不减於先君，而擅万乘不疑，此鸩毒扼昧之所以用也。故《桃左春秋》曰：“人主之疾死者不能处半。”人主弗知，则乱多资。故曰：利君死者众则人主危。故王良爱马，越王勾践爱人，为战与驰。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之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於利己死者。故日月晕围於外，其贼在内，备其所憎，祸在所爱。是故明王不举不参之事，不食非常之食；远听而近视，以审内外之失；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势后以应前，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士无幸赏，无逾行；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所容其私矣。

　　徭役多则民苦，民苦则权势起，权势起则复除重，复除重则贵人富。苦民以富贵人，起势以藉人臣，非天下长利也。故曰：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今夫水之胜火亦明矣，然而釜鬵间之，水煎沸竭尽其上，而火得炽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胜者矣。今夫治之禁奸又明於此，然法守之臣为釜鬵之行，则法独明於胸中，而已失其所以禁奸者矣。上古之传言，《春秋》所记，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也。而法令之所以备，刑罚之所以诛，常於卑贱，是以其民绝望，无所告愬。大臣比周，蔽上为一，阴相善而阳相恶，以示无私，相为耳目，以候主隙。人主掩蔽，无道得闻，有主名而无实，臣专法而行之，周天子是也。偏借其权势，则上下易位矣，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权势。

南面　第十八

　　人主之过，在己任在臣矣，又必反与其所不任者备之，此其说必与其所任者为仇，而主反制于其所不任者。今所与备人者，且曩之所备也。人主不能明法而以制大臣之威，无道得小人之信矣。人主释法而以臣备臣，则相爱者比周而相誉，相憎者朋党而相非。非誉交争，则主惑乱矣。人臣者，非名誉请谒无以进取，非背法专制无以为威，非假于忠信无以不禁，三者，惽主坏法之资也。人主使人臣虽有智能，不得背法而专制；虽有贤行，不得逾功而先劳，虽有忠信，不得释法而不禁：此之谓明法。

　　人主有诱于事者，有壅于言者，二者不可不察也。人臣易言事者，少索资，以事诬主。主诱而不察，因而多之，则是臣反以事制主也。如是者谓之诱，诱于事者困于患。其进言少，其退费多，虽有功，其进言不信；则群臣不敢饰言以惽主。主道者，使人臣前言不复于后，后言不复于前，事虽有功，必伏其罪，谓之任下。

　　人臣为主设事而恐其非也，则先出说设言曰：“议是事者，妒事者也。”人主藏是言，不更听群臣；群臣畏是言，不敢议事。二势者用，则忠臣不听而誉臣独任。如是者谓之壅于言，壅于言者制于臣矣。主道者，使人臣有必言之责，又有不言之责。言无端末，辩无所验者，此言之责也；以不言避责，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责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责其实，不言者必问其取舍以为之责，则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则皆有责也。

　　人主欲为事，不通其端末而以明其欲，有为之者，其为不得利，必以害反。知此者，任理去欲。举事有道，计其入多，其出少者，可为也。惑主不然，计其入，不计其出，出虽倍其入，不知其害，则是名得而实亡，如是者功小而害大矣。凡功者，其入多，其出少，乃可谓功。今大费无罪而少得为功，则人臣出大费而成小功，小功成而主亦有害。

　　不知治者，必曰：“无变古，毋易常。”变与不变，圣人不听，正治而已。然则古之无变，常之毋易，在常、古之可与不可。伊尹毋变殷，太公毋变周，则汤、武不王矣。管仲毋易齐，郭偃毋更晋，则桓、文不霸矣。凡人难变古者，惮易民之安也。夫不变古者，袭乱之迹；适民心者，恣奸之行也。民愚而不知乱，上懦而不能更，是治之失也。人主者，明能知治，严必行之，故虽拂于民心，立其治。说在商君之内外而铁殳重盾而豫戒也。故郭偃之始治也，文公有官卒；管仲始治也，桓公有武车：戒民之备也。是以愚戆窳堕之民，苦小费而忘大利也，故夤虎受阿谤。而（车辰）小变而失长便，故邹贾非载旅。狎习于乱而容于治，故郑人不能归。

饰邪　第十九

　　凿龟数策，兆曰“大吉”，而以攻燕者，赵也。凿龟数策，兆曰“大吉”，而以攻赵者，燕也。剧辛之事，燕无功而社稷危；邹衍之事，燕无功而国道绝。赵代先得意于燕，后得意于齐，国乱节高。自以为与秦提衡，非赵龟神而燕龟欺也。赵又尝凿龟数策而北伐燕，将劫燕以逆秦，兆曰“大吉”。始攻大梁而秦出上党矣，兵至厘而六城拔矣；至阳城，秦拔邺矣；庞援揄兵而南，则鄣尽矣。臣故曰：赵龟虽无远见于燕，且宜近见于秦。秦以其“大吉”，辟地有实，救燕有有名。赵以其“大吉”，地削兵辱，主不得意而死。又非秦龟神而赵龟欺也。初时者，魏数年东乡攻尽陶、卫，数年西乡以失其国。此非丰隆、五行、太一、王相、摄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抢、岁星非数年在西也，又非天缺、弧逆、刑星、荧惑、奎台数年在东也。故曰：龟策鬼神不足举胜，左右背乡不足以专战。然而恃之，愚莫大焉。

　　古者先王尽力于亲民，加事于明法。彼法明，则忠臣劝；罚必，则邪臣止。忠劝邪止而地广主尊者，秦是也。群臣朋党比周，以隐正道，行私曲而地削主卑者，山东是也。乱弱者亡，人之性也；治强者王，古之道也。越王勾践恃大朋之龟与吴战而不胜，身臣入宦于吴；反国弃龟，明法亲民以报吴，则夫差为擒。故恃鬼神者慢于法，恃诸侯者危其国。曹恃齐而不听宋，齐攻荆而宋灭曹。荆恃吴而不听齐，越伐吴而齐灭荆。许恃荆而不听魏，荆攻宋而魏灭许。郑恃魏而不听韩，魏攻荆而韩灭郑。今者韩国小而恃大国，主慢而听秦、魏，恃齐、荆为用，而小国愈亡。故恃人不足以广壤，而韩不见也。荆为攻魏而加兵许、鄢，齐攻任扈而削魏，不足以存郑，而韩弗知也。此皆不明其法禁以治其国，恃外以灭其社稷者也。

　　臣故曰：明于治之数，则国虽小，富；赏罚敬信，民虽寡，强。赏罚无度，国虽大兵弱者，地非其地，民非其民也。无地无民，尧、舜不能以王，三代不能以强。人主又以过予，人臣又以徒取。舍法律而言先王明古之功者，上任之以国。臣故曰：是愿古之功，以古之赏赏今之人也。主以是过予，而臣以此徒取矣。主过予，则臣偷幸；臣徒取，则功不尊。无功者受赏，则财匮而民望；财匮而民望，则民不尽力矣。故用赏过者失民，用刑过者民不畏。有赏不足以劝，有刑不足以禁，则国虽大，必危。

　　故曰：小知不可使谋事，小忠不可使主法。荆恭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荆师败，恭王伤，酣战。而司马子反渴而求饮，其友竖穀阳奉卮酒而进之。子反曰：“去之，此酒也。”竖彀阳曰：“非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为人嗜酒，甘之，不能绝之于口，醉而卧。恭王欲复战而谋事，使人召子反，子反辞以心疾。恭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寡人目亲伤，所恃者司马，司马又如此，是亡荆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寡人无与复战矣。”罢师而去之，斩子反以为大戮。故曰：竖彀阳之进酒也，非以端恶子反也，实心以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而已矣。此行小忠而贼大忠者也。故曰：小忠，大忠之贼也。若使小忠主法，则必将赦罪，赦罪以相爱，是与下安矣，然而妨害于治民者也。

　　当魏之方明《立辟》，从宪令行之时，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强匡天下，威行四邻；及法慢，妄予，而国日削矣。当赵之方明国律，从大军之时，人众兵强，辟地齐、燕；及国律慢，用者弱，而国日削矣。当燕之方明奉法，审官断之时，东县齐国，南尽中山之地；及奉法已亡，官断不用，左右交争，论从其下，则兵弱而地削，国制于邻敌矣。故曰：明法者强，慢法者弱。强弱如是其明矣，而世主弗为，国亡宜矣。语曰：“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亡。”夫舍常法而从私意，则臣下饰于智能；臣下饰于智能，则法禁不立矣。是妄意之道行，治国之道废也。治国之道，去害法者，则不惑于智能，不矫于名誉矣。昔者舜使吏决鸿水，先令有功而舜杀之；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防风之君后至而禹斩之。以此观之，先令者杀，后令者斩，则古者先贵如令矣。故镜执清而无事，美恶从而比焉；衡执正而无事，轻重从而载焉。夫摇镜，则不得为明；摇衡，则不得为正，法之谓也。故先王以道为常，以法为本。本治者名尊，本乱者名绝。凡智能明通，有以则行，无以则止。故智能单，道不可传于人。而道法万全，智能多失。夫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万全之道也。明主使民饰于道之故，故佚而有功。释规而任巧，释法而任智，惑乱之道也。乱主使民饰于智，不知道之故，故劳而无功。释法禁而听请谒，群臣卖官于上，取赏于下，是以利在私家而威在群臣。故民无尽力事主之心，而务为交于上。民好上交，则货财上流，而巧说者用。若是，则有功者愈少。奸臣愈进而材臣退，则主惑而不知所行，民聚而不知所道。此废法禁，后功劳，举名誉，听请谒之失也。凡败法之人，必设诈托物以来亲，又好言天下之所希有。此暴君乱主之所以惑也，人臣贤佐之所以侵也。故人臣称伊尹、管仲之功，则背法饰智有资；称比干、子胥之忠而见杀，则疾强谏有辞。夫上称贤明，下称暴乱，不可以取类，若是者禁。君子立法，以为是也。今人臣多立其私智以法为非者是邪。以智过法立智，如是者禁。主之道也。

　　明主之道，必明于公私之分，明法制，去私恩。夫令必行，禁必止，人主之公义也；必行其私，信于朋友，不可为赏劝，不可为罚沮，人臣之私义也。私义行则乱，公义行则治，故公私有分。人臣有私心，有公义。修身洁白而行公行正，居官无私，人臣之公义也；污行从欲，安身利家，人臣之私心也。明主在上，则人臣去私心行公义；乱主在上，则人臣去公义行私心，故君臣异心。君以计畜臣，臣以计事君。君臣之交，计也。害身而利国，臣弗为也；害国而利臣，君不为也。臣之情，害身无利；君之情，害国无亲。君臣也者，以计合者也。至夫临难必死，尽智竭力，为法为之。故先王明赏以劝之，严刑以威之。赏刑明，则民尽死；民尽死，则兵强主尊。刑赏不察，则民无功而求得，有罪而幸免，则兵弱主卑。故先王贤佐尽力竭智。故曰：公私不可不明，法禁不可不审，先王知之矣。

解老　第二十

　　德者，内也。得者，外也。“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于外也。神不淫于外，则身全。身全之谓得。得者，得身也。凡德者，以无为集，以无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为之欲之，则德无舍；德无舍，则不全。用之思之，则不固；不固，则无功；无功，则生有德。德则无德，不德则有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所以贵无为无思为虚者，谓其意无所制也。夫无术者，故以无为无思为虚也。夫故以无为无思为虚者，其意常不忘虚，是制于为虚也。虚者，谓其意无所制也。今制于为虚，是不虚也。虚者之无为也，不以无为为有常。不以无为为有常，则虚；虚，则德盛；德盛之为上德。故曰：“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也。”

　　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恶人之有祸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报也。故曰：“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

　　义者，君臣上下之事，父子贵贱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亲疏内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怀上宜，子事父宜，贱敬贵宜，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亲者内而疏者外宜。义者，谓其宜也，宜而为之。故曰：“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

　　礼者，所以貌情也，群义之文章也，君臣父子之交也，贵贱贤不肖之所以别也。中心怀而不谕，故疾趋卑拜以明之；实心爱而不知，故好言繁辞以信之。礼者，外饰之所以谕内也。故曰：礼以貌情也。凡人之为外物动也，不知其为身之礼也。众人之为礼也，以尊他人也，故时劝时衰。君子之为礼，以为其身；以为其身，故神之为上礼；上礼神而众人贰，故不能相应；不能相应，故曰：“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众人虽贰，圣人之复恭敬尽手足之礼也不衰。故曰：“攘臂而仍之。”

　　道有积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功有实而实有光；仁者，德之光。光有泽而泽有事；义者，仁之事也。事有礼而礼有文；礼者，义之文也。故曰：“失道而后失德，失德而后失仁，失仁而后失义，失义而后失礼。”

　　礼为情貌者也，文为质饰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质而恶饰。夫恃貌而论情者，其情恶也；须饰而论质者，其质衰也。何以论之？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之。夫物之待饰而后行者，其质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间，其礼朴而不明，故曰：“礼薄也。”凡物不并盛，阴阳是也；理相夺予，威德是也；实厚者貌薄，父子之礼是也。由是观之，礼繁者，实心衰也。然则为礼者，事通人之朴心者也。众人之为礼也，人应则轻欢，不应则责怨。今为礼者事通人之朴心，而资之以相责之分，能毋争乎？有争则乱，故曰：“夫礼者，忠信之薄也，而乱之首乎。”

　　先物行先理动之谓前识。前识者，无缘而忘意度也。何以论之？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在其题。”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术，婴众人之心，华焉殆矣！故曰：“道之华也。”尝试释詹子之察，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视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伤神，而后与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

　　所谓“大丈夫”者，谓其智之大也。所谓“处其厚而不处其薄”者，行情实而去礼貌也。所谓“处其实不处其华”者，必缘理而不径绝也。所谓“去彼取此”者，去貌、径绝而取缘理、好情实也。故曰：“去彼取此。”

　　人有祸，则心畏恐；心畏恐，则行端直；行端直，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行端直，则无祸害；无祸害，则尽天年。得事理，则必成功。尽天年，则全而寿。必成功，则富与贵。全寿富贵之谓福。而福本于有祸。故曰：“祸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

　　人有福，则富贵至；富贵至，则衣食美；衣食美，则骄心生；骄心生，则行邪僻而动弃理。行邪僻，则身死夭；动弃理，则无成功。夫内有死夭之难，而外无成功之名者，大祸也。而祸本生于有福。故曰：“福兮祸之所伏。”

　　夫缘道理以从事者，无不能成。无不能成者，大能成天子之势尊，而小易得卿相将军之赏禄。夫弃道理而妄举动者，虽上有天子诸侯之势尊，而下有猗顿、陶朱卜祝之富，犹失其民人而亡其财资也。众人之轻弃道理而易妄举动者，不知其祸福之深大而道阔远若是也，故谕人曰：“孰知其极？”

　　人莫不欲富贵全寿，而未有能免于贫贱死夭之祸也。心欲富贵全寿，而今贫贱死夭，是不能至于其所欲至也。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谓迷，迷则不能至于其所欲至矣。今众人之不能至于其所欲至，故曰：“迷。”众人之所不能至于其所欲至也，自天地之剖判以至于今。故曰：“人之迷也，其日故以久矣。”

　　所谓方者，内外相应也，言行相称也。所谓廉者，必生死之命也，轻恬资财也。所谓直者，义必公正，心不偏党也。所谓光者，官爵尊贵，衣裘壮丽也。今有道之士，虽中外信顺，不以诽谤穷堕；虽死节轻财，不以侮罢羞贪；虽义端不党，不以去邪罪私；虽势尊衣美，不以夸贱欺贫。其故何也？使失路者而肯听习问知，即不成迷也。今众人之所以欲成功而反为败者，生于不知道理而不肯问知而听能。众人不肯问知听能，而圣人强以其祸败适之，则怨。众人多而圣人寡，寡之不胜众，数也。今举动而与天下为仇，非全身长生之道也，是以行轨节而举之也。故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聪明睿智，天也；动静思虑，人也。人也者，乘于天明以视，寄于天聪以听，托于天智以思虑。故视强，则目不明；听甚，则耳不聪；思虑过度，则智识乱。目不明，则不能决黑白之分；耳不聪，则不能别清浊之声；智识乱，则不能审得失之地。目不能决黑白之色则谓之盲；耳不能别清浊之声则谓之聋；心不能审得失之地则谓之狂。盲则不能避昼日之险，聋则不能知雷霆之害，狂则不能免人间法令之祸。书之所谓“治人”者，适动静之节，省思虑之费也。所谓“事天”者，不极聪明之力，不尽智识之任。苟极尽，则费神多；费神多，则盲聋悖狂之祸至，是以啬之。啬之者，爱其精神，啬其智识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啬。”

　　众人之用神也躁，躁则多费，多费之谓侈。圣人之用神也静，静则少费，少费之谓啬。啬之谓术也，生于道理。夫能啬也，是从于道而服于理者也。众人离于患，陷于祸，犹未知退，而不服从道理。圣人虽未见祸患之形，虚无服从于道理，以称早服。故曰：“夫谓啬，是以早服。”

　　知治人者，其思虑静；知事天者，其孔窍虚。思虑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故曰：“重积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气日至者，早服者也。故曰：“早服是谓重积德。”积德而后神静，神静而后和多，和多而后计得，计得而后能御万物，能御万物则战易胜敌，战易胜敌而论必盖世，论必盖世，故曰“无不克。”无不克本于重积德，故曰“重积德则无不克。”战易胜敌，则兼有天下；论必盖世，则民人从。进兼天下而退从民人，其术远，则众人莫见其端末。莫见其端末，是以莫知其极。故曰：“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凡有国而后亡之，有身而后殃之，不可谓能有其国，能保其身。夫能有其国必能安其社稷，能保其身必能终其天年，而后可谓能有其国，能保其身矣。夫能有其国保其身者，必且体道。体道，则其智深；其智深，则其会远；其会远，众人莫能见其所极。唯夫能令人不见其事极，不见其事极者为能保其身，有其国。故曰：“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则可以有国。”

　　所谓“有国之母”：母者，道也；道也者，生于所以有国之术，所以有国之术，故谓之“有国之母。”夫道以与世周旋者，其建生也长，持禄也久。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树木有曼根，有直根。根者，书之所谓“柢”也。柢也者，木之所以建生也；曼根者，木之所以持生也。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禄也者，人之所以持生也。今建于理者，其持禄也久，故曰：“深其根。”体其道者，其生日长，故曰：“固其柢。”柢固则生长，根深则视久，故曰：“深其根，固其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工人数变业则失其功，作者数摇徙则亡其功。一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人之功矣。万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万人之功矣。然则数变业者其人弥众，其亏弥大矣。凡法令更则利害易，利害易则民务变，民务变谓之变业。故以理观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宰，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虚静，而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

　　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圣人在上，则民少欲；民少欲，则血气治而举动理；举动理则少祸害。夫内无痤疽瘅痔之害，而外无刑罚法诛之祸者，其轻恬鬼也甚。故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治世之民，不与鬼神相害也。故曰：“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伤人也。”鬼祟也疾人之谓鬼伤人，人逐除之之谓人伤鬼也。民犯法令之谓民伤上，上刑戮民之谓上伤民。民不犯法，则上亦不行刑；上下不行刑之谓上不伤人，故曰：“圣人亦不伤民。”上不与民相害，而人不与鬼相伤，故曰：“两不相伤。”民不敢犯法，则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则民蕃息。民蕃息而畜积盛。民蕃息而畜积盛之谓有德。凡所谓祟者，魂魄去而精神乱，精神乱则无德。鬼不祟人则魂魄不去，魂魄不去而精神不乱，精神不乱之谓有德。上盛畜积而鬼不乱其精神，则德尽在于民矣。故曰：“两不相伤，则德交归焉。”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归于民也。

　　有道之君，外无怨仇于邻敌，而内有德泽于人民。夫外无怨仇于邻敌者，其遇诸侯也外有礼义。内有德泽于人民者，其治人事也务本。遇诸侯有礼义，则役希起；治民事务本，则淫奢止。凡马之所以大用者，外供甲兵而内给淫奢也。今有道之君，外希用甲兵，而内禁淫奢。上不事马于战斗逐北，而民不以马远通淫物，所积力唯田畴。积力于田畴，必且粪灌。故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也。”

　　人君者无道，则内暴虐其民，而外侵欺其邻国。内暴虐，则民产绝；外侵欺，则兵数起。民产绝，则畜生少；兵数起，则士卒尽。畜生少，则戎马乏；士卒尽，则军危殆。戎马乏，则将马出；军危殆，则近臣役。马者，军之大用；郊者，言其近也。今所以给军之具于将马近臣。故曰：“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矣。”

　　人有欲，则计会乱；计会乱，而有欲甚；有欲甚，则邪心胜；邪心胜，则事经绝；事经绝，则祸难生。由是观之，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可欲之类，进则教良民为奸，退则令善人有祸。奸起，则上侵弱君；祸至，则民人多伤。然则可欲之类，上侵弱君而下伤人民。夫上侵弱君而下伤人民者，大罪也。故曰：“祸莫大于可欲。”是以圣人不引五色，不淫于声乐；明君贱玩好而去淫丽。

　　人无毛羽，不衣则不犯寒；上不属天，而下不著地，以肠胃为根本，不食则不能活；是以不免于欲利之心。欲利之心不除，其身之忧也。故圣人衣足以犯寒，食足以充虚，则不忧矣。众人则不然，大为诸侯，小余千金之资，其欲得之忧不除也。胥靡有免，死罪时活，今不知足者之忧，终身不解。故曰：“祸莫大于不知足。”

　　故欲利甚于忧，忧则疾生；疾生而智慧衰，智慧衰则失度量；失度量则妄举动，妄举动则祸害至；祸害至而疾婴内，疾婴内则痛，祸薄外则苦。苦痛杂于肠胃之间，则伤人也憯，憯则退而自咎，退而自咎也生于欲利。故曰：“咎莫憯于欲利。”

　　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故曰：“道，理之者也。”物有理，不可以相薄；物有理不可以相薄，故理之为物之制。万物各异理，万物各异理而道尽。稽万物之理，故不得不化；不得不化，故无常操。无常操，是以死生气禀焉，万智斟酌焉，万事废兴焉。天得之以高，地得之以藏，维斗得之以成其威，日月得之以恒其光，五常得之以常其位，列星得之以端其行，四时得之以御其变气，轩辕得之以擅四方，赤松得之与天地统，圣人得之以成文章。道与尧、舜俱智，与接舆俱狂，与桀、纣俱灭，与汤、武俱昌。以为近乎，游于四极；以为远乎，常在吾侧；以为暗乎，其光昭昭；以为明乎，其物冥冥。而功成天地，和化雷霆，宇内之物，恃之以成。凡道之情，不制不形，柔弱随时，与理相应。万物得之以死，得之以生；万事得之以败，得之以成。道譬诸若水，溺者多饮之即死，渴者适饮之即生；譬之若剑戟，愚人以行忿则祸生，圣人以诛暴则福成。故得之以死，得之以生，得之以败，得之以成。

　　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今道虽不可得闻见，圣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凡理者，方圆、短长、粗靡、坚脆之分也，故理定而后物可得道也。故定理有存亡，有死生，有盛衰。夫物之一存一亡，乍死乍生，初盛而后衰者，不可谓常。唯夫与天地之剖判也俱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谓“常”。而常者，无攸易，无定理。无定理，非在于常，是以不可道也。圣人观其玄虚，用其周行，强字之曰“道”，然而可论。故曰：“道之可道，非常道也”。

　　人始于生而卒于死。始之谓出，卒之谓入。故曰：“出生入死。”人之身三百六十节，四肢、九窍其大具也。四肢与九窍十有三者，十有三者之动静尽属于生焉。属之谓徒也，故曰：“生之徒也，十有三者。”至其死也，十有三具者皆还而属之于死，死之徒亦有十三。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凡之生生，而生者固动，动尽则损也；而动不止，是损而不止也。损而不止则生尽，生尽之谓死，则十有三具者皆为死死地也。故曰：“民之生生而动，动皆之死地，亦十有三。”

　　是以圣人爱精神而贵处静。此甚大于兕虎之害。夫兕虎有域，动静有时。避其域，省其时，则免其兕虎之害矣。民独知兕虎之有爪角也，而莫知万物之尽有爪角也，不免于万物之害。何以论之？时雨降集，旷野闲静，而以昏晨犯山川，则风露之爪角害之。事上不忠，轻犯禁令，则刑法之爪角害之。处乡不节，憎爱无度，则争斗之爪角害之。嗜欲无限，动静不节，则痤疽之爪角害之。好用其私智而弃道理，则网罗之爪角害之。兕虎有域，而万害有原，避其域，塞其原，则免于诸害矣。凡兵革者，所以备害也。重生者，虽入军无忿争之心；无忿争之心，则无所用救害之备。此非独谓野处之军也。圣人之游世也无害人之心，无害人之心则必无人害，无人害则不备人。故曰：“陆行不遇兕虎。”入山不恃备以救害，故曰：“入军不备甲兵。”远诸害，故曰：“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错其爪，兵无所容其刃。”不设备而必无害，天地之道理也。体天地之道，故曰：“无死地焉。”动无死地，而谓之“善摄生”矣。

　　爱子者慈于子，重生者慈于身，贵功者慈于事。慈母之于弱子也，务致其福；务致其福，则事除其祸；事除其祸，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得事理，则必成功；必成功，则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谓勇。圣人之于万事也，尽如慈母之为弱子虑也，故见必行之道。见必行之道则其从事亦不疑，不疑之谓勇。不疑生于慈，故曰：“慈故能勇。”

　　周公曰：“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费，而况于人乎？故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赏罚。是以智士俭用其财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战其卒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是以举之曰：“俭故能广。”

　　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何以论之？有形，则有短长；有短长，则有小大；有小大，则有方圆；有方圆，则有坚脆；有坚脆，则有轻重；有轻重，则有白黑。短长、大小、方圆、坚脆、轻重、白黑之谓理。理定而物易割也。故议于大庭而后言则立，权议之士知之矣。故欲成方圆而随其规矩，则万事之功形矣。而万物莫不有规矩。议言之士，计会规矩也。圣人尽随于万物之规矩，故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则事无不事，功无不功，则议必盖世，欲无处大官，其可得乎？处大官之谓为成事长，是以故曰：“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事长。”

　　慈于子者不敢绝衣食，慈于身者不敢离法度，慈于方圆者不敢舍规矩。故临兵而慈于士吏则战胜敌，慈于器械则城坚固。故曰：“慈，于战则胜，以守则固。”夫能自全也而尽随于万物之理者，必且有天生。天生也者，生心也。故天下之道尽之生也。若以慈卫之也，事必万全，而举无不当，则谓之宝矣。故曰：“吾有三宝，持而宝之。”

　　书之所谓“大道”也者，端道也。所谓貌“施”也者，邪道也。所谓“径”大也者，佳丽也。佳丽也者，邪道之分也。“朝甚除”也者，狱讼繁也。狱讼繁，则田荒；田荒，则府仓虚；府仓虚，则国贫；国贫，而民俗淫侈；民俗淫侈，则衣食之业绝；衣食之业绝，则民不得无饰巧诈；饰巧诈，则知采文；知采文之谓“服文采”。狱讼繁，仓禀虚，而有以淫侈为俗，则国之伤也，若以利剑刺之，故曰：“带利剑。”诸夫饰智故以至于伤国者，其私家必富；私家必富，故曰：“资货有馀。”国有若是者，则愚民不得无术而效之；效之，则小盗生。由是观之，大奸作则小盗随，大奸唱则小盗和。竽也者，五声之长者也，故竽先则钟瑟皆随，竽唱则诸乐皆和。今大奸作则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则小盗必和。故“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而资货有馀者，是之谓盗竽矣。”

　　人无愚智，莫不有趋舍。恬淡平安，莫不知祸福之所由来。得于好恶，怵于淫物，而后变乱。所以然者，引于外物，乱于玩好也。恬淡有趋舍之义，平安知祸福之计。而今也玩好变之，外物引之；引之而往，故曰“拔”。至圣人不然：一建其趋舍，虽见所好之物不能引，不能引之谓“不拔”。一于其情，虽有可欲之类，神不为动，神不为动之谓“不脱”。为人子孔者，体此道以守宗庙不灭之谓“祭祀不绝”。身以积精为德，家以资财为德，乡国天下皆以民为德。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乱其精神，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真者，慎之固也。治家者，无用之物不能动其计，则资有馀，故曰：“修之家，其德有馀。”治乡者行此节，则家之有馀者益众，故曰：“修之乡，其德乃长。”治邦者行此节，则乡之有德者益众，故曰：“修之邦，其德乃丰。”莅天下者行此节，则民之生莫不受其泽，故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修身者以此别君子小人，治乡治邦莅天下者各以此科适观息耗，则万不失一。故曰：“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以此。”

喻老　第二十一

　　天下有道，无急患，则曰静。遽传不用，故曰：“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攻击不休，相守数年不已，甲胄生虮虱，燕雀处帷幄，而兵不归。故曰：“戎马生于郊。”

　　翟人有献丰狐、玄豹之皮于晋文公。文公受客皮而叹曰：“此以皮之美自为罪。”夫治国者以名号为罪，徐偃王是也；以城与地为罪，虞、虢是也。故曰：“罪莫大于可欲。”

　　智伯兼范、中行而攻赵不已，韩、魏反之，军败晋阳，身死高梁之东，遂卒被分，漆其首以为溲器。故曰：“祸莫大于不知足。”

　　虞君欲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不听宫之奇，故邦亡身死。故曰：“咎莫憯于欲得。”

　　邦以存为常，霸王其可也；身以生为常，富贵其可也。不欲自害，则邦不亡，身不死。故曰：“知足之为足矣。”

　　楚庄王既胜，狩于河雍，归而赏孙叔敖。孙叔敖请汉间之地，沙石之处。楚邦之法，禄臣再世而收地，唯孙叔敖独在。此不以其邦为收者，瘠也，故九世而祀不绝。故曰：“善建不拔，善抱不脱，子孙以其祭祀，世世不辍。”孙叔敖之谓也。

　　制在己曰重，不离位曰静。重则能使轻，静则能使躁。故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故曰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也。”邦者，人君之辎重也。主父生传其邦，此离其辎重者也。故虽有代、云中之乐，超然已无赵矣。主父，万乘之主，而以身轻于天下。无势之谓轻，离位之谓躁，是以生幽而死。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主父之谓也。

　　势重者，人君之渊也。君人者，势重于人臣之间，失则不可复得也。简公失之于田成，晋公失之于六卿，而邦亡身死。故曰：“鱼不可脱于深渊。”赏罚者，邦之利器也，在君则制臣，在臣则胜君。君见赏，臣则损之以为德；君见罚，臣则益之以为威。人君见赏，而人臣用其势；人君见罚，而人臣乘其威。故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越王入宦于吴，而观之伐齐以弊吴。吴兵既胜齐人于艾陵，张之江、济，强之于黄池，故可制于五湖。故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晋献公将欲袭虞，遗之以璧马；知伯将袭仇由，遗之以广车。故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起事于无形，而要大功于天下，是谓微明。处小弱而重自卑损之谓弱胜强也。

　　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行久之物，族必起于少。故曰：“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欲制物者于其细也。故曰：“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是以白圭无水难，丈人无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难，敬细以远大者也。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故良医之治病也，攻之于腠理。此皆争之于小者也。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故圣人蚤从事焉。

　　昔晋公子重耳出亡，过郑，郑君不礼。叔瞻谏曰：“此贤公子也，君厚待之，可以积德。”郑君不听。叔瞻又谏曰：“不厚待之，不若杀之，无令有后患。”郑君又不听。及公子返晋邦，举兵伐郑，大破之，取八城焉。晋献公以垂棘之璧假道于虞而伐虢，大夫宫之奇谏曰：“不可。唇亡而齿寒，虞、虢相救，非相德也。今日晋灭虢，明日虞必随之亡。”虞君不听，受其璧而假之道。晋已取虢，还，反灭虞。此二臣者皆争于腠理者也，而二君不用也。然则叔瞻、宫之奇亦虞、郑之扁鹊也，而二君不听，故郑以破，虞以亡。故曰：“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谋也。”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鉶，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

　　句践入宦于吴，身执干戈为吴王洗马，故能杀夫差于姑苏。文王见詈于王门，颜色不变，而武王擒纣于牧野。故曰：“守柔曰强。”越王之霸也不病宦，武王之王也不病詈。故曰：“圣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无病也。”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子罕不受。鄙人曰：“此宝也，宜为君子器，不宜为细人用。”子罕曰：“尔以玉为宝，我以不受子玉为宝。”是以鄙人欲玉，而子罕不欲玉。故曰：“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徐冯曰：“事者，为也；为生于时，知者无常事。书者，言也；言生于知，知者不藏书。今子何独负之而行？”于是王寿因焚书而舞之。故知者不以言谈教，而慧者不以藏书箧。此世之所过也，而王寿复之，是学不学也。故曰：“学不学，复归众人之所过也。”

　　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导之，因随物之容，故静则建乎德，动则顺乎道。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三年而成。丰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功食禄于宋邦。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不乘天地之资而载一人之身，不随道理之数而学一人之智，此皆一叶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丰年大禾，臧获不能恶也。以一人力，则后稷不足；随自然，则臧获有馀。故曰：“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

　　空窍者，神明之户牖也。耳目竭于声色，精神竭于外貌，故中无主。中无主，则祸福虽如丘山，无从识之。故曰：“不出于户，可以知天下；不窥于牖，可以知天道。”此言神明之不离其实也。

　　赵襄主学御于王子期，俄而与於期逐，三易马而三后。襄主曰：“子之教我御，术未尽也？”对曰：“术已尽，用之则过也。凡御之所贵：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而后可以进速致远。今君后则欲逮臣，先则恐逮于臣。夫诱道争远，非先则后也，而先后心在于臣，上何以调于马？此君之所以后也。”

　　白公胜虑乱，罢朝，倒杖而策锐贯颐，血流至于地而不知。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为忘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智弥少。”此言智周乎远，则所遗在近也。是以圣人无常行也。能并智，故曰：“不行而知。”能并视，故曰：“不见而明。”随时以举事，因资而立功，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故曰：“不为而成。”

　　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谷知之矣。”处半年，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楚庄王欲伐越，庄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乱兵弱。”庄子曰：“臣患智之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于秦、晋，丧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庄蹻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

　　子夏见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对曰：“战胜，故肥也。”曾子曰：“何谓也？”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是以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故曰：“自胜之谓强。”

　　周有玉版，纣令胶鬲索之，文王不予；费仲来求，因予之。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周恶贤者之得志也，故予费仲。文王举太公于渭滨者，贵之也；而资费仲玉版者，是爱之也。故曰：“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

说林　上　第二十二

　　汤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为贪也，因乃让天下于务光。而恐务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说务光曰：“汤杀君而欲传恶声于子，故让天下于子。”务光因自投于河。

　　秦武王令甘茂择所欲为于仆与行事。孟卯曰：“公不如为仆。公所长者，使也。公虽为仆，王犹使之于公也。公佩仆玺而为行事，是兼官也。”

　　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孔子出，子圉入，请问客。太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细者也。吾今见之于君。”子圉恐孔子贵于君也，因谓太宰曰：“君已见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也。”太宰因弗复见也。

　　魏惠王为臼里之盟，将复立于天子。彭喜谓郑君曰：“君勿听。大国恶有天子，小国利之。若君与大不听，魏焉能与小立之？”

　　晋人伐刑，齐桓公将救之。鲍叔曰：“太蚤。邢不亡，晋不敝；晋不敝，齐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德大。君不如晚救之以敝晋，齐实利。待邢亡而复存之，其名实美。”桓公乃弗救。

　　子胥出走，边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释之。

　　庆封为乱于齐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晋？”庆封曰：“越远，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远越，其可以安乎？”

　　智伯索地于魏宣子，魏宣子弗予。任章曰：“何故不予？”宣子曰：“无故请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彼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智伯必骄而轻敌，邻邦必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则智伯之命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予之。’君不如予之，以骄智伯。且君何释以天下图智氏，而独以吾国为智氏质乎？”君曰：“善。”乃与之万户之邑。智伯大悦，因索地于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之外，赵氏应之内，智氏自亡。

　　秦康公筑台三年。荆人起兵，将欲以兵攻齐。任妄曰：“饥召兵，疾召兵，劳召兵，乱召兵。君筑台三年，今荆人起兵将攻齐，臣恐其攻齐为声，而以袭秦为实也，不如备之。”戍东边，荆人辍行。

　　齐攻宋，宋使臧孙子南求救于荆。荆大说，许救之，甚欢。臧孙子忧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今子有忧色，何也？”臧孙子曰：“宋小而齐大。夫救小宋而恶于大齐，此人之所以忧也，而荆王说，必以坚我也。我坚而齐敝，荆之所利也。”臧孙子乃归。齐人拔五城于宋，而荆救不至。

　　魏文侯借道于赵而攻中山，赵肃侯将不许。赵刻曰：“君过矣。魏攻中山而弗能取，则魏必罢。罢则魏轻，魏轻则赵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赵而有中山也。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赵也。君必许之。而大欢，彼将知君利之也，必将辍行。君不如借之道，示以不得已也。”

　　鸱夷子皮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齐，走而之燕，鸱夷子皮负传而从。至望邑，子皮曰：“子独不闻涸泽之蛇乎？泽涸，蛇将徙。有小蛇谓大蛇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蛇之行者耳，必有杀子者。子不如相衔负我以行，人必以我为神君也。’乃相衔负以越公道而行。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恶。以子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为我使者，万乘之卿也。子不如为我舍人。”田成子因负传而随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献酒肉。

　　温人之周，周不纳客。问之曰：“客耶？”对曰：“主人。”问其巷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也诵《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则我天子之臣也。岂有为人之臣而又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

　　韩宣王谓樛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两用田成、阚止而简公杀，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树其党，寡力者借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内有外为交以削地，则王之国危矣。”

　　绍绩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曰：‘毋彝酒。’彝酒者，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

　　管仲、隰朋从桓公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寸而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于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谒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是客欺王也。夫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释臣。”王乃不杀。

　　田驷欺邹君，邹君将使人杀之。田驷恐，告惠子。惠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目夹）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惠子曰：“瞽两目（目夹），君奚为不杀？”君曰：“不能勿（目夹）。”惠子曰：“田驷东欺齐侯，南欺荆王。驷之于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邹君乃不杀。

　　鲁穆公使众公子或宦于晋，或宦于荆。犁鉏曰：“假人于越而救溺子，越人虽善游，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远水不救近火也。今晋与荆虽强，而齐近，鲁患其不救乎！”

　　严遂不善周君，患之。冯沮曰：“严遂相，而韩傀贵于君。不如行贼于韩傀，则君必以为严氏也。”

　　张谴相韩，病将死。公乘无正怀三十金而问其疾。居一月，公自问张谴曰：“若子死，将谁使代子？”答曰：“无正重法而畏上，虽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张谴死，因相公乘无正。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尽一杯。文候谓堵师赞曰：“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罢中山，文候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持之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适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傅。其御曰：“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古巴以有罪益信。

　　曾从子，善相剑者也。卫君怨吴王，曾从子曰：“吴王好剑，臣相剑者也。臣请为吴王相剑，拔而示之，因为君刺之。”卫君曰：“子之为是也，非缘义也，为利也。吴强而富，卫弱而贫。子必往，吾恐子为吴王用之于我也。”乃逐之。

　　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盛羹于土鉶，则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则必锦衣九重，高台广室也。称此以求，则天下不足矣。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之不足也。

　　周公旦已胜殷，将攻商盖。辛公甲曰：“大难攻，小易服。不如服众小以劫大。”乃攻九夷而商盖服矣。

　　纣为长夜之饮，欢以失日，问其左右，尽不知也。乃使人问箕子。箕子谓其徒曰：“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吾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

　　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欲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屡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以子之所长，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

　　陈轸贵于魏王。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杨，横树之节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矣。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子虽工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子必危矣。”

　　鲁季孙新弑其君，吴起仕焉。或谓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备而衄，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及其土也，无可为者矣。今季孙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吴起因去之晋。

　　隰斯弥见田成子，田成子与登台四望。三面皆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田子将有大事，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

　　杨子过于宋东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习，焉往而不美。”

　　卫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于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令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

　　鲁丹三说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复见，未语而君与之食。鲁丹出，不反舍，遂去中山。其御曰：“及见，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鲁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恶之曰：“为赵来间中山。”君因索而罪之。

　　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乱荆。其好士则同，其所以为则异。公孙友自刖而尊百里，竖刁自宫而谄桓公。其自刑则同，其所以自刑之为则异。慧子曰：“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

说林　下　第二十三

　　伯乐教二人相踶马，相与之简子厩观马。一人举踶马，其一人从后而循之，三抚其尻而马不踶。此自以为失相。其一人曰：“子非失相也。此其为马也，踒肩而肿膝。夫踶马也者，举后而任前，肿膝不可任也，故后不举。子巧于相踶马而拙于任肿膝。”夫事有所必归，而以有所。肿膝而不任，智者之所独知也。惠子曰：“置猿于柙中，则与豚同。”故势不便，非所以逞能也。

　　卫将军文子见曾子，曾子不起而延于坐席，正身见于奥。文子谓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戮，命也。”

　　鸟有周周者，重首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其羽而饮之，人之所有饮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

　　鳣似蛇，蚕似蠋，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渔者持鳣，妇人拾蚕，利之所在，皆为贲、诸。

　　伯乐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马，教其所爱者相驽马。以千里之马时一有，其利缓；驽马日售，其利急。此《周书》所谓“下言而上用者，惑也。”

　　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莫如大，日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举事亦然。为其后可复者也，则事寡败矣。

　　崇候、恶来知不适纣之诛也，而不见武王之灭之也。比干、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而不知身之死也。故曰：“崇候、恶来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圣人其备矣。

　　宋太宰贵而主断。季子将见宋君，梁子闻之曰：“语必可与太宰三坐乎，不然，将不免。”季子因说以贵主而轻国。

　　杨朱之弟杨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而吠之。杨布怒，将击之。杨朱曰：“子毋击也，子亦犹是。曩者使女狗白而往，黑而来，子岂能毋怪哉？”

　　惠子曰：“羿执决持扞，操弓关机，越人争为持的。弱子扞弓，慈母入室闭户。”故曰：“可必，则越人不疑羿；不可必，则慈母逃弱子。”

　　桓公问管仲：“富有涯乎？”答曰：“水之以涯，其无水者也；富之以涯，其富已足者也。人不能自止于足，而亡其富之涯乎！”

　　宋之富贾有盐止子者，与人争买百金之璞玉，因佯失而毁之，负其百金，而理其毁瑕，得千溢焉。事有举之而有败，而贤其毋举之者，负之时也。

　　有欲以御见荆王者，众驺妒之。因曰：“臣能窍鹿。”见王。王为御，不及鹿；自御，及之。王善其御也，乃言众驺妒之。

　　荆令公子将伐陈。丈人送之曰：“晋强，不可不慎也。”公子曰：“丈人奚忧？吾为丈人破晋。”丈人曰：“可。吾方庐陈南门之外。”公子曰：“是何也？”曰：“我笑句践也，为人之如是其易也，己独何为密密十年难乎？”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之，舍于家人，家人藏其皮冠。夫弃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是不知许由者也。

　　三虱食彘，相与讼，一虱过之，曰：“讼者奚说？”三虱曰：“争肥饶之地。”一虱曰：“若亦不患腊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于是乃相与聚嘬其身而食之。彘臞，人乃弗杀。

　　虫有蚘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也，遂相杀也。人臣之争事而亡其国者，皆蚘类也。

　　宫有垩，器有涤，则洁矣。行身亦然，无涤垩之地，则寡非矣。

　　公子纠将为乱，桓公使使者视之。使者报曰：“笑不乐，视不见，必为乱。”乃使鲁人杀之。

　　公孙弘断发而为越王骑，公孙喜使人绝之曰：“吾不与子为昆弟矣。”公孙弘曰：“我断发，子断颈而为人用兵，我将谓子何？”周南之战，公孙喜死焉。

　　有与悍者邻，欲卖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贯将满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满贯也。”遂去之。故曰：“物之几者，非所靡也。”

　　孔子谓弟子曰：“孰能导子西之钓名也？”子贡曰：“赐也能。”乃导之，不复疑也。孔子曰：“宽哉，不被于利！洁哉，民性有恒！曲为曲，直为直。”孔子曰：“子西不免。”白公之难，子西死焉。故曰：“直于行者曲于欲。”

　　晋中行文子出亡，过于县邑。从者曰：“此啬夫，公之故人。公奚不休舍，且待后车？”文子曰：“吾尝好音，此人遗我鸣琴；吾好佩，此人遗我玉环：是振我过者也。以求容于我者，吾恐其以我求容于人也。”乃去之。果收文子后车二乘而献之其君矣。

　　周肖谓宫他曰：“为我谓齐王曰：‘以齐资我于魏，请以魏事王。’”宫他曰：“不可，是示之无魏也，齐王必不资于无魏者，而以怨有魏者。公不如曰：‘以王之所欲，臣请以魏听王。’齐王必以公为有魏也，必因公。是公有齐也，因以有齐、魏矣。”

　　白圭谓宋令尹曰：“君长，自知政，公无事矣。今君少主也，而务名，不如令荆贺君之孝也，则君不夺公位而大敬重公，则公常用宋矣。”

　　管仲、鲍叔相谓曰：“君乱甚矣，必失国。齐国之诸公子其可辅者，非公子纠则小白也。与子人事一人焉，先达者相之。”管仲乃从公子纠，鲍叔从小白。国人果弑君。小白先入为君，鲁人拘管仲而效之，鲍叔言而相之。故谚曰：“巫咸虽善祝，不能自祓也；秦医虽善除，不能自弹也。”以管仲之圣而待鲍叔之助，此鄙谚所谓“虏自卖裘而不售，士自誉辩而不信”者也。

　　荆王代吴，吴使沮卫、蹶融犒于荆师，荆将军曰：“缚之，杀以衅鼓。”问之曰：“汝来卜乎？”答曰：“卜。”“卜吉乎？”曰：“吉。”荆人曰：“今荆将欲女衅鼓，其何也？”答曰：“是故其所以吉也。吴使人来也，固视将军怒，将军怒，将深沟高垒；将军不怒，将懈怠。今也将军杀臣，则吴必警守矣。且国之卜，非为一臣卜。夫杀一臣而存一国，其不言‘吉’何也？且死者无知，则以臣衅鼓无益也；死者有知也，臣将当战之时，臣使鼓不鸣。”荆人因不杀也。

　　知伯将伐仇由，而道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仇由之君。仇由之君大说，除道将内之。赤章曼枝曰：“不可。此小之所以事大也，而今也大以来，卒必随之，不可内也。”仇由之君不听，遂内之。赤章曼枝因断毂而驱，至于齐七月，而仇由亡矣。

　　越已胜吴，又索卒于荆而攻晋。左史倚相谓荆王曰：“夫越破吴，豪士死，锐卒尽，大甲伤。今又索卒以攻晋，示我不病也。不如起师与分吴。”荆王曰：“善。”因起师而从越。越王怒，将击之。大夫种曰：“不可。吾豪士尽，大甲伤。我与战，必不克，不如赂之。”乃割露山之阴五百里以赂之。

　　荆伐陈，吴救之，军间三十里。雨十日，夜星。左史倚相谓子期曰：“雨十日，甲辑而兵聚。吴人必至，不如备之。”乃为陈。陈未成也而吴人至，见荆陈而反。左史曰：“吴反覆六十里，其君子必休，小人必食。我行三十里击之，必可败也。”乃从之，遂破吴军。

　　韩、赵相与为难。韩子索兵于魏曰：“愿借师以伐赵。”魏文候曰：“寡人与赵兄弟，不可以从。”赵又索兵以攻韩。文候曰：“寡人与韩兄弟，不敢从。”二国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候以构于己，乃皆朝魏。

　　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雁往。齐人曰：“雁也。”鲁人曰：“真也。”齐曰：“使乐正子春来，吾将听子。”鲁君请乐正子春，乐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爱之。”答曰：“臣亦爱臣之信。”

　　韩咎立为君，未定也。弟在周，周欲重之，而恐韩咎不立也。綦母恢曰：“不若以车百乘送之。得立，因曰‘为戒’；不立，则曰‘来效贼’也。”

　　靖郭君将城薛，客多以谏者。靖郭君谓谒者曰：“毋为客通。”齐人有请见者曰：“臣请三言而已。过三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进曰：“海大鱼。”因反走。靖郭君曰：“请闻其说。”客曰：“臣不敢以死为戏。”靖郭君曰：“愿为寡人言之。”答曰：“君闻大鱼乎？网不能止，缴不能絓也，荡而失水，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海也。君长有齐，奚以薛为？君失齐，虽隆薛城至于天，犹无益也。”靖郭君曰：“善。”乃辍，不城薛。

　　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也。中射之士曰：“资臣百金，臣能出之。”因载百金之晋，见叔向曰：“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也。请以百金委叔向。”叔向受金，而以见之晋平公曰：“可以城壶丘矣。”平公曰：“何也？”对曰：“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也，是秦恶荆也，必不敢禁我城壶丘。若禁之，我曰：‘为我出荆王之弟，吾不城也。’彼如出之，可以德荆；彼不出，是卒恶也，必不敢禁我城壶丘矣。”公曰：‘善。’乃城壶丘。谓秦公曰：“为我出荆王之弟，吾不城也。”秦因出之。荆王大说，以练金百镒遗晋。

　　阖庐攻郢，战三胜，问子胥曰：“可以退乎？”子胥曰：“溺人者，一饮而止，则无遂者，以其休也。不如乘之以沉之。”

　　郑人有一子，将宦，谓其家曰：“必筑坏墙，是不善人将窃。”其巷人亦云。不时筑，而人果窃之。以其子为智，以巷人告者为盗。

观行　第二十四

　　古之人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短于自知，故以道正己。镜无见疵之罪，道无明过之恶。目失镜，则无以正须眉；身失道，则无以知迷惑。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心缓，故佩弦以自急。故以有馀补不足，以长续短之谓明主。

　　天下有信数三：一曰智有所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举，三曰强有所不能胜。故虽有尧之智而无众人之助，大功不立；有乌获之劲而不得人助，不能自举；有贲、育之强而无法术，不得长生。故势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故乌获轻千钧也而重其身，非其身重于千钧也，势不便也。离朱易百步而难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远也，道不可也。故明主不窃乌获以其不能自举，不因离朱以其不能自见。因可势，求易道，故用力寡而功名立。时有满虚，事有利害，物有生死，人主为三者发喜怒之色，则金石之士离心焉。圣贤之朴深矣。故明主观人不使人观己。明于尧不能独成，乌获寰宇不能自举，贲、育之不能自胜，以法术则观行之道毕矣。

安危　第二十五

　　安术有七，危道有六。

　　安术：一曰，赏罚随是非；二曰，祸福随善恶；三曰，死生随法度；四曰，有贤不肖而无爱恶；五曰，有愚智而无非誉；六曰，有尺寸而无意度；七曰，有信而无诈。

　　危道：一曰，断削于绳之内；二曰，断割于法之外；三曰，利人之所害；四曰，众人之所祸；五曰，危人于所安；六曰，所爱不亲，所恶不疏。如此，则人失其所以乐生，而亡其所以重死。人不乐生，则人主不尊；不重死，则令不行也。

　　使天下皆极智能于仪表，尽力于权衡，以动则胜，以静则安。治世使人乐生于为是，爱身于为非，小人少而君子多。故社稷常立，国家久安。奔车之上无仲尼，覆舟之下无伯夷。故号令者，国之舟车也。安则智廉生，危则争鄙起。故安国之法，若饥而食，寒而衣，不令而自然也。先王寄理于竹帛，其道顺，故后世服。今使人饥寒去衣食，虽贲、育不能行；废自然，虽顺道而不立。强勇之所不能行，则上不能安。上以无厌责已尽。则下对“无有”；无有，则轻法。法所以为国也而轻之，则功不立，名不成。

　　闻古扁鹊之治其病也，以刀刺骨；圣人之救危国也，以忠拂耳。刺骨，故小痛在体，而长利在身；拂耳，故小逆在心，而久福在国。故甚病之人利在忍痛，猛毅之君以福拂耳。忍痛，故扁鹊尽巧；拂耳，则子胥不失。寿安之术也。病而不忍痛，则失扁鹊之巧；危而不拂耳，则失圣人之意。如此，长利不远垂，功名不久立。

　　人主不自刻以尧，而责人臣以子胥，是幸殷人之尽如比干；尽如比干，则上不失，下不亡。不权其力而有田成，而幸其身尽如比干，故国不得一安。废尧、舜而立桀、纣，则人不得乐所长而忧所短。失所长，则国家无功；守所短，则民不乐生。以无功御不乐生，不可行于齐民。如此则上无以使下，下无以事上。

　　安危在是非，不在于强弱。存亡在虚实，不在于众寡。故齐万乘也，而名实不称，上空虚于国，内不充满于名实，故臣得夺主。桀天子也，而无是非；赏于无功，使谗谀以诈伪为贵；诛于无罪，使伛以天性剖背。以诈伪为是，天性为非，小得胜大。

　　明主坚内，故不外失，失之近而不亡于远者无有。故周之夺殷也，拾遗于庭。使殷不遗于朝，则周不敢望秋毫于境。而况敢易位乎？

　　明主之道忠法，其法忠心，故临之而治，去之而思。尧无胶漆之约于当世而道行，舜无置锥之地于后世而德结。能立道于往古，而重德于万世者之谓明主。

守道　第二十六

　　圣王之立法也，其赏足以劝善，其威足以胜暴，其备足以必完法。法治世之臣，功多者位尊，力极者赏厚，情尽者名立。善之生如春，恶之死如秋。故民劝极力而乐尽情，此之谓上下相得。上下相得，故能使用力者自极于权衡，而务至于任鄙；战士出死，而愿为贲、育；守道者皆怀金石之心，以死子胥之节。用力者为任鄙，战如贲、育，中为金石，则君人者高枕而守己完矣。

　　故之善守者，以其所重禁其所轻，以其所难止其所易，故君子与小人俱正，盗跖与曾、史俱廉。何以知之？夫贪盗不赴谿而掇金，赴谿而掇金则身不全。贲、育不量敌，则无勇名；盗跖不计可，则利不成。

　　明主之守禁也，贲、育见侵于其所不能胜，盗跖见害于其所不能取，故能禁贲、育之所不能犯，守盗跖之所不能取，则暴者守愿，邪者反正。大勇愿，巨盗贞，则天下公平，而齐民之情正矣。

　　人主离法失人，则危于伯夷不妄取，而不免于田成、盗跖之祸。何也？今天下无一伯夷，而奸人不绝世，故立法度量。度量信则伯夷不失是，而盗跖不得非。法分明则贤不得夺不肖，强不得侵弱，众不得暴寡。托天下于尧之法，则贞士不失分，奸人不侥幸。寄千金于羿之矢，则伯夷不得亡，而盗跖不敢取。尧明于不失奸，故天下无邪；羿巧于不失发，故千金不亡。邪人不寿而盗跖止。如此，故图不载宰予，不举六卿；书不著子胥，不明夫差。孙、吴之略废，盗跖之心伏。人主甘服于玉堂之中，而无瞋目切齿倾取之患；人臣垂拱于金城之内，而无扼腕聚唇嗟唶之祸。服虎而不以柙，禁奸而不以法，塞伪而不以符，此贲、育之所患，尧、舜之所难也。故设柙，非所以备鼠也，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立法，非所以避曾、史也，所以使庸主能止盗跖也；为符，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众人不相谩也。不恃比干之死节，不幸乱臣之无诈也；恃怯之所能服，握庸主之所易守。当今之世，为人主忠计，为天下结德者，利莫长于如此。故君人者无亡国之图，而忠臣无失身之画。明于尊位必赏，故能使人尽力于权衡，死节于官职。通贲、育之情，不以死易生；惑于盗跖之贪，不以财易身，则守国之道毕备矣。

用人　第二十七

　　闻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顺人而明赏罚。循天，则用力寡而功立；顺人，则刑罚省而令行；明赏罚，则伯夷、盗跖不乱。如此，则白黑分矣。治国之臣，效功于国以履位，见能于官以受职，尽力于权衡以任事。人臣皆宜其能，胜其官，轻其任，而莫怀余力于心，莫负兼官之责于君。故内无伏怨之乱，外无马服之患。明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讼；使士不兼官，故技长；使人不同功，故莫争。争讼止，技长立，则强弱不觳力，冰炭不合形，天下莫得相伤，治之至也。

　　释法术而任心治，尧不能正一国；去规矩而妄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轮；废尺寸而差短长，王尔不能半中。使中主守法术，拙匠执规矩尺寸，则万不失矣。君人者能去贤巧之所不能，守中拙之所万不失，则人力尽而功名立。

　　明主立可为之赏，设可避之罚。故贤者劝赏而不见子胥之祸，不肖者少罪而不见伛剖背，肓者处平而不遇深谿，愚者守静而不陷险危。如此，则上下之恩结矣。古之人曰：“其心难知，喜怒难中也。”故以表示目，以鼓语耳，以法教心。君人者释三易之数，而行一难知之心。如此，则怒积于上而怨积于下，以积怒而御积怨，则两危矣。

　　明主之表易见，故约立；其教易知，故言用；其法易为，故令行。三者立而上无私心，则不得循法而治，望表而动，随绳而断，因攒而缝。如此，则上无私威之毒，而下无愚拙之诛。故上君明而少怒，下尽忠而少罪。

　　闻之曰：“举事无患者，尧不得也。”而世未尝无事也。君人者不轻爵禄，不易富贵，不可与救危国。故明主厉廉耻，招仁义。昔者介子推无爵禄而义随文公，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故人主结其德，书图著其名。人主乐乎使人以公尽力，而苦乎以私夺威；人臣安乎以能受职，而苦乎以一负二。故明主除人臣之所苦，而立人主之所乐。上下之利，莫长于此。不察私门之内，轻虑重事，厚诛薄罪，久怨细过，长侮偷快，数以德追祸，是断手而续以玉也，故世有易身之患。

　　人主立难为而罪不及，则私怨生；人臣失所长而秦难给，则伏怨结。劳苦不抚循，忧悲不哀怜；喜则誉小人，贤不肖俱赏；怒则毁君子，使伯夷与盗跖俱辱。故臣有叛主。

　　使燕王内憎其民而外爱鲁人，则燕不用而鲁不附。燕见憎，不能尽力而务功；鲁见说，而不能离死命而亲他主。如此，则人臣为隙穴，而人主独立。以隙穴之臣而事独立之主，此之谓危殆。

　　释仪的而妄发，虽中小不巧；释法制而妄怒，虽杀戮而奸人不恐。罪生甲，祸归乙，伏怨乃结。故至治之国，有赏罚而无喜怒，故圣人极有刑法，而死无螫毒，故奸人服。发矢中的，赏罚当符，故尧复生，羿复立。如此，则上无殷、夏之患，下无比干之祸，君高枕而臣乐业，道蔽天地，德极万世矣。

　　夫人主不寒隙穴，而劳力于赭垩，暴雨疾风必坏。不去眉睫之祸，而慕贲、育之死；不谨萧墙之患，而固金城于远境；不用近贤之谋，而外结万乘之交于千里。飘风一旦起，则贲、育不及救，而外交不及至，祸莫大于此。当今之世，为人主忠计者，必无使燕王说鲁人，无使近世慕贤于古，无思越人以救中国溺者。如此，则上下亲，内功立，外名成。

功名　第二十八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育不能尽人力。故得天时，则不务而自生，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因技能，则不急而自疾；得势位，则不进而名成。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穷之令，故曰明主。

　　夫有材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故立尺材于高山之上，下临千仞之谿，材非长也，位高也。桀为天子，能制天下，非贤也，势重也；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钧得船则浮，锱铢失船则沉。非千钧轻而锱铢重也，有势之与无势也。故短之临高也以位，不肖之制贤也以势。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载之，故安；众同心以共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长，尽所能，故忠。以尊主主御忠臣，则长乐生而功名成。名实相持而成，形影相应而立，故臣主同欲而异使。人主之患在莫之应，故曰：一手独拍，虽疾无声。人臣之忧在不得一，故曰：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成。故曰：至治之国，君若桴，臣若鼓，技若车，事若马。故人有余力易于应，而技有余巧便于事。立功者不足于力，亲近者不足于信，成名者不足于势。近者已亲，而远者不结，则名不称实者也。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而位不载于世，则功不立，名不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众人助之以力，近者结之以成，远者誉之以名，尊者载之以势。如此，故太山之功长立于国家，而日月之名久著于天地。此尧之所以南面而守名，舜之所以北面而效功也。

大体　第二十九

　　古之全大体者，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时所行，云布风动；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逆天理，不伤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守成理，因自然；祸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爱恶，荣辱之责在乎己而不在乎人。故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纯朴不散；心无结怨，口无烦言。故车马不疲弊于远路，旌旗不乱于大泽，万民不失命于寇戎，雄骏不创寿于旗幢；豪杰不著名于图书，不录功于盘盂，记年之牒空虚。故曰：利莫长于简，福莫久于安。使匠石以千岁之寿操钩，视规矩，举绳墨而正太山；使贲、育带干将而齐万民；虽尽力于巧，极盛于寿，太山不正，民不能齐。故曰：古之牧天下者，不使匠石极巧以败太山之体，不使贲、育尽威以伤万民之性。因道全法，君子乐而大奸止。澹然闲静，因天命，持大体。故使人无离法之罪，鱼无失水之祸。如此，故天下少不可。

　　上不天则下不遍覆，心不地则物不必载。太山不立好恶，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于天地而万物备，历心于山海而国家富。上无忿怒之毒，下无伏怨之患，上下交顺，以道为舍。故长利积，大功立，名成于前，德垂于后，治之至也。

内储说上七术　第三十

　　主之所用也七术，所察也六微。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

　　【经一】参观

　　观听不参则诚不闻，听有门户则臣壅塞。其说在侏儒之梦见灶，哀公之称“莫众而迷”。故齐人见河伯，与惠子之言“亡其半”也。其患在竖牛之饿叔孙，而江乙之说荆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敌，是以明主推积铁之类，而察一市之患。

　　【经二】必罚

　　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禁令不行。其说在董子之行石邑，与子产之教游吉也。故仲尼说陨霜，而殷法刑弃灰；将行去乐池，而公孙鞅重轻罪。是以丽水之金不守，而积泽之火不救。成欢以太仁弱齐国，卜皮以慈惠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断死人；嗣公知之，故买胥靡。

　　【经三】赏誉

　　赏誉薄而谩者下不用，赏誉厚而信者下轻死。其说在文子称“若兽鹿”。故越王焚宫室，而吴起倚车辕，李悝断讼以射，宋崇门以毁死。句践知之，故式怒蛙；昭侯知之，故藏弊袴。厚赏之使人为贲、诸也，妇人之拾蚕，渔者之握鳣，是以效之。

　　【经四】一听

　　一听愚智不分，责下则人臣不参。其说在“索郑”与“吹竽”。其患在申子之以赵绍、韩沓为尝试。故公子汜议割河东，而应侯谋弛上党。

　　【经五】诡使

　　数见久待而不任，奸则鹿散。使人问他则不鬻私。是以庞敬还公大夫，而戴欢诏视辒车，周主亡玉簪，商太宰论牛矢。

　　【经六】挟智

　　挟智而问，则不智者至；深智一物，众隐皆变。其说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故必南门而三乡得。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惧，卜皮使庶子，西门豹详遗辖。

　　【经七】倒言

　　倒言反事，以尝所疑，则奸情得。故阳山谩樛竖，淖齿为秦使，齐人欲为乱，子之以白马，子产离讼者，嗣公过关市。

　　【说一】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专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何梦？”对曰：“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对曰：“夫日兼烛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烛一国，一人不能拥也。故将见人主者梦见日。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今或者一人有炀君者乎？则臣虽梦见灶，不亦可乎！”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鄙谚曰：‘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于下。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者，举鲁国尽化为一，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不免于乱也。”

　　一曰：晏婴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乃为坛场大水之上，而与王立之焉。有间，大鱼动，因曰：“此河伯。”

　　张仪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而惠施欲以齐、荆偃兵。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可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叔孙相鲁，贵而主断。其所爱者曰竖牛，亦擅用叔孙之令。叔孙有子曰壬，竖牛妒而欲杀之，因与壬游于鲁君所。鲁君赐之玉环，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佩之。”壬因佩之。竖牛因谓叔孙：“何不见壬于君乎？”叔孙曰：“孺子何足见也。”竖牛曰：“壬固已数见于君矣。君赐之玉环，壬已佩之矣。”叔孙召壬见之，而果佩之，叔孙怒而杀壬。壬兄曰丙，竖牛又妒而欲杀之。叔孙为丙铸钟，钟成，丙不敢击，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不为请，又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击之。”丙因击之。叔孙闻之曰：“丙不请而擅击钟。”怒而逐之。丙出走齐。居一年，竖牛为谢叔孙，叔孙使竖牛召之，又不召而报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孙大怒，使人杀之。二子已死，叔孙有病，竖牛因独养之而去左右，不内人，曰：“叔孙不欲闻人声。”因不食而饿杀。叔孙已死，竖牛因不发丧也，徙其府库重宝空之而奔齐。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为人僇，此不参之患也。

　　江乙为魏王使荆，谓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闻王之国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则若白公之乱，得无危乎？诚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卫嗣君重如耳，爱世姬，而恐其皆因其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以敌如耳，尊魏姬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参也。”嗣君知欲无壅，而未得其术也。夫不使贱议贵，下必坐上，而必待势重之钧也，而后敢相议，则是益树壅塞之臣也。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来有乡，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

　　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故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于市，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竟不得见。

　　【说二】

　　董阏于为赵上地守。行石邑山中，见深涧峭如墙，深百仞，因问其旁乡左右曰：“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痴聋、狂悖之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牛马犬彘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董阏于喟然太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

　　子产相郑，病将死，谓游吉曰：“我死后，子必用郑，必以严莅人。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形，无令溺子之懦。”子产死。游吉不忍行严刑，郑少年相率为盗，处于雚泽，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于此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春秋》之记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杀菽。’何为记此？”仲尼对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桃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于人君乎？”

　　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相残也，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罚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所恶，此治之道。”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乐池以车百乘使赵，选其客之有智能者以为将行，中道而乱。乐池曰：“吾以公为有智，而使公为将行，今中道而乱，何也？”客因辞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人，而利足以劝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夫从少正长，从贱治贵，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乱也。尝试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斩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

　　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是谓以刑去刑。”

　　荆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辜磔于市。甚众，壅离其水也，而人窃金不止。大罪莫重辜磔于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则有天下不为也。

　　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成欢谓齐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于薛公，而太不忍于诸田。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则政乱于内。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此亡国之本也。”

　　魏惠王谓卜皮曰：“子闻寡人之声闻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齐国好厚葬，布帛尽于衣衾，材木尽于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尽则无以为币，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于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

　　卫嗣君之时，有胥靡逃之魏，因为襄王之后治病。卫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买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知无小而乱无大。法不立而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主欲治而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说三】

　　齐王问于文子曰：“治国何如？”对曰：“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草而就。”

　　越王问于大夫种曰：“吾欲伐吴，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试焚宫室？”于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之涂其体、被濡衣而走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

　　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临境，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去之，则不足以征甲兵。于是乃倚一车辕于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遂赐之如令。俄又置一石赤菽于东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于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赐之上田上宅。”人争趋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为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讼者，令之射的，中之者胜，不中者负。”令下而人皆疾习射，日夜不休。及与秦人战，大败之，以人之善战射也。

　　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甚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也，况君上之于民乎？

　　越王虑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乃为之式。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请以头献王者岁十余人。由此观之，誉之足以杀人矣。

　　一曰：越王句践见怒蛙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蛙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士人闻之曰：“蛙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之有勇者乎！”是岁，人有自刭死以其头献者。故越王将复吴而试其教：燔台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赏在火者；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赏在兵也。又况据法而进贤，其助甚此矣。

　　韩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闻明主之爱，一嚬一笑，嚬有为嚬，而笑有为笑。今夫袴，岂特嚬笑哉！袴之与嚬笑相去远矣。吾必待有功者，故藏之未有予也。”

　　鳣似蛇，蚕似蠋。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然而妇人拾蚕，渔者握鳣，利之所在，则忘其所恶，皆为贲诸。

　　【说四】

　　魏王谓郑王曰：“始郑、梁一国也，已而别，今愿复得郑而合之梁。”郑君患之，召群臣而与之谋所以对魏。郑公子谓郑君曰：“此甚易应也。君对魏曰：‘以郑为故魏而可合也，则弊邑亦愿得梁而合之郑。”魏王乃止。

　　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一曰：韩昭侯曰：“吹竽者众，吾无以知其善者。”田严对曰：“一一而听之。”

　　赵令人因申子于韩请兵，将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不则恐恶于赵，乃令赵绍、韩沓尝试君之动貌而后言之。内则知昭侯之意，外则有得赵之功。

　　三国至韩，秦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何如？”对曰：“夫割河东，大费也；免国于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问焉？”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今割河东而讲，三国归，王必曰：‘三国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不讲，三国也入韩，则国必大举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献三城也。’臣故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为我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而悔。寡人断讲矣。”

　　应侯谓秦王曰：“王得宛、叶、蓝田、阳夏，断河内，困梁、郑，所以未王者，赵未服也。弛上党在一而已，以临东阳，则邯郸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弛之而不听，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

　　【说五】

　　庞敬，县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还之。立有间，无以诏之，卒遣行。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

　　戴驩，宋太宰，夜使人曰：“吾闻数夜有乘辒车至李史门者，谨为我伺之。”使人报曰：“不见辒车，见有奉笥而与李史语者，有间，李史受笥。”

　　周主亡玉簪，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间。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于是吏皆耸惧，以为君神明也。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反而问之曰：“何见于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于女。”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

　　【说六】

　　韩昭侯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诚不。

　　韩昭侯使骑于县。使者报，昭侯问曰：“何见也？”对曰：“无所见也。”昭侯曰：“虽然，何见？”曰：“南门之外，有黄犊食苗道左者。”昭侯谓使者：“毋敢泄吾所问于女。”乃下令曰：“当苗时，禁牛马入人田中，固有令，而吏不以为事，牛马甚多入人田中。亟举其数上之；不得，将重其罪。”于是三乡举而上之。昭侯曰：“未尽也。”复往审之，乃得南门之外黄犊。吏以昭侯为明察，皆悚惧其所而不敢为非。

　　周主下令索曲杖，吏求之数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谓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岂可谓忠哉！”吏乃皆悚惧其所，以君为神明。

　　卜皮为县令，其御史污秽，而有爱妾，卜皮乃使少庶子佯爱之，以知御史阴情。

　　西门豹为邺令，佯亡其车辖，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间。

　　【说七】

　　阳山君相韩，闻王之疑己也，乃伪谤樛竖以知之。

　　淖齿闻齐王之恶己也，乃矫为秦使以知之。

　　齐人有欲为乱者，恐王知之，因诈逐所爱者，令走王知之。

　　子之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门者何，白马也？”左右皆言不见。有一人走追之，报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不诚信。

　　有相与讼者，子产离之而无使得通辞，倒其言以告而知之。

　　卫嗣公使人为客过关市，关市苛难之，因事关市，以金与关吏，乃舍之。嗣公为关吏曰：“某时有客过而所，与汝金，而汝因遣之。”关吏乃大恐，而以嗣公为明察。

内储说下六微　第三十一

　　六微：一曰权借在下，二曰利异外借，三曰托于似类，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参疑内争，六曰敌国废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

　　【经一】权借

　　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故臣得借则力多，利多则内外为用，内外为用则人主壅。其说在老聃之言失鱼也。是以人主久语，而左右鬻怀刷。其患在胥僮之谏厉公，与州侯之一言，而燕人浴矢也。

　　【经二】利异

　　君臣之利异，故人臣莫忠，故臣利立而主利灭。是以奸臣者，召敌兵以内除。举外事以眩主，苟成其私利，不顾国患。其说在卫人之夫妻祷祝也。故戴歇议子弟，而三桓攻昭公；公叔内齐军，而翟黄召韩兵；太宰嚭说大夫种，大成牛教申不害；司马喜告赵王，吕仓规秦、楚；宋石遗卫君书，白圭教暴谴。

　　【经三】似类

　　似类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诛，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是以门人捐水而夷射诛，济阳自矫而二人罪，司马喜杀爰骞而季辛诛，郑袖言恶臭而新人劓，费无忌教郄宛而令尹诛，陈需杀张寿而犀首走。故烧刍廥而中山罪，杀老儒而济阳赏也。

　　【经四】有反

　　事起而有所利，其尸主之；有所害，必反察之。是以明主之论也，国害则省其利者，臣害则察其反者。其说在楚兵至而陈需相，黍种贵而廪吏覆。是以昭奚恤执贩茅，而不僖侯谯其次；文公发绕炙，而穰侯请立帝。

　　【经五】参疑

　　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故明主慎之。是以晋骊姬杀太子申生，而郑夫人用毒药，卫州吁杀其君完，公子根取东周，王子职甚有宠而商臣果作乱，严遂、韩廆争而哀公果遇贼，田常、阚止、戴驩、皇喜敌而宋君、简公杀。其说在狐突之称“二好”，与郑昭之对“未生”也。

　　【经六】废置

　　敌之所务，在淫察而就靡，人主不察，则敌废置矣。故文王资费仲，而秦王患楚使；黎且去仲尼，而干象沮甘茂。是以子胥宣言而子常用，内美人而虞、虢亡，佯遗书而苌弘死，用鸡猳而郐桀尽。

　　【庙攻】

　　“参疑”“废置”之事，明主绝之于内而施之于外。资其轻者，辅其弱者，此谓“庙攻”。参伍既用于内，观听又行于外，则敌伪得。其说在秦侏儒之告惠文君也。故襄疵言袭邺，而嗣公赐令席。

　　【说一】

　　势重者，人主之渊也；臣者，势重之鱼也。鱼失于渊而不可复得也，人主失其势重于臣而不可复收也。古之人难正言，故托之于鱼。

　　赏罚者，利器也，君操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拥主。故君先见所赏则臣鬻之以为德，君先见所罚则臣鬻之以为威。故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靖郭君相齐，与故人久语，则故人富；怀左右刷，则左右重。久语怀刷，小资也，犹以成富，况于吏势乎？

　　晋厉公之时，六卿贵。胥僮、长鱼矫谏曰：“大臣贵重，敌主争事，外市树党，下乱国法，上以劫主，而国不危者，未尝有也。”公曰：“善。”乃诛三卿。胥僮、长鱼矫又谏曰：“夫同罪之人偏诛而不尽，是怀怨而借之间也。”公曰：“吾一朝而夷三卿，予不忍尽也。”长鱼矫对曰：“公不忍之，彼将忍公。”公不听。居三月，诸卿作难，遂杀厉公而分其地。

　　州侯相荆，贵而主断。荆王疑之，因问左右，左右对曰：“无有。”如出一口也。

　　燕人惑易，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于士，其夫早自外而来，士适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无客。”问左右，左右言“无有”，如出一口。其妻曰：“公惑易也。”因浴之以狗矢。

　　一曰：燕人李季好远出，其妻私有通于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其室妇曰：“令公子裸而解发，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从其计，疾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曰：“然。”“为之奈何？”曰：“取五牲之矢浴之。”季曰：“诺。”乃浴以矢。一曰浴以兰汤。

　　【说二】

　　卫人有夫妻祷者而祝曰：“使我无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对曰：“益是，子将以买妾。”

　　荆王欲宦诸公子于四邻，戴歇曰：“不可。”“宦公子于四邻，四邻必重之。”曰：“子出者重，重则必为所重之国党，则是教子于外市也，不便。”

　　鲁孟孙、叔孙、季孙相戮力劫昭公，遂夺其国而擅其制。鲁三桓公偪，昭公攻季孙氏，而孟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救之乎？”叔孙氏之御者曰：“我家臣也，安知公家？凡有季孙与无季孙于我孰利？”皆曰：“无季孙必无叔孙。”“然则救之。”于是撞西北隅而入。孟孙见叔孙之旗入，亦救之。三桓为一，昭公不胜。逐之，死于乾侯。

　　公叔相韩而有攻齐，公仲甚重于王，公叔恐王之相公仲也，使齐、韩约而攻魏。公叔因内齐军于郑，以劫其君，以固其位，而信两国之约。

　　翟璜，魏王之臣也，而善于韩。乃召韩兵令之攻魏，因请为魏王构之以自重也。

　　越王攻吴王，吴王谢而告服，越王欲许之。范蠡、大夫种曰：“不可。昔天以越与吴，吴不受，今天反夫差，亦天祸也。以吴予越，再拜受之，不可许也。”太宰嚭遗大夫种书曰：“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大夫何不释吴而患越乎？”大夫种受书读之，太息而叹曰：“杀之，越与吴同命。”

　　大成牛从赵谓申不害于韩曰：“以韩重我于赵，请以赵重子于韩，是子有两韩，我有两赵。”

　　司马喜，中山君之臣也，而善于赵，尝以中山之谋微告赵王。

　　吕仓，魏王之臣也，而善于秦、荆。微讽秦、荆令之攻魏，因请行和以自重也。

　　宋石，魏将也；卫君，荆将也。两国构难，二子皆将。宋石遗卫君书曰：“二军相当，两旗相望，唯毋一战，战必不两存。此乃两主之事也，与子无有私怨，善者相避也。”

　　白圭相魏，暴谴相韩。白圭谓暴谴曰：“子以韩辅我于魏，我以魏待子于韩，臣长用魏，子长用韩。”

　　【说三】

　　齐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饮于王，醉甚而出，倚于郎门。门者刖跪请曰：“足下无意赐之余隶乎？”夷射叱曰：“去！刑余之人，何事乃敢乞饮长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门霤下，类溺者之状。明日，王出而呵之，曰：“谁溺于是？”刖跪对曰：“臣不见也。虽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于此。”王因诛夷射而杀之。

　　魏王臣二人不善济阳君，济阳君因伪令人矫王命而谋攻己。王使人问济阳君曰：“谁与恨？”对曰：“无敢与恨。虽然，尝与二人不善，不足以至于此。”王问左右，左右曰：“固然。”王因诛二人者。

　　季辛与爰骞相怨。司马喜新与季辛恶，因微令人杀爰骞，中山之君以为季辛也，因诛之。

　　荆王所爱妾有郑袖者。荆王新得美女，郑袖因教之曰：“王甚喜人之掩口也，为近王，必掩口。”美女入见，近王，因掩口。王问其故，郑袖曰：“此固言恶王之臭。”及王与郑袖、美女三人坐，袖因先诫御者曰：“王适有言，必亟听从王言。”美女前近王甚，数掩口。王悖然怒曰：“劓之。”御因揄刀而劓美人。

　　一曰：魏王遗荆王美人，荆王甚悦之。夫人郑袖知王悦爱之也，亦悦爱之，甚于王。衣服玩好，择其所欲为之。王曰：“夫人知我爱新人也，其悦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所以养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夫人知王之不以己为妒也，因为新人曰：“王甚悦爱子，然恶子之鼻，子见王，常掩鼻，则王长幸子矣。”于是新人从之，每见王，常掩鼻。王谓夫人曰：“新人见寡人常掩鼻，何也？”对曰：“不己知也。”王强问之，对曰：“顷尝言恶闻王臭。”王怒曰：“劓之。”夫人先诫御者曰：“王适有言，必可从命。”御者因揄刀而劓美人。

　　费无极，荆令尹之近者也。郄宛新事令尹，令尹甚爱之。无极因谓令尹曰：“君爱宛甚，何不一为酒其家？”令尹曰：“善。”因令之为具于郄宛之家。无极教宛曰：“令尹甚傲而好兵，子必谨敬，先亟陈兵堂下及门庭。”宛因为之。令尹往而大惊，曰：“此何也？”无极曰：“君殆去之！事未可知也。”令尹大怒，举兵而诛郄宛，遂杀之。

　　犀首与张寿为怨，陈需新入，不善犀首，因使人微杀张寿。魏王以为犀首也，乃诛之。

　　中山有贱公子，马甚瘦，车甚弊。左右有私不善者，乃为之请王曰：“公子甚贫，马甚瘦，王何不益之马食？”王不许。左右因微令夜烧刍厩。王以为贱公子也，乃诛之。

　　魏有老儒而不善济阳君。客有与老儒私怨者，因攻老儒杀之，以德于济阳君，曰：“臣为其不善君也，故为君杀之。”济阳君因不察而赏之。

　　一曰：济阳君有少庶子者，不见知欲入爱于君者。齐使老儒掘药于马梨之山。济阳少庶子欲以为功，入见于君曰：“齐使老儒掘药于马梨之山，名掘药也，实间君之国。君杀之，是将以济阳君抵罪于齐矣。臣请刺之。”君曰：“可。”于是明日得之城阴而刺之，济阳君还，益亲之。

　　【说四】

　　陈需，魏王之臣也，善于荆王，而令荆攻魏。荆攻魏，陈需因请为魏王行解之，因以荆势相魏。

　　韩昭侯之时，黍种尝贵尠。昭侯令人覆廪，廪吏果窃黍种而粜之甚多。

　　昭奚恤之用荆也，有烧仓廥窌者而不知其人。昭奚恤令吏执贩茅者而问之，果烧也。

　　昭僖侯之时，宰人上食而羹中有生肝焉，昭侯召宰人之次而诮之曰：“若何为置生肝寡人羹中？”宰人顿首服死罪，曰：“窃欲去尚宰人也。”

　　一曰：僖侯浴，汤中有砾。僖侯曰：“尚浴免，则有当代者乎？”左右对曰：“有。”僖侯曰：“召而来。”谯之曰：“何为置砾汤中？”对曰：“尚浴免，则臣得代之，是以置砾汤中。”

　　文公之时，宰臣上炙而发绕之。文公召宰人而谯之曰：“女欲寡人之哽耶，奚为以发绕炙？”宰人顿首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援砺砥刀，利犹干将也，切肉肉断而发不断，臣之罪一也；援锥贯脔而不见发，臣之罪二也；奉炽炉炭，肉尽赤红，炙熟而发不焦，臣之罪三也。堂下得微有疾臣者乎？”公曰：“善。”乃召其下而谯之，果然，乃诛之。

　　一曰：晋平公觞客，少庶子进炙而发绕之。平公趣杀炮人，毋有反令。炮人呼天曰：“嗟乎！臣有三罪，死而不自知乎！”平公曰：“何谓也？”对曰：“臣刀之利，风靡骨断而发不断，是臣之一死也；桑炭炙之，肉红白而发不焦，是臣之二死也；炙熟，又重睫而视之，发绕炙而目不见，是臣之三死也。意者堂下其有翳憎臣者乎？杀臣不亦蚤乎！”

　　穰侯相秦而齐强。穰侯欲立秦为帝而齐不听，因请立齐为东帝，而不能成也。

　　【说五】

　　晋献公之时，骊姬贵，拟于后妻，而欲以其子奚齐代太子申生，因患申生于君而杀之，遂立奚齐为太子。

　　郑君已立太子矣，而有所爱美女欲以其子为后，夫人恐，因用毒药贼君杀之。

　　卫州吁重于卫，拟于君，群臣百姓尽畏其势重。州吁果杀其君而夺之政。

　　公子朝，周太子也，弟公子根甚有宠于君。君死，遂以东周叛，分为两国。

　　楚成王以商臣为太子，既而又欲置公子职。商臣作乱，遂攻杀成王。

　　一曰：“楚成王商臣为太子，既欲置公子职。商臣闻之，未察也，乃为其傅潘崇曰：“奈何察之也？”潘崇曰：“飨江芊而勿敬也。”太子听之。江芊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废女而立职也。”商臣曰：“信矣。”潘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为之诸侯乎？”曰：“不能。”“能举大事乎？”曰：“能。”于是乃起宿营之甲而攻成王。成王请食熊膰而死，不许，遂自杀。

　　韩廆相韩哀侯，严遂重于君，二人甚相害也。严遂乃令人刺韩廆于朝，韩廆走君而抱之，遂刺韩廆而兼哀侯。

　　田恒相齐，阚止重于简公，二人相憎而欲相贼也。田恒因行私惠以取其国，遂杀简公而夺之政。

　　戴驩为宋太宰，皇喜重于君，二人争事而相害也。皇喜遂杀宋君而夺其政。

　　狐突曰：“国君好内则太子危，好外则相室危。”

　　郑君问郑昭曰：“太子亦何如？”对曰：“太子未生也。”君曰：“太子已置而曰‘未生’，何也？”对曰：“太子虽置，然而君之好色不已，所爱有子，君必爱之，爱之则必欲以为后，臣故曰‘太子未生’也。”

　　【说六】

　　文王资费仲而游于纣之旁，令之谏纣而乱其心。

　　荆王使人之秦，秦王甚礼之。王曰：“敌国有贤者，国之忧也。今荆王之使者甚贤，寡人患之。”群臣谏曰：“以王之贤圣与国之资厚，愿荆王之贤人，王何不深知之而阴有之。荆以为外用也，则必诛之。”

　　仲尼为政于鲁，道不拾遗，齐景公患之。黎且谓景公曰：“去仲尼犹吹毛耳。君何不迎之以重禄高位，遗哀公女乐以骄荣其意。哀公新乐之，必怠于政，仲尼必谏，谏必轻绝于鲁。”景公曰：“善。”乃令黎且以女乐二八遗哀公，哀公乐之，果怠于政。仲尼谏，不听，去而之楚。

　　楚王谓干象曰：“吾欲以楚扶甘茂而相之秦，可乎？”干相对曰：“不可也。”王曰：“何也？”曰：“甘茂少而事史举先生。史举，上蔡之监门也，大不事君，小不事家，以苛刻闻天下。茂事之，顺焉。惠王之明，张仪之辨也，茂事之，取十官而免于罪，是茂贤也。”王曰：“相人敌国而相贤，其不可何也？”干象曰：“前时王使邵滑之越，五年而能亡越。所以然者，越乱而楚治也。日者知用之越，今亡之秦，不亦太亟亡乎？”王曰：“然则为之奈何？”干象对曰：“不如相共立。”王曰：“共立可相，何也？”对曰：“共立少见爱幸，长为贵卿，被王衣，含杜若，握玉环，以听于朝，且利以乱秦矣。”

　　吴攻荆，子胥使人宣言于荆曰：“子期用，将击之；子常用，将去之。”荆人闻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吴人击之，遂胜之。

　　晋献公伐虞、虢，乃遗之屈产之乘，垂棘之璧，女乐二八，以荣其意而乱其政。

　　叔向之谗苌弘也，为苌弘书，谓叔向曰：“子为我谓晋君，所与君期者，时可矣，何不亟以兵来？”因佯遗其书周君之庭而急去行。周以苌弘为卖周也，乃诛苌弘而杀之。

　　郑桓公将欲袭郐，先问郐之豪杰、良臣、辩智、果敢之士，尽与姓名，择郐之良田赂之，为官爵之名而书之。因为设坛场郭门之外而埋之，衅之以鸡豭，若盟状。郐君以为内难也，而尽杀其良臣。桓公袭郐，遂取之。

　　【说七】

　　秦侏儒善于荆王，而阴有善荆王左右而内重于惠文君。荆适有谋，侏儒常先闻之以告惠文君。

　　邺令襄疵，阴善赵王左右。赵王谋袭邺，襄疵常辄闻而先言之魏王。魏王备之，赵乃辄还。

　　卫嗣君之时，有人于县令之左右。县令发蓐而席弊甚，嗣公还令人遗之席，曰：“吾闻汝今者发蓐而席弊甚，赐汝席。”县令大惊，以君为神也。

外储说左上　第三十二

　　【经一】

　　明主之道，如有若之应密子也。明主之听言也，美其辩；其观行也，贤其远。故群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其行身也离世。其说在田鸠对荆王也。故墨子为木鸢，讴癸筑武宫。夫药酒用言，明君圣主之以独知也。

　　【经二】

　　人主之听言也，不以功用为的，则说者多“棘刺”、“白马”之说；不以仪的为关，则射者皆如羿也。人主于说也，皆如燕王学道也；而长说者，皆如郑人争年也。是以言有纤察微难而非务也。故季、惠、宋、墨皆画策也；论有迂深闳大，非用也。故畏、震、瞻、车、状皆鬼魅也；言而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卞、鲍、介、墨翟皆坚瓠也。且虞庆诎匠也而屋坏，范且穷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诚者，非归饷也不可。

　　【经三】

　　挟夫相为则责望，自为则事行。故父子或怨谯，取庸作者进美羹。说在文公之先宣言与勾践之称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吴起怀瘳实而吮伤。且先王之赋颂，钟鼎之铭，皆播吾之迹，华山之博也。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筑社之谚，自辞说也。请许学者而行宛曼于先王，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郑县人得车厄也，卫人佐弋也，卜子妻写弊袴也，而其少者也。先王之言，有其所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为大而世意之小者，未可必知也。说在宋人之解书与梁人之读记也。故先王有郢书，而后世多燕说。夫不适国事而谋先王，皆归取度者也。

　　【经四】

　　利之所在，民归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于法而赏加焉，则上不信得所利于下，名外于法而誉加焉，则士劝名而下畜之于君。故中章、胥己仕，而中牟之民弃田圃而随文学者邑之半；平公腓痛足痹而不敢坏坐，晋国之辞仕托者国之锤。此三士者，言袭法，则官府之籍也；行中事，则如令之民也；二君之礼太甚。若言离法而行远功，则绳外民也，二君有何礼之？礼之当亡。且居学之士，国无事不用力，有难不被甲。礼之，则惰修耕战之功；不礼，则周主上之法。国安则尊显，危则为屈公之威，人主奚得于居学之士哉？故明主论李疵视中山也。

　　【经五】

　　《诗》曰：“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傅说之以“无衣紫”，援之以郑简、宋襄，责之以尊厚耕战。夫不明分，不责诚，而以躬亲位下，且为“下走”“睡卧”，与夫“掩弊”“微服”。孔丘不知，故犹犹盂；邹君不知，故先自僇。明主之道，如叔向赋猎与昭侯之奚听也。

　　【经六】

　　小信成则大信立，故明主积于信。赏罚不信则禁令不行，说在文公之攻原与箕郑救饿也。是以吴起须故人而食，文侯会虞人而猎。故明主信，如曾子杀彘也。患在尊厉王击警鼓于李悝谩两和也。

　　【说一】

　　宓子贱治单父。有若见之曰：“子何（月翟）也？”宓子曰：“君不知不齐不肖，使治单父，官事急，心忧之，故（月翟）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今以单父之细也，治之而忧，治天下将奈何乎？故有术而御之，身坐于庙堂之上，有处女子之色，无害于治；无术而御之，身虽瘁（月翟），犹未有益。”

　　楚王谓田鸠曰：“墨子者，显学也。其身体则可，其言多而不辩，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令晋为之饰装，从文衣之媵七十人。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其言多不辩。”

　　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鸢飞。”墨子曰：“不如为车輗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费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远力多，久于岁数。今我为鸢，三年成，蜚一日而败。”惠子闻之曰：“墨子大巧，巧为輗，拙为鸢。”

　　宋王与齐仇也，筑武宫。讴癸倡，行者止观，筑者不倦。王闻，召而赐之。对曰：“臣师射稽之讴又贤于癸。”王召射稽使之讴，行者不止，筑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筑者知倦，其讴不胜如癸美，何也？”对曰：“王试度其功。”癸四板，射稽八板；扌适其坚，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说二】

　　宋人有请为燕王以棘刺之端为母猴者，必三月斋然后能观之。燕王因以三乘养之。右御、冶工言王曰：“臣闻人主无十日不燕之斋。今知王不能久斋以观无用之器也，故以三月为期。凡刻削者，以其所以削必小。今臣冶人也，无以为之削，此不然物也，王必察之。”王因囚而问之，果妄，乃杀之。冶又谓王曰：“计无度量，言谈之士多‘棘刺’之说也。”

　　一曰：燕王征巧术人。卫人请以棘刺之端为母猴。燕王说之，养之以五乘之奉。王曰：“吾试观客为棘刺之母猴。”客曰：“人主欲观之，必半岁不入宫，不饮酒食肉。雨霁日出，视之晏阴之间，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见也。”燕王因养卫人，不能观其母猴。郑有台下之冶者谓燕王曰：“臣为削者也。诸微物必以削削之，而所削必大于削。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锋，难以治棘刺之端。王试观客之削，能与不能可知也。”王曰：“善。”谓卫人曰：“客为棘削之？”曰：“以削。”王曰：“吾欲观见之。”客曰：“臣请之舍取之。”因逃。

　　皃说，宋人，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

　　夫新砥砺杀矢，彀弩而射，虽冥而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复其处，不可谓善射，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非羿、逢蒙不能必全者，有常仪的也。有度难而无度易也。有常仪的，则羿、逢蒙以五寸为巧；无常仪的，则以妄发而中秋毫为拙。故无度而应之，则辩士繁说；设度而持之，虽知者犹畏失也，不敢妄言。今人主听说，不应之以度而说其辩；不度以功，誉其行而不入关。此人主所以长欺，而说者所以长养也。

　　客有教燕王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学之，所使学者未及学而客死。王大怒，诛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诛学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诛无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无如其身，不能自使其无死，安能使王长生哉？

　　郑人有相与争年者。一人曰：“吾与尧同年。”其一人曰：“我与黄帝之兄同年。”讼此而不决，以后息者为胜耳。

　　客有为周君画策者，三年而成。君观之，与髹策者同状。周君大怒。画策者曰：“筑十版之墙，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时加之其上而观。”周君为之，望见其状，尽成龙蛇禽兽车马，万物之状备具。周君大悦。此策之功非不微难也，然其用与素髹策同。

　　客有为齐王画者，齐王问曰：“画孰最难者？”曰：“犬马难。”“孰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齐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穀见之，曰：“穀闻先生之义，不恃人而食。今穀有树瓠之道，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以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坚石，则不可以剖而以斟。吾无以瓠为也。”曰：“然，穀将弃之。”今田仲不恃侍人而食，亦无益人之国，亦坚瓠之类也。

　　虞庆为屋，谓匠人曰：“屋太尊。”匠人对曰：“此新屋也，涂濡而椽生。夫濡涂重而生椽挠，以挠椽任重涂，此宜卑。”虞庆曰：“不然。更日久，则涂干而椽燥。涂干则轻，椽燥则直，以直椽任轻涂，此益尊。”匠人诎，为之而屋坏。

　　一曰：虞庆将为屋，匠人曰：“材生而涂濡。夫材生则挠，涂濡则重，以挠任重，今虽成，久必坏。”虞庆曰：“材干则直，涂干则轻。今诚得干，日以轻直，虽久必不坏。”匠人诎，作之，成，有间，屋果坏。

　　范且曰：“弓之折，必于其尽也，不于其始也。夫工人张弓也，伏檠三旬而蹈弦，一日犯机，是节之其始而暴之其尽也，焉得无折？且张弓不然：伏檠一日而蹈弦，三旬而犯机，是暴之其始而节之其尽也。”工人穷也，为之，弓折。

　　范且、虞庆之言，皆文辩辞胜而反事之情。人主说而不禁，此所以败也。夫不谋治强之功，而艳乎辩说文丽之声，是却有术之士而任“坏屋”、“折弓”也。故人主之于国事也，皆不达乎工匠之构屋张弓也。然而士穷乎范且、虞庆者，为虚辞，其无用而胜；实事，其无易而穷也。人主多无用之辩，而少无易之言，此所以乱也。今世之为范且、虞庆者不辍，而人主说之不止，是贵“败”、“折”之类而以知术之人为工匠也。工匠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坏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术，故国乱而主危。

　　夫婴儿相与戏也，以尘为饭，以涂为羹，以木为胾，然至日晚必归饷者，尘饭涂羹可以戏而不可食也。夫称上古之传颂，辩而不悫，道先王仁义而不能正国者，此亦可以戏而不可以为治也。夫慕仁义而弱乱者，三晋也；不慕而治强者，秦也，然而未帝者，治未毕也。

　　【说三】

　　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人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夫卖庸而播耕者，主人费家而每食，调布而求易钱者，非爱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尽巧而正畦畤者，非爱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钱布且易云也。此其养功力，有父子之泽矣，而心调于用者，皆挟自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

　　文公伐宋，乃先宣言曰：“吾闻宋君无道，蔑侮长老，分财不中，教令不信，余来为民诛之。”

　　越伐吴，乃先宣言曰：“我闻吴王筑如皇之台，掘渊泉之池，罢苦百姓，煎靡财货，以尽民力，余来为民诛之。”

　　蔡女为桓公妻，桓公与之乘舟，夫人荡舟，桓公大惧，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复召之，因复更嫁之。桓公大怒，将伐蔡。仲父谏曰：“夫以寝席之戏，不足以伐人之国，功业不可冀也，请无以此为稽也。”桓公不听。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贡于天子三年矣，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曰：‘余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听从’，遂灭之。此义于名而利于实，故必有为天子诛之名，而有报仇之实。”

　　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起跪而自吮其脓。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

　　赵主父令工施钩梯而缘播吾，刻疏人迹其上，广三尺，长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常游于此。”

　　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

　　文公反国，至河，令笾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而面目黧黑者后之。咎犯闻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国。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国耶？”犯对曰：“笾豆所以食也，而君捐之；席蓐所以卧也，而君弃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且臣为君行诈伪以反国者众矣，臣尚自恶也，而况于君？”再拜而辞。文公止之曰：“谚曰：‘筑社者，攓撅而置之，端冕而祀之。’今子与我取之，而不与我治之，与我置之，而不与我祀之焉。”乃解左骖而盟于河。

　　郑县人卜子使其妻为袴，其妻问曰：“今袴何如？”夫曰：“象吾故袴。”妻因毁新，令如故袴。

　　郑县人有得车轭者，而不知其名，问人曰：“此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俄又复得一，问人曰：“此是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问者大怒曰：“曩者曰车轭，今又曰车轭，是何众也？此女欺我也！”遂与之斗。

　　卫人有佐弋者，鸟至，因先以其裷麾之，鸟惊而不射也。

　　郑县人卜子妻之市，买鳖以归。过颍水，以为渴也，因纵而饮之，遂亡其鳖。

　　夫少者侍长者饮，长者饮，亦自饮也。

　　一曰：鲁人有自喜者，见长年饮酒不能釂则唾之，亦效唾之。

　　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见长者饮无余，非堪酒饮也而欲尽之。

　　书曰：“绅之束之。”宋人有治者，因重带自绅束也。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书曰：“既雕既琢，还归其朴。”梁人有治者，动作言学，举事于文，曰：“难之。”顾失其实。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而误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说，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

　　郑人有欲买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及反，市罢，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说四】

　　王登为中牟令，上言于襄主曰：“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己者，其身甚修，其学甚博，君何不举之？”主曰：“子见之，我将为中大夫。”相室谏曰：“中大夫，晋重列也，今无功而受，非晋臣之意。君其耳而未之目邪！”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绝无已也。”王登一日而见二中大夫，予之田宅。中牟之人弃其田耘、卖宅圃而随文学者，邑之半。

　　叔向御坐，平公请事，公腓痛足痹转筋而不敢坏坐。晋国闻之，皆曰：“叔向贤者，平公礼之，转筋而不敢坏坐。”晋国之辞仕托慕叔向者，国之锤矣。

　　郑县人有屈公者，闻敌，恐，因死，恐已，因生。

　　赵主父使李疵视中山可攻不也。还报曰：“中山可伐也。君不亟伐，将后齐、燕。”主父曰：“何故可攻？”李疵对曰：“其君见好岩穴之士，所倾盖与车以见穷闾陋巷之士以十数，伉礼下布衣之士以百数矣。”君曰：“以子言论，是贤君也，安可攻？”疵曰：“不然。夫好显岩穴之士而朝之，则战士怠于行阵；上尊学者，下士居朝，则农夫惰于田。战士怠于行阵者，则兵弱也；农夫惰于田者，则国贫也。兵弱于敌，国贫于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伐之不亦可乎？”主父曰：“善。”举兵而伐中山，遂灭也。

　　【说五】

　　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谓管仲曰：“寡人好服紫，紫贵甚，一国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试勿衣紫也？谓左右曰：‘吾甚恶紫之臭。’于是左右适有衣紫而进者，公必曰：‘少却，吾恶紫臭。’”公曰：“诺。”于是日，郎中莫衣紫，其明日，国中莫衣紫；三日，境内莫衣紫也。

　　一曰：齐王好衣紫，齐人皆好也。齐国五素不得一紫。齐王患紫贵。傅说王曰：“《诗》云：‘不躬不亲，庶民不信。’今王欲民无衣紫者，王请自解紫衣而朝。群臣有紫衣进者，曰：‘益远！寡人恶臭。’”是日也，郎中莫衣紫，是月也，国中莫衣紫；是岁也，境内莫衣紫。

　　郑简公谓子产曰：“国小，迫于荆、晋之间。今城郭不完，兵甲不备，不可以待不虞。”子产曰：“臣闭其外也已远矣，而守其内也已固矣，虽国小，犹不危之也。君其勿忧。”是以没简公身无患。

　　子产相郑，简公谓子产曰：“饮酒不乐也。俎豆不大，钟鼓竽瑟不鸣，寡人之事不一，国家不定，百姓不治，耕战不辑睦，亦子之罪。子有职，寡人亦有职，各守其职。”子产退而为政五年，国无盗贼，道不拾遗，桃枣之荫于街者莫援也，锥刀遗道三日可反。三年不变，民无饥也。

　　宋襄公与楚人战于涿谷上。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济。右司马购强趋而谏曰：“楚人众而宋人寡，请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击之，必败。”襄公曰：“寡人闻君子曰：‘不重伤，不擒二毛，不推人以险，不迫人于阨。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济而击之，害义。请使楚人毕涉成阵而后鼓士进之。”右司马曰：“君不爱宋民，腹心不完，特为义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阵矣，公乃鼓之。宋人大败，公伤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仁义之祸。夫必恃人主之自躬亲而后民听从，是则将令人主耕以为上，服战雁行也民乃肯耕战，则人主不泰危乎？而人臣不泰安乎？

　　齐景公游少海，传骑从中来谒曰：“婴疾甚，且死，恐公后之。”景公遽起，传骑又至。景公曰：“趋驾烦且之乘，使驺子韩枢御之。”行数百步，以驺为不疾，夺辔代之御；可数百步，以马为不进，尽释车而走。以且烦之良而驺子韩枢之巧，而以为不如下走也。

　　魏昭王欲与官事，谓孟尝君曰：“寡人欲与官事。”君曰：“王欲与官事，则何不试习读法？”昭王读法十余简而睡卧矣。王曰：“寡人不能读此法。”夫不躬亲其势柄，而欲为人臣所宜为者也，睡不亦宜乎？

　　孔子曰：“为人君者，犹盂也；民，犹水也。盂方水方，盂圜水圜。”

　　邹君好服长缨，左右皆服长缨，缨甚贵。邹君患之，问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贵。”君因先自断其缨而出，国中皆不服长缨。君不能下令为百姓服度以禁之，断缨出以示民，是先戮以莅民也。

　　叔向赋猎，功多者受多，功少者受少。

　　韩昭侯谓申子曰：“法度甚不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见功而与赏，因能而受官。今君设法度而听左右之请，此所以难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来知行法矣，寡人奚听矣。”一日，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曰：“非所学于子也。听子之谒，败子之道乎，亡其用子之谒？”申子辟舍请罪。

　　【说六】

　　晋文公攻原，裹十日粮，遂与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击金而退，罢兵而去。士有从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群臣左右谏曰：“夫原之食竭力尽矣，君姑待之。”公曰：“吾与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为也。”遂罢兵而去。原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归乎？”乃降公。卫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从乎？”乃降公。孔子闻而记之曰：“攻原得卫者，信也。”

　　文公问箕郑曰：“救饿奈何？”对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信事，信义。信名，则群臣守职，善恶不逾，百事不怠；信事，则不失天时，百姓不逾；信义，则近亲劝勉而远者归之矣。”

　　吴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诺，期返而食。”吴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来，吴起至暮不食而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

　　魏文侯与虞人期猎。明日，会天疾风，左右止文侯，不听，曰：“不可以风疾之故而失信，吾不为也。”遂自驱车往，犯风而罢虞人。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妻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

　　楚厉王有警，与百姓为戒。饮酒醉，过而击，民大惊。使人止之，曰：“吾醉而与左右戏而击之也。”民皆罢。居数月，有警，击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号而民信之。

　　李悝警其两和，曰：“谨警敌人，旦暮且至击汝。”如是者再三而敌不至。两和懈怠，不信李悝。居数月，秦人来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患也。

　　一曰：李悝与秦人战，谓左和曰：“速上！右和已上矣。”又驰而至右和曰：“左和已上矣。”左右和曰：“上矣。”于是皆争上。其明年，与秦人战。秦人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之患。

　　有相与讼者，子产离之，而毋使通辞，到至其言以告而知也。惠嗣公使人伪关市，关市呵难之；因市以金，关市乃舍之。嗣公谓关市曰：“某时有客过而予汝金，因谴之。”关市大恐，以嗣公为明察。

外储说左下　第三十三

　　【经一】

　　以罪受诛，人不怨上，跀危坐子皋；以功受赏，臣不德君，翟璜操右契而乘轩。襄王不知，故昭卯五乘而履蹻。上不过任，臣不诬能，即臣将为夫少室周。

　　【经二】

　　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故有术之主，信赏以尽能，必罚以禁邪，虽有驳行，必得所利。简主之相阳虎，哀公问“一足”。

　　【经三】

　　失臣主之理，则文王自履而矜。不易朝燕之处，则季孙终身庄而遇贼。

　　【经四】

　　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齐候不听左右，魏主不听誉者，而明察照群臣，则钜不弗金钱，孱不用璧。西门豹请复治邺，足以知之。犹盗婴儿之矜裘，与跀危子荣衣。子绰左右画，去蚁驱蝇。安得无桓公之忧索官，与宣主之患（月翟）马也？

　　【经五】

　　臣以卑俭为行，则爵不足以劝赏；宠光无节，则臣下侵逼。说在苗贲皇非献伯，孔子议晏婴。故仲尼论管仲与孙叔敖。而出入之容变，阳虎之言见其臣也。而简主之应人臣也失主术。朋党相和，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群臣公举，下不相和，则人主明。阳虎将为赵武之贤，解狐之公，而简主以为枳棘，非所以教国也。

　　【经六】

　　公室卑，则忌直言；私行胜，则少公功。说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产忠谏，子国谯怒；梁车用法，而成候收玺；管仲以公，而国人谤怨。

　　【说一】

　　孔子相卫，弟子子皋为狱吏，刖人足，所跀者守门。人有恶孔子于卫君者，曰：“尼欲作乱。”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从出门，跀危引之而逃之门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问跀危曰：“吾不能亏主之法令而亲跀子之足，是子报仇之时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于子？”跀危曰：“吾断足也，固吾罪当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狱治臣也，公倾侧法令，先后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及狱决罪定，公憱然不悦，形于颜色，臣见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悦而德公也。”

　　田子方从齐之魏，望翟黄乘轩骑驾出，方以为文侯也，移车异路而避之，则徒翟黄也。方问曰：“子奚乘是车也？”曰：“君谋欲伐中山，臣荐翟角而谋得；果且伐之，臣荐乐羊而中山拔；得中山，忧欲治之，臣荐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赐此车。”方曰：“宠之称功尚薄。”

　　秦、韩攻魏，昭卯西说而秦、韩罢；齐、荆攻魏，卯东说而齐、荆罢。魏襄王养之以五乘之奉。卯曰：“伯夷以将军葬于首阳山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贤与其称仁，而以将军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罢四国之兵，而王乃与臣五乘，此其称功，犹嬴胜而履蹻。”

　　孔子曰：“善为吏者树德，不能为吏者树怨。概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

　　少室周者，古之贞廉洁悫者也，为赵襄主力士。与中牟徐子角力，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处，人之所欲也，何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为罪也。”

　　一曰：少室周为襄主骖乘，至晋阳，有力士牛子耕，与角力而不胜。周言于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骖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于臣者，愿进之。”

　　【说二】

　　齐桓公将立管仲，令群臣曰：“寡人将立管仲为仲父。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君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

　　晋文公出亡，箕郑挈壶餐而从，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国，举兵攻原，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之。”逐于鲁，疑于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

　　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

　　【说三】

　　文王伐崇，至凤黄虚，袜系解，因自结。太公望曰：“何为也？”王曰：“君与处皆其师，中皆其友，下尽其使也。今皆先王之臣，故无可使也。”

　　一曰：晋文公与楚人战，至黄凤之陵，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

　　季孙好士，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孙适懈，有过失，而不能长为也。故客以为厌易己，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

　　南宫敬子问颜涿聚曰：“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以十数而遇贼，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而与君子断事，是能成其欲于天下。今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而与坐者以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所与居，在所与谋也。”

　　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哀公曰：“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谷之长也，祭先王为上盛。果蓏有六，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丘之闻也，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蓏之下，是从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于宗庙之盛也。”

　　赵简子谓左右曰：“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屡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大美，吾将何屦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

　　费仲说纣曰：“西伯昌贤，百姓悦之，诸侯附焉，不可不诛；不诛，必为殷祸。”纣曰：“子言，义主，何可诛？”费仲曰：“冠虽穿弊，必戴于头；履虽五采，必践之于地。今西伯昌，人臣也，修义而人向之，卒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臣不以其贤为其主，非可不诛也。且主而诛臣，焉而过？”纣曰：“夫仁义者，上所以劝下也。今昌好仁义，诛之不可。”三说不用，故亡。

　　齐宣王问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于上者也，是从下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问：“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为大声，以大弦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与其使民谄下也，宁使民谄上。”

　　【说四】

　　钜者，齐之居士；孱者，魏之居士。齐、魏之君不明，不能亲照境内，而听左右之言，故二子弗金璧而求入仕也。

　　西门豹为邺令，清克洁悫，秋毫之端无私利也。而甚简左右。左右因相与比周而恶之。居期年，上计，君收其玺。豹自请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邺，今臣得矣，原请玺，复以治邺。不当，请伏斧锧之罪。”文候不忍而复与之。豹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计，文候迎而拜之。豹对曰：往年臣为君治邺。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邺，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纳玺而去。文候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今知矣。原子勉为寡人治之。”遂不受。

　　齐有狗盗之子与刖危子戏而相夸。盗子曰：“吾父之裘独有尾。”危子曰：“吾父独冬不失袴。”

　　子绰曰：“人莫能左画方而右画圆也。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

　　桓公谓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听左右之请，因能而受禄，录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韩宣子曰：“吾马菽粟多矣，甚（月翟），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对曰：“使驺尽粟以食，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月翟），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

　　桓公问置吏于管仲，管仲曰：“辩察于辞，清洁于货，习人情，夷吾不如弦商，请立以为大理。登降肃让，以明礼待宾，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垦草仞邑，辟地生粟，臣不如宁戚，请以为大田。三军既成阵，使士视死如归，臣不如公子成父，请以为大司马。犯颜极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

　　【说五】

　　孟献伯相鲁，堂下生藿藜，门外长荆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无衣帛之妾，居不粟马，出不从车。叔向闻之，以告苗贲皇。贲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禄以付下也。”

　　一曰：晋献伯拜上卿，叔向往贺，门有御，马不食禾。向曰：“子无二马二舆，何也？”献伯曰：“吾观国人尚有饥色，是以不秣马；班白者多以徒行，故不二舆。”向曰：“吾始贺子之拜卿，今贺子之俭也。”向出，语苗贲皇曰：“助吾贺献伯之俭也。”苗子曰：“何贺焉？”夫爵禄旂章，所以异功伐别贤不肖也。故晋国之法，上大夫二舆二乘，中大夫二舆一乘，下大夫专乘，此明等级也。且夫卿必有军事，是故循车马，比卒乘，以备戎事。有难，则以备不虞；平夷，则以给朝事。今乱晋国之政，乏不虞之备，以成节，以絜私名，献伯之俭也可怀？又何贺？”

　　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偪上。”

　　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偪上。”

　　孙叔敖相楚，栈车牝马，粝饭菜羹，枯鱼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偪下。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及虎抵罪于鲁，皆搜索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俯而笑曰：“夫树柤梨橘柚者，食之则甘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中牟无令，鲁平公问赵武曰：“中牟，三国之股肱，邯郸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公曰：“非子之雠也？”曰：“私雠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于其君，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也。

　　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人。”向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令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况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

　　解狐荐其雠于简主以为相。其雠以为且幸释己也，乃因往拜谢。狐乃引弓迎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雠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门。

　　一曰：解狐举邢伯柳为上党守，柳往谢之，曰：“子释罪，敢不再拜？”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也。”

　　郑县人卖豚，人问其价。曰：“道远日暮，安暇语汝。”

　　【说六】

　　范文子喜直言，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危身，又将危父。”

　　子产者，子国之子也。子产忠于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主贤明，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群臣。离于群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矣。”

　　梁车为邺令，其姊往看之，暮而后至，闭门，因逾郭而入。车遂刖其足。赵成候以为不慈，夺之玺而免之令。

　　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乌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

外储说右上　第三十四

　　君所以治臣者有三。

　　【经一】

　　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师旷之对，晏子之说，皆合势之易也而道行之难，是与兽逐走也，未知除患。患之可除，在子夏之说《夏秋》也：“善持势者蚤绝其奸萌。”故季孙让仲尼以遇势，而况错之于君乎？是以太公望杀狂矞，而臧获不乘骥。嗣公知之，故不驾鹿。薛公知之，故与二栾博。此皆知同异之反也。故明主之牧臣也，说在畜乌。

　　【经二】

　　人主者，利害之轺毂也，射者众，故人主共矣。是以好恶见则下有因，而人主惑矣；辞言通则臣难言，而主不神矣。说在申子之言“六慎”，与唐易之言弋也。患在国羊之请变，与宣王之太息也。明之以靖郭氏之献十珥也，与犀首、甘茂之道穴闻也。堂谿公知术，故问玉卮；昭候能术，故以听独寝。明主之道，在申子之劝独断也。

　　【经三】

　　术之不行，有故。不杀其狗，则酒酸。夫国亦有狗，且左右皆社鼠也。人主无尧之再诛，与庄王之应太子，而皆有薄媪之决蔡妪也。知贵、不能，以教歌之法先揆之。吴起之出爱妻，文公之斩颠颉，皆违其情者也。故能使人弹疽者，必其忍痛者也。

　　【说一】

　　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除之。

　　齐景公之晋，从平公饮，师旷侍坐。始坐，景公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将奚以教寡人？”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中坐，酒酣，将出，又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奚以教寡人？”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出之舍，师旷送之，又问政于师旷。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归思，未醒，而得师旷之所谓：公子尾、公子夏者，景公之二弟也，甚得齐民，家富贵而民说之，拟于公室，此危吾位者也，今谓我惠民者，使我与二弟争民耶？于是反国，发禀粟以赋众贫，散府馀财以赐孤寡，仓无陈粟，府无馀财，宫女不御者出嫁之，七十受禄米。鬻德惠施于民也，已与二弟争民。居二年，二弟出走，公子夏逃楚，公子尾走晋。

　　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柏寝之台而还望其国，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于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釜以出贷，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豆肉，馀以食士。终岁，布帛取二制焉，馀以衣士。故市木之价，不加贵于山；泽之鱼盐龟鳖蠃蚌，不加贵于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也，父子相牵而趋田成氏者不闻不生。故周秦之民相与歌之曰：‘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子乎！’《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远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振贫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

　　或曰：景公不知用势，而师旷、晏子不和除患。夫猎者，托车舆之安，用六马之足，使王良佐辔，则身不劳而易及轻兽矣。今释车舆之利，捐六马之足与王良之御，而下走逐兽，则虽楼季之足无时及兽矣。托良马固车，则臧获有馀。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民，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释车而下走者也。或曰：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

　　子夏曰：“《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以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蚤绝之。”今田常之为乱，有渐见矣，而君不诛。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简公受其祸。故子夏曰：“善持势者，蚤绝奸之萌。”

　　季孙相鲁，子路为郈令。鲁以五月起众为长沟，当此之为，子路以其私秩粟为浆饭，要作沟者于五父之衢而餐之。孔子闻之，使子贡往覆其饭，击毁其器，曰：“鲁君有民子奚为乃餐之？”子路怫然怒，攘肱而入，请曰：“夫子疾由之为仁义乎？所学于夫子者，仁义也；仁义者，与天下共其所有而同其利者也。今以由之秩粟而餐民，其不可何也？”孔子曰：“由之野也！吾以女知之，女徒未及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礼也！女之飡之，为爱之也。夫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曰侵。今鲁君有民而子擅爱之，是子侵也，不亦诬乎！”言未卒，而季孙使者至，让曰：“肥也起民而使之，先生使弟之止徒役而飡之，将夺肥之民耶？”孔子驾而去鲁。以孔子之贤，而季孙非鲁君也，以人臣之资，假人主之术，蚤禁于未形，而子路不得行其私惠，而害不得生，况人主乎！以景公之势而禁田常之侵也，则必无劫弑之患矣。

　　太公望东封于齐，齐东海上有居士曰狂矞、华士昆弟二人者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太公望至于营丘，使执杀之以为首诛。周公旦从鲁闻之，发急传而问之曰：“夫二子，贤者也。今日飨国而杀贤者，何也？”太公望曰：“是昆弟二人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彼不臣天子者，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诸侯者，是望不得而使也；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无求于人者，是望不得以赏罚劝禁也。且无上名，虽知，不为望用；不仰君禄，虽贤，不为望功。不仕，则不治；不任，则不忠。且先王之所以使其臣民者，非爵禄则刑罚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则望当谁为君乎？不服兵革而显，不亲耕耨而名，又所以教于国也。今有马于此，如骥之状者，天下之至良也。然而驱之不前，却之不止，左之不左，右之不右，则臧获虽贱，不托其足。臧获之所愿托其足于骥者，以骥之可以追利辟害也。今不为人用，臧获虽贱，不托其足焉。已自谓以为世之贤士而不为主用，行极贤而不用于君，此非明主之所臣也，亦骥之不可左右矣，是以诛之。”

　　一曰：太公望东封于齐。海上有贤者狂矞，太公望闻之往请焉，三却马于门而狂矞不报见也，太公望诛之。当是时也，周公旦在鲁，驰往止之；比至，已诛之矣。周公旦曰：“狂矞，天下贤者也，夫子何为诛之？”太公望曰：“狂矞也议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吾恐其乱法易教也，故以为首诛。今有马于此，形容似骥也，然驱之不往，引之不前，虽臧获不托足以旋其轸也。”

　　如耳说卫嗣公，卫嗣公说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为不相也？”公曰：“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然而有百金之马而无千金之鹿者，何也？马为人用而鹿不为人用也。今如耳万乘之相也，外有大国之意，其心不在卫，虽辩智，亦不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

　　薛公之相魏昭候也，左右有栾子者曰阳胡、潘，其于王甚重，而不为薛公。薛公患之，于是乃召与之博，予之人百金，令之昆弟博；俄又益之人二百金。方博有间，谒者言客张季之子在门，公怫然怒，抚兵而授谒者曰：“杀之！吾闻季之不为文也。”立有间，时季羽在侧，曰：“不然。窃闻季为公甚，顾其人阴未闻耳。”乃辍不杀客而大礼之，曰：“曩者闻季之不为文也，故欲杀之；今诚为文也，岂忘季哉！”告禀献千石之粟，告府献五百金，告驺私厩献良马固车二乘，因令奄将宫人之美妾二十人并遗季也，栾子因相谓曰：“为公者必利，不为公者必害，吾曹何爱不为公？”因私竞劝而遂为之。薛公以人臣之势，假人主之术也，而害不得生，况错之人主乎！夫驯乌者断其下翎，则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驯乎？夫明主畜臣亦然，令臣不得不利君之禄，不得无服上之名。夫利君之禄，服上之名，焉得不服？

　　【说二】

　　申子曰：“上明见，人备之；其不明见，人惑之。其知见，人惑之；不知见，人匿之。其无欲见，人司之；其有欲见，人饵之。故曰：吾无从知之，惟无为可以规之。”

　　一曰：申子曰：“慎而言也，人且知女；慎而行也，人且随女。而有知见也，人且匿女；而无知见也，人且意女。女有知也，人且臧女；女无知也，人且行女。故曰：惟无为可以规之。”

　　田子方问唐易鞠曰：“弋者何慎？”对曰“鸟以数百目视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谨周子廪。”田子方曰：“善。子加之弋，我加之国。”郑长者闻之曰：“田子方知欲为廪，而未得所以为廪。夫虚无无见者，廪也。”

　　一曰：齐宣王问弋于唐易子曰：“弋者奚贵？”唐易子曰：“在于谨廪。”王曰：“何谓谨廪？”对曰：“鸟以数十目视人，人以二目视鸟，奈何其不谨廪也？故曰‘在于谨廪’也。”王曰：“然则为天下何以异此廪？今人主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人主，将何以自为廪乎？”对曰：“郑长者有言曰：‘夫虚静无为而无见也。’其可以为此廪乎！”

　　国羊重于郑君，闻君之恶己也，侍饮，因先谓君曰：“臣适不幸而有过，愿君幸而告之。臣请变更，则臣免死罪矣。”

　　客有说韩宣王，宣王说而太息。左右引王之说之曰先告客以为德。

　　靖郭君之相齐也，王后死，未知所置，乃献玉珥以知之。

　　一曰：薛公相齐，齐威王夫人死，有十孺子皆贵于王，薛公欲知王所欲立，而请置一人以为夫人。王听之，则是说行于王，而重于置夫人也；王不听，是说不行，而轻于置夫人也。欲先知王之所欲置以劝王置之，于是为十玉珥而美其一而献之。王以赋十孺子。明日坐，视美珥之所在而劝王以为夫人。

　　甘茂相秦惠王，惠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言，曰：“寡人将相子。”甘茂之吏道穴闻之，以告甘茂。甘茂入见王，曰：“王得贤相，臣敢再拜贺。”王曰：“寡人托国于子，安更得贤相？”对曰：“将相犀首。”王曰：“子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犀道之泄，乃逐之。

　　一曰：犀首，天下之善将也，梁王之臣也。秦王欲得之与治天下，犀首曰：“衍人臣也，不敢离主之国。”居期年，犀首抵罪于梁王，逃而入秦，秦王甚善之。樗里疾，秦之将也，恐犀首之代之将也，凿穴于王之所常隐语者。俄而王果与犀首计，曰：吾欲攻韩，奚如？”犀首曰：“秋可矣。”王曰：“吾欲以国累子，子必勿泄也。”犀首反走再拜曰：“受命。”于是樗是疾已道穴听之矣。见郎中皆曰：“兵秋起攻韩，犀首为将。”于是日也，郎中尽知之；于是月也，境内尽知之。王召樗里疾曰：“是何匈匈也，何道出？”樗里疾曰：“似犀首也。”王曰：“吾无与犀首言也，其犀首何哉？”樗里疾曰：“犀首也羁旅，新抵罪，其心孤，是言自嫁于众。”王曰：“然。”使人召犀首，已逃诸侯矣。

　　堂谿公谓昭候曰：“今有千金之玉卮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候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候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千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今为人之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虽有圣智，莫尽其术，为其漏也。”昭候曰：“然。”昭侯闻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后，欲发天下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梦言而使人知其谋也。

　　一曰：堂谿公见昭候曰：“今有白玉之卮而无当，有瓦卮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曰：“以瓦卮。”堂谿公曰：“白玉之卮美而君不以饮者，以其无当耶？”君曰：“然。”堂谿公曰：“为人主而漏泄其群臣之语，譬犹玉卮之无当也。”堂谿公每见而出，昭候必独卧，惟恐梦言泄于妻妾。

　　申子曰：“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者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

　　【说三】

　　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然而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闾长者杨倩。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罋而往酤，而狗迓而龁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狗，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大臣为猛狗迎而龁之，此人主之所以蔽肋，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故桓公问管仲曰：“治国最奚患？”对曰：“最患社鼠矣。”公曰：“何患社鼠哉？”对曰：“君亦见夫为社者乎？树木而途之，鼠穿其间，掘穴托其中。熏之，则恐焚木，灌之，则恐涂阤，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今人君之左右，出则为势重而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而蔽恶于君。内间主之情以告外，外内为重，诸臣百吏以为富。吏不诛则乱法，诛之则君不安，据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故人臣执柄而擅禁，明为己者必利，而不为己者必害，此亦猛狗也。夫大臣为猛狗而龁有道之士矣，左右又为社鼠而间主之情，人主不觉。如此，主焉得无壅，国焉得无亡乎？

　　一曰：宋之酤酒者有庄氏者，其酒常美。或使仆往酤庄氏之酒，其狗龁人，使者不敢往，乃酤佗家之酒。问曰：“何为不酤庄氏之酒？”对曰：“今日庄氏之酒酸。”故曰：不杀其狗则酒酸。

　　一曰：桓公问管仲曰：“治国何患？”对曰：“最苦社鼠。夫社，木而涂之，鼠因自托也。熏之则木焚，灌之则涂阤，此所以若于社鼠也。今人君左右，出则为势重以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谩侮蔽恶以欺于君，不诛则乱法，诛之则人主危，据而有之，此亦社鼠也。”故人臣执柄擅禁，明为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害，亦猛狗也。故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术不行矣。

　　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共工又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流共工于幽州之都。于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于舜。仲尼闻之曰：“尧之知舜之贤，非其难者也。夫至乎诛谏者必传之舜，乃其难也。”一曰：“不以其所疑败其所察则难也。”

　　荆庄王有茅门之法曰：“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霤者，廷理斩其辀戮其御。”于是太子入朝，马蹄践霤，廷理斩其辀，戮其御。太子怒，入为王泣曰：“为我诛戮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也？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稷者，是臣乘君而下尚校也。臣乘君，则主失威；下尚校，则上位危。威失位危，社稷不守，吾将何以遗子孙？”于是太子乃还走，避舍露宿三日，北面再拜请死罪。

　　一曰：楚王急召太子。楚国之法，车不得至于茆门。天雨，廷中有潦，太子遂驱车至于茆门。廷理曰：“车不得至茆门。非法也。”太子曰：“王召急，不得须无潦。”遂驱之。廷理举殳而击其马，败其驾。太子入为王泣曰：“廷中多潦，驱车至茆门，廷理曰‘非法也’，举殳击臣马，败臣驾。王必诛之。”王曰：“前有老主而不逾，后有储主而不属，矜矣！是真吾守法之臣也。”乃益爵二级，而开后门出太子。勿复过。

　　卫嗣君谓溥疑曰：“子小寡人之国以为不足仕，则寡人力能仕子，请进爵以子为上卿。”乃进田万顷。薄子曰：“疑之母亲疑，以疑为能相万乘所不窕也。然疑家巫有蔡妪者，疑母甚爱信之，属之家事焉。疑智足以信言家事，疑母尽以听疑也；然已与疑言者，亦必复决之于蔡妪也。故论疑之智能，以疑为能相万乘而不窕也；论其亲，则子母之间也；然犹不免议之于蔡妪也。今疑之于人主也，非子母之亲也，而人主皆有蔡妪。人主之蔡妪，必其重人也。重人者，能行私者也。夫行私者，绳之外也；而疑之所言，法之内也。绳之外与法之内，雠也，不相受也。”

　　一曰：卫君之晋，谓薄疑曰：“吾欲与子皆行。”薄疑曰：“媪也在中，请归与媪计之。”卫君自请薄媪。曰：“疑，君之臣也，君有意从之，甚善。”卫君曰：“吾以请之媪，媪许我矣。”薄疑归，言之媪也，曰：“卫君之爱疑奚与媪？”媪曰：“不如吾爱子也。”“卫君之贤疑奚与媪也？”曰：“不如吾贤子也。”“媪与疑计家事，已决矣，乃请决之于卜者蔡妪。今卫君从疑而行，虽与疑决计，必与他蔡妪败之。如是，则疑不得长为臣矣。”

　　夫教歌者，使先呼而诎之，其声反清徵者乃教之。

　　一曰：教歌者，先揆以法，疾呼中宫，徐呼中徵。疾不中宫，徐不中徵，不可谓教。

　　吴起，卫左氏中人也，使其妻织组而幅狭于度。吴子使更之。其妻曰：“诺。”及成，复度之，果不中度，吴子大怒。其妻对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吴子出之。其妻请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吴子，为法者也。其为法也，且欲以与万乘致功，必先践之妻妾然后行之，子毋几索入矣。其妻之弟又重于卫君，乃因以卫君之重请吴子。吴子不听，遂去卫而入荆。

　　一曰：吴起示其妻以组曰：“子为我织组，令之如是。”组已就而效之，其组异善。起曰：“使子为组，令之如是，而今也异善，何也？”其妻曰：“用财若一也，加务善之。”吴起曰：“非语也。”使之衣而归。其父往请之，吴起曰：“起家无虚言。”

　　晋文公问于狐偃曰：“寡人甘肥周于堂，卮酒豆肉集于宫，壶酒不清，生肉不布，杀一牛遍于国中，一岁之功尽以衣士卒，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弛关市之征而缓刑罚，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丧资者，寡人亲使郎中视事，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其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也，为慎产也，公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为从公矣。”曰：“然则何如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狐子对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公曰：“刑罚之极安至？”对曰：“不辟亲贵，法行所爱。”文公曰：“善。”明日令田圃陆，期以日中为期，后期者行军法焉。于是公有所爱者曰颠颉，后期，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吏曰：“请用事焉。”遂斩颠颉之脊以徇百姓，以明法之信也。而后百姓皆惧曰：“君于颠颉之贵重如彼甚也，而君犹行法焉，况于我则何有矣。”文公见民之可战也，于是遂兴兵伐原，克之。伐卫，东其亩，取五鹿。攻阳。胜虢。伐曹。南围郑，反之陴。罢宋围。还与荆人战城濮，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遂成衡雍之义。一举而八有功。所以然者，无他故异物，从狐偃之谋，假颠颉之脊也。

　　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则烦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弹之。今人主之于治亦然，非人不知有苦则安；欲治其国，非如是不能听圣知而诛乱臣。乱臣者，必重人；重人者，必人主所甚亲爱也。人主所甚亲爱也者，是同坚白也。夫以布衣之资，欲以离人主之坚白所爱，是以解左髀说右髀者，是身必死而说不行者也。

外储说右下　第三十五

　　【经一】

　　赏罚共，则禁令不行。何以明之？以造父、於期。子罕为出彘，田恒为圃池，故宋君、简公弑。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车，田连、成窍之共琴也。

　　【经二】

　　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君明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仁下也。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明于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昭襄知主情而不发五苑，田鲔知臣情故教田章，而公仪辞鱼。

　　【经三】

　　明主者，鉴于外也，而外事不得不成，故苏代非齐王。人主鉴于上也，而居者不适不显，故潘寿言禹情。人主无所觉悟，方吾知之，故恐同衣于族，而况借于权乎！吴章知之，故说以佯，而况借于诚乎！赵王恶虎目而壅。明主之道，如周行人之却卫候也。

　　【经四】

　　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故明主治吏不治民。说在摇木之本与引网之纲。故失火之啬夫，不可不论也。救火者，吏操壶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使人，则役万夫。故所遇术者，如造父之遇惊马，牵马推车则不能进，代御执辔持策则马咸惊矣。是以说在椎锻平夷，榜檠矫直。不然，败在淖齿用齐戮闵王，李兑用赵饿主父也。

　　【经五】

　　因事之理，则不劳而成。故兹郑之踞辕而歌以上高梁也。其患在赵简主税吏请轻重；薄疑之言“国中饱”，简主喜而府库虚，百姓饿而奸吏富也。故桓公巡民而管仲省腐财怨女。不然，则在延陵乘马不得进，造父过之而为之泣也。

　　【说一】

　　造父御四马，驰骤周旋而恣欲于马。恣欲于马者，擅辔策之制也。然马惊于出彘，而造父不能禁制者，非辔策之严不足也，威分于出彘也。王子於期为驸驾，辔策不用而择欲于马，擅刍水之利也。然马过于圃池而驸马败者，非刍水之利不足也，德分于圃池也。故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咤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窖擫下而不能成曲，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其臣共权以为治？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渴马服成，效驾圃中。渴马见圃池，去车走池，驾败。王子於期为赵简主取道争千里之表，其始发也，彘伏沟中。王子於期齐辔策而进之，彘突出于沟中，马惊驾败。

　　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与，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诛罚，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宋君曰：“诺。”于是出威令，诛大臣，君曰：“问子罕也。”于是大臣畏之，细民归之。处期年，子罕杀宋君而夺政。故子罕为出彘以夺其君国。

　　简公在上位，罚重而诛严，厚赋敛而杀戮民。田成恒设慈爱，明宽厚。简公以齐民为渴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恒以仁厚为圃池也。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以渴服马，百日而服成。服成，请效驾齐王，王曰：“效驾于圃中。”造父驱车入圃，马见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渴服马久矣，今马见池，駻而走，虽造父不能治。今简公之法禁其众久矣，而田成恒利之，是田成恒倾圃池而示渴民也。

　　一曰：王子於期为宋君为千里之逐。已驾，察手吻文。且发矣，驱而前之，轮中绳；引而却之，马掩迹。拊而发之，彘逸出于窦中。马退而却，策不能进前也；马駻而走，辔不能止也。

　　一曰：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诛罚杀戮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戮细民而诛大臣，君曰：“与子罕议之。”居期年，民知杀生之命制于子罕也，故一国归焉。故子罕劫宋君而夺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为出彘，而田成常为圃池也。”今王良、造父共车，人操一边辔而出门闾，驾必败而道不至也。令田连、成窍共琴，人抚一弦而挥，则音必败曲不遂矣。

　　【说二】

　　秦昭王有病，百姓里买牛而家为王祷。公孙述出见之，入驾王曰：“百姓乃皆里买牛为王祷。”王使人问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夫非令而擅祷者，是爱寡人也。夫爱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与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乱亡之道也。不如人罚二甲而复与为治。”

　　一曰：秦襄王病，百姓为之祷；病愈，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曰：“非社腊之时也，奚自杀牛而祠社？”怪而问之。百姓曰：“人主病，为之祷；今病愈，杀牛塞祷。”阎遏、公孙衍说，见王拜贺曰：“过尧、舜矣。”王惊曰：“何谓也？”对曰：“尧、舜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故臣窃以王为过尧、舜也。”王因使人问之，何里为之，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阎遏、公孙衍愧不敢言。居数月，王饮酒酣乐，阎遏、公孙衍谓王曰：“前时臣窃以王为过尧、舜，非直敢谀也。尧、舜病且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今乃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臣窃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于此？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吾爱之为我用者也，以吾势之为我用者也。吾释势与民相收，若是，吾适不爱而民因不为我用也，故遂绝爱道也。”

　　秦大饥，应候请曰：“五苑之草著：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果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一曰：“令发五苑之蓏、蔬、枣、栗，足以活民，是使民有功与无功互争取也。夫生而乱，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释之。”

　　田鲔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国。”

　　一曰：田鲔教其子田章曰：“主卖官爵，臣卖智力，故曰：自恃无恃人。”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尽争买鱼而献之，公仪子不受。其弟谏曰：“夫子嗜鱼而不受者，何也？”对曰：“夫唯嗜鱼，故不受也。夫受鱼，必有下人之色，有下人之色，将枉于法；枉于法，则免于相。虽嗜鱼，此不必能自给致我鱼，我又不能自给鱼。即无受鱼而不免于相，虽嗜鱼，我能长自给鱼。”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者为也。

　　【说三】

　　子之相燕，贵而主断。苏代为齐使燕，王问之曰：“齐王亦何如主也？”对曰：“必不霸矣。”燕王曰：“何也？”对曰：“昔桓公之霸也，内事属鲍叔，外事属管仲，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今齐王不信其大臣。”于是燕王因益大信子之。子之闻之，使人遗苏代金百镒，而听其所使之。

　　一曰：苏代为秦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乃誉齐王。燕王曰：“齐王何若是之贤也？则将必王乎？”苏代曰：“救亡不暇，安得王哉？”燕王曰：“何也？”曰：“其任所爱不均。”燕王曰：“其亡何也？”曰：“昔者齐桓公爱管仲，置以为仲父，内事理焉，外事断焉，举国而归之，故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今齐任所爱不均，是以知其亡也。”燕王曰：“今吾任子之，天下未之闻也？”于是明日张朝而听子之。

　　潘寿谓燕王曰：“王不如以国让子之。人所以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必不受也，则是尧有让许由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子之必不受也，则是王有让子之之名而与尧同行也。”于是燕王因举国而属之，子之大重。

　　一曰：潘寿，阚者。燕使人聘之。潘寿见燕王曰：臣恐子之之如益也。”王曰：“何益哉？”对曰：“古者禹死，将传天下于益，启之人因相与攻益而立启。今王信爱子之，将传国子之，太子之人尽怀印，为子之之人无一人在朝廷者。王不幸弃群臣，则子之亦益也。”王因收吏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大重。夫人主之所以镜照者，诸侯之士徒也，今诸侯之士徒皆私门之党也。人主之所以自所以自为羽翼者，岩穴之士徒也，今岩穴之士徒皆私门之舍人也。是何也？夺褫之资在子之也。故吴章曰：“人主不佯憎爱人。佯爱人，不得复憎也；佯憎人，不得复爱也。”

　　一曰：燕王欲传国于子之也，问之潘寿，对曰：“禹爱益而任天下于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故传天下于益，而势重尽在启也。已而启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而实令启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尧、舜明矣。今王欲传之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之人者也，是名传之而实令太子自取之也。”燕王乃收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遂重。

　　方吾子曰：“吾闻之古礼：行不与同服者同车，不与同族者共家，而况君人者乃借其权而外其势乎！”

　　吴章谓韩宣王曰：“人主不可佯爱人，一日不可复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日不可复爱也。故佯憎佯爱之徵见，则谀者因资而毁誉之。虽有明主，不能复收，而况于以诚借人也！”

　　赵王游于圃中，左右以兔与虎而辍之，虎盼然环其眼。王曰：“可恶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阳君之目可恶过此。见此未有害也，见平阳君之目如此者，则必死矣。”其明日，平阳君闻之，使人杀言者，而王不诛也。

　　卫君入朝于周，周行人问其号，对曰：“诸侯辟疆。”周行人却之曰：“诸侯不得与天子同号。”卫君乃自更曰：“诸侯燬。”而后内之。仲尼闻之曰：“远哉禁逼，虚名不以借人，况实事乎？”

　　【说四】

　　摇木者一一摄其叶，则劳而不遍；左右拊其本，而叶遍摇矣。临渊而摇木，鸟惊而高，鱼恐而下。善张网者引其纲，若一一摄万目而后得，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

　　救火者，令吏挈壶瓮而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棰指麾而趣使人，则制万夫。是以圣人不亲细民，明主不躬小事。

　　造父方耨，得有子父乘车过者，马惊而不行，其子下车牵马，父子推车，请造父助我推车。造父因收器，辍而寄载之，援其子之乘，乃始检辔持策，未之用也，而马辔惊矣。使造父而不能御，虽尽力劳身助之推车，马犹不肯行也。令使身佚，且寄载，有德于人者，有术而御之也。故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有术以御之，身处佚乐之地，又致帝王之功也。

　　椎锻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矫不直也。圣人之为法也，所以平不夷、矫不直也。

　　淖齿之用齐也，擢闵王之筋；李兑之用赵也，饿杀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锻榜檠，故身死为戮，而为天下笑。

　　一曰：入齐，则独闻淖齿而不闻齐王；入赵，则独闻李兑而不闻赵王。故曰：人主者不操术，则威势轻而臣擅名。

　　一曰：田婴相齐，人有说王者曰：“终岁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听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婴闻之，即遽请于王而听其计。王将听之矣，田婴令官具押券斗石参升之计。王自听计，计不胜听，罢食后，复坐，不复暮食矣。田婴复谓曰：“群臣所终岁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听之，则群臣有为劝勉矣。”王曰：“诺。”俄而王已睡矣，吏尽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计。王自听之，乱乃始生。

　　一曰：武灵王使惠文王莅政，李兑为相，武灵王不以身躬亲杀生之柄，故劫于李兑。

　　【说五】

　　兹郑子引辇上高梁而不能支。兹郑踞辕而歌，前者止，后者趋，辇乃上。使兹郑无术以致人，则身虽绝力至死，辇犹不上也。今身不至劳苦而辇以上者，有术以致人之故也。

　　赵简主出税，吏请轻重。简主曰：“勿轻勿重。重，则利入于上；若轻，则利归于民。吏无私利而正矣。”

　　薄疑谓赵简主曰：“君之国中饱。”简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对曰：“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

　　齐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桓公问其故。对曰：“臣有子三人，家贫无以妻之，佣未及反。”桓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畜积有腐弃之财，则人饥饿；宫中有怨女，则民无妻。”桓公曰：“善。”乃谕宫中有妇人而嫁之。下令于民曰：“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

　　一曰：桓公微服而行于民间，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而无妻。桓公问管仲曰：“有民老而无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矣而无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闻之：上有积财，则民臣必匮乏于下；宫中有怨女，则有老而无妻者。”桓公曰：“善。”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延陵卓子乘苍龙挑文之乘，钩饰在前，错辍在后，马欲进则钩饰禁之，欲退则错辍贯之，马因旁出。造父过而为之泣涕，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赏所以劝之而毁存焉，罚所以禁之而誉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此亦圣人之所为泣也。”

　　一曰：延陵卓子乘苍龙与翟文之乘，前则有错饰，后则有利錣，进则引之，退则策之。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见之而泣，终日不食，因仰天而叹曰：“策，所以进之也，错饰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錣在后。今人主以其清洁也进之，以其不适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誉之，以其不听从也废之。民惧，中立而不知所由，此圣人之所为泣也。”

难一　第三十六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召舅犯问之，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舅犯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

　　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凡对问者，有因问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高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於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於敌，诈敌，万世之利也。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请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耶？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於此？然必曰出於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焉而先赏。“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

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亩正。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叹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故曰：‘圣人之德化乎！’”

　　或问儒者曰：“方此时也，尧安在？”其人曰：“尧为天子。”“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圣人明察在上位，将使天下无奸也。今耕渔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两得也。楚人有鬻楯与矛者，誉之曰：“吾楯之坚，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楯之说也。且舜救败，期年已一过，三年已三过，舜有尽，寿有尽，天下过无已者，以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赏罚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赏，弗中程者诛。”令朝至暮变，暮至朝变，十日而海内毕矣，奚待期年？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乃躬亲，不亦无术乎？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尧、舜之所难也；处势而骄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将治天下，释庸主之所易，道尧、舜之所难，未可与为政也。”

　　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病，不幸卒於大命，将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将谒之。愿君去竖刁，除易牙，远卫公子开方。易牙为君主味，君惟人肉未尝，易牙烝其子首而进之。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弃其母久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而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尸不葬。

　　或曰：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竖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適君之欲也。曰：“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管仲将弗用也。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是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於臣，而奸不用於上，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於桓公也，使去竖刁，一竖刁又至，非绝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尸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实，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论，大臣不因左右而见。百官修通，群臣辐凑。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於前，赏罚不弊於后，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於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

　　襄子围於晋阳中，出围，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张孟谈曰：“晋阳之事，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事，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矣。吾群臣无有不骄侮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曰：“善赏哉襄子！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

　　或曰：仲尼不知善赏矣。夫善赏罚者，百官不敢侵职，群臣不敢失礼。上设其法，而下无奸诈之心，如此，则可谓善赏罚矣。使襄子於晋阳也，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无国，晋阳无君也，尚谁与守哉？今襄子於晋阳也，知氏灌之，臼灶生蛙，而民无反心，是君臣亲也；襄子有君臣亲之泽，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犹有骄侮之臣，是襄子失罚也。为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则赏。今赫仅不骄侮而襄子赏之，是失赏也。明主赏不加於无功，罚不加於无罪。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而赏无功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赏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赏。”

　　晋平公与群臣饮，饮酣，乃喟然叹曰：“莫乐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违。”师旷侍坐於前，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琴坏於壁。公曰：“太师谁撞？”师旷曰：“今者有小人言於侧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师旷曰：“哑！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请除之。公曰：“释之，以为寡人戒。”

　　或曰：平公失君道，师旷失臣礼。夫非其行而诛其身，君之於臣也；非其行而陈其言，善谏不听则远其身者，臣之於君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行，不陈人臣之谏，而行人主之诛，举琴而亲其体，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礼也。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谏不听则轻爵禄以待之，此人臣之礼义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过，举琴而亲其体，虽严父不加於子，而师旷行之於君，此大逆之术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听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使人主过於听而不悟其失。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奸臣袭极谏而饰弑君之道。不可谓两明，此为两过。故曰：“平公失君道，师旷亦失臣礼矣。”

　　齐桓公时，有处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见。桓公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无以易万乘之主；万乘之主不好仁义，亦无以下布衣之士。”於是五往乃得见之。

　　或曰：桓公不知仁义。夫仁义者，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避卑辱，谓之仁义。故伊尹以中国为乱，道为宰于汤；百里奚以秦为乱，道为虏于穆公。皆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辞卑辱，故谓之仁义。今桓公以万乘之势，下匹夫之士，将欲忧齐国，而小臣不行见，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谓仁义。仁义者，不失人臣之礼，不败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内，执会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职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众，而逆君上之欲，故不可谓仁义。仁义不在焉，桓公又从而礼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隐也，宜刑；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是诬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则戮。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轻上侮君之俗教於齐国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义。”

　　靡笄之役，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闻之，驾往救之。比至，则已斩之矣。郤子因曰：“胡不以徇？”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郤子曰：“吾敢不分谤乎？”

　　或曰：郤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劝之以徇，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郤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郤子奚分焉？斩若非罪人，则已斩之矣，而郤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已成，而郤子且后至也。夫郤子曰“以徇”，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徇之谤，是子言分谤也？昔者纣为炮烙，崇侯、恶来又曰“斩涉者之胫”也，奚分於纣之谤？且民之望於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且望郤子之得之也；今郤子俱弗得，则民绝望於上矣。故曰：郤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郤子之往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以徇，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绝於上，又使韩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郤子之所以分谤者也。

　　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宠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国之上。”管仲曰：“臣贵矣，然而臣贫。”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於是立以为仲父。霄略曰：“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国，故请高、国之上；以贫为不可以治富，故请三归；以疏为不可以治亲，故处仲父。管仲非贪，以便治也。”

　　或曰：今使臧获奉君令诏卿相，莫敢不听，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从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缘桓公，是无君也，国无君不可以为治。若负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获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国、仲父之尊而后行哉！当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徵令者，不辟尊贵，不就卑贱。故行之而法者，虽巷伯信乎卿相；行之而非法者，虽大吏诎乎民萌。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而事增宠益爵，是非管仲贪欲富贵，必闇而不知术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过誉。”

　　韩宣王问於樛留：“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樛留对曰：“昔魏两用楼、翟而亡西河，楚两用昭、景而亡鄢、郢。今君两用公仲、公叔，此必将争事而外市，则国必忧矣。”

　　或曰：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鲍叔，成汤两用伊尹、仲虺。夫两用臣者国之忧，则是桓公不霸，成汤不王也。湣王一用淖齿而身死乎东庙，主父一用李兑，减食而死。主有术，两用不为患；无术，两用则争事而外市，一则专制而劫弑。今留无术以规上，使其主去两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忧，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

难二　第三十七

　　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於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於是损刑五。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且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

　　齐桓公饮酒醉，遗其冠，耻之，三日不朝。管仲曰：“此非有国之耻也，公胡不雪之以政？”公曰：“善。”因发仓囷赐贫穷，论囹圄出薄罪。处三日而民歌之曰：“公乎，公乎，胡不复遗其冠乎！”

　　或曰：管仲雪桓公之耻於小人，而生桓公之耻於君子矣。使桓公发仓囷而赐贫穷，论囹圄而出薄罪，非义也，不可以雪耻使之而义也。桓公宿义，须遗冠而后行之，则是桓公行义，非为遗冠也。是虽雪遗冠之耻於小人，而亦遗义之耻於君子矣。且夫发囷仓而赐贫穷者，是赏无功也；论囹圄而出薄罪者，是不诛过也。夫赏无功则民偷幸而望於上，不诛过则民不惩而易为非，此乱之本也，安可以雪耻哉！

　　昔者文王侵孟、克莒、举酆，三举事而纣恶之。文王乃惧，请入洛西之地、赤壤之国，方千里，以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说。仲尼闻之曰：“仁哉文王！轻千里之国而请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

　　或曰：仲尼以文王为智也，不亦过乎！夫智，者知祸难之地而辟之者也，是以身不及於患也。使文王所以见恶於纣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则虽索人心以解恶可也。纣以其大得人心而恶之，己又轻地以收人心，是重见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於羑里也。郑长者有言：“体道，无为、无见也。”此最宜於文王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为智，未及此论也。

　　晋平公问叔向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臣之力也，君之力也？”叔向对曰：“管仲善制割，宾胥无善削缝，隰朋善纯缘，衣成，君举而服之，亦臣之力也，君何力之有？”师旷伏琴而笑之。公曰：“太师奚笑也？”师旷对曰：“臣笑叔向之对君也。凡为人臣者，犹炮宰和五味而进之君，君弗食，孰敢强之也。臣请譬之：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必壤地美然后草木硕大，亦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

　　或曰：叔向、师旷之对，皆偏辞也。夫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美之大者也，非专君之力也，又非专臣之力也。昔者宫之奇在虞，僖负羁在曹，二臣之智，言中事，发中功，虞、曹俱亡者何也？此有其臣而无其君者也。且蹇叔处干而干亡，处秦而秦霸，非蹇叔愚於干而智於秦也，此有君与无臣也。向曰“臣之力也”，不然矣。昔者桓公宫中二市，妇闾二百，被发而御妇人，得管仲为五百长；失管仲得竖刁，而身死，蟲流出尸不葬。以为非臣之力也，且不以管仲为霸；以为君之力也，且不以竖刁为乱。昔者晋文公慕於齐女而亡归，咎犯极谏，故使得反晋国。故桓公以管仲合，文公以舅犯霸，而师旷曰“君之力也”，又不然矣。凡五霸所以能成功名於天下者，必君臣俱有力焉。故曰：“叔向、师旷之对，皆偏辞也。”

　　齐桓公之时，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曰“告仲父”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於索人，佚於使人。吾得仲父已难矣，得仲父之后，何为不易乎哉！”

　　或曰：桓公之所应优，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为劳於索人，何索人为劳哉！伊尹自以为宰干汤，百里奚自以为虏干穆公。虏，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贤者之忧世急也。然则君人者无逆贤而已矣，索贤不为人主难。且官职所以任贤也，爵禄所以赏功也；设官职，陈爵禄，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劳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虽使人必以度量准之，以刑名参之；以事遇於法则行，不遇於法则止；功当其言则赏，不当则诛。以刑名收臣，以度量准下，此不可释也，君人者焉佚哉！索人不劳，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劳於索人，佚於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管仲又不难。管仲不死其君而归桓公，鲍叔轻官让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难明矣。已得管仲之后，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周公旦假为天子七年，成王壮，授之以政，非为天下计也，为其职也。夫不夺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死君而事其雠；背死君而事其雠者，必不难夺子而行天下；不难夺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难夺其君国矣。管仲，公子纠之臣也，谋杀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舍非周公旦，未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贤也，且为汤、武。汤、武，桀、纣之臣也，桀、纣作乱，汤、武夺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纣之行居汤、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为田常。田常，简公之臣也，而弑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简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为汤、武与田常未可知也。为汤、武有桀纣之危，为田常有简公之乱也。已得仲父之后，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己也，是知不欺主之臣也。然虽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专借竖刁、易牙，蟲流出尸而不葬，桓公不知臣欺主与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专也，故曰：“桓公闇主。”

　　李兑治中山，苦陉令上计而入多。李兑曰：“语言辨，听之说，不度於义，谓之窕言。无山林泽谷之利而入多者，谓之窕货。君子不听窕言，不受窕货，子姑免矣！”

　　或曰：李子设辞曰：“夫言语辨，听之说，不度於义者，谓之窕言。”“辩”在言者，“说”在听者，言非听者也。所谓“不度於义”，非谓听者，必谓所听也。听者，非小人则君子也。小人无义，必不能度之义也；君子度之义，必不肯说也。夫曰“言语辨，听之说，不度於义”者，必不诚之言也。入多之为窕货也，未可远行也。李子之奸弗蚤禁，使至於计，是遂过也。无术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穰也，虽倍入将奈何！举事慎阴阳之和，种树节四时之適，无早晚之失，寒温之灾，则入多。不以小功妨大务，不以私欲害人事，丈夫尽於耕农，妇人力於织纴，则入多。务於畜养之理，察於土地之宜，六畜遂，五穀殖，则入多。明於权计，审於地形舟车机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则入多。利商市关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无，客商归之，外货留之，俭於财用，节於衣食，宫室器械，周於资用，不事玩好，则入多。入多，皆人为也。若天事，风雨时，寒温適，土地不加大，而有丰年之功，则入多。人事天功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泽谷之利也。夫“无山林泽谷之利入多”，因谓之“窕货”者，无术之言也。

　　赵简子围卫之郛郭，犀楯犀橹，立於矢石之所不及，鼓之而士不起。简子投枹曰：“乌乎！吾之士数弊也。”行人烛过免胄而对曰：“臣闻之，亦有君之不能耳，士无弊者。昔者吾先君献公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战十有二胜，是民之用也。献公没，惠公即位，淫衍暴乱，身好玉女，秦人恣侵，去绛十七里，亦是人之用也。惠公没，文公授之，围卫、取邺，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取尊名於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无弊也。”简子乃去楯橹，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战大胜。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乘，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也。”

　　或曰：行人未有以说也，乃道惠公以此人是败，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见所以用人也；简子未可以速去楯橹也。严亲在围，轻犯矢石，孝子之所爱亲也。孝子爱亲，百数之一也。今以为身处危而人尚可战，是以百族之子於上皆若孝子之爱亲也，是行人之诬也。好利恶害，夫人之所有也。赏厚而信，人轻敌矣；刑重而必，失人不比矣。长行徇上，数百不一失。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将众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数，而道乎百无一人之行，行人未知用众之道也。

难三　第三十八

　　鲁穆公问於子思曰：“吾闻庞（米閒）氏之子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观民。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入见，问庞（米閒）氏子，子服厉伯对曰：“其过三，皆君之所未尝闻。”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也。

　　或曰：鲁之公室，三世劫於季氏，不亦宜乎！明君求善而赏之，求奸而诛之，其得之一也。故以善闻之者，以说善同於上者也；以奸闻之者，以恶奸同於上者也。此宜赏誉之所及也。不以奸闻，是异於上而下比周於奸者也，此宜毁罚之所及也。今子思不以过闻，而穆公贵之；厉伯以奸闻，而穆公贱之。人情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闻，此鲁君之所以劫也。且此亡王之俗，取鲁之民所以自美，而穆公独贵之，不亦倒乎！

　　文公出亡，献公使寺人披攻之蒲城，披斩其袪，文公奔翟。惠公即位，又使攻之惠窦，不得也。及文公反国，披求见，公曰：“蒲城之役，君令一宿，而汝即至；惠窦之难，君令三宿，而汝一宿，何其速也？”披对曰：“君令不二。除君之恶，惟恐不堪。蒲人翟人，余何有焉！今公即位，其无蒲翟乎！且桓公置射钩而相管仲。”君乃见之。

　　或曰：齐、晋绝祀，不亦宜乎！桓公能用管仲之功，而忘射钩之怨；文公能听寺人之言，而弃斩袪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者也。后世之君明不及二公，后世之臣贤不如二子。以不忠之臣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则有燕操、子罕、田常之贼，知之则以管仲、寺人自解。君必不诛而自以为有桓、文之德，是臣雠而明不能烛，多假之资，自以为贤而不戒，则虽无后嗣，不亦可乎！且寺人之言也，直饰君令而不贰者，则是贞於君也。死君后生臣不愧，而复为贞。今惠公朝卒，而暮事文公，寺人之“不贰”何如？

　　人有设桓公隐者，曰：“一难，二难，三难，何也？”桓公不能射，以告管仲。管仲对曰：“一难也，近优而远士。二难也，去其国而数之海。三难也，君老而晚置太子。”桓公曰：“善。”不择日而庙礼太子。

　　或曰：管仲之射隐不得也。士之用不在近远，而俳优侏儒固人主之所与燕也。则近优而远士而以为治，非其难者也。夫处势而不能用其有，而悖不去国，是以一人之力禁一国。以一人之力禁一国者，少能胜之。明能照远奸而见隐微，必行之令，虽远於海内必无变。然则去国之海而不劫杀，非其难者也。楚成王置商臣以为太子，又欲置公子职，商臣作难，遂弑成王。公子宰，周太子也，公子根有宠，遂以东州反，分而为两国。此皆非晚置太子之患也。夫分势不二，庶孽卑，宠无藉，虽处耄老，晚置太子可也。然则晚置太子，庶孽不乱，又非其难也。物之所谓难者，必借人成势，而勿使侵害己，可谓一难也。贵妾不使二后，二难也。爱孽不使危正適，专听一臣而不敢隅君，此则可谓三难也。

　　叶公子高问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悦近而来远。”哀公问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选贤。”齐景公问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节财。”三公出，子贡问曰：“三公问夫子政一也，夫子对之不同，何也？”仲尼曰：“叶都大而国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鲁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诸侯四邻之士，内比周而以愚其君，使宗庙不扫除，社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选贤。’齐景公筑雍门，为路寝，一朝而以三百乘之家赐者三，故曰：‘政在节财。’”

　　或曰：仲尼之对，亡国之言也。叶民有倍心，而说之“悦近而来远”，则是教民怀惠。惠之为政，无功者受赏，则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败也。法败而政乱，以乱政治败民，未见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绍叶公之明，而使之悦近而来远，是舍吾势之所能禁而使与不行惠以争民，非能持势者也。夫尧之贤，六王之冠也，舜一从而咸包，而尧无天下矣。有人无术以禁下，恃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无术乎！明君见小奸於微，故民无大谋；行小诛於细，故民无大乱。此谓“图难於其所易”也，“为大者於其所细”也。今有功者必赏，赏者不得君，力之所致也；有罪者必诛，诛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诛罚之皆起於身也，故疾功利於业，而不受赐於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无说也，安取怀惠之民？上君之民无利害，说以“悦近来远”，亦可舍己！哀公有臣外障距内比周以愚其君，而说之以“选贤”，此非功伐之论也，选其心之所谓贤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内比周也，则三子不一日立矣。哀公不知选贤，选其心之所谓贤，故三子得任事。燕子哙贤子之而非孙卿，故身死为僇。

　　夫差智太宰嚭而愚子胥，故灭於越。鲁君不必知贤，而说以“选贤”，是使哀公有夫差、燕哙之患也。明君不自举臣，臣相进也；不自贤，功自徇也。论之於任，试之於事，课之於功。故群臣公正而无私，不隐贤，不进不肖。然则人主奚劳於选贤？景公以百乘之家赐，而说以“节财”，是使景公无术以享厚乐，而独俭於上，未免於贫也。有君以千里养其口腹，则虽桀、纣不侈焉。齐国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自养，是侈於桀、纣也；然而能为五霸冠者，知侈俭之地也。为君不能禁下而自禁者，谓之劫；不能饰下而自饰者，谓之乱；不节下而自节者，谓之贫。明君使人无私，以诈而食者禁；力尽於事，归利於上者必闻，闻者必赏；汙秽为私者必知，知者必诛。然故忠臣尽忠於公，民士竭力於家，百官精剋於上，侈倍景公，非国之患也。然则说之以“节财”，非其急者也。夫对三公一言而三公可以无患，知下之谓也。知下明则禁於微，禁於微则奸无积，奸无积则无比周，无比周则公私分，公私分则朋党散，朋党散则无外障距内比周之患。知下明则见精沐，见精沐则诛赏明，诛赏明则国不贫。故曰：“一对而三公无患，知下之谓也。”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闾，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有閒，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於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或曰：子产之治，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不察参伍之政，不明度量，恃尽聪明劳智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且夫物众而智寡，寡不胜众，智不足以遍知物，故因物以治物。下众而上寡，寡不胜众者，言君不足以遍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体不劳而事治，智虑不用而奸得。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羿必得之，则羿诬矣。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老子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其子产之谓矣。

　　秦昭王问於左右曰：“今时韩、魏孰与始强？”左右对曰：“弱於始也。”“今之如耳、魏齐孰与曩之孟常、芒卯？”对曰：“不及也。”王曰：“孟常、芒卯率强韩、魏犹无奈寡人何也！”左右对曰：“甚然。”中期伏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夫六晋之时，知氏最强，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伐赵，灌以晋水，城之未沈者三板。知伯出，魏宣子御，韩康子为骖乘，知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以灭人之国，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宣子肘韩康子，康子践宣子之足，肘足接乎车上而知氏分於晋阳之下。今足下虽强，未若知氏，韩、魏虽弱，未至如其晋阳之下也。此天下方用肘足之时，愿王勿易之也。”

　　或曰：昭王之问也有失，左右、中期之对也有过。凡明主之治国也，任其势。势不可害，则虽强天下无奈何也，而况孟常、芒卯、韩、魏能奈我何！其势可害也，则不肖如如耳、魏齐及韩、魏犹能害之。然则害与不侵，在自恃而已矣，奚问乎？自恃其不可侵，则强与弱奚其择焉？夫不能自恃而问其奈何也，其不侵也幸矣！申子曰：“失之数而求之信，则疑矣。”其昭王之谓也。知伯无度，从韩康、魏宣而图以水灌灭其国，此知伯之所以国亡而身死，头为饮杯之故也。今昭王乃问孰与始强，其未有水人之患也；虽有左右，非韩、魏之二子也，安有肘足之事？而中期曰“勿易”，此虚言也。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弦不调，弄不明，中期之任也，此中期所以事昭王者也。中期善承其任，未慊昭王也，而为所不知，岂不妄哉！左右对之曰“弱於始”与“不及”则可矣，其曰“甚然”则谀也。申子曰：“治不逾官，虽知不言。”今中期不知而尚言之，故曰：“昭王之问有失，左右、中期之对皆有过也。”

　　管子曰：“见其可，说之有证；见其不可，恶之有形。赏罚信於所见，虽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说之无证；见其不可，恶之无形。赏罚不信於所见，而求所不见之外，不可得也。”

　　或曰：广廷严居，众人之所肃也；晏室独处，曾、史之所僈也。观人之所肃，非行情也。且君上者，臣下之所为饰也。好恶在所见，臣下之饰奸物以愚其君必也。明不能烛远奸、见隐微，而待之以观饰行、定赏罚，不亦弊乎！

　　管子曰：“言於室满於室，言於堂满於堂，是谓天下王。”

　　或曰：管仲之所谓言室满室、言堂满堂者，非特谓游戏饮食之言也，必谓大物也。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术者，藏之於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是以明主言法，则境内卑贱莫不闻知也，不独满於堂；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不得满室。而管子犹曰“言於室满室，言於堂满堂”，非法术之言也。

难四　第三十九

　　卫孙文子聘於鲁，公登亦登。叔孙穆子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也。今子不后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过也。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孙子必亡。亡臣而不后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诸侯伐之，故有汤、武。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齐、晋。臣而伐君者必亡，则是汤、武不王，晋、齐不立也。孙子君於卫，而后不臣於鲁，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於有失之君，而命亡於有得之臣，不察。鲁不得诛卫大夫，而卫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孙子虽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夺君者，以得相踦也。故非其分而取者，众之所夺也；辞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山昬）山之女，纣求比干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赵咺走山，田外仆，而齐、晋从。则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后以君处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处，是倒义而逆德也。倒义，则事之所以败也；逆德，则怨之所以聚也。败亡之不察，何也？

　　鲁阳虎欲攻三桓，不剋而奔齐，景公礼之。鲍文子谏曰：“不可。阳虎有宠於季氏而欲伐於季孙，贪其富也。今君富於季孙，而齐大於鲁，阳虎所以尽诈也。”景公乃囚阳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争国而杀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也，劫杀之功，制万乘而享大利，则群臣孰非阳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败。群臣之未起难也，其备未具也。群臣皆有阳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阳虎贪於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诛於拙虎，是鲍文子之说反也。臣之忠诈，在君所行也。君明而严则群臣忠，君懦而闇则群臣诈。知微之谓明，无赦之谓严。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乎！

　　或曰：仁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辞宋，而楚商臣弑父；郑去疾予弟，而鲁桓弑兄。五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则是皆无贞廉也。且君明而严，则群臣忠。阳虎为乱於鲁，不成而走，入齐而不诛，是承为乱也。君明则诛，知阳虎之可以济乱也，此见微之情也。语曰：“诸侯以国为亲。”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此无赦之实也。则诛阳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乱之罚，责於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此则妄矣。今诛鲁之罪乱，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说，何以为反？

　　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恶矣。”公子圉曰：“高伯其为戮乎，报恶已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於难者，报恶晚也。然则高伯之晚於死者，报恶甚也。明君不悬怒，悬怒则臣罪，轻举以行计，则人主危。故灵台之饮，卫侯怒而不诛，故褚师作难。食鼋之羹，郑君怒而不诛，故子公杀君。君子之举“知所恶”，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诛焉，以及於死，故曰“知所恶”，以见其无权也。人君非独不足於见难而已，或不足於断制。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以徼幸，故不免於杀，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

　　或曰：报恶甚者，大诛报小罪。大诛报小罪也者，狱之至也。狱之患，故非在所以诛也，以雠之众也。是以晋厉公灭三卻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咺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句践成霸。则卫侯之逐，郑灵之弑，不以褚师之不死而子公之不诛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诛而有诛之心。怒之当罪，而诛不逆人心，虽悬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后，宿罪而诛，齐胡之所以灭也。君行之臣，犹有后患，况为臣而行之君乎？诛既不当，而以尽为心，是与天下为雠也，则虽为戮，不亦可乎！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於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奚梦？”“梦见灶者，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照一国，一人不能壅也。故将见人主而梦日也。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或者一人炀君邪？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於梦以见主道矣，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爱而用所贤也。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夫去所爱而用所贤，未免使一人炀己也。不肖者炀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则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菹，非正味也，而二贤尚之，所味不必美。晋灵侯说参无恤，燕哙贤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贤不必贤也。非贤而贤用之，与爱而用之同；贤诚贤而举之，与用所爱异状。故楚庄举叔孙而霸。商辛用费仲而灭，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燕哙虽举所贤，而同於用所爱，卫奚距然哉！则侏儒之未见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见之后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日“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则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则虽炀己，必不危矣。

难势　第四十

　　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螾螘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於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於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众也。尧教於隶属而民不听，至於南面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缶贤者也。”

　　应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讬於云雾之势也。虽然，夫释贤而专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之也。今云盛而螾弗能乘也，雾醲而螘不能游也；夫有盛云醲雾之势而不能乘游者，螾螘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尧之势以治天下也，其势何以异桀之势也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己，而不肖者不用己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威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者多矣，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毋为虎傅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於势，是为虎傅翼也。桀、纣为高台深池以尽民力，为炮烙以伤民性，桀、纣得乘四行者，南面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养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势之於治乱，本末有位也，而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远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筴，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远矣。夫欲追速致远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於自然，则无为言於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今日“尧、舜得势而治，桀、纣得势而乱”，吾非以尧、桀为不然也。虽然，非一人之所得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设也；若无所言，谓人之所得势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楯者，誉其楯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势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势，此矛楯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绝於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駬而分驰也，相去亦远矣。夫弃隐栝之法，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不能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辩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贤”则亦不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也。夫曰“良马固车，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游者以救中国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远，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必苦莱亭历也。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未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

问辩　第四十一

　　或问曰：“辩安生乎？”对曰：“生於上之不明也。”问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辩也，何哉？”对曰：“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適，故言行而不轨於法令者必禁。若其无法令而可以接诈应变、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责其实，言当则有大利，不当则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此所以无辩之故也。乱世则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尊学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谓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则羿、逢蒙以五寸的为巧，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听言观行，不以功用为之的彀，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听言也，以难知为察，以博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群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剑者众，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焉。”

问田　第四十二

　　徐渠问田鸠曰：“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圣人不见功而接上。令阳成义渠，明将也，而措於毛伯；公孙亶回，圣相也，而关於州部，何哉？”田鸠曰：“此无他故异物，主有度，上有术之故也。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觚而失其政，魏相冯离而亡其国。二君者驱於声词，眩乎辩说，不试於毛伯，不关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国之患。由是观之，夫无毛伯之试，州部之关，岂明主之备哉！”

　　堂谿公谓韩子曰：“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於身而殆於躯。何以效之？所闻先生术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彊，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君车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韩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处也。然所以废先王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窃以为立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故不惮乱主闇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惮乱主闇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而不见民萌之资利者，贪鄙之为也。臣不忍乡贪鄙之为，不敢伤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

定法　第四十三

　　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国？”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於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著於官府，刑罚必於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於上，臣无法则乱於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悖。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讬万乘之劲韩，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虽用术於上，法不勤饰於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卻，故其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一尺之地，乃成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乘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法不勤饰於官，主无术於上之患也。”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对曰：“申子未尽於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也可；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於法术，皆未尽善也。”

说疑　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於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远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以执也；法也者，官之所以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於郎门之外，以至於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侯虎，晋有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徵其善，称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禅其主，以集精微，乱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明於臣之所言，则别贤不肖如黑白矣。

　　若夫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上虽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於窟穴，或槁死於草木，或饥饿於山谷，或沉溺於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

　　若夫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言听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听，一事而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虽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

　　若夫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隐正道而行私曲，上逼君，下乱治，援外挠内，亲下以谋上，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唯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之乎？

　　若夫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大夫种、逢同、华登，此十五人者为其臣也，皆夙兴夜寐，卑身贱体，竦心白意，明刑辟、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其主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鬴洧之卑，主有明名广誉於国，而身不难受壑谷鬴洧之卑。如此臣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藉於显明之主乎？此谓霸王之佐也。

　　若夫周滑之、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荆芋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蒀、晋阳成泄、齐竖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义，进则揜蔽贤良以阴闇其主，退则挠乱百官而为祸难，皆辅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说於主，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昬乱之君，其能无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公身死於夏徵舒氏；荆灵王死於乾谿之上；随亡於荆；吴并於越；智伯灭於晋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谄谀之臣，唯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

　　圣王明君则不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雠。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诸侯。其在记曰：“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兄子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伤民败法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缧绁濹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为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

　　乱主则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国。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国亡身死，不明於用臣也。无数以度其臣者，必以其众人之口断之。众之所誉，从而说之；众之所非，从而憎之。故为人臣者破家残賥，内构党与，外接巷族以为誉，从阴约结以相固也，虚相与爵禄以相劝也。曰：“与我者将利之，不与我者将害之。”众贪其利，劫其威。彼诚喜、则能利己，忌怒、则能害己。众归而民留之，以誉盈於国，发闻於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为贤。彼又使谲诈之士，外假为诸侯之宠使，假之以舆马，信之以瑞节，镇之以辞令，资之以币帛，使诸侯淫说其主，微挟私而公议。所为使者，异国之主也，所为谈者，左右之人也。主说其言而辩其辞，以此人者天下之贤士也。内外之於左右，其讽一而语同，大者不难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高爵重禄以利之。夫奸人之爵禄重而党与弥众，又有奸邪之意，则奸臣愈反而说之，曰：“古之所谓圣君明王者，非长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构党与，聚巷族，逼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察四王之情，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乱之兵也。然四王自广措也，而天下称大焉；自显名也，而天下称明焉。则威足以临天下，利足以盖世，天下从之。”又曰：“以今时之所闻田成子取齐，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郑，单氏取周，易牙之取卫，韩、魏、赵三子分晋，此六人，臣之弑其君者也。”奸臣闻此，蹶然举耳以为是也。故内构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且夫内以党与劫弑其君，外以诸侯之权矫易其国，隐正道，持私曲，上禁君，下挠治者，不可胜数也。是何也？则不明於择臣也。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其君而取国者众矣。”然则难之从内起与从外作者，相半也。能一尽其民力，破国杀身者，尚皆贤主也。若夫转身法易位，全众傅国，最其病也。

　　为人主者，诚明於臣之所言，则虽罼弋驰骋，撞钟舞女，国犹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虽节俭勤劳，布衣恶食，国犹自亡也。赵之先君敬侯，不修德行，而好纵欲，適身体之所安，耳目之所乐，冬日罼弋，夏浮淫，为长夜，数日不废御觞，不能饮者以筩灌其口，进退不肃、应对不恭者斩於前。故居处饮食如此其不节也，制刑杀戮如此其无度也，然敬侯享国数十年，兵不顿於敌国，地不亏於四邻，内无君臣百官之乱，外无诸侯邻国之患，明於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哙，邵公奭之后也，地方数千里，持戟数十万，不安子女之乐，不听锺石之声，内不湮汙池台榭，外不罼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亩，子哙之苦身以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圣王明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於此矣。然而子哙身死国亡，夺於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任臣也。故曰：人臣有五奸，而主不知也。为人臣者，有侈用财货赂以取誉者，有务庆赏赐予以移众者，有务朋党狗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务解免赦罪狱以事威者，有务奉下直曲、怪言、伟服、瑰称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则譟诈之人不敢北面谈立，文言多、实行寡而不当法者，不敢诬情以谈说。是以群臣居则修身，动则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诬事，此圣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圣主明君，不適疑物以闚其臣也。见疑物而无反者，天下鲜矣。故曰：孽有拟適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故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枝子配適，大臣拟主，乱之道也。故周记曰：“无尊妾而卑妻，无孽適子而尊小枝，无尊嬖臣而匹上卿，无尊大臣以拟其主也。”四拟者破，则上无意、下无怪也。四拟不破，则陨身灭国矣。

诡使　第四十五

　　圣人之所以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虽有不急矣。今利非无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而下不听从，官非无法也而治不当名。三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乱者何也？夫上之所贵与其所以为治相反也。

　　夫立名号所以为尊也，今有贱名轻实者，世谓之高。设爵位所以为贱贵基也，而简上不求见者，世谓之贤。威利所以行令也，而无利轻威者，世谓之重。法令所以为治也，而不从法令为私善者，世谓之忠。官爵所以劝民也，而好名义不进仕者，世谓之烈士。刑罚所以擅威也，而轻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谓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则士之饥饿乏绝者，焉得无岩居苦身以争名於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贵其所以乱，而贱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与上之所以为治相诡也。今下而听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悫纯信，用心怯言，则谓之窭。守法固，听令审，则谓之愚。敬上畏罪，则谓之怯。言时节，行中適，则谓之不肖。无二心私学，听吏从教者，则谓之陋。难致谓之正。难予谓之廉。难禁谓之齐。有令不听从谓之勇。无利於上谓之愿。宽惠行德谓之仁。重厚自尊谓之长者。私学成群谓之师徒。闲静安居谓之有思。损仁逐利谓之疾。险躁佻反覆谓之智。先为人而后自为，类名号言，泛爱天下，谓之圣。言大本称而不可用，行而乖於世者，谓之大人。贱爵禄，不挠上者，谓之杰。下渐行如此，入则乱民，出则不便也。上宜禁其欲、灭其迹而不止也，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乱上以为治也。

　　凡上所治者刑罚也，今有私行义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静也，而譟险谗谀者任。四封之内所以听从者信与德也，而陂知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俭听上，而岩居非世者显。仓廪之所以实者耕农之本务也，而綦组锦绣刻画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池之所以广者战士也，今死之孤饥饿乞於道，而优笑酒徒之属乘车衣丝。赏禄所以尽民力易下死也，今战胜攻取之士劳而赏不霑，而卜筮视手理狐虫为顺辞於前者日赐。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杀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婴上而不得见，巧言利辞行奸轨以倖偷世者数御。据法直言、名刑相当、循绳墨、诛奸人所以为上治也而愈疏远，谄施顺意从欲以危世者近习。悉租税、专民力所以备难充仓府也，而士卒之逃事状匿附讬有威之门以避傜赋、而上不得者万数。夫陈善田利宅所以厉战士也，而断头裂腹播骨乎平原野者，无宅容身，死田亩；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无功者，择宅而受，择田而食。赏利一从上出、所以善剬下也，而战介之士不得职，而閒居之士尊显。上以此为教，名安得无卑，位安得无危。夫卑名位者，必下之不从法令、有二心无私学、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群，以散其党，又从而尊之，用事者过矣。上之所以立廉耻者，所以属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汙泥丑辱而宦，女妹私义之门不待次而宦。赏赐所以为重也，而战斗有功之士贫贱，而便辟优徒超级。名号诚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习女谒并行，百官主爵迁人，用事者过矣。大臣官人与下先谋比周，虽不法行，威利在下则主卑而大臣重矣。

　　夫立法令者以废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矣。私者所以乱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学、岩居窞路、讬伏深虑，大者非世，细者惑下，上不禁，又从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实，是无功而显，无劳而富也。如此，则士之有二心私学者，焉得无深虑、勉知诈、与诽谤法令以求索，与世相反者也。凡乱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学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乱者私也，法立，则莫得为私矣。”故曰：道私者乱，道法者治。上无其道，则智者有私词，贤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欲，圣智成群，造言作辞，以非法措於上。上不禁塞，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不听上、不从法也。是以贤者显名而居，奸人赖赏而富。贤者显名而居，奸人赖赏而富，是以上不胜下也。

六反　第四十六

　　畏死远难，降北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贵生之士”；学道立方，离法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文学之士”；游居厚养，牟食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语曲牟知，伪诈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辩智之士”；行剑攻杀，暴憿之民也，而世尊之曰“磏勇之士”；活贼匿奸，当死之民也，而世尊之曰“任誉之士”；此六民者，世之所誉也。赴险殉诚，死节之民，而世少之曰“失计之民”也；寡闻从令，全法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朴陋之民”也；力作而食，生利之民也而世少之曰寡能之民也；嘉厚纯粹，整穀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愚戆之民也；重命畏事，尊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怯慑之民也；挫贼遏奸，明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讇谗之民也；此六者，世之所毁也。奸伪无益之民六，而世誉之如彼；耕战有益之民六，而世毁之如此；此之谓六反。布衣循私利而誉之，世主听虚声而礼之，礼之所在，利必加焉。百姓循私害而訾之，世主壅於俗而贱之，贱之所在，害必加焉。故名赏在乎私恶当罪之民，而毁害在乎公善宜赏之士，索国之富强，不可得也。

　　古者有谚曰：“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不知权者也。夫弹痤者痛，饮药者苦，为苦惫之故，不弹痤饮药，则身不活病不已矣。

　　今上下之接，无子父之泽，而欲以行义禁下，则交必有郄矣。且父母之於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此俱出父母之怀衽，然男子受贺，女子杀之者，虑其后便、计之长利也。故父母之於子也，犹用计算之心以相待也，而况无父子之泽乎！

　　今学者之说人主也，皆去求利之心，出相爱之道，是求人主之过于父母之亲也，此不熟於论恩诈而诬也，故明主不受也。圣人之治也，审於法禁，法禁明著则官法；必於赏罚，赏罚不阿则民用。官官治则国富，国富则兵强，而霸王之业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人主挟大利以听治，故其任官者当能，其赏罚无私。使士民明焉尽力致死则功伐可立而爵禄可致，爵禄致而富贵之业成矣。富贵者，人臣之大利也，人臣挟大利以从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尽而不望。此谓君不仁，臣不忠，则不可以霸王矣。

　　夫奸必知则备，必诛则止；不知则肆，不诛则行。夫陈轻货於幽隐，虽曾、史可疑也；悬百金於市，虽大盗不取也。不知则曾、史可疑於幽隐，必知则大盗不取悬金於市。故明主之治国也，众其守而重其罪，使民以法禁而不以廉止。母之爱子也倍父，父令之行於子者十母；吏之於民无爱，令之行於民也万父母。父母积爱而令穷，吏用威严而民听从，严爱之筴亦可决矣。且父母之所以求於子也，动作则欲其安利也，行身则欲其远罪也；君上之於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亲以厚爱关子於安利而不听，君以无爱利求民之死力而令行。明主知之，故不养恩爱之心而增威严之势。故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

　　今家人之治产也，相忍以饥寒，相强以劳苦，虽犯军旅之难，饥馑之患，温衣美食者，必是家也；相怜以衣食，相惠以佚乐，天饥岁荒，嫁妻卖子者，必是家也。故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仁之为道，偷乐而后穷。圣人权其轻重，出其大利，故用法之相忍，而弃仁人之相怜也。学者之言，皆曰轻刑，此乱亡之术也。凡赏罚之必者，劝禁也。赏厚则所欲之得也疾，罚重则所恶之禁也急。夫欲利者必恶害，害者利之反也，反於所欲，焉得无恶。欲治者必恶乱，乱者治之反也。是故欲治甚者，其赏必厚矣，其恶乱甚者，其罚必重矣。今取於轻刑者，其恶乱不甚也，其欲治又不甚也，此非特无术也，又乃无行。是故决贤不肖愚知之美，在赏罚之轻重。且夫重刑者，非为罪人也。明主之法揆也。治贼，非治所揆也；所揆也者，是治死人也。刑盗，非治所刑也；治所刑也者，是治胥靡也。故曰：重一奸之罪而止境内之邪，此所以为治也。重罚者，盗贼也；而悼惧者，良民也；欲治者奚疑於重刑！若夫厚赏者，非独赏功也，又劝一国。受赏者甘利，未赏者慕业，是报一人之功而劝境内之众也，欲治者何疑於厚赏！今不知治者，皆曰：重刑伤民，轻刑可以止奸，何必於重哉？此不察於治者也。夫以重止者，未必以轻止也；以轻止者，必以重止矣。是以上设重刑者而奸尽止，奸尽止则此奚伤於民也？所谓重刑者，奸之所利者细，而上之所加焉者大也；民不以小利蒙大罪，故奸必止者也。所谓轻刑者，奸之所利者大，上之所加焉者小也；民慕其利而傲其罪，故奸不止也。故先圣有谚曰：“不踬於山，而踬於垤。”山者大，故人顺之，垤微小，故人易之也。今轻刑罚，民必易之。犯而不诛，是驱国而弃之也；犯而诛之，是为民设陷也。是故轻罪者，民之垤也。是以轻罪之为民道也，非乱国也则设民陷也，此则可谓伤民矣！

　　今学者皆道书筴之颂语，不察当世之实事，曰：“上不爱民，赋敛常重，则用不足而下恐上，故天下大乱。”此以为足其财用以加爱焉，虽轻刑罚可以治也。此言不然矣。凡人之取重赏罚，固已足之之后也。虽财用足而厚爱之，然而轻刑犹之乱也。夫富家之爱子，财货足用，财货足用则轻用，轻用则侈泰；亲爱之则不忍，不忍则骄恣；侈泰则家贫，骄恣则行暴，此虽财用足而爱厚，轻利之患也。凡人之生也，财用足则隳於用力，上治懦则肆於为非；财用足而力作者神农也，上治懦而行修者曾、史也；夫民之不及神农、曾、史亦已明矣。

　　老聃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之故而不求於足之外者，老聃也。今以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为皆如老聃也。故桀贵在天子而不足於尊，富有四海之内而不足於宝。君人者虽足民，不能足使为天子，而桀未必以天子为足也，则虽足民，何可以为治也？故明主之治国也，適其时事以致财物，论其税赋以均贫富，厚其爵禄以尽贤能，重其刑罚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贵，以过受罪，以功致赏而不念慈惠之赐，此帝王之政也。

　　人皆寐则盲者不知，皆嘿、则喑者不知。觉而使之视，问而使之对，则喑盲者穷矣。不听其言也，则无术者不知；不任其身也，则不肖者不知；听其言而求其当，任其身而责其功，则无术不肖者穷矣。夫欲得力士而听其自言，虽庸人与乌获不可别也，授之以鼎俎则罢健效矣。故官职者，能士之鼎俎也，任之以事，而愚智分矣。故无术者得於不用，不肖者得於不任，言不用而自文以为辩，身不任而自饰以为高，世主眩其辩，滥其高而尊贵之，是不须视而定明也，不待对而定辩也，喑盲者不得矣。明主听其言必责其用，观其行必求其功，然则虚旧之学不谈，矜诬之行不饰矣。

八说　第四十七

　　为故人行私谓之不弃，以公财分施谓之仁人，轻禄重身谓之君子，枉法曲亲谓之有行，弃官宠交谓之有侠，离世遁上谓之高傲，交争逆令谓之刚材，行惠取众谓之得民。不弃者吏有奸也，仁人者公财损也，君子者民难使也，有行者法制毁也，有侠者官职旷也，高傲者民不事也，刚材者令不行也，得民者君上孤也。此八者匹夫之私誉，人主之大败也。反此八者，匹夫之私毁，人主之公利也。人主不察社稷之利害，而用匹夫之私誉，索国之无危乱，不可得矣。

　　任人以事，存亡治乱之机也。无术以任人，无所任而不败。人君之所任，非辩智则修洁也。任人者，使有势也；智士者未必信也；为多其智，因惑其信也；以智士之计，处乘势之资而为其私急，则君必欺焉。为智者之不可信也，故任修士；者，使断事也，修士者未必智；为洁其身，因惑其智；以愚人之所惛，处治事之官而为其所然；则事必乱矣。故无术以用人，任智则君欺，任修则君事乱，此无术之患也。明君之道，贱德义贵，下必坐上，决诚以参，听无门户，故智者不得诈欺。计功而行赏，程能而授事，察端而观失，有过者罪，有能者得，故愚者不任事。智者不敢欺，愚者不得断，则事无失矣。

　　察士然后能知之，不可以为令，夫民不尽察。贤者然后能行之，不可以为法，夫民不尽贤。杨朱、墨翟，天下之所察也，干世乱而卒不决，虽察而不可以为官职之令。鲍焦、华角，天下之所贤也，鲍焦木枯，华角赴河，虽贤不可以为耕战之士。故人主之察，智士尽其辩焉；人主之所尊，能士尽其行焉。今世主察无用之辩，尊远功之行，索国之富强，不可得也。博习辩智如孔、墨，孔、墨不耕耨，则国何得焉？修孝寡欲如曾、史，曾、史不战攻，则国何利焉？匹夫有私便，人主有公利。不作而养足，不仕而名显，此私便也。息文学而明法度，塞私便而一功劳，此公利也。错法以道民也而又贵文学，则民之所师法也疑。赏功以劝民也而又尊行修，则民之产利也惰。夫贵文学以疑法，尊行修以贰功，索国之富强，不可得也。

　　搢笏干戚，不適有方铁銛；登降周旋，不逮日中奏百；狸首射侯，不当强弩趋发；干城距冲，不若堙穴伏櫜。古人亟於德，中世逐於智，当今争於力。古者寡事而备简，朴陋而不尽，故有珧銚而推车者。古者人寡而相亲，物多而轻利易让，故有揖让而传天下者。然则行揖让，高慈惠，而道仁厚，皆推政也。处多事之时，用寡事之器，非智者之备也；当大争之世而循揖让之轨，非圣人之治也。故智者不乘推车，圣人不行推政也。

　　法所以制事，事所以名功也。法有立而有难，权其难而事成则立之；事成而有害，权其害而功多则为之。无难之法，无害之功，天下无有也。是以拔千丈之都，败十万之众，死伤者军之乘，甲兵折挫，士卒死伤，而贺战胜得地者，出其小害计其大利也。夫沐者有弃发，除者伤血肉，为人见其难，因释其业，是无术之事也。先圣有言曰：“规有摩，而水有波，我欲更之，无奈之何！”此通权之言也。是以说有必立而旷於实者，言有辞拙而急於用者，故圣人不求无害之言，而务无易之事。人之不事衡石者，非贞廉而远利也，石不能为人多少，衡不能为人轻重，求索不能得，故人不事也。明主之国，官不敢枉法，吏不敢为私，货赂不行，是境内之事尽如衡石也。此其臣有奸者必知，知者必诛。是以有道之主，不求清洁之吏，而务必知之术也。

　　慈母之於弱子也，爱不可为前。然而弱子有僻行，使之随师；有恶病，使之事医。不随师则陷於刑，不事医则疑於死。慈母虽爱，无益於振刑救死。则存子者非爱也，子母之性，爱也。臣主之权，筴也。母不能以爱存家，君安能以爱持国？明主者，通於富强则可以得欲矣。故谨於听治，富强之法也。明其法禁，察其谋计。法明则内无变乱之患，计得则外无死虏之祸。故存国者，非仁义也。仁者，慈惠而轻财者也；暴者，心毅而易诛者也。慈惠则不忍，轻财则好与。心毅则憎心见於下，易诛则妄杀加於人。不忍则罚多宥赦，好与则赏多无功。憎心见则下怨其上，妄诛则民将背叛。故仁人在位，下肆而轻犯禁法，偷幸而望於上；暴人在位，则法令妄而臣主乖，民怨而乱心生。故曰：仁暴者，皆亡国者也。

　　不能具美食而劝饿人饭，不为能活饿者也；不能辟草生粟而劝贷施赏赐，不能为富民者也。今学者之言也，不务本作而好末事，知道虚圣以说民，此劝饭之说。劝饭之说，明主不受也。

　　书约而弟子辩，法省而民讼简。是以圣人之书必著论，明主之法必详事。尽思虑，揣得失，智者之所难也；无思无虑，挈前言而责后功，愚者之所易也。明主虑愚者之所易，以责智者之所难，故智虑力劳不用而国治也。

　　使人不衣不食而不饥不寒，又不恶死，则无事上之意。意欲不宰於君，则不可使也。

　　今生杀之柄在大臣，而主令得行者，未尝有也。虎豹必不用其爪牙而与鼷鼠同威，万金之家，必不用其富厚而与监门同资。有土之君，说人不能利，恶人不能害，索人欲畏重己，不可得也。

　　明主之国，有贵臣无重臣。贵臣者，爵尊而官大也；重臣者，言听而力多者也。明主之国，迁官袭级，官爵受功，故有贵臣。言不度行，而有伪必诛，故无重臣也。

八经　第四十八

　　一、因情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君执柄以处势，故令行禁止。柄者，杀生之制也；势者，胜众之资也。废置无度则权渎，赏罚下共则威分。是以明主不怀爱而听，不留说而计。故听言不参则权分乎奸，智力不用则君穷乎臣。故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天则不非，鬼则不困。势行教严逆而不违，毁誉一行而不议。故赏贤罚暴，举善之至者也；赏暴罚贤，举恶之至者也；是谓赏同罚异。赏莫如厚，使民利之；誉莫如美，使民荣之；诛莫如重，使民畏之；毁莫如恶，使民耻之。然后一行其法，禁诛於私家。不害功罪赏罚必知之，知之道尽矣。

　　二、主道

　　力不敌众，智不尽物。与其用一人，不如用一国。故智力敌而群物胜，揣中则私劳，不中则在过。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是以事至而结智，一听而公会。听不一则后悖於前，后悖於前则愚智不分；不公会则犹豫而不断，不断则事留。自取一听，则毋堕壑之累。故使之讽，讽定而怒。是以言陈之日，必有筴籍，结智者事发而验，结能者功见而谋。成败有徵，赏罚随之。事成则君收其功，规败则臣任其罪。君人者合符犹不亲，而况於力乎？事智犹不亲，而况於悬乎？故非用人也不取同，同则君怒。使人相用则君神，君神则下尽。下尽下则臣上不因君而主道毕矣。

　　三、起乱

　　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故明主审公私之分，审利害之地，奸乃无所乘。乱之所生六也：主母，后姬，子姓，弟兄，大臣，显贤。任吏责臣，主母不放。礼施异等，后姬不疑。分势不贰，庶適不争。权籍不失，兄弟不侵。下不一门，大臣不拥。禁赏必行，显贤不乱。臣有二因，谓外内也。外曰畏，内曰爱。所畏之求得，所爱之言听，此乱臣之所因也。外国之置诸吏者，结诛亲暱重帑，则外不籍矣。爵禄循功，请者俱罪，则内不因矣。外不籍，内不因，则奸宄塞矣。官袭节而进，以至大任，智也。其位至而任大者，以三节持之，曰质、曰镇、曰固。亲戚妻子，质也。爵禄厚而必，镇也。参伍贵帑，固也。贤者止於质，贪饕化於镇，奸邪穷於固。忍不制则下上，小不除则大诛，而名实当则径之。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雠；此谓除阴奸也。翳曰诡，诡曰易。见功而赏，见罪而罚，而诡乃止。是非不泄，说谏不通，而易乃不用。父兄贤良播出曰游祸，其患邻敌多资。僇辱之人近习曰狎贼，其患发忿疑辱之心生。藏怒持罪而不发曰增乱，其患徼幸妄举之人起。大臣两重、提衡而不踦曰卷祸，其患家隆劫杀之难作。脱易不自神曰弹威，其患贼夫酖毒之乱起。此五患者，人主之不知，则有劫杀之事，废置之事，生於内则治，生於外则乱。是以明主以功论之内，而以利资之外，故其国治而敌乱。即乱之道，臣憎则起外若眩，臣爱则起内若药。

　　四、立道

　　参伍之道：行参以谋多，揆伍以责失；行参必拆，揆伍必怒。不折则渎上，不怒则相和。折之微足以知多寡，怒之前不及其众。观听之势，其徵在比周而赏异也。诛毋谒而罪同。言会众端，必揆之以地，谋之以天，验之以物，参之以人。四徵者符，乃可以观矣。参言以知其诚，易视以改其泽，执见以得非常。一用以务近习，重言以惧远使，举往以悉其前，即迩以知其内，疏置以知其外，握明以问所闇，诡使以绝黩泄，倒言以尝所疑，论反以得阴奸，设谏以纲独为，举错以观奸动，明说以诱避过，卑適以观直谄，宣闻以通未见，作斗以散朋党，深一以警众心，泄异以易其虑。似类则合其参，陈过则明其固，知罪辟罪以止威，阴使时循以省衰，渐更以离通比，下约以侵其上，相室约其廷臣，廷臣约其官属，兵士约其军吏，遣使约其行介，县令约其辟吏，郎中约其左右，后姬约其宫媛，此之谓条达之道。言通事泄则术不行。

　　五、参言

　　明主，其务在周密。是以喜见则德偿，怒见则威分。故明主之言隔塞而不通，周密而不见。故以一得十者下道也，以十得一者上道也。明主兼行上下，故奸无所失。伍、官、连、县而邻，谒过赏，失过诛。上之於下，下之於上，亦然。是故上下贵贱相畏以法，相诲以和。民之性，有生之实，有生之名。为君者有贤知之名，有赏罚之实。名实俱至，故福善必闻矣。

　　六、听法

　　听不参则无以责下，言不督乎用则邪说当上。言之为物也以多信，不然之物，十人云疑，百人然乎，千人不可解也。呐者言之疑，辩者言之信。奸之食上也，取资乎众；籍信乎辩，而以类饰其私。人主不餍忿而待合参，其势资下也。有道之主，听言、督其用，课其功，功课而赏罚生焉，故无用之辩不留朝。任事者知不足以治职，则放官收。说大而夸则穷端，故奸得而怒。无故而不当为诬，诬而罪臣。言必有报，说必责用也，故朋党之言不上闻。凡听之道，人臣忠论以闻奸，博论以内一，人主不智则奸得资。明主之道，己喜则求其所纳，己怒则察其所构；论於已变之后，以得毁誉公私之徵。众谏以效智，使君自取一以避罪。故众之谏也，败君之取也。无副言於上以设将然，今符言於后以知谩诚语。明主之道，臣不得两谏，必任其一；语不得擅行，必合其参；故奸无道进矣。

　　七、类柄

　　官之重也，毋法也；法之息也，上闇也。上闇无度则官擅为，官擅为故奉重无前，奉重无前则徵多，徵多故富。官之富重也，乱功之所生也。明主之道，取於任，贤於官，赏於功；言程、主喜俱必利，不当、主怒俱必害，则人不私父兄而进其仇雠。势足以行法，奉足以给事，而私无所生，故民劳苦而轻官。任事也毋重，使其宠必在爵；处官者毋私，使其利必在禄；故民尊爵而重禄。爵禄所以赏也，民重所以赏也则国治。刑之烦也，名之缪也，赏誉不当则民疑。民之重名与其重赏也均。赏者有诽焉，不足以劝；罚者有誉焉，不足以禁。明主之道，赏必出乎公利，名必在乎为上。赏誉同轨，非诛俱行，然则民无荣於赏之内。有重罚者必有恶名，故民畏。罚所以禁也，民畏所以禁则国治矣。

　　八、立威

　　行义示则主威分，慈仁听则法制毁。民以制畏上，而上以势卑下，故下肆很触而荣於轻君之俗，则主威分。民以法难犯上，而上以法挠慈仁，故下明爱施而务赇纹之政，是以法令隳。尊私行以贰主威，行赇纹以疑法，听之则乱治，不听则谤主，故君轻乎位而法乱乎官，此之谓无常之国。明主之道，臣不得以行义成荣，不得以家利为功。功名所生，必出於官法；法之所外，虽有难行，不以显焉；故民无以私名。设法度以齐民，信赏罚以尽民能，明诽誉以劝沮，名号、赏罚、法令三隅，故大臣有行则尊君，百姓有功则利上，此之谓有道之国也。

五蠹　第四十九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於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於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於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脩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馀，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於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於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於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是以人之於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腊而相遗以水；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饟；穰岁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心异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重争土橐，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於世，而备適於事。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共工之战，铁銛矩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谋，当今争於气力。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说之，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於二国矣。

　　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厚爱矣，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且民者固服於势，寡能怀於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於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於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於爱，听於威矣。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逾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掇。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

　　今则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於勇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则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工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尹曰：“杀之。”以为直於君而曲於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脩行义而习文学。行义脩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卒，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梁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閒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於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良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於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於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今人主之於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於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焉。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辩而不周於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於乱；行身者竞於为高而不合於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於弱，政不免於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必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为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於法，动作者归之於功，为勇者尽之於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亹，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於内，言谈者为势於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於从衡之党，则有仇之忠，而借力於国也。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

　　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於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於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於其听说也，於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矰缴之说而徼悻其后？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

　　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於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於内，而事智於外，则不至於治强矣。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故用於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於燕者一变而计希得，非用於秦者必智，用於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岁而亡。是周灭於从，卫亡於衡也。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於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於内而政乱於外，则亡不可振也。

　　民之故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穷。今为之攻战，进则死於敌，退则死於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舍，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於市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高价之民多矣。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於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显学　第五十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后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馀岁，虞、夏二千馀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於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主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於臧获，行直则怒於诸侯，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於治人又必然矣。

　　今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若也，无丰年旁入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与人相若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惰也。侈而惰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上徵敛於富人以布施於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惰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也。

　　今有人於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陈良田大宅、设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贵轻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书策、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说，世主必从而礼之，曰：“敬贤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耕者则重税，学士则多赏，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谈，不可得也。立节参民，执操不侵，怨言过於耳必随之以剑，世主必从而礼之，以为自好之士。夫斩首之劳不赏，而家斗之勇尊显，而索民之疾战距敌而无私斗，不可得也。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养，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於听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於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

　　澹台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而世主之听眩乎仲尼，为悦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辩而有华下之患，赵任马服之辩而有长平之祸；此二者，任辩之失也。夫视锻锡而察青黄，区冶不能以必剑；水击鹄雁，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则臧获不疑驽良。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於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将必发於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

　　磐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谓强。石非不大，数非不众也，而不可谓富强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敌也。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垦而食，是地不垦与磐石一贯也。儒侠毋军劳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夫祸知磐石象人，而不知祸商官儒侠为不垦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类者也。

　　故敌国之君王虽说吾义，吾弗入贡而臣；关内之侯虽非吾行，吾必使执禽而朝。是故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於人，故明君务力。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

　　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圜之木，千世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隐栝之道用也。虽有不恃隐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何者？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罚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贵也，何则？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术之君，不随適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

　　今或谓人曰：“使子必智而寿”，则世必以为狂。夫智、性也，寿、命也，性命者，非所学於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为说人，此世之所以谓之为狂也。谓之不能，然则是谕也。夫谕、性也。以仁义教人，是以智与寿说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啬、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言先王之仁义，无益於治，明吾法度，必吾赏罚者亦国之脂泽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缓其颂，故不道仁义。

　　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万岁。”千秋万岁之声聒耳，而一日之寿无徵於人，此人所以简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善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者故，不听学者之言。

　　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将听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不副痤则浸益，剔首、副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犹啼呼不止，婴儿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徵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以上为贪；境内必知介，而无私解，并力疾斗，所以禽虏也，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悦也。夫求圣通之士者，为民知之不足师用。昔禹决江濬河而民聚瓦石，子产开亩树桑郑人谤訾。禹利天下，子产存郑，皆以受谤，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適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

忠孝　第五十一

　　天下皆以孝悌忠顺之道为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顺之道而审行之，是以天下乱。皆以尧、舜之道为是而法之，是以有弑君，有曲父。尧、舜、汤、武或反君臣之义，乱后世之教者也。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为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誉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谓明君者，能畜其臣者也；所谓贤臣者，能明法辟、治官职以戴其君者也。今尧自以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为贤而不能以戴尧，汤、武自以为义而弑其君长，此明君且常与而贤臣且常取也。故至今为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为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国者矣。父而让子，君而让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臣之所闻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贤臣而弗易也。”则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今夫上贤任智无常，逆道也；而天下常以为治，是故田氏夺吕氏於齐，戴氏夺子氏於宋。此皆贤且智也，岂愚且不肖乎？是废常、上贤则乱，舍法、任智则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贤。”

　　记曰：“舜见瞽瞍，其容造焉。”孔子曰：“当是时也，危哉！天下岌岌，有道者，父固不得而子，君固不得而臣也。”臣曰：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顺之道也。然则有道者，进不为臣主，退不为父子耶？父之所以欲有贤子者，家贫则富之，父苦则乐之；君之所以欲有贤臣者，国乱则治之，主卑则尊之。今有贤子而不为父，则父之处家也苦；有贤臣而不为君，则君之处位也危。然则父有贤子，君有贤臣，適足以为害耳，岂得利焉哉！所谓忠臣不危其君，孝子不非其亲，今舜以贤取君之国，而汤、武以义放弑其君，此皆以贤而危主者也，而天下贤之。古之烈士，进不臣君，退不为家，是进则非其君，退则非其亲者也。且夫进不臣君，退不为家，乱世绝嗣之道也。是故贤尧、舜、汤、武而是烈士，天下之乱术也。瞽瞍为舜父而舜放之，象为舜弟而杀之。放父杀弟，不可谓仁；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谓义。仁义无有，不可谓明。《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信若《诗》之言也，是舜出则臣其君，入则臣其父，妾其母，妻其主女也。故烈士内不为家，乱世绝嗣；而外矫於君，朽骨烂肉，施於土地，流於川谷，不避蹈水火，使天下从而效之，是天下遍死而愿夭也，此皆释世而不治是也。世之所为烈士者，虽众独行，取异於人，为恬淡之学而理恍惚之言。臣以为恬淡，无用之教也；恍惚，无法之言也。言出於无法，教出於无用者，天下谓之察。臣以为人生必事君养亲，事君养亲不可以恬淡；之人必以言论忠信法术，言论忠信法术不可以恍惚。恍惚之言，恬淡之学，天下之惑术也。孝子之事父也，非竞取父之家也；忠臣之事君也，非竞取君之国也。夫为人子而常誉他人之亲曰：“某子之亲，夜寝早起，强力生财以养子孙臣妾”，是诽谤其亲者也。为人臣常誉先王之德厚而愿之，是诽谤其君者也。非其亲者知谓之不孝，而非其君者天下此贤之，此所以乱也。故人臣毋称尧、舜之贤，毋誉汤、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尽力守法，专心於事主者为忠臣。

　　古者黔首俯密蠢愚，故可以虚名取也。今民儇诇智慧，欲自用，不听上，上必且劝之以赏，然后可进；又且畏之以罚，然后不敢退。而世皆曰：“许由让天下，赏不足以劝；盗跖犯刑赴难，罚不足以禁。”臣曰：未有天下而无以天下为者，许由是也；已有天下而无以天下为者，尧、舜是也；毁廉求财，犯刑趋利，忘身之死者，盗跖是也。此二者，殆物也。治国用民之道也，不以此二者为量。治也者，治常者也；道也者，道常者也。殆物妙言，治之害也。天下太平之士，不可以赏劝也；天下太平之士，不可以刑禁也。然为太上士不设赏，为太下士不设刑，则治国用民之道失矣。故世人多不言国法而言纵横。诸侯言纵者曰：“从成必霸”，而言横者曰“横成必王”，山东之言纵横未尝一日而止也，然而功名不成，霸王不立者，虚言非所以成治也。王者独行谓之王，是以三王不务离合，而止五霸不待纵横，察治内以裁外而已矣。

人主　第五十二

　　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大臣太贵，左右太威也。所谓贵者，无法而擅行，操国柄而便私者也。所谓威者，擅权势而轻重者也。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马之所以能任重引车致远道者，以筋力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今大臣得威，左右擅势，是人主失力，人主失力而能有国者，千无一人。虎豹之所以能胜人执百兽者，以其爪牙也，当使虎豹失其爪牙，则人必制之矣。今势重者，人主之爪牙也，君人而失其爪牙，虎豹之类也。宋君失其爪牙於子罕，简公失其爪牙於田常，而不蚤夺之，故身死国亡。今无术之主，皆明知宋、简之过也，而不悟其失，不察其事类者也。

　　且法术之士与当途之臣，不相容也。何以明之？主有术士，则大臣不得制断，近习不敢卖重，大臣左右权势息，则人主之道明矣。今则不然，其当途之臣得势擅事以环其私，左右近习朋党比周以制疏远，则法术之士奚时得进用，人主奚时得论裁？故有术不必用，而势不两立，法术之士焉得无危？故君人者非能退大臣之议，而背左右之讼，独合乎道言也；则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之危而进说乎？此世之所以不治也。明主者，推功而爵禄，称能而官事，所举者必有贤，所用者必有能，贤能之士进，则私门之请止矣。夫有功者受重禄，有能者处大官，则私剑之士安得无离於私勇而疾距敌，游宦之士焉得无挠於私门而务於清洁矣？此所以聚贤能之士，而散私门之属也。今近习者不必智，人主之於人也或有所知而听之，入因与近习论其言，听近习而不计其智，是与愚论智也。其当途者不必贤，人主之於人或有所贤而礼之，入因与当途者论其行，听其言而不用贤，是与不肖论贤也。故智者决策於愚人，贤士程行於不肖，则贤智之士奚时得用，而人主之明塞矣。昔关龙逢说桀而伤其四肢，王子比干谏纣而剖其心，子胥忠直夫差而诛於属镂。此三子者，为人臣非不忠，而说非不当也。然不免於死亡之患者，主不察贤智之言，而蔽於愚不肖之患也。今人主非肯用法术之士，听愚不肖之臣，则贤智之士孰敢当三子之危而进其智能者乎？此世之所以乱也。

饬令　第五十三

　　饬令则法不迁，法平则吏无奸。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售法。任功则民少言，任善则民多言。行法曲断，以五里断者王，以九里断者强，宿治者削。以刑治，以赏战。厚禄以周术。国无奸民，则都无奸市。物多末众，农弛奸胜，则国必削。民有馀食，使以粟出爵，必以其力，则震不怠。三寸之管毋当，不可满也。授官爵出利禄不以功，是无当也。国以功授官与爵，此谓以成智谋，以威勇战，其国无敌。国以功授官与爵，则治见者省，言有塞，此谓以治去治，以言去言。以功与爵者也，故国多力而天下莫之能侵也。兵出必取，取必能有之；案兵不攻必当。朝廷之事，小者不毁，效功取官爵，廷虽有辟言，不得以相干也，是谓以数治。以力攻者，出一取十；以言攻者，出十丧百。国好力，此谓以难攻；国好言，此谓以易攻。其能胜其害，轻其任，而道坏馀力於心，莫负乘宫之责於君，内无伏怨，使明者不相干，故莫讼；使士不兼官，故技长；使人不同功，故莫争。言此谓易攻。重刑少赏，上爱民，民死赏；多赏轻刑，上不爱民，民不死赏。利出一空者，其国无敌；利出二空者，其兵半用；利出十空者，民不守。重刑明民，大制使人，则上利。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此谓以刑去刑，罪重者刑轻，刑轻则事生，此谓以刑致刑，其国必削。

心度　第五十四

　　圣人之治民，度於本，不从其欲，期於利民而已。故其与之刑，非所以恶民，爱之本也。刑胜而民静，赏繁而奸生，故治民者，刑胜治之首也，赏繁乱之本也。夫民之性，喜其乱而不亲其法。故明主之治国也，明赏则民劝功，严刑则民亲法。劝功则公事不犯，亲法则奸无所萌。故治民者，禁奸於未萌；而用兵者，服战於民心。禁先其本者治，兵战其心者胜。圣人之治民也，先治者强，先战者胜。夫国事务先而一民心，专举公而私不从，赏告而奸不生，明法而治不烦，能用四者强，不能用四者弱。夫国之所以强者，政也；主之所以尊者，权也。故明君有权有政，乱君亦有权有政，积而不同，其所以立异也。故明君操权而上重，一政而国治。故法者，王之自也；刑者，爱之自也。

　　夫民之性，恶劳而乐佚，佚则荒，荒则不治，不治则乱而赏刑不行於天下者必塞。故欲举大功而难致而力者，大功不可几而举也；欲治其法而难变其故者，民乱不可几而治也。故治民无常，唯治为法。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故民朴而禁之以名则治，世知维之以刑则从。时移而治不易者乱，能治众而禁不变者削。故圣人之治民治，法与时移而禁与能变。

　　能越力於地者富，能起力於敌者强，强不塞者王。故王道在所闻，在所塞，塞其奸者必王。故王术不恃外之不乱也，恃其不可乱也。恃外不乱而治立者削，恃其不可乱而行法者兴。故贤君之治国也，適於不乱之术。贵爵则上重，故赏功爵任而邪无所关。好力者其爵贵，爵贵则上尊，上尊则必王。国不事力而恃私学者，其爵贱，爵贱则上卑，上卑者必削。故立国用民之道也，能闭外塞私而上自恃者，王可致也。

制分　第五十五

　　夫凡国博君尊者，未尝非法重而可以至乎令行禁止於天下者也。是以君人者分爵制禄，则法必严以重之。夫国治则民安，事乱则邦危。法重者得人情，禁轻者失事实。且夫死力者，民之所有者也，情莫不出其死力以致其所欲。而好恶者，上之所制也，民者好利禄而恶刑罚。上掌好恶以御民力，事实不宜失矣，然而禁轻事失者，刑赏失也。其治民不秉法为善也，如是，则是无法也。故治乱之理，宜务分刑赏为急。治国者莫不有法，然而有存有亡，亡者，其制刑赏不分也。治国者，刑赏莫不有分。有持异以为分，不可谓分。至於察君之分，独分也，是以其民重法而畏禁，愿毋抵罪而不敢胥赏。故曰：不待刑赏而民从事矣。

　　是故夫至治之国，善以止奸为务。是何也？其法通乎人情，关乎治理也。然则去微奸之道奈何？其务令之相规其情者也。则使相闚奈何？曰：盖里相坐而已。禁尚有连於己者，理不得相闚，惟恐不得免。有奸心者不令得忘，闚者多也。如此，则慎己而闚彼，发奸之密，告过者免罪受赏，失奸者必诛连刑。如此，则奸类发矣。奸不容细，私告任坐使然也。

　　夫治法之至明者，任数不任人。是以有术之国，不用誉则毋適，境内必治，任数也；亡国使兵公行乎其地、而弗能圉禁者，任人而无数也。自攻者人也，攻人者数也。故有术之国，去言而任法。凡畸功之循约者难知，过刑之於言者难见也，是以刑赏惑乎贰。所谓循约难知者，奸功也；臣过之难见者，失根也。循理不见虚功，度情诡乎奸根，则二者安得无两失也。是以虚士立名於内，而谈者为略於外，故愚怯勇慧相连而以虚道属俗而容乎世，故其法不用，而刑罚不加乎僇人。如此，则刑赏安得不容其二？故实有所至，而理失其量，量之失，非法使然也，法定而任慧也。释法而任慧者，则受事者安得其务？务不与事相得，则法安得无失，而刑安得无烦？是以赏罚扰乱，邦道差误，刑赏之不分白也。刑赏之不分白也。

淮南子

卷一　原道训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

　　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滞，转轮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终始。风与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降，并应无穷。鬼出电入，龙兴鸾集，钧旋毂转，周而复币。已雕已琢，还反于朴，无为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豪之末，而大宇宙之总，其德优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呴谕覆育，万物群生，润于草木，浸于金石，禽兽硕大，豪毛润泽，羽翼奋也，角生也。兽胎不贕，鸟卵不毈，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蜺不出，贼星不行，含德之所致也。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蝡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怳兮，不可为象兮；怳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俯仰兮。

　　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乘云车，入云蜺，游微雾，骛怳忽，历远弥高以极往。经霜雪而无迹，照日光而无景。扶摇抮抱羊角而上，经纪山川，蹈腾昆仑，排阊阖，沦天门。末世之御，虽有轻车良马，劲策利锻，不能与之争先。是故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令雨师洒道，使风伯扫尘；电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上游于霄雿之野，下出于无垠之门，刘览偏照，复守以全。经营四隅，还反于枢。故以天为盖，则无不覆也；以地为舆，则无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不使也；阴阳为御，则无不备也。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知八纮九野之形埒者，何也？执道要之柄，而游于无穷之地。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得。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夫临江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微纶芳饵，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数，犹不能与网罟争得也。射鸟者扌干乌号之弓，弯棋卫之箭，重之羿、逢蒙子之巧，以要飞鸟，犹不能与罗者竞多。何则？以所持之小也。张天下以为之笼，因江海以为罟，又何亡鱼失鸟之有乎？故矢不若缴，缴不若无形之像。夫释大道而任小数，无以异于使蟹捕鼠，蟾蠩捕蚤，不足以禁奸塞邪，乱乃逾滋。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远之所能怀？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生。若以汤沃沸，乱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害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箠策繁用者，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水居窟穴，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于、越生葛絺。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

　　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绔，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驰弓，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貈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静；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襍糅者也。所谓人者，偶（目差）智故，曲巧诈伪，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岐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盾之牛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在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墝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徙裸国，纳肃慎，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扌干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敝。是故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

　　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至于死。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蹶之；先者隤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犹錞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石靡）坚，莫能与之争。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邅回川谷之间，而滔腾大荒之野。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于水。出生入死，自无蹠有，自有蹠无而为衰贱矣！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于无形矣。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弃累而无根。怀囊天地，为道开门。穆忞隐闵，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音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

　　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则察，寡其所求则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是明；以知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故准循绳，曲因其当。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喑，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筋力劲强，耳目聪明；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鞼，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其魂不躁，其神不娆，湫漻寂寞，为天下枭。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近者，往而复反。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物穆无穷，变无形像，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登高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险，无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背风而驰，是谓至德。至德则乐矣。

　　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游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钧射鹔鷞之谓乐乎？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也。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荣，不以廉为悲，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为欢不忻忻，其为悲不惙，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

　　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齐靡曼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著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

　　故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许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尧者，志遗于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我身，身得则万物备矣！彻于心术之论，则嗜欲好憎外矣！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万物玄同也。无非无是，化育玄耀，生而如死。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与我，岂有间哉！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天下者，非此谓也，自得而已。自得，则天下亦得我矣。吾与天下相得，则常相有已，又焉有不得容其间者乎？所谓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故虽游于江浔海裔，驰要褭，建翠盖，目观掉羽、武象之乐，耳听滔朗奇丽激抮之声，扬郑、卫之浩乐，结激楚之遗风，射沼滨之高鸟，逐苑囿之走兽，此齐民之所以淫泆流湎。圣人处之，不足以营其精神，乱其气志，使心怵然失其情性。处穷僻之乡，侧溪谷之间，隐于榛薄之中，环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户瓮牖，揉桑为枢，上漏下湿，润浸北房，雪霜滖灖，浸潭苽蒋，逍遥于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旁，此齐民之所为形植黎累，忧悲而不得志也。圣人处之，不为愁悴怨怼，而不失其所以自乐也。是何也？则内有以通于天机，而不以贵贱、贫富、劳逸失其志德者也。故夫乌之哑哑，鹊之唶唶，岂尝为寒暑、燥湿变其声哉！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推移也。非以一时之变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

　　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规矩不能方圆，钩绳不能曲直。天地之永，登丘不可为修，居卑不可为短。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新而不朗，久而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下流，与化翱翔。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贪势名。是故不以康为乐，不以慊为悲，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

　　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夫举天下万物，蚑蛲贞虫，蠕动蚑作，皆知其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离也。忽去之，则骨肉无伦矣。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视，营然能听，形体能抗，而百节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视丑美，而知能别同异、明是非者，何也？气为之充而神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系者，其行也，足迹趎陷、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招之而不能见也，呼之而不能闻也。耳目非去之也，然而不能应者，何也？神失其守也。故在于小则忘于大，在于中则忘于外，在于上则忘于下，在于左则忘于右。无所不充，则无所不在。是故贵虚者，以毫末为宅也。

　　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难，而越沟渎之险者，岂无形神气志哉？然而用之异也。失其所守之位，而离其外内之舍，是故举错不能当，动静不能中，终身运枯形于连嵝列埒之门，而蹪蹈于污壑阱陷之中。虽生俱与人钧，然而不免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神从而害。贪饕多欲之人，漠睧于势利，诱慕于名位，冀以过人之智植于高世，则精神日以耗而弥远，久淫而不还，形闭中距，则神无由入矣。是以天下时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烛之类也，火逾然而消逾亟。

　　夫精神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秏者以老。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沈浮俯仰。恬然则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发机。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卷二　俶真训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萌兆牙蘖，未有形埒垠堮，无无蠕蠕，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苁，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有有者，言万物掺落，根茎枝叶，青葱苓茏，萑蔰炫煌，蠉飞蠕动，蚑行哙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浩浩瀚瀚，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析豪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间于无有，退而自失也，曰：“予能有无，而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形矣。物岂可谓无大扬攉乎？一范人之形而犹喜，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弊而复新，其为乐也，可胜计邪！譬若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之为大梦也。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昔公牛哀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其兄掩户而入觇之，则虎搏而杀之。是故文章成兽，爪牙移易，志与心变，神与形化。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也，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各乐其成形。狡猾钝惽，是非无端，孰知其所萌？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冰迎春则泮而为水；冰水移易于前后，若周员而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而神壮；神伤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故疲马之死也，剥之若槁；狡狗之死也，割之犹濡。是故伤死者其鬼娆，时既者其神漠。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抢衡杓之气莫不弥靡，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是谓大治。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夫道有经纪条贯，得一之道，连千枝万叶。是故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贫有以乐业，困有以处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据难履危，利害陈于前，然后知圣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员者，履大方，镜太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是故以道为竿，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纷孰非其有。夫挟依于跂跃之术，提挈人间之际，撢掞挻挏世之风俗，以摸苏牵连物之微妙，犹得肆其志，充其欲，何况怀环玮之道，忘肝胆，遗耳目，独浮游无方之外，不与物相弊摋，中徙倚无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若然者，偃其聪明，而抱其太素，以利害为尘垢，以死生为昼夜。是故目观玉辂琬象之状，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乱其神；登千仞之谷，临蝯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于死生之分，达于利害之变，虽以天下之大，易骭之一毛，无所于志也！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休于天钧而不（石为），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太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是故与至人居，使家忘贫，使王公简其富贵而乐卑贱，勇者衰其气，贪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议，虚而往者实而归，故不言而能饮人以和。是故至道无为，一龙一蛇，盈缩卷舒，与时变化。外从其风，内守其性，耳目不耀，思虑不营。其所居神者，台简以游太清，引楯万物，群美萌生。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道出一原，通九门，散六衢，设于无垓坫之宇，寂寞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物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于道者，非道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六合所包，阴阳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此皆生一父母而阅一和也。是故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为一家。夫目视鸿鹄之飞，耳听琴瑟之声，而心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神之分离剖判，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是故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同者视之，万物一圈也。百家异说，各有所出。若夫墨、杨、申、商之于治道，犹盖之无一橑，而轮之无一辐。有之可以备数，无之未有害于用也；己自以为独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今夫冶工之铸器，金踊跃于炉中，必有波溢而播弃者，其中地而凝滞，亦有以象于物者矣。其形虽有所小用哉，然未可以保于周室之九鼎也，又况比于规形者乎？其于道相去亦远矣！

　　今夫万物之疏跃枝举，百事之茎叶条蘖，皆本于一根，而条循千万也。若此则有所受之矣，而非所授者。所受者无授也，而无不受也。无不受也者，譬若周云之茏苁，辽巢鼓濞而为雨。沈溺万物，而不与为湿焉。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如工匠有规矩之数，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为逢蒙，造父不能为伯乐者，是曰谕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也。今以涅染缁，则黑于涅；以蓝染青，则青于蓝。涅非缁也，青非蓝也。兹虽遇其母，而无能复化已。是何则？以谕其转而益薄也。何况夫未始有涅、蓝造化之者乎？其为化也，虽镂金石，书竹帛，何足以举其数！由此观之，物莫不生于有也，小大优游矣！夫秋毫之末，沦于无间而复归于大矣；芦苻之厚，通于无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毫之微，芦苻之厚，四达无境，通于无圻，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袭微重妙，挺挏万物，揣丸变化，天地之间何足以论之。夫疾风孛攵木，而不能拔毛发；云台之高，堕者折脊碎脑，而蚊虻适足以翱翔。夫与蚑蛲同乘天机，夫受形于一圈，飞轻微细者，犹足以脱其命，又况未有类也！由此观之，无形而生有形，亦明矣。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后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后能知之也。

　　夫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植；所立于身者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后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声华呕苻妪掩万民百姓，使知之欣欣然，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存危国，继绝世，决拏治烦，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藏心志，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百围之木，斩而为牺尊。镂之以剞屈刂，杂之以青黄，华藻镈鲜，龙蛇虎豹，曲成文章，然其在断沟中，壹比牺尊，沟中之断，则丑美有间矣。然而失木性钧也。是故神越者其言华，德荡者其行伪，至精亡于中，而言行观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矣。夫趋舍行伪者，为精求于外也。精有湫尽，而行无穷极，则滑心浊神而惑乱其本矣。其所守者不定，而外淫于世俗之风，所断差跌者，而内以浊其清明，是故踌躇以终，而不得须臾恬澹矣。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宣，而游于精神之和。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寻九天，横廓六合，揲贯万物，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而从敦圄。驰于外方，休乎宇内，烛十日而使风雨，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织女，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夫人之事其神而娆其精，营慧然而有求于外，此皆失其神明而离其宅也。是故冻者假兼衣于春，而暍者望冷风于秋，夫有病于内者，必有色于外矣。夫梣木色青翳，而蠃瘉蜗睆，此皆治目之药也。人无故求此物者，必有蔽其明者。圣人之所以骇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之所以矫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夫牛蹄之涔，无尺之鲤；块阜之山，无丈之材。所以然者何也？皆其营宇狭小，而不能容巨大也。又况乎以无裹之者邪！此其为山渊之势亦远矣！夫人之拘于世也，必形系而神泄，故不免于虚，使我可系羁者，必其有命在于外也。至德之世，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徙倚于汗漫之宇。提挈天地而委万物，以鸿濛为景柱，而浮扬乎无畛之际。是故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群生莫不颙颙然仰其德以和顺。当此之时，莫之领理，决离隐密而自成。浑浑苍苍，纯朴未散，旁薄为一，而万物大优，是故虽有羿之知而无所用之。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怀和，被施颇烈，而知乃始昧昧晽晽，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视于天地之间。是故其德烦而不能一。乃至神农、黄帝，剖判大宗，窍领天地，袭九窾，重九（敕灬），提挈阴阳，嫥捖刚柔，枝解叶贯，万物百族，使各有经纪条贯。于此万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载听视。是故治而不能和下。栖迟至于昆吾、夏后之世，嗜欲连于物，聪明诱于外，而性命失其得。施及周室之衰，浇淳散朴，杂道以伪，俭德以行，而巧故萌生。周室衰而王道废，儒墨乃始列道而议，分徒而讼，于是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弦歌鼓舞，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繁登降之礼，饰绂冕之服，聚众不足以极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于是万民乃始慲觟离跂，各欲行其知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之本。夫世之所以丧性命，有衰渐以然，所由来者久矣！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达人之学也，欲以通性于辽廓，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性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毫芒，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始也；而条达有无之际。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夫人之所受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肌肤之于寒燠，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或不免于痴狂者，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以其静也；莫窥形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夫鉴明者，尘垢弗能薶；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精神已越于外，而事复返之，是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元光，而求知之于耳目，是释其炤炤，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于虚，则消铄灭息，此圣人之游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

　　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爱之也，燠有余于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简之也，清有余于适也。夫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于己而已。贪污之心奚由生哉！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趋行求者也。圣人有所于达，达则嗜欲之心外矣。孔、墨之弟子，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世，然而不免于儡，身犹不能行也。又况所教乎！是何则？其道外也。夫以末求返于本，许由不能行也，又况齐民乎！诚达于性命之情，而仁义固附矣。趋舍何足以滑心！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无所凝滞，虚寂以待，势利不能诱也，辩者不能说也，声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滥也，智者不能动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若然者，陶冶万物，与造化者为人，天地之间，宇宙之内，莫能夭遏。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神经于骊山、太行而不能难，入于四海九江而不能濡，处小隘而不塞，横扃天地之间而不窕。不通此者，虽目数千羊之群，耳分八风之调，足蹀阳阿之舞，而手会绿水之趋，智终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泽润玉石，犹无益于治天下也。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和愉虚无，所以养德也。外不滑内，则性得其宜；性不动和，则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体道矣。若然者，血脉无郁滞，五藏无蔚气，祸福弗能挠滑，非誉弗能尘垢，故能致其极。非有其世，孰能济焉？有其人不遇其时，身犹不能脱，又况无道乎！且人之情，耳目应感动，心志知忧乐，手足之扌费疾辟寒暑，所以与物接也。蜂虿螫指而神不能憺，蚊虻（口替）肤而知不能平。夫忧患之来撄人心也，非直蜂虿之螫毒，而蚊虻之惨怛也，而欲静漠虚无，奈之何哉？

　　夫目察秋毫之末，耳不闻雷霆之声；耳调玉石之声，目不见太山之高。何则？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今万物之来，擢拔吾性，攓取吾情，有若泉源，虽欲勿禀，其可得邪！今夫树木者，灌以瀿水，畴以肥壤。一人养之，十人拔之，则必无余，又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而不能察方员；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修其道。当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珠玉润泽，洛出丹书，河出绿图。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何则？世之主有欲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然莫能与之同光者，遇唐、虞之时。逮至夏桀、殷纣，燔生人，辜谏者，为炮烙，铸金柱，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醢鬼侯之女，菹梅伯之骸。当此之时，峣山崩，三川涸，飞鸟钅杀翼，走兽挤脚。当此之时，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夫鸟飞千仞之上，兽走丛薄之中，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乎？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于我，亦有系于世矣。

　　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勇力圣知与疲怯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顺风纵火，膏夏紫芝与萧艾俱死。故河鱼不得明目，稚稼不得育时，其所生者然也。故世治则愚者不能独乱，世乱则智者不能独治。身蹈于浊世之中，而责道之不行也，是犹两绊骐骥，而求其致千里也。置猿槛中，则与豚同，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南面王，则德施乎四海。仁非能益也，处便而势利也。古之圣人，其和愉宁静，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性而后能明，乌号之弓、谿子之弩，不能无弦而射；越舲蜀艇，不能无水而浮。今矰缴机而在上，（罒亡）罟张而在下，虽欲翱翔，其势焉得？故《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以言慕远世也。

卷三　天文训

　　天墬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々，故曰太昭。道始生虚（雨廓），虚（雨廓）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气者也，是故水曰内景。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地之含气，和者为雨，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而为霆，乱而为雾。阳气胜则散而为雨露，阴气盛则凝而为霜雪。

　　毛羽者，飞行之类也，故属于阳；介鳞者，蛰伏之类也，故属于阴。日者，阳之主也，是故春夏则群兽除，日至而麋鹿解。月者，阴之宗也，是以月虚而鱼脑减，月死而蠃蛖膲。火上荨，水下流，故鸟飞而高，鱼动而下。物类相动，本标相应，故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方诸见月，则津而为水。虎啸而谷风至，龙举而景云属。麒麟斗而日月食，鲸鱼死而彗星出，蚕珥丝而商弦绝，贲星坠而勃海决。

　　人主之情，上通于天，故诛暴则多飘风，枉法令则多虫螟，杀不辜则国赤地，令不收则多淫雨。四时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虹霓、彗星者，天之忌也。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五星、八风、二十八宿、五官、六府、紫宫、太微、轩辕、咸池、四守、天阿。

　　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其星角、亢、氐；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尾；东北曰变天，其星箕、斗、牵牛；北方曰玄天，其星须女、虚、危、营室；西北方曰幽天，其星东壁、奎、娄；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昴、毕；西南方曰朱天，其星觜巂、参、东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舆鬼、柳、七星；东南方曰阳天，其星张、翼、轸。

　　何谓五星？东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执规而治春；其神为岁星，其兽苍龙，其音角，其日甲乙。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执衡而治夏；其神为荧惑，其兽朱鸟，其音徵，其日丙丁。中央，土也，其帝黄帝，其佐后土，执绳而制四方；其神为镇星，其兽黄龙，其音宫，其日戊己。西方，金也，其帝少昊，其佐蓐收，执矩而治秋；其神为太白，其兽白虎，其音商，其日庚辛。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执权而治冬；其神为辰星，其兽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太阴在四仲，则岁星行三宿，太阴在四钩，则岁星行二宿，二八十六，三四十二，故十二岁而行二十八宿。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岁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十二岁而周。荧惑常以十月入太微，受制而出行列宿，司无道之国，为乱为贼，为疾为丧，为饥为兵，出入无常，辩变其色，时见时匿。镇星以甲寅元始建斗，岁镇行一宿，当居而弗居，其国亡土，未当居而居之，其国益地，岁熟。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岁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二十八岁而周，太白元始以正月建寅，与荧惑晨出东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百二十日而夕出西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三十五日而复出东方，出以辰戌，入以丑未。当出而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偃兵；当入而不入，当出而不出，天下兴兵。辰星正四时，常以二月春分效奎、娄，以五月下，以五月夏至效东井、舆鬼，以八月秋分效角、亢，以十一月冬至效斗、牵牛，出以辰戌，入以丑未，出二旬而入。晨候之东方，夕候之西方。一时不出，其时不和；四时不出，天下大饥。

　　何谓八风？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条风至；条风至四十五日，明庶风至；明庶风至四十五日，清明风至；清明风至四十五日，景风至；景风至四十五日，凉风至；凉风至四十五日，阊阖风至；阊阖风至四十五日，不周风至；不周风至四十五日，广莫风至。条风至，则出轻系，去稽留；明庶风至，则正封疆，修田畴；清明风至，则出币帛，使诸侯；景风至，则爵有位，赏有功；凉风至，则报地德，祀四郊；阊阖风至，则收悬垂，琴瑟不张；不周风至，则修宫室，缮边城；广莫风至，则闭关梁，决刑罚。

　　何谓五官？东方为田，南方为司马，西方为理，北方为司空，中央为都。

　　何谓六府？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己亥是也。

　　太微者，太一之庭也。紫宫者，太一之居也。轩辕者，帝妃之舍也，咸池者，水鱼之囿也。天阿者，群神之阙也。四宫者，所以守司赏罚。太微者，主朱雀，紫宫执斗而左旋，日行一度，以周于天，日冬至峻狼之山，日移一度，凡行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而夏至牛首之山，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岁。天一元始，正月建寅，日月俱入营室五度，天一以始建七十六岁，日月复以正月入营室五度无余分，名曰一纪。凡二十纪，一千五百二十岁大终，日月星辰复始甲寅元。日行一度，而岁有奇四分度之一，故四岁而积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复合，故舍八十岁而复故日。子午、卯酉为二绳，丑寅、辰巳、未申、戌亥为四钩。东北为报德之维也，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蹄通之维。日冬至则斗北中绳，阴气极，阳气萌，故曰冬至为德。日夏至则斗南中绳，阳气极，阴气萌，故曰夏至为刑。阴气极，则北至北极，下至黄泉，故不可以凿地穿井，万物闭藏，蛰虫首穴，故曰德在室。阳气极，则南至南极，上至朱天，故不可以夷丘上屋，万物蕃息，五谷兆长，故曰德在野。日冬至则水从之，日夏至则火从之，故五月火正而水漏，十一月水正而阴胜。阳气为火，阴气为水。水胜，故夏至湿；火胜，故冬至燥；燥故炭轻，湿故炭重。日冬至，井水盛，盆水溢，羊脱毛，麋角解，鹊始巢，八尺之修，日中而景丈三尺。日夏至而流黄泽，石精出，蝉始鸣，半夏生，蚊虻不食驹犊，鸷鸟不搏黄口，八尺之景，修径尺五寸。景修则阴气胜，景短则阳气胜。阴气胜则为水，阳气胜则为旱。

　　阴阳刑德有七舍。何谓七舍？室、堂、庭、门、巷、术、野。十二月德居室三十日，先日至十五日，后日至十五日，而徙所居各三十日。德在室则刑在野，德在堂则刑在术，德在庭则刑在巷，阴阳相德，则刑德合门。八月、二月，阴阳气均，日夜分平，故曰刑德合门。德南则生，刑南则杀，故曰二月会而万物生，八月会而草木死，两维之间，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而升，日行一度，十五日为一节，以生二十四时之变。斗指子，则冬至，音比黄钟。加十五日指癸，则小寒，音比应钟。加十五日指丑，则大寒，音比无射。加十五日指报德之维，则越阴在地，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阳气冻解，音比南吕。加十五日指寅，则雨水，音比夷则。加十五日指甲，则雷惊蛰，音比林钟。加十五日指卯中绳，故曰春分则雷行，音比蕤宾。加十五日指乙，则清明风至，音比仲吕。加十日指辰，则谷雨，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维，则春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大风济，音比夹钟。加十五日指巳，则小满，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丙，则芒种，音比大吕。加十五日指午，则阳气极，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音比黄钟。加十五指丁，则小暑，音比大吕。加十五日指未，则大暑，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背阳之维，则夏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凉风至，音比夹钟。加十五日指申，则处暑，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庚，则白露降，音比仲吕。加十五日指酉中绳，故曰秋分雷戒，蛰虫北乡，音比蕤宾。加十五日指辛，则寒露，音比林钟。加十五日指戌，则霜降，音比夷则。加十五日指蹄通之维，则秋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毕死，音比南吕。加十五日指亥，则小雪，音比无射。加十五日指壬，则大雪，音比应钟。加十五日指子。故曰：阳生于子，阴生于午。阳生于子，故十一月日冬至，鹊始加巢，人气钟首。阴生于午，故五月为小刑，荠麦亭历枯，冬生草木必死。

　　斗杓为小岁，正月建寅，月从左行十二辰。咸池为太岁，二月建卯，月从右行四仲，终而复始。太岁迎者辱，背者强，左者衰，右者昌，小岁东南则生，西北则杀，不可迎也，而可背也，不可左也，而可右也，其此之谓也。大时者，咸池也。小时者，月建也。天维建元，常以寅始起，右徙一岁而移，十二岁而大周天，终而复始。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冬至甲午，立春丙子。二阴一阳成气二，二阳一阴成气三，合气而为音，合阴而为阳，合阳而为律，故曰五音六律。音自倍而为日，律自倍而为辰，故日十而辰十二。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为月，而以十二月为岁。岁有余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故十九岁而七闰。日冬至子午，夏至卯酉，冬至加三日，则夏至之日也。岁迁六日，终而复始，壬午冬至，甲子受制，木用事，火烟青。七十二日，丙子受制，火用事，火烟赤。七十二日，戊子受制，土用事，火烟黄。七十二日，庚子受制，金用事，火烟白。七十二日，壬子受制，水用事，火烟黑。七十二日而岁终，庚子受制。岁迁六日，以数推之，七十岁而复至甲子。甲子受制，则行柔惠，挺群禁，开阖扇，通障塞，毋伐木。丙子受制，则举贤良，赏有功，立封侯，出货财。戊子受制，则养老鳏寡，行稃鬻，施恩泽。庚子受制，则缮墙垣，修城郭，审群禁，饰兵甲，儆百官，诛不法。壬子受制，则闭门闾，大搜客，断刑罚，杀当罪，息关梁，禁外徙。

　　甲子气燥浊，丙子气燥阳，戊子气湿浊，庚子气燥寒，壬子气清寒，丙子干甲子，蛰虫早出，故雷早行。戊子干甲子，胎夭卵毈，鸟虫多伤。庚子干甲子，有兵。壬子干甲子，春有霜。戊子干丙子，霆。庚子干丙子，夷。壬子干丙子，雹。甲子干丙子，地动。庚子干戊子，五谷有殃。壬子干戊子，夏寒雨霜。甲子干戊子，介虫不为。丙子干戊子，大旱，苽封熯。壬子干庚子，大刚，鱼不为。甲子干庚子，草木再死再生。丙子干庚子，草木复荣。戊子干庚子，岁或存或亡。甲子干壬子，冬乃不藏。丙子干壬子，星坠。戊子干壬子，蛰虫冬出其乡。庚子干壬子，冬雷其乡。

　　季春三月，丰隆乃出，以将其雨。至秋三月，地气不藏，乃收其杀，百虫蛰伏，静居闭户，青女乃出，以降霜雪。行十二时之气，以至于仲春二月之夕，乃收其藏而闭其寒。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鸟草木。孟夏之月，以熟谷禾，雄鸠长鸣，为帝候岁。是故天不发其阴，则万物不生；天不发其阳，则万物不成。天圆地方，道在中央，日为德，月为刑，月归而万物死，日至而万物生。远山则山气藏，远水则水虫蛰，远木则木叶槁。日五日不见，失其位也，圣人不与也。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是谓朏明。至于曲阿，是谓旦明。至于曾泉，是谓蚤食。至于桑野，是谓晏食。至于衡阳，是谓隅中。至于昆吾，是谓正中。至于鸟次，是谓小还。至于悲谷，是谓餔时。至于女纪，是谓大还。至于渊虞，时谓高舂。至于连石，是谓下舂。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县车。至于虞渊，是谓黄昏。至于蒙谷，是谓定昏。

　　日入于虞渊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行九州七舍，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禹以为朝、昼、昏、夜。夏日至则阴乘阳，是以万物就而死。冬日至则阳乘阴，是以万物仰而生。昼者阳之分，夜者阴之分。是以阳气胜则日修而夜短，阴气胜则日短而夜修。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反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岁而匝，终而复始。指寅，则万物螾々也，律受太蔟。太蔟者，蔟而未出也。指卯，卯则茂茂然，律受夹钟。夹钟者，种始荚也。指辰，辰则振之也，律受姑洗。姑洗者，陈去而新来也。指巳，巳则生已定也，律受仲吕。仲吕者，中充大也。指午，午者，忤也，律受蕤宾。蕤宾者，安而服也。指未，未，昧也，律受林钟。林钟者，引而止也。指申，申者，呻之也，律受夷则。夷则者，易其则也，德以去矣。指酉，酉者，饱也，律受南吕。南吕者，任包大也。指戌，戌者，灭也，律受无射。无射，入无厌也。指亥，亥者，阂也，律受应钟。应钟者，应其钟也。指子，子者，兹也，律受黄钟。黄钟者，钟已黄也。指丑，丑者，纽也，律受大吕。大吕者，旅旅而去也。其加卯酉，则阴阳分，日夜平矣。故曰规生矩杀，衡长权藏，绳居中央，为四时根道曰矩。

　　道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三月而为一时，故祭祀三饭以为礼，丧纪三踊以为节，兵重三罕以为制。以三参物，三三如九，故黄钟之律九寸而宫音调，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黄钟之数立焉。黄者，土德之色；钟者，气之所钟也。日冬至德气为土，土色黄，故曰黄钟。律之数六，分为雌雄，故曰十二钟，以副十二月。十二各以三成，故置一而十一，三之，为积分为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黄钟大数立焉。凡十二律，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物以三成，音以五立，三与五如八，故卵生者八窍。律之初生也，写凤之音，故音以八生。黄钟为宫，宫者，音之君也。故黄钟位子，其数八十一，主十一月。下生林钟。林钟之数五十四，主六月，上生太蔟。太蔟之数七十二，主正月，下生南吕。南吕之数四十八，主八月，上生姑洗。姑洗之数六十四，主三月，下生应钟。应钟之数四十二，主十月，上生蕤宾，蕤宾之数五十七，主五月，上生大吕。大吕之数七十六，主十二月，下生夷则。夷则之数五十一，主七月。上生夹钟。夹钟之数六十八，主二月，下生无射。无射之数四十五，主九月，上生仲吕。仲吕之数六十，主四月，极不生。徵生宫，宫生商，商生羽，羽生角，角生姑洗，姑洗生应钟，比于正音，故为和。应钟生蕤宾，不比正音，故为缪。日冬至，音比林钟，浸以浊。日夏至，音比黄钟，浸以清。以十二律应二十四时之变，甲子，仲吕之徵也；丙子，夹钟之羽也；戊子，黄钟之宫也；庚子，无射之商也；壬子，夷则之角也。古之为度量轻重，生乎天道。黄钟之律修九寸，物以三生，三九二十七，故幅广二尺七寸。音以八相生，故人修八尺，寻自倍，故八尺而为寻。有形则有声，音之数五，以五乘八，五八四十，故四丈而为匹。匹者，中人之度也。一匹而为制。秋分蔈定，蔈定而禾熟。律之数十二，故十二蔈而当一粟，十二粟而当一寸。律以当辰，音以当日，日之数十，故十寸而为尺，十尺而为丈。其以为量，十二粟而而当一分，十二分而当一铢，十二铢而当半两。衡有左右，因倍之，故二十四铢为一两，天有四时，以成一岁，因而四之，四四十六，故十六两而为一斤。三月而为一时，三十日为一月，故三十斤为一钧。四时而为一岁，故四钧为一石。其以为音也，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为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音以当一岁之日。

　　故律历之数，天地之道也。下生者倍，以三除之；上生者四，以三除之。太阴元始建于甲寅，一终而建甲戌，二终而建甲午，三终而复得甲寅之元。岁徙一辰，立春之后，得其辰而迁其所顺。前三后五，百事可举。太阴所建，蛰虫首穴而处，鹊巢乡而为户。太阴在寅，朱鸟在卯，勾陈在子，玄武在戌，白虎在酉，苍龙在辰。寅为建，卯为除，辰为满，巳为平，主生。午为定，未为执，主陷。申为破，主衡。酉为危，主杓。戌为成，主少德。亥为收，主大德。子为开，主太岁。丑为闭，主太阴。太阴在寅，岁名曰摄提格，其雄为岁星，舍斗、牵牛，以十一月与之晨出东方，东井、舆鬼为对。太阴在卯，岁名单阏，岁星舍须女、虚、危，以十二月与之晨东方，柳、七星、张为对。太阴在辰，岁名曰执徐。岁星舍营室、东壁，以正月与之晨出东方，翼、轸为对。太阴在巳，岁名曰大荒落，岁星舍奎、娄，以二月与之晨出东方，角、亢为对。太阴在午，岁名曰敦牂，岁星舍胃、昴、毕，以三月与之晨出东方，氐、房、心为对。太阴在未，岁名曰协洽，岁星舍觜巂、参，以四月与之晨出东方，尾、箕为对。太阴在申，岁名曰涒滩，岁星舍东井、舆鬼，以五月与之晨出东方，斗、牵牛为对。太阴在酉，岁名作鄂，岁星舍柳、七星、张，以六月与之晨出东方，须女、虚、危为对。太阴在戌，岁名曰阉茂，岁星舍翼、轸，以七月与之晨出东方，营室、东壁为对。太阴在亥，岁名大渊献，岁星舍角、亢，以八月与之晨出东方，奎、娄为对。太阴在子，岁名困敦，岁星舍氐、房、心，以九月与之晨出东方，胃、昴、毕为对。太阴在丑，岁名曰赤奋若，岁星舍尾、箕，以十月与之晨出东方，觜巂、参为对。太阴在甲子，刑德合东宫，常徙所不胜，合四岁而离，离十六岁而复合。所以离者，刑不得入中宫，而徙于木。

　　太阴所居，曰德，辰为刑。德，纲日自倍因，柔日徙所不胜。刑，水辰之木，木辰之水，金、火立其处。凡徙诸神，朱鸟在太阴前一，钩陈在后三，玄武在前五，白虎在后六，虚星乘钩陈，而天地袭矣。凡日，甲刚乙柔，丙刚丁柔，以至于癸。木生于亥，壮于卯，死于未，三辰皆木也。火生于寅，壮于午，死于戌，三辰皆火也。土生于午，壮于戌，死于寅，三辰皆土也。金生于巳，壮于酉，死于丑，三辰皆金也。水生于申，壮于子，死于辰，三辰皆水也。故五胜生一，壮五，终九。五九四十五，故神四十五日而一徙，以三应五，故八徙而岁终。凡用太阴，左前刑，右背德，击钩陈之冲辰，以战必胜，以攻必克。欲知天道，以日为主，六月当心，左周而行，分而为十二月，与日相当，天地重袭，后必无殃。

　　星，正月建营室，二月建奎、娄，三月建胃，四月建毕，五月建东井，六月建张，七月建翼，八月建亢，九月建房，十月建尾，十一月建牵牛，十二月建虚。星分度，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四分一，斗二十六，牵牛八，须女十二，虚十，危十七，营室十六，东壁九，奎十六，娄十二，胃十四，昴十一，毕十六，觜巂二，参九，东井三十三，舆鬼四，柳十五，星七，张、翼各十八，轸十七，凡二十八宿也。

　　星部地名，角、亢郑，氐、房、心宋，尾、箕燕，斗、牵牛越，须女吴，虚、危齐，营室、东壁卫，奎、娄鲁，胃、昴毕魏，觜巂、参赵，东井、舆鬼秦，柳、七星、张周，翼、轸楚。岁星之所居，五谷丰昌，其对为冲，岁乃有殃。当居而不居，越而之他处，主死国亡。太阴治春，则欲行柔惠温凉；太阴治夏，则欲布施宣明；太阴治秋，则欲修备缮兵；太阴治冬，则欲猛毅刚强。三岁而改节，六岁而易常，故三岁而一饥，六岁而一衰，十二岁一康。甲齐，乙东夷，丙楚，丁南夷，戊魏，己韩，庚秦，辛西夷，壬卫，癸越。子周，丑翟，寅楚，卯郑，辰晋，巳卫，午秦，未宋，申齐，酉鲁，戌赵，亥燕。甲乙寅卯，木也；丙丁巳午，火也；戊己四季，土也；庚辛申酉，金也；壬癸亥子，水也。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子生母曰义，母生子曰保，子母相得曰专，母胜子曰制，子胜母曰困。以胜击杀，胜而无报，以专从事，而有功。以义行理，名立而不堕。以保畜养，万物蕃昌，以困举事，破灭死亡。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于子，月从一辰，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谋刑，十一月合子谋德。太阴所居辰为厌日，厌日不可以举百事，堪舆徐行，雄以音知雌，故为奇辰。数从甲子始，子母相求，所合之处为合，十日十二辰，周六十日，凡八合。合于岁前则死亡，合于岁后则无殃。甲戌，燕也；乙酉，齐也；丙午，越也；丁巳，楚也；庚申，秦也；辛卯，戎也；壬子，代也；癸亥，胡也；戊戌、己亥，韩也；己酉、己卯，魏也；戊午、戊子，八合天下也。太阴、小岁、星、日、辰五神皆合，其日有云气风雨，国君当之。

　　天神之贵者，莫贵于青龙，或曰天一，或曰太阴。太阴所居，不可背而可乡。北斗所击，不可与敌，天地以设，分而为阴阳，阳生于阴，阴生于阳。阴阳相错，四维乃通。或死或生，万物乃成。蚑行喙息，莫贵于人，孔窃肢体，皆通于天。天有九重，人亦有九窍；天有四时以制十二月，人亦有四肢以使十二节；天有十二月以制三百六十日，人亦有十二肢以使三百六十节。故举事而不顺天者，逆其生者也。以日冬至数来岁正月朔日，五十日者，民食足；不满五十日，日减一斗；有余日，日益一升。有其岁司也。

　　摄提格之岁，岁早水晚旱，稻疾，蚕不登，菽麦昌，民食四升，寅在甲曰阏蓬。单阏之岁，岁和，稻、菽、麦、蚕昌，民食五升。卯。在乙曰旃蒙。执徐之岁，岁早旱晚水，小饥，蚕闭，麦熟，民食三升。辰。在丙曰柔兆。大荒落之岁，岁有小兵，蚕小登，麦昌，菽疾，民食二升。巳。在丁曰强圉。敦牂之岁，岁大旱，蚕登，稻疾，菽麦昌，禾不为，民食二升。午。在戊曰著雝。协洽之岁，岁有小兵，蚕登，稻昌，菽麦不为，民食三升。未。在己曰屠维。涒滩之岁，岁和，小雨行，蚕登，菽麦昌，民食三升。申。在庚曰上章。作鄂之岁，岁有大兵，民疾，蚕不登，菽麦不为，禾虫，民食五升。酉。在辛曰重光。掩茂之岁，岁小饥，有兵，蚕不登，麦不为，菽昌，民食七升。戌。在壬曰玄黓。大渊献之岁，岁有大兵，大饥，蚕开，菽麦不为，禾虫，民食三升。困敦之岁，岁大雾起，大水出，蚕登、稻疾、菽麦昌，民食三升。子。在癸曰昭阳。赤奋若之岁，岁有小兵，早水，蚕不出，稻疾，菽不为，麦昌，民食一升。

　　正朝夕，先树一表东方，操一表却去前表十步，以参望日始出北廉。日直入，又树一表于东方，因西方之表以参望日，方入北廉则定东方。两表之中，与西方之表，则东西之正也。日冬至，日出东南维，入西南维。至春、秋分，日出东中，入西中。夏至，出东北维，入西北维，至则正南。欲知东西、南北广袤之数者，立四表以为方一里歫，先春分若秋分十余日，从歫北表参望日始出及旦，以候相应，相应则此与日直也。辄以南表参望之，以入前表数为法，除举广，除立表袤，以知从此东西之数也。假使视日出，入前表中一寸，是寸得一里也，一里积八千寸，得从此东南八千里。视日方入，入前表半寸，则半寸得一里，半寸而除一里积寸，得三万六千里，除则从此西里数也。并之东西里数也，则极径也。未春分而直，已秋分而不直，此处南也。未秋分而直，已春分而不直，此处北也。分、至而直，此处南北中也。从中处欲知中南也，未秋分而不直，此处南北中也。从中处欲知南北极远近，从西南表参望日，日夏至始出与北表参，则是东与东北表等也。正东万八千里，则从中北亦万八千里也。倍之，南北之里数也。其不从中之数也，以出入前表之数益损之，表入一寸，寸减日近一里，表出一寸，寸益远一里。欲知天之高，树表高一丈，正南北相去千里，同日度其阴，北表一尺，南表尺九寸，是南千里阴短寸，南二万里则无景，是直日下也。阴二尺而得高一丈者，南一而高五也，则置从此南至日下里数，因而五之，为十万里，则天高也。若使景与表等，则高与远等也。

卷四　墬形训

　　墬形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极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天地之间，九州八极，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风有八等，水有六品。

　　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

　　何谓九山？会稽、泰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

　　何谓九塞？曰太汾、渑阨、荆阮、方城、殽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何谓九薮？曰越之具区，楚之云梦泽，秦之阳纟于，晋之大陆，郑之圃田，宋之孟诸，齐之海隅，赵之钜鹿，燕之昭余。

　　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条风，东南曰景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风翏）风，西北曰丽风，北方曰寒风。

　　何谓六水？曰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阖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水道八千里，通谷其名川六百，陆径三千里。禹乃使太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凡鸿水渊薮，自三百仞以上，二亿三万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渊。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名山，掘昆仑虚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其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上有木禾，其修五寻，珠树、玉树、树、不死树在其西，沙棠、琅玕在其东，绛树在其南，碧树、瑶树在其北。旁有四百四十门，门间四里，里间九纯，纯丈五尺。旁有九井玉横，维其西北之隅，北门开以内不周之风，倾宫、旋室、县圃、凉风、樊桐在昆仑阊阖之中，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黄水，黄水三周复其原，是谓丹水，饮之不死。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贯渤海，入禹所导积石山，赤水出其东南陬，西南注南海丹泽之东。赤水之东，弱水出自穷石，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绝流沙南至南海。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羽民之南。凡四水者，帝之神泉，以和百药，以润万物。

　　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扶木在阳州，日之所曊。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

　　九州之大，纯方千里，九州之外，乃有八殥，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大泽，曰无通；东方曰大渚，曰少海；东南方曰具区，曰元泽；南方曰大梦，曰浩泽；西南方曰渚资，曰丹泽；西方曰九区，曰泉泽；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泽；北方曰大冥，曰寒泽。凡八殥。八泽之云，是雨九州。

　　八殥之外，而有八纮，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和丘，曰荒土；东方曰棘林，曰桑野；东南方曰大穷，曰众女；南方曰都广，曰反户；西南方曰焦侥，曰炎土；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积冰，曰委羽。凡八纮之气，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风雨。

　　八纮之外，乃有八极，自东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苍门；东方曰东极之山，曰开明之门；东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阳门；南方曰南极之山，曰暑门；西南方曰编驹之山，曰白门；西方曰西极之山，曰阊阖之门；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门；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凡八极之云，是雨天下；八门之风，是节寒暑。八纮、八殥、八泽之云，以雨九州而和中土。

　　东方之美者，有医毋闾之珣玗琪焉；东南方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方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西北方之美者，有昆仑之球琳琅玕焉。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东北方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鱼盐出焉。

　　凡地形，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高者为生，下者为死，丘陵为牡，溪谷为牝。水圆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清水有黄金，龙渊有玉英。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泽气多女，障气多喑，风气多聋，林气多癃，木气多伛，岸下气多肿，石气多力，险阻气多癭，暑气多夭，寒气多寿，谷气多痹，丘气多狂，衍气多仁，陵气多贪。轻土多利，重土多迟，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迟水人重，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释之冰，东方有君子之国，西方有形残之尸。寝居直梦，人死为鬼，磁石上飞，云母来水，土龙致雨，燕雁代飞。蛤蟹珠龟，与月盛衰，是故坚土人刚，弱土人肥，垆土人大，沙土人细，息土人美，秏土人丑。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无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食草者善走而愚，食叶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知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

　　凡人民禽兽万物贞虫，各有以生，或奇或偶，或飞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道者，能原本之。天一地二人三，三三而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日主人，人故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二主偶，偶以承奇，奇主辰，辰主月，月主马，马故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犬，犬故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时，时主彘，彘故四月而生。五九四十五，五主音，音主猿，猿故五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主律，律主麋鹿，麋鹿故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虎故七月而生。二九十八，八主风，风主虫，虫故八月而化。鸟鱼皆生于阴，阴属于阳，故鸟鱼皆卵生。鱼游于水，鸟飞于云，故立冬燕雀入海，化为蛤。

　　万物之生而各异类，蚕食而不饮，蝉饮而不食，蜉蝣不饮不食，介鳞者夏食而冬蛰，啮吞者八窍而卵生，嚼咽者九窍而胎生，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无角者膏而无前，有角者指而无后，昼生者类父，夜生者似母，至阴生牝，至阳生牡。夫熊罴蛰藏，飞鸟时移。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青水宜碧，赤水宜丹，黄水宜金，清水宜龟，汾水濛浊而宜麻，泲水通和而宜麦，河水中浊而宜菽，雒水轻利而宜禾，渭水多力而宜黍，汉水重安而宜竹，江水肥仁而宜稻。平土之人，慧而宜五谷。东方川谷之所注，日月之所出，其人兑形小头，隆鼻大口，鸢肩企行，窍通于目，筋气属焉，苍色主肝，长大早知而不寿；其地宜麦，多虎豹。南方，阳气之所积，暑湿居之，其人修形兑上，大口决眦，窍通于耳，血脉属焉，赤色主心，早壮而夭；其地宜稻，多兕象。西方高土，川谷出焉，日月入焉，其人面末偻，修颈卬行，窍通于鼻，皮革属焉，白色主肺，勇敢不仁；其地宜黍，多旄犀。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闭也，寒水之所积也，蛰虫之所伏也，其人翕形短颈，大肩下尻，窍通于阴，骨干属焉，黑色主肾，其人蠢愚，禽兽而寿；其地宜菽，多犬马。中央四达，风气之所通，雨露之所会也，其人大面短颐，美须恶肥，窍通于口，肤肉属焉，黄色主胃，慧圣而好治；其地宜禾，多牛羊及六畜。

　　木胜土，土胜水，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故禾春生秋死，菽夏生冬死，麦秋生夏死，荠冬生中夏死。木壮，水老火生金囚土死；火壮，木老土生水囚金死；土壮，火老金生木囚水死；金壮，土老水生火囚木死，水壮金老木生土囚火死。音有五声，宫其主也；色有五章，黄其主也；味有五变，甘其主也；位有五材，土其主也。是故炼土生木，炼木生火，炼火生云，炼云生水，炼水反土。炼甘生酸，炼酸生辛，炼辛生苦，炼苦生咸，炼咸反甘。变宫生徵，变徵生商，变商生羽，变羽生角，变角生宫。是故以水和土，以土和火，以火化金，以金治木，木得反土。五行相治，所以成器用。

　　凡海外三十五国，自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自西南至东南方，结胸民、羽民、讙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民、三头民、修臂民；自东南至东北方，有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毛民、劳民；自东北至西北方，有跂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一目民、无继民。雒棠、武人在西北陬，礲鱼在其南，有神二人连臂为帝候夜，在其西南方，三珠树在其东北方，有玉树在赤水之上。昆仑、华丘在其东南方，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桃、甘樝，甘华，百果所生。和丘在其东北陬，三桑、无枝在其西，夸父、耽耳在其北方。夸父弃其策，是为邓林。昆吾丘在南方，轩辕丘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立登保之山，旸谷榑桑在东方，有娀在不周之北，长女简翟，少女建疵。西王母在流沙之濒，乐民、拏闾，在昆仑弱水之洲。三危在乐民西，宵明、烛光在河洲，所照方千里。龙门在河渊，湍池在昆仑，玄耀、不周、申池在海隅。孟诸在沛。少室、太室在冀州。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其神人面龙身而无足。后稷垅在建木西，其人死复苏，其半鱼，在其间。流黄、沃民在其北方三百里，狗国在其东。雷泽有神，龙身人头，鼓其腹而熙。江出岷山，东流绝汉入海，左还北流，至于开母之北，右还东流，至于东极。河出积石。睢出荆山。淮出桐柏山。睢出羽山。清漳出楬戾，浊漳出发包。济出王屋。时、泗、沂、出台、台、术。洛出猎山，汶出弗其，西流合于济。汉出嶓冢。泾出薄落之山。渭出鸟鼠同穴。伊出上魏。雒出熊耳。浚出华窍。维出覆舟。汾出燕京。衽出濆熊。淄出目饴。丹水出高褚。股出嶕山。镐出鲜于。凉出茅庐、石梁，汝出猛山。淇出大号。晋出龙山结给。合出封羊。辽出砥石，釜出景，岐出石桥，呼沱出鲁平，泥涂渊出樠山，维湿北流出于燕。

　　诸稽、摄提，条风之所生也；通视，明庶风之所生也；赤奋若，清明风之所生也；共工，景风之所生也；诸比，凉风之所生也；皋稽，阊阖风之所生也；隅强，不周风之所生也；穷奇，广莫风之所生也。竉生海人，海人生若菌，若菌生圣人，圣人生庶人。凡竉者生于庶人。羽嘉生飞龙，飞龙生凤皇，凤皇生鸾鸟，鸾鸟生庶鸟，凡羽者生于庶鸟。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鹿麟，麒麟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介鳞生蛟龙，蛟龙生鲲鲠，鲲鲠生建邪，建邪生庶鱼，凡鳞者生于庶鱼。介潭生先龙，先龙生玄鼋，玄鼋生灵龟，灵龟生庶龟，凡介者生于庶龟。暖湿生容，暖湿生于毛风，毛风生于湿玄，湿玄生于羽风，羽风生煗介，煗介生鳞薄，鳞薄生暖介。五类杂种兴乎外，肖形而蕃。日冯生阳阏，阳阏生乔如，乔如生干木，干木生庶木，凡根拔木者生于庶木。根拔生程若，程若生玄玉，玄玉生醴泉，醴泉生皇辜，皇辜生庶草，凡根茇草者生于庶草。海闾生屈龙，屈龙生容华，容华生蔈，蔈生萍藻，萍藻生浮草，凡浮生不根茇者生于萍藻。

　　正土之气也，御乎埃天，埃天五百岁生缺，缺五百岁生黄埃，黄埃五百岁生黄澒，黄澒五百岁生黄金，黄金千岁生黄龙，黄龙入藏生黄泉，黄泉之埃上为黄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黄海。

　　偏土之气，御乎清天，清天八百岁生青曾，青曾八百岁生青澒，青澒八百岁生青金，青金八百岁生青龙，青龙入藏生青泉，青泉之埃上为青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青海。

　　壮土之气，御于赤天，赤天七百岁生赤丹，赤丹七百岁生赤澒，赤澒七百岁生赤金，赤金千岁生赤龙，赤龙入藏生赤泉，赤泉之埃上为赤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赤海。

　　弱土之气，御于白天，白天九百岁生白礜，白礜九百岁生白澒，白澒九百岁生白金，白金千岁生白龙，白龙入藏生白泉，白泉之埃上为白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白海。

　　牝土之气，御于玄天，玄天六百岁生玄砥，玄砥六百岁生玄澒，玄澒六百岁生玄金，玄金千岁生玄龙，玄龙入藏生玄泉，玄泉之埃上为玄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玄海。

卷五　时则训

　　孟春之月，招摇指寅，昏参中，旦尾中。其位东方，其日甲乙，盛德在木，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苏，鱼上负冰，獭祭鱼，候雁北。天子衣青衣，乘苍龙，服苍玉，建青旗，食麦与羊，服八风水，爨萁燧火。东宫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阳左个，以出春令。布德施惠，行庆赏，省徭赋。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岁于东郊，修除祠位，币祷鬼神，牺牲用牡，禁伐木，母覆巢，杀胎夭，毋麛毋卵，毋聚众、置城郭，掩骼薶骴。孟春行夏令，则风雨不时，草木旱落，国乃有恐。行秋令，则其民大疫，飘风暴雨总至，黎莠蓬蒿并兴。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雨霜大雹，首稼不入。正月官司空，其树杨。

　　仲春之月，招摇指卯，昏弧中，旦建星中。其位东方，其日甲乙，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夹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始雨水，桃李始华，苍庚鸣，鹰化为鸠。天子衣青衣，乘苍龙，服苍玉，建青旗，食麦与羊，服八风水，爨萁燧火，东宫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阳太庙。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笞掠，止狱讼。养幼小，存孤独，以通句萌。择元日，令民社。是月也，日夜分，雷始发声，蛰虫咸动苏。先雷三日，振铎以令于兆民，曰：“雷且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令官市，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称，端權。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毋作大事，以妨农功。祭不用牺牲，用圭璧，更皮币。仲春行秋令，则其国大水，寒气总至，寇戎来征。行冬令，则阳气不胜，麦乃不熟，民多相残。行夏令，则其国大旱，煗气早来，虫螟为害。二月官仓，其树杏。

　　季春之月，招摇指辰，昏七星中，旦牵牛中，其位东方，其日甲乙，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天子衣青衣，乘苍龙，服苍玉，建青旗，食麦与羊，服八风水，爨萁燧火，东宫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阳右个。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言具于天子。天子乌始乘舟，荐鲔于寝庙，乃为麦祈实。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天子命有司发囷仓，助贫穷，振乏绝，开府库，出币帛，使诸侯，聘名士，礼贤者。命司空，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防，导通沟渎，达路除道，从国始，至境止。田猎毕弋，罝罘罗（罒亡），餧毒之药，毋出九门。乃禁野虞，毋伐桑柘。鸣鸠奋其羽，戴鵀降于桑，具扑曲筥筐。后妃斋戒，东乡亲桑，省妇使，劝蚕事。命五库，令百工，审金铁皮革、筋角箭簳、脂胶丹漆，无有不良。择下旬吉日，大合药，致欢欣。乃合牜累牛腾马，游牝于牧。令国傩，九门磔攘，以毕春气。行是月令，甘雨至三旬。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发，草木皆肃，国有大怨。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时雨不降，山陵不登。行秋令，则天多沈阴，淫雨早降，兵革并起。三月官乡，其树李。

　　孟夏之月，招摇指巳，昏翼中，旦婺女中，其位南方，其日丙丁，盛德在火，其虫羽，其音徵，律中仲吕，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蝼蝈鸣，丘螾出，王瓜生，苦菜秀。天子衣赤衣，乘赤骝，服赤玉，建赤旗，食菽与鸡，服八风水，爨柘燧火。南宫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鸡，朝于明堂左个，以出夏令。立夏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岁于南郊。还，乃赏赐，封诸侯，修礼乐，飨左右。命太尉，赞杰俊，选贤良，举孝悌，行爵出禄，佐天长养，继修增高，无有隳坏。毋兴土功，毋伐大树，令野虞，行田原，劝农事，驱兽畜，勿令害谷，天子以彘尝麦，先荐寝庙。聚畜百药，靡草死，麦秋至，决小罪，断薄刑。孟夏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滋，四邻入保。行冬令，则草木早枯，后乃大水，败坏城郭。行春令，则螽蝗为败，暴风来格，秀草不实。四月官田，其树桃。

　　仲夏之月，招摇指午，昏亢中，旦危中，其位南方，其日丙丁，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宾，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小暑至，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天子衣赤衣，乘赤骝，服赤玉，载赤旗，食菽与鸡，服八风水，爨柘燧火。南宫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鸡，朝于明堂太庙。命乐师，修鞀鼙琴瑟管箫，调竽篪，饰钟磬，执干戚弋羽，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天子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禁民无刈蓝以染，毋烧灰，毋暴布，门闾无闭，关市无索。挺重囚，益其食，存鳏寡，振死事，游牝别其群，执腾驹，班马政。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斋戒，慎身无躁，节声色，薄滋味，百官静，事无径，以定晏阴之所成。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禁民无发火。可以居高明，远眺望，登丘陵，处台榭。仲夏行冬令，则雹霰伤谷，道路不通，暴兵来至。行春令，则五谷不孰，百螣时起，其国乃饥。行秋令，则草木零落，果实蚤成，民殃于疫。五月官相，其树榆。

　　季夏之月，招摇指未，昏心中，旦奎中，其位中央，其日戊己，盛德在土，其虫蠃，其音宫，律中百钟，其数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霤，祭先心。凉风始至，蟋蟀居奥，鹰乃学习，腐草化为蚈。天子衣黄衣，乘黄骝，服黄玉，建黄旗。食稷与牛，服八风水，爨柘燧火，中宫御女黄色，衣黄采，其兵剑，其畜牛，朝于中宫。乃命渔人，伐蛟取鼍，登龟取鼋。令滂人，入材苇。命四监大夫，令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以供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宗庙社稷，为民祈福行惠，令吊死问疾，存视长老，行稃鬻，厚席蓐，以送万物归也。命妇官染采，黼黻文章，青黄白黑，莫不质良，以给宗庙之服，必宣以明。是月也，树木方盛，勿敢斩伐，不可以合诸侯，起土功，动众兴兵，必有天殃。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利以杀草粪田畴，以肥土疆。季夏行春令，则谷实解落，多风欬，民乃迁徙。行秋令，则丘隰水潦，稼穑不孰，乃多女灾。行冬令，则风寒不时，鹰隼蚤挚，四鄙入保。六月官少内，其树梓。

　　孟秋之月，招摇指申，昏斗中，旦毕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盛德在金，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夷则，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天子衣白衣，乘白骆，服白玉，建白旗，食麻与犬，服八风水，爨柘燧火，西宫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钟，其兵弋，其畜狗。朝于总章左个，以出秋令。求不孝不悌，戮暴傲悍而罚之，以助损气。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秋于西郊。还，乃赏军率武人于朝，命将率，选卒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顺彼四方。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禁奸塞邪，审决狱，平词讼。天地始肃，不可以赢。是月农始升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命百官，始收敛，完堤防，谨障塞，以备水潦，修城郭，缮宫室。毋以封侯，立大官，行重币，出大使。行是月令，凉风至三旬。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胜，介虫败谷，戎兵乃来。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无实。行夏令，则冬多火灾，寒暑不节，民多虐疾。七月官库，其树楝。

　　仲秋之月，招摇指酉，昏牵牛中，旦觜巂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南吕，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凉风至，候雁来，玄鸟归，群鸟翔。天子衣白衣，乘白骆，服白玉，建白旗，食麻与犬，服八风水，爨柘燧火，西宫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钟，其兵戈，其畜犬。朝于总章太庙。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当，无或枉挠。决狱不当，反受其殃。是月也，养长老，授几杖，行稃鬻饮食。乃命宰祝，行牺牲，案刍豢，视肥癯全粹，察物色，课比类，量小大，视少长，莫不中度。天子乃傩，以御秋气，以犬尝麻，先荐寝庙。是月可以筑城郭，建都邑，穿窦窖，修囷仓。乃命有司，趣民收敛畜采，多积聚，劝种宿麦。若或失时，行罪无疑。是月也，雷乃始收，蛰虫培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日夜分。一度量，平权衡，正钧石角斗称，理关市，来商旅，入货财，以便民事。四方来集，远方皆至，财物不匮，上无乏用，百事乃遂。仲秋行春令，则秋雨不降，草木生荣，国有大恐。行夏令，则其国乃旱，蛰虫不藏，五谷皆复生。行冬令，则风灾数起，收雷先行，草木蚤死。八月官尉，其树柘。

　　季秋之月，招摇指戌，昏虚中，旦柳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候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豺乃祭兽戮禽。天子衣白衣，乘白骆，服白玉，建白旗，食麻与犬，服八风水，爨柘燧火，西宫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钟，其兵戈，其畜犬，朝于总章右个。命有司，申严号令，百官贵贱，无不务入，以会天地之藏，无有宣出。乃命冢宰，农事备收，举五谷之要，藏帝籍之收于神仓。是月也，霜始降，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气总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上丁入学习吹，大飨帝，尝牺牲，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与诸侯所税于民，轻重之法，贡岁之数，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命太仆及七驺，咸驾戴荏，授车以级，皆正设于屏外，司徒搢朴，北向以赞之。天子乃厉服广饰，执弓矢以猎。命主祠，祭禽四方。是月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蛰虫咸俯。乃趋狱刑，毋留有罪，收录秩之不当，供养之不宜者。通路除道，从境始，至国而后已。是月，天子乃以犬尝麻，先荐寝庙。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窒。行冬令，则国多盗贼，边竟不宁，土地分裂。行春令，则煗风来至，民气解隋，师旅并兴。九月官候，其树槐。

　　孟冬之月，招摇指亥，昏危中，旦七星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盛德在水，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应钟，其数六。其味碱，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肾。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子衣黑衣，乘玄骊，服玄玉，建玄旗，食黍与彘，服八风水，爨松燧火。北宫御女黑色，衣黑采，击磬石，其兵钅杀，其畜彘，朝于玄堂左个，以出冬令。命有司，修群禁，禁外徙，闭门闾，大搜客，断罚刑，杀当罪，阿上乱法者诛。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岁于北郊。还，乃赏死事，存孤寡。是月，命太祝，祷祀神位，占龟策，审卦兆，以察吉凶。于是天子始裘，命百官，谨盖藏，命司徒，行积聚，修城郭，警门闾，修楗闭，慎管龠，固封玺，修边境，完要塞，绝蹊径，饰丧纪，审棺椁衣衾之薄厚，营丘垅之小大高痺，使贵贱卑尊各有等级。是月也，工师效功，陈祭器，案度程，坚致为上。工事苦慢，作为淫巧，必行其罪。是月也，大饮蒸，天子祈来年于天宗，大祷祭于公社，毕，飨先祖。劳农夫，以休息之。命将率讲武，肄射御，角力劲。乃命水虞渔师，收水泉池泽之赋，毋或侵牟。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密，地气发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则多暴风，方冬不寒，蛰虫复出。行秋令，则雪霜不时，小兵时起，土地侵削。十月官司马，其树檀。

　　仲冬之月，招摇指子，昏壁中，旦轸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虫介，其音羽，律中黄钟，其数六，其味碱，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肾。冰益壮，地始坼，鳱鴠不鸣，虎始交。天子衣黑衣，乘铁骊，服玄玉，建玄旗，食黍与彘，服八风水，爨松燧火。北宫御女黑色，衣黑采，击磬石。其兵铩，其畜彘，朝于玄堂太庙。命有司曰：土事无作，无发室居，及起大众。是谓发天地之藏，诸蛰则死，民必疾疫，有随以丧。急捕盗贼，诛淫泆诈伪之人，命曰畼月。命奄尹，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乃命大酋，秫稻必齐，麹蘖必时，湛熺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无有差忒。天子乃命有司，祀四海大川名泽。是月也，农有不收藏积聚、牛马畜兽有放失者，取之不诘。山林薮泽，有能取疏食、田猎禽兽者，野虞教导之。其有相侵夺，罪之不赦。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君子斋戒，处必掩，身欲静，去声色，禁嗜欲，宁身体，安形性。是月也，荔挺出，芸始生，丘螾结，麋角解，水泉动则伐树木，取竹箭，罢官之无事、器之无用者，涂阙庭门闾，筑囹圄，所以助天地之闭。仲冬行夏令，则其国乃旱，氛雾冥冥，雷乃发声。行秋令，则其时雨水，瓜瓠不成，国有大兵。行春令，则虫螟为败，水泉咸竭，民多疾疠。十一月官都尉，其树枣。

　　季冬之月，招摇指丑，昏娄中，旦氐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大吕，其数六，其味碱，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肾。雁北乡，鹊加巢，雉雊，鸡呼卵。天子衣黑衣，乘铁骊，服玄玉，建玄旗，食麦与彘，服八风水，爨松燧火。北宫御女黑色，衣黑采，击磬石。其兵钅杀，其畜彘。朝于玄堂右个。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命渔师始渔，天子亲往射渔，先荐寝庙。令民出五种，令农计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乐师大合吹而罢。乃命四监，收秩薪，以供寝庙及百祀之薪燎。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周天子，岁鸡更始，令静农民，无有所使，天子乃与公、卿、大夫饰国典，论时令，以待嗣岁之宜。乃命太史，次诸侯之列，赋之牺牲，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刍享。乃命同姓之国，供寝庙之刍豢；卿、士、大夫至于庶民，供山林名川之祀。季冬行秋令，则白露蚤降，介虫为，四鄙入保。行春令，则胎夭伤，国多痼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十二月官狱，其树栎。

　　五位，东方之极，自碣石山过朝鲜，贯大人之国，东至日出之次，樽木之地，青土树木之野，太皞、句芒之所司者，万二千里。其令曰：挺群禁，开闭阖，通穷窒，达障塞，行优游，弃怨恶，解役罪，免忧患，休罚刑，开关梁，宣出财，和外怨，抚四方，行柔惠，止刚强。南方之极，自北户孙之外，贯颛顼之国，南至委火炎风之野，赤帝、祝融之所司者，万二千里。其令曰：爵有德，赏有功，惠贤良，救饥渴，举力农，振贫穷，惠孤寡，忧疲疾，出大禄，行大赏，起毁宗，立无后，封建侯，立贤辅。中央之极，自昆仑东绝两恒山，日月之所道，江汉之所出，众民之野，五谷之所宜，龙门、河、济相贯，以息壤堙洪水之州，东至于碣石，黄帝、后土之所司者，万二千里。其令曰：平而不阿，明而不苛，包裹覆露，无不囊怀，溥汜无私，正静以和，行稃鬻，养老衰，吊死问疾，以送万物之归。西方之极，自昆仑绝流沙、沈羽，西至三危之国，石城金室，饮气之民，不死之野，少皞、蓐收之所司者，万二千里。其令曰：审用法，诛必辜，备盗贼，禁奸邪，饰群牧，谨著聚，修城郭，补决窦，塞蹊径，遏沟渎，止流水，雝溪谷，守门闾，陈兵甲，选百官，诛不法。北方之极，自九泽穷夏晦之极，北至令正之谷，有冻寒积冰，雪雹霜霰，漂润群水之野，颛顼、玄冥之所司者，万二千里。其令曰：申群禁，固闭藏，修障塞，缮关梁，禁外徙，断罚刑，杀当罪，闭关闾，大搜客，止交游，禁夜乐，蚤闭晏开，以塞奸人。已得，执之必固。天节已几，刑杀无赦，虽有盛尊之亲，断以法度。毋行水，毋发藏，毋释罪。

　　六合，孟春与孟秋为合，仲春与仲秋为合，季春与季秋为合，孟夏与孟冬为合，仲夏与仲冬为合，季夏与季冬为合。孟春始赢，孟秋始缩；仲春始出，仲秋始内；季春大出，季秋大内；孟夏始缓，孟冬始急；仲夏至修，仲冬至短；季夏德毕，季冬刑毕。故正月失政，七月凉风不至；二月失政，八月雷不藏；三月失政，九月不下霜；四月失政，十月不冻；五月失政，十一月蛰虫冬出其乡；六月失政，十二月草木不脱；七月失政，正月大寒不解；八月失政，二月雷不发；九月失政，三月春风不济；十月失政，四月草木不实；十一月失政，五月下雹霜；十二月失政，六月五谷疾狂。春行夏令，泄；行秋令，水；行冬令，肃。夏行春令，风；行秋令，芜；行冬令，格。秋行夏令，华；行春令，荣；行冬令，耗。冬行春令，泄；行夏令，旱；行秋令，雾。

　　制度阴阳，大制有六度，天为绳，地为准，春为规，夏为衡，秋为矩，冬为权。绳者，所以绳万物也；准者，所以准万物也；规者，所以员万物也；衡者，所以平万物也；矩者，所以方万物也；权者，所以权万物也。绳之为度也，直而不争，修而不穷，久而不弊，远而不忘，与天合德，与神合明，所欲则得，所恶则亡，自古及今，不可移匡，厥德孔密，广大以容，是故上帝以为物宗。准之以为度也，平而不险，均而不阿，广大以容，宽裕以和，柔而不刚，锐而不挫，流而不滞，易而不秽，发通而有纪，周密而不泄，准平而不失，万物皆平，民无险谋，怨恶不生，是故上帝以为物平。规之为度也，转而不复，员而不垸，优而不纵，广大以宽，感动有理，发通有纪，优优简简，百怨不起。规度不失，生气乃理。衡之为度也，缓而不后，平而不怨，施而不德，吊而不责，当平民禄，以继不足，勃勃阳阳，唯德是行，养长化育，万物蕃昌，以成五谷，以实封疆，其政不失，天地乃明。矩之为度也，肃而不悖，刚而不愦，取而无怨，内而无害，威厉而不慑，令行而不废，杀伐既得，仇敌乃克，矩正不失，百诛乃服。权之为度也，急而不赢，杀而不割，充满以贯，周密而不泄，败物而弗取，罪杀而不赦，诚信以必，坚悫以固，粪除苛慝，不可以曲，故冬正将行，必弱以强，必柔以刚，权正而不失，万物乃藏。明堂之制，静而法准，动而法绳，春治以规，秋治以矩，冬治以权，夏治以衡，是故燥湿寒暑以节至，甘雨膏露以时降。

卷六　览冥训

　　昔者，师旷奏白雪之音，而神物为之下降，风雨暴至。平公癃病，晋国赤地。庶女叫天，雷电下击，景公台陨，支体伤折，海水大出。夫瞽师、庶女，位贱尚葈，权轻飞羽，然而专精厉意，委务积神，上通九天，激厉至精。由此观之，上天之诛也，虽在圹虚幽间，辽远隐匿，重袭石室，界障险阻，其无所逃之亦明矣。

　　武王伐纣，渡于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相见。于是武王左操黄钺，右秉白旄，瞋目而捴之曰：“余任天下，谁敢害吾意者！”于是，风济而波罢。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捴之，日为之反三舍。夫全性保真，不亏其身，遭急迫难，精通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为而不成！夫死生同域，不可胁陵，勇武一人，为三军雄。彼直求名耳，而能自要者尚犹若此，又况夫宫天地，怀万物，而友造化，含至和，直偶于人形，观九钻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尝死者乎！

　　昔雍门子以哭见于孟尝君，已而陈辞通意，抚心发声。孟尝君为之增欷（乌欠）唈，流涕狼戾不可止。精神形于内，而外谕哀于人心，此不传之道。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必为人笑。故蒲且子之连鸟于百仞之上，而詹何之骛鱼于大渊之中，此皆得清净之道，太浩之和也。夫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辩不能解，故东风至而酒湛溢，蚕咡丝而商弦绝，或感之也。画随灰而月运阙，鲸鱼死而彗星出，或动之也。故圣人在位，怀道而不言，泽及万民。君臣乖心，则背谲见于天，神气相应，徵矣。故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旱云烟火，涔云波水，各象其形类，所以感之。

　　夫阳燧取火于日，方诸取露于月，天地之间，巧历不能举其数，手徽忽怳，不能览其光，然以掌握之中，引类于太极之上，而水火可立致者，阴阳同气相动也。此傅说之所以骑辰尾也。故至阴飂々，至阳赫赫，两者交接成和，而万物生焉。众雄而无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故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使无事焉，惟夜行者为能有之。故却走马以粪，而车轨不接于远方之外，是谓坐驰陆沈，昼冥宵明，以冬铄胶，以夏造冰。夫道者，无私就也，无私去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难以知论，不可以辩说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黄主属骨，而甘草主生肉之药也，以其属骨，责其生肉，以其生肉，论其属骨，是犹王孙绰之欲倍偏枯之药，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谓失论矣！

　　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销金，则道行矣。若以慈石能运铁也，而求其引瓦，则难矣。物固不可以轻重论也。夫燧之取火于日，慈石之引铁，蟹之败漆，葵之乡日，虽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论，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通于太和，而持自然之应者，为能有之。故峣山崩而薄落之水涸，区冶生而淳钩之剑成。纣为无道，左强在侧；太公并世，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观之，利害之路，祸福之门，不可求而得也。

　　夫道之与德，若韦之与革，远之则迩，近之则远。不得其道，若观鯈鱼。故圣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万化而无伤。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得之也。今失调弦者，叩宫宫应，弹角角动，此同声相和者也。夫有改调一弦，其于五音无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应，此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形也。故通于太和者，昏若纯醉而甘卧以游其中，而不知其所由至也。

　　纯温以沦，钝闷以终，若未始出其宗，是谓大通。今夫赤螭、青虬之游冀州也，天清地定，毒兽不作，飞鸟不骇，入榛薄，食荐梅，噆味含甘，步不出顷亩之区，而蛇鳝轻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江海之中。若乃至于玄云之素朝，阴阳交争，降扶风，杂冻雨，扶摇而登之，威动天地，声震海内，蛇鳝著泥百仞之中，熊罴匍匐丘山盘岩，虎豹袭穴而不敢咆，猿狖颠蹶而失木枝，又况直蛇鳝之类乎！凤凰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风雨不兴，川谷不澹，草木不摇，而燕雀佼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宇宙之间。还至其曾逝万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之疏圃，饮砥柱之湍濑，邅回蒙泛之渚，尚佯冀州之际，径蹑都广，入日抑节，羽翼弱水，暮宿风穴，当此之时，鸿鹄鸧鸖莫不惮惊伏窜，注喙江裔，又况直燕雀之类乎！此明于小动之迹，而不知大节之所由者也。

　　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车摄辔，马为整齐而敛谐，投足调均，劳逸若一，心怡气和，体便轻毕，安劳乐进，驰骛若灭，左右若鞭，周旋若环，世皆以为巧，然未见其贵者也。若夫钳且、大丙之御，除辔衔，去鞭弃策，车莫动而自举，马莫使而自走也，日行月动，星耀而玄运，电奔而鬼腾，进退屈伸，不见朕垠，故不招指，不咄叱，过归雁于碣石，轶鶤鸡于姑余，骋若飞，骛若绝，纵矢蹑风，追猋归忽，朝发（木尃）桑，日入落棠，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也。非虑思之察，手爪之巧也，嗜欲形于胸中，而精神逾于六马，此以弗御御之者也。

　　昔者黄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辅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阴阳之气，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掩弱，众不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岁时孰而不凶，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渔者不争隈。道不拾遗，市不豫贾，城郭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仇争之心。于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孰，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塾搏，凤皇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飞黄伏皂，诸北、儋耳之国，莫不献其贡职，然犹未及虙戏氏之道也。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其行蹎々，其视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魉不知所往。当此之时，禽兽蝮蛇，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乘雷车，服驾应龙，骖青虬，援绝瑞，席萝图，黄云络，前白螭，后奔蛇，浮游消摇，道鬼神，登九天，朝帝于灵门，宓穆休于太宜之下。然而不彰其功，不扬其声，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何则？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

　　逮至夏桀之时，主暗晦而不明，道澜漫而不修，弃捐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之法籍。是以至德灭而不扬，帝道掩而不兴，举事戾苍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德，仁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怀当，疏骨肉而自容，邪人参耦比周而阴谋，居君臣父子之间，而竞载骄主而像其意，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土雩）裂，容台振而掩覆，犬群嗥而入渊，豕衔蓐而席澳，美人挐道墨面而不容，曼声吞炭内闭而不歌，丧不尽其哀，猎不听其乐，西老折胜，黄神啸吟，飞鸟铩翼，走兽废脚，山无峻干，泽无洼水，狐狸首穴，马牛放失，田无立禾，路无莎薠，金积折廉，璧袭无理，磬龟无腹，蓍策日施。

　　晚世之时，七国异族，诸侯制法，各殊习俗，纵横间之，举兵而相角，攻城滥杀，覆高危安，掘坟墓，扬人骸，大冲车，高重京，除战道，便死路，犯严敌，残不义，百往一反，名声苟盛也。是故质壮轻足者为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凄怆于内，厮徒马圉，軵车奉饟，道路辽远，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车弊，泥涂至膝，相携于道，奋首于路，身枕格而死，所谓兼国有地者，伏尸数十万，破车以千百数，伤弓弩矛戟矢石之创者，扶举于路，故世至于枕人头，食人肉，菹人肝，饮人血，甘之于刍豢故。故自三代以后者，天下未尝得安其情性，而乐其习俗，保其修命，而不夭于人虐也。所以然者何也？诸侯力征，天下不合而为一家。

　　逮至当今之时，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献其智，远者怀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宾服，春秋冬夏皆献其贡职，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夫圣人者，不能生时，时至而弗失也。辅佐有能，黜谗佞之端，息巧辩之说，除刻削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消知能，修太常，隳肢体，绌聪明，大通混冥，解意释神，漠然若无魂魄，使万物各复归其根，则是所修伏牺氏之迹，而反五常之道也。

　　夫钳且、大丙不施辔衔，而以善御闻于天下。伏戏、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遗于后世。何则？至虚无纯一，而不（口翣）喋苛事也。《周书》曰：“掩雉不得，更顺其风。”今若夫申、韩、商鞅之为治也，挬拔其根，芜弃其本，而不穷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凿五刑，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争于锥刀之末，斩艾百姓，殚尽太半，而忻忻然常自以为治，是犹抱薪而救火，凿窦而出水。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瓮，沟植生条而不容舟，不过三月必死。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无其本者也。河九折注于海，而不绝者，昆仑之输也，潦水不泄，瀇瀁极望，旬月不雨则涸而枯泽，受瀷而无源者。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

卷七　精神训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澒濛鸿洞，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精气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不拘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为纪。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夫静漠者，神明之定也；虚无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求之于外者，失之于内；有守之于内者，失之于外。譬犹本与末也，从本引之，千枝万叶，莫不随也。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曰：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体以成，五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各有经纪。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而心为之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有踆乌，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尚犹节其章光，爱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是故血气者，人之华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乖，则孛攵志胜而行不僻矣；孛攵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夫孔窍者，精神之户牖也，而气志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于声色之乐，则五藏摇动而不定矣；五藏摇动而不不定，则血气滔荡而不休矣；血气滔荡而不休，则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矣；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则祸福之至，虽如丘山，无由识之矣。使耳目精明玄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五藏定宁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越，则望于往世之前，而视于来事之后，犹未足为也，岂直祸福之间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以言乎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趣舍滑心，使行飞扬。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气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则志气日耗。

　　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中道夭于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则所以修得生也。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也。譬吾处于天下也，亦为一物矣，不识天下之以我备其物与？且惟无我而物无不备者乎？然则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与物也，又何以相物也？虽然，其生我也，将以何益？其杀我也，将以何损？夫造化者既以我为坯矣，将无所违之矣。吾安知夫刺灸而欲生者之非惑也？又安知夫绞经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之哉？其生我也不强求已，其杀我也不强求止。欲生而不事，憎死而不辞，贱之而弗憎，贵之而弗喜，随其天资而安之不极。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生之比于有形之类，犹吾死之沦于无形之中也。然则吾生也物不以益众，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间者乎？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譬犹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已为盆盎也，与其未离于地也无以异，其已成器而破碎漫澜而复归其故也，与其为盆盎亦无以异矣。夫临江之乡，居人汲水以浸其园，江水弗憎也；苦洿之家，决洿而注之江，洿水弗乐也。是故其在江也，无以异其浸园也；其在洿也，亦无以异其在江也。是故圣人因时以安其位，当世而乐其业。

　　夫悲乐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匮而藏之，宝之至也。夫精神之可宝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是故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是故无所甚疏，而无所甚亲。抱德炀和，以顺于天。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魂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无变于己，故曰至神。所谓真人者也，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处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识其外。明白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芒然仿佯于尘垢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浩浩荡荡乎，机械之巧弗载于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为变。虽天地覆育，亦不与之搂抱矣。审乎无瑕，而不与物糅；见事之乱，而能守其宗。若然者，正肝胆，遗耳目，心志专于内，通达耦于一，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浑然而往，逯然而来，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忘其五藏，损其形骸。不学而知，不视而见，不为而成，不治而辩，感而应，迫而动，不得已而往，如光之耀，如景之放，以道为紃，有待而然。抱其太清之本，而无所容与，而物无能营。廓惝而虚，清靖而无思虑。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毁山而不能惊也，大风晦日而不能伤也。是故视珍宝珠玉，犹石砾也；视至尊穷宠，犹行客也；视毛嫱、西施，犹（其页）丑也。以死生为一化，以万物为一方，同精于太清之本，而游于忽区之旁。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行，契大浑之朴，而立至清之中。是故其寝不梦，其智不萌，其魄不抑，其魂不腾。反覆终始，不知其端绪，甘暝太宵之宅，而觉视于昭昭之宇，休息于无委曲之隅，而游敖于无形埒之野。居而无容，处而无所，其动无形，其静无体，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不同形相嬗也，终始若环，莫得其伦。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也。是故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内新，熊经鸟伸，凫浴蝯躩，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为春，则是合而生时于心也。

　　且人有戒形而无损于心，有缀宅而无耗精。夫癞者趋不变，狂者形不亏，神将有所远徙，孰暇知其所为！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者，以不化应化，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岂木也？犹充形者之非形也。故生生者未尝死也，其所生则死矣；化物者未尝化也，其所化则化矣。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眩矣。众人以为虚言，吾将举类而实之。

　　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以其穷耳目之欲，而适躬体之便也。今高台层榭，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斫，素题不枅。珍怪奇异，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之饭，藜藿之羹。文绣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掩形，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忧。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济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熙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视龙犹蝘蜓，颜色不变，龙乃弭耳掉尾而逃。禹之视物亦细矣。郑之神巫相壶子林，见其徵，告列子。列子行泣报壶子。壶子持以天壤，名实不入，机发于踵。壶子之视死生亦齐矣。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脊管高于顶，（月曷）下迫颐，两脾在上，烛营指天。匍匐自窥于井，曰：“伟哉！造化者其以我为此拘拘邪？”此其视变化亦同矣。故睹尧之道，乃知天下之轻也；观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细也；原壶子之论，乃知死生之齐也；见子求之行，乃知变化之同也。

　　夫至人倚不拔之柱，行不关之涂，禀不竭之府，学不死之师。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俯仰，抱命而婉转。祸福利害，千变万化，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蝉蜕蛇解，游于太清，轻举独往，忽然入冥。凤凰不能与之俪，而况斥鷃乎！势位爵禄，何足以概志也！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则直为义耳，而尚犹不拘于物，又况无为者矣。

　　尧不以有天下为贵，故授舜。公子札不以有国为尊，故让位。子罕不以玉为富，故不受宝。务光不以生害义，故自投于渊。由此观之，至贵不待爵，至富不待财。天下至大矣，而以与佗人；身至亲矣，而弃之渊；外此，其余无足利矣。此之谓无累之人，无累之人，不以天下为贵矣！上观至人之论，深原道德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故通许由之意，《金縢》、《豹韬》废矣；延陵季子不受吴国，而讼间田者惭矣；子罕不利宝玉，而争券契者愧矣；务光不污于世，而贪利偷生者闷矣。故不观大义者，不知生之不足贪也；不闻大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

　　今夫穷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撞巨钟，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藏《诗》、《书》，修文学，而不知至论之旨，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学之建鼓矣。尊势厚利，人之所贪也；使之左据天下图，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由此观之，生尊于天下也。圣人食足以接气，衣足以盖形，适情不求余，无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有天下，无天下，一实也。今赣人敖仓，予人河水，饥而餐之，渴而饮之，其入腹者不过箪食瓢浆，则身饱而敖仓不为之减也。腹满而河水不为之竭也。有之不加饱，无之不为之饥，与守其篅（屯）、有其井，一实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大忧内崩，大怖生狂。除秽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乃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虑。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故，觉而若昧，以生而若死，终则反本未生之时，而与化为一体。死之与生，一体也。

　　今夫繇者揭臿，负笼土，盐汗交流，喘息薄喉。当此之时，得茠越下，则脱然而喜矣。岩穴之间，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者，捧心抑腹，膝上叩头，踡跼而谛，通夕不寐。当此之时，哙然得卧，则亲戚兄弟欢然而喜，夫修夜之宁，非直一哙之乐也。故知宇宙之大，则不可劫以死生；知养生之和，则不可县以天下；知未生之乐，则不可畏以死；知许由之贵于舜，则不贪物。墙之立，不若其偃也，又况不为墙乎！冰之凝，不若其释也，又况不为冰乎！自无蹠有，自有蹠无，终始无端，莫知其所萌，非通于外内，孰能无好憎？无外之外，至大也；无内之内，至贵也；能知大贵，何往而不遂！衰世凑学，不知原心反本，直雕琢其性，矫拂其情，以与世交。故目虽欲之，禁之以度；心虽乐之，节之以礼。趋翔周旋，诎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总其德，钳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悲人。达至道者则不然，理情性，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德而忘贫。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无益情者不以累德，而便性者不以滑和。故纵体肆意，而度制可以为天下仪。

　　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不塞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绊其足，以禁其动，而欲修生寿终，岂可得乎！夫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学也，然颜渊夭死，季路菹于卫，子夏失明，冉伯牛为厉。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见曾子，一臞一肥。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王之道又说之。两者心战，故臞；先王之道胜，故肥。”推其志，非能贪富贵之位，不便侈靡之乐，直宜迫性闭欲，以义自防也。虽情心郁殪，形性屈竭，犹不得已自强也。故莫能终其天年。

　　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余天下而不贪，委万物而不利，处大廓之宇，游无极之野，登太皇，冯太一，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夫岂为贫富肥臞哉！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非能使人勿乐，而能禁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岂若能使无有盗心哉！越人得髯蛇，以为上肴，中国得之而弃之无用。故知其无所用，贪者能辞之；不知其无所用，廉者不能让也。夫人主之所以残亡其国家，损弃其社稷，身死于人手，为天下笑，未尝非为非欲也。夫仇由贪大钟之赂而亡其国，虞君利垂棘之璧而禽其身，献公艳骊姬之美而乱四世，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时葬，胡王淫女乐之娱而亡上地。使此五君者适情辞余，以己为度，不随物而动，岂有此大患哉！

　　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学射者不治矢也；御者非辔不行，学御者不为辔也。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则万物之变为尘埃矣。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

卷八　本经训

　　太清之始也，和顺以寂漠，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推移而无故，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行快而便于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而顺情，其心愉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扬光，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当此之时，玄元至砀而运照，凤麟至，著龟兆，甘露下，竹实满，流黄出，而朱草生，机械诈伪莫藏于心。

　　逮至衰世，镌山石，钅挈金玉，擿蚌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杀夭，麒麟不游，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钻燧取火，构木为台，焚林而田，竭泽而渔。人械不足，畜藏有余，而万物不繁兆，萌牙卵胎而不成者，处之太半矣。积壤而丘处，粪田而种谷，掘地而井饮，疏川而为利，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缪戾，四时失叙，雷霆毁折，雹霰降虐，氛雾霜雪不霁，而万物燋夭。菑榛秽，聚埒亩，芟野菼，长苗秀，草木之句萌、衔华、戴实而死者，不可胜数。乃至夏屋宫驾，县联房植，橑檐榱题，雕琢刻镂，乔枝菱阿，夫容芰荷，五采争胜，流漫陆离，修掞曲挍，夭矫曾桡，芒繁纷挐，以相交持，公输、王尔无所错其剞屈刂削锯，然犹未能澹人主之欲也。是以松柏箘露夏槁，江、河、三川绝而不流，夷羊在牧，飞蛩满野，天旱地坼，凤皇不下，句爪、居牙、戴色、出距之兽，于是鸷矣。民之专室蓬庐，无所归宿，冻饿饥寒死者，相枕席也。及至分山川溪谷，使有壤界，计人多少众寡，使有分数，筑城掘池，设机械险阻以为备，饰职事，制服等，异贵贱，差贤不肖，经诽誉，行赏罚，则兵革兴而分争生，民之灭抑夭隐，虐杀不辜而刑诛无罪，于是生矣。天地之合和，阴阳之陶化万物，皆乘人气者也。是故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为。距日冬至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储与，呼吸浸潭，包裹风俗，斟酌万殊，旁薄众宜，以相呕咐酝酿，而成育群生。是故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由此观之，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制也。是故明于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于符者，怪物不能惑也。故圣人者，由近知远而万殊为一。古之人同气于天地，与一世而优游。当此之时，无庆贺之利，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设，毁誉仁鄙不立，而万民莫相侵欺暴虐，犹在于混冥之中。逮至衰世，人众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于是忿争生，是以贵仁。仁鄙不齐，比周朋党，设诈谞，怀机械巧故之心，而信失矣，是以贵义。阴阳之情，莫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胁，以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是故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也。夫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性善；民性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澹矣；贪鄙忿争不得生焉。由此观之，则仁义不用矣。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而歌谣，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说也。掉羽、武象，不知乐也，淫泆无别，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修也。今背其本而求其末，释其要而索之于详，未可与言至也。

　　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识也；星月之行，可以历推得也；雷震之声，可以鼓钟写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是故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见者，可得而蔽也；声可闻者，可得而调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别也。夫至大，天地弗能含也；至微，神明弗能领也。及至建律历，别五色，异清浊，味甘苦，则朴散而为器矣。立仁义，修礼乐，则德迁而为伪矣。及伪之生也，饰智以惊愚，设诈以巧上，天下有能持之者，有能治之者也。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故周鼎著倕，使衔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为也。故至人之治也，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随自然之性而缘不得已之化，洞然无为而天下自和，憺然无欲而民自朴，无衤几祥而民不夭，不忿争而养足，兼包海内，泽及后世，不知为之谁何。是故生无号，死无谥，实不聚而名不立，施者不德，受者不让，德交归焉。而莫之充忍也。故德之所总，道弗能害也；智之所不知，辩弗能解也。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谓之天府。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所由出，是谓瑶光。瑶光者，资粮万物者也，振困穷，补不足，则名生，兴利除害，伐乱禁暴，则功成。世无灾害，虽神无所施其德，上下和辑，虽贤无所立其功。昔容成氏之时，道路雁行列处，托婴儿于巢上，置余粮于畮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于是天下广狭、险易、远近，始有道里。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通流，四海溟涬，民皆上丘陵，赴树木。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辟开伊阙，导廛涧，平通沟陆，流注东海，鸿水漏，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晚世之时，帝有桀、纣，为旋室、瑶台、象廊、玉床，纣为肉圃、酒池，燎焚天下之财，罢苦万民之力，刳谏者，剔孕妇，攘天下，虐百姓，于是汤乃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台，武王四卒三千，破纣牧野，杀之于宣室，天下宁定，百姓和集。是以称汤、武之贤。由此观之，有贤圣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也。今至人生乱世之中，含德怀道，拘无穷之智，钳口寝说，遂不言而死者众矣。然天下莫知贵其不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著于竹帛，镂于金石，可传于人者，其粗也。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异路而同归。晚世学者，不知道之所一体，德之所总要，取成之迹，相与危坐而说之，鼓歌而舞之，故博学多闻，而不免于惑。诗云：“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不知其他。”此之谓也。

　　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秉太一者，牢笼天地，弹厌山川，含吐阴阳，伸曳四时，纪纲八极，经纬六合，覆露照导，普氾无私；蠉飞蠕动，莫不仰德而生。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类，赢缩卷舒，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予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故谨于权衡准绳，审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矣。是故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耀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德泽施于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法阴阳者，德与天地参，明与日月并，精与鬼神总，戴圆履方，抱表怀绳，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则四时者，柔而不脆，刚而不鞼，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柔委从，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用六律者，伐乱禁暴，进贤而退不肖，扶拨以为正，坏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禁舍开闭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也。帝者体阴阳则侵，王者法四时则削，霸者节六律则辱，君者失准绳则废。故小而行大，则滔窕而不亲；大而行小，则狭隘而不容。贵贱不失其体而天下治矣。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电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止五遁，则与道沦。是故神明藏于无形，精神反于至真，则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心条达而不以思虑，委而弗为，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襍焉。精泄于目，则其视明；在于耳，则其听聪；留于口，则其言当；集于心，则其虑通。故闭四关则身无患，百节莫苑，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

　　凡乱之所由生者，皆在流遁。流遁之所生者五：大构驾，兴宫室，延楼栈道，鸡栖井幹，檦枺欂栌，以相支持，木巧之饰，盘纡刻俨，嬴镂雕琢，诡文回波，淌游瀷淢，菱杼紾抱，芒繁乱泽，巧伪纷挐，以相摧错，此遁于木也。凿汙池之深，肆畛崖之远，来溪谷之流，饰曲岸之际，积牒旋石，以纯修碕，抑淢怒濑，以扬激波，曲拂邅回，以像湡浯，益树莲菱，以食鳖鱼，鸿鹄鹔鹴，稻粱饶余，龙舟鹢首，浮吹以娱，此遁于水也。高筑城郭，设树险阻，崇台榭之隆，侈苑囿之大，以穷要妙之望，魏阙之高，上际青云，大厦曾加，拟于昆仑，修为墙垣，甬道相连，残高增下，积土为山，接径历远，直道夷险，终日驰鹜而无迹蹈之患，此遁于土也。大钟鼎，美重器，华虫疏镂，以相缪紾，寝兕伏虎，蟠龙连组，焜昱错眩，照耀辉煌，偃蹇寥纠，曲成文章，雕琢之饰，锻锡文铙，乍晦乍明，抑微灭瑕，霜文沈居，若簟籧篨，缠锦经冘，似数而疏，此遁于金也。煎熬焚炙，调齐和之适，以穷荆、吴甘酸之变，焚林而猎，烧燎大木，鼓橐吹埵，以销铜铁，靡流坚锻，无厌足目，山无峻干，林无柘梓，燎木以为炭，燔草而为灰，野莽白素，不得其时，上掩天光，下殄地财，此遁于火也。此五者，一足以亡天下矣。是故古者明堂之制，下之润湿弗能及，上之雾露弗能入，四方之风弗能袭；土事不文，木工不斫，金器不镂；衣无隅差之削，冠无觚蠃之理；堂大足以周旋理文，静洁足以享上帝、礼鬼神，以示民知俭节。夫声色五味，远国珍怪，瑰异奇物，足以变心易志，摇荡精神，感动血气者，不可胜计也。夫天地之生财也，本不过五。圣人节五行，则治不荒。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则乐，乐斯动，动斯蹈，蹈斯荡，荡斯歌，歌斯舞，歌舞节则禽兽跳矣。人之性，心有忧丧则悲，悲则哀，哀斯愤，愤斯怒，怒斯动，动则手足不静。人之性有侵犯则怒，怒则血充，血充则气激，气激则发怒，发怒则有所释憾矣。故钟鼓管箫，干鏚羽旄，所以饰喜也；衰绖苴杖，哭踊有节，所以饰哀也；兵革羽旄，金鼓斧钺，所以饰怒也。必有其质，乃为之文。古者圣人在上，政教平，仁爱洽，上下同心，君臣辑睦，衣食有余，家给人足，父慈子孝，兄良弟顺，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愿。夫人相乐，无所发贶，故圣人为之作乐以和节之。末世之政，田渔重税，关市急征，泽梁毕禁，网罟无所布，耒耜无以设，民力竭于徭役，财用殚于会赋，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老者不养，死者不葬，赘妻鬻子，以给上求，犹弗能澹，愚夫蠢妇皆有流连之心，凄怆之志，乃使始为之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失乐之本矣。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给，君施其德，臣尽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爱而无憾恨其间。夫三年之丧，非强而致之，听乐不乐，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绝也。晚世风流俗败，嗜欲多，礼义废，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胸，思心尽亡，被衰戴绖，戏笑其中，虽致之三年，失丧之本也。古者天子一畿，诸侯一同，各守其分，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者，暴虐万民，争地侵壤，乱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诲之不变，乃举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党，封其墓，类其社，卜其子孙以代之。晚世务广地侵壤，并兼无已，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不辜之民，绝先圣之后，大国出攻，小国城守，驱人之牛马，傒人之子女，毁人之宗庙，迁人之重宝，血流千里，暴骸满野，以澹贪主之欲，非兵之所为生也。故兵者，所以讨暴，非所以为暴也；乐者，所以致和，非所以为淫也；丧者，所以尽哀，非所以为伪也。故事亲有道矣，而爱为务；朝廷有容矣，而敬为上；处丧有礼矣，而哀为主；用兵有术矣，而义为本。本立而道行，本伤而道废。

卷九　主术训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耳能听而执正进谏。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言为文章，行为仪表于天下。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黈纩塞耳所以掩聪，天子外屏所以自障。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小。

　　夫目妄视则淫，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天气为魂，地气为魄，反之玄房，各处其宅，守而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于天道，天道玄默，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尚与人化，知不能得。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神不驰于胸中，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诚之心。甘雨时降，五谷蕃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岁终献功，以时尝谷，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盖而无四方，风雨不能袭，寒暑不能伤，迁延而入之，养民以公。其民朴重端悫，不纷争而财足，不劳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资而与之和同，是故威厉而不杀，刑错而不用，法省而不烦。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东至旸谷，西至三危，莫不听从。当此之时，法宽刑缓，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莫怀奸心。

　　末世之政则不然。上好取而无量，下贪狼而无让，民贫苦而仇争，事力劳而无功，智诈萌兴，盗贼滋彰，上下相怨，号令不行。执政有司，不务反道矫拂其本，而事修其末，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为治，无以异于执弹而来鸟，捭棁而狎犬也。乱乃逾甚。夫水浊则鱼噞，政苛则民乱。故夫养虎豹犀象者，为之圈槛，供其嗜欲，适其饥饱，违其怒恚。然而不能终其天年者，形有所劫也。是以上多故则下多诈，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扰则下不定，上多求则下交争。不直之于本，而事之于末，璧犹扬堁而弭尘，抱薪以救火也。故圣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澹，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为而成。块然保真，抱德推诚，天下从之，如响之应声，景之像形，其所修者本也。刑罚不足以移风，杀戮不足以禁奸，唯神化为贵，至精为神。

　　夫疾呼不过闻百步，志之所在，逾于千里。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万物归之，而莫使之然。故至精之像，弗招而自来，不麾而自住，窈窈冥冥，不知为之者谁，而功自成。智者弗能诵，辩者弗能形。昔孙叔敖恬卧，而郢人无所害其锋；市南宜辽弄丸，而两家之难无所关其辞。鞅鞈铁铠，瞋目扼，其于以御兵刃，县矣；券契束帛，刑罚斧钺，其于以解难，薄矣；待目而照见，待言而使令，其于为治，难矣。蘧伯玉为相，子贡往观之，曰：“何以治国？”曰：“以弗治治之。”简子欲伐卫，使史黯往觌焉，还报曰：“蘧伯玉为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险阻，何足以致之！故皋陶瘖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有贵于言者也；师旷瞽而为太宰，晋无乱政，有贵于见者也。故不言之令，不视之见，此伏牺、神农之所以为师也。

　　故民之化也，不从其所言而从所行。故齐庄公好勇，不使斗争，而国家多难，其渐至于崔杼之乱。顷襄好色，不使风议，而民多昏乱，其积至昭奇之难。故至精之所动，若春气之生，秋气之杀也，虽驰传鹜置，不若此其亟。故君人者，共犹射者乎！于此豪末，于彼寻常矣。故慎所以感之也。夫荣启期一弹，而孔子三日乐，感于和；邹忌一徽，而威王终夕悲，感于忧。动诸琴瑟，形诸音声而能使人为之哀乐，县法设赏而不能移风易俗者，其诚心弗施也。宁戚商歌车下，桓公喟然而寤。至精入人深矣。故曰：乐听其音，则知其俗；见其俗，则知其化。孔子学鼓琴于师襄，而谕文王之志，见微以知明矣。延陵季子听鲁乐，而知殷、夏之风，论近以识远也。作之上古，施及千岁，而文不灭；况于并世化民乎！汤之时，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之际，而四海之云凑，千里之雨至。抱质效诚，感动天地，神谕方外。令行禁止，岂足为哉！古圣王至精形于内，而好憎忘于外，出言以副情，发号以明旨，陈之以礼乐，风之以歌谣，业贯万世而不壅，横扃四方而不穷，禽兽昆虫，与之陶化，又况于执法施令乎！

　　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为非，其次赏贤而罚暴。衡之于左右，无私轻重，故可以为平；绳之于内外，无私曲直，故可以为正。人主之于用法，无私好憎，故可以为命。夫权轻重不差蚊首，扶拨枉桡不失针锋，直施矫邪不私辟险。奸不能枉，谗不能乱，德无所立，怨无所藏，是任术而释人心者也。故为治者不与焉。夫舟浮于水，车转于陆，此势之自然也。木击折轊，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知故不载焉。是故道有智则惑，德有心则险，心有目则眩。兵莫憯于志，而莫邪为下；寇莫大于阴阳，而枹鼓为小。

　　今夫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不为秦、楚变节，不为胡、越改容，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之，万世传之，而以无为为之，故国有亡主，而世无废道；人有困穷，而理无不通。由此观之，无为者，道之宗。故得道之宗，应物无穷，任人之才，难以至治。汤、武，圣主也，而不能与越人乘干舟而浮于江湖；伊尹，贤相也，而不能与胡人骑騵马而服騊駼；孔、墨博通，而不能与山居者入榛薄险阻也。由此观之，则人知之于物也浅矣，而欲以遍照海内，存万方，不因道之数，而专己之能，则其穷不达矣。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制伸钩，索铁歙金，椎移大牺，水杀鼋鼍，陆捕熊罴；然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擒之焦门。由此观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智不足以为治，勇不足以为强，则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庙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陷井之无鼋鼍，隘也；园中之无修木，小也。夫举重鼎者，力少而不能胜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无绝梁，万人之聚无废功。

　　夫华骝、绿耳，一日而至千里，然其使之搏兔，不如豺狼，伎能殊也。鸱夜撮蚤蚊，察分秋豪，昼日颠越，不能见丘山，形性诡也。夫螣蛇游雾而动，应龙乘云而举，猿得木而捷，鱼得水而鹜。故古之为车也，漆者不画，凿者不斗，工无二伎，士不兼官，各守其职，不得相奸，人得其宜，物得其安。是以器械不苦，而职事不嫚。夫责少者易偿，职寡者易守，任轻者易权。上操约省之分，下效易为之功，是以君臣弥久而不相厌。君人之道，其犹零星之尸也，俨然玄默，而吉祥受福。是故得道者不为丑饰，不为伪善，一人被之而不褒，万人蒙之而不褊。是故重为惠，若重为暴，则治道通矣。为惠者，尚布施也。无功而厚赏，无劳而高爵，则守职者懈于官，而游居者亟于进矣。为暴者，妄诛也。无罪者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则修身者不劝善，而为邪者轻犯上矣。故为惠者生奸，而为暴者生乱。奸乱之俗，亡国之风。是故明主之治，国有诛者而主无怒焉，朝有赏者而君无与焉。诛者不怨君，罪之所当也；赏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诛赏之来，皆在于身也。故务功修业，不受赣于君。是故朝廷芜而无迹，田野辟而无草。故太上，下知有之。桥直植立而不动，俯仰取制焉；人主静漠而不躁，百官得修焉。譬而军之持麾者，妄指则乱矣。慧不足以大宁，智不足以安危，与其誉尧而毁桀也，不如掩聪明而反修其道也。

　　清静无为，则天与之时；廉俭守节，则地生之财；处愚称德，则圣人为之谋。是故下者万物归之，虚者天下遗之。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于是乃始陈其礼，建以为基。是乘众势以为车，御众智以为马。虽幽野险途，则无由惑矣。

　　人主深居隐处以避燥湿，闺门重袭以避奸贼，内不知闾里之情，外不知山泽之形，帷幕之外，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天下之物，无不通者，其灌输之者大，而斟酌之者众也。是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知天道，乘众人之智，则天下之不足有也。专用其心，则独身不能保也。是故人主覆之以德，不行其智，而因万人之所利。夫举踵天下而得所利，故百姓载之上，弗重也，错之前，弗害也，举之而弗高也，推之而弗厌。

　　主道员者，运转而无端，化育如神，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也；臣道员者，运转而无方，论是而处当，为事先倡，守职分明，以立成功也。是故君臣异道则治，同道则乱。各得其宜，处其当，则上下有以相使也。夫人主之听治也，虚心而弱志，清明而不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者，则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治国之道明矣。文王智而好问，故圣；武王勇而好问，故胜。夫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千钧之重，乌获不能举也；众人相一，则百人有余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则乌获不足恃；乘众人之制者，则天下不足有也。

　　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垦草，以为百姓力农，然不能使禾冬生。岂其人事不至哉？其势不可也。夫推而不可为之势，而不修道理之数，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其功，而况当世之主乎！夫载重而马羸，虽造父不能以致远；车轻马良，虽中工可使追速。是故圣人举事也，岂能拂道理之数，诡自然之性，以曲为直，以屈为伸哉！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是以积力之所举，无不胜也，而众智之所为，无不成也。聋者可令嚼筋，而不可使有闻也；瘖者可使守圉，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则举之者不重也；能称其事，则为之者不难也。毋小大修短，各得其宜，则天下一齐，无以相过也。圣人兼而用之，故无弃才。人主贵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执正营事，则谗佞奸邪无由进矣。譬犹方员之不相盖，而巨直之不相入。夫鸟兽之不可同群者，其类异也；虎鹿之不同游者，力不敌也。是故圣人得志而在上位，谗佞奸邪而欲犯主者，譬犹雀之见鹯，而鼠之遇狸也，亦必无余命也。

　　是故人主之一举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则国家治，上下和，群臣亲，百姓附。所任非其人，则国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乱。故一举而不当，终身伤。得失之道，权要在主。是绳正于上，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以修者然也。故人主诚正，则直士任事，而奸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则邪人得志，忠者隐蔽矣。夫人主之所以莫扌瓜玉石而扌瓜瓜瓠者，何也？无得于玉石，弗犯也。使人主执正持平，如从绳准高下，则群臣以邪来者，犹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灵王好细要，而民有杀食自饥也；越王好勇，而民皆处危争死。由此观之，权势之柄，其以移风易俗矣。尧为匹夫，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为治，而势可以易俗明矣。《书》曰：“一人有庆，万民赖之。”此之谓也。

　　天下多眩于名声，而寡察其实。是故处人以誉尊，而游者以之辩显，察其所尊显，无它故焉，人主不明分数利害之地，而贤众口之辩也。治国则不然，言事者必究于法，而为行者必治于官。上操其名以责其实，臣守其业以效其功，言不得过其实，行不得逾其法。群臣辐凑，莫敢专君。事不在法律中，而可以便国佐治，必参五行之阴考，以观其归，并用周听，以察其化。不偏一曲，不党一事。是以中立而遍，运照海内，群臣公正，莫敢为邪，百官述职，务致其公迹也。主精明于上，官劝力于下，奸邪灭迹，庶功日进，是以勇者尽于军。乱国则不然。有众咸誉者无功而赏，守职者无罪而诛。主上暗而不明，群臣党而不忠，说谈者游于辩，修行者竞于住。主上出令，则非之以与；法令所禁，则犯之以邪。为智者务于巧诈，为勇者务于斗争。大臣专权，下吏持势，朋党周比，以弄其上。国虽若存，古之人曰亡矣。且夫不治官职而被甲兵，不随南亩而有贤圣之声者，非所以教于国也。骐骥騄駬，天下之疾马也，驱之不前，引之不止，虽愚者不加体焉。今治乱之机，辙迹可见也，而世主莫之能察，此治道之所以塞。权势者，人主之车舆；爵禄者，人臣之辔衔也。是故人主处权势之要，而持爵禄之柄，审缓急之度，而适取予之节。是以天下尽力而不倦。

　　夫臣主之相与也，非有父子之厚，骨肉之亲也，而竭力殊死，不辞其躯者，何也？势有使之然也。昔者豫让，中行文子之臣。智伯伐中行氏，并吞其地。豫让背其主而臣智伯。智伯与赵襄子战于晋阳之下，身死为戮，国分为三。豫让欲报赵襄子，漆身为厉，吞炭变音，擿齿易貌。夫以一人之心而事两主，或背而去，或欲身徇之，岂其趋舍厚薄之势异哉！人之恩泽使之然也。纣兼天下，朝诸侯，人迹所及，舟楫所通，莫不宾服。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禽之于牧野。岂周民死节，而殷民背叛哉？其主之义德厚而号令行也。夫疾风而波兴，木茂而鸟集，相生之气也。是故臣不得其所欲于君者，君亦不能得其所求于臣也。君臣之施者，相报之势也。是故臣尽力死节以与君，君计功垂爵以与臣。是故君不能赏无功之臣，臣亦不能死无德之君。君德不下流于民，而欲用之，如鞭蹄马矣。是犹不待雨而熟稼，必不不可之数也。

　　君人之道，处静以修身，俭约以率下。静则下不扰矣，俭则民不怨矣；下扰则政乱，民怨则德薄；政乱则贤者不为谋，德薄则勇者不为死。是故人主好鸷鸟猛兽，珍怪奇物，狡躁康荒，不爱民力，驰骋田猎，出入不时；如此，则百官务乱，事勤财匮，万民悉苦，生业不修矣。人主好高台深池，雕琢刻镂，黼黻文章，絺绤绮绣，宝玩珠玉；则赋敛无度，而万民力竭矣。尧之有天下也，非贪万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为百姓力征，强凌弱，众暴寡，于是尧乃身服节俭之行，而明相爱之仁，以和辑之。是故茅茨不翦，采椽不斫，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大羹不和，粢食不毇。巡狩行教，勤劳天下，周流五岳。岂其奉养不足乐哉！举天下而以为社稷，非有利焉。年衰志悯，举天下而传之舜，犹却行而脱屣也。衰世则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富，处人主之势，则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在宫室台榭，陂池苑囿，猛兽熊罴，玩好珍怪。是故贫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熊罴厌刍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宫室衣锦绣。人主急兹无用之功，百姓黎民，憔悴于天下。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

　　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延颈举踵而望也。是故非澹薄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兼覆，非慈厚无以怀众，非平正无以制断。是故贤主之用人也，犹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为舟航柱梁，小者以为楫楔，修者以为櫩榱，短者以为朱儒枅栌。无小大修短，各得其所宜；规矩方圆，各有所施。天下之物，莫凶于鸡毒，然而良医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莽之材，犹无可弃者，而况人乎？今夫朝廷之所不举，乡曲之所不誉，非其人不肖也，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职也。鹿之上山，獐不能跂也，及其下，牧竖能追之；才有所修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责以捷巧；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人有其才，物有其形，有任一而太重，或任百而尚轻。是故审豪厘计者，必遗天下之大数；不失小物之选者，惑于大数之举。譬犹狸之不可使搏牛，虎之不可使捕鼠也。今人之才，或欲平九州，并方外，存危国，继绝世，志在直道正邪，决烦理挐，而乃责之以闺閤之礼，奥之间；或佞巧小具，谄进愉说，随乡曲之俗，卑下众人之耳目，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权，治乱之机。是犹以斧劗毛，以刀伐木也，皆失其宜矣。

　　人主者，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智虑，以天下之力争。是故号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闻。百官修同，群君辐凑，喜不以赏赐，怒不以罪诛。是故威立而不废，聪明光而不蔽，法令察而不苛，耳目达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陈于前而无所逆。是故贤者尽其智，而不肖者竭其力。德泽兼覆而不偏，群臣劝务而不怠，近者安其性，远者怀其德。所以然者，何也？得用人之道，而不任己之才者也。故假舆马者，足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楫者，不能游而绝江海。夫人主之情，莫不欲总海内之智，尽众人之力，然而群臣志达效忠者，希不困其身。使言之而是，虽在褐夫刍荛，犹不可弃也；使言之而非也，虽在卿相人君，揄策于庙堂之上，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是明主之听于群臣，其计乃可用，不羞其位；其言可行，而不责其辩。暗主则不然。所爱习亲近者，虽邪枉不正，不能见也；疏远卑贱者，竭力尽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内，存万方，是犹塞耳而听清浊，掩目而视青黄也，其离聪明则亦远矣！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县法者，法不法也；设赏者，赏当赏也。法定之后，中程者赏，缺绳者诛。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使无专行也；法籍礼仪者，所以禁君，使无擅断也。人莫得自恣，则道胜；道胜而理达矣，故反于无为。无为者，非谓其凝滞而不动也，以其言莫从己出也。夫寸生于（禾粟）々生于日，日生于形，形生于景，此度之本也。乐生于音，音生于律，律生于风，此声之宗也。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于人心，此治之要也。故通于本者不乱于末，睹于要者不惑于详。法者非天堕，非地生，发于人间，而反以自正。是故有诸己不非诸人，无诸己不求诸人。所立于下者，不废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所谓亡国，非无君也，无法也。变法者，非无法也，有法者而不用，与无法等。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为检式仪表，故令行于天下。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禁胜于身，则令行于民矣。

　　圣主之治也，其犹造父之御。齐辑之于辔衔之际，而急缓之于唇吻之和；正度于胸臆之中，而执节于掌握之间；内得于心中，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是故权势者，人主之车舆也；大臣者，人主之驷马也。体离车舆之安，而手失驷马之心，而能不危者，古今未有也。是故舆马不调，王良不足以取道；君臣不和，唐、虞不能以为治。执术而御之，则管、晏之智尽矣；明分以示之，则蹠、蹻之奸止矣。夫据除而窥井底，虽达视犹不能见其晴，借明于鉴以照之，则寸分可得而察也。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劳，精神不竭，物至而观其象，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远者治也。是故不用适然之数，而行必然之道，故万举而无遗策矣。今夫御者，马体调于车，御心和于马，则历险致远，进退周游，莫不如志。虽有骐骥騄駬之良，臧获御之，则马反自恣，而人弗能制矣。故治者不贵其自是，而贵其不得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毋曰弗求，勿使可夺，毋曰不争。如此，则人材释而公道行矣。美者正于度，而不足者建于用，故海内可一也。夫释职事而听非誉，弃公劳而用朋党，则奇材佻长而干次，守官者雍遏而不进。如此，则民俗乱于国，而功臣争于朝。

　　故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执下，释之而不用，是犹无辔衔而驰也，群君百姓反弄其上。是故有术则制人，无术则制于人。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制于蝼蚁，离其居也；猿狖失木，而禽于狐狸，非其处也。君人者释所守而与臣下争，则有司以无为持位，守职者以从君取容。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反以事转任其上矣。夫富贵者之于劳也，达事者之于察也，骄恣者之于恭也，势不及君；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为之，则智日困而自负其责也。数穷于下，则不能伸理；行堕于国，则不能专制。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诛，则无以与天下交也。喜怒形于心者，欲见于外，则守职者离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从风，赏不当功，诛不应罪，上下离心，而君臣相怨也。是以执政阿主，而有过则无以责之。有罪而不诛，则百官烦乱，智弗能解也；毁誉萌生，而明不能照也。不正本而反自然，则人主逾劳，人臣逾逸，是犹代庖宰剥牲，而为大匠斫也。与马竞走，筋绝而弗能及，上车执辔，则马死于衡下。故伯乐相之，王良御之，明主乘之，无御相之劳而致千里者，乘于人资以为羽翼也。是故君人者无为而有守也，有为而无好也。有为则谗生，有好则谀起。昔者齐桓公好味，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饵之；虞君好宝，而晋献以璧马钓之；胡王好音，而秦穆公以女乐诱之。是皆以利见制于人也。故善建者不拔。

　　夫火热而水灭之，金刚而火销之，木强而斧伐之，水流而土遏之；唯造化者，物莫能胜也。故中欲不出谓之扃，外邪不入谓之塞。中扃外闭，何事之不节；外闭中扃，何事之不成。弗用而后能用之，弗为而后能为之。精神劳则越，耳目淫则竭。故有道之主，灭想去意，清虚以待，不伐之言，不夺之事，循名责实，使有司，任而弗诏，责而弗教，以不知为道，以柰何为宝。如此，则百官之事，各有所守矣。摄权势之柄，其于化民易矣。卫君役子路，权重也；景、桓公臣管晏，位尊也。怯服勇而愚制智，其所托势者胜也。故枝不得大于幹，末不强于本，则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若五指之属于臂，搏援攫捷，莫不如志。言以小属于大也。是故得势之利者，所持甚小，其存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是故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五寸之键，制开阖之门。岂其材之巨小足哉？所居要也。孔丘、墨翟，修先圣之术，通六艺之论，口道其言，身行其志，慕义从风，而为之服役者不过数十人。使居天子之位，则天下遍为儒、墨矣。楚庄王伤文无畏之死于宋也，奋袂而起，衣冠相连于道，遂成军宋城之下，权柄重也。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国效之，赵武灵王贝带鵕（寿鸟）而朝，赵国化之。使在匹夫布衣，虽冠獬冠，带贝带、鵕（寿鸟）而朝，则不免为人笑也。夫民之好善乐正，不待禁诛而自中法度者，万无一也。下必行之令，从之者利，逆之者凶，日阴未移，而海内莫不被绳矣。故握剑锋，以离北宫子，司马蒯蕢不使应敌；操其觚，招其末，则庸人能以制胜。今使乌获、藉蕃从后牵牛尾，尾绝而不从者，逆也；若指之桑条以贯其鼻，则五尺童子，牵而周四海者，顺也。夫七尺之桡而制船之左右者，以水为资；天子发号，令行禁止，以众为势也。夫防民之所害，开民之所利，威行也，若发堿决唐。故循流而下易以至，背风而驰易以远。桓公立政，去食肉之兽，食粟之鸟，系罝之网，三举而百姓说。纣杀王子比干而骨肉怨，斮朝涉者之胫而万民叛，再举而天下失矣。故义者，非能遍利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风；暴者，非尽害海内之众也，害一人而天下离叛。故桓公三举而九合诸侯，纣再举而不得为匹夫。故举错不可不审。

　　人主租敛于民也。必先计岁收，量民积聚，知饥馑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车舆衣食供养其欲。高台层榭，接屋连阁，非不丽也，然民有掘穴狭庐所以托身者，明主弗乐也。肥醲甘脆，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于口者，则明主弗甘也。匡床蒻席，非不宁也，然民有处边城，犯危难，泽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惨怛于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岁登民丰，乃始县钟鼓，陈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乐之，国无哀人。故古之为金石管弦者，所以宣乐也；兵革斧钺者，所以饰怒也；觞酌俎豆，酬酢之礼，所以效善也；衰绖菅屦，辟踊哭泣，所以谕哀也。此皆有充于内而成像于外。及至乱主，取民则不裁其力，求于下则不量其积，男女不得事耕织之业，以供上之求，力勤财匮，君臣相疾也。故民至于焦唇沸肝，有今无储，而乃始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是犹贯甲胄而入宗庙，被罗纨而从军旅，失乐之所由生矣。夫民之为生也，一人蹠耒而耕，不过十亩，中田之获，卒岁之收，不过亩四石，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时有涔旱灾害之患，无以给上之征赋车马兵革之费。由此观之，则人之生，悯矣！夫天地之大，计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积，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储，虽涔旱灾害之殃，民莫困穷流亡也。故国无九年之畜，谓之不足；无六年之积，谓之悯急；无三年之畜，谓之穷乏。故有仁君明王，其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则得承受于天地，而不离饥寒之患矣。若贪主暴君，挠于其下，侵渔其民，以适无穷之欲，则百姓无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

　　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教民养育六畜，以时种树，务修田畴，滋植桑麻，肥墝高下，各因其宜，丘陵阪险不生五谷者，以树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秋畜疏食，冬伐薪蒸，以为民资。是故生无乏用，死无转尸。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不取麛夭。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罒孚）不得布于野；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鹰隼未挚，罗网不得张于溪谷；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烧田。孕育不得杀，鷇卵不得探，鱼不长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是故草木之发若蒸气，禽兽之归若流泉，飞鸟之归若烟云，有所以致之也。故先王之政，四海之云至，而修封疆；虾蟆鸣燕降，而达路除道；阴降百泉，则修桥梁；昬张中，则务种谷；大火中，则种黍菽；虚中，则种宿麦；昴中，则收敛畜积，伐薪木。上告于天，下布之民。先王之所以应时修备，富国利民，实旷来远者，其道备矣。非能目见而足行之也，欲利之也。欲利之也，不忘于心，则官自备矣。心之于九窍四支也，不能一事焉。然而动静听视皆以为主者，不忘于欲利之也。故尧为善而众善至矣，桀为非而众非来矣。善积则功成，非积则祸极。

　　凡人之论，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员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鲜。所以心欲小者，虑患未生，备祸未发，戒过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并覆百姓，若合一族，是非辐凑而为之毂；智欲员者，环复转运，终始无端，旁流四达，渊泉而不竭，万物并兴，莫不响应也；行欲方者，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通不肆志；能欲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举动废置，曲得其宜，无所击戾，无不毕宜也；事欲鲜者，执柄持术，得要以应众，执约以治广，处静持中，运于璇枢，以一合万，若合符者也。故心小者，禁于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员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鲜者，约所持也。

　　古者天子听朝，公卿正谏，博士诵诗，瞽箴师诵，庶人传语，史书其过，宰彻其膳。犹以为未足也，故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王立戒慎之鞀。过若豪厘，而既已备之也。夫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举；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尧、舜、禹、汤、文、武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当此之时，鼛鼓而食，奏《雍》而彻，已饭而祭灶，行不用巫祝，鬼神弗敢祟，山川弗敢祸，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心小矣。《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其斯之谓欤！武王伐纣，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朝成汤之庙，解箕子之囚。使各处其宅，田其田，无故无新，惟贤是亲，用非其有，使非其人，晏然若故有之。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志大也。文王、周公观得失，遍览是非，尧、舜所以昌，桀、纣所以亡者，皆著于明堂，于是略智博问，以应无方。由此观之，则圣人之智员矣。成、康继文、武之业，守明堂之制，观存亡之迹，见成败之变，非道不言，非义不行，言不苟出，行不苟为，择善而后从事焉。由此观之，则圣人之行方矣。孔子之通，智过于苌宏，勇服于孟贲，足蹑效菟，力招城关，能亦多矣。然而勇力不闻，伎巧不知，专行教道，以成素王，事亦鲜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亡国五十二，弑君三十六，采善鉏丑，以成王道，论亦博矣。然而围于匡，颜色不变，弦歌不辍，临死亡之地，犯患难之危，据义行理而志不慑，分亦明矣。然为鲁司寇，听狱必为断，作为《春秋》，不道鬼神，不敢专己。夫圣人之智，固已多矣。其所守者约，故举而必荣。愚人之智，固已少矣，其所事者多，故动而必穷矣。吴起、张仪，智不若孔、墨，而争万乘之君，此其所以车裂支解也。

　　夫以正教化者，易而必成；以邪巧世者，难而必败。凡将设行立趣于天下，舍其易成者，而从事难而必败者，愚惑之所致也。凡此六反者，不可不察也。遍知万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谓智；遍爱群生而不爱人类，不可谓仁。仁者爱其类也，智者不可惑也。仁者虽在断割之中，其所不忍之色可见也。智者虽烦难之事，其不暗之效可见也。内恕反情，心之所欲，其不加诸人，由近知远，由己知人，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小有教而大有存也，小有诛而大有宁也，唯恻隐推而行之，此智者之所独断也。故仁智错，有时合，合者为正，错者为权，其义一也。府吏守法，君子制义，法而无义，亦府吏也，不足以为政。

　　耕之为事也劳，织之为事也扰，扰劳之事而民不舍者，知其可以衣食也。人之情不能无衣食，衣食之道，必始于耕织，万民之所公见也。物之若耕织者，始初甚劳，终必利也。众愚人之所见者寡，事可权者多，愚之所权者少，此愚者之所多患也。物之可备者，智者尽备之；可权者，尽权之；此智者所以寡患也。故智者先忤而后合，愚者始于乐而终于哀。今日何为而荣乎？旦日何为而义乎？此易言也。今日何为而义，旦日何为而荣，此难知也。问瞽师曰：“白素何如？”曰：“缟然。”曰：“黑何若？”曰：“黮然。”授白黑而示之，则不处焉。人之视白黑以目，言白黑以口，瞽师有以言白黑，无以知白黑，故言白黑与人同，其别白黑与人异。

　　入孝于亲，出忠于君，无愚智贤不肖，皆知其为义也，使陈忠孝行而知所出者，鲜矣！凡人思虑，莫不先以为可而后行之，其是或非，此愚智之所以异。凡人之性，莫贵于仁，莫急于智。仁以为质，智以行之，两者为本，而加之以勇力、辩慧、捷疾、劬录、巧敏、迟利、聪明、审察，尽众益也。身材未修，伎艺曲备，而无仁智以为表干，而加之以众美，则益其损。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则狂而操利剑；不智而辩慧怀给，则弃骥而不式。虽有材能，其施之不当，其处之不宜，适足以辅伪饰非，伎艺之众，不如其寡也。故有野心者，不可借便势；有愚质者，不可与利器。鱼得水而游焉则乐，唐决水涸，则为蝼蚁所食。有掌修其堤防，补其缺漏，则鱼得而利之，国有以存，人有以生。国之所以存者，仁义是也；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国无义，虽大必亡；人无善志，虽勇必伤。治国上使不得与焉。孝于父母，弟于兄嫂，信于朋友，不得上令而可得为也。释己之所得为，而责于其所不得制，悖矣。士处卑隐，欲上达，必先反诸己。上达有道，名誉不起，而不能上达矣；取誉有道，不信于友，不能得誉；信于友有道，事亲不说，不信于友；说亲有道，修身不诚，不能事亲矣；诚身有道，心不专一，不能专诚。道在易而求之难，验在近而求之远，故弗得也。

卷十　缪称训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圆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表里，洞同覆载而无所碍。是故体道者，不哀不乐，不喜不怒，其坐无虑，其寝无梦，物来而名，事来而应。主者，国之心，心治则百节皆安，心扰则百节皆乱。故其心治者，支体相遗也；其国治者，君臣相忘也。黄帝曰：“芒芒昧昧，从天之道，与元同气。”故至德者，言同略，事同指，上下一心，无岐道旁见者，遏障之于邪，开道之于善，而民乡方矣。故《易》曰：“同人于野，利涉大川。”

　　道者，物之所导也；德者，性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见证也；义者，比于人心而合于众适者也。故道灭而德用，德衰而仁义生。故上世体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弗坏也，末世绳绳乎唯恐失仁义。君子非仁义无以生，失仁义，则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嗜欲无以活，失嗜欲，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仁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知各殊矣。易曰：“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其施厚者其报美，其怨大者其祸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无患者，古今未之有也。是故圣人察其所以往，则知其所以来者。圣人之道，犹中衢而致尊邪：过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是故得一人，所以得百人也。人以其所愿于上，以交其下，谁弗戴？以其所欲于下，以事其上，谁弗喜？《诗》云：“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慎德大矣，一人小矣。能善小，其能善大矣。

　　君子见过忘罚，故能谏；见贤忘贱，故能让；见不足忘贫，故能施。情系于中，行形于外。凡行戴情，虽过无怨；不戴其情，虽忠来恶。后稷广利天下，犹不自矜。禹无废功，无废财，自视犹觖如也。满如陷，实如虚，尽之者也。凡人各贤其所说，而说其所快。世莫不举贤，或以治，或以乱，非自遁，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贤，而求与己同者，而欲得贤，亦不几矣！使尧度舜则可，使桀度尧，是犹以升量石也。今谓狐狸，则必不知狐，又不知狸。非未尝见狐者，必未尝见狸也。狐、狸非异，同类也。而谓狐狸，则不知狐、狸。是故谓不肖者贤，则必不知贤；谓贤者不肖，则必不知不肖者矣。

　　圣人在上，则民乐其治；在下，则民慕其意。小人在上位，如寝关曝纩，不得须臾宁。故《易》曰：“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言小人处非其位，不可长也。物莫无所不用，天雄乌喙，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侏儒鼓师，人之困慰者也，人主以备乐。是故圣人制其剟材，无所不用矣。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其出之也诚。故倡而不和，意而不戴，中心必有不合者也。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求诸己也。故上多故，则民多诈矣，身曲而景直者，未之闻也。说之所不至者，容貌至焉；容貌之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感乎心，明乎智，发而成形，精之至也。可以形势接，而不可以昭誋。戎翟之马，皆可以驰驱，或近或远，唯造父能尽其力；三苗之民，皆可使忠信，或贤或不肖，唯唐、虞能齐其美。必有不传者。中行缪伯手搏虎，而不能生也，盖力优而克不能及也。用百人之所能，则得百人之力；举千人之所爱，则得千人之心。辟若伐树而引其本，千枝万叶则莫得弗从也。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不可内解于心；圣人之养民，非求用也，性不能已。若火之自热，冰之自寒。夫有何修焉！及恃其力，赖其功者，若失火舟中。故君子见始，其知终矣。媒妁誉人，而莫之德也；取庸而强饭之，莫之爱也。虽亲父慈母，不加于此，有以为，则恩不接矣。故送往者，非所以迎来也；施死者，非专为生也。诚出于己，则所动者远矣。锦绣登庙，贵文也；圭璋在前，尚质也。文不胜质，之谓君子。故终年为车，无三寸之鎋，不可以驱驰；匠人斫户，无一尺之楗，不可以闭藏。故君子行斯乎其所结。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以导人；目之精者，可以消泽，而不可以昭誋。在混冥之中，不可谕于人。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盖情甚乎叫呼也。无诸己，求诸人，古今未之闻也。

　　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迁而化，情以先之也。动于上不应于下者，情与令殊也。故《易》曰：“亢龙有悔。”三月婴儿，未知利害也，而慈母之爱谕焉者，情也。故言之用者，昭昭乎小哉；不言之用者，旷旷乎大哉。身君子之言，信也；中君子之意，忠也。忠信形于内，感动应于外，故禹执干戚，舞于两阶之间，而三苗服。鹰翔川，鱼鳖沈，飞鸟扬，必远害也。子之死父也，臣之死君也，世有行之者矣，非出死以要名也，恩心之藏于中，而不能违其难也。故人之甘甘，非正为蹠也而蹠焉往；君子之惨怛，非正为伪形也，谕乎人心。非从外入，自中出者也。义正乎君，仁亲乎父。故君之于臣也，能死生之，不能使为苟简易；父之于子也，能发起之，不能使无忧寻。故义胜君，仁胜父，则君尊而臣忠，父慈而子孝。圣人在上，化育如神。太上曰：“我其性与！”其次曰：“微彼，其如此乎！”故《诗》曰：“执辔如组。”《易》曰：“含章可贞。”动于近，成文于远。

　　夫察所夜行，周公惭乎景，故君子慎其独也。释近斯远，塞矣。闻善易，以正身难。夫子见禾之三变也，滔滔然曰：“狐向丘而死，我其首禾乎！”故君子见善则痛其身焉。身苟正，怀远易矣。故《诗》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小人之从事也，曰苟得，君子曰苟义。所求者同，所期者异乎！击舟水中，鱼沈而鸟扬，同闻而殊事，其情一也。僖负羁以壶餐表其闾。赵宣孟以束脯免其躯，礼不隆，而德有余，仁心之感恩接而憯怛生。故其入人深。俱之叫呼也，在家老则为恩厚，其在责人则生争斗。故曰：兵莫憯于意志，莫邪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枹鼓为小。圣人为善，非以求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故人之忧喜，非为蹗，蹗焉往生也。故至人不容。故若眯而抚，若跌而据。圣人之为治，漠然不见贤焉，终而后知其可大也。若日之行，骐骥不能与之争远。

　　今夫夜有求，与瞽师并，东方开，斯照矣。动而有益，则损随之。故《易》曰：“剥之不可遂尽也。故受之以复。”积薄为厚，积卑为高，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辉，小人日怏怏以至辱。其消息也，离朱弗能见也。文王闻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非谓日不足也，其忧寻推之也。故《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怀情抱质，天弗能杀，地弗能霾也。声扬天地之间，配日月之光，甘乐之者也。苟向善，虽过无怨；苟不向善，虽忠来患。故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得也。声自召也，貌自示也，名自命也，文自官也，无非己者。操锐以刺，操刃以击，何怨乎人！故管子文锦也，虽丑登庙；子产练染也，美而不尊。虚而能满，淡而有味，被褐怀玉者。故两心不可以得一人，一心可以得百人。男子树兰，美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情不相与往来也。

　　生所假也，死所归也。故宏演直仁而立死，王子闾张掖而受刃，不以所托害所归也。故世治则以义卫身，世乱则以身卫义。死之日，行之终也，故君子慎一用之。无勇者非先慑也，难至而失其守也；贪婪者非先欲也，见利而忘其害也。虞公见垂棘之璧，而不知虢祸之及己也。故至道之人，不可遏夺也。人之欲荣也，以为己也，于彼何益？圣人之行义也，其忧寻出乎中也，于己何以利？故帝王者多矣，而三王独称；贫贱者多矣，而伯夷独举。以贵为圣乎？则圣者众矣；以贱为仁乎？则贱者多矣。何圣人之寡也。独专之意乐哉！忽乎日滔滔以自新，忘老之及己也。始乎叔季，归乎伯孟，必此积也。不身遁，斯亦不遁人。故若行独梁，不为无人不兢其容。故使人信己者易，而蒙衣自信者难。情先动，动无不得；无不得，则无莙，发莙而后快。故唐、虞之举错也，非以偕情也，快己而天下治；桀、纣非正贼之也，快己而百事废。喜憎议而治乱分矣。

　　圣人之行，无所合，无所离，譬若鼓，无所与调，无所不比。丝管金石，小大修短有叙，异声而和；君臣上下，官职有差，殊事而调。夫织者日以进，耕者日以却，事相反，成功一也。申喜闻乞人之歌而悲，出而视之，其母也。艾陵之战也，夫差曰：“夷声阳，句吴其庶乎！”同是声而取信焉异。有诸情也。故心哀而歌不乐，心乐而哭不哀。夫子曰：“弦则是也，其声非也。”文者，所以接物也，情系于中而欲发外者也。以文灭情，则失情；以情灭文，则失文。文情理通，则凤麟极矣。言至德之怀远也。输子阳谓其子曰：“良工渐乎矩凿之中。”矩凿之中，固无物而不周。圣王以治民，造父以治马，医骆以治病。同材而各自取焉。上意而民载，诚中者也。未言而信，弗召而至，或先之也，忣于不己知者，不自知也。矜怛生于不足，华诬生于矜。诚中之人，乐而不忣，如鸮好声，熊之好经。夫有谁为矜。春女思，秋士悲，而知物化矣。号而哭，叽而哀，而知声动矣；容貌颜色，理诎亻曳倨佝，徇知情伪矣。故圣人栗栗乎其内，而至乎至极矣。

　　功名遂成，天也；循理受顺，人也。太公望、周公旦，天非为武王造之也；崇侯、恶来，天非为纣生之也；有其世，有其人也。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昔东户季子之世，道路不拾遗，耒耜余粮宿诸畮首，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故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凡高者贵其左，故下之于上曰左之，臣辞也；下者贵其右，故上之于下曰右之，君让也。故上左迁，则失其所尊也；臣右还，则失其所贵矣。小快害道，斯须害仪。子产腾辞，狱繁而无邪，失诸情者，则塞于辞矣。成国之道，工无伪事，农无遗力，士无隐行，官无失法。譬若设网者，引其纲而万目开矣。舜、禹不再受命，尧、舜传大焉，先形乎小也。刑于寡妻，至于兄弟，禅于家国，而天下从风。故戎兵以大知小，人以小知大。君子之道，近而不可以至，卑而不可以登，无载焉而不胜，大而章，远而隆，知此之道，不可求于人，斯得诸己也。释己而求诸人，去之远矣。

　　君子者，乐有余而名不足，小人乐不足而名有余。观于有余不足之相去，昭然远矣。含而弗吐，在情而不萌者，未之闻也。君子思义而不虑利，小人贪利而不顾义。子曰：“钧之哭也，曰：‘子予奈何兮乘我何’其哀则同，其所以哀则异。”故哀乐之袭人情也深矣。凿地漂池，非止以劳苦民也。各从其蹠而乱生焉。其载情一也，施人则异矣。故唐、虞日孳孳以致于王，桀、纣日怏怏以致于死，不知后世之讥己也。凡人情，说其所苦即乐，失其所乐则哀。故知生之乐，必知死之哀。有义者不可欺以利，有勇者不可劫以惧，如饥渴者不可欺以虚器也。人多欲亏义，多忧害智，多惧害勇。嫚生乎小人，蛮夷皆能之；善生乎君子，诱然与日月争光，天下弗能遏夺。故治国乐其所以存，亡国亦乐其所以亡也。金锡不消释则不流刑，上忧寻不诚则不法民。忧寻不在民，则是绝民之系也。君反本，而民系固也。至德小节备，大节举。齐桓举而不密，晋文密而不举。晋文得之乎闺内，失之乎境外；齐桓失之乎闺内，而得之乎本朝。

　　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功，而治道通矣。管夷吾、百里奚经而成之，齐桓、秦穆受而听之。照惑者，以东为西，惑也；见日而寤矣。卫武侯谓其臣曰：“小子无谓我老而羸我，有过必谒之。”是武侯如弗羸之必得羸。故老而弗舍，通乎存亡之论者也。人无能作也，有能为也；有能为也，而无能成也。人之为，天成之。终身为善，非天不行；终身为不善，非天不亡。故善否，我也；祸福，非我也。故君子顺其在己者而已矣。性者，所受于天也；命者，所遭于时也。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比干何罪，循性而行止，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不忍为非，而未能必免其祸。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枝叶茂者，未之闻也。有道之世，以人与国；无道之世，以国与人。尧王天下而忧不解，授舜而忧释。忧而守之，而乐与贤终，不私其利矣。

　　凡万物有所施之，无小不可；为无所用之，碧瑜粪土也。人之情，于害之中争取小焉，于利之中争取大焉。故同味而嗜厚膊者，必其甘之者也；同师而超群者，必其乐之者也。弗甘弗乐，而能为表者，未之闻也。君子时则进，得之以义，何幸之有！不时则退，让之以义，何不幸之有！故伯夷饿死首阳之下，犹不自悔，弃其所贱，得其所贵也。福之萌也绵绵，祸之生也分分。祸福之始萌微，故民嫚之。唯圣人见其始而知其终。故传曰：“鲁酒薄而邯郸围，羊羹不斟而宋国危。”

　　明主之赏罚，非以为己也，以为国也。适于己而无功于国者，不施赏焉；逆于己便于国者，不加罚焉。故楚庄谓共雍曰：“有德者受吾爵禄，有功者受吾田宅。是二者，女无一焉，吾无以与女。”可谓不逾于理乎！其谢之也，犹未之莫与。周政至，殷政善，夏政行。行政善，善未必至也。至至之人，不慕乎行，不惭乎善。含德履道，而上下相乐也，不知其所由然。有国者多矣，而齐桓、晋文独名；泰山之上有七十坛焉，而三王独道。君不求诸臣，臣不假之君，修近弥远，而后世称其大。不越邻而成章，而莫能至焉。故孝己之礼可为也，而莫能夺之名也。必不得其所怀也。

　　义载乎宜之谓君子，宜遗乎义之谓小人。通智得而不劳，其次劳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劳。古人味而弗贪也，今人贪而弗味。歌之修其音也，音之不足于其美者也。金石丝竹，助而奏之，犹未足以至于极也。人能尊道行义，喜怒取予，欲如草之从风。召公桑蚕耕种之时，驰狱出拘，使百姓皆得反业修职。文王辞千里之地，而请去炮烙之刑。故圣人之举事也，进退不失时，若夏就絺绤，上车授绥之谓也。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守柔矣。列子学壶子，观景柱而知持后矣。故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之，其类若积薪樵，后者在上。人以义爱，以党群，以群强。是故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行者远；义之所加者浅，则武之所制者小矣。铎以声自毁，膏浊以明自铄，虎豹之文来射，猿狖之捷来措。故子路以勇死，苌弘以智困。能以智知，而未能以智不知也。故行险者不得履绳，出林者不得直道，夜行瞑目而前其手，事有所至，而明有所害。人能贯冥冥入于昭昭，可与言至矣。

　　鹊巢知风之所起，獭穴知水之高下，晖目知晏，阴谐知雨，为是谓人智不如鸟兽，则不然。故通于一伎，察于一辞，可与曲说，未可与广应也。宁戚击牛角而歌，桓公举以大政；雍门子以哭见孟尝君，涕流沾缨。歌哭，众人之所能为也，一发声，入人耳，感人心，情之至者也。故唐、虞之法可效也。其谕人心，不可及也。简公以懦杀，子阳以猛劫，皆不得其道者也。故歌而不比于律者，其清浊一也；绳之外与绳之内，皆失直者也。纣为象箸而箕子叽，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见所始则知所终。故水出于山，入于海；稼生乎野，而藏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

　　水浊者鱼噞，令苛者民乱。城峭者必崩，岸崝者必陀。故商鞅立法而支解，吴起刻削而车裂。治国譬若张瑟，大弦縆，则小弦绝矣。故急辔数策者，非千里之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施于四海。是故禄过其功者损，名过其实者蔽。情行合而名副之，祸福不虚至矣。身有丑梦，不胜正行；国有妖祥，不胜善政。是故前有轩冕之赏，不可以无功取也；后有斧钺之禁，不可以无罪蒙也。素修正者，弗离道也。君子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小善积而为大善；不谓小不善为无伤也而为之，小不善积而为大不善。是故积羽沈舟，群轻折轴。故君子禁于微。壹快不足以成善，积快而为德；壹恨不足以成非，积恨而成怨。故三代之称，千岁之积誉也；桀、纣之谤，千岁之积毁也。

　　天有四时，人有四用。何谓四用？视而形之，莫明于目；听而精之，莫聪于耳；重而闭之，莫固于口；含而藏之，莫深于心。目见其形，耳听其声，口言其诚，而心致之精，则万物之化咸有极矣。地以德广，君以德尊，上也；地以义广，君以义尊，次也；地以强广，君以强尊，下也。故粹者王，駮者霸，无一焉者亡。昔二皇凤皇至于庭，三代至乎门，周室至乎泽。德弥粗，所至弥远；德弥精，所至弥近。君子诚仁，施亦仁，不施亦仁；小人诚不仁，施亦不仁，不施亦不仁。善之由我，与其由人若，仁德之盛者也，故情胜欲者昌，欲胜情者亡。欲知天道，察其数；欲行地道，物其树；欲知人道，从其欲。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

　　察一曲者，不可与言化；审一时者，不可与言大。日不知夜，月不知昼，日月为明而弗能兼也，唯天地能函之。能包天地，曰唯无形者也。骄溢之君无忠臣，口慧之人无必信。交拱之木，无把之枝；寻常之沟，无吞舟之鱼。根浅则末短，本伤则枝枯。福生于无为，患生于多欲，害生于弗备，秽生于弗耨。圣人为善若恐不及，备祸若恐不免。蒙尘而欲毋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是故知己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福由己发，祸由己生。

　　圣人不求誉，不辟诽，正身直行，众邪自息。今释正而追曲，倍是而从众，是与俗俪走，而内无绳，故圣人反己而弗由也。道之有篇章形埒者，非至者也。尝之而无味，视之而无形，不可传于人。大戟去水，亭历愈张，用之不节，乃反为病。物多类之而非，唯圣人知其微。善御者不忘其马，善射者不忘其弩，善为人上者不忘其下。诚能爱而利之，天下可从也。弗爱弗利，亲子叛父。天下有至贵而非势位也，有至富而非金玉也，有至寿而非千岁也。原心反性，则贵矣；适情知足，则富矣；明死生之分，则寿矣。言无常是，行无常宜者，小人也；察于一事，通于一伎者，中人也；兼覆盖而并有之，度伎能而裁使之者，圣人也。

卷十一　齐俗训

　　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珠玉尊则天下争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夫礼者，所以别尊卑，异贵贱；义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际也。今世之为礼者，恭敬而忮；为义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则失礼义之本也。故构而多责。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圭积则生自肉之兽，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夫吹灰而欲无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古者，民童蒙不知东西，貌不羡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暖而无文，其兵戈铢而无刃，其歌乐而无转，其哭哀而无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亲戚不相毁誉，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纷，怨德并行。于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而生盗跖、庄蹻之邪。故有大路龙旌，羽盖垂緌，结驷连骑，则必有穿窬拊楗，抽箕逾备之奸；有诡文繁绣，弱緆罗纨，必有菅屩跐踦，短褐不完者。故高下之相倾也，短修之相形也，亦明矣。夫虾蟆为鹑，水虿为莣，皆生非其类，唯圣人知其化。夫胡人见磨，不知其可以为布也；越人见毳，不知其可以为旃也。故不通于物者，难与言化。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故《易》曰：“履霜，坚冰至。”圣人之见终始微言。故糟丘生乎象（木著），炮烙生乎热斗。子路撜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子赣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也。

　　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广厦阔屋，连闼通房，人之所安也；鸟入之而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虎豹之所乐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积水重泉，鼋鼍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云，九韶、六英，人之所乐也；鸟兽闻之而惊。深溪峭岸，峻木寻枝，猿狖之所乐也；人上之而栗。形殊性诡，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哀；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乃至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昭誋，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能。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摘齿，筐不可以持屋，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箪；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

　　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夫玉璞不厌厚，角（角乔）不厌薄，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譬若舟、车、楯、肆、穷庐，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者，言不致鱼于水，沉鸟于渊。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大田师，奚仲为工。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网，陵阪耕田，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遇箫，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夫猿狖得茂木，不舍而穴，狟狢得埵防，弗去而缘。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轨不结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

　　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也，皆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于末也；有余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其所守也。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于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芜濊不得清明者，物或堁之也。羌、氐、僰、翟，婴儿生皆同声，及其长也，虽重象狄騠，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三月婴儿，生而徙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

　　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于舟上则浮，势有所支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则黑；缣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易而忘本，合于若性。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濊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有以自见也，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沉。孔子谓颜回曰：“吾服汝也忘，而汝服于我也亦忘。虽然，汝虽忘乎吾，犹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也。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正与之正，倾与之倾。故尧之举舜也，决之于目；桓公之取宁戚也，断之于耳而已矣。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其乱必甚矣。

　　夫耳目之可以断也，反情性也；听失于诽誉，而目淫于采色，而欲得事正，则难矣。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者，笑可哀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故水激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而勿失，万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贵，无适于天下，圣人托于无适，故民命系矣。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予明之。目所见不过十里，而欲遍照海内之民，哀乐弗能给也。无天下之委财，而欲遍瞻万民，利不能足也。且喜怒哀乐，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发于口，涕之出于目，此皆愤于中而形于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烟之上寻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强哭者虽病不哀。强亲者虽笑不和。情发于中而声应于外，故厘负羁之壶餐，愈于晋献公之垂棘；赵宣孟之束脯，贤于智伯之大钟。故礼丰不足以效爱，而诚心可以怀远。故公西华之养亲也，若与朋友处；曾参之养亲也，若事严主烈君；其于养，一也。故胡人弹骨，越人契臂，中国歃血也。所由各异，其于信，一也。三苗髽首，羌人括领，中国冠笄，越人劗鬋，其于服，一也。帝颛顼之法，妇人不辟男子于路者，拂之于四达之衢。今之国都，男女切踦，肩摩于道，其于俗，一也。故四夷之礼不同，皆尊其主而爱其亲，敬其兄；猃狁之俗相反，皆慈其子而严其上。夫鸟飞成行，兽处成群，有孰教之！故鲁国服儒者之礼，行孔子之术。地削名卑，不能亲近来远。越王勾践劗发文身，无皮弁搢笏之服，拘罢拒折之容，然而胜夫差于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诸侯皆率九夷以朝。胡、貉、匈奴之国，纵体拖发，箕倨反言，而国不亡者，未必无礼也。楚庄王裾衣博袍，令行乎天下，遂霸诸侯。晋文君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韦以带剑，威立于海内。岂必邹、鲁之礼之谓礼乎！

　　是故入其国者从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讳，不犯禁而入，不忤逆而进，虽之夷狄徒倮之国，结轨乎远方之外，而无所困矣。礼者，实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礼因人情而为之节文，而仁发恲以见容。礼不过实，仁不溢恩也，治世之道也。夫三年之丧，是强人所不及也，而以伪辅情也。三月之服，是绝哀而迫切之性也。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终始，而务以行相反之制，五縗之服，悲哀抱于情，葬薶称于养，不强人之所不能为，不绝人之所能已，度量不失于适，诽誉无所由生。古者非不知繁升降槃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管箫，扬干戚，奋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喜不羡于音。非不能竭国麋民，虚府殚财，含珠鳞施，纶组节束，追送死也，以为穷民绝业而无益于槁骨腐肉也，故葬薶足以收敛盖藏而已。昔舜葬苍梧，市不变其肆；禹葬会稽之山，农不易其亩。明乎生死之分，通乎侈侈俭之适者也。

　　乱国则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优以淫，崇死以害生，久丧以招行，是以风俗浊于世，而诽誉萌于朝。是故圣人废而不用也。义者，循理而行宜也；礼者，体情制文者也。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为义而亡，知义而不知宜也；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有虞氏之祀，其社用土，祀中霤，葬成亩，其乐咸池、承云、九韶，其服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祀户，葬墙置翣，其乐夏龠、九成、六佾、六列、六英，其服尚青；殷人之礼，其社用石，祀门，葬树松，其乐大濩、晨露，其服尚白；周人之礼，其社用栗，祀灶，葬树柏，其乐大武、三象、棘下，其服尚赤。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胶柱而调瑟也。故明王制礼义而为衣，分节行而为带。衣足以覆形，从典坟，虚循挠，便身体，适行步，不务于奇丽之容，隅眦之削；带足以结纽收衽，束牢连固，不亟于为文句疏短之鞵。故制礼义，行至德，而不拘于儒、墨。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所谓聪者，非谓闻彼也，自闻而已；所谓达者，非谓知彼也，自知而已。是故身者道之所托，身得则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视则明，以听则聪，以言则公，以行则从。故圣人裁制物也，犹工匠之斫削凿枘也，宰庖之切割分别也。曲得其宜而不折伤。拙工则不然，大则塞而不入，小则窕而不周。动于心，枝于手，而愈丑。夫圣人之斫削物也，剖之判之，离之散之；已淫已失，复揆以一；既出其根，复归其门；已雕已琢，还反于朴。合而为道德，离而为仪表。其转入玄冥，其散应无形。礼仪节行，又何以穷至治之本哉？世之明事者，多离道德之本，曰：“礼义足以治天下。”此未可与言术也。

　　所谓礼义者，五帝三王之法籍风俗，一世之迹也。譬若刍狗土龙之始成，文以青黄，绢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袀袨，大夫端冕，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后，则壤土草蓟而已。夫有孰贵之！故当舜之时，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政偃兵，执干戚而舞之。禹之时，天下大雨，禹令民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之。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为三所之丧始。禹遭洪水之患，陂塘之事，故朝死而暮葬。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变，见形而施宜者也。今之修干戚而笑插，知三年非一日，是从牛非马，以徵笑羽也。以此应化，无以异于弹一弦而会棘下。夫以一世之变，欲以耦化应时，譬犹冬被葛而夏被裘。夫一仪不可以百发，一衣不可以出岁。仪必应乎高下，衣必迁乎寒暑。是故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尚古之王，封于泰山，禅于梁父。七十余圣，法度不同，非务相反也，时事异也。

　　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者也。夫能与化推移为人者，至贵在焉尔。故狐梁之歌可随也，其所以歌者，不可为也；圣人之法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辩士之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淳均之剑不可爱也，而欧冶之巧可贵也。今夫王乔、赤诵子，吹呕呼吸，吐故内新，遗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云天。今欲学其道，不得其养气处神，而放其一吐一吸，时诎时伸，其不能乘云升假，亦明矣。五帝三王，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抱大圣之心，以镜万物之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而守其法籍宪令，不能为治，亦明矣。故曰：“得十利剑，不若得欧冶之巧；得百走马，不若得伯乐之数。”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妙者无度量。故天之圆也不得规，地之方也不得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其间，而莫知其所。故其见不远者，不可与语大；其智不闳者，不可与论至。昔者冯夷得道，以潜大川；钳且得道，以处昆仑。扁鹊以治病，造父以御马；羿以之射，倕以之斫。所为者各异，而所道者一也。夫禀道以通物者，无以相非也。譬若同陂而溉田，其受水均也。今屠牛而烹其肉，或以为酸，或以为甘，煎熬燎炙，齐味万方，其本一牛之体。伐楩柟豫章而剖梨之，或为棺椁，或为柱梁，披断拨檖，所用万方，然一木之朴也。故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体也。譬若丝、竹、金、石之会乐同也，其曲家异而不失于体；伯乐、韩风、秦牙、管青，所相各异，其知马一也。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均也。故汤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礼，桀、纣之所以亡，而汤、武之所以为治。

　　故剞劂销锯陈，非良工不能以制木；炉橐埵坊设，非巧冶不能以治金。屠牛吐一朝解九牛，而刀可以剃毛；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何则？游乎众虚之间。若夫规矩钩绳者，此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瑟无弦，虽师文不能以成曲；徒弦，则不能悲。故弦，悲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悲也。若夫工匠之为连釠、运开，阴闭、眩错，入于冥冥之眇，神调之极，游乎心手众虚之间，而莫与物为际者，父不能以教子。瞽师之放意相物，写神愈舞，而形乎弦者，兄不能以喻弟。今夫为平者准也，为直者绳也。若夫不在于绳准之中，可以平直者，此不共之术也。故叩宫而宫应，弹角而角动，此同音之相应也。其于五音无所比，而二十五弦皆应，此不传之道也。故萧条者，形之君；而寂寞者，音之主也。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事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也，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不知孰是孰非。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为宽裕者曰勿数挠，为刻削者曰致其醎酸而已矣。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琴而撞之，跌衽宫壁，左右欲涂之，平公曰：“舍之，以此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韩子闻之曰：“群臣失礼而弗诛，是纵过也。有以也，夫平公之不霸也。”故宾有见人于宓子者，宾出，宓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攓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宾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故宾之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视之异也。故趣舍合，即言忠而益亲；身疏，即谋当而见疑。亲母为其子治扢秃，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豕，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员，于杯则隋，面形不变其故，有所员、有所隋者，所自窥之异也。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者乎？若转化而与世竞走，譬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常欲在于虚，则有不能为虚矣。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慕而不能致也。故通于道者如车轴，不运于己，而与毂致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一曲而辟，然忽不得，复迷惑也。故终身隶于人，辟若伣之见风也，无须臾之间定矣。故圣人体道反性，不化以待化，则几于免矣。

　　治世之体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偿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是故农与农言力，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农无废功，工无苦事，商无折货，各安其性，不得相干。故伊尹之兴土功也，修胫者使之跖，强脊者使之负土，眇者使之准，伛者使之涂，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胡人便于马，越人便于舟，异形殊类，易事而悖，失处而贱，得势而贵。圣人总而用之，其数一也。夫先知远见，达视千里，人才之隆也，而治世不以责于民；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智之美也，而明主不以求于下；敖世轻物，不污于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民化；神机阴闭，剞劂无迹，人巧之妙也，而治世不以为民业。故苌弘、师旷，先知祸福，言无遗策，而不可与众同职也；公孙龙折辩抗辞，别同异，离坚白，不可与众同道也。北人无择非舜而自投清泠之渊，不可以为世仪。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日不集，而不可使为工也。故高不可及者，不可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以为国俗。夫挈轻重不失铢两，圣人弗用，而县之乎铨衡；视高下不差尺寸，明主弗任，而求之乎浣准。何则？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可世传也。故国治可与愚守也，而军制可与权用也。夫待騕袅、飞兔而驾之，则世莫乘车；待西施、毛嫱而为配，则终身不家矣。然非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所有而并用之。夫骐骥千里，一日而通；驽马十舍，旬亦至之。由是观之，人材不足专恃，而道术可公行也。乱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重为任而罚不胜，危为禁而诛不敢。民困于三责，则饰智而诈上，犯邪而干免。故虽峭法严刑，不能禁其奸。何者？力不足也。故谚曰：“鸟穷则噣，兽穷则（角牛），人穷则诈。”此之谓也。

　　道德之论，譬犹日月也。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驰骛千里，不能易其处。趋舍礼俗，犹室宅之居也，东家谓之西家，西家谓之东家，虽皋陶为之理，不能定其处。故趋舍同，诽誉在俗；意行钧，穷达在时。汤、武之累行积善，可及也；其遭桀、纣之世，天授也。今有汤、武之意，而无桀、纣之时，而欲成霸王之业，亦不几矣。昔武王执戈秉钺以伐纣胜殷，搢笏杖殳以临朝。武王既没，殷民叛之。周公践东宫，履乘石，摄天子之位，负扆而朝诸侯，放蔡叔，诛管叔，克殷残商，祀文王于明堂，七年而致政成王。夫武王先武而后文，非意变也，以应时也；周公放兄诛弟，非不仁也，以匡乱也。故事周于世则功成，务合于时则名立。昔齐桓公合诸侯以乘车，退诛于国以斧钺；晋文公合诸侯以革车，退行于国以礼义。桓公前柔而后刚，文公前刚而后柔。然而令行乎天下，权制诸侯钧者，审于势之变也。颜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培而遁之，为天下显武。使遇商鞅、申不害，刑及三族，又况身乎！

　　世多称古之人而高其行，并世有与同者，而弗知贵也。非才下也，时弗宜也。故六骐骥、四駃騠，以济江河，不若窾木便者，处世然也。是故立功之人，简于行而谨于时。今世俗之人，以功成为贤，以胜患为智，以遭难为愚，以死为戆。吾以为各致其所极而已。王子比干，非不知箕子被发佯狂以免其身也，然而乐直行尽忠以死节，故不为也。伯夷、叔齐，非不能受禄任官以致其功也，然而乐离世伉行以绝众，故不务也。许由、善卷，非不能抚天下、宁海内以德民也，然而羞以物滑和，故弗受也。豫让、要离，非不知乐家室、安妻子以偷生也，然而乐推诚行，必以死主，故不留也。今从箕子视比干，则愚矣；从比干视箕子，则卑矣；从管、晏视伯夷，则戆矣；从伯夷视管、晏，则贪矣。趋舍相非，嗜欲相反，而各乐其务，将谁使正子？曾子曰：“击舟水中，鸟闻之而高翔，鱼闻之而渊藏。”故所趋各异，而皆得所便。故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鹈胡饮水数斗而不足，鳝鲔入口若露而死。智伯有三晋而欲不澹，林类、荣启期，衣若县衰而意不慊。由此观之，则趣行各异，何以相非也！

　　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立节者见难不苟免，贪禄者见利不顾身，而好名者非义不苟得。此相为论，譬犹冰炭钩绳也。何时而合！若以圣人为之中，则兼覆而并之，未有可是非者也。夫飞鸟主巢，狐狸主穴，巢者巢成而得栖焉，穴者穴成而得宿焉。趋舍行义，亦人之所栖宿也。各乐其所安，致其所蹠，谓之成人。故以道论者，总而齐之。治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经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则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逐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处烦挠以为慧，争为佹辩，久稽而不诀，无益于治。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自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器无用之物。是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织不强者，无以掩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溢，奸邪不生，安乐无事，而天下均平。故孔丘、曾参无所施其善；孟贲、成荆，无所行其威。

　　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诈伪，饰众无用，贵远方之货，珍难得之财，不积于养生之具。浇天下之淳，析天下之朴，牿服马牛以为牢。滑乱万民，以清为浊，性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漫澜，人失其情性。于是乃有翡翠犀象、黼黻文章以乱其目；刍豢黍粱、荆吴芬馨以嚂其口；钟鼓管箫、丝竹金石以淫其耳；趋舍行义、礼节谤议以营其心。于是百姓糜沸豪乱，暮行逐利，烦拏浇浅，法与义相非，行与利相反。虽十管仲，弗能治也。且富人则车舆衣纂锦，马饰傅旄象，帷幕茵席，绮绣绦组，青黄相错，不可为象。贫人则夏被褐带索，含菽饮水以充肠，以支暑热；冬则羊裘解札，短褐不掩形，而炀灶口。故其为编户齐民无以异，然贫富之相去也，犹人君与仆虏，不足以论之。夫乘奇技、伪邪施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正修理，不苟得者，不免乎饥寒之患，而欲民之去末反本，是由发其原而壅其流也。夫雕琢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工者也。农事废，女工伤，则饥之本而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能不犯法干诛者，古今未闻也。故仕鄙在时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夫败军之卒，勇武遁逃，将不能止也；胜军之陈，怯者死行，惧不能走也。故江河决，沉一乡，父子兄弟相遗而走，争升陵阪，上高丘，轻足先升，不能相顾也。世乐志平，见邻国之人溺，尚犹哀之，又况亲戚乎！故身安则恩及邻国，志为之灭；身危则忘亲戚，而人不能解也。游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体有所痛也。夫民有余即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扣门求水，莫弗与者，所饶足也；林中不卖薪，湖上不鬻鱼，所有余也。故物丰则欲省，求澹则争止。秦王之时，或人菹子，利不足也；刘氏持政，独夫收孤，财有余也。故世治则小人守政，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弗能禁也。

卷十二　道应训

　　太清问于无穷子曰：“子知道乎？”无穷子曰：“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曰：“子知道乎？”无为曰：“吾知道。”“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太清又问于无始曰：“向者，吾道于无穷，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白公问于孔子曰：“人可以微言？”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吴、越之善没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菑、渑之水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然则人固不可以微言乎？”孔子曰：“何谓不可？谁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于浴室。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谓也。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此之谓也。

　　田骈以道术说齐王，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虽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已。己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此老聃之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问者，齐也；田骈所称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

　　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府库分人。七日，石乙入曰：“不义得之，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听也。九日，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货以予众，出高库之兵以赋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禽白公。夫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也；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也，何以异于枭之爱其子也？故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

　　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阏于曰：“无恤贱，今以为后，何也？”简子曰：“是为人也，能为社稷忍羞。”异日，知伯与襄子饮，而批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羞。岂曰能刺人哉！”处十月，知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疏队而击之，大败知伯，破其首以为饮器。故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其为天下谿。”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视，天和将至。摄女知，正女度，神将来舍。德将来附若美，而道将为女居。憃乎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继以仇夷。被衣行歌而去，曰：“形若槁骸，心如死灰。直实不知，以故自持。墨墨恢恢，无心可与谋。彼何人哉！”故老子曰：“明白四达。能无以无知乎！”

　　赵襄子攻翟而胜之，取尤人、终人。使者来谒之，襄子方将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积，今一朝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也，持之者其难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而卒取亡焉，不能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劲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故老子曰：“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

　　惠孟见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所说者，勇有功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孟对曰：“臣有道于此，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有力，击之不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孟云：“夫刺之而不入，击之而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意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意也。夫无其意，未有爱利之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心。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所欲得也。”惠孟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者。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此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孟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胜寡人也。”故老子曰：“勇于不敢则活。”由此观之，大勇反为不勇耳。昔尧之佐九人，舜之佐七人，武王之佐五人；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善乘人之资也。故人与骥逐走，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蹶，鼠前而兔后，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蹶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

　　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予所有者，千乘也。愿以受教。”薄疑对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乎？”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赫对曰：“臣之所言不可，则不能安周；臣之所言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弗安而安者也。故老子曰：“大制无割，故致数舆无舆也。”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子赣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辞不受金。孔子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受教顺可施后世，非独以适身之行也。今国之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金，则不复赎人。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矣。”孔子亦可谓知礼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憍，以憍主使疲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骄则恣，恣则极物；疲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甯越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商于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甯越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君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太王亶父居邠，翟人攻之。事之以皮帛、珠玉而弗受。曰“翟人之所求者地。无以财物为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弗为。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翟人奚以异？且吾闻之也，不以其所养害其养。”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大王亶父可谓能保生矣。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故老子曰：“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为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詹子曰：“不能自胜，则从之；从之，神无怨乎！不能自胜而强弗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故“用其光，复归其明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

　　桓公读书于堂，轮扁斫轮于堂下。释其椎凿，而问桓公曰：“君之所读者，何书也？”桓公曰：“圣人之书。”轮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轮扁曰：“是直圣人之糟粕耳。”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读书，工人焉得而讥之哉！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然。有说。臣试以臣之斫轮语之。大疾则苦而不入，大徐则甘而不固，不甘不苦，应于手，厌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为轮。今圣人之所言者，亦以怀其实，穷而死，独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谓宋君曰：“夫国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乱，在君行赏罚。夫爵赏赐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民之所怨也，臣请当之。”宋君曰：“善。寡人当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为诸侯笑矣。”国人皆知杀戮之专，制在子罕也，大臣亲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却宋君而专其政。故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徐冯曰：“事者，应变而动，变生于时，故知时者无常行。书者，言之所出也。言出于知者，知者藏书。”于是王寿乃焚书而舞之。故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令尹子佩请饮庄王。庄王许诺。子佩疏揖，北面立于殿下。曰：“昔者君王许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庄王曰：“吾闻子具于强台。强台者，南望料山，以临方皇，左江而右淮，其乐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曹，无礼焉。厘负羁之妻谓厘负羁曰：“君无礼于晋公子，吾观其从者，皆贤人也。若以相夫子反晋国，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厘负羁遗之壶馂，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饭而反其璧。及其反国，起师伐曹，克之。令三军无入厘负羁之里。故老子曰：“曲则全，枉则正。”

　　越王勾践与吴战而不胜，国破身亡，困于会稽。忿心张胆，气如涌泉，选练甲卒，赴火若灭。然而请身为臣，妻为妾，亲执戈，为吴兵先马走，果禽之于干遂。故老子曰：“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亲之，故霸中国。

　　赵简子死，未葬，中牟入齐。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围之。未合而城自坏者数十丈。襄子击金而退之。军吏谏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坏，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闻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使之治城，城治而后攻之。”中牟闻其义，乃请降。故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马者，若灭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马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九方九堙，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吴起为楚令尹，适魏。问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之为人也。”屈子曰：“将奈何？”吴起曰：“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砥砺甲兵，时争利于天下。”屈子曰：“宜若闻之，昔善治国家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是变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闻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阴谋逆德，好用凶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行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宜若闻之，非祸人不能成祸。吾固惑吾王之数逆天道，戾人理，至今无祸。差须夫子也。”吴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爱而笃行之。”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时，晋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晋伐楚，此臣之罪也。请三击之。”王俯而泣，涕沾襟，起而拜群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轻下其臣，不可伐也。”夜还师而归。老子曰：“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祸且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谁为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岁，民之命；岁饥，民必死矣。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尽矣！子韦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再拜曰：“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公曰：“子奚以知之？”对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赏，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岁。臣请伏于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请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

　　昔者，公孙龙在赵之时，谓弟子曰：“人而无能者，龙不能与游。”有客衣褐带索而见曰：“臣能呼。”公孙龙顾谓弟子曰：“门下故有能呼者乎？”对曰：“无有。”公孙龙曰：“与之弟子之籍。”后数日，往说燕王。至于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来。故曰：圣人之处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是谓袭明。”

　　子发攻蔡，逾之。宣王郊迎，列田百顷，而封之执圭。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失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者，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晋文公伐原，与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军吏曰：“原不过一二日将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以与大夫期，尽而不罢，失信得原，吾弗为也。”原人闻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温人闻，亦请降。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献鱼，公仪子弗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

　　大司马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而不用者乎？物孰不济焉！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归之。纣闻而患之，曰：“余夙兴夜寐，与之竞行，则苦心劳形，纵而置之，恐伐余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义而善谋，太子发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俭而知时。若与之从，则不堪其殃；纵而赦之，身必危亡。冠虽弊，必加于头。及未成，请图之。”屈商乃拘文王于羑里。于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驺虞、鸡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犴、白虎文皮千合，以献于纣。因费仲而通。纣见而说之，乃免其身，杀牛而赐之。文王归，乃为玉门，筑灵台，相女童，击钟鼓，以待纣之失也。纣闻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无忧矣。”乃为炮烙，剖比干，剔孕妇，杀谏者。文王乃遂其谋。故老子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成王问政于尹佚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时而敬顺之。”王曰：“其度安在？”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王人乎。”尹佚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吾畜也，不善则吾仇也。昔夏、商之臣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归神农，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无惧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盗乎？”跖曰：“奚适其无道也！夫意而中藏者，圣也；入先者，勇也；出后者，义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之。”由此观之，盗贼之心，必托圣人之道而后可行。故老子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楚将子发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为偷者，往见曰：“闻君求技道之士。臣，偷也，愿以技赍一卒。”子发闻之，衣不给带，冠不暇正，出见而礼之。左右谏曰：“偷者，天下之盗也。何为之礼？”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与。”后无几何，齐兴兵伐楚，子发将师以当之，兵三却。楚贤良大夫皆尽其计而悉其诚，齐师愈强。于是市偷进请曰：“臣有薄技，愿为君行之。”子发曰：“诺”。不问其辞而遣之。偷则夜解齐将军之帱帐而献之。子发因使人归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将军之帷，使归之于执事。”明又复往，取其枕。子发又使人归之。明日又复往，取其簪。子发又使归之。齐师闻之，大骇。将军与军吏谋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头。”乃还师而去。故曰：无细而能薄，在人君用之耳。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也。”

　　颜回谓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也。”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仲尼曰：“洞则无善也，化则无常矣。而夫子荐贤。丘请从之后。”故老子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

　　秦穆公兴师，将以袭郑。蹇叔曰：“不可。臣闻袭国者，以车不过百里，以人不过三十里，为其谋未及发泄也，甲兵未及锐弊也，粮食未及乏绝也，人民未及疲病也。皆以其气之高与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敌能威。今行数千里，又数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图之。”穆公不听。蹇叔送师，衰绖而哭之。师遂行，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秦师而宾之。三师乃惧而谋曰：“吾行数千里以袭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备必先成，不可袭也。”还师而去。当此之时，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言于襄公曰：“昔吾先君与穆公交，天下莫不闻，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而不吊吾丧，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请击之。”襄公许诺。先轸举兵而与秦师遇于殽。大破之，禽其三帅以归。穆公闻之，素服庙临，以说于众。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齐王后死，王欲置后而未定。使群臣议。薛公欲中王之意，因献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问美珥之所在。因劝立以为王后。齐王大说，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见于外，则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谷之上。见一士焉，深目而玄鬓，泪注而鸢肩，丰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慢然下其臂，遯逃乎碑。卢敖就而视之，方倦龟壳而食蛤梨。卢敖与之语曰：“唯敖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游，至长不渝。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子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宁肯而远至此，此犹光乎日月而载列星，阴阳之所行，四时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窔奥也。若我南游乎冈（宀良）之野，北息乎沉墨之乡，西穷窅冥之党，东关鸿蒙之光，此其下无地而上无天，听焉无闻，视焉无瞩。此其外犹有汰沃之汜。其馀一举而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若士举臂而竦身，遂入云中。卢敖仰而视之，弗见，乃止驾，柸治，悖若有丧也。曰：“吾比夫子，犹黄鹄与壤虫也。终日行，不离咫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故庄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见也。

　　季子治亶父三年，而巫马期絻衣短褐，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得鱼释之。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季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季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罔两问于景曰：“昭昭者，神明也？”景曰：“非也。”罔两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谢，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辉烛四海，阖户塞牖，则无由入矣。若神明，四通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而不可为象，俯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昭昭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光耀问于无有曰：“子果有乎？其果无有乎？”无有弗应也。光耀不得问，而就视其状貌，冥然、忽然，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极也。光耀曰：“贵矣哉！孰能至于此乎！予能有无矣，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又何从至于此哉！”故老子曰：“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此言精神之越于外，智虑之荡于内，则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也。故老子曰：“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牖以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此之谓也。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发边戍，筑长城，修关梁，设障塞，具传车，置边吏。然刘氏夺之，若转闭锤。昔者武王伐纣，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柴箕子之门，朝成汤之庙，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破鼓折枹，驰弓绝弦，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剑带笏以示无仇。于此天下歌谣而乐之，诸侯执币相朝，三十四世不夺。故老子曰：“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也；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也。”

　　尹需学御，三年而无得焉。私自苦痛，常寝想之。中夜，梦受秋驾于师。明日往朝，师望之，谓之曰：“吾非爱道于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驾。”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梦受之。”故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也。”

　　昔孙叔敖三得令尹，无喜志；三去令尹，无忧色。延陵季子，吴人愿一以为王而不肯；许由，让天下而弗受；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不变其仪；此皆有所远通也。精神通于死生，则物孰能惑之！荆有亻次非，得宝剑于干队，还反度江，至于中流，阳侯之波，两蛟挟绕其船，亻次非谓枻船者曰：“尝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对曰：“未尝见也。”于是亻次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剑曰：“武士可以仁义之礼说也，不可劫而夺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剑而已。余有奚爱焉！”赴江刺蛟，遂断其头，船中人尽活。风波毕除，荆爵为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哉！腐肉朽骨弃剑者，亻次非之谓乎！”故老子曰：“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焉。”

　　齐人淳于髡以从说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乘，将使荆，辞而行。人以为从未足也，复以衡说，其辞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失从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虽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著倕，而使啮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也。故慎子曰：“匠人知为门，能以门，所以不知门也，故必杜，然后能门”。

　　墨者有田鸠者，欲见秦惠王。约车申辕，留于秦，周年不得见。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甚悦之。予以节，使于秦。至，因见。予之将军之节。惠王见而说之。出舍，喟然而叹，告从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见，不识道之可以从楚也。”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管子》“枭飞而维绳”者。

　　沣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尘垢，投金铁针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龙蛇莫之肯归也。是故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阴蔽隐也。昔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其孰先亡乎？”对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对曰：“其为政也，以苛以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譬之犹廓革者也。廓之，大则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闷闷，其民纯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魏文侯觞诸大夫于曲阳，饮酒酣，文侯喟然叹曰：“吾独无豫让以为臣乎？”蹇重举白而进之，曰：“请浮君。”君曰：“何也？”对曰：“臣闻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让之君，亦何如哉？”文侯受觞而饮釂不献。曰：“无管仲、鲍叔以为臣，故有豫让之功。”故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

　　孔子观桓公之庙，有器焉，谓之宥卮。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顾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其盈则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贡在侧曰：“请问持盈。”曰：“益而损之。”曰：“何谓益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武王问太公曰：“寡人伐纣天下，是臣杀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后世之用兵不休，斗争不已，为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问也！夫未得兽者，唯恐其创之小也；已得之，唯恐伤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则塞民于兑，道全为无用之事，烦扰之教，彼皆乐其业，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于是乃去其瞀而载之木，解其剑而带之笏。为之三年之丧，令类不蕃，高辞卑让，使民不争。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娱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礼以弇其质，厚葬久丧以亶其家，含珠鳞、施纶组以贫其财，深凿高垄以尽其力，家贫族少，虑患者贫，以此移风，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也。”

卷十三　氾论训

　　古者有鍪而绻领，以王天下者矣。其德生而不辱，予而不夺，天下不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风雨时节，万物蕃息。乌鹊之巢可俯而探也，禽兽可羁而从也。岂必褒衣博带，句襟委章甫哉？

　　古者民泽处复穴，冬日则不胜霜雪雾露，夏日则不胜暑蛰蚊虻。圣人乃作，为之筑土构木，以为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以避寒暑，而百姓安之。伯余之初作衣也，緂麻索缕，手经指挂，其成犹网罗。后世为之机杼胜复，以便其用，而民得以掩形御寒。

　　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木钩而樵，抱甀而汲，民劳而利薄。后世为之耒耜耰鉏，斧柯而樵，桔槔而汲，民逸而利多焉。

　　古者大川名谷，冲绝道路，不通往来也；乃为窬木方版，以为舟航。故地势有无，得相委输。乃为靻蹻而超千里，肩荷负儋之勤也，而作为之楺轮建舆，驾马服牛，民以致远而不劳。为鸷禽猛兽之害伤人，而无以禁御也；而作为之铸金锻铁以为兵刃，猛兽不能为害。

　　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困其患，则造其备。人各以其所知，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也，则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古之制，婚礼不称主人，舜不告而娶，非礼也。立子以长，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礼三十而娶，文王十五而生武王，非法也。夏后氏殡于阼阶之上，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周人殡于西阶之上，此礼之不同者也。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用椁，周人墙置翣，此葬之不同者也。夏后氏祭于暗，殷人祭于阳，周人祭于日出以朝，此祭之不同者也。尧《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汤《大濩》，周《武象》，此乐之不同者也。故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后世。此皆因时变而制礼乐者。譬犹师旷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无寸尺之度，而靡不中音，故通于礼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而以知榘彟之所周者也。鲁昭公有慈母而爱之，死，为之练冠，故有慈母之服。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著之，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

　　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袭而王。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百家殊业，而皆务于治。王道缺而《诗》作，周室废，礼义坏，而《春秋》作。《诗》、《春秋》，学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导于世，岂若三代之盛哉！以《诗》、《春秋》为古之道而贵之，又有未作《诗》、《春秋》之时。夫道其缺也，不若道其全也。诵先王之《诗》、《书》，不若闻得其言，闻得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

　　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周公事文王也，行无专制，事无由己，身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于文王，洞洞属属，而将不能，恐失之，可谓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少。周公继文王之业，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政，平夷狄之乱，诛管、蔡之罪，负扆而朝诸侯，诛赏制断，无所顾问，威动天地，声慑四海，可谓能武矣。成王既壮，周公属籍致政，北面委质而臣事之，请而后为，复而后行，无擅恣之志，无伐矜之色，可谓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而三变者，所以应时矣。何况乎君数易世，国数易君，人以其位达其好憎，以其威势供嗜欲，而欲以一行之礼，一定之法，应时偶变，其所不能中权亦明矣。

　　故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道犹金石，一调不更；事犹琴瑟，每弦改调。故法制礼义者，治人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故仁以为经，义以为纪，此万世不更者也。若乃人考其才，而时省其用，虽日变可也。天下岂有常法哉！当于世事，行于人理，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则可以正治矣。古者人醇工庞，商朴女重，是以政教易化，风俗易移也。今世德益衰，民俗益薄，欲以朴重之法，治既弊之民，是犹无镝衔橜策錣而御馯马也。昔者，神农无制令而民从，唐、虞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逮至当今之世，忍訽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欲以神农之道治之，则其乱必矣。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天下高之。今之时人，辞官而隐处，为乡邑之下，岂可同哉！古之兵，弓剑而已矣，槽矛无击，修戟无刺；晚世之兵，隆冲以攻，渠幨以守，连弩以射，销车以斗。古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以为辱也；古之所以为治者，今之所以为乱也。夫神农、伏羲不施赏罚而民不为非，然而立政者不能废法而治民；舜执干戚而服有苗，然而征伐者不能释甲兵而制强暴。由此观之，法度者，所以论民俗而节缓急也；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也。

　　夫圣人作法，而万物制焉；贤者立礼，而不肖者拘焉。制法之民，不可与远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耳不知清浊之分者，不可令调音；心不知治乱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独闻之耳，独见之明，然后能擅道而行矣。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籍与时变，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员凿也。欲得宜适致固焉，则难矣！

　　今儒、墨者称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时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称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劳形竭智而无补于主也。今夫图工而好画鬼魅，而憎图狗马者，何也？鬼魅不世出，而狗马可日见也。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而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王弗行；不验之言，圣王弗听。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故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相接，乃能成和。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故圣人以身体之。夫修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久而不忘者，其唯绳乎？故恩推则懦，懦则不威；严推则猛，猛则不和；爱推则纵，纵则不令；刑推则虐，虐则无亲。昔者，齐简公释其国家之柄，而专任其大臣，将相摄威擅势，私门成党，而公道不行，故使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使吕氏绝祀而陈氏有国者，此柔懦所生也。郑子阳刚毅而好罚，其于罚也，执而无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诛，则因猘狗之惊，以杀子阳，此刚猛之所致也。

　　今不知道者，见柔懦者侵，则矜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此本无主于中，而见闻舛驰于外者也，故终身而无所定趋。譬犹不知音者之歌也，浊之则郁而无转，清之则燋而不讴，及至韩娥、秦青、薛谈之讴，侯同、曼声之歌，愤于志，积于内，盈而发音，则莫不比于律而和于人心。何则？中有所本主，以定清浊，不受于外，而自为仪表也。今夫盲者行于道，人谓之左则左，谓之右则右，遇君子则易道，遇小人则陷沟壑。何则？目无以接物也。故魏两用楼翟、吴起，而亡西河，湣王专用淖齿，而死于东庙，无术以御之也；文王两用吕望、召公奭而王，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霸，有术以御之也。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趋舍人异，各有晓心。故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之民，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禹之时，以五音听治，悬钟鼓磬铎，置鞀，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鞀。”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秦之时，高为台榭，大为苑囿，远为驰道，铸金人，发适戍，入刍槁，头会箕赋，输于少府。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东至会稽、浮石；南至豫章、桂林，北至飞狐、阳原，道路死人以沟量。当此之时，忠谏者谓之不祥，而道仁义者谓之狂。逮至高皇帝存亡继绝，举天下之大义，身自奋袂执锐，以为百姓请命于皇天。当此之时，天下雄俊豪英，暴露于野泽，前蒙矢石，而后堕溪壑，出百死而绐一生，以争天下之权，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此之时，丰衣博带而道儒、墨者，以为不肖。逮至暴乱已胜，海内大定，继文之业，立武之功，履天子之图籍，造刘氏之貌冠，总邹、鲁之儒、墨，通先圣之遗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撞大钟，击鸣鼓，奏《咸池》，扬干戚。当此之时，有立武者见疑，一世之间，而文武代为雌雄，有时而用也。

　　今世之为武者，则非文也；为文者，则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时世之用也。此见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极之广大也。故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唯无所向者，则无所不通。国之所以存者，道德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尧无百户之郭，舜无置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以王诸侯。文王处岐周之间也，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而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徵，德有盛衰，风先萌焉。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形者，虽成必败。夫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期年而纣乃亡。故圣人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待鸣条之野，甲子之日也。

　　今谓强者胜，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蠢妇，皆能论之。赵襄子以晋阳之城霸，智伯以三晋之地擒，湣王以大齐亡，田单以即墨有功。故国之亡也，虽大不足恃；道之行也，虽小不可轻。由此观之，存在得道，而不在于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与宅。”言去殷而迁于周也。故乱国之君，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是释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于焦门，而不能自非其所行，而悔不杀汤于夏台；纣居于宣室，而不反其过，而悔不诛文王于羑里。二君处强大势位，修仁义之道，汤、武救罪之不给，何谋之敢当！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虽微汤、武，孰弗能夺也！今不审其在己者，而反备之于人，天下非一汤、武也，杀一人，则必有继之者也。且汤、武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纣之所以处强大而见夺者，以其无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夺，是趋亡之道也。

　　武王克殷，欲筑宫于五行之山，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险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回也；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难矣。”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夺也。周公可谓能持满矣。昔者，《周书》有言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也；下言者，权也。”此存亡之术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尾生与妇人期而死之。直而证父，信而溺死，虽有直信，孰能贵之？夫三军矫命，过之大者也。秦穆公兴兵袭郑，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将西贩牛，道遇秦师于周、郑之间，乃矫郑伯之命，犒以十二牛，宾秦师而却之，以存郑国。故事有所至，信反为过，诞反为功。何谓失礼而有大功？昔楚恭王战于阴陵，潘尫、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相与篡之。恭王惧而失礼，黄衰微举足蹴其体，恭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昔苍吾绕娶妻而美，以让兄，此所谓忠爱而不可行者也。是故圣人论事之局曲直，与之屈伸偃仰，无常仪表，时屈时伸。卑弱柔如蒲苇，非摄夺也；刚强猛毅，志厉青云，非本矜也，以乘时应变也。夫君臣之接，屈膝卑拜，以相尊礼也；至其迫于患也，则举足蹴其体，天下莫能非也。是故忠之所在，礼不足以难之也。孝子之事亲，和颜卑体，奉带运履，至其溺也，则捽其发而拯；非敢骄侮，以救其死也。故溺则捽父，祝则名君，势不得不然也。此权之所设也。故孔子曰：“可以共学矣，而未可以适道也；可与适道，未可以立也；可以立，未可与权。”权者，圣人之所独见也。故忤而后合者，谓之知权；合而后舛者，谓之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故礼者，实之华而伪之文也，方于卒迫穷遽之中也，则无所用矣。是故圣人以文交于世，而以实从事于宜，不结于一迹之途，凝滞而不化。是故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

　　猩猩知往而不知来，乾鹄知来而不知往，此修短之分也。昔者苌弘，周室之执数者也。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律历之数，无所不通。然而不能自知，车裂而死。苏秦，匹夫徒步之人也，靻蹻嬴盖，经营万乘之主，服诺诸侯，然不自免于车裂之患。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然而身死国亡，子孙无类。大夫种辅翼越王勾践，而为之报怨雪耻，擒夫差之身，开地数千里，然而身伏属镂而死。此皆达于乱之机，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苌宏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大夫种知忠而不知谋。圣人则不然，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内之寻常而不塞。使天下荒乱，礼义绝，纲纪废，强弱相乘，力征相攘，臣主无差，贵贱无序，甲胄生虮虱，燕雀处帷幄，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属臾之貌，恭俭之礼，则必灭抑而不能兴矣。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而乃始立气矜，奋勇力，则必不免于有司之法矣。是故圣人者，能阴能阳，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静，因资而立功，物动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而无所困。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以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趋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策者，圣人之所独见而留意也。誳寸而伸尺，圣人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杀弟之累，齐桓有争国之名；然而周公以义补缺，桓公以功灭丑，而皆为贤。今以人之小过，掩其大美，则天下无圣王贤相矣。故目中有疵，不害于视，不可灼也；喉中有病，无害于息，不可凿也。河上之邱冢，不可胜数，犹之为易也；水激兴波，高下相临，差以寻常，犹之为平。昔者，曹子为鲁将兵，三战不胜，亡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足不旋踵，刎颈于陈中，则终身为破军擒将矣。然而曹子不羞其败，耻死而无功。柯之盟，揄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胸，三战所亡，一朝而反之，勇闻于天下，功立于鲁国。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使其难，不可谓勇；束缚桎梏，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然而管仲免于累绁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捐躯，不顾后图，岂有此霸功哉！今人君之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则失贤之数也。

　　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鳝鲔，而蜂房不容鹄卵；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夫人之情，莫不有所短。诚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若其大略非也，虽有闾里之行，未足大举。夫颜喙聚，梁父之大盗也；而为齐忠臣。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而为文侯师。孟卯妻其嫂，有五子焉；然而相魏，宁其危，解其患。景阳淫酒，被发而御于妇人；威服诸修。此四人者，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灭者，其略得也。季襄、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不能存亡接绝者何？小节伸而大略屈。故小谨者无成功，訾行者不容于众，体大者节疏，蹠距者举远。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易》曰：“小过亨，利贞。”言人莫不有过，而不欲其大也。夫尧、舜、汤、武，世主之隆也；齐桓、晋文，五霸之豪英也。然尧有不慈之名，舜有卑父之谤，汤武有放弑之事，五霸有暴乱之谋。是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正而不以割，廉直而不以切，博通而不以訾，文武而不以责。求于一人则任以人力，自修则以道德。责人以人力，易偿也；自修以道德，难为也。难为则行高矣，自偿则求澹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明月之珠不能无类。然而天下宝之者，何也？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忘人之所修，而求得其贤乎天下，则难矣。夫百里奚之饭牛，伊尹之负鼎，太公之鼓刀，甯戚之商歌，其美有存焉者矣。众人见其位之卑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为不肖。及其为天子三公，而立为诸侯贤相，乃始信于异众也。夫发于鼎俎之间，出于屠酤之肆，解于累绁之中，兴于牛颔之下，洗之以汤沐，祓之以爟火，立之于本朝之上，倚之于三公之位，内不惭于国家，外不愧于诸侯，符势有以内合。

　　故未有功而知其贤者，尧之知舜；功成事立而知其贤者，市人之知舜也。为是释度数而求之于朝肆草莽之中，其失人也必多矣。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惑也；嫌疑肖象者，众人之所眩耀。故狠者类知而非知，愚者类仁而非仁，戆者类勇而非勇。使人之相去也，若玉之与石，美之与恶，则论人易矣。夫乱人者，芎之与藁本也，蛇床之与麋芜也，此皆相似者。故剑工惑剑之似莫邪者，唯欧冶能名其种；玉工眩玉之似碧卢者，唯猗顿不失其情；暗主乱于奸臣、小人之疑君子者，唯圣人能见微以知明。故蛇举首尺，而修短可知也；象见其牙，而大小可论也。薛烛庸子，见若狐甲于剑，而利纯识矣；臾儿、易牙，淄、渑之水合者，尝一哈水而甘苦知矣。故圣人之论贤也，见其一行而贤不肖分矣。孔子辞廪丘，终不盗刀钩；许由让天子，终不利封侯。故未尝灼而不敢握火者，见其有所烧也；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见其有所害也。由此观之，见者可以论未发也，而观小节可以知大体矣。故论人之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施，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贫则观其所不取。视其更难，以知其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财货，以论其仁；振以恐惧，以知其节；则人情备矣。

　　古之善赏者，费少而劝众；善罚者，刑省而奸禁；善予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赵襄子围于晋阳，罢围而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左右曰：“晋阳之难，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寡人社稷危，国家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唯赫不失君臣之礼。”故赏一人，而天下为忠之臣者莫不愿忠于其君。此赏少而劝善者众也。齐威王设大鼎于庭中，而数无盐令曰：“子之誉日闻吾耳，察子之事，田野芜，仓廪虚，囹圄实。子以奸事我者也。”乃烹之。齐以此三十二岁道路不拾遗。此刑省奸禁者也。秦穆公出游而车败，右服失马，野人得之。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阳，野人方屠而食之。穆公曰：“夫食骏马之肉，而不还饮酒者，伤人。吾恐其伤汝等。”遍饮而去之。处一年，与晋惠公为韩之战，晋师围穆公之车，梁由靡扣穆公之骖，获之。食马肉者三百余人，皆出死为穆公战于车下，遂克晋，虏惠公以归。此用约而为德者也。齐桓公将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有轻罪者赎以金分，讼而不胜者出一束箭。百姓皆说，乃矫箭为矢，铸金而为刃，以伐不义而征无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无怨者也。故圣人因民之所喜而劝善，因民之所恶而禁奸。故赏一人而天下誉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之邪塞；子产诛邓析，而郑国之奸禁。以近喻远，以小知大也。故圣人守约而治广者，此之谓也。天下莫易于为善，而莫难于为不善也。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也；所谓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适情辞馀，无所诱惑，循性保真，无变于己，故曰为善易。越城郭，逾险塞，奸符节，盗管金，篡弑矫诬，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于刑戮之患者，由嗜欲无厌，不循度量之故也。何以知其然？天下县官法曰：“发墓者诛，窃盗者刑。”此执政之所司也。夫法令者，网其奸邪，勒率随其踪迹。无愚夫蠢妇，皆知为奸之无脱也，犯禁之不得免也。然而不材子不胜其欲，蒙死亡之罪，而被刑戮之羞。然而立秋之后，司寇之徒继踵于门，而死市之人血流于路。何则？惑于财利之得，而蔽于死亡之患也。夫今陈卒设兵，两军相当，将施令曰：“斩首拜爵，而屈挠者要斩。”然而队阶之卒皆不能前遂斩首之功，而后被要斩之罪，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故利害之反，祸福之接，不可不审也。

　　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风者，波至而自投于水。非不贪生而畏死也，惑于恐死而反忘生也。故人之嗜欲，亦犹此也。齐人有盗金者，当市繁之时，至掇而走。勒问其故，曰：“而盗金于市中，何也？”对曰：“吾不见人，徒见金耳。”志所欲，则忘其为矣。是故圣人审动静之变，而适受与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节。夫动静得，则患弗过也；受与适，则罪弗累也；好憎理，则忧弗近也；喜怒节，则怨弗犯也。故达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福，其有弗弃，非其有弗索，常满而不溢，恒虚而易足。今夫霤水足以溢壶榼，而江河不能实漏卮。故人心犹是也。自当以道术度量，食充虚，衣御寒，则足以养七尺之形矣。若无道术度量而以自俭约，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矣。

　　叔孙敖三去令尹而无忧色，受罪禄不能累也；荆亻次非两蛟夹绕其船而志不动，怪物不能惊也。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物莫足以惑之。夫醉者俯入城门，以为七尺之闺也；超江、淮，以为寻常之沟也；酒浊其神也。怯者夜见立表，以为鬼也；见寝石，以为虎也；惧掩其气也。又况无天地之怪物乎？夫雌雄相接，阴阳相薄，羽者为雏鷇，毛者为驹犊，柔者为皮肉，坚者为齿角，人弗怪也。水生蠬蜄，山生金玉，人弗怪也。老槐生火，久血为磷，人弗怪也。山出枭阳，水生罔象，木生毕方，井生坟羊，人怪之，闻见鲜而识物浅也。天下之怪物，圣人之所独见；利害之反覆，知者之所独明达也；同异嫌疑者，世俗之所眩惑也。夫见不可布于海内，闻不可明于百姓，是故鬼神禨祥，而为之立禁；总形推类，而为之变象。何以知其然也？世俗言曰：“飨大高者，而彘为上牲；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相戏以刃者，太祖軵其肘；枕户橉而卧者，鬼神蹠其首。”此皆不著于法令，而圣人之所不口传也。夫飨大高而彘为上牲者，非彘能贤于野兽麋鹿也，而神明独飨之，何也？以为彘者，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故因其便以尊之。裘不可以藏者，非能具绨绵曼帛，温暖于身也。世以为裘者，难得贵贾之物也，而不可传于后世，无益于死者，而足以养生，故因其资以詟之。相戏以刃，太祖軵其肘者，夫以刃相戏，必为过失，过失相伤，其患必大，无涉血之仇争忿斗，而以小事自内于刑戮，愚者所不知忌也，故因太祖以累其心。枕户橉而卧，鬼神履其首者，使鬼神能玄化，则不待户牖之行，若循虚而出入，则亦无能履也。夫户牖者，风气之所从往来，而风气者，阴阳相捔者也。离者必病，故托鬼神以伸诫之也。凡此之属，皆不可胜著于书策竹帛，而藏于官府者也。故以禨祥明之。为愚者之不知其害，乃借鬼神之威以声其教，所由来者远矣。而愚者以为禨祥，而狠者以为非，唯有道者能通其志。

　　今世之祭井灶、门户、箕帚、臼杵者，非以其神为能飨之也，恃赖其德，烦苦之无已也。是故以时见其德，所以不忘其功也。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唯太山。赤地三年而不绝流，泽及百里而润草木者，唯江、河也。是以天子秩而祭之。故马免人于难者，其死也，葬之。牛，其死也，葬以大车为荐。牛马有功，犹不可忘，又况人乎！此圣人所以重仁袭恩。故炎帝于火，而死为灶；禹劳天下，而死为社；后稷作稼穑，而死为稷；羿除天下之害，死而为宗布。此鬼神之所以立。北楚有任侠者，其子孙数谏而止之，不听也。县有贼，大搜其庐，事果发觉。夜惊而走，追，道及之。其所施德者皆为之战，得免而遂反。语其子曰：“汝数止吾为侠。今有难，果赖而免身，而谏我，不可用也。”知所以免于难，而不知所以无难。论事如此，岂不惑哉！宋人有嫁子者，告其子曰：“嫁未必成也。有如出，不可不私藏。私藏而富，其于以复嫁易。”其子听父之计，窃而藏之。若公知其盗也，逐而去之。其父不自非也，而反得其计。知为出藏财，而不知藏财所以出也。为论如此，岂不勃哉！今夫僦载者，救一车之任，极一牛之力，为轴之折也，有如辕轴其上以为造，不知轴辕之趣轴折也。楚王之佩玦而逐菟，为走而破其玦也，因珮两玦以为之豫。两玦相触，破乃逾疾。乱国之治，有似于此。夫鸱目大而眎不若鼠，蚈足众而走不若蛇。物固有大不若小，众不若少者，及至夫强之弱，弱之强，危之安，存之亡也，非圣人，孰能观之！大小尊卑，未足以论也，唯道之在者为贵。何以明之？天子处于郊亭，则九卿趋，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齐。当此之时，明堂太庙，悬冠解剑，缓带而寝。非郊亭大而庙堂狭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贵也，非特天子之为尊也，所在而众仰之。夫蛰虫鹊巢，皆向天一者，至和在焉尔。帝者诚能包禀道，合至和，则禽兽草木莫不被其泽矣，而况兆民乎！

卷十四　诠言训

　　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同出于一，所为各异，有鸟、有鱼、有兽，谓之分物。方以类别，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于有。隔而不通，分而为万物，莫能及宗，故动而谓之生，死而谓之穷。皆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稽古太初，人生于无，形于有，有形而制于物。能反其所生，故未有形，谓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于太一者也。圣人不为名尸，不为谋府，不为事任，不为智主。藏无形，行无迹，游无朕，不为福先，不为祸始，保于虚无，动于不得已。欲福者或为祸，欲利者或离害。故无为而宁者，失其所以宁则危；无事而治者，失其所以治则乱。星列于天而明，故人指之；义列于德而见，故人视之。人之所指，动则有章；人之所视，行则有迹。动有章则词，行有迹则议。故圣人掩明于不形，藏迹于无为。王子庆忌死于剑，羿死于桃棓，子路菹于卫，苏秦死于口。人莫不贵其所有，而贱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贵，而极其所贱。所贵者有形，所贱者无朕也。故虎豹之强来射，蝯狖之捷来措。人能贵其所贱，贱其所贵，可与言至论矣。

　　自信者，不可以诽誉迁也；知足者，不可以势利诱也。故通性情者，不务性之所无以为；通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通于道者，物莫不足滑其调。詹何曰：“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矩不正，不可以为方；规不正，不可以为员；身者，事之规矩也。未闻枉己而能正人者也。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憎，适情性，则治道通矣。原天命，则不惑祸福；治心术，则不妄喜怒；理好憎，则不贪无用；适情性，则欲不过节。不惑祸福，则动静循理；不妄喜怒，则赏罚不阿；不贪无用，则不以欲用害性；欲不过节，则养性知足。凡此四者，弗求于外，弗假于人，反己而得矣。

　　天下不可以智为也，不可以慧识也，不可以事治也，不可以仁附也，不可以强胜也。五者皆人才也，德不盛，不能成一焉。德立则五无殆，五见则德无位矣。故得道则愚者有余，失道则智者不足。渡水而无游数，虽强必沉；有游数，虽羸必遂。又况托于舟航之上乎！为政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在于反性；反性之本，在于去载。去载则虚，虚则平。平者，道之素也；虚者，道之舍也。能有天下者，必不失其国；能有其国者，必不丧其家；能治其家者，必不遗其身；能修其身者，必不忘其心；能原其心者，必不亏其性；能全其性者，必不惑于道。故广成子曰：“慎守而内，周闭而外，多知为败。毋视毋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未之有也。”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也。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众不胜成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善游者，不学刺舟而便用之，劲者，不学骑马而便居之。轻天下者，身不累于物，故能处之。泰王亶父之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币珠玉而不听，乃谢耆老而徙岐周。百姓携幼扶老而从之，遂成国焉。推此意，四世而有天下，不亦宜乎！无以天下为者，必能活天下者。霜雪雨露，生杀万物，天无为焉，犹之贵天也。厌文搔法，治官理民者，有司也，君无事焉，犹尊君也。辟地垦草者，后稷也；决河濬江者，禹也；听狱制中者，皋陶也；有圣名者，尧也。故得道以御者，身虽无能，必使能者为己用。不得其道，伎艺虽多，未有益也。方船济乎江，有虚船从一方来，触而覆之，虽有忮心，必无怨色。有一人在其中，一谓张之，一谓歙之，再三呼而不应，必以丑声随其后。向不怒而今怒，向虚而今实也。人能虚己以游于世，孰能訾之！

　　释道而任智者必危，弃数而用才者必困。有以欲多而亡者，未有以无欲而危者也；有以欲治而乱者，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故智不足免患，愚不足以至于失宁。守其分，循其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故成者非所为也，得者非所求也。入者有受而无取，出者有授而无予，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者弗德，所杀者非怨，则几于道也。圣人不为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己也；修足誉之德，不求人之誉己也；不能使祸不至，信己之不迎也；不能使福必来，信己之不攘也。祸之至也，非其求所生，故穷而不忧；福之至也，非其求所成，故通而弗矜。知祸福之制不在于己也，故闲居而乐，无为而治。圣人守其所以有，不求其所未得。求其所无，则所有者亡矣；修其所有，则所欲者至。故用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治国者，先为不可夺，待敌之可夺也。舜修之历山，而海内从化；文王修之岐周，而天下移风。使舜趋天下之利，而忘修己之道，身犹弗能保，何尺地之有！

　　故治未固于不乱，而事为治者，必危；行未固于无非，而急求名者，必剉也。福莫大无祸，利莫美不丧。动之为物，不损则益，不成则毁，不利则病，皆险也，道之者危。故秦胜乎戎，而败乎殽；楚胜乎诸夏，而败乎栢莒。故道不可以劝而就利者，而可以宁避害者。故常无祸，不常有福；常无罪，不常有功。圣人无思虑，无设储，来者弗迎，去者弗将。人虽东西南北，独立中央，故处众枉之中，不失其直，天下皆流，独不离其坛域。故不为善，不避丑，遵天之道；不为始，不专己，循天之理；不豫谋，不弃时，与天为期；不求得，不辞福，从天之则。不求所无，不失所得，内无旁祸，外无旁福。祸福不生，安有人贼！

　　为善则观，为不善则议；观则生贵，议则生患。故道术不可以进而求名，而可以退而修身；不可以得利，而可以离害。故圣人不以行求名，不以智见誉。法修自然，己无所与。虑不胜数，行不胜德，事不胜道。为者有不成，求者有不得。人有穷而道无不通，与道争则凶。故《诗》曰：“弗识弗知，顺帝之则。”有智而无为，与无智者同道；有能而无事，与无能者同德。其智也，告之者至，然后觉其动也；使之者至，然后觉其为也。有智若无智，有能若无能，道理为正也。故功盖天下，不施其美；泽及后世，不有其名。道理通而人伪灭也。

　　名与道不两明，人受名则道不用，道胜人则名息矣。道与人竞长。章人者，息道者也；人章道息，则危不远矣。故世有盛名，则衰之日至矣。欲尸名者必为善，欲为善者必生事，事生则释公而就私，货数而任己。欲见誉于为善，而立名于为质，则治不修故，而事不须时。治不修故，则多责；事不须时，则无功。责多功鲜，无以塞之，则妄发而邀当，妄为而要中。功之成也，不足以更责；事之败也，不足以敝身。故重为善若重为非，而几于道矣。

　　天下非无信士也，临货分财，必控筹而定分，以为有心者之于平，不若无心者也。天下非无廉士也，然而守重宝者必关户而全封，以为有欲者之于廉，不若无欲者也。人举其疵则怨人，鉴见其丑则善鉴，人能接物而不与己焉，则免于累矣。公孙龙粲于辞而贸名，邓析巧辩而乱法，苏秦善说而亡国。由其道，则善无章；修其理，则巧无名。故以巧斗力者，始于阳，常卒于阴；以慧治国者，始于治，常卒于乱。使水流下，孰弗能治；激而上之，非巧不能。故文胜则质掩，邪巧则正塞之也。德可以自修，而不可以使人暴；道可以自治，而不可以使人乱；虽有圣贤之宝，不遇暴乱之世，可以全身，而未可以霸王也。汤、武之王也，遇桀、纣之暴也；桀、纣非以汤、武之贤暴也，汤、武遭桀、纣之暴而王也。故虽贤王，必待遇。遇者，能遭于时而得之也，非智能所求而成也。君子修行而使善无名，布施而使仁无章，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来，民澹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故无为而自治。善有章则士争名，利有本则民争功，二争者生，虽有贤者，弗能治。

　　故圣人掩迹于为善，而息名于为仁也。外交而为援，事大而为安，不若内治而待时。凡事人者，非以宝币，必以卑辞。事以玉帛，则货殚而欲厌；卑礼婉辞，则论说而交不结；约束誓盟，则约定而反无日。虽割国之锱锤以事人，而无自恃之道，不足以为全。若诚外释交之策，而慎修其境内之事。尽其地力，以多其积；厉其民死，以牢其城；上下一心，君臣同志；与之守社稷，斅死而民弗离，则为名者不伐无罪，而为利者不攻难胜，此必全之道也。民有道所同道，有法所同守，为义之不能相固，威之不能相必也，故立君以一民。君执一则治，无常则乱。君道者，非所以为也，所以无为也。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患，可谓无为矣。夫无为，则得于一也。一也者，万物之本也，无敌之道也。

　　凡人之性，少则猖狂，壮则暴强，老则好利，一人之身，既数变矣，又况君数易法，国数易君！人以其位通其好憎，下之径衢，不可胜理，故君失一则乱，甚于无君之时。故《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此之谓也。君好智则倍时而任己，弃数而用虑，天下之物博而智浅，以浅澹博，未有能者也。独任其智，失必多矣。故好智，穷术也；好勇，则轻敌而简备，自负而辞助。一人之力以御强敌，不杖众多而专用身才，必不堪也。故好勇，危术也。好与，则无定分。上之分不定，则下之望无止。若多赋敛，实府库，则与民为仇。少取多与，数未之有也。故好与，来怨之道也。仁智勇力，人之美才也，而莫足以治天下。由此观之，贤能之不足任也，而道术之可修明矣。

　　圣人胜心，众人胜欲。君子行正气，小人行邪气。内便于性，外合于义，循理而动，不系于物者，正气也。重于滋味，淫于声色，发于喜怒，不顾后患者，邪气也。邪与正相伤，欲与性相害，不可两立。一置一废。故圣人损欲而从事于性。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接而说之，不知利害，嗜欲也。食之不宁于体，听之不合于道，视之不便于性。三官交争，以义为制者，心也。割痤疽，非不痛也；饮毒药，非不苦也；然而为之者，便于身也。渴而饮水，非不快也；饥而大飱，非不澹也；然而弗为者，害于性也。此四者，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必为之制，各得其所。由是观之，欲之不可胜，明矣。

　　凡治身养性，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使在己者得，而邪气因而不生，岂若忧瘕疵之与痤疽之发，而豫备之哉！夫函牛之鼎沸，而蝇蚋弗敢入；昆山之玉瑱，而尘垢弗能污也。圣人无去之心，而心无丑；无取之美，而美不失。故祭祀思亲不求福，飨宾修敬不思德，唯弗求者能有之。处尊位者，以有公道而无私说，故称尊焉，不称贤也；有大地者，以有常术而无钤谋，故称平焉，不称智也。内无暴事以离怨于百姓，外无贤行以见忌于诸侯，上下之礼，袭而不离，而为论者莫然不见所观焉，此所谓藏无形者。非藏无形，孰能形！三代之所道者，因也。故禹决江河，因水也；后稷播种树谷，因地也；汤、武平暴乱，因时也。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

　　在智则人与之讼，在力则人与之争。未有使人无智者，有使人不能用其智于己者也；未有使人无力者，有使人不能施其力于己者也。此两者，常在久见。故君贤不见，诸侯不备；不肖不见，则百姓不怨；百姓不怨，则民用可得；诸侯弗备，则天下之时可承。事所与众同也，功所与时成也，圣人无焉。故老子曰：“虎无所措其爪，兕无所措其角。”盖谓此也。鼓不灭于声，故能有声；镜不没于形，故能有形；金石有声，弗叩弗鸣；管箫有音，弗吹无声。圣人内藏，不为物先倡，事来而制，物至而应。饰其外者伤其内，扶其情者害其神，见其文者蔽其质，无须臾忘为质者，必困于性。百步之中，不忘其容者，必累其形。

　　故羽翼美者伤骨骸，枝叶美者害根茎，能两美者，天下无之也。天有明，不忧民之晦也，百姓穿户凿牖，自取照焉；地有财，不忧民之贫也，百姓伐木芟草，自取富焉。至德道者若丘山，嵬然不动，行者以为期也。直己而足物，不为人赣，用之者亦不受其德，故宁而能久。天地无予也，故无夺也；日月无德也，故无怨也。喜德者必多怨，喜予者必善夺。唯灭迹于无为，而随天地自然者，唯能胜理，而为受名。名兴则道行，道行则人无位矣。故誉生则毁随之，善见则怨从之。利则为害始，福则为祸先。唯不求利者为无害，唯不求福者为无祸。侯而求霸者，必失其侯；霸而求王者，必丧其霸。故国以全为常，霸王其寄也；身以生为常，富贵其寄也。能不以天下伤其国，而不以国害其身者，为可以托天下也。

　　不知道者，释其所已有，而求其所未得也。苦心愁虑以行曲，故福至则喜，祸至则怖，神劳于谋，智遽于事，祸福萌生，终身不悔，己之所生，乃反愁人。不喜则忧，中未尝平。持无所监，谓之狂生。人主好仁，则无功者赏，有罪者释；好刑，则有功者废，无罪者诛。及无好者，诛而无怨，施而不德，放准循绳，身无与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载！故合而舍之者，君也；制而诛之者，法也。民已受诛，怨无所灭，谓之道。道胜，则人无事矣。圣人无屈奇之服，无瑰异之行，服不视，行不观，言不议，通而不华，穷而不慑，荣而不显，隐而不穷，异而不见怪，容而与众同；无以名之，此之谓大通。升降揖让，趋翔周游，不得已而为也，非性所有于身，情无符检，行所不得已之事，而不解构耳，岂加故为哉！

　　故不得已而歌者，不事为悲；不得已而舞者，不矜为丽。歌舞而不事为悲丽者，皆无有根心者。善博者不欲牟，不恐不胜，平心定意，捉得其齐，行由其理，虽不必胜，得筹必多。何则？胜在于数，不在于欲。駎者不贪最先，不恐独后，缓急调乎手，御心调乎马，虽不能必先载，马力必尽矣。何则？先在于数，而不在于欲也。是故灭欲则数胜，弃智则道立矣。贾多端则贫，工多技则穷，心不一也。故木之大者害其条，水之大者害其深。有智而无术，虽钻之不通；有百技而无一道，虽得之弗能守。故《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也。其仪一也，心如结也。”君子其结于一乎！舜弹五弦之琴，而歌《南风》之诗，以治天下。周公殽臑不收于前，钟鼓不解于县，以辅成王而海内平。匹夫百畮一守，不遑启处，无所移之也。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使人为之也。处尊位者如尸，守官者如祝宰。尸虽能剥狗烧彘，弗为也，弗能无亏；俎豆之列次，黍稷之先后，虽知弗教也，弗能害也。不能祝者，不可以为祝，无害于为尸；不能御者，不可以为仆，无害于为佐。故位愈尊而身愈佚；身愈大而事愈少。譬如张琴，小弦虽急，大弦必缓。

　　无为者，道之体也；执后者，道之容也。无为制有为，术也；执后之制先，数也。放于术则强，审于数则宁。今与人卞氏之璧，未受者，先也；求而致之，虽怨不逆者，后也。三人同舍，二人相争，争者各自以为直，不能相听，一人虽愚，必从旁而决之，非以智，不争也。两人相斗，一羸在侧，助一人则胜，救一人则免，斗者虽强，必制一羸，非以勇也，以不斗也。由此观之，后之制先，静之胜躁，数也。倍道弃数，以求苟遇，变常易故，以知要遮，过则自非，中则以为候，暗行缪改，终身不寤，此之谓狂。有祸则诎，有福则嬴，有过则悔，有功则矜，遂不知反，此谓狂人。员之中规，方之中矩，行成兽，止成文，可以将少，而不可以将众。蓼菜成行，瓶瓯有堤，量粟而舂，数米而炊，可以治家，而不可以治国。涤杯而食，洗爵而饮，浣而后馈，可以养家老，而不可以飨三军。

　　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简不可以合众。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故能天，简故能地。大乐无怨，大礼不责，四海之内，莫不系统，故能帝也。心有忧者，筐床衽席，弗能安也；菰饭犓牛，弗能甘也；琴瑟鸣竽，弗能乐也。患解忧除，然后食甘寝宁，居安游乐。由是观之，生有以乐也，死有以哀也。今务益性之所不能乐，而以害性之所以乐，故虽富有天下，贵为天子，而不免为哀之人。凡人之性，乐恬而憎悯，乐佚而憎劳。心常无欲，可谓恬矣；形常无事，可谓佚矣。游心于恬，舍形于佚，以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虽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概。日月廋而无溉于志，故虽贱如贵，虽贫如富。大道无形，大仁无亲，大辩无声，大廉不嗛，大勇不矜。五者无弃，而几向方矣。军多令则乱，酒多约则辩；乱则降北，辩则相贼。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始于乐者，常大于悲；其作始简者，其终本必调。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飨，卑体婉辞以接之，欲以合欢；争盈爵之间反生斗，斗而相伤，三族结怨，反其所憎，此酒之败也。

　　《诗》之失僻，乐之失刺，礼之失责。徵音非无羽声也，羽音非无徵声也，五音莫不有声，而以徵羽定名者，以胜者也。故仁义智勇，圣人之所备有也，然而皆立一名者，言其大者也。阳气起于东北，尽于西南；阴气起于西南，尽于东北。阴阳之始，皆调适相似，日长其类，以侵相远，或热焦沙，或寒凝水，故圣人谨慎其所积。水出于山，而入于海；稼生于野，而藏于廪。见所始则知终矣。席之先雚蕈，樽之上玄酒，俎之先生鱼，豆之先泰羹，此皆不快于耳目，不适于口腹，而先王贵之，先本而后末。圣人之接物，千变万轸，必有不化而应化者。夫寒之与暖相反，大寒地坼水凝，火弗为衰其暑；大热烁石流金，火弗为益其烈。寒暑之变，无损益于己，质有之也。圣人常后而不先，常应而不唱；不进而求，不退而让；随时三年，时去我先；去时三年，时在我后；无去无就，中立其所。

　　天道无亲，唯德是与。有道者，不失时与人；无道者，失于时而取人。直己而待命，时之至不可迎而反也；要遮而求合，时之去不可追而援也。故不曰我无以为而天下远，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古之存己者，乐德而忘贱，故名不动志；乐道而忘贫。故利不动心。名利充天下，不足以概志，故廉而能乐，静而能澹。故其身治者，可与言道矣。自身以上，至于荒芒尔远矣，自死而天下无穷尔滔矣，以数杂之寿，忧天下之乱，犹忧河水之少，泣而益之也。龟三千岁，浮游不过三日，以浮游而为龟忧养生之具，人必笑之矣。故不忧天下之乱，而乐其身之治者，可与言道矣。君子为善，不能使福必来；不为非，而不能使祸无至。福之至也，非其所求，故不伐其功；祸之来也，非其所生，故不悔其行。内修极而横祸至者，皆天也，非人也。故中心常恬漠，累积其德，狗吠而不惊，自信其情。故知道者不惑，知命者不忧。万乘之主卒，葬其骸于广野之中，祀其鬼神于明堂之上，神贵于形也。故神制则形从，形胜则神穷。聪明虽用，必反诸神，谓之太冲。

卷十五　兵略训

　　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广而贪金玉之略，将以存亡继绝，平天下之乱，而除万民之害也。凡有血气之虫，含牙带角，前爪后距，有角者触，有齿者噬，有毒者螫，有蹄者趹。喜而相戏，怒而相害，天之性也。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杂处，分不均，求不澹，则争；争，则强胁弱，而勇侵怯。人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故割革而为甲，铄铁而为刃。贪昧饕餮之人，残贼天下，万人搔动，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乃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除秽，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兵之所由来者远矣！黄帝尝与炎帝战矣，颛顼尝与共工争矣。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尧战于丹水之浦，舜伐有苗，启攻有扈。自五帝而弗能偃也，又况衰世乎！

　　夫兵者，所以禁暴讨乱也。炎帝为火灾，故黄帝禽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教之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则临之以威武；临之威武而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栉发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杀无罪之民，而养无义之君，害莫大焉；殚天下之财，而澹一人之欲，祸莫深焉。使夏桀、殷纣有害于民而立被其患，不至于为炮烙；晋厉、宋康行一不义而身死国亡，不至于侵夺为暴。此四君者，皆有小过而莫之讨也，故至于攘天下，害百姓，肆一人之邪，而长海内之祸，此大伦之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讨乱也。今乘万民之力，而反为残贼，是为虎傅翼，曷为弗除！夫畜池鱼者必去猵獭，养禽兽者必去豺狼，又况治人乎！

　　故霸王之兵，以论虑之，以策图之，以义扶之，非以亡存也，将以存亡也。故闻敌国之君，有加虐于民者，则举兵而临其境，责之以不义，刺之以过行。兵至其郊，乃令军师曰：“毋伐树木，毋抉坟墓，毋烧五谷，毋焚积聚，毋捕民虏，毋收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傲天侮鬼，决狱不辜，杀戮无罪，此天之所以诛也，民之所以仇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复有德也。有逆天之道，帅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禄以家；以里听者，赏以里；以乡听者，封以乡；以县听者，侯以县。”克国不及其民，废其君而易其政。尊其秀士而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百姓开门而待之，淅米而储之，唯恐其不来也。此汤、武之所以致王，而齐桓之所以成霸也。故君为无道，民之思兵也，若旱而望雨，渴而求饮。夫有谁与交兵接刃乎！故义兵之至也，至于不战而止。

　　晚世之兵，君虽无道，莫不设渠堑，傅堞而守，攻者非以禁暴除害也，欲以侵地广壤也。是故至于伏尸流血，相支以日，而霸王之功不世出者，自为之故也。夫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单战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举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兵失道而弱，得道而强；将失道而拙，得道而工；国得道而存，失道而亡。所谓道者，体圆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变化无常，得一之原，以应无方，是谓神明。

　　夫圆者，天也；方者，地也。天圆而无端，故不可得而观；地方而无垠，故莫能窥其门。天化育而无形象，地生长而无计量，浑浑沉沉，孰知其藏。凡物有朕，唯道无朕。所以无朕者，以其无常形势也。轮转而无穷，象日月之运行，若春秋有代谢，若日月有昼夜，终而复始，明而复晦，莫能得其纪。制刑而无刑，故功可成；物物而不物，故胜而不屈。刑，兵之极也，至于无刑，可谓极之矣。是故大兵无创，与鬼神通，五兵不厉，天下莫之敢当。建鼓不出库，诸侯莫不慴慑沮胆其处。故庙战者帝，神化者王。所谓庙战者，法天道也；神化者，法四时也。修政于境内，而远方慕其德；制胜于未战，而诸侯服其威。内政治也。

　　古得道者，静而法天地，动而顺日月，喜怒而合四时，叫呼而比雷霆，音气不戾八风，诎伸不获五度。下至介鳞，上及毛羽，条修叶贯，万物百族，由本至末，莫不有序。是故入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浸乎金石，润乎草木，宇中六合，振豪之末，莫不顺比。道之浸洽，滒淖纤微，无所不在，是以胜权多也。夫射，仪度不得，则格的不中；骥，一节不用，而千里不至。夫战而不胜者，非鼓之日也，素行无刑久矣。故得道之兵，车不发轫，骑不被鞍，鼓不振尘，旗不解卷，甲不离矢，刃不尝血，朝不易位，贾不去肆，农不离野。招义而责之，大国必朝，小城必下。因民之欲，乘民之力，而为之去残除贼也。故同利相死，同情相成，同欲相助。顺道而动，天下为向；因民而虑，天下为斗。猎者逐禽，车驰人趋，各尽其力，无刑罚之威，而相为斥闉要遮者，同所利也；同舟而济于江，卒遇风波，百族之子，捷捽招杼船，若左右手，不以相德，其忧同也。故明王之用兵也，为天下除害，而与万民共享其利。民之为用，犹子之为父，弟之为兄。威之所加，若崩山决塘，敌孰敢当！故善用兵者，用其自为用也；不能用兵者，用其为己用也。用其自为用，则天下莫不可用也；用其为己用，所得者鲜矣。兵有三诋，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而四方怀其德。修政庙堂之上，而折冲千里之外，拱揖指捴，而天下响应，此用兵之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忠，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军相当，鼓錞相望，未至兵交接刃，而敌奔亡，此用兵之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奇正之变，察行陈解赎之数，维枹绾而鼓之，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属肠，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盈场，乃以决胜，此用兵之下也。

　　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而莫知务修其本，释其根而树其枝也。夫兵之所以佐胜者众，而所以必胜者寡。甲坚兵利，车固马良，畜积给足，士卒殷轸，此军之大资也，而胜亡焉。明于星辰日月之运，刑德奇賌之数，背乡左右之便，此战之助也，而全亡焉。良将之所以必胜者，恒有不原之智，不道之道，难以众同也。夫论除谨，动静时，吏卒辨，兵甲治，正行伍，连什伯，明鼓旗，此尉之官也。前后知险易，见敌知难易，发斥不忘遗，此候之官也。隧路亟，行辎治，赋丈均，处军辑，井灶通，此司空之官也。收藏于后，迁舍不离，无淫舆，无遗辎，此舆之官也。凡此五官之于将也，犹身之有股肱手足也。必择其人，技能其才，使官胜其任，人能其事。告之以政，申之以令，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飞鸟之有六翮，莫不为用。然皆佐胜之具也，非所以必胜也。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则兵强矣；民胜其政，下畔其上，则兵弱矣。故德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此必胜之本也。地广人众，不足以为强；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为存政者，虽小必存；为亡政者，虽大必亡。昔者楚人地，南卷沅、湘，北绕颍、泗，西包巴、蜀，东裹郯、邳，颍、汝以为洫，江、汉以为池，垣之以邓林，绵之以方城，山高寻云，溪肆无景，地利形便，卒民勇敢。蛟革犀兕，以为甲胄，修铩短鏦，齐为前行，积弩陪后，错车卫旁，疾如锥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然而兵殆于垂沙，众破于栢举。楚国之强，大地计众，中分天下，然怀王北畏孟尝君，背社稷之守，而委身强秦，兵挫地削，身死不还。二世皇帝，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兴万乘之驾，而作阿房之宫，发闾左之戍，收太半之赋，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辂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若焦热，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矜，周锥凿而为刃，剡摲筡，奋儋，以当修戟强弩，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麋沸螘动，云彻席卷，方数千里。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积怨在于民也。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至汜而水，至共头而坠，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当战之时，十日乱于上，风雨击于中，然而前无蹈难之赏，而后无遁北之刑，白刃不毕拔而天下得矣。

　　是故善守者无与御，而善战者无与斗，明于禁舍开塞之道，乘时势，因民欲，而取天下。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积而民可用，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以加者浅，则势之所胜者小；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威之所制者广，则我强而敌弱矣。故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者也，故费不半而功自倍也。汤之地方七十里而王者，修德也；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穷武也。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故全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胜愚，智侔则有数者禽无数。凡用兵者，必先自庙战。主孰贤？将孰能？民孰附？国孰治？蓄积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备孰便？故运筹于庙堂之上，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夫有形埒者，天下讼见之；有篇籍者，世人传学之。此皆以形相胜者也。善形者弗法也，所贵道者，贵其无形也。无形则不可制迫也，不可度量也，不可巧诈也，不可规虑也。智见者，人为之谋；形见者，人为之功；众见者，人为之伏；器见者，人为之备。动作周还，倨句诎伸，可巧诈者，皆非善者也。善者之动也，神出而鬼行，星耀而玄逐，进退诎伸，不见朕，鸾举麟振，凤飞龙腾。发如秋风，疾如骇龙。当以生击死，以盛乘衰，以疾掩迟，以饱制饥。若以水灭火，若以汤沃雪，何往而不遂！何之而不用达！在中虚神，在外漠志，运于无形，出于不意。与飘飘往，与忽忽来，莫知其所之；与条出，与间入，莫知其所集。卒如雷霆，疾如风雨，若从地出，若从天下，独出独入，莫能应圉。疾如镞矢，何可胜偶？一晦一明，孰知其端绪！未见其发，固已至矣。

　　故善用兵者，见敌之虚，乘而勿假也，追而勿舍也，迫而勿去也。击其犹犹，陵其与与，疾雷不及塞耳，疾霆不暇掩目。善用兵，若声之与响，若镗之与鞈，眯不给抚，呼不给吸。当此之时，仰不见天，俯不见地，手不麾戈，兵不尽拔，击之若雷，薄之若风，炎之若火，凌之若波。敌之静不知其所守，动不知其所为。故鼓鸣旗麾，当者莫不废滞崩阤，天下孰敢厉威抗节而当其前者！故凌人者胜，待人者败，为人杓者死。兵静则固，专一则威，分决则勇，心疑则北，力分则弱。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锱铢有余；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数倍不足。故纣之卒，百万之心；武王之卒，三千人皆专而一。故千人同心，则得千人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将卒吏民，动静如身，乃可以应敌合战。故计定而发，分决而动，将无疑谋，卒无二心，动无堕容，口无虚言，事无尝试，应敌必敏，发动必亟。

　　故将以民为体，而民以将为心。心诚则支体亲刃，心疑则支体挠北。心不专一，则体不节动；将不诚心，则卒不勇敢。故良将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鸟之羽，若蚈之足，可以行，可以举，可以噬，可以触。强而不相败，众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也。故民诚从其令，虽少无畏；民不从令，虽众为寡。故下不亲上，其心不用；卒不畏将，其形不战。守有必固，而攻有必胜，不待交兵接刃，而存亡之机固以形矣。

　　兵有三势，有二权。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充勇而轻敌，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厉青云，气如飘风，声如雷霆，诚积逾而威加敌人，此谓之气势。硖路津关，大山名塞，龙蛇蟠，却笠居，羊肠道，发笱门，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过也，此谓地势。因其劳倦怠乱，饥渴冻暍，推其々，挤其揭揭，此谓因势。善用间谍，审错规虑，设蔚施伏，隐匿其形，出于不意，敌人之兵无所适备，此谓知权。陈卒正，前行选，进退俱，什伍搏，前后不相撚，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伤敌者众，此谓事权。

　　权势必形，吏卒专精，选良用才，官得其人，计定谋决，明于死生，举错得失，莫不振惊，故攻不待冲隆云梯而城拔，战不至交兵接刃而敌破，明于必胜之攻也。故兵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为苟发。故胜定而后战，铃县而后动。故众聚而不虚散，兵出而不徒归。唯无一动，动则凌天振地。抗泰山，荡四海，鬼神移徙，鸟兽惊骇。如此，则野无校兵，国无守城矣。静以合躁，治以待乱，无形而制有形，无为而应变，虽未能得胜于敌，敌不可得胜之道也。敌先我动，则是见其形也；彼躁我静，则是疲其力也。形见则胜可制也，力罢则威可立也。视其所为，因与之化；观其邪正，以制其命。饵之以所欲，以罢其足。彼若有间，急填其隙，极其变而束之，尽其节而仆之。敌若反静，为之出奇，彼不吾应，独尽其调。若动而应，有见所为，彼持后节，与之推移。彼有所积，必有所亏。精若转左，陷其右陂。敌溃而走，后必可移。敌迫而不动，名之曰奄迟，击之如雷霆，斩之若草木，耀之若火电，欲疾以遬，人不及步鋗，车不及转毂，兵如植木，弩如羊角，人虽众多，势莫敢格。

　　诸有象者，莫不可胜也；诸有形者，莫不可应也。是以圣人藏形于无，而游心于虚。风雨可障蔽，而寒暑不可开闭，以其无形故也。夫能滑淖精微，贯金石，穷至远，放乎九天之上，蟠乎黄卢之下，唯无形者也。善用兵者，当击其乱，不攻其治，是不袭堂堂之寇，不击填填之旗。容未可见，以数相持，彼有死形，因而制之。敌人执数，动则就阴，以虚应实，必为之禽。虎豹不动，不入陷阱；麋鹿不动，不离罝罘；飞鸟不动，不絓网罗；鱼鳖不动，不擐蜃喙。物未有不以动而制者也。是故圣人贵静，静则能应躁，后则能应先，数则能胜疏，博则能禽缺。故良将之用卒也，同其心，一其力，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止如丘山，发如风雨，所凌必破，靡不毁沮，动如一体，莫之应圉。是故伤敌者众，而手战者寡矣。夫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之一挃；万人之更进，不如百人之俱至也。今夫虎豹便捷，熊罴多力，然而人食其肉而席其革者，不能通其知而壹其力也。夫水势胜火，章华之台烧，以升勺沃而救之，虽涸井而竭池，无奈之何也；举壶榼盆盎而以灌之，其灭可立而待也。

　　今人之与人，非有水火之胜也，而欲以少耦众，不能成其功，亦明矣。兵家或言曰：“少可以耦众。”此言所将，非言所战也。或将众而用寡者，势不齐也；将寡而用众者，用力谐也。若乃人尽其才，悉用其力，以少胜众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神莫贵于天，势莫便于地，动莫急于时，用莫利于人。凡此四者，兵之干植也。然必待道而后行，可一用也。夫地利胜天时，巧举胜地利，势胜人。故任天者可迷也，任地者可束也，任时者可迫也，任人者可惑也。夫仁勇信廉，人之美才也，然勇者可诱也，仁者可夺也，信者易欺也，廉者易谋也。将众者有一见焉，则为人禽矣。由此观之，则兵以道理制胜，而不以人才之贤，亦自明矣。

　　是故为麋鹿者，则可以罝罘设也；为鱼鳖者，则可以网罟取也；为鸿鹄者，则可以矰缴加也；唯无形者，无可奈也。是故圣人藏于无原，故其情不可得而观；运于无形，故其陈不可得而经。无法无仪，来而为之宜；无名无状，变而为之象。深哉睭々，远哉悠悠，且冬且夏，且春且秋，上穷至高之末，下测至深之底，变化消息，无所凝滞，建心乎窈冥之野，而藏志乎九旋之渊，虽有明目，孰能窥其情！兵之所隐议者，天道也；所图画者，地形也；所明言者，人事也；所以决胜者，钤势也。故上将之用兵也，上得天道，下得地利，中得人心，乃行之以机，发之以势，是以无破军败兵。及至中将，上不知天道，下不知地利，专用人与势，虽未必能万全，胜钤必多矣。下将之用兵也，博闻而自乱，多知而自疑，居则恐惧，发则犹豫，是以动为人禽矣。

　　今使两人接刃，巧诎不异，而勇士必胜者，何也？其行之诚也。夫以巨斧击桐薪，不待利时良日而后破之。加巨斧于桐薪之上，而无人力之奉，虽顺招摇，挟刑德，而弗能破者，以其无势也。故水激则悍，矢激则远。夫栝淇卫箘簵，载以银锡，虽有薄缟之幨，腐荷之矰，然犹不能独射也。假之筋角之力，弓弩之势，则贯兕甲而径于革盾矣。夫风之疾，至于飞屋折木，虚举之下大迟，自上高丘，人之有所推也。是故善用兵者，势如决积水于千仞之堤，若转员石于万丈之溪，天下见吾兵之必用也，则孰敢与我战者！故百人之必死也，贤于万人之必北也。况以三军之众，赴水火而不还踵乎！虽誂合刃于天下，谁敢在于上者！

　　所谓天数者，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所谓地利者，后生而前死，左牡而右牝。所谓人事者，庆赏信而刑罚必。动静时，举错疾。此世传之所以为仪表者，固也，然而非所以生。仪表者，因时而变化者也。是故处于堂上之阴，而知日月之次序；见瓶中之水，而知天下之寒暑。夫物之所以相形者微，唯圣人达其至。故鼓不与于五音，而为五音主；水不与于五味，而为五味调；将军不与于五官之事，而为五官督。故能调五音者，不与五音者也；能调五味者，不与五味者也；能治五官之事者，不可揆度者也。是故将军之心，滔滔如春，旷旷如夏，湫漻如秋，典凝如冬，因形而与之化，随时而与之移。夫景不为曲物直，响不为清音浊。观彼之所以来，各以其胜应之。是故扶义而动，推理而行，掩节而断割，因资而成功。使彼知吾所出，而不知吾所入；知吾所举，而不知吾所集。始如狐狸，彼故轻来；合如兕虎，敌故奔走。夫飞鸟之挚也，俯其首；猛兽之攫也，匿其爪；虎豹不外其爪，而噬不见齿。故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为之以歙，而应之以张；将欲西，而示之以东；先忤而后合，前冥而后明。若鬼之无迹，若水之无创。故所向非所之也，所见非所谋也。举措动静，莫能识也。若雷之击，不可为备。所用不复，故胜可百全。与玄明通，莫知其门，是谓至神。

　　兵之所以强者，民也；民之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能行者，威也。是故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威仪并行，是谓至强。夫人之所乐者，生也；而所憎者，死也。然而高城深池，矢石若雨，平原广泽，白刃交接，而卒争先合者，彼非轻死而乐伤也，为其赏信而罚明也。是故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上视下如弟，则下视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则必王四海；下视上如父，则必正天下。上亲下如弟，则不难为之死；下视上如兄，则不难为之亡。是故父子兄弟之寇，不可与斗者，积恩先施也。故四马不调，造父不能以致远；弓矢不调，羿不能以必中；君臣乖心，则孙子不能以应敌。是故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外塞其丑，以服其威；察其劳佚，以知其饱饥。故战日有期，视死若归。故将必与卒同甘苦，俟饥寒，故其死可得而尽也。故古之善将者，必以其身先之。暑不张盖，寒不被裘，所以程寒暑也；险隘不乘，上陵必下，所以齐劳佚也；军食孰然后敢食，军井通然后敢饮，所以同饥渴也；合战必立矢射之所及，以共安危也。故良将之用兵也，常以积德击积怨，以积爱击积憎，何故而不胜！

　　主之所求于民者二：求民为之劳也，欲民为之死也。民之所望于主者三：饥者能食之，劳者能息之，有功者能德之。民以偿其二积，而上失其三望，国虽大，人虽众，兵犹且弱也。若苦者必得其乐，劳者必得其利，斩首之功必全，死事之后必赏，四者既信于民矣，主虽射云中之鸟，而钓深渊之鱼，弹琴瑟，声钟竽，敦六博，投高壶，兵犹且强，令犹且行也。是故上足仰，则下可用也；德足慕，则威可立也。

　　将者必有三隧、四义、五行、十守。所谓三隧者，上知天道，下习地形，中察人情。所谓四义者，便国不负兵，为主不顾身，见难不畏死，决疑不辟罪。所谓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刚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陵也。所谓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浊也，谋远而不可慕也，操固而不可迁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贪于货，不淫于物，不嚂于辩，不推于方，不可喜也，不可怒也。是谓至于，窈窈冥冥，孰知其情！发必中铨，言必合数，动必顺时，解必中揍。通动静之机，明开塞之节，审举措之利害，若合符节。疾如彍弩，势如发矢。一龙一蛇，动无常体，莫见其所中，莫知其所穷。攻则不可守，守则不可攻。

　　盖闻善用兵者，必先修诸己，而后求诸人；先为不可胜，而后求胜；修己于人，求胜于敌。己未能治也，而攻人之乱，是犹以火救火，以水应水也。何所能制！今使陶人化而为埴，则不能成盆盎；工女化而为丝，则不能织文锦。同莫足以相治也，故以异为奇。两爵相与斗，未有死者也；鹯鹰至，则为之解，以其异类也。故静为躁奇，治为乱奇，饱为饥奇，佚为劳奇。奇正之相应，若水火金木之代为雌雄也。善用兵者持五杀以应，故能全其胜；拙者处五死以贪，故动而为人禽。兵贵谋之不测也，形之隐匿也。出于不意，不可以设备也。谋见则穷，形见则制。

　　故善用兵者，上隐之天，下隐之地，中隐之人。隐之天者，无不制也。何谓隐之天？大寒甚暑，疾风暴雨，大雾冥晦，因此而为变者也。何谓隐之地？山陵丘阜，林丛险阻，可以伏匿而不见形者也。何谓隐之人？蔽之于前，望之于后，出奇行陈之间，发如雷霆，疾如风雨，扌搴巨旗，止鸣鼓，而出入无形，莫知其端绪者也。故前后正齐，四方如绳，出入解续，不相越凌，翼轻边利，或前或后，离合散聚，不失行伍，此善修行陈者也。明于奇正賌、该阴阳、刑德、五行、望气、候星、龟策、禨祥，此善为天道者也。设规虑，施蔚伏，见用水火，出珍怪，鼓噪军，所以营其耳也。曳梢肆柴，扬尘起堨，所以营其目者，此善为诈佯者也。錞钺牢重，固植而难恐，势利而不能诱，死亡不能动，此善为充榦者也。剽疾轻悍，勇敢轻敌，疾若灭没，此善用轻出奇者也。相地形，处次舍，治壁垒，审烟斥，居高陵，舍出处，此善为地形者也。因其饥渴冻暍，劳倦怠乱，恐惧窘步，乘之以选卒，击之以宵夜，此善因时应变者也。易则用车，险则用骑，涉水多弓，隘则用弩，昼则多旌，夜则多火，晦冥多鼓，此善为设施者也。凡此八者，不可一无也，然而非兵之贵者也。

　　夫将者，必独见独知。独见者，见人所不见也；独知者，知人所不知也。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神明者，先胜者也。先胜者，守不可攻，战不可胜，攻不可守，虚实是也。上下有隙，将吏不相得，所持不直，卒心积不服，所谓虚也。主明将良，上下同心，气意俱起，所谓实也。若以水投火，所当者陷，所薄者移，牢柔不相通而胜相奇者，虚实之谓也。故善战者不在少，善守者不在小，胜在得威，败在失气。夫实则斗，虚则走，盛则强，衰则北。吴王夫差地方二千里，带甲七十万，南与越战，栖之会稽，北与齐战，破之艾陵，西遇晋公，禽之黄池，此用民气之实也。其后骄溢纵欲，拒谏喜谀，憢悍遂过，不可正喻，大臣怨怼，百姓不附，越王选卒三千人，禽之干隧，因制其虚也。夫气之有虚实也，若明之必晦也。故胜兵者非常实也，败兵者非常虚也。善者能实其民气，以待人之虚也；不能者虚其民气，以待人之实也。故虚实之气，兵之贵者也。

　　凡国有难，君自宫召将，诏之曰：“社稷之命在将军，即今国有难，愿请子将而应之。”将军受命，乃令祝史太卜斋宿三日，之太庙，钻灵龟，卜吉日，以受鼓旗。君入设庙门，西面而立，将入庙门，趋至堂下，北面而立。主亲操钺，持头，授将军其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复操斧，持头，授将军其柄，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将已受斧钺，答曰：“国不可从外治也，军不可从中御也。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以受制于前矣，鼓旗斧钺之威，臣无还请。愿君亦以垂一言之命于臣也。君若不许，臣不敢将。君若许之，臣辞而行。”乃爪鬋，设明衣也，凿凶门而出。乘将军车，载旌旗斧钺，累若不胜。其临敌决战，不顾必死，无有二心。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利合于主，国之实也，上将之道也。如此，则智者为之虑，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疾如驰骛。是故兵未交接而敌人恐惧，若战胜敌奔，毕受功赏，吏迁官，益爵禄，割地而为调，决于封外，卒论断于军中。顾反于国，放旗以入斧钺，报毕于君，曰：“军无后治。”乃缟素辟舍，请罪于君。君曰：“赦之。”退，斋服。大胜三年反舍，中胜二年，下胜期年。兵之所加者，必无道国也，故能战胜而不报，取地而不反。民不疾疫，将不夭死，五谷丰昌，风雨时节，战胜于外，福生于内，是故名必成而后无余害矣。

卷十六　说山训

　　魄问于魂曰：“道何以为体？”曰：“以无有为体。”魄曰：“无有有形乎？”魂曰：“无有。”“何得而闻也？”魂曰：“吾直有所遇之耳。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喻道，而非道也。魄曰：“吾闻得之矣。乃内视而自反也。”魂曰：“凡得道者，形不可得而见，名不可得而扬。今汝已有形名矣，何道之所能乎！”魄曰：“言者，独何为者？”“吾将反吾宗矣。”魄反顾，魂忽然不见，反而自存，亦以沦于无形矣。

　　人不小学，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人莫鉴于沫雨，而鉴于澄水者，以其休止不荡也。詹公之钓，千岁之鲤不能避；曾子攀柩车，引楯者为之止也；老母行歌而动申喜，精之至也；瓠巴鼓瑟，而淫鱼出听；伯牙鼓琴，驷马仰秣；介子歌龙蛇，而文君垂泣。故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螾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晞堁，下饮黄泉，用心一也。清之为明，杯水见眸子；浊之为暗，河水不见太山。视日者眩，听雷者聋；人无为则治，有为则伤。无为而治者，载无也；为者，不能有也；不能无为者，不能有为也。人无言而神，有言者则伤。无言而神者载无，有言则伤其神。之神者，鼻之所以息，耳之所以听，终以其无用者为用矣。

　　物莫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无。以为不信，视籁与竽。念虑者不得卧，止念虑，则有为其所止矣，两者俱忘，则至德纯矣。圣人终身言治，所用者非其言也，用所以言也。歌者有诗，然使人善之者，非其诗也。鹦鹉能言，而不可使长。是何则？得其所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循迹者，非能生迹者也。神蛇能断而复续，而不能使人勿断也；神龟能见梦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四方皆道之门户牖向也，在所从窥之。故钓可以教骑，骑可以教御，御可以教刺舟。越人学远射，参天而发，适在五步之内，不易仪也。世已变矣，而守其故，譬犹越人之射也。月望，日夺其光，阴不可以乘阳也。日出星不见，不能与之争光也。故末不可以强于本，指不可以大于臂。下轻上重，其覆必易。一渊不两鲛。水定则清正，动则失平。故惟不动，则所以无不动也。

　　江河所以能长百谷者，能下之也。夫惟能下之，是以能上之。天下莫相憎于胶漆，而莫相爱于冰炭。胶漆相贼，冰炭相息也。墙之坏，愈其立也；冰之泮，愈其凝也，以其反宗。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远之故也。秋豪之末，沦于不测。是故小不可以为内者，大不可以为外矣。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夫玉润泽而有光，其声舒扬，涣乎其有似也。无内无外，不匿瑕秽，近之而濡，望之而隧。夫照镜见眸子，微察秋豪，明照晦冥。故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出于山渊之精，君子服之，顺祥以安宁，侯王宝之，为天下正。陈成子恒之劫子渊捷也，子罕之辞其所不欲，而得其所欲，孔子之见黏蝉者，白公胜之倒杖策也，卫姬之请罪于桓公，子见子夏曰：“何肥也？”魏文侯见之反被裘而负刍也，儿说之为宋王解闭结也，此皆微眇可以观论者。

　　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无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邪？”应之曰：“善且由弗为，况不善乎？”此全其天器者。拘囹圄者，以日为修；当死市者，以日为短。日之修短有度也，有所在而短，有所在而修也，则中不平也。故以不平为平者，其平不平也。嫁女于病消者，夫死则后难复处也。故沮舍之下，不可以坐；倚墙之傍，不可以立。执狱牢者无病，罪当死者肥泽，刑者多寿，心无累也。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也。夫至巧不用剑，善闭者不用关楗，淳于髡之告失火者，此其类。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君子之于善也，犹采薪者见一芥掇之，见青葱则拔之。天二气则成虹，地二气则泄藏，人二气则成病。阴阳不能且冬且夏，月不知昼，日不知夜。善射者发不失的，善于射矣，而不善所射；善钓者无所失，善于钓矣，而不善所钓。故有所善，则不善矣。

　　钟之与磬也，近之则钟音充，远之则磬音章，物固有近不若远，远不若近者。今曰稻生于水，而不能生于湍濑之流；紫芝生于山，而不能生于盘石之上；慈石能引铁，及其于铜，则不行也。水广者鱼大，山高者木修。广其地而薄其德，譬犹陶人为器也，揲挻其土而不益厚，破乃愈疾。圣人不先风吹，不先雷毁，不得已而动，故无累。月盛衰于上，则蠃蠬应于下，同气相动，不可以为远。执弹而招鸟，挥棁而呼狗，欲致之，顾反走。故鱼不可以无饵钓也，兽不可以虚气召也。剥牛皮，鞟以为鼓，正三军之众，然为牛计者，不若服于轭也。狐白之裘，天子被之而坐庙堂，然为狐计者，不若走于泽。亡羊而得牛，则莫不利失也；断指而免头，则莫不利为也。故人之情，于利之中则争取大焉，于害之中则争取小焉。将军不敢骑白马，亡者不敢夜揭炬，保者不敢畜噬狗。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山有猛兽，林木为之不斩，园有螫虫，藜藿为之不采。为儒而踞里闾，为墨而朝吹竽，欲灭迹而走雪中，拯溺者而欲无濡，是非所行而行所非。今夫暗饮者，非尝不遗饮也，使之自以平，则虽愚无失矣。是故不同于和，而可以成事者，天下无之矣。

　　求美则不得美，不求美则美矣；求丑则不得丑，求不丑则有丑矣；不求美又不求丑，则无美无丑矣。是谓玄同。申徒狄负石自沉于渊，而溺者不可以为抗；弦高诞而存郑，诞者不可以为常。事有一应，而不可循行。人有多言者，犹百舌之声；人有少言者，犹不脂之户也。六畜生多耳目者不详，谶书著之。百人抗浮，不若一人挈而趋。物固有众而不若少者，引车者二六而后之。事固有相待而成者，两人俱溺，不能相拯，一人处陆则可矣。故同不可相治，必待异而后成。

　　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丝，上有丛蓍，下有伏龟，圣人从外知内，以见知隐也。喜武非侠也，喜文非儒也，好方非医也，好马非驺也，知音非瞽也，知味非庖也。此有一概而未得主名也。被甲者非为十步之内也，百步之外，则争深浅，深则达五藏，浅则至肤而止矣。死生相去，不可为道里。楚王亡其猿，而林木为之残；宋君亡其珠，池中鱼为之殚。故泽失火而林忧。上求材，臣残木；上求鱼，臣乾谷；上求楫，而下致船；上言若丝，下言若纶。上有一善，下有二誉；上有三衰，下有九杀。大夫种知所以强越，而不知所以存身；苌弘知周之所存，而不知身所以亡。知远而不知近。

　　畏马之辟也，不敢骑；惧车之覆也，不敢乘；是以虚祸距公利也。不孝弟者，或詈父母。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然犹养而长之。范氏之败，有窃其钟负而走者，鎗然有声，惧人闻之，遽掩其耳。憎人闻之，可也；自掩其耳，悖矣。升之不能大于石也，升在石之中；夜不能修其岁也，夜在岁之中；仁义之不能大于道德也，仁义在道德之包。先针而后缕，可以成帷；先缕而后针，不可以成衣。针成幕，蔂成城。事之成败，必由小生。言有渐也。染者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工人下漆而上丹则可，下丹而上漆则不可。万事由此，所先后上下，不可不审。水浊而鱼噞，形劳而神乱。故国有贤君，折冲万里。因媒而嫁，而不因媒而成；因人而交，不因人而亲。行合趋同，千里相从；行不合，趋不同，对门不通。海水虽大，不受胔芥，日月不应非其气，君子不容非其类也。人不爱倕之手，而爱己之指，不爱江、汉之珠，而爱己之钩。以束薪为鬼，以火烟为气。以束薪为鬼，朅而走；以火烟为气，杀豚烹狗。先事如此，不如其后。巧者善度，知其善豫。羿死桃部，不给射；庆忌死剑锋，不给搏。灭非者户告之曰：“我实不与我谀乱。”谤乃愈起。止言以言，止事以事，譬犹扬堁而弭尘，抱薪而救火。流言雪污，譬犹以涅拭素也。

　　矢之于十步贯兕甲，于三百步不能入鲁缟。骐骥一日千里，其出致释驾而僵。大家攻小家则为暴，大国并小国则为贤，小马非大马之类也，小知非大知之类也。被羊裘而赁，固其事也；貂裘而负笼，其可怪也。以洁白为污辱，譬犹沐浴而抒溷，薰燧而负彘。治疽不择善恶丑肉而并割之，农夫不察苗莠而并耘之，岂不虚哉！坏塘以取龟，发屋而求狸，掘室而求鼠，割唇而治龋。桀、跖之徒，君子不与。杀戎马而求狐狸，援雨鳖而失灵龟，断右臂而争一毛，折镆邪而争锥刀，用智如此，岂足高乎！

　　宁百刺以针，无一刺以刀；宁一引重，无久持轻；宁一月饥，无一旬饿。万人之蹪，愈于一人之隧。有誉人之力俭者，舂至旦，不中员呈，犹谪之。察之，乃其母也。故小人之誉人，反为损。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吾必悲哭社！”夫欲其母之死者，虽死亦不能悲哭矣。谓学不暇者，虽暇亦不能学矣。见窾木浮而知为舟，见飞蓬转而知为车，见鸟迹而知著书，以类取之。以非义为义，以非礼为礼，譬犹倮走而追狂人，盗财而予乞者，窃简而写法律，蹲踞而诵《诗》、《书》。割而舍之，镆邪不断肉；执而不释，马牦截玉。圣人无止，无以岁贤昔，日愈昨也。

　　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无千金之鹿。玉待礛诸而成器，有千金之璧，而无锱锤之礛诸。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受光于户，照室中无遗物；况受光于宇宙乎！天下莫不藉明于其前矣。由此观之，所受者小，则所见者浅；所受者大，则所照者博。江出岷山，河出昆仑，济出王屋，颍出少室，汉出嶓冢，分流舛驰，注于东海，所行则异，所归则一。通于学者若车轴，转毂之中，不运于己，与之致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不通于学者若迷惑，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背而不得，不知凡要。

　　寒不能生寒，热不能生热；不寒不热，能生寒热。故有形出于无形，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至深微广大矣！雨之集无能霑，待其止而能有濡；矢之发无能贯，待其止而能有穿。唯止能止众止。因高而为台，就下而为池，各就其势，不敢更为。圣人用物，若用朱丝约刍狗，若为土龙以求雨。刍狗待之而求福，土龙待之而得食。鲁人身善制冠，妻善织履，往徙于越而大困穷，以其所修而游不用之乡。譬若树荷山上，而畜火井中。操钓上山，揭斧入渊，欲得所求，难也。方车而蹠越，乘桴而入胡，欲无穷，不可得也。楚王有白蝯，王自射之，则搏矢而熙；使养由基射之，始调弓矫矢，未发而蝯拥柱号矣，有先中中者也。

　　呙氏之璧，夏后之璜，揖让而进之，以合欢；夜以投人，则为怨，时与不时。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说，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人有昆弟相分者，无量，而众称义焉。夫惟无量，故不可得而量也。登高使人欲望，临深使人欲窥，处使然也。射者使人端，钓者使人恭，事使然也。曰：“杀罢牛可以赎良马之死，莫之为也。杀牛，必亡之数，以必亡赎不必死，未能行之者矣。季孙氏劫公家，孔子说之。先顺其所为，而后与之入政。曰：“举枉与直，如何而不得？举直与枉，勿与遂往。”此所谓同污而异途者。

　　众曲不容直，众枉不容正，故人众则食狼，狼众则食人。欲为邪者，必相明正；欲为曲者，必相达直。公道不立，私欲得容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此以善托其丑。众议成林，无翼而飞，三人成市虎，一里能挠椎。夫游没者不求沐浴，已自足其中矣。故食草之兽，不疾易薮；水居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常。信有非礼而失礼。尾生死其梁柱之下，此信之非也；孔氏不丧出母，此礼之失者。曾子立孝，不过胜母之闾；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之邑；曾子立廉，不饮盗泉；所谓养志者也。纣为象箸而箕子（口希），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故圣人见霜而知冰。

　　有鸟将来，张罗而待之，得鸟者，罗之一目也。今为一目之罗，则无时得鸟矣。今被甲者，以备矢之至，若使人必知所集，则悬一札而已矣。事或不可前规，物或不可虑，卒然不戒而至，故圣人畜道以待时。髡屯犁牛，既犐以牜脩，决鼻而羁，生子而牺，尸祝斋戒以沉诸河，河伯岂羞其所从出，辞而不享哉！得万人之兵，不如闻一言之当；得隋侯之珠，不若得事之所由；得呙氏之璧，不若得事之所适。撰良马者，非以逐狐狸，将以射麋鹿；砥利剑者，非以斩缟衣，将以断兕犀。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乡者其人。见弹而求鸮炙，见卵而求晨夜，见黂而求成布，虽其理哉，亦不病暮。象解其牙，不憎人之利之也。死而弃其招箦，不怨人取之。人能以所不利利人则可。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东走则同，所以东走则异。溺者入水，拯者亦入水，入水则同，所以入水者则异。故圣人同死生，愚人亦同死生。圣人之同死生，通于分理；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徐偃王以仁义亡国，国亡者非必仁义；比干以忠靡其体，被诛者非必忠也。

　　故寒颤，惧者亦颤，此同名而异实。明月之珠，出于蛖蜄；周之简圭，生于垢石；大蔡神龟，出于沟壑。万乘之主，冠锱锤之冠，履百金之车。牛皮为贱，正三军之众。欲学歌讴者，必先徵羽乐风；欲美和者，必先始于《阳阿》、《采菱》。此皆学其所不学，而欲至其所欲学者。燿蝉者务在明其火，钓鱼者务在芳其饵。明其火者，所以耀而致之也；芳其饵者，所以诱而利之也。欲致鱼者先通水，欲致鸟者先树木。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好弋者先具缴与矰，好鱼者先具罟与罛，未有无其具而得其利。

　　遗人马而解其羁，遗人车而税其（车羲），所爱者少，而所亡者多。故里人谚曰：“烹牛而不盐，败所为也。”桀有得事，尧有遗道，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丑。故亡国之法，有可随者；治国之俗，有可非者。琬琰之玉，在洿泥之中，虽廉者弗释；弊箄甑瓾，在袇茵之上，虽贪者不搏。美之所在，虽污辱，世不能贱；恶之所在，虽高隆，世不能贵。春贷秋赋，民皆欣；春赋秋贷，众皆怨。得失同，喜怒为别，其时异也。

　　为鱼德者，非挈而入渊；为蝯赐者，非负而缘木。纵之其所而已。貂裘而杂，不若狐裘而粹，故人莫恶于无常行。有相马而失马者，然良马犹在相之中。今人放烧，或操火往益之，或接水往救之，两者皆未有功，而怨德相去亦远矣。郢人有买屋栋者，求大三围之木，而人予车毂，跪而度之，巨虽可，而修不足。遽伯玉以德化，公孙鞅以刑罪，所极一也。病者寝席，医之用针石，巫之用糈藉，所以救钧也。貍头愈鼠，鸡头已瘘，虻散积血，斫木愈龋，此类之推者也。膏之杀鳖，鹊矢中猬，烂灰生蝇，漆见蟹而不干，此类之不推者也。推与不推，若非而是，若是而非，孰能通其微！

　　天下无粹白狐，而有粹白之裘；掇之众白也。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必食其蹠数十而后足。刀便剃毛，至伐大木，非斧不克。物固有以克适成不逮者。视方寸于牛，不知其大于羊；总视其体，乃知其大相去之远。孕妇见兔而子缺唇，见麋而子四目。小马大目，不可谓大马；大马之目眇，可谓之眇马。物固有似然而似不然者。故决指而身死，或断臂而顾活。类不可必推。厉利剑者必以柔砥，击钟磬者必以濡木，毂强必以弱辐，两坚不能相和，两强不能相服。故梧桐断角，马牦截玉，媒但者，非学谩也，但成而生不信；立慬者，非学斗争也，慬立而生不让。故君子不入狱，为其伤恩也；不入市，为其侳廉也。积不可不慎者也。

　　走不以手，缚手，走不能疾；飞不以尾，屈尾，飞不能远。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故使之见者，乃不见者也；使鼓鸣者，乃不鸣者也。尝一脔肉，知一镬之味；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三人比肩，不能外出户；一人相随，可以通天下。足蹍地而为迹，暴行而为影，此易而难。庄王诛里史，孙叔敖制冠浣衣，文公弃荏席，后霉黑，咎犯辞归，故桑叶落而长年悲也。鼎错日用而不足贵，周鼎不爨而不可贱。物固有以不用而为有用者。地平则水不流，重钧则衡不倾，物之尤必有所感，物固有以不用为大用者。

　　先倮而浴则可，以浴而倮则不可；先祭而后飨则可，先飨而后祭则不可。物之先后，各有所宜也。祭之日而言狗生，取妇夕而言衰麻，置酒之日而言上冢，渡江河而言阳侯之波。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杀人；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活人；其望赦同，所利害异。故或吹火而然，或吹火而灭，所以吹者异也。烹牛以飨其里，而骂其东家母，德不报而身见殆。文王污膺，鲍申伛背，以成楚国之治。裨谌出郭而知，以成子产之事。朱儒问径天高于修人，修人曰：“不知。”曰：“子虽不知，犹近之于我。”故凡问事，必于近者。寇难至，躃者告盲者，盲者负而走，两人皆活，得其所能也。故使盲者语，使躃者走，失其所也。郢人有鬻其母，为请于买者曰：“此母老矣。幸善食之而勿苦。”此行大不义而欲为小义者。介虫之动以固，贞虫之动以毒螫，熊罴之动以攫搏，兕牛之动以牴触，物莫措其所修，而用其所短也。治国者若鎒田，去害苗者而已。今沐者堕发，而犹为之不止，以所去者少，所利者多。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擏不正，而可以正弓。物固有不正而可以正，不利而可以利。力贵齐，知贵捷。得之同，速为上，胜之同，迟为下。所以贵镆邪者，以其应物而断割也。几刂靡勿释，牛车绝辚。为孔子之穷于陈、蔡而废六艺，则惑；为医之不能自治其病，病而不就药，则勃矣。

卷十七　说林训

　　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譬犹客之乘舟，中流遗其剑，遽契其舟桅，暮薄而求之，其不知物类亦甚矣！夫随一隅之迹，而不知因天地以游，惑莫大焉。虽时有所合，然而不足贵也。譬若旱岁之土龙，疾疫之刍狗，是时为帝者也。曹氏之裂布，蛷者贵之，然非夏后氏之璜。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天地而生天地，至深微广大矣。足以蹍者浅矣，然待所不蹍而后行；智所知者偏矣，然待所不知而后明。游者以足蹶，以手扌巿，不得其数，愈蹶愈败。及其能游者，非手足者矣。鸟飞反乡，兔走归窟，狐死首丘，寒将翔水，各哀其所生。毋贻盲者镜，非手毋予躄者履，毋赏越人章甫，非其用也。

　　椎固有柄，不能自椓；目见百步之外，不能自见其眦。狗彘不择甂瓯而食，偷肥其体而顾近其死。凤皇高翔千仞之上，故莫之能致。月照天下，蚀于詹诸。腾蛇游雾，而殆于蝍蛆。鸟力胜日，而服于鵻礼，能有修短也。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矣。短绠不可以汲深，器小不可以盛大，非其任也。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视于无形，则得其所见矣；听于无声，则得其所闻矣。至味不慊，至言不文，至乐不笑，至音不叫，大匠不斫，大豆不具，大勇不斗，得道而德从之矣。譬若黄钟之比宫，太簇之比商，无更调焉。以瓦鉒者全，以金鉒者跋，以玉鉒者发，是故所重者在外，则内为之掘。逐兽者目不见太山，嗜欲在外，则明所蔽矣。听有音之音者聋，听无音之音者聪；不聋不聪，与神明通。

　　卜者操龟，筮者端策，以问于数，安所问之哉！舞者举节，坐者不期而扌弃皆如一，所极同也。日出旸谷，入于虞渊，莫知其动，须臾之间，俯人之颈。人莫欲学御龙，而皆欲学御马；莫欲学治鬼，而皆欲学治人。急所用也。解门以为薪，塞井以为臼，人之从事，或时相似，水火相憎，鏏在其间，五味以和。骨肉相爱，谗贼间之，而父子相危。夫所以养而害所养，譬犹削足而适履，杀头而便冠。昌羊去蚤虱而来蚙穷，除小害而致大贼，欲小快而害大利。墙之坏也，不若无也，然逾屋之覆。璧瑗成器，礛诸之功；镆邪断割，砥砺之力。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虻与骥，致千里而不飞，无糗粮之资而不饥。失火而遇雨，失火则不幸，遇雨则幸也。故祸中有福也。

　　鬻棺者，欲民之疾病也；畜粟者，欲岁之荒饥也。水静则平，平则清，清则见物之形，弗能匿也。故可以为正。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塞，唇竭而齿寒，河水之深，其壤在山。均之缟也，一端以为冠，一端以为纟末，冠则戴致之，纟末则蹍履之。知己者不可诱以物，明于死生者，不可却以危。故善游者不可惧以涉。亲莫亲于骨肉，节族之属连也。心失其制，乃反自害，况疏远乎！圣人之于道，犹葵之与日也。虽不能与终始哉，其向之诚也。宫池涔则溢，旱则涸。江水之原，渊泉不能竭。盖非橑不能蔽日，轮非辐不能追疾，然而橑辐未足恃也。金胜木者，非以一刃残林也；土胜水者，非以一塞江也。躃者见虎而不走，非勇，势不便也。倾者易覆也。倚者易軵也。几易助也，湿易雨也。设鼠者机动，钓鱼者泛杭，任动者车鸣也。

　　刍狗能立而不能行，蛇床似麋芜而不能芳。谓许由无德，乌获无力，莫不丑于色。人莫不奋于其所不足。以兔之走，使犬如马，则逮日归风；及其为马，则又不能走矣。冬有雷电，夏有霜雪，然而寒暑之势不易，小变不足以妨大节。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终日之言，必有圣之事；百发之中，必有羿、逢蒙之巧。然而世不与也，其守节非也。牛蹄彘颅亦骨也，而世弗灼，必问吉凶于龟者，以其历岁久矣。近敖仓者，不为之多饭；临江河者，不为之多饮；期满腹而已。兰芝以芳，未尝见霜；鼓造辟兵，寿尽五月之望。舌之与齿，孰先礲也？錞之与刃，孰先弊也？绳之与矢，孰先直也？今鳝之与蛇，蚕之与蠋，状相类而爱憎异。晋以垂棘之璧得虞、虢，骊戎以美女亡晋国。聋者不謌，无以自乐；盲者不观，无以接物。观射者遗其埶，观书者忘其爱。意有所在，则忘其所守。

　　古之所为不可更，则推车至今无蝉匷，使但吹竽，使工厌窍，虽中节而不可听。无其君形者也。与死者同病，难为良医；与亡国同道，难与为谋。为客治饭而自藜藿，名尊于实也。乳狗之噬虎也，伏鸡之搏狸也，恩之所加，不量其力。使景曲者，形也；使响浊者，声也。情泄者，中易测，华不时者，不可食也。蹠越者，或以舟，或以车，虽异路，所极一也。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而皆说于目；梨橘枣栗不同味，而皆调于口。人有盗而富者，富者未必盗；有廉而贫者，贫者未必廉。蔐苗类絮，而不可以絮；黂不类布，而可以为布。出林者不得直道，行险者不得履绳。羿之所以射远中微者，非弓矢也；造父之所以追速致远者，非辔衔也。海内其所出，故能大；轮复其所过，故能远。

　　羊肉不慕螘，螘慕于羊肉，羊肉膻也；醯酸不慕蚋，而蚋慕于醯酸。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见大，以近喻远。十顷之陂，可以灌四十顷；而一顷之陂，不可以灌四顷；大小之衰然。明月之光，可以远望，而不可以细书；甚雾之朝，可以细书，而不可以远望寻常之外。画者谨毛而失貌，射者仪小而遗大。治鼠穴而坏里闾，溃小（皮包）而发痤疽，若珠之有颣，玉之有瑕，置之而全，去之而亏。榛巢者处林茂，安也；窟穴者托埵防，便也。王子庆忌足嗫麋鹿，手搏兕虎，置之冥室之中，不能搏龟鳖，势不便也。汤放其主而有荣名，崔杼弑其君而被大谤，所为之则同，其所以为之则异。

　　吕望使老者奋，项托使婴儿矜，以类相慕。使叶落者风摇之，使水浊者鱼挠之。虎豹之文来射，蝯狖之捷来乍。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三寸之管而无当，天下弗能满；十石而有塞，百斗而足矣。以篙测江，篙终而以水为测，惑矣。渔者走渊，木者走山，所急者存也；朝之市则走，夕过市则步，所求者亡也。豹裘而杂，不若狐裘之粹；白璧有考，不得为宝；言至纯之难也。战兵死之鬼憎神巫，盗贼之辈丑吠狗。无乡之社，易为黍肉；无国之稷，易为求福。鳖无耳，而目不可以蔽，精于明也；瞽无目，而耳不可以塞，精于聪也。遗腹子不思其父，无貌于心也；不梦见像，无形于目也。蝮蛇不可为足，虎豹不可使缘木，马不食脂，桑扈不啄粟，非廉也。

　　秦通崤塞，而魏筑城也。饥马在厩，寂然无声，投刍其旁，争心乃生；引弓而射，非弦不能发矢，弦之为射，百分之一也。道德可常，权不可常。故遁关不可复，亡犴不可再，环可以喻员，不可以轮；绦可以为繶，不必以紃。日月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匹，猛兽不群，鸷鸟不双。循绳而斫则不过，悬衡而量则不差，植表而望则不惑，损年则嫌于弟，益年则疑于兄，不如循其理，若其当。人不见龙之飞举而能高者，风雨奉之。蠹众则木折，隙大则墙坏。悬垂之类，有时而隧；枝格之属，有时而驰。当冻而不死者，不失其适；当暑而不暍者，不亡其适；未尝适，亡其适。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忧乐别也。柳下惠见饴，曰：“可以养老。”盗跖见饴，曰：“可以黏牡。”见物同，而用之异。蚕食而不饮，二十二日而化；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脱；蜉蝣不食不饮，三日而死。人食礜石而死，蚕食之而不饥；鱼食巴菽而死，鼠食之而肥。类不可必推。

　　瓦以火成，不可以得火；竹以水生，不可以得水。扬堁而欲弭尘，被裘而以翣翼，岂若适衣而已哉！槁竹有火，弗钻不（难灬），土中有水，弗掘无泉。蛖象之病，人之宝也；人之病，将有谁宝之者乎？为酒人之利而不酤，则竭；为车人之利而不僦，则不达。握火提人，反先之热。邻之母死，往哭之；妻死而不泣，有所劫以然也。西方之倮国，鸟兽弗辟，与为一也。一膊炭熯，掇之则烂指；万石俱熯，去之十步而不死。同气异积也。大勇小勇，有似于此。今有六尺之席，卧而越之，下材弗难；植而逾之，上材弗易。势施异也。百梅足以为百人酸，一梅不足以为一人和。有以饭死者，而禁天下之食；有以车为败者，而禁天下之乘；则悖矣。钓者静之，者扣舟，罩者抑之，罣者举之，为之异，得鱼一也。

　　见象牙乃知其大于牛，见虎尾乃知其大于狸，一节见而百节知也。小国不斗于大国之间，两鹿不斗于伏兕之旁。佐祭者得尝，救斗者得伤。荫不祥之木，为电雷所扑。或谓冢，或谓陇，或谓笠，或谓簦。头虱与空木之瑟，名同实异也。日月欲明，而浮云盖之；兰芝欲修，而秋风败之。虎有子，不能搏攫者，辄杀之，为堕武也。龟纽之玺，贤者以为佩；土壤布在田，能者以为富。予拯溺者金玉，不若寻常之缠索。视书，上有酒者，下必有肉；上有年者，下必有月。以类而取之。蒙尘而眯，固其理也，为其不出户而堁之也。屠者羹藿，为车者步行，陶者用缺盆，匠人处狭庐。为者不必用，用者弗肯为。毂立，三十辐各尽其力，不得相害。使一辐独入，众辐皆弃，岂能致千里哉！

　　夜行者掩目而前其手，涉水者解其马载之舟。事有所宜，而有所不施。橘柚有乡，雚苇有丛。兽同足者相从游，鸟同翼者相从翔。田中之潦，流入于海；附耳之言，闻于千里也。苏秦步，曰何故；趋，曰何趋驰；有为则议，多事固苛。皮将弗睹，毛将何顾？畏首畏尾，身凡有几？欲观九州之土，足无千里之行，心无政教之原，而欲为万民之上，则难。旳々者获，提提者射，故大白若辱，大德若不足。未尝稼穑，粟满仓；未尝桑蚕，丝满囊；得之不以道，用之必横。海不受流胔，太山不上小人，旁光不升俎，駠駮不入牲。中夏用箑，快之，至冬而不知去；褰衣涉水，至陵而不知下；未可以应变。

　　有山无林，有谷无风，有石无金。满堂之坐，视钩各异，于环带一也。献公之贤，欺于骊姬；叔孙之智，欺于竖牛。故郑詹入鲁，《春秋》曰：“佞人来。佞人来。”君子有酒，鄙人鼓缶，虽不见好，亦不见丑。人性便丝衣帛，或射之则被铠甲，为其不便以得所便。辐之入毂，各值其凿，不得相通，犹人臣各守其职，不得相干。尝被甲而免射者，被而入水；尝抱壶而度水者，抱而蒙火；可谓不知类矣。君子之居民上，若以腐索御奔马，若蹍薄冰，蛟在其下，若入林而遇乳虎。善用人者，若蚈之足，众而不相害；若唇之与齿，坚柔相摩而不相败。清醠之美，始于耒耜；黼黻之美，在于杼轴。布之新，不如纻；纻之弊，不如布。或善为新，或恶为故。靥（面甫）在颊则好，在颡则丑；绣以为裳则宜，以为冠则讥。马齿非牛蹄，檀根非椅枝，故见其一本而万物知。石生而坚，兰生而芳，少自其质，长而愈明。扶之与提，谢之与让，故之与先，诺之与已也，之与矣，相去千里。污准而粉其颡，腐鼠在坛，烧薰于宫，入水而憎濡，怀臭而求芳，虽善者弗能为工。

　　再生者不获，华大早者不胥时落，毋曰不幸，甑终不堕井，抽簪招燐，有何为惊！使人无度河，可；中河使无度，不可。见虎一文，不知其武；见骥一毛，不知善走。水虿为蟌，孑孑为蚊，兔啮为螚。物之所为，出于不意，弗知者惊，知者不怪。铜英青，金英黄，玉英白，黂烛捔，膏烛泽也。以微知明，以外知内。象肉之味不知于口，鬼神之貌不著于目，捕景之说不形于心。冬冰可折，夏木可结，时难得而易失。木方茂盛，终日采而不知；秋风下霜，一夕而殚。病热而强之餐，救暍而饮之寒，救经而引其索，拯溺而授之石。欲救之，反为恶。虽欲谨亡马，不发户辚，虽欲豫就酒，不怀蓐。孟贲探鼠穴，鼠无时死，必噬其指，失其势也。山云蒸，柱础湿；伏苓掘，兔丝死，一家失熛，百家皆烧。谗夫阴谋，百姓暴骸。粟得水湿而热，甑得火而液。水中有火，火中有水。疾雷破石，阴阳相薄。汤沐之于河，有益不多；流潦注海，虽不能益，犹愈于已。

　　一目之罗，不可以得为鸟；无饵之钓，不可以得鱼；遇士无礼，不可以得贤。兔丝无根而生，蛇无足而行，鱼无耳而听，蝉无口而鸣。有然之者也。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纣醢梅伯，文王与诸侯构之；桀辜谏者，汤使人哭之。狂马不触木，猘狗不自投于河，虽聋虫而不自陷，又况人乎！爱熊而食之盐，爱獭而饮之酒，虽欲养之，非其道。心所说，毁舟为杕；心所欲，毁钟为铎。管子以小辱成大荣，苏秦以百诞成一诚。质的张而弓矢集，林木茂而斧斤入，非或召之，形势所致者也。待利而后拯溺人，亦必以利溺人矣。舟能沉能浮，愚者不能加足。骐骥驱之不进，引之不止，人君不以取道里。

　　刺我行者，欲与我交；訾我货者，欲与我市。以水和水不可食，一弦之瑟不可听。骏马以抑死，直士以正穷，贤者摈于朝，美女摈于宫。行者思于道，而居者梦于床，慈母吟于巷，适子怀于荆。赤肉县则乌鹊集，鹰隼鸷则众鸟散。物之散聚，交感以然。食其食者不毁其器，食其实者不折其枝，塞其源者竭，背其本者枯。交画不畅，连环不解，其解之不以解。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明月之珠，蠬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易道良马，使人欲驰；饮酒而乐，使人欲謌。是而行之，是谓之断；非而行之，必谓之乱。

　　矢疾，不过二里也；步之迟，百舍不休，千里可致。圣人处于阴，众人处于阳；圣人行于水，众人行于霜。异音者不可听以一律，异形者不可合于一体。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舍茂林而集于枯，不弋鹄而弋乌，难与有图。寅丘无壑，泉原不溥，寻常之壑，灌千顷之泽。见之明白，处之如玉石；见之暗晦，必留其谋。以天下之大，托于一人之才，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负子而登墙，谓之不祥，为其一人陨而两人伤。善举事者，若乘舟而悲謌，一人唱而千人和。不能耕而欲黍粱，不能织而喜采裳，无事而求其功，难矣。有荣华者，必有憔悴；有罗纨者，必有麻蒯。

　　鸟有沸波者，河伯为之不潮，畏其诚也。故一夫出死，千乘不轻。蝮蛇螫人，傅以和堇则愈，物故有重而害反为利者。圣人之处乱世，若夏暴而待暮，桑榆之间，逾易忍也。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非规矩不能定方圆，非准绳不能正曲直。用规矩准绳者，亦有规矩准绳焉。舟覆乃见善游，马奔乃见良御。嚼而无味者，弗能内于喉；视而无形者，不能思于心。兕虎在于后，随侯之珠在于前，弗及掇者，先避患而后就利。逐鹿者不顾兔，决千金之货者不争铢两之价。弓先调而后求劲，马先驯而后求良，人先信而后求能。

　　陶人弃索，车人掇之；屠者弃销，而锻者拾之；所缓急异也。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之开，不如一户之明。矢之于十步贯兕甲，及其极，不能入鲁缟。太山之高，背而弗见；秋豪之末，视之可察。山生金，反自刻；木生蠹，反自食；人生事，反自贼。巧冶不能铸木，巧工不能斫金者，形性然也。白玉不琢，美珠不文，质有余也。故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累积不辍，可成丘阜。城成于土，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使然。凡用人之道，若以燧取火，疏之则弗得，数之则弗中，正在疏数之间。从朝视夕者移，从枉准直者亏。圣人之偶物也，若以镜视形，曲得其情。扬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趋舍之相合，犹金石之一调，相去千岁，合一音也。

　　鸟不干防者，虽近弗射；其当道，虽远弗释。酤酒而酸，买肉而臭；然酤酒买肉，不离屠沽之家。故求物必于近之者。以诈应诈，以谲应谲，若披蓑而救火，毁渎而止水，乃愈益多。西施、毛嫱，状貌不可同，世称其好，美钧也。尧、舜、禹、汤，法籍殊类，得民心一也。圣人者，随时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涔则具擢对，旱则修土龙。临淄之女，织纨而思行者，为之悖戾。室有美貌，缯为之纂绎。徵羽之操，不入鄙人之耳。抮和切适，举坐而善，过府而负手者，希不有盗心。故侮人之鬼者，过社而摇其枝。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故解捽者不在于捌格，在于批伔。木大者根扌瞿，山高者基扶，蹠巨者志远，体大者节疏。狂者伤人，莫之怨也；婴儿詈老，莫之疾也；贼心（亡虫）。尾生之信，不如随牛之诞，而又况一不信者乎！忧父之疾者子，治之者医；进献者祝，治祭者庖。

卷十八　人间训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发一端，散无竟，周八极，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观指而睹归，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智所秉，动知所由，谓之道。道者，置之前而不（执车），错之后而不轩，内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是故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罪也。夫言出于口者，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者，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而蹪于蛭。”是故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多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俞跗之巧，犹不能生也。

　　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其或利或害，此愚智之所以异也。晓自然以为智，知存亡之枢机，祸福之门户，举而用之，陷溺于难者，不可胜计也。使知所为是者，事必可行，则天下无不达之涂矣。是故知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百事之变化，国家之治乱，待而后成。是故不溺于难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楚庄王既胜晋于河、雍之间，归而封孙叔敖，辞而不受。病疽将死，谓其子曰：“吾则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让肥铙之地，而受沙石之间有（宀侵）丘者。其地确石而名丑，荆人鬼，越人禨，人莫之利也。”孙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铙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宀侵）之丘。楚国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禄，惟孙叔敖独存。此所谓损之而益也。何谓益之而损？昔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横行天下而无所绻，威服四方而无所诎，遂合诸侯于嘉陵。气充志骄，淫侈无度，暴虐万民。内无辅拂之臣，外无诸侯之助，戮杀大臣，亲近导谀。明年出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夫战胜攻取，地广而名尊，此天下所愿也，然而终于身死国亡，此所谓益之而损者也。夫孙叔敖之请有（宀侵）之丘，沙石之地，所以累世不夺也；晋厉公之合诸侯于嘉陵，所以身死于匠骊氏也。众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唯圣人知病之为利，知利之为病也。夫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以言大利而反为害也。张武教智伯夺韩、魏之地而禽于晋阳，申叔时教庄王封陈氏之后而霸天下。孔子读《易》，至《损》、《益》，未尝不愤然而叹，曰：“益损者，其王者之事与！事或欲与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利害之反，祸福之门户，不可不察也。”

　　阳虎为乱于鲁，鲁君令人闭城门而捕之，得者有重赏，失者有重罪。圉三匝，而阳虎将举剑而伯颐，门者止之曰：“天下探之不穷，我将出子。”阳虎因赴围而逐，扬剑提戈而走。门者出之，顾反取其出之者，以戈推之，攘祛薄腋。出之者怨之曰：“我非故与子反也，为之蒙死被罪，而乃反伤我，宜矣其有此难也。”鲁君闻阳虎失，大怒，问所出之门，使有司拘之，以为伤者受大赏，而不伤者被重罪。此所谓害之而反利者也。何谓欲利之而反害之？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战酣，恭王伤而休。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阳谷奉酒而敬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不能绝于口，遂醉而卧。恭王欲复战，使人召司马子反。辞以心痛。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而闻酒臭。恭王大怒，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率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于是罢师而去之，斩司马子反为僇。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此所谓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

　　夫病湿而而强之食，病暍而饮之寒，此众人之所以为养也，而良医之所以为病也。悦于目，悦于心，愚者之所利也，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故圣人先忤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忤。有功者，人臣之所务也；有罪者，人臣之所辟也。或有功而见疑，或有罪而益信，何也？则有功者离恩义，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魏将乐羊攻中山，其子执在城中。城中县其子以示乐羊。乐羊曰：“君臣之义，不得以子为私。”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鼎羹与其首。乐羊循而泣之曰：“是吾子！”已，为使者跪而啜三杯。使者归报，中山曰：“是伏约死节者也，不可忍也。”遂降之。为魏文侯大开地，有功。自此之后，日以不信。此所谓有功而见疑者也。何谓有罪而益信？孟孙猎而得麑，使秦西巴持归烹之。麑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纵而予之。孟孙归，求麑安在，秦西巴对曰：“其母随而啼，臣诚弗忍，窃纵而予之。”孟孙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取以为子傅。左右曰：“秦西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一麑而不忍，又何况于人乎！”此谓有罪而益信者也。

　　故趋舍不可不审也。此公孙鞅之所以抵罪于秦，而不得入魏也。功非不大也，然而累足无所践者，不义之故也。事或夺之而反与之，或与之而反取之。智伯求地于魏宣子。宣子弗欲与之。任登曰：“智伯之强，威行于天下，求地而弗与，是为诸侯先祸也。不若与之。”宣子曰：“求地不已，为之奈何？”任登曰：“与之，使喜，必将复求地于诸侯，诸侯必植耳。与天下同心而图之，一心所得者，非直吾所亡也。”魏宣子裂地而授之。又求地于韩康子，韩康子不敢不予。诸侯皆恐。又求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于是智伯乃从韩、魏，围襄子于晋阳。三国通谋，禽智伯而三分其国。此所谓夺人而反为人所夺者也。何谓与之而反取之？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虞公惑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奇谏曰：“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轮依于车，车亦依轮。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圣王布德施惠，非求其报于百姓也；郊望褅尝，非求福于鬼神也。山致其高，而云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福禄归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沟防不修，水为民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慎，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辨，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乃教之辟地垦草，粪土种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有阴德也。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其后继嗣至今不绝者，有隐行也。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智伯侵地而灭，商鞅支解，李斯车裂。三代种德而王，齐桓继绝而霸。故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昔者，宋人好善者，三世不解。家无故而黑牛生白犊。以问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以飨鬼神。”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使其子以问先生。其子曰：“前听先生言而失明，今又复问之，奈何？”其父曰：“圣人之言，先忤而后合。其事未究，固试往，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也，复以飨鬼神。”归致命其父。其父曰：“行先生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丁壮者死，老病童儿皆上城，牢守而不下。楚王大怒。城已破，诸城守者皆屠之。此独以父子盲之故，得无乘城。军罢围解，则父子俱视。

　　夫祸富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或直于辞而不害于事者，或亏于耳以忤于心，而合于实者。高阳魋将为室，问匠人。匠人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涂其上，必将挠。以生材任重涂，今虽成，后必败。”高阳魋曰：“不然。夫木枯则益劲，涂干则益轻，以劲材任轻涂，今虽恶，后必善。”匠人穷于辞，无以对。受令而为室。其始成，竘然善也，而后果败。此所谓直于辞而不可用者也。

　　何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合于实？靖郭君将城薛，宾客多止之，弗听。靖郭君谓谒者曰：“无为宾通言。”齐人有请见者，曰：“臣请道三言而已。过三言，请烹。”靖郭君闻而见之。宾趋而进，再拜而兴。因称曰：“海大鱼。”则反走。靖郭君止之曰：“愿闻其说。”宾曰：“臣不敢以死为熙。”靖郭君曰：“先生不远道而至此，为寡人称之。”宾曰：“海大鱼，网弗能止也，钓弗能牵也。荡而失水，则蝼蚁皆得志焉。今夫齐，君之渊也。君失齐，则薛能自存乎？”靖郭君曰：“善！”乃止不城薛。此所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得事实者也。夫以“无城薛”止城薛，其于以行说，乃不若“海大鱼”。

　　故物或远之而近，或近之而远。或说听计当而身疏，或言不用、计不行而益亲。何以明之？三国伐齐，围平陆，括子以报于牛子曰：“三国之地，不接于我，逾邻国而围平陆，利不足贪也。然则求名于我也。请以齐侯住。”牛子以为善。括子出，无害子入。牛子以括子言告无害子。无害子曰：“异乎臣之所闻。”牛子曰：“国危而不安，患结而不解。何谓贵智？”无害子曰：“臣闻之，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闻杀身破家以存其国者，不闻出其君以为封疆者。”牛子不听无害子之言，而用括子之计，三国之兵罢，而平陆之地存。自此之后，括子日以疏，无害子日以进。故谋患而患解，图国而国存，括子之智得矣。无害子之虑无中于策，谋无益于国，然而心调于君，有义行也。今人待冠而饰首，待履而行地。冠履之于人也，寒不能暖，风不能障，暴不能蔽也。然而冠冠履履者，其所自托者然也。夫咎犯战胜城濮，而雍季无尺寸之功，然而雍季先赏而咎犯后存者，其言有贵者也。

　　故义者，天下之所赏也。百言百当，不如择趋而审行也。或无功而先举，或有功而后赏。何以明之？昔晋文公将与楚战城濮，问于咎犯曰：“为奈何？”咎犯曰：“仁义之事，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之事，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辞咎犯，问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猎，愈多得兽，后必无兽。以诈伪遇人，虽愈利，后无复。君其正之而已矣。”于是不听雍季之计，而用咎犯之谋。与楚人战，大破之。还归赏有功者，先雍季而后咎犯。左右曰：“城濮之战，咎犯之谋也，君行赏先雍季何也？”文公曰：“咎犯之言，一时之权也；雍季之言，万世之利也。吾岂可以先一时之权，而后万世之利哉？”

　　智伯率韩、魏二国伐赵。围晋阳，决晋水而灌之。城下缘木而处，县釜而炊。襄子谓张孟谈曰：“城中力已尽，粮食匮乏，大夫病，为之奈何？”张孟谈曰：“亡不能存，危不能安，无为贵智士。臣请试潜行，见韩、魏之君而约之。”乃见韩、魏之君，说之曰：“臣闻之，唇亡而齿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君为之次矣。及今而不图之，祸将及二君！”二君曰：“智伯之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而泄，事必败，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言出君之口，入臣之耳，人孰知之者乎？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二君乃与张孟谈阴谋，与之期。张孟谈乃报襄子。至其日之夜，赵氏将杀其守堤之吏，决水灌智伯。智伯军救水而乱。朝、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军，杀其身而三分其国。襄子乃赏有功者，而高赫为赏首。群臣请曰：“晋阳之存，张孟谈之功也。而赫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也，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者，唯赫不失君臣之礼，吾是以先之。”由此观之，义者，人之大本也，虽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行义之隆。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廪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子能道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王欲为霸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八城，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此有罪而可赏者也。解扁为东封，上计而入三倍。有司请赏之。文侯曰：“吾土地非益广也，人民非益众也，入何以三倍？”对曰：“以冬伐木而积之，于春浮之河而鬻之。”文侯曰：“民春以力耕，暑以强耘，秋以收敛，冬间无事，以伐林而积之，负轭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也，民以敝矣。虽有三倍之入，将焉用之！”此有功而可罪者也。

　　贤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何以明之？中行穆伯攻鼓，弗能下。餽闻伦曰：“鼓之啬夫，闻伦知之。请无罢武大夫，而鼓可得也。”穆伯弗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也。君奚为弗使？”穆伯曰：“闻伦为人，佞而不仁。若使闻伦下之，吾可以勿赏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武，舍仁而后佞。虽得鼓，将何所用之！”攻城者，欲以广地也，得地不取者，见其本而知其末也。

　　秦穆公使孟盟举兵袭郑。过周以东。郑之贾人弦高、蹇他相与谋曰：“师行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其势必袭郑。凡袭国者，以为无备也。今示以知其情，必不敢进。”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之。三率相与谋曰：“凡袭人者，以为弗知。今已知之矣。守备必固，进必无功。”乃还师而反。晋先轸举兵击之，大破之殽。郑伯乃以存国之功赏弦高，弦高辞之曰：“诞而得赏，则郑国之信废矣。为国而无信，是俗败也，赏一人而败国俗，仁者弗为也。以不信得厚赏，义者弗为也。”遂以其属徙东夷，终身不反。

　　故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圣人之思修，愚人之思叕。忠臣者务崇君之德，谄臣者务广君之地。何以明之？陈夏徵舒弑其君，楚庄王伐之，陈人听令。庄王以讨有罪，遣卒戍陈，大夫毕贺。申叔时使于齐，反还而不贺。庄王曰：“陈为无道，寡人起九军以讨之。征暴乱，诛罪人，君臣皆贺，而子独不贺，何也？”申叔时曰：“牵牛蹊人之田，田主杀其人而夺之牛，罪则有之，罚亦重矣。今君王以陈为无道，兴兵而攻，因以诛罪人，遣人戍陈。诸侯闻之，以王为非诛罪人也，贪陈国也。盖闻君子不弃义以取利。”王曰：“善”。乃罢陈之戍，立陈之后。诸侯闻之，皆朝于楚。此务崇君之德者也。张武为智伯谋曰：“晋六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上下离心，可伐以广地。”于是伐范、中行；灭之矣，又教智伯求地于韩、魏、赵。朝、魏裂地而授之，赵氏不与，乃率韩、魏而伐赵，围晋阳三年，三国阴谋同计，以击智氏，遂灭之。此务为君广地者也。夫为君崇德者霸，为君广地者灭。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汤、武是也；万乘之国，好广地者亡，智伯是也。

　　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无故有显名者勿处也，无功而富贵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废，仞人之事者败，无功而大利者后将为害。譬犹缘高木而望四方也，虽愉乐哉，然而疾风至，未尝不恐也。患及身，然后忧之，六骥追之，弗能及也。是故忠臣事君也，计功而受赏，不为苟得；积力而受官，不贪爵禄。其所能者，受之勿辞也；其所不能者，与之勿喜也。辞所能则匿，欲所不能则惑。辞所不能而受所能，则得无损堕之势，而无不胜之任矣。昔者智伯骄，伐范、中行而克之，又劫韩、魏之君而割其地，尚以为未足，遂兴兵伐赵。韩、魏反之，军败晋阳之下，身死高梁之东，头为饮器，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此不知足之祸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修久。”此之谓也。

　　或誉人而适足以败之，或毁人而乃反以成之。何以知其然也？费无忌复于荆平王曰：“晋之所以霸者，近诸夏也；而荆之所以不能与之争者，以其僻远也。楚王若欲从诸侯，不若大城城父，而令太子建守焉，以来北方，王自收其南，是得天下也。”楚王悦之，因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傅之。居一年，伍子奢游人于王侧，言太子建甚仁且勇，能得民心。王以告费无忌，无忌曰：“臣固闻之，太子内抚百姓，外约诸侯。齐、晋又辅之，将以害楚，其事已构矣。”王曰：“为我太子，又尚何求？”曰：“以秦女之事怨王。”王因杀太子建而诛伍子奢，此所谓见誉而为祸者也。何谓毁人而反利之？唐子短陈骈子于齐威王，威王欲杀之，陈骈子与其属出亡奔薛。孟尝君闻之，使人以车迎之，至而养以刍豢黍粱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罽，夏日服絺纻，出则乘牢车，驾良马。孟尝君问之曰：“夫子生于齐，长于齐，夫子亦何思于齐？”对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尝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邪？”曰：“是也。”孟尝君曰：“子何为思之？”对曰：“臣之处于齐也，粝粢之饭，藜藿之羹，冬日则寒冻，夏日则暑伤。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归君，食刍豢，饭黍粱，服轻暖，乘牢良，臣故思之。”此谓毁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毁誉之言，不可不审也。

　　或贪生而反死，或轻死而得生，或徐行而反疾。何以知其然也？鲁人有为父报仇于齐者，刳其腹而见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其御欲驱，抚而止之曰：“今日为父报仇，以出死，非为生也。今事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节行之人，不可杀也。”解围而去之。使被衣不暇带，冠不及正，蒲伏而走，上车而驰，必不能自免于千步之中矣。今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此众人所以为必死也，而乃反以得活。此所谓徐而驰，迟于步也。夫走者，人之所以为疾也；步者，人之所以为迟也。今反乃以人之所为迟者反为疾，明于分也。有知徐之为疾，迟之为速者，则几于道矣。故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捷剟索之，而弗能得之也。于是使忽怳，而后能得之。

　　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知者同功。夫爝火在缥烟之中也，一指所能息也；唐漏若鼷穴，一之所能塞也。及至火之燔孟诸而炎云台，水决九江而渐荆州，虽起三军之众，弗能救也。夫积爱成福，积怨成祸。若痈疽之必溃也，所浼者必多矣。诸御鞅复于简公曰：“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臣恐其构难而危国也。君不如去一人。”简公不听。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中，而弑简公于朝。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鲁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而季氏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宫而筑之。郈昭伯怒，伤之鲁昭公曰：“祷于襄公之庙，舞者二人而已，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无道无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驹。子家驹曰：“季氏之得众，三家为一。其德厚，其威强，君胡得之！”昭公弗听，使郈昭伯将卒以攻之。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死亡无日矣。”遂兴兵以救之。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齐。故祸之所从生者，始于鸡定；及其大也，至于亡社稷。故蔡女荡舟，齐师大侵楚。两人构怨，廷杀宰予，简公遇杀，身死无后，陈氏代之，齐乃无吕。两家斗鸡，季氏金距，郈公作难，鲁昭公出走。故师之所处，生以棘楚，祸生而不蚤灭，若火之得燥，水之得湿，浸而益大。痈疽发于指，其痛遍于体。故蠹啄剖梁柱，蚊虻走牛羊，此之谓也。

　　人皆务于救患之备，而莫能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于救患而莫能加务焉，则未可与言术也。晋公子重耳过曹，曹君欲见其骿肋，使之袒而捕鱼。厘负羁止之曰：“公子非常也。从者三人，皆霸王之佐也。遇之无礼，必为国忧。”君弗听。重耳反国，起师而伐曹，遂灭之。身死人手，社稷为墟。祸生于袒而捕鱼，齐、楚欲救曹，不能存也。听厘负羁之言，则无亡患矣。今不务使患无生，患生而救之，虽有圣知，弗能为谋耳。患祸之所由来者，万端无方。是故圣人深居以避辱，静安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户，妄动而絓罗网，虽曲为之备，何足以全其身！譬犹失火而凿池，被裘而用箑也。且唐有万穴，塞其一，鱼何遽无由出？室有百户，闭其一，盗何遽无从入。夫墙之坏也于隙，剑之折必有齿。圣人见之密，故万物莫能伤也。太宰子朱待饭于令尹子国。令尹子国啜羹而热，投卮浆而沃之。明日，太宰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辞官去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郎尹而笞之三百。夫仕者先避之，见终始微矣。

　　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蔑之，则靡而无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翮之既成也，则奋翼挥（羽慧），凌乎浮云，背负青天，膺摩赤霄，翱翔乎忽荒之上，析惕乎虹霓之间。虽有劲弩利矰微缴，蒲且子之巧，亦弗能加也。江水之始出于岷山也，可扌搴衣而越也，及至乎下洞庭，骛石城，经丹徒，起波涛，舟杭一日不能济也。是故圣人者，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思尽虑于成事之内。是故患祸弗能伤也。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贡何如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讷，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

　　秦牛缺径于山中，而遇盗。夺之车马，解其橐笥，拖其衣被，盗还反顾之，无惧色忧志，驩然有以自得也。盗遂问之曰：“吾夺子财货，劫子以刀，而志不动，何也？”秦牛缺曰：“车马所以载身也，衣服所以掩形也，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盗相视而笑曰：“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圣人也。以此而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还反杀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勇于敢，而未能勇于不敢也。凡有道者，应卒而不乏，遭难而能免，故天下贵之。今知所以自行也，而未知所以为人行也。其所论未之究者也。人能由昭昭于冥冥，则几于道矣。《诗》曰：“人亦有言，无哲不愚。”此之谓也。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录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驰弩，使临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谪戍以备之。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羸弱服格于道，大夫箕会于衢，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修城以备亡，不知筑修城之所以亡也。发谪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去高木而巢扶枝，大人过之则控鷇，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鸟鹊之智也。

　　或争利而反强之，或听从而反止之。何以知其然也？鲁哀公欲西益宅，史争之，以为西益宅不祥。哀公作色而怒。左右数谏不听。乃以问其傅宰折睢，曰：“吾欲益宅，而史以为不祥。子以为何如？”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西益宅不与焉。”哀公大悦而喜。顷，复问曰：“何谓三不祥？”对曰：“不行礼义，一不祥也；嗜欲无止，二不祥也；不听强谏，三不祥也。”哀公默然深念，愤然自反，遂不西益宅。夫史以争为可以止之，而不知不争而反取之也。智者离路而得道，愚者守道而失路。夫儿说之巧，于闭结无不解。非能闭结而尽解之也，不解不可解也。至乎以弗解解之者，可与及言论矣。

　　或明礼义、推道体而不行，或解构妄言而反当。何以明之？孔子行游，马失，食农夫之稼，野人怒，取马而系之。子贡往说之，卑辞而不能得也。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太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予之罪也，非彼人之过也。”乃使马圉往说之。至，见野人曰：“予耕于东海，至于西海，吾马之失，安得不食子之苗？”野人大喜，解而与之。说若此其无方也，而反行。事有所至，而巧不若拙。故圣人量凿而正枘。夫歌《采菱》，发《阳阿》，鄙人听之，不若此《延路》、《阳局》。非歌者拙也，听者异也。故交画不畅，连环不解，物之不通者，圣人不争也。

　　仁者，百姓之所慕也；义者，众庶之所高也。为人之所慕，行人之所高，此严父之所以教子，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国亡者，不同于时也。昔徐偃王好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王孙厉谓楚庄王曰：“王不伐徐，必反朝徐。”王曰：“偃王，有道之君也，好行仁义，不可伐。”王孙厉曰：“臣闻之，大之与小，强之与弱也，犹石之投卵，虎之啖豚，又何疑焉？且夫为文而不能达其德，为武而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楚王曰：“善”。乃举兵而伐徐，遂灭之。知仁义而不知世变者也。申菽、杜茝，美人之所怀服也；及渐之于滫，则不能保其芳矣。古者，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任力。今取帝王之道，而施之五霸之世，是由乘骥逐人于榛薄，而蓑笠盘旋也。今霜降而树谷，冰泮而求获，欲其食则难矣。故《易》曰：“潜龙勿用”者，言时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夫徐偃王为义而灭，燕子哙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为墨而残。灭亡削残，暴乱之所致也，而四君独以仁义儒墨而亡者，遭时之务异也。非仁义儒墨不行，非其世而用之，则为之禽矣。

　　夫戟者，所以攻城也；镜者，所以照形也。宫人得戟，则以刈葵；盲者得镜，则以盖卮。不知所施之也。故善鄙不同，诽誉在俗；趋舍不同，逆顺在君。狂谲不受禄而诛，段干木辞相而显，所行同也，而利害异者，时使然也。故圣人虽有其志，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任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单豹倍世离俗，岩居谷饮，不衣丝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犹有童子之颜色。卒而遇饥虎，杀而食之。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内。故直意适情，则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则阴阳食之。此皆载务而戏乎其调者也。

　　得道之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其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诎伸、赢缩、卷舒，与物推移，故万举而不陷。所以贵圣人者，以其能龙变也。今扌卷扌卷然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毁碎灭沉，犹且弗易者，此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也。赵宣孟活饥人于委桑之下，而天下称仁焉。荆亻次非犯河中之难，不失其守，而天下称勇焉。是故见小行则可以论大体矣。田子方见老马于道，喟然有志焉。以问其御曰：“此何马也？”其御曰：“此故公家畜也。老罢而不为用，出而鬻之。”田子方曰：“少而贪其力，老而弃其身，仁者弗为也。”束帛以赎之。疲武闻之，知所以归心矣。齐庄公出猎，有一虫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螂者也。其为虫也，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回车而避之。勇武闻之，知所尽死矣。故田子方隐一老马而魏国载之，齐庄公避一螳螂而勇武归之。汤教祝网者，而四十国朝；文王葬死人之骸，而九夷归之；武王荫暍人于樾下，左拥而右扇之，而天下怀其德；越王勾践一决狱不辜，援龙渊而切其股，血流至足，以自罚也，而战武士必其死。故圣人行之于小，则可以覆大矣；审之于近，则可以怀远矣。

　　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子发辩击剧而劳佚齐，楚国知其可以为兵主也。此皆形于小微而通于大理者也。圣人之举事，不加忧焉，察其所以而已矣。今万人调钟，不能比之律；诚得知者，一人而足矣。说者之论，亦犹此也。诚得其数，则无所用多矣。夫车之所以能转千里者，以其要在三寸之辖。夫劝人而弗能使也，禁人而弗能止也，其所由者非理也。昔者，卫君朝于吴，吴王囚之，欲流之于海。说者冠盖相望，而弗能止。鲁君闻之，撤钟鼓之县，缟素而朝。仲尼入见，曰：“君胡为有忧色？”鲁君曰：“诸侯无亲，以诸侯为亲；大夫无党，以大夫为党。今卫君朝于吴王，吴王囚之，而欲流之于海，孰意卫君之仁义而遭此难也！吾欲免之而不能，为奈何？”仲尼曰：“若欲免之，则请子贡行。”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子贡辞曰：“贵无益于解患，在所由之道。”敛躬而行，至于吴，见太宰嚭。太宰嚭甚悦之，欲荐之于王。子贡曰：“子不能行说于王，奈何吾因子也！”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子贡曰：“卫君之来也，卫国之半曰：‘不若朝于晋。’其半曰：‘不若朝于吴。’然卫君以为吴可以归骸骨也。故束身以受命。今子受卫君而囚之，又欲流之于海，是赏言朝于晋者，而罚言朝于吴也。且卫君之来也，诸侯皆以为蓍龟兆，今朝于吴而不利，则皆移心于晋矣。子之欲成霸王之业，不亦难乎！”太宰嚭入，复之于王。王报出令于百官曰：“比十日，而卫君之礼不具者，死！”子贡可谓知所以说矣。

　　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谏曰：“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公之适。”公曰：“寡人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国小而室大。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鲁君曰：“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左昭而右穆，为大室以临二先君之庙，得无害于子乎？”公乃令罢役，除版而去之。鲁君之欲为室，诚矣；公宣子止之，必矣。然三说而一听者，其二者非其道也。夫临河而钓，日入而不能得一鯈鱼者，非江河鱼不食也，所以饵之者非其欲也。及至良工执竿，投而擐唇吻者，能以其所欲而钓者也。

　　夫物无不可奈何，有人无奈何。铅之与丹，异类殊色，而可以为丹者，得其数也。故繁称文辞，无益于说，审其所由而已矣。物类之相摩，近而异门户者，众而难识也。故或类之而非，或不类之而是；或若然而不然者，或不若然而然者。谚曰：“鸢堕腐鼠，而虞氏以亡。”何谓也？曰：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钱无量，财货无赀。升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积博其上。游侠相随而行楼下，博上者射朋张，中反两而笑，飞鸢适堕其腐鼠而中游侠。游侠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鼠。如此不报，无以立务于天下。请与公僇力一志，悉率徒属，而必以灭其家。”此所谓类之而非者也。

　　何谓非类而是？屈建告石乞曰：“白公胜将为乱。”石乞曰：“不然。白公胜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管籥之信，关楗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而乃论之，以不宜也。”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居三年，白公胜果为乱，杀令尹子椒、司马子期。此所谓弗类而是者也。

　　何谓若然而不然？子发为上蔡令，民有罪当刑，狱断论定，决于令尹前。子发喟然有凄怆之心，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此其后，子发盘罪威王而出奔，刑者遂袭恩者，恩者逃之于城下之庐。追者至，踹足而怒，曰：“子发视决吾罪而被吾刑，怨之憯于骨髓，使我得其肉而食之，其知厌乎！”追者以为然而不索其内，果活子发。此所谓若然而不然者。

　　何谓不然而若然者？昔越王勾践卑下吴王夫差，请身为臣，妻为妾，奉四时之祭祀，而入春秋之贡职，委社稷，效民力，隐居为蔽，而战为锋行。礼甚卑，辞其服，其离叛之心远矣。然而甲卒三千人，以禽夫差于姑胥。此四策者，不可不审也。

　　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立私于公，倚邪于正，而以胜惑人之心者也。若使人之所怀于内者，与所见于外者，若合符节，则天下无亡国败家矣。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以待其来也。雉见而信之，故可得而禽也。使狐瞋目植睹，见必杀之势，雉亦知惊惮远飞，以避其怒矣。夫人伪之相欺也，非直禽兽之诈计也，物类相似若然，而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是故不可不察也。

卷十九　修务训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吾以为不然。尝试问之矣：“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蠬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墝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尧立孝慈仁爱，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东至黑齿，北抚幽都，南道交趾。放讙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舜作室，筑墙茨屋，辟地树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苍梧。禹沐浴霪雨，栉扶风，决江疏河，凿龙门，辟伊阙，修彭蠡之防，乘四载，随山刊木，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国。汤夙兴夜寐，以致聪明，轻赋薄敛，以宽民氓，布德施惠，以振困穷，吊死问疾，以养孤孀。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乃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此五圣者，天下之盛主，劳形尽虑，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奉一爵酒不知于色，挈一石之尊则白汗交流，又况赢天下之忧，而海内事者乎？其重于尊亦远也！且夫圣人者，不耻身之贱，而愧道之不行；不忧命之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

　　且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圣人践位者，非以逸乐其身也。为天下强掩弱，众暴寡，诈欺愚，勇侵怯，怀知而不以相教，积财而不以相分，故立天子以齐一之。为一人聪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绝国殊俗、僻远幽间之处，不能被德承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是以地无不任，时无不应，官无隐事，国无遗利。所以衣寒食饥，养老弱而息劳倦也。若以布衣徒步之人观之，则伊尹负鼎而干汤，吕望鼓刀而入周，百里奚转鬻，管仲束缚，孔子无黔突，墨子无暖席。是以圣人不高山，不广河，蒙耻辱以干世主，非以贪禄慕位，欲事起天下利，而除万民之害。盖闻传书曰：“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霉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胑不动，思虑不用，事治求澹者，未之闻也。

　　夫地势，水东流，人必事焉，然后水潦得谷行。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故五谷得遂长。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则鲧、禹之功不立，而后稷之智不用。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权自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者。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鸠，泥之用輴，山之用蔂，夏渎而冬陂，因高为田，因下为池，此非吾所谓为之。圣人之从事也，殊体而合于理，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危定倾若一，志不忘于欲利人也。何以明之？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鲁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亡其苦众劳民，顿兵挫锐，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云梯之械，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段干木辞禄而处家，魏文侯过其闾而轼之。其仆曰：“君何为轼？”文侯曰：“段干木在，是以轼。”其仆曰：“段干木布衣之士，君轼其闾，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于德，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吾日悠悠惭于影，子何以轻之哉！”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谏曰：“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夫墨子跌蹄而趋千里，以存楚、宋；段干木阖门不出，以安秦、魏。夫行与止也，其势相反，而皆可以存国，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今夫救火者，汲水而趋之，或以瓮瓴，或以盆盂，其方员锐橢不同，盛水各异，其于灭火钧也。故秦、楚、燕、魏之謌也，异转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也，殊声而皆悲；一也。夫謌者，乐之徵也；哭者，悲之效也。愤于中则应于外，故在所以感。夫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者，效亦大矣。

　　世俗废衰，而非学者多。“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鱼之跃，若鹊之驳，此自然者，不可损益。”吾以为不然。夫鱼者跃，鹊者驳也，犹人马之为人马，筋骨形体，所受于天，不可变。以此论之，则不类矣。夫马之为草驹之时，跳跃扬蹄，翘尾而走，人不能制，啮咋足以噆肌碎骨，蹶蹄足以破颅陷匈；及至圉人扰之，良御教之，掩以衡扼，连以辔衔，则虽历险超堑弗敢辞。故其形之为马，马不可化；其可驾御，教之所为也。马，聋虫也，而可以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乎！且夫身正性善，发愤而成仁，帽凭而为义，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尧、舜、文王也；沉湎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严父弗能正，贤师不能化者，丹朱、商均也。曼颊皓齿，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说者，西施、阳文也；啳（月癸）哆噅，籧蒢戚施，虽粉白黛黑弗能为美者，嫫母、仳倠也。夫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恶不若嫫母，此教训之所谕也，而芳泽之所施。且子有弑父者，然而天下莫疏其子，何也？爱父者众也。儒有邪辟者，而先王之道不废，何也？其行之者多也。今以为学者之有过而非学者，则是以一饱之故，绝谷不食，以一蹪之难，辍足不行，惑也。

　　今有良马，不待策錣而行，驽马虽两錣之不能进，为此不用策錣而御，则愚矣。夫怯夫操利剑，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至勇武攘卷一捣，则摺肋伤干，为此弃干将、镆邪而以手战，则悖矣。所谓言者，齐于众而同于俗。今不称九天之顶，则言黄泉之底，是两末之端议，何可以公论乎！夫橘柚冬生，而人曰冬死，死者众；荠麦夏死，人曰夏生，生者众。江、河之回曲，亦时有南北者，而人谓江、河东流；摄提镇星日月东行，而人谓星辰日月西移者；以大氐为本。胡人有知利者，而人谓之駤；越人有重迟者，而人谓之訬；以多者名之。若夫尧眉八彩，九窍通洞，而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参漏，是谓大通，兴利除害，疏河决江；文王四乳，是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皋陶马喙，是谓至信，决狱明白，察于人情；禹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若此九贤者，千岁而一出，犹继踵而生。今无五圣之天奉，四俊之才难，欲弃学而循性，是谓犹释船欲蹍水也。

　　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加之以砥砺，摩其锋锷，则水断龙舟，陆剸犀甲。明镜之始下型，矇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玄锡，摩以白旃，鬓眉微豪，可得而察。夫学，亦人之砥锡也，而谓学无益者，所以论之过。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修；贤者之所不足，不若众人之有余。何以知其然？夫宋画吴冶，刻刑镂法，乱修曲出，其为微妙，尧、舜之圣不能及。蔡之幼女，卫之稚质，梱纂组，杂奇彩，抑墨质，扬赤文，禹、汤之智不能逮。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包于六合之内，托于宇宙之间，阴阳之所生，血气之精，含牙戴角，前爪后距，奋翼攫肆，蚑行蛲动之虫，喜而合，怒而斗，见利而就，避害而去，其情一也。虽所好恶，其与人无以异。然其爪牙虽利，筋骨虽强，不免制于人者，知不能相通，才力不能相一也。各有其自然之势，无禀受于外，故力竭功沮。

　　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芦而翔，以备矰弋。螘知为垤，獾貉为曲穴，虎豹有茂草，野彘有艽莦，槎栉堀虚，连比以像宫室，阴以防雨，景以蔽日。此亦鸟兽之所以知求合于其所利。今使人生于辟陋之国，长于穷櫩漏室之下，长无兄弟，少无父母，目未尝见礼节，耳未尝闻先古，独守专室而不出门，使其性虽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昔者，苍颉作书，容成造历，胡曹为衣，后稷耕稼，仪狄作酒，奚仲为车，此六人者，皆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迹，故人作一事而遗后世，非能一人而独兼有之。各悉其知，贵其所欲达，遂为天下备。今使六子者易事，而明弗能见者何？万物至众，而知不足以奄之。周室以后，无六子之贤，而皆修其业；当世之人，无一人之才，而知其六贤之道者何？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由此观之，学不可已，明矣！

　　今夫盲者目不能别昼夜，分白黑，然而搏琴抚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若蔑蒙，不失一弦。使未尝鼓瑟者，虽有离朱之明，攫掇之捷，犹不能屈伸其指。何则？服习积贯之所致。故弓待檠而后能调，剑待砥而后能利。玉坚无敌，镂以为兽，首尾成形，礛诸之功。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隐括之力。唐碧坚忍之类，犹可刻镂，揉以成器用，又况心意乎！且夫精神滑淖纤微，倏忽变化，与物推移，云蒸风行，在所设施。君子有能精摇摩监，砥砺其才，自试神明，览物之博，通物之壅，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超然独立，卓然离世，此圣人之所以游心。若此而不能，间居静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及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娱，苏援世事，分白黑利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仪立度，可以为法则，穷道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废非，明示后人，死有遗业，生有荣名。如此者，人才之所能逮。然而莫能至焉者，偷慢懈惰，多不暇日之故。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劳也；沃地之民多不才者，饶也。由此观之，知人无务，不若愚而好学。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名可务立，功可强成，故君子积志委正，以趣明师，励节亢高，以绝世俗。

　　何以明之？昔者南荣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身淬霜露，敕蹻趹，跋涉山川，冒蒙荆棘，百舍重跰，不敢休息，南见老聃。受教一言，精神晓泠，纯闻条达，欣然七日不食，如飨太牢，是以明照四海，名施后世，达略天地，察分秋豪，称誉叶语，至今不休。此所谓名可强立者。吴与楚战，莫嚣大心抚其御之手曰：“今日距强敌，犯白刃，蒙矢石，战而身死，卒胜民治全，全我社稷，可以庶几乎？”遂入不返，决腹断头，不旋踵运轨而死。申包胥竭筋力以赴严敌，伏尸流血，不过一卒之才，不如约身卑辞，求救于诸侯。于是乃赢粮跣走，跋涉谷行，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躐蒙笼，蹶沙石，蹠达膝曾茧重胝，七日七夜，至于秦庭。鹤跱而不食，昼吟宵哭，面若死灰，颜色霉墨，涕液交集，以见秦王。曰：“吴为封豨修蛇，蚕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茅，百姓离散，夫妇男女，不遑启处，使下臣告急。”秦王乃发车千乘，步卒七万，属之子虎，逾塞而东，击吴浊水之上，果大破之，以存楚国。烈藏庙堂，著于宪法。此功之可强成者也。夫七尺之形，心知忧愁劳苦，肤知疾痛寒暑，人情一也。圣人知时之难得，务可趣也，苦身劳形，焦心怖肝，不避烦难，不违危殆。盖闻子发之战，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陈，莫能壅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彼非轻身而乐死，务在于前，遗利于后，故名立而不堕。此自强而成功者也。是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官御不厉，心意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云：“我马唯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谘谟。”以言人之有所务也。

　　通于物者，不可惊以怪；喻于道者，不可动以奇；察于辞者，不可耀以名；审于形者，不可遁以状。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乱世暗主，高远其所从来，因而贵之。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相与危坐而称之，正领而诵之。此见是非之分不明。夫无规矩，虽奚仲不能以定方圆；无准绳，虽鲁般不能定曲直。是故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赏也；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夫项托七岁为孔子师，孔子有以听其言也。以年之少，为闾丈人说，救敲不给，何道之能明也？

　　昔者，谢子见于秦惠王，惠王说之，以问唐姑梁，唐姑梁曰：“谢子，山东辩士，固权说以取少主。”惠王因藏怒而待之。后日复见，逆而弗听也。非其说异也，所以听者易。夫以徵为羽，非弦之罪；以甘为苦，非味之过。楚人有烹猴而召其邻人，以为狗羹也，而甘之。后闻其猴也，据地而吐之，尽写其食。此未始知味者也。邯郸师有出新曲者，讬之李奇，诸人皆争学之。后知其非也，而皆弃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鄙人有得玉璞者，喜其状，以为宝而藏之。以示人，人以为石也，因而弃之。此未始知玉者也。故有符于中，则贵是而同今古；无以听其说，则所从来者远而贵之耳。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荆山之下。

　　今剑或绝侧羸文，啮缺卷銋，而称以顶襄之剑，则贵人争带之；琴或拨刺枉桡，阔解漏越，而称为楚庄之琴，侧室争鼓之。苗山之鋋，羊头之销，虽水断龙舟，陆剸兕甲，莫之服带。山桐之琴，涧梓之腹，虽鸣廉修营，唐牙莫之鼓也。通人则不然。服剑者期于銛利，而不期于墨阳、莫邪；乘马者期于千里，而不期于骅骝、绿耳；鼓琴者期于鸣廉修营，而不期于滥肋、号钟；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而不期于《洪范》、《商颂》。圣人见是非，若白黑之于目辨，清浊之于耳听。众人则不然。中无主以受之，譬若遗腹子之上陇，以礼哭泣之，而无所归心。故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能知之；玉石之相类者，唯良工能识之；书传之微者，惟圣人能论之。今取新圣人书，名之孔、墨，则弟子句指而受者必众矣。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种；通士者，不必孔、墨之类。晓然意有所通于物，故作书以喻意，以为知者也。诚得清明之士，执玄鉴于心，照物明白，不为古今易意，摅书明指以示之，虽阖棺亦不恨矣。

　　昔晋平公令官为钟。钟成，而示师旷。师旷曰：“钟音不调。”平公曰：“寡人以示工，工皆以为调。而以为不调，何也？”师旷曰：“使后世无知音者则已，若有知音者，必知钟之不调。”故师旷之欲善调钟也，以为后之有知音者也。三代与我同行，五伯与我齐智，彼独有圣智之实，我曾无有闾里之闻，穷巷之知者何？彼并身而立节，我诞谩而悠忽。今夫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若使之衔腐鼠，蒙猬皮，衣豹裘，带死蛇，则布衣韦带之人过者，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尝试使之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揄步，杂芝若，笼蒙目视，冶由笑，目流眺，口曾挠，奇牙出，靥（面甫）摇，则虽王公大人，有严志颉颃之行者，无不惮悇痒心而悦其色矣。今以中人之才，蒙愚惑之智，被污辱之行，无本业所修，方术所务，焉得无有睥面掩鼻之容哉！

　　今鼓舞者，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动容转曲，便媚拟神。身若秋药被风，发若结旌，骋驰若骛；木熙者，举梧槚，据句枉，蝯自纵，好茂叶，龙夭矫，燕枝拘，援丰条，舞扶疏，龙从鸟集，搏援攫肆，蔑蒙踊跃。且夫观者莫不为之损心酸足，彼乃始徐行微笑，被衣修擢。夫鼓舞者非柔纵，而木熙者非眇劲，淹浸渍渐摩使然也。是故生木之长，莫见其益，有时而修；砥砺（石靡）坚，莫见其损，有时而薄。藜藿之生，蠕蠕然日加数寸，不可以为栌栋；楩柟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棺舟。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君子修美，虽未有利，福将在后至。故《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

卷二十　泰族训

　　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干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圣人象之，故其起福也，不见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以而祸除。远之则迩，延之则疏；稽之弗得，察之不虚；日计无算，岁计有余。夫湿之至也，莫见其形而炭已重矣；风之至也，莫见其象而木已动矣。日之行也，不见其移；骐骥倍日而驰，草木为之靡；县烽未转，而日在其前。故天之且风，草木未动而鸟已翔矣；其且雨也，阴曀未集而鱼已噞矣。以阴阳之气相动也。

　　故寒暑燥湿，以类相从；声响疾徐，以音相应也。故《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高宗谅暗，三年不言，四海之内寂然无声；一言声然，大动天下。是以天心呿唫者也，故一动其本而百枝皆应，若春雨之灌万物也，浑然而流，沛然而施，无地而不澍，无物而不生。故圣人者怀天心，声然能动化天下者也。故精诚感于内，形气动于天，则景星见，黄龙下，祥凤至，醴泉出，嘉谷生，河不满溢，海不溶波。故《诗》云：“怀柔百神，及河峤岳。”逆天暴物，则日月薄蚀，五星失行，四时干乖，昼冥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天之与人，有以相通也。

　　故国危亡而天文变，世惑乱而虹霓见，万物有以相连，精祲有以相荡也。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为也，不可以筋力致也。天地所包，阴阳所呕，雨露所濡，化生万物，瑶碧玉珠，翡翠玳瑁，文彩明朗，润泽若濡，摩而不玩，外而不渝，奚仲不能旅，鲁般不能造，此谓之大巧。宋人有以象为其君为楮叶者，三年而成，茎柯豪芒，锋杀颜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知也。列子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夫天地之施化也，呕之而生，吹之而落，岂此契契哉！”故凡可度者，小也；可数者，少也。至大，非度之所能及也，至众，非数所能领也。故九州不可顷亩也，八极不可道里也，太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也。

　　故大人者，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灵，与四时合信。故圣人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不下庙堂而衍四海，变习易俗，民化而迁善，若性诸己，能以神化也。《诗》云：“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夫鬼神视之无形，听之无声，然而郊天、望山川，祷祠而求福，雩兑而请雨，卜筮而决事。《诗》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此之谓也。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昼，阴阳化，列星朗，非其道而物自然。故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为飞鸟也；流源千里，渊深百仞，非为蛟龙也。致其高崇，成其广大，山居木栖，巢枝穴藏，水潜陆行，各得其所宁焉。

　　夫大生小，多生少，天之道也。故丘阜不能生云雨，涔水不能生鱼鳖者，小也。牛马之气蒸，生虮虱；虮虱之气蒸，不能生牛马。故化生于外，非生于内也。夫蛟龙伏寝于渊，而卵割于陵。螣蛇雄鸣于上风，雌鸣于下风而化成形，精之至也。故圣人养心，莫善于诚，至诚而能动化矣。今夫道者，藏精于内，栖神于心，静漠恬淡，讼缪胸中，邪气无所留滞，四枝节族，毛蒸理泄，则机枢调利，百脉九窍莫不顺比，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岂节拊而毛修之哉！

　　圣主在上，廓然无形，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隐士，无轶民，无劳役，无冤刑，四海之内，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指，夷狄之国，重译而至，非户辩而家说之也，推其诚心，施之天下而已矣。《诗》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内顺而外宁矣。太王亶父处邠，狄人攻之，杖策而去。百姓携幼扶老，负釜甑，逾梁山，而国乎岐周，非令之所能召也。秦穆公为野人食骏马肉之伤也，饮之美酒，韩之战，以其死力报，非券之所责也。密子治亶父，巫马期往观化焉，见夜渔者，得小即释之，非刑之所能禁也。孔子为鲁司寇，道不拾遗，市买不豫贾，田渔皆让长，而斑白不戴负，非法之所能致也。

　　夫矢之所以射远贯牢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正心也；赏善罚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诚也。故弩虽强，不能独中；令虽明，不能独行；必自精气所以与之施道。故摅道以被民，而民弗从者，诚心弗施也。天地四时，非生万物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之。圣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涤荡之，故因则大，化则细矣。禹凿龙门，辟伊阙，决江濬河，东注之海，因水之流也。后稷垦草发菑，粪土树谷，使五种各得其宜，因地之势也。汤、武革车三百乘，甲卒三千人，讨暴乱，制夏、商，因民之欲也。故能因，则无敌于天下矣。夫物有以自然，而后人事有治也。故良匠不能斫金，巧冶不能铄木，金之势不可斫；而木之性不可铄也。埏埴而为器，窬木而为舟，铄铁而为刃，铸金而为钟，因其可也。驾马服牛，令鸡司夜，令狗守门，因其自然也。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管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飨饮习射以明长幼，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入学庠序以修人伦。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

　　故无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暖覆伏，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人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向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则法县而不用。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必用参五。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行明堂之令，以调阴阳之气，以和四时之节，以辟疾病之菑。俯视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立事生财，以除饥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故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季孟之序，以立长幼之礼而成官。此之谓参。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长幼之序，朋友之际，此之谓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筑城而居之，割宅而异之，分财而衣食之，立大学而教诲之，夙兴夜寐而劳力之。此治之纲纪也。

　　然得其人则举，失其人则废。尧治天下，政教平，德润洽，在位七十载，乃求所属天下之统，令四岳扬侧陋。四岳举舜而荐之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其内；任以百官，以观其外。既入大麓，烈风雷雨而不迷，乃属以九子，赠以昭华之玉，而传天下焉。以为虽有法度，而朱弗能统也。夫物未尝有张而不驰，成而不毁者也。惟圣人能盛而不衰，盈而不亏。神农之初作琴也，以归神；及其淫也，反其天心。夔之初作乐也，皆合六律而调五音，以通八风；及其衰也，以沉湎淫康，不顾政治，至于灭亡。苍颉之初作书，以辩治百官，领理万事，愚者得以不忘，智者得以志远；至其衰也，为奸刻伪书，以解有罪，以杀不辜。汤之初作囿也，以奉宗庙鲜犞之具，简士卒，习射御，以戒不虞；及至其衰也，驰骋猎射，以夺民时，罢民之力。尧之举禹、契、后稷、皋陶，政教平，奸宄息，狱讼止而衣食足，贤者劝善而不肖者怀其德；及至其末，朋党比周，各推其与，废公趋私，内外相推举，奸人在朝，而贤者隐处。

　　故《易》之失也，卦；《书》之失也，敷；乐之失也，淫；《诗》之失也，辟；礼之失也，责；《春秋》之失也，刺。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五色虽朗，有时而渝；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隆杀，不得自若。故圣人事穷而更为，法弊而改制，非乐变古易常也，将以救败扶衰，黜淫济非，以调天地之气，顺万物之宜也。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阴阳调，四时化，万物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故能法天。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绪业不得不多端，趋行不得不殊方。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异科而皆同道。温惠柔良者，《诗》之风也；淳庞敦厚者，《书》之教也；清明条达者，《易》之义也；恭俭尊让者，礼之为也；宽裕简易者，乐之化也；刺几辩义者，《春秋》之靡也。故《易》之失，鬼；乐之失，淫；《诗》之失，愚；《书》之失，拘；礼之失，忮；《春秋》之失，訾。六者，圣人兼用而财制之。失本则乱，得本则治。其美在调，其失在权。

　　水火金木土穀，异物而皆任；规矩权衡准绳，异形而皆施；丹青胶漆，不同而皆用，各有所适，物各有宜。轮圆舆方，辕从衡横，势施便也；骖欲驰，服欲步，带不厌新，钩不厌故，处地宜也。《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鹿鸣》兴于兽，君子大之，取其见食而相呼也；泓之战，军败君获，而《春秋》大之，取其不鼓不成列也；宋伯姬坐烧而死，《春秋》大之，取其不逾礼而行也。成功立事，岂足多哉！方指所言而取一概焉尔。王乔、赤松，去尘埃之间，离群慝之纷，吸阴阳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弃虚轻举，乘云游雾，可谓养性矣，而未可谓孝子也。周公诛管叔、蔡叔，以平国弭乱，可谓忠臣也，而未可谓弟也。汤放桀，武王伐纣，以为天下去残除贼，可谓惠君，而未可谓忠臣矣。乐羊攻中山未能下，中山烹其子，而食之以示威，可谓良将，而未可谓慈父也。

　　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舜、许由异行而皆圣，伊尹、伯夷异道而皆仁，箕子、比干异趋而皆贤。故用兵者，或轻或重，或贪或廉，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无也。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者可令进斗，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固，而不可令凌敌；贪者可令进取，而不可令守职；廉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而不可令应变。五者相反，圣人兼用而财使之。夫天地不包一物，阴阳不生一类。海不让水潦以成其大，山不让土石以成其高。夫守一隅而遗万方，取一物而弃其余，则所得者鲜矣，而所治者浅矣。

　　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夫事碎难治也，法烦难行也，求多难澹也。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秤丈量，径而寡失；简丝数米，烦而不察。故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故无益于治，而有益于烦者，圣人不为；无益于用，而有益于费者，智者弗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澹也。众易之，于以任人，易矣。孔子曰：“小辩破言，小利破义，小艺破道，小见不达，必简。”河以逶蛇，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高；阴阳无为，故能和；道以优游，故能化。

　　夫彻于一事，察于一辞，审于一技，可以曲说，而未可广应也。蓼菜成行，甂瓯有（艹是），称薪而爨，数米而炊，可以治小，而未可以治大也。员中规，方中矩，动成兽，止成文，可以愉舞，而不可以陈军。涤杯而食，洗爵而饮，盥而后馈，可以养少，而不可以飨众。今夫祭者，屠割烹杀，剥狗烧豕，调平五味者，庖也；陈簠簋，列樽俎，设笾豆者，祝也；齐明盛服，渊默而不言，神之所依者，尸也。宰、祝虽不能，尸不越樽俎而代之。故张瑟者，小弦急而大弦缓；立事者，贱者劳而贵者逸。舜为天子，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周公肴臑不收于前，钟鼓不解于悬，而四夷服。赵政昼决狱而夜理书，御史冠盖接于郡县，覆稽趋留，戍五岭以备越，筑修城以守胡，然奸邪萌生，盗贼群居，事愈烦而乱愈生。

　　故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而犹弓矢，中之具，而非所以为中也。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故同气者帝，同义者王，同力者霸，无一焉者亡。故人主有伐国之志，邑犬群嗥，雄鸡夜鸣，库兵动而戎马惊。今日解怨偃兵，家老甘卧，巷无聚人，妖菑不生，非法之应也，精气之动也。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统之，法虽少，足以化矣；无道以行之，法虽众，足以乱矣。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节皆宁，养性之本也；肥肌肤，充肠腹，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与兴治之臣不万一，以万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岁不一会也。水之性，淖以清，穷谷之污，生以青苔，不治其性也。掘其所流而深之，茨其所决而高之，使得循势而行，乘衰而流，虽有腐髊流渐，弗能污也。其性非异也，通之与不通也。风俗犹此也。诚决其善志，防其邪心，启其善道，塞其奸路，与同出一道，则民性可善，而风俗可美也。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擫息脉血，知病之所从生也。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风俗，而纵之淫辟，乃随之以刑，绳之以法，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无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听者，无师旷之耳也。故法虽在，必待圣而后治；律虽具，必待耳而后听。故国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贤人也；其所以亡者，非以无法也，以无贤人也。晋献公欲伐虞，宫之奇存焉，为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而不敢加兵焉。赂以宝玉骏马，宫之奇谏而不听，言而不用，越疆而去，荀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宝牵马而去。故守不待渠堑而固，攻不待冲降而拔，得贤之与失贤也。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鲁，而天下莫能亡也；璩伯玉以其仁宁卫，而天下莫能危也。《易》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无人者，非无众庶也，言无圣人以统理之也。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曾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肤，镵皮革，被创流血，至难也；然越为之，以求荣也。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之，经诽誉以导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无被创流血之苦，而有高世尊显之名，民孰不从！

　　古者设法而不犯，刑错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维时，庶绩咸熙，礼义修而任贤德也。故举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国之高，以为九卿；一县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故智过万人者谓之英，千人者谓之俊，百人者谓之豪，十人者谓之杰。明于天道，察于地理，通于人情。大足以容众，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知足以知变者，人之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隐义，仁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者，人之俊也；行足以为仪表，知足以决嫌疑，廉足以分财，信可使守约，作事可法，出言可道者，人之豪也；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比，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者，人之杰也。英、俊、豪、杰，各以小大之材，处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而民和，上动而下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而向义理，其于化民也，若风之摇草木，无之而不靡。今使愚教知，使不肖临贤，虽严刑罚，民弗从也。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也。

　　故圣主者举贤以立功，不肖主举其所与同。文王举太公望、召公奭而王，桓公任管仲、隰朋而霸，此举贤以立功也。夫差用太宰嚭而灭，秦任李斯、赵高而亡，此举所与同。故观其所举，而治乱可见也；察其党与，而贤不肖可论也。夫圣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虽出邪辟之道，行幽昧之途，将欲以直大道，成大功。犹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伊尹忧天下之不治，调和五味，负鼎俎而行。五就桀，五就汤，将欲以浊为清，以危为宁也。周公股肱周室，辅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禄父而欲为乱，周公诛之以定天下，缘不得已也。管子忧周室之卑，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国，民不得宁处，故蒙耻辱而不死，将欲以忧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乱也。孔子欲行王道，东西南北七十说而无所偶，故因卫夫人、弥子瑕而欲通其道。此皆欲平险除秽，由冥冥至炤炤，动于权而统于善者也。

　　夫观逐者于其反也，而观行者于其终也。故舜放弟，周公杀兄，犹之为仁也；文公树米，曾子架羊，犹之为知也。当今之世，丑必托善以自为解，邪必蒙正以自为辟。游不论国，仕不择官，行不辟污，曰伊尹之道也；分别争财，亲戚兄弟构怨，骨肉相贼，曰周公之义也；行无廉耻，辱而不死，曰管子之趋也；行货赂，趣势门，立私废公，比周而取容，曰孔子之术也。此使君子小人，纷然淆乱，莫知其是非者也。故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川谷；趋行蹐驰，不归善者不为君子。故善言归乎可行，善行归乎仁义。田子方、段干木轻爵禄而重其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李克竭股肱之力，领理百官，辑穆万民，使其君生无废事，死无遗忧，此异行而归于善者。张仪、苏秦家无常居，身无定君，约从衡之事，为倾覆之谋，浊乱天下，挠滑诸侯，使百姓不遑启居，或从或横，或合众弱，或辅富强，此异行而归于丑者也。

　　故君子之过也，犹日月之蚀，何害于明！小人之可也，犹狗之昼吠，鸱之夜见，何益于善！夫知者不妄发，择善而为之，计义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赖也，身死而名足称也。虽有知能，必以仁义为之本，然后可立也，知能蹐驰，百事并行。圣人一以仁义为之准绳，中之者谓之君子，弗中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使人左据天下之图而右刎喉，愚者不为也，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视死若归，义重于身也。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则小；身之重也，比之义则轻；义所全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言以信义为准绳也。欲成霸王之业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

　　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国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为治之本，务在宁民；宁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节用之本，在于反性。未有能摇其本而静其末，浊其源而清其流者也。故知性之情者，不务性之所无以为；知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故不高宫室者，非爱木也；不大钟鼎者，非爱金也。直行性命之情，而制度可以为万民仪。

　　今目悦五色，口嚼滋味，耳淫五声，七窍交争以害其性，日引邪欲而浇其身夫调和，身弗能治，奈天下何！故自养得其节，则养民得其心矣。所谓有天下者，非谓其履势位，受传籍，称尊号也，言运天下之力，而得天下之心。纣之地，左东海，右流沙，前交趾，后幽都，师起容关，至浦水，士亿有余万，然皆倒矢而射，傍戟而战。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以麾之，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纣有南面之名，而无一人之德，此失天下也。故桀、纣不为王，汤、武不为放。周处酆镐之地，方不过百里，而誓纣牧之野，入据殷国，朝成汤之庙，表商容之闾，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乃折桴毁鼓，偃五兵，纵牛马，搢笏而朝天下，百姓歌讴而乐之，诸侯执禽而朝之，得民心也。阖闾伐楚，五战入郢，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荆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昭王奔随，百姓父兄携幼扶老而随之，乃相率而为致勇之寇，皆方命奋臂而为之斗。当此之时，无将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却吴兵，复楚地。灵王作章华之台，发乾溪之役，外内搔动，百姓罢敝，弃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饿于乾溪，食莽饮水，枕块而死。楚国山川不变，土地不易，民性不殊，昭王则相率而殉之，灵王则倍畔而去之，得民之与失民也。

　　故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诸侯。诸侯得道，守在四邻；诸侯失道，守在四境。故汤处亳七十里，文王处酆百里，皆令行禁止于天下。周之衰也，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故得道则以百里之地令于诸侯，失道则以天下之大畏于冀州。故曰：无恃其不吾夺也，恃吾不可夺。行可夺之道，而非篡弑之行，无益于持天下矣。凡人之所以生者，衣与食也，今囚之冥室之中，虽养之以刍豢，衣之以绮绣，不能乐也。以目之无见，耳之无闻，穿隙穴，见雨零，则快然而叹之，况开户发牖，从冥冥见炤炤乎！从冥冥见炤炤，犹尚肆然而喜，又况出室坐堂，见日月光乎！见日月光，旷然而乐，又况登泰山，履石封，以望八荒，视天都若盖，江河若带，又况万物在其间者乎！其为乐岂不大哉！且聋者，耳形具而无能闻也；盲者，目形存而无能见也。夫言者，所以通己于人也；闻者，所以通人于己也，喑者不言，聋者不闻，既喑且聋，人道不通。故有喑、聋之病者，虽破家求医，不顾其费，岂独形骸有喑、聋哉！心志亦有之。夫指之拘也，莫不事申也；心之塞也，莫知务通也；不明于类也。夫观六艺之广崇，穷道德之渊深，达乎无上，至乎无下，运乎无极，翔乎无形，广于四海，崇于太山，富于江河，旷然而通，昭然而明，天地之间无所系戾，其所以监观，岂不大哉！人之所知者浅，而物变无穷，曩不知而今知之，非知益多也，问学之所加也。夫物常见则识之，尝为则能之，故因其患则造其备，犯其难则得其便。夫以一世之寿，而观千岁之知，知今古之论，虽未尝更也，其道理素具，可不谓有术乎！人欲知高下而不能，教之用管准则说；欲知轻重而无以，予之以权衡则喜；欲知远近而不能，教之以金目则快射。又况知应无方而不穷哉！犯大难而不慑，见烦缪而不惑，晏然自得，其为乐也，岂直一说之快哉！

　　夫道，有形者皆生焉，其为亲亦戚矣；享谷食气者皆受焉，其为君亦惠矣；诸有智者皆学焉，其为师亦博矣。射者数发不中，人教之以仪则喜矣，又况生仪者乎！人莫不知学之有益于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戏害人也。人皆多以无用害有用，故智不博而日不足，以凿观池之力耕，则田野必辟矣；以积土山之高修堤防，则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马鸿雁之费养士，则名誉必荣矣；以弋猎博奕之日诵《诗》读《书》，闻识必博矣。故不学之与学也，犹喑、聋之比于人也。凡学者能明于天下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可谓知略矣。天之所为，禽兽草木；人之所为，礼节制度。构而为宫室，制而为舟舆是也。治之所以为本者，仁义也；所以为末者，法度也。凡人之所以事生者，本也；其所以事死者，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一性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以末害本，谓之小人。君子与小人之性非异也，所在先后而已矣。草木之性，洪者为本，而杀者为末；禽兽之性，大者为首，而小者为尾。末大于本则折，尾大于要则不掉矣。故食其口而百节肥，灌其本而枝叶美，天地之性也。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其养物也有先后，人之于治也，岂得无终始哉！

　　故仁义者，治之本也。今不知事修其本，而务治其末，是释其根而灌其枝也。且法之生也，以辅仁义，今重法而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头足也。故仁义者，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赵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故灭；智伯不行仁义而务广地，故亡其国。语曰：不大其栋，不能任重。重莫若国，栋莫若德。国主之有民也，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则本固，基美则上宁。五帝三王之道，天下之纲纪，治之仪表也。今商鞅之启塞，申子之三符，韩非之孤愤，张仪、苏秦之从衡，皆掇取之权，一切之术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闻而世传者也。子囊北而全楚，北不可以为庸；弦高诞而存郑，诞不可以为常。今夫《雅》、《颂》之声，皆发于词，本于情，故君臣以睦，父子以亲，故《韶》、《夏》之乐也，声浸乎金石，润乎草木。今取怨思之声，施之于弦管，闻其音者，不淫则悲，淫则乱男女之辨，悲则感怨思之气。岂所谓乐哉！

　　赵王迁流于房陵，思故乡，作为《山水》之讴，闻者莫不殒涕。荆轲西刺秦王，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闻者莫不瞋目裂眦，发植穿冠。因以此声为乐而入宗庙，岂古之所谓乐哉！故弁冕辂舆，可服而不可好也；大羹之和，可食而不可尝也；朱弦漏越，一唱而三叹，可听而不可快也。故无声者，正其可听者也；其无味者，正其足味者也。吠声清于耳，兼味快于口，非其贵也。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仪；言不合乎先王者，不可以为道；音不调乎《雅》、《颂》者，不可以为乐。故五子之言，所以便说掇取也，非天下之通义也。圣王之设政施教也，必察其终始，其县法立仪，必原其本末，不苟以一事备一物而已矣。见其造而思其功，观其源而知其流，故博施而不竭，弥久而不垢。夫水出于山而入于海，稼生于田而藏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故舜深藏黄金于崭岩之山，所以塞贪鄙之心也。仪狄为酒，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而绝旨酒，所以遏流湎之行也。师涓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师旷曰：“此亡国之乐也。”太息而抚之，所以防淫辟之风也。

　　故民知书而德衰，知数而厚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机械而实衰也。巧诈藏于胸中，则纯白不备，而神德不全矣。琴不鸣，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而三十辐各以其力旋。弦有缓急小大，然后成曲；车有劳逸动静，而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者也；能致千里者，乃不动者也。故上下异道则治，同道则乱。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故小快害义，小慧害道，小辩害治，苛削伤德。大政不险，故民易道；至治宽裕，故下不相贼；至忠复素，故民无匿情。商鞅为秦立相坐之法，而百姓怨矣；吴起为楚减爵禄之令。而功臣畔矣。商鞅之立法也，吴起之用兵也，天下之善者也。然商鞅之法亡秦，察于刀笔之迹，而不知治乱之本也。吴起以兵弱楚，习于行陈之事，而不知庙战之权也。晋献公之伐骊，得其女，非不善也，然而史苏叹之，见其四世之被祸也。吴王夫差破齐艾陵，胜晋黄池，非不捷也，而子胥忧之，见其必禽于越也。小白奔莒，重耳奔曹，非不困也，而鲍叔、咎犯随而辅之，知其可与至于霸也。勾践栖于会稽，修政不殆，谟虑不休，知祸之为福也。襄子再胜而有忧色，畏福之为祸也。

　　故齐桓公亡汶阳之田而霸，智伯兼三晋之地而亡。圣人见祸福于重闭之内，而虑患于九拂之外者也。原蚕一岁再收，非不利也，然而王法禁之者，为其残桑也。离先稻熟，而农夫耨之，不以小利伤大获也。家老异饭而食，殊器而享，子妇跣而上堂，跪而斟羹，非不费也，然而不可省者，为其害义也。待媒而结言，聘纳而取妇，初絻而亲迎，非不烦也，然而不可易者，所以防淫也。使民居处相司，有罪相觉，于以举奸，非不掇也，然而伤和睦之心，而构仇雠之怨。故事有凿一孔而生百隟，树一物而生万叶者，所凿不足以为便，而所开足以为败，所树不足以为利，而所生足以为濊。愚者惑于小利，而忘其大害。昌羊去蚤虱，而人弗庠者，为其来蛉穷也；狸执鼠，而不可脱于庭者，为捕鸡也。故事有利于小而害于大，得于此而亡于彼者。故行棋者或食两而路穷，或予踦而取胜。偷利不可以为行，而智术不可以为法。

　　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谓仁者，爱人也；所谓知者，知人也。爱人则无虐刑矣，知人则无乱政矣。治由文理，则无悖谬之事矣；刑不侵滥，则无暴虐之行矣。上无烦乱之治，下无怨望之心，则百残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故《书》曰：“能哲且惠，黎民怀之。何忧讙兜，何迁有苗。”智伯有五过人之材，而不免于身死人手者，不爱人也；齐王建有三过人之巧，而身虏于秦者，不知贤也。故仁莫大于爱人，知莫大于知人，二者不立，虽察慧捷巧，劬禄疾力，不免于乱也。

卷二十一　要略

　　夫作为书论者，所以纪纲道德，经纬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诸理，虽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繁然足以观终始矣。总要举凡，而语不剖判纯朴，靡散大宗，惧为人之惽々然弗能知也；故多为之辞，博为之说，又恐人之离本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故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墬形》、有《时则》、有《览冥》、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氾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修务》、有《泰族》也。

　　《原道》者，卢牟六合，混沌万物，象太一之容，测窈冥之深，以翔虚无之轸，托小以苞大，守约以治广，使人知先后之祸富，动静之利害。诚通其志，浩然可以大观矣。欲一言而寤，则尊天而保真；欲再言而通，则贱物而贵身；欲参言而究，则外物而反情。执其大指，以内治五藏，瀸濇肌肤，被服法则，而与之终身，所以应待万方，鉴耦百变也。若转丸掌中，足以自乐也。

　　《俶真》者，穷逐终始之化，嬴垀有无之精，离别万物之变，合同死生之形。使人遗物反己，审仁义之间，通同异之理，观至德之统，知变化之纪，说符玄妙之中，通回造化之母也。

　　《天文》者，所以和阴阳之气，理日月之光，节开塞之时，列星辰之行，知逆顺之变，避忌讳之殃，顺时运之应，法五神之常，使人有以仰天承顺，而不乱其常者也。

　　《地形》者，所以穷南北之修，极东西之广，经山陵之形，区川谷之居，明万物之主，知生类之众，列山渊之数，规远近之路。使人通回周备，不可动以物，不可惊以怪者也。

　　《时则》者，所以上因天时，下尽地力，据度行当，合诸人则，形十二节，以为法式，终而复始，转于无极，因循仿依，以知祸福，操舍开塞，各有龙忌，发号施令，以时教期。使君人者知所以从事。

　　《览冥》者，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至微之沦无形也，纯粹之入至清也，昭昭之通冥冥也。乃始揽物引类，览取挢掇，浸想宵类，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乃以穿通窘滞，决渎壅塞，引人之意，系之无极，乃以明物类之感，同气之应，阴阳之合，形埒之朕，所以令人远观博见者也。

　　《精神》者，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而晓寤其形骸九窍，取象与天，合同其血气，与雷霆风雨比类其喜怒，与昼宵寒暑并明，审死生之分，别同异之迹，节动静之机，以反其性命之宗，所以使人爱养其精神，抚静其魂魄，不以物易己，而坚守虚无之宅者也。

　　《本经》者，所以明大圣之德，通维初之道，埒略衰世古今之变，以褒先世之隆盛，而贬末世之曲政也。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聪明，精神之感动，樽流遁之观，节养性之和，分帝王之操，列小大之差者也。

　　《主术》者，君人之事也。所以因作任督责，使群臣各尽其能也。明摄权操柄，以制群下，提名责实，考之参伍，所以使人主秉数持要，不妄喜怒也。其数直施而正邪，外私而立公，使百官条通而辐辏，各务其业，人致其功。此主术之明也。

　　《缪称》者，破碎道德之论，差次仁义之分，略杂人间之事，总同乎神明之德，假象取耦，以相譬喻，断短为节，以应小具。所以曲说攻论，应感而不匮者也。

　　《齐俗》者，所以一群生之短修，同九夷之风气，通古今之论，贯万物之理，财制礼义之宜，擘画人事之终始者也。

　　《道应》者，揽掇遂事之踪，追观往古之迹，察祸福利害之反，考验乎老庄之术，而以合得失之势者也。

　　《氾论》者，所以箴缕縩繺之间，扌韱揳儿啮之郄也。接径直施，以推本朴，而兆见得失之变，利病之反，所以使人不妄没于势利，不诱惑于事态，有符（日严）晲，兼稽时势之变，而与化推移者也。

　　《诠言》者，所以譬类人事之指，解喻治乱之体也。差择微言之眇，诠以至理之文，而补缝过失之阙者也。

　　《兵略》者，所以明战胜攻取之数，形机之势，诈谲之变，体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论也。所以知战阵分争之非道不行也，知攻取坚守之非德不强也。诚明其意，进退左右无所失击危，乘势以为资，清静以为常，避实就虚，若驱群羊，此所以言兵者也。

　　《说山》、《说林》者，所以窍窕穿凿百事之壅遏，而通行贯扃万物之窒塞者也。假譬取象，异类殊形，以领理人之意，解除结细，说捍抟囷而以明事埒事者也。

　　《人间》者，所以观祸福之变，察利害之反，钻脉得失之迹，标举终始之坛也。分别百事之微，敷陈存亡之机，使人知祸之为福，亡之为得，成之为败，利之为害也。诚喻至意，则有以倾侧偃仰世俗之间，而无伤乎谗贼螫毒者也。

　　《修务》者，所以为人之于道未淹，味论未深，见其文辞，反之以清静为常，恬淡为本，则懈堕分学，纵欲适情，欲以偷自佚，而塞于大道也。今夫狂者无忧，圣人亦无忧。圣人无忧，和以德也；狂者无忧，不知祸福也。故通而无为也，与塞而无为也同；其无为则同，其所以无为则异。故为之浮称流说其所以能听，所以使学者孳孳以自几也。

　　《泰族》者，横八极，致高乘，上明三光，下和水土，经古今之道，治伦理之序，总万方之指，而归之一本，以经纬治道，纪纲王事，乃原心术，理性情，以馆清平之灵，澄彻神明之精，以与天和相婴薄，所以览五帝三王，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德形于内，以莙凝天地，发起阴阳，序四时，正流方，绥之斯宁，推之斯行，乃以陶冶万物，游化群生，唱而和，动而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故景星见，祥风至，黄龙下，凤巢列树，麟止郊野。德不内形，而行其法藉，专用制度，神祇弗应，福祥不归，四海不宾，兆民弗化。故德形于内，治之大本。此《鸿烈》之《泰族》也。

　　凡属书者，所以窥道开塞，庶后世使知举错取舍之宜适，外与物接而不眩，内有以处神养气，宴炀至和，而己自乐所受乎天地者也。故言道而不明终始，则不知所仿依；言终始而不明天地四时，则不知所避讳；言天地四时而不引譬援类，则不知精微；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气，则不知养生之机；原人情而不言大圣之德，则不知五行之差；言帝道而不言君事，则不知小大之衰；言君事而不为称喻，则不知动静之宜；言称喻而不言俗变，则不知合同大指；已言俗变而不言往事，则不知道德之应；知道德而不知世曲，则无以耦万方；知氾论而不知诠言，则无以从容；通书文而不知兵指，则无以应卒已；知大略而不知譬喻，则无以推明事；知公道而不知人间，则无以应祸福；知人间而不知修务，则无以使学者劝力。欲强省其辞，览总其要，弗曲行区入，则不足以穷道德之意。故著书二十篇，则天地之理究矣，人间之事接矣，帝王之道备矣！

　　其言有小有巨，有微有粗，指奏卷异，各有为语。今专言道，则无不在焉，然而能得本知末者，其唯圣人也。今学者无圣人之才，而不为详说，则终身颠顿乎混溟之中，而不知觉寤乎昭明之术矣。今《易》之《乾》、《坤》，足以穷道通义也，八卦可以识吉凶、知祸福矣，然而伏羲为之六十四变，周室增以六爻，所以原测淑清之道，而扌麏逐万物之祖也。夫五音之数不过宫商角徵羽，然而五弦之琴不可鼓也。必有细大驾和，而后可以成曲。今画龙首，观者不知其何兽也，具其形，则不疑矣。今谓之道则多，谓之物则少，谓之术则博，谓之事则浅，推之以论，则无可言者，所以为学者，固欲致之不言而已也。夫道论至深，故多为之辞，以抒其情；万物至众，故博为之说，以通其意。辞虽坛卷连漫，绞纷远缓，所以洮汰涤荡至意，使之无凝竭底滞，卷握而不散也。夫江河之腐胔，不可胜数，然祭者汲焉，大也。一杯酒白，蝇渍其中，匹夫弗尝者，小也。诚通乎二十篇之论，睹凡得要，以通九野，径十门，外天地，捭山川，其于逍遥一世之间，宰匠万物之形，亦优游矣。若然者，挟日月而不烑，润万物而不秏。曼兮洮兮，足以览矣，藐兮浩兮，旷旷兮，可以游矣。

　　文王之时，纣为天子，赋敛无度，杀戮无止，康梁沉湎，宫中成市，作为炮烙之刑，刳谏者，剔孕妇，天下同心而苦之。文王四世累善，修德行义，处岐周之间，地方不过百里，天下二垂归之。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除贼而成王道，故太公之谋生焉。

　　文王业之而不卒，武王继文王之业，用太公之谋，悉索薄赋，躬擐甲胄，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誓师牧野，以践天子之位。天下未定，海内未辑，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夷狄各以其贿来贡，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文王于两楹之间，以俟远方。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襁之中，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辅公子禄父而欲为乱，周公继文王之业，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辅翼成王，惧争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纵马华山，放牛桃林，败鼓折枹，搢笏而朝，以宁静王室，镇抚诸侯。成王既壮，能从政事，周公受封于鲁，以此移风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学生焉。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行夏政。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蔂垂，以为民先，剔河而道九岐，凿江而通九路，辟五湖而定东海，当此之时，烧不暇撌，濡不给扢，死陵者葬陵，死泽者葬泽，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

　　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障河，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辨。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钟，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钟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

　　晚世之时，六国诸侯，溪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约重致，剖信符，结远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

　　申子者，朝昭厘之佐，韩、晋别国也。地墽民险，而介于大国之间，晋国之故礼未灭，韩国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后君之令又下，新故相反，前后相缪，百官背乱，不知所用。故刑名之书生焉。

　　秦国之俗，贪狼强力，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地利形便，畜积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

　　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玄眇之中，精摇靡览，弃其畛挈，斟其淑静，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之物，而不与世推移也。故置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

列子

天瑞　第一

　　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眎之，犹众庶也。国不足，将嫁于卫。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吾侧闻之，试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穷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羶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种有几：若鼃为鹑，得水为，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鸟句）掇。（鸟句）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稚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我存？”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垅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皋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己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石为）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气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过东郭先生问焉。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

黄帝　第二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五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待，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间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馀年不辍。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忤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上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彊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攩扌必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骨几）骨于（石为）。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绵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周宣王文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讠医！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救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郤也。覆郤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钩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于神。其佝偻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忄分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周穆王　第三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祛，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殒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恒有，疑暂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减木），主车则造父为御，（刀冏）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国。巨蒐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吕；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西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觉有八徵，梦有六侯。奚谓八徵？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徵，形所接也。奚谓六侯？一曰正梦，二曰愕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熟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则忘行，在室而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曰。”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仲尼　第四

　　仲尼闲居，子贡入待，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遣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脏之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上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者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谿公言之于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眎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隧地而尘不扬。’是岂智者之言与？”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馀日，更谒子论。”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尧乃微服游于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不则。”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箸，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亡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汤问　第五

　　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憔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角虒）俞师旷方夜擿耳俯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鸲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山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馀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不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谓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途，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詹瓦）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氵粪，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氵粪，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氵粪，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忄敞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捴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越之东有辄沐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燻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篠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汨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沍。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用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趋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待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途，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途，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魏黑卵以暱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九抗百夫。节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人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力命　第六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及相，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々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公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君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仇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是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疾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土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柰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犭翏忄牙、情露、讠蹇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支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佹々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々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掩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怒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杨朱　第七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遣，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々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熟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麹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苦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途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馀，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馀，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孟孙阳问杨朱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苦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乃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鮌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仇，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欲，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纵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肉卷）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麻贲），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说符　第八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彊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戳之，经月乃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厷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木翕）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而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虫替）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作动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仗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第八册

简介：

《墨子》战国·墨翟编著，武振玉（吉林大学）审定。战国时期墨家学派的代表著作。

《荀子》战国·荀况编著，邓球柏（长沙学院）审定。先秦儒家学说集大成之著作。

《孙子兵法》春秋·孙武编著，李　零（北京大学）审定。我国现存最早的兵书，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军事著述。

《吕氏春秋》战国·吕不韦编著，李昌集（徐州师范学院）审定。综合百家学说，建构一统理论。杂家学说代表作。

《尹文子》战国·尹文编著，白　奚（首都师范大学）审定。“宋尹”学派始祖，先秦论法术和形名的专著。

《新书》汉·贾谊编著，刘　刚（鞍山师范学院）审定。汉代杰出的政论文集，鲁迅誉为“西汉鸿文”。

《扬子法言》汉·杨雄编著，刘　宁（北京师范大学）审定。首部儒学批判专著。

《鬼谷子》战国·鬼谷子编著，武天富（第二炮兵指挥学院）审定。纵横家始祖，兵家法宝。

《颜氏家训》北齐·颜之推编著，李伟国（上海人民出版社）审定。古今家训，以此为祖。

墨子

卷一

　　○亲士第一

　　入国而不存其士，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则缓其君矣。非贤无急，非士无与虑国。缓贤忘士，而能以其国存者，未曾有也。

　　昔者文公出走而正天下，桓公去国而霸诸侯，越王句践遇吴王之丑，而尚摄中国之贤君。三子之能达名成功于天下也，皆于其国抑而大丑也。太上无败，其次败而有以成，此之谓用民。

　　吾闻之曰：“非无安居也，我无安心也；非无足财也，我无足心也。”是故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君子进不败其志，内究其情；虽杂庸民，终无怨心，彼有自信者也。是故为其所难者，必得其所欲焉；未闻为其所欲，而免其所恶者也。

　　是故偪臣伤君，诌下伤上。君必有弗弗之臣，上必有詻々之下。分议者延延，而支苟者詻々，焉可以长生保国。

　　臣下重其爵位而不言，近臣则喑，远臣则唫，怨结于民心。诌谀在侧，善议障塞，则国危矣。桀纣不以其无天下之士邪？杀其身而丧天下。故曰：“归国宝，不若献贤而进士。”

　　今有五锥，此其銛，銛者必先挫。有五刀，此其错，错者必先靡。是以甘井近竭，招木近伐，灵龟近灼，神蛇近暴。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西施之沈，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故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

　　故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是故不胜其任而处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是故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故能为天下器。是故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也；千镒之裘，非一狐之白也。夫恶有同方取不取同而已者乎？盖非兼王之道也。

　　是故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尧尧者，乃千人之长也。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是故溪陕者速涸，逝浅者速竭，墝埆者其地不育。王者淳泽，不出宫中，则不能流国矣。

　　○修身第二

　　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是故置本不安者，无务丰末；近者不亲，无务来远；亲戚不附，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举物而暗，无务博闻。

　　是故先王之治天下也，必察迩来远。君子察迩而迩修者也；见不修行见毁，而反之身者也，此以怨省而行修矣。谮慝之言，无入之耳；批扞之声，无出之口；杀伤人之孩，无存之心；虽有诋讦之民，无所依矣。

　　故君子力事日强，愿欲日逾，设壮日盛。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四行者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竭恭，出于口者无以竭驯。畅之四支，接之肌肤，华发隳颠，而犹弗舍者，其唯圣人乎！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与友；守道不笃，遍物不博，辩是非不察者，不足与游。本不固者末必几，雄而不修者，其后必惰。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秏。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功成名遂，名誉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慧者心辩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言无务为多而务为智，无务为文而务为察。故彼智无察，在身而情，反其路者也。

　　善无主于心者不留，行莫辩于身者不立。名不可简而成也，誉不可巧而立也，君子以身戴行者也。思利寻焉，忘名忽焉，可以为士于天下者，未尝有也。

　　○所染第三

　　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皋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周公。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于干辛、推哆，殷纣染于崇侯、恶来，厉王染于厉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傅公夷、蔡公谷。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举天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齐桓染于管仲、鲍叔，晋文染于舅犯、高偃，楚庄染于孙叔、沈尹，吴阖闾染于伍员、文义，越句践染于范蠡、大夫种。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于后世。范吉射染于长柳朔、王胜，中行寅染于籍秦、高强，吴夫差染于王孙雒、太宰嚭，知伯摇染于智国、张武，中山尚染于魏义、偃长，宋康染于唐鞅、佃不礼。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家残亡，身为刑戮，宗庙破灭，绝无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苛扰者，必称此六君也。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行理性于染当。故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治官。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意，然国逾危，身逾辱。此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以不知要故也。不知要者，所染不当也。

　　非独国有染也，士亦有染。其友皆好仁义，淳谨畏令，则家日益，身日安，名日荣，处官得其理矣，则段干木、禽子、傅说之徒是也。其友皆好矜奋，创作比周，则家日损，身日危，名日辱，处官失其理矣，则子西、易牙、竖刀之徒是也。《诗》曰“必择所堪，必谨所堪”者，此之谓也。

　　○法仪第四

　　子墨子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虽至士之为将相者皆有法，虽至百工从事者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巧者能中之，不巧者虽不能中，放依以从事，犹逾已。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国，而无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辩也。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当皆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为治法。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

　　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所不欲则止。然而天何欲何恶者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无小大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牛羊，豢犬猪，絜为酒醴粢盛，以敬事天。此不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说以不欲人之相爱相利也？故曰：“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曰：“杀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说人为其相杀而天与祸乎？是以知天欲人相爱相利，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

　　昔之圣王禹、汤、文、武，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暴王桀、纣、幽、厉，兼恶天下之百姓，率以诟天侮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遂失其国家，身死为僇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故为不善以得祸者，桀、纣、幽、厉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汤、文、武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恶人贼人以得祸者亦有矣。

　　○七患第五

　　子墨子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三患也。仕者持禄，游者爱佼，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为养也。故民无仰则君无养，民无食则不可事。故食不可不务也，地不可不力也，用不可不节也。五谷尽收则五味尽御于主，不尽收则不尽御。一谷不收谓之馑，二谷不收谓之旱，三谷不收谓之凶，四谷不收谓之馈，五谷不收谓之饥。岁馑，则仕者大夫以下皆损禄五分之一。旱，则损五分之二。凶，则损五分之三。馈，则损五分之四。饥，则尽无禄，禀食而已矣。故凶饥存乎国，人君彻鼎食五分之五，大夫彻县，士不入学，君朝之衣不革制，诸侯之客，四邻之使，雍飧而不盛，彻骖騑，涂不芸，马不食粟，婢妾不衣帛，此告不足之至也。

　　今有负其子而汲者，队其子于井中，其母必从而道之。今岁凶、民饥、道饿，重其子此疚于队，其可无察邪？故时年岁善，则民仁且良；时年岁凶，则民吝且恶。夫民何常此之有？为者疾，食者众，则岁无丰。故曰：“财不足则反之时，食不足则反之用。”故先民以时生财，固本而用财，则财足。

　　故虽上世之圣王，岂能使五谷常收，而旱水不至哉！然而无冻饿之民者，何也？其力时急，而自养俭也。故《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此其离凶饿甚矣。然而民不冻饿者，何也？其生财密，其用之节也。

　　故仓无备粟，不可以待凶饥；库无备兵，虽有义不能征无义。城郭不备全，不可以自守。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是若庆忌无去之心，不能轻出。夫桀无待汤之备，故放。纣无待武王之备，故杀。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皆灭亡于百里之君者，何也？有富贵而不为备也。故备者国之重也。食者国之宝也，兵者国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国之具也。故曰：以其极赏，以赐无功，虚其府库，以备车马衣裘奇怪。苦其役徒，以治宫室观乐。死又厚为棺椁，多为衣裘。生时治台榭，死又修坟墓。故民苦于外，府库单于内。上不厌其乐，下不堪其苦。故国离寇敌则伤，民见凶饥则亡，此皆备不具之罪也。且夫食者，圣人之所宝也。故《周书》曰：“国无三年之食者，国非其国也；家无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谓国备。

　　○辞过第六

　　子墨子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室高足以辟润湿，边足以圉风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凡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修其城郭，则民劳而不伤；以其常正，收其租税，则民费而不病。民所苦者，非此也，苦于厚作敛於百姓。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作为衣服带履，便于身，不以为辟怪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

　　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清。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情，故作诲妇人治丝麻，梱布绢，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足以为轻且煖；夏则絺绤之中，足以为轻且凊。谨此则止。故圣人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当是之时，坚车良马不知贵也，刻镂文采不知喜也。何则？其所道之然。故民衣食之财，家足以待旱水凶饥者，何也？得其所以自养之情，而不感于外也。是以其民俭而易治，其君用财节而易赡也。府库实满，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顿，士民不劳，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业可行于天下矣。

　　当今之王，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煗，夏则轻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珮，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为身服。此非云益煗之情也。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国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时，素食而分处。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故其用财节，其自养俭，民富国治。

　　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遍操，口不能遍味。冬则冻冰，夏则饰饐。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舟车时，重任不移，远道不至。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全固轻利，可以任重致远。其为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故法令不急而行，民不劳而上足用，故民归之。当今之主，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全固轻利皆已具，必厚作敛于百姓，以饰舟车，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邪。奸邪多则刑罚深，刑罚深则国乱。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舟车不可不节。

　　凡回于天地之间，包于四海之内，天壤之情，阴阳之和，莫不有也，虽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传：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牡牝、雄雌也。真天壤之情，虽有先王不能更也。虽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伤行，故民无怨。宫无拘女，故天下无寡夫。内无拘女，外无寡夫，故天下之民众。

　　当今之君，其蓄私也，大国拘女累千，小国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无妻，女多拘无夫，男女失时，故民少。君实欲民之众而恶其寡，当蓄私不可不节。

　　凡此五者，圣人之所俭节也，小人之所淫佚也。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此五者不可不节。夫妇节而天地和，风雨节而五谷孰，衣服节而肌肤和。

　　○三辩第七

　　程繁问于子墨子曰：“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昔诸侯倦于听治，息于钟鼓之乐；士大夫倦于听治，息于竽瑟之乐；农夫春耕夏耘，秋敛冬藏，息于聆缶之乐。今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此譬之犹马驾而不税，弓张而不弛，无乃非有血气者之所能至邪？”

　　子墨子曰：“昔者尧舜有茅茨者，且以为礼，且以为乐。汤放桀于大水，环天下自立以为王，事成功立，无大后患，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护》，又修《九招》。武王胜殷杀纣，环天下自立以为王，事成功立，无大后患，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象》。周成王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驺虞》。周成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成汤。成汤之治天下也，不若尧舜。故其乐逾繁者，其治逾寡。自此观之，乐非所以治天下也。”

　　程繁曰：“子曰‘圣王无乐’，此亦乐已，若之何其谓圣王无乐也？”

　　子墨子曰：“圣王之命也，多寡之。食之利也，以知饥而食之者智也，因为无智矣。今圣有乐而少，此亦无也。”

卷二

　　○尚贤上第八

　　子墨子言曰：今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其故何也？子墨子言曰：是在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是故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

　　曰：然则众贤之术，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譬若欲众其国之善射御之士者，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善射御之士，将可得而众也。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此固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也。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良士，亦将可得而众也。

　　是故古者圣王之为政也，言曰：“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是以国之富贵人闻之，皆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富贵也。今上举义不辟贫贱，然则我不可不为义。”亲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亲也。今上举义不辟疏，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近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近也，今上举义不辟远，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远者闻之，亦退而谋曰：“我始以远为无恃，今上举义不辟远，然则我不可不为义。”逮至远鄙郊外之臣、门庭庶子、国中之众、四鄙之萌人闻之，皆竞为义。是其故何也？曰：上之所以使下者，一物也。下之所以事上者，一术也。譬之富者，有高墙深宫。墙立既，谨上为凿一门，有盗人入，阖其自入而求之，盗其无自出。是其故何也？则上得要也。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曰：“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

　　故当是时，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赏，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举公义，辟私怨，此若言之谓也。

　　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置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

　　故当是时，虽在于厚禄尊位之臣，莫不敬惧而施；虽在农与工肆之人，莫不竞劝而尚意。故士者，所以为辅相承嗣也。故得士则谋不困，体不劳，名立而功成，美章而恶不生，则由得士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得意贤士不可不举，不得意贤士不可不举，尚欲祖述尧、舜、禹、汤之道，将不可以不尚贤。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尚贤中第九

　　子墨子言曰：今王公大人之君人民，主社稷，治国家，欲修保而勿失，故不察尚贤为政之本也？何以知尚贤之为政本也？曰：自贵且智者为政乎愚且贱者，则治；自愚且贱者为政乎贵且智者，则乱。是以知尚贤之为政本也。故古者圣王甚尊尚贤，而任使能，不党父兄，不偏贵富，不嬖颜色。贤者，举而上之，富而贵之，以为官长。不肖者抑而废之，贫而贱之以为徒役，是以民皆劝其赏，畏其罚，相率而为贤。是以贤者众，而不肖者寡，此谓进贤。然后圣人听其言，迹其行，察其所能而慎予官，此谓事能。故可使治国者，使治国。可使长官者，使长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凡所使治国家、官府、邑里，此皆国之贤者也。

　　贤者之治国也，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以国家治而刑法正。贤者之长官也，夜寝夙兴，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官府，是以官府实而财不散。贤者之治邑也，蚤出莫入，耕稼、树艺、聚菽粟，是以菽粟多而民足乎食。故国家治则刑法正，官府实则万民富。上有以絜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外有以为皮币，与四邻诸侯交接。内有以食饥息劳，将养其万民，外有以怀天下之贤人。是故上者天鬼富之，外者诸侯与之，内者万民亲之，贤人归之。以此谋事则得，举事则成，入守则固，出诛则强。故唯昔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此亦其法已。

　　既曰若法，未知所以行之术，则事犹若未成，是以必为置三本。何谓三本？曰：“爵位不高则民不敬也，蓄禄不厚则民不信也，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也。故古圣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夫岂为其臣赐哉？欲其事之成也。《诗》曰：“告女忧恤，诲女予爵。孰能执热，鲜不用濯？”则此语古者国君诸侯之不可以不执善承嗣辅佐也，譬之犹执热之有濯也，将休其手焉。

　　古者圣王唯毋得贤人而使之，般爵以贵之，裂地以封之，终身不厌。贤人唯毋得明君而事之，竭四肢之力，以任君之事，终身不倦。若有美善，则归之上，是以美善在上，而所怨谤在下，宁乐在君，忧戚在臣。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今王公大人亦欲效人以尚贤使能为政，高予之爵，而禄不从也。夫高爵而无禄，民不信也。曰：“此非中实爱我也，假藉而用我也。”夫假藉之民，将岂能亲其上哉？故先王言曰：“贪于政者，不能分人以事；厚于货者，不能分人以禄。”事则不与，禄则不分，请问：天下之贤人将何自至乎王公大人之侧哉？若苟贤者不至乎王公大人之侧，则此不肖者在左右也。不肖者在左右，则其所誉不当贤，而所罚不当暴。王公大人尊此以为政乎国家，则赏亦必不当贤，而罚亦必不当暴。若苟赏不当贤，而罚不当暴，则是为贤者不劝，而为暴者不沮矣。是以入则不慈孝父母，出则不长弟乡里，居处无节，出入无度，男女无别。使治官府则盗窃，守城则倍畔，君有难则不死，出亡则不从，使断狱则不中，分财则不均，与谋事不得，举事不成，入守不固，出诛不强。故虽昔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之所以失措其国家，倾覆其社稷者，已此故也。何则？皆以明小物而不明大物也。

　　今王公大人有一衣裳不能制也，必藉良工。有一牛羊不能杀也，必藉良宰。故当若之二物者，王公大人未知以尚贤使能为政也。逮至其国家之乱，社稷之危，则不知使能以治之。亲戚则使之，无故富贵、面目佼好则使之。夫无故富贵、面目佼好则使之，岂必智且有慧哉？若使之治国家，则此使不智慧者治国家也。国家之乱，既可得而知己。

　　且夫王公大人，有所爱其色而使之，其心不察其知，而与其爱。是故不能治百人者，使处乎千人之官。不能治千人者，使处乎万人之官。此其故何也？曰：“若处官者，爵高而禄厚，故爱其色而使之焉。”夫不能治千人者，使处乎万人之官，则此官什倍也。夫治之法将日至者也。日以治之，日不什修，知以治之，知不什益。而予官什倍，则此治一而弃其九矣。虽日夜相接以治若官，官犹若不治。此其故何也？则王公大人不明乎以尚贤使能为政也。故以尚贤使能为政而治者，夫若言之谓也。以下贤不使能为政而乱者，若吾言之谓也。

　　今王公大人中实将欲治其国家，欲修保而勿失，胡不察尚贤为政之本也？且以尚贤为政之本者，亦岂独子墨子之言哉？此圣王之道，先王之书，距年之言也。传曰：“求圣君哲人，以裨辅而身。”《汤誓》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则此言圣王之不失以尚贤使能为政也。故古者圣王唯能审以尚贤使能为政，无异物杂焉，天下皆得其利。

　　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濒，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伊挚，有莘氏女之私臣，亲为庖人。汤得之，举以为己相，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傅说，被褐带索，庸筑乎傅岩。武丁得之，举以为三公，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此何故始贱卒而贵，始贫卒而富？则王公大人明乎以尚贤使能为政。是以民无饥而不得食，寒而不得衣，劳而不得息，乱而不得治者。

　　故古圣王以审以尚贤使能为政，而取法于天。虽天亦不辩贫富贵贱，远迩亲疏，贤者举而尚之，不肖者抑而废之。然则富贵为贤以得其赏者，谁也？曰：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是也。所以得其赏，何也？曰：其为政乎天下也，兼而爱之，从而利之，又率天下之万民，以尚尊天事鬼、爱利万民。是故天鬼赏之，立为天子，以为民父母，万民从而誉之曰“圣王”，至今不已。则此富贵为贤以得其赏者也。然则富贵为暴以得其罚者，谁也？曰：若昔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是也。何以知其然也？曰其为政乎天下也，兼而憎之，从而贼之，又率天下之民，以上诟天侮鬼、贼杀万民。是故天鬼罚之，使身死而为刑戮，子孙离散，室家丧灭，绝无后嗣。万民从而非之曰“暴王”，至今不已。则此富贵为暴而以得其罚者也。然则亲而不善以得其罚者，谁也？曰：若昔者伯鲧，帝之元子，废帝之德庸，既乃刑之于羽之郊，乃热照无有及也。帝亦不爱。则此亲而不善以得其罚者也。然则天之所使能者，谁也？曰：若昔者禹、稷、皋陶是也。何以知其然也？先王之书《吕刑》道之，曰：“皇帝清问下民，有辞有苗。曰：‘群后之肆在下，明明不常，鳏寡不盖。德威维威，德明维明。’乃名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哲民维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隆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维假于民。”则此言三圣人者，谨其言，慎其行，精其思虑，索天下之隐事遗利，以上事天，则天乡其德。下施之万民，万民被其利，终身无已。

　　故先王之言曰：“此道也，大用之，天下则不窕；小用之，则不困；修用之，则万民被其利，终身无已。”《周颂》道之曰：“圣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其有昭于天下也，若地之固，若山之承，不坼不崩。若日之光，若月之明，与天地同常。”则此言圣人之德章明博大，埴固以修久也。故圣人之德，盖总乎天地者也。今王公大人欲王天下、正诸侯，夫无德义，将何以哉？其说将必挟震威强。今王公大人，将焉取挟震威强哉？倾者民之死也？民，生为甚欲，死为甚憎。所欲不得，而所憎屡至，自古及今，未尝能有以此王天下、正诸侯者也。今大人欲王天下、正诸侯，将欲使意得乎天下，名成乎后世，故不察尚贤为政之本也？此圣人之厚行也！

　　○尚贤下第十

　　子墨子言曰：天下之王公大人，皆欲其国家之富也，人民之众也，刑法之治也。然而不识以尚贤为政其国家百姓，王公大人本失尚贤为政之本也。苟若王公大人本失尚贤为政之本也，则不能毋举物示之乎？今若有一诸侯于此，为政其国家也，曰：“凡我国能射御之士，我将赏贵之。不能射御之士，我将罪贱之。”问于若国之士，孰喜孰惧？我以为必能射御之士喜，不能射御之士惧。我赏因而诱之矣，曰：“凡我国之忠信之士，我将赏贵之。不忠信之士，我将罪贱之。”问于若国之士，孰喜孰惧？我以为必忠信之士喜，不忠不信之士惧。今惟毋以尚贤为政其国家百姓，使国为善者劝，为暴者沮。大以为政于天下，使天下之为善者劝，为暴者沮。然昔吾所以贵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何故以哉？以其唯毋临众发政而治民，使天下之为善者可而劝也，为暴者可而沮也。然则此尚贤者也，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同矣。

　　而今天下之士君子，居处言语皆尚贤，逮至其临众发政而治民，莫知尚贤而使能。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明于小，而不明于大也。何以知其然乎？今王公大人有一牛羊之财，不能杀，必索良宰。有一衣裳之财，不能制，必索良工。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虽有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实知其不能也，不使之也。是何故？恐其败财也。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则不失尚贤而使能。王公大人有一罢马不能治，必索良医。有一危弓不能张，必索良工。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虽有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实知其不能也，必不使。是何故？恐其败财也。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则不失尚贤而使能。逮至其国家则不然，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则举之。则王公大人之亲其国家也，不若亲其一危弓、罢马、衣裳、牛羊之财与！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皆明于小，而不明于大也。此譬犹瘖者而使为行人，聋者而使为乐师。

　　是故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其所富，其所贵，未必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也。是故昔者，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濒，渔于雷泽，灰于常阳，尧得之服泽之阳，立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昔伊尹为莘氏女师仆，使为庖人，汤得而举之，立为三公，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昔者傅说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带索，庸筑于傅岩之城，武丁得而举之，立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是故昔者尧之举舜也，汤之举伊尹也，武丁之举傅说也，岂以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哉？惟法其言，用其谋，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是故推而上之。

　　古者圣王既审尚贤，欲以为政，故书之竹帛，琢之盘盂，传以遗后世子孙。于先王之书《吕刑》之书然：“王曰：於！来！有国有土，告女讼刑。在今而安百姓，女何择言人？何敬不刑？何度不及？”能择人而敬为刑，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可及也。是何也？则以尚贤及之。于先王之书《竖年》之言然，曰：“唏夫圣武知人，以屏辅而身。”此言先王之治人下也，必选择贤者，以为其群属辅佐。

　　曰：今也天下之士君子，皆欲富贵而恶贫贱。曰：然。女何为而得富贵而辟贫贱？莫若为贤。为贤之道将奈何？曰：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若此，则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若饥则得食，寒则得衣，乱则得治，此安生生。

　　今王公大人，其所富，其所贵，皆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也。今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焉故必知哉？若不知，使治其国家，则其国家之乱可得而知也。今天下之士君子，皆欲富贵而恶贫贱。然女何为而得富贵而辟贫贱哉？曰：莫若为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王公人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此非可学能者也。使不知辩，德行之厚，若禹、汤、文、武，不加得也。王公大人骨肉之亲，躄、瘖、聋，暴为桀纣，不加失也。是故以赏不当贤，罚不当暴。其所赏者，已无故矣。其所罚者，亦无罪。是以使百姓皆攸心解体，沮以为善。垂其股肱之力而不相劳来也，腐臭馀财而不相分资也，隐慝良道而不相教诲也。若此，则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乱者不得治。推而上之以。

　　是故昔者，尧有舜，舜有禹，禹有皋陶，汤有小臣，武王有闳夭、泰颠、南宫括、散宜生，而天下和，庶民阜。是以近者安之，远者归之。日月之所照，舟车之所及，雨露之所渐，粒食之所养，得此莫不劝誉。且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尚贤之为说，而不可不察此者也。尚贤者，天鬼百姓之利，而政事之本也。

卷三

　　○尚同上第十一

　　子墨子言曰：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异义。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交相非也。是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离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至有馀力，不能以相劳。腐馀财，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

　　夫明虖天下之所以乱者，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天子、三公既以立，以天下为博大，远国异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辩，不可一二而明知，故画分万国，立诸侯国君。诸侯国君既已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其国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正长既已具，天子发政于天下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皆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上有过，则规谏之。下有善，则傍荐之。上同而不下比者，此上之所赏，而下之所誉也。意若闻善而不善，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弗能是，上之所非弗能非。上有过弗规谏，下有善弗傍荐。下比不能上同者，此上之所罚，而百姓所毁也。”上以此为赏罚，甚明察以审信。是故里长者，里之仁人也。里长发政里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其乡长。乡长之所是，必皆是之。乡长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则乡何说以乱哉？”察乡之所治者，何也？乡长唯能壹同乡之义，是以乡治也。乡长者，乡之仁人也。乡长发政乡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者，必以告国君。国君之所是，必皆是之。国君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则国何说以乱哉？”察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国君唯能壹同国之义，是以国治也。国君者，国之仁人也。国君发政国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天子。天子之所是，皆是之。天子之所非，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则天下何说以乱哉？”察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天子唯能壹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以治也。

　　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而不上同于天，则菑犹未去也。今若天飘风苦雨，溱溱而至者，此天之所以罚百姓之不上同于天者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圣王为五刑，请以治其民。譬若丝缕之有纪，罔置之有纲，所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

　　○尚同中第十二

　　子墨子曰：方今之时，复古之民始生，未有正长之时，盖其语曰天下之人异义是以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其人数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故交相非也。内之父子、兄弟作怨仇，皆有离散之心，不能相和合。至乎舍馀力不以相劳，隐匿良道不以相教，腐馀财不以相分，天下之乱也，至如禽兽然。无君臣、上下、长幼之节，父子、兄弟之礼、是以天下乱焉！

　　明乎民之无正长，以一同天下之义，而天下乱也，是故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天子既以立矣，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能独一同天下之义，是故选择天下赞阅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置以为三公，与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天子、三公既已立矣，以为大下博大，山林远土之民不可得而一也，是故靡分天下，设以为万诸侯国君，使从事乎一同其国之义，国君既已立矣，又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能一同其国之义，是故择其国之贤者，置以为左右将军、大夫，以远至乎乡里之长，与从事乎一同其国之义。

　　天子，诸侯之君，民之正长，既已定矣，天子为发政施教曰：“凡闻见善者，必以告其上。闻见不善者，亦必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亦是之。上之所非，必亦非之。已有善，傍荐之。上有过，规谏之。尚同乎其上，而毋有下比之心。上得则赏之，万民闻则誉之。意若闻见善，不以告其上。闻见不善，亦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不能是，上之所非不能非。己有善，不能傍荐之。上有过，不能规谏之。下比而非其上者，上得则诛罚之。万民闻则非毁之。”故古者圣王之为刑政赏誉也，甚明察以审信。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欲得上之赏誉，而畏上之毁罚。

　　是故里长顺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义。里长既同其里之义，率其里之万民，以尚同乎乡长，曰：“凡里之万民，皆尚同乎乡长，而不敢下比。乡长之所是，必亦是之。乡长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乡长，固乡之贤者也，举乡人以法乡长，夫乡何说而不治哉？”察乡长之所以治乡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乡之义，是以乡治。

　　乡长治其乡，而乡既已治矣，有率其乡万民，以尚同乎国君，曰：“凡乡之万民，皆上同乎国君，而不敢下比。国君之所是，必亦是之。国君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国君，固国之贤者也。举国人以法国君，夫国何说而不治哉？”察国君之所以治国而国治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国之义，是以国治。

　　国君治其国，而国既已治矣，有率其国之万民，以尚同乎天子，曰：“凡国之万民，上同乎天子，而不敢下比。天子之所是，必亦是之。天子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天子者，固天下之仁人也。举天下之万民，以法天子，夫天下何说而不治哉？”察天子之所以治天下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

　　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天者，则天菑将犹未止也。故当若天降寒热不节，雪霜雨露不时，五谷不孰，六畜不遂，疾菑戾疫，飘风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罚也，将以罚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故古者圣王，明天鬼之所欲，而避天鬼之所憎，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是以率天下之万民，斋戒沐浴，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其事鬼神也，酒醴粢盛不敢不蠲洁，牺牲不敢不腯肥，圭璧币帛不敢不中度量，春秋祭祀不敢失时几，听狱不敢不中，分财不敢不均，居处不敢怠慢。曰：其为正长若此。是故上者，天鬼有厚乎其为政长也，下者，万民有便利乎其为政长也。天鬼之所深厚而能强从事焉，则天鬼之福可得也。万民之所便利而能强从事焉，则万民之亲可得也。其为政若此。是以谋事得、举事成、入守固、出诛胜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尚同为政者也。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今天下之人曰：方今之时，天下之正长犹未废乎天下也，而天下之所以乱者，何故之以也？子墨子曰：方今之时之以正长，则本与古者异矣，譬之若有苗之以五刑然。昔者圣王制为五刑，以治天下。逮至有苗之制五刑，以乱天下。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也。是以先王之书《吕刑》之道曰：“苗民否用练，折则刑，唯作五杀之刑，曰法。”则此言善用刑者以治民，不善用刑者以为五杀。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故遂以为五杀。是以先王之书《术令》之道曰：“惟口出好兴戎。”则此言善用口者出好，不善用口者以为谗贼寇戎。则此岂口不善哉？用口则不善也，故遂以为谗贼寇戎。

　　故古者之置正长也，将以治民也，譬之若丝缕之有纪，而罔罟之有纲也，将以连役天下淫暴，而一同其义也。是以先王之书《相年》之道曰：“夫建国设都，乃作后王君公，否用泰也；轻大夫师长，否用佚也。维辩使治天均。”则此语古者上帝、鬼神之建设国都、立正长也，非高其爵、厚其禄、富贵佚而错之也，将以为万民兴利除害、富贵贫寡、安危治乱也。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今王公大人之为刑政则反此。政以为便譬宗族、于父兄故旧，以为左右，置以为正长。民知上置正长之非正以治民也，是以皆比周隐匿，而莫肯尚同其上，是故上下不同义。若苟上下不同义，赏誉不足以劝善，而刑罚不足以沮暴。何以知其然也？曰：上唯毋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赏，吾将赏之。”若苟上下不同义，上之所赏，则众之所非。曰：人众与处，于众得非。则是虽使得上之赏，未足以劝乎！上唯毋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罚，吾将罚之。”若苟上下不同义，上之所罚，则众之所誉，曰：人众与处，于众得誉。则是虽使得上之罚，未足以沮乎！若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赏誉不足以劝善，而刑罚不足以沮暴，则是不与乡吾本言“民始生，未有正长之时”同乎？若有正长与无正长之时同，则此非所以治民一众之道。

　　故古者圣王，唯而审以尚同，以为正长，是故上下情请为通。上有隐事遗利，下得而利之。下有蓄怨积害，上得而除之。是以数千万里之外，有为善者，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天子得而赏之。数千万里之外，有为不善者，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天子得而罚之。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恐惧振动惕栗，不敢为淫暴，曰天子之视听也神。先王之言曰：“非神也，夫唯能使人之耳目，助己视听。使人之吻，助己言谈。使人之心，助己思虑。使人之股肱，助己动作。”助之视听者众，则其所闻见者远矣。助之言谈者众，则其德音之所抚循者博矣。助之思虑者众，则其谋度速得矣。助之动作者众，即其举事速成矣。

　　故古者圣人之所以济事成功、垂名于后世者，无他故异物焉，曰唯能以尚同为政者也。是以先王之书《周颂》之道之曰：“载来见彼王，聿求厥章。”则此语古者国君诸侯之以春秋来朝聘天子之廷，受天子之严教，退而治国，政之所加，莫敢不宾。当此之时，本无有敢纷天子之教者。《诗》曰：“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又曰：“我马维骐，六辔若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即此语也。古者国君诸侯之闻见善与不善也，皆驰驱以告天子。是以赏当贤，罚当暴，不杀不辜，不失有罪，则此尚同之功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请将欲富其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政，定其社稷，当若尚同之不可不察，此之本也。

　　○尚同下第十三

　　子墨子言曰：知者之事，必计国家百姓所以治者而为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乱者而辟之。然计国家百姓之所以治者，何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何以知其然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是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苟明于民之善非也，则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也。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国必治。上之为政也，不得下之情，则是不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苟不明于民之善非，则是不得善人而赏之，不得暴人而罚之。善人不赏而暴人不罚，为政若此，国众必乱。故赏罚不得下之情，而不可不察者也。然计得下之情，将奈何可？故子墨子曰：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然后可矣！何以知尚同一义之可而为政于天下也？然胡不审稽之古之治为政之说乎？古者天之始生民，未有正长也，百姓为人。若苟百姓为人，是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千人千义。逮至人之众，不可胜计也。则其所谓义者，亦不可胜计。此皆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是以厚者有斗，而薄者有争。是故天下之欲同一天下之义也，是故选择贤者，立为天子。天子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天下，是以选择其次，立为三公。三公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天子也，是以分国建诸侯。诸侯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其四境之内也，是以选择其次，立为卿之宰。卿之宰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其君也，是以选择其次，立而为乡长、家君。是故古者天子之立三公、诸侯、卿之宰、乡长、家君，非特富贵游佚而择之也，将使助治乱刑政也。故古者建国设都，乃立后王君公，奉以卿士师长，此非欲用说也，唯辩而使助治天明也。

　　今此何为人上而不能治其下？为人下而不能事其上？则是上下相贼也。何故以然？则义不同也。若苟义不同者有党，上以若人为善，将赏之，若人唯使得上之赏，而辟百姓之毁，是以为善者必未可使劝，见有赏也。上以若人为暴，将罚之，若人唯使得上之罚，而怀百姓之誉，是以为暴者必未可使沮，见有罚也。故计上之赏誉不足以劝善，计其毁罚不足以沮暴。此何故以然？则义不同也。

　　然则欲同一天下之义，将奈何可？故子墨子言曰：然胡不赏使家君试用家君，发宪布令其家曰：“若见爱利家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家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家以告，亦犹爱利家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家不以告，亦犹恶贼家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若家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辟其毁罚。是以善言之，不善言之。家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之赏，而暴人之罚，则家必治矣。然计若家之所以治者，何也？唯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家既已治，国之道尽此已邪？则未也。国之为家数也甚多，此皆是其家，而非人之家，是以厚者有乱，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家君总其家之义，以尚同于国君，国君亦为发宪布令于国之众，曰：“若见爱利国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国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国以告者，亦犹爱利国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国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国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若国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罚。是以民见善者言之，见不善者言之。国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国必治矣。然计若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国既已治矣，天下之道尽此已邪？则未也。天下之为国数也甚多，此皆是其国，而非人之国，是以厚者有战，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国君选其国之义，以尚同于天子。天子亦为发宪布令于天下之众，曰：“若见爱利天下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天下者，亦以告。”若见爱利天下以告者，亦犹爱利天下者也，上得则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天下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天下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天下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罚，是以见善、不善者告之。天子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天下必治矣。然计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而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天下既已治，天子又总天下之义，以尚同于天。故当尚同之为说也，尚用之天子，可以治天下矣。中用之诸侯，可而治其国矣。小用之家君，可而治其家矣。是故大用之治天下不窕，小用之治一国一家而不横者，若道之谓也。故曰治天下之国若治一家，使天下之民若使一夫。意独子墨子有此而先王无此，其有邪？则亦然也。圣王皆以尚同为政，故天下治。何以知其然也？于先王之书也《大誓》之言然，曰：“小人见奸巧乃闻不言也，发罪钧。”此言见淫辟不以告者，其罪亦犹淫辟者也。

　　故古之圣王治天下也，其所差论以自左右羽翼者皆良，外为之人助之视听者众。故与人谋事，先人得之。与人举事，先人成之。光誉令闻，先人发之。唯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古者有语焉，曰：“一目之视也，不若二目之视也。一耳之听也，不若二耳之听也。一手之操也，不若二手之强也。”夫唯能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是故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千里之外有贤人焉，其乡里之人皆未之均闻见也，圣王得而赏之。千里之内有暴人焉，其乡里未之均闻见也，圣王得而罚之。故唯毋以圣王为聪耳明目与？岂能一视而通见千里之外哉？一听而通闻千里之外哉？圣王不往而视也，不就而听也，然而使天下之为寇乱盗贼者周流天下无所重足者，何也？其以尚同为政善也。

　　是故子墨子曰：凡使民尚同者，爱民不疾，民无可使。曰：必疾爱而使之，致信而持之，富贵以道其前，明罚以率其后。为政若此，唯欲毋与我同，将不可得也。是以子墨子曰：今天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情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尚同之说而不可不察。尚同，为政之本而治要也。

卷四

　　○兼爱上第十四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不能治。譬之如医之攻人之疾者然，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则弗能攻。治乱者何独不然？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弗能治。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不可不察乱之所自起。当察乱何自起？起不相爱。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而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而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父自爱也，不爱子，故亏子而自利。兄自爱也，不爱弟，故亏弟而自利。君自爱也，不爱臣，故亏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天下之为盗贼者亦然。盗爱其室，不爱异室，故窃异室以利其室。贼爱其身，不爱人，故贼人以利其身。此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亦然。大夫各爱其家，不爱异家，故乱异家以利其家。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天下之乱物，具此而已矣！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爱。

　　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乎？视父、兄与君若其身，恶施不孝？犹有不慈者乎？视弟子与臣若其身，恶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犹有盗贼乎？故视人之室若其室，谁窃？视人身若其身，谁贼？故盗贼亡有。犹有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乎？视人家若其家，谁乱？视人国若其国，谁攻？故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亡有。

　　若使人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故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故子墨子曰不可以不劝爱人者，此也。

　　○兼爱中第十五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人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人之与人之相贼，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

　　然则察此害亦何用生哉？以不相爱生邪？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辩其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

　　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韦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昔越王句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土闻鼓音，破碎乱行，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馀，越王击金而退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乃若夫少食恶衣，杀身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若苟君说之，则众能为之。况兼相爱、交相利，与此异矣！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焉？特上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子墨子言：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何以知其然？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之邸、嘑池之窦，洒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方漏之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兼爱下第十六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当今之时，天下之害，孰为大？曰：若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弱，众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敖贱，此天下之害也。又与为人君者之不惠也，臣者之不忠也，父者之不慈也，子者之不孝也，此又天下之害也。又与今人之贱人，执其兵刃毒药水火，以交相亏贼，此又天下之害也姑尝本原若众害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爱人、利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恶人、贼人生。分名乎天下，恶人而贼人者，兼与？别与？即必曰别也。然即之交别者，果生天下之大害者与？是故别非也。

　　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无以易之，譬之犹以水救水也，其说将必无可焉。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别。然即兼之可以易别之故何也？曰：藉为人之国若为其国，夫谁独举其国以攻人之国者哉？为彼者由为己也。为人之都，若为其都，夫谁独举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为彼犹为己也。为人之家，若为其家，夫谁独举其家以乱人之家者哉？为彼犹为己也。然即国都不相攻伐，人家不相乱贼，此天下之害与？天下之利与？即必曰天下之利也。姑尝本原若众利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恶人贼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爱人利人生。分名乎天下爱人而利人者，别与？兼与？即必曰兼也。然即之交兼者，果生天下之大利者与？是故子墨子曰兼是也。且乡吾本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吾本原兼之所生，天下之大利者也。吾本原别之所生，天下之大害者也是故子墨子曰别非而兼是者，出乎若方也。

　　今吾将正求兴天下之利而取之，以兼为正。是以聪耳明目相与视听乎！是以股肱毕强相为动宰乎！而有道肆相教诲。是以老而无妻子者，有所侍养以终其寿。幼弱孤童之无父母者，有所放依以长其身。今唯毋以兼为正，即若其利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者，其故何也？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即善矣，虽然，岂可用哉？”子墨子曰：“用而不可，虽我亦将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尝两而进之。谁以为二士，使其一士者执别，使其一士者执兼。是故别士之言曰：‘吾岂能为吾友之身若为吾身？为吾友之亲若为吾亲？’是故退睹其友，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高士于天下者，必为其友之身，若为其身，为其友之亲，若为其亲，然后可以为高士于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饥则食之，寒则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当使若二士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有平原广野于此，被甲婴胄，将往战，死生之权，未可识也。又有君大夫之远使于巴、越、齐、荆，往来及否未可识也。然即敢问：不识将恶也？家室，奉承亲戚、提挈妻子而寄讬之？不识于兼之有是乎？于别之有是乎？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之人，必寄讬之于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择即取兼，即此言行费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意可以择士，而不可以择君乎？姑尝两而进之。谁以为二君，使其一君者执兼，使其一君者执别。是故别君之言曰：“吾恶能为吾万民之身若为吾身？此泰非天下之情也。人之生乎地上之无几何也，譬之犹驷驰而过隙也”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君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明君于天下者，必先万民之身，后为其身，然后可以为明君于天下”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食之，寒即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君之言若此，行若此。然即交若之二君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常使若二君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岁有疠疫，万民多有勤苦冻馁，转死沟壑中者，既已众矣。不识将择之二君者，将何从也？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者，必从兼君是也。言而非兼，择即取兼，即此言行拂也不识天下所以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也，犹未止也，曰：兼即仁矣，义矣。虽然，岂可为哉？吾譬兼之不可为也，犹挈泰山以超江、河也。故兼者，直愿之也，夫岂可为之物哉？子墨子曰：夫挈泰山以超江、河，自古之及今，生民而来未尝有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自先圣六王者亲行之。何知先圣六王之亲行之也？子墨子曰：吾非与之并世同时，亲闻其声，见其色也。以其所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琢于槃盂，传遗后世子孙者知之《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爱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无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王取法焉！且不唯《泰誓》为然，虽《禹誓》即亦犹是也。禹曰：“济济有众，咸听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称乱。蠢兹有苗，用天之罚。若予既率尔群封诸君，以征有苗。”禹之征有苗也，非以求以重富贵，干福禄，乐耳目也。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即此禹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禹求焉。

　　且不唯《禹誓》为然，虽《汤说》即亦犹是也。汤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简在帝心。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即此言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惮以身为牺牲，以祠说于上帝鬼神，即此汤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汤取法焉。

　　且不惟《誓命》与《汤说》为然，周《诗》即亦犹是也。周《诗》曰：“王道荡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党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底。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视。”若吾言非语道之谓也？古者文、武为正，均分赏贤罚暴，勿有亲戚弟兄之所阿。即此文、武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武取法焉。不识天下之人，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犹未止。曰：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乎？子墨子曰：姑尝本原之孝子之为亲度者。吾不识孝子之为亲度者，亦欲人爱利其亲与？意欲人之恶贼其亲与？以说观之，即欲人之爱利其亲也。然即吾恶先从事即得此？若我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爱利吾亲乎？意我先从事乎恶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乎？即必吾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也。然即之交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从事爱利人之亲者与？意以天下之孝子为遇，而不足以为正乎？姑尝本原之。先王之所书《大雅》之所道，曰：“无言而不仇，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即此言爱人者必见爱也，而恶人者必见恶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意以为难而不可为邪？尝有难此而可为者。昔荆灵王好小要，当灵王之身，荆国之士饭不逾乎一，固据而后兴，扶垣而后行。故约食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灵王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昔者越王句践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为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鼓而进之。其士偃前列，伏水火而死，有不可胜数也。当此之时，不鼓而退也，越国之士可谓颤矣。故焚身为其难为也，然后为之，越王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上也。昔者晋文公好苴服。当文公之时，晋国之士大布之衣，牂羊之裘，练帛之冠，且苴之屦，入见文公，出以践之朝。故苴服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文公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是故约食、焚身、苴服，此天下之至难为也，然后为，而上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何故也？即求以乡其上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其有利，且易为也，不可胜计也。我以为则无有上说之者而已矣。苟有上说之者，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我以为人之于就兼相爱、交相利也，譬之犹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于天下。

　　故兼者，圣王之道也，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万民衣食之所以足也。故君子莫若审兼而务行之。为人君必惠，为人臣必忠，为人父必慈，为人子必孝，为人兄必友，为人弟必悌。故君子莫若欲为惠君、忠臣、慈父、孝子、友兄、悌弟，当若兼之不可不行也。此圣王之道，而万民之大利也。

卷五

　　○非攻上第十七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扡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而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

　　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而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

　　○非攻中第十八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情欲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谋若此，可得而知矣。今师徒唯毋兴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为者也。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此不可以春秋为者也。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今尝计军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拨，劫往而靡弊腑冷不反者，不可胜数。又与其矛、戟、戈、剑、乘车，其列住碎折靡弊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牛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途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不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饭之不时，饥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丧师多不可胜数，丧师尽不可胜计，则是鬼神之丧其主后，亦不可胜数。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曰：我贪伐胜之名，及得之利，故为之，子墨子言曰：计其所自胜，无所可用也。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攻此不用锐，且无杀而徒得，此然也。杀人多必数于万，寡必数于千，然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万乘之国，虚数于千，不胜而入。广衍数于万，不胜而辟。然则土地者，所有馀也；王民者，所不足也。今尽王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馀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

　　饰攻战者言曰：南则荆、吴之王，北则齐、晋之君，始封于天下之时，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数百里也。人徒之众，未至有数十万人也。以攻战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故当攻战而不可为也。子墨子言曰：虽四五国则得利焉，犹谓之非行道也。譬若医之药人之有病者然，今有医于此，和合其祝药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药之。万人食此，若医四五人得利焉，犹谓之非行药也。故孝子不以食其亲，忠臣不以食其君。古者封国于天下，尚者以耳之所闻，近者以目之所见，以攻战亡者，不可胜数。何以知其然也？东方有莒之国者，其为国甚小，间于大国之间，不敬事于大，大国亦弗之从而爱利。是以东者越人夹削其壤地，西者齐人兼而有之。计莒之所以亡于齐、越之间者，以是攻战也。虽南者陈、蔡，其所以亡于吴、越之间者，亦以攻战。虽北者且不一著何，其所以亡于燕代、胡貊之间者，亦以攻战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情欲得而恶失，欲安而恶危，故当攻战而不可不非。

　　饰攻战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众，是故亡。我能收用我众，以此攻战于天下，谁敢不宾服哉！子墨子言曰：子虽能收用子之众，子岂若古者吴阖闾哉？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至夫差之身，北而攻齐，舍于汶上，战于艾陵，大败齐人，而葆之大山。东而攻越，济三江五湖，而葆之会稽。九夷之国莫不宾服。于是退不能赏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誉其智，怠于教。遂筑姑苏之台，七年不成。及若此，则吴有离罢之心。越王句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仇，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计其土地之博，人徒之众，欲以抗诸侯以为英名。功战之速，故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众，以攻中行氏而有之。以其谋为既已足矣，又攻兹范氏而大败之。并三家以为一家而不止，又围赵襄子于晋阳。及若此，则韩、魏亦相从而谋曰：“古者有语：‘唇亡则齿寒。’赵氏朝亡，我夕从之。赵氏夕亡，我朝从之。诗曰：‘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戮力，辟门除道，奉甲兴士，韩、魏自外，赵氏自内，击智伯，大败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有语曰：“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今以攻战为利，则盖尝鉴之于智伯之事乎？此其为不吉而凶，既可得而知矣。

　　○非攻下第十九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所誉善者，其说将何哉？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意亡非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虽使下愚之人，必曰：“将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今天下之所同义者，圣王之法也。今天下之诸侯，将犹多皆免攻伐并兼，则是有誉义之名，而不察其实也。此譬犹盲者之与人同命白黑之名，而不能分其物也，则岂谓有别哉！是故古之知者之为天下度也，必顺虑其义而后为之行。是以动则不疑，速通成。得其所欲，而顺天、鬼、百姓之利，则知者之道也。是故古之仁人有天下者，必反大国之说，一天下之和，总四海之内，焉率天下之百姓，以农臣事上帝、山川、鬼神。利人多，功故又大，是以天赏之，鬼富之，人誉之，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参乎天地，至今不废。此则知者之道也，先王之所以有天下者也。

　　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诸侯则不然。将必皆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卒伍，于此为坚甲利兵，以往攻伐无罪之国，入其国家边境，芟刈其禾稼，斩其树木，堕其城郭以湮其沟池，攘杀其牲牷，燔溃其祖庙，劲杀其万民，覆其老弱，迁其重器，卒进而柱乎斗，曰：“死命为上，多杀次之，身伤者为下。又况失列北桡乎哉？罪死无赦！”以“譂”其众。夫无兼国覆军，贼虐万民，以乱圣人之绪。意将以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杀天民，剥振神之位，倾覆社稷，攘杀其牺牲，则此上不中天之利矣。意将以为利鬼乎？夫杀之人，灭鬼神之主，废灭先王，贼虐万民，百姓离散，则此中不中鬼之利矣。意将以为利人乎？夫杀之人为利人也博矣！又计其费，此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财用，不可胜数也，则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今夫师者之相为不利者也，曰“将不勇，士不分，兵不利，教不习，师不众，率不利和，威不圉，害之不久，争之不疾，孙之不强，植心不坚，与国诸侯疑。与国诸侯疑，则敌生虑而意羸矣。偏具此物，而致从事焉，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今不尝观其说好攻伐之国？若使中兴师，君子，庶人也必且数千，徒倍十万，然后足以师而动矣。久者数岁，速者数月，是上不暇听治，士不暇治其官府，农夫不暇稼穑，妇人不暇纺绩织纴。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然而又与其车马之罢弊也，幔幕帷盖，三军之用，甲兵之备，五分而得其一，则犹为序疏矣。然而又与其散亡道路，道路辽远，粮食不继傺，食饮之时，厕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转死沟壑中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不利于人也，天下之害厚矣。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岂不悖哉！今天下好战之国，齐、晋、楚、越，若使此四国者得意于天下，此皆十倍其国之众，而未能食其地也，是人不足而地有馀也。今又以争地之故而反相贼也，然则是亏不足而重有馀也。

　　今遝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曰：以攻伐之为不义，非利物与？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此皆立为圣王，是何故也？子墨子曰：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彼非所谓攻，谓诛也。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冰，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电诱祗，有神人面鸟身，若瑾以侍，搤矢有苗之祥。苗师大乱，后乃遂几。禹既已克有三苗，焉磨为山川，别物上下，卿制大极，而神民不违，天下乃静，则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遝至乎夏王桀，天有（车告）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鬼呼国，鸖鸣十夕馀。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焉敢奉率其众，是以乡有夏之境，帝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少少，有神来告曰：“夏德大乱，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予既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汤奉桀众以克有，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遝至乎商王纣，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时，兼夜中，十日雨土于薄，九鼎迁止，妇妖宵出，有鬼宵吟，有女为男，天雨肉，棘生乎国道，王兄自纵也。赤鸟衔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泰颠来宾，河出绿图，地出乘黄。武王践功，梦见三神，曰：“予既沈渍殷纣于酒德矣，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武王乃攻狂夫，反商之周，天赐武王黄鸟之旗，王既已克殷，成帝之来，分主诸神，祀纣先王，通维四夷，而天下莫不宾。焉袭汤之绪，此即武王之所以诛纣也。若以此三圣王者观之，则非所谓攻也，所谓诛也。

　　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曰：子以攻伐为不义，非利物与？昔者楚熊丽，始讨此睢山之间。越王繄亏，出自有遽，始邦于越，唐叔与吕尚邦齐、晋。此皆地方数百里，今以并国之故，四分天下而有之。是故何也？子墨子曰：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古者天子之始封诸侯也，万有馀。今以并国之故，万国有馀皆灭，而四国独立。此譬犹医之药万有馀人，而四人愈也，则不可谓良医矣。

　　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曰：我非以金玉、子女、壤地为不足也，我欲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也。子墨子曰：今若有能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者，天下之服可立而待也。夫天下处攻伐久矣，譬若傅子之为马然。今若有能信效先利天下诸侯者，大国之不义也，则同忧之；大国之攻小国也，则同救之；小国城郭之不全也，必使修之；布粟之绝则委之；币帛不足则共之。以此效大国，则小国之君说。人劳我逸，则我甲兵强，宽以惠，缓易急，民必移。易攻伐以治我国，攻必倍。量我师举之费，以争诸侯之毙，则必可得而序利焉。督以正，义其名，必务宽吾众，信吾师，以此授诸侯之师，则天下无敌矣，其为下不可胜数也。此天下之利，而王公大人不知而用，则此可谓不知利天下之巨务矣。

　　是故子墨子曰：今且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情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繁为攻伐，此实天下之巨害也。今欲为仁义，求为上士，尚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非攻之为说，而将不可不察者此也。

卷六

　　○节用上第二十

　　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大之为政天下，天下可倍也。其倍之，非外取地也，因其国家去其无用之费，足以倍之。圣王为政，其发令兴事、使民用财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其兴利多矣。

　　其为衣裘何？以为冬以圉寒，夏以圉暑。凡为衣裳之道，冬加温、夏加清者，芊（鱼且）不加者去之。其为宫室何？以为冬以圉风寒，夏以圉暑雨。有盗贼加固者，芊（鱼且）不加者去之。其为甲盾五兵何？以为以圉寇乱盗贼，若有寇乱盗贼，有甲盾五兵者胜，无者不胜，是故圣人作为甲盾五兵。凡为甲盾五兵，加轻以利坚而难折者，芊（鱼且）不加者去之。其为舟车何？以为车以行陵陆，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为舟车之道，加轻以利者，芊（鱼且）不加者去之。凡其为此物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其兴利多矣。有去大人之好聚珠玉、鸟兽、犬马，以益衣裳、宫室、甲盾、五兵、舟车之数，于数倍乎？若则不难。

　　故孰为难倍？唯人为难倍。

　　然人有可倍也。昔者圣王为法曰：“丈夫年二十，毋敢不处家。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此圣王之法也。圣王既没，于民次也。其欲蚤处家者，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以其蚤与其晚相践，后圣王之法十年，若纯三年而字，子生可以二三年矣。此不惟使民蚤处家而可以倍与？且不然已。

　　今天下为政者，其所以寡人之道多。其使民劳，其籍敛厚，民财不足，冻饿死者不可胜数也。且大人惟毋兴师以攻伐邻国，久者终年，速者数月，男女久不相见，此所以寡人之道也。与居处不安，饮食不时，作疾病死者，有与侵就亻爰橐、攻城野战死者，不可胜数。此不令为政者所以寡人之道数术而起与？圣人为政特无此。不圣人为政、其所以众人之道亦数术而起与？故子墨子曰：去无用之费，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

　　○节用中第二十一

　　子墨子言曰：古者明王圣人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彼其爱民谨忠，利民谨厚，忠信相连，又示之以利，是以终身不餍，殁世而不卷，古者明王圣人，其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此也。

　　是故古者圣王制为节用之法，曰：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曰：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

　　古者圣王制为饮食之法，曰：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耳目聪明，则止。不极五味之调、芬香之和，不致远国珍怪异物。何以知其然？古者尧治天下，南抚交阯，北降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逮至其厚爱，黍稷不二，羹胾不重，饭于土塯，啜于土形，斗以酌。俯仰周旋威仪之礼，圣王弗为。

　　古者圣王制为衣服之法，曰：冬服绀緅之衣，轻且暖，夏服絺绤之衣，轻且清，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

　　古者圣人为猛禽狡兽暴人害民，于是教民以兵行。日带剑，为刺则入，击则断，旁击而不折，此剑之利也。甲为衣则轻且利，动则兵且从，此甲之利也。车为服重致远，乘之则安，引之则利，安以不伤人，利以速至，此车之利也。

　　古者圣王为大川广谷之不可济，于是利为舟楫，足以将之则止。虽上者三公诸侯至，舟楫不易，津人不饰，此舟之利也。

　　古者圣王制为节葬之法，曰：衣三领，足以朽肉，棺三寸，足以朽骸，堀穴深不通于泉，流不发泄，则止。死者既葬，生者毋久丧用哀。

　　古者人之始生未有宫室之时，因陵丘堀穴而处焉。圣王虑之，以为堀穴，曰：冬可以辟风寒。逮夏，下润湿，上熏烝，恐伤民之气，于是作为宫室而利。然则为宫室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其旁可以圉风寒，上可以圉雪霜雨露，其中蠲洁，可以祭祀，宫墙足以为男女之别，则止。诸加费不加民利者，圣王弗为。

　　○节用下第二十二

　　（阙）

　　○节葬上第二十三

　　（阙）

　　○节葬中第二十四

　　（阙）

　　○节葬下第二十五

　　子墨子言曰：仁者之为天下度也，辟之无以异乎孝子之为亲度也。今孝子之为亲度也，将奈何哉？曰：亲贫则从事乎富之，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众乱则从事乎治之。当其于此也，亦有力不足，财不赡，智不智，然后已矣。无敢舍馀力，隐谋遗利，而不为亲为之者矣。若三务者，孝子之为亲度也，既若此矣。虽仁者之为天下度，亦犹此也。曰：天下贫则从事乎富之，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众而乱则从事乎治之。当其于此，亦有力不足，财不赡，智不智，然后已矣。无敢舍馀力，隐谋遗利，而不为天下为之者矣。若三务者，此仁者之为天下度也，既若此矣。

　　今逮至昔者，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后世之君子，或以厚葬久丧以为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或以厚葬久丧以为非仁义、非孝子之事也。曰二子者，言则相非，行即相反，皆曰：“吾上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也。”而言即相非，行即相反。于此乎后世之君子，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若苟疑惑乎之二子者言，然则姑尝傅而为政乎国家万民而观之。计厚葬久丧，奚当此三利者？我意若使法其言，用其谋，厚葬久丧实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此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劝也。仁者将兴之天下，谁贾而使民誉之，终勿废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理乱乎？此非仁非义、非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仁者将求除之天下，相废而使人非之，终身勿为。

　　且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令国家百姓之不治也，自古及今，未尝之有也。何以知其然也？今天下之士君子，将犹多皆疑惑厚葬久丧之为中是非利害也。故子墨子言曰：然则姑尝稽之。今虽毋法执厚葬久丧者言，以为事乎国家。此存乎王公大人有丧者，曰棺椁必重，葬埋必厚，衣衾必多，文绣必繁，丘陇必巨。存乎匹夫贱人死者，殆竭家室。乎诸侯死者，虚车府，然后金玉珠玑比乎身，纶组节约，车马藏乎圹，又必多为屋幕，鼎鼓几梴壶滥，戈剑羽旄齿革，寝而埋之，满意。若送从，曰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

　　处丧之法将奈何哉？曰：哭泣不秩，声翁縗绖垂涕，处倚庐，寝苫枕凷。又相率强不食而为饥，薄衣而为寒。使面目陷（阝最），颜色黧黑，耳目不聪明，手足不劲强，不可用也。又曰：上士之操丧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使王公大人行此，则必不能蚤朝。五官六府，辟草木，实仓廪。使农夫行此，则必不能蚤出夜入，耕稼树艺。使百工行此，则必不能修舟车，为器皿矣。使妇人行此，则必不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细计厚葬，为多埋赋之财者也。计久丧，为久禁从事者也。财以成者，扶而埋之。后得生者，而久禁之。以此求富，此譬犹禁耕而求获也，富之说无可得焉。是故求以富家而既已不可矣。

　　欲以众人民，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今惟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君死丧之三年，父母死丧之三年，妻与后子死者，五皆丧之三年。然后伯父、叔父、兄弟、孽子其，族人五月，姑姊甥舅皆有月数，则毁瘠必有制矣。使面目陷（阝最），颜色黧黑，耳目不聪明，手足不劲强，不可用也。又曰：“上士操丧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苟其饥约又若此矣。是故百姓冬不仞寒，夏不仞暑，作疾病死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败男女之交多矣。以此求众，譬犹使人负剑而求其寿也，众之说无可得焉。是故求以众人民，而既以不可矣。

　　欲以治刑政，意者可乎？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法若言，行若道，使为上者行此，则不能听治，使为下者行此，则不能从事。上不听治，刑政必乱。下不从事，衣食之财必不足。若苟不足，为人弟者求其兄而不得，不弟弟必将怨其兄矣。为人子者求其亲而不得，不孝子必是怨其亲矣。为人臣者求之君而不得，不忠臣必且乱其上矣。是以僻淫邪行之民，出则无衣也，入则无食也，内续奚吾，并为淫暴，而不可胜禁也。是故盗贼众而治者寡。夫众盗贼而寡治者，以此求治，譬犹使人三睘而毋负己也，治之说无可得焉。是故求以治刑政，而既已不可矣。

　　欲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是故昔者圣王既没，天下失义，诸侯力征，南有楚、越之王，而北有齐、晋之君，此皆砥砺其卒伍，以攻伐并兼为政于天下。是故凡大国之所以不攻小国者，积委多，城郭修，上下调和，是故大国不耆攻之。无积委，城郭不修，上下不调和。是故大国耆攻之。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苟贫，是无以为积委也。若苟寡，是城郭沟渠者寡也。若苟乱，是出战不克，入守不固。此求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而既已不可矣。

　　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苟贫，是粢盛酒醴不净洁也；若苟寡，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若苟乱，是祭祀不时度也。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为政若此，上帝鬼神始得从上抚之曰：“我有是人也，与无是人也，孰愈？”曰：“我有是人也，与无是人也，无择也。”则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厉之祸罚而弃之，则岂不亦乃其所哉！

　　故古圣王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体，衣衾三领足以覆恶。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垄若参耕之亩，则止矣。”死则既以葬矣，生者必无久哭，而疾而从事，人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此圣王之法也。

　　今执厚葬久丧者之言曰：厚葬久丧，虽使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然此圣王之道也。子墨子曰：不然。昔者尧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衣衾三领，穀木之棺，葛以缄之，既氵犯而后哭，满埳无封。已葬，而牛马乘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衣衾三领，穀木之棺，葛以缄之。已葬，而市人乘之。禹东教乎九夷，道死，葬会稽之山，衣衾三领，桐棺三寸，葛以缄之，绞之不合，通之不埳。土地之深，下毋及泉，上毋通臭。既葬，收馀壤其上，垄若参耕之亩，则止矣。若以此若三圣王者观之，则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故三王者，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岂忧财用之不足哉？以为如此葬埋之法。

　　今王公大人之为葬埋，则异于此。必大棺、中棺，革阓三操，璧玉即具，戈剑、鼎鼓、壶滥、文绣、素练、大鞅、万领、舆马、女乐皆具，曰：必捶（土余）差通，垄虽凡山陵。此为辍民之事，靡民之财，不可胜计也。其为毋用若此矣。

　　是故子墨子曰：乡者吾本言曰，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计厚葬久丧，请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则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劝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若人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则非仁也，非义也，非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是故求以富国家，甚得贫焉。欲以众人民，甚得寡焉。欲以治刑政，甚得乱焉。求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又得祸焉。上稽之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而政逆之。下稽之桀、纣、幽、厉之事，犹合节也。若以此观，则厚葬久丧，其非圣王之道也。

　　今执厚葬久丧者言曰：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夫胡说中国之君子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哉？子墨子曰：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昔者越之东，有輆沐之国者，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与居处。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熏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若以此若三国者观之，则亦犹薄矣。若以中国之君子观之，则亦犹厚矣。如彼则大厚，如此则大薄，然则葬埋之有节矣。故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犹尚有节；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独无节于此乎？子墨子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领，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无菹漏，气无发泄于上，垄足以期其所，则止矣。哭往哭来，反从事乎衣食之财，佴乎祭祀，以致孝于亲。故曰子墨子之法不失死生之利者，此也。

　　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中请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节丧之为政，而不可不察此者也。

卷七

　　○天志上第二十六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处家者知之。若处家得罪于家长，犹有邻家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而可为也？”非独处家者为然，虽处国亦然。处国得罪于国君，犹有邻国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谁亦有处国得罪于国君而可为也？”此有所避逃之者也，相儆戒犹若此其厚。况无所避逃之者，相儆戒岂不愈厚，然后可哉？且语言有之曰：“焉而晏日，焉天得罪，将恶避逃之？”曰：无所避逃之。夫天，不可为林谷幽门无人，明必见之。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于天也，忽然不知以相儆戒。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

　　然则天亦何欲何恶？天欲义而恶不义。然则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义，则我乃为天之所欲也。我为天之所欲，天亦为我所欲。然则我何欲何恶？我欲福禄而恶祸祟。若我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然则我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祸祟中也。然则何以知天之欲义而恶不义？曰：天下有义则生，无义则死。有义则富，无义则贫。有义则治，无义则乱。然则天欲其生而恶其死，欲其富而恶其贫，欲其治而恶其乱。此我所以知天欲义而恶不义也。

　　曰：且夫义者，政也。无从下之政上，必从上之政下。是故庶人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士政之。士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将军、大夫政之。将军、大夫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有三公、诸侯政之。三公、诸侯竭力听治，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天子政之。天子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天政之。天子为政于三公、诸侯、士、庶人，天下之士君子固明知，天之为政于天子，天下百姓未得之明知也。故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欲以天之为政于天子，明说天下之百姓，故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神，而求祈福于天。我未尝闻天下之所求祈福于天子者也，我所以知天之为政于天子者也。

　　故天子者，天下之穷贵也，天下之穷富也。故於富且贵者，当天意而不可不顺。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然则是谁顺天意而得赏者？谁反天意而得罚者？子墨子言曰：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此顺天意而得赏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此反天意而得罚者也。然则禹、汤、文、武，其得赏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尊天，中事鬼神，下爱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爱，兼而爱之；我所利，兼而利之。爱人者此为博焉，利人者此为厚焉。”故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业万世子孙。传称其善，方施天下，至今称之，谓之圣王。然则桀、纣、幽、厉，得其罚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诟天，中诟鬼，下贼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爱，别而恶之；我所利，交而贼之。恶人者，此为之博也；贼人者，此为之厚也。”故使不得终其寿，不殁其世，至今毁之，谓之暴王。

　　然则何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以其兼而明之。何以知其兼而明之？以其兼而有之。何以知其兼而有之？以其兼而食焉。何以知其兼而食焉？曰：四海之内，粒食之民，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于上帝鬼神。天有邑人，何用弗爱也？且吾言杀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杀不辜者谁也？则人也。予之不祥者谁也？则天也。若以天为不爱天下之百姓，则何故以人与人相杀，而天予之不祥？此我所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也。

　　顺天意者，义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然义政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篡小家，强者不劫弱，贵者不傲贱，多诈者不欺愚。此必上利于天，中利于鬼，下利于人。三利无所不利，故举天下美名加之，谓之圣王。力政者则与此异，言非此，行反此，犹倖驰也。处大国攻小国，处大家篡小家，强者劫弱，贵者傲贱，多诈欺愚。此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三不利无所利，故举天下恶名加之，谓之暴王。

　　子墨子言曰：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圆，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诸侯，下说列士，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

　　○天志中第二十七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君子之欲为仁义者，则不可不察义之所从出。既曰不可以不察义之所欲出，然则义何从出？子墨子曰：义不从愚且贱者出，必自贵且知者出。何以知义之不从愚且贱者出，而必自贵且知者出也？曰：义者，善政也。何以知义之为言政也？曰：天下有义则治，无义则乱，是以知义之为善政也。夫愚且贱者，不得为政乎贵且知者，然后得为政乎愚且贱者，此吾所以知义之不从愚且贱者出，而必自贵且知者出也。然则孰为贵？孰为知？曰：天为贵、天为知而已矣。然则义果自天出矣。

　　今天下之人曰：当若天子之贵诸侯，诸侯之贵大夫，傐明知之。然吾未知天之贵且知于天子也。子墨子曰：吾所以知天之贵且知于天子者，有矣。曰：天子为善，天能赏之。天子为暴，天能罚之。天子有疾病祸祟，必斋戒沐浴，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则天能除去之。然吾未知天之祈福于天子也，此吾所以知天之贵且知于天子者。不止此而已矣，又以先王之书驯天明不解之道也知之。曰：“明哲维天，临君下土。”则此语天之贵且知于天子。不知亦有贵知夫天者乎？曰：天为贵、天为知而已矣。然则义果自天出矣。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

　　既以天之意以为不可不慎已，然则天之将何欲何憎？子墨子曰：天之意，不欲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傲贱，此天之所不欲也。不止此而已，欲人之有力相营，有道相教，有财相分也。又欲上之强听治也，下之强从事也。上强听治，则国家治矣。下强从事，则财用足矣。若国家治，财用足，则内有以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外有以为环璧珠玉，以聘挠四邻。诸侯之冤不兴矣，边境兵甲不作矣。内有以食饥息劳，持养其万民，则君臣上下惠忠，父子弟兄慈孝。故唯毋明乎顺天之意，奉而光施之天下，则刑政治，万民和，国家富，财用足，百姓皆得暖衣饱食，便宁无忧。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

　　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辟之无以异乎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今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夫岂欲其臣国万民之相为不利哉！今若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家则乱小家，欲以此求赏誉，终不可得，诛罚必至矣。夫天之有天下也，将无已异此。今若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都则伐小都，欲以此求福禄于天，福禄终不得，而祸祟必至矣。

　　然有所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则夫天亦且不为人之所欲，而为人之所不欲矣。人之所不欲者何也？曰：病疾祸祟也。若己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是率天下之万民以从事乎祸祟之中也。故古者圣王，明知天鬼之所福，而辟天鬼之所憎，以求兴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是以天之为寒热也节，四时调，阴阳雨露也时，五谷孰，六畜遂，疾菑戾疫凶饥则不至。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意不可不慎也。

　　且夫天下盖有不仁不祥者，曰：当若子之不事父，弟之不事兄，臣之不事君也。故天下之君子与谓之不祥者。今夫天，兼天下而爱之，撽遂万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为也，而民得而利之，则可谓否矣。然独无报夫天，而不知其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谓君子明细而不明大也。

　　且吾所以知天之爱民之厚者，有矣。曰：以磨为日月星辰，以昭道之。制为四时春秋冬夏，以纪纲之。雷降雪霜雨露，以长遂五谷麻丝，使民得而财利之。列为山川溪谷，播赋百事，以临司民之善否。为王公侯伯，使之赏贤而罚暴，贼金木鸟兽，从事乎五谷麻丝，以为民衣食之财。自古及今，未尝不有此也。今有人于此，欢若爱其子，竭力单务以利之。其子长，而无报子求父，故天下之君子与谓之不仁不祥。今夫天，兼天下而爱之，撽遂万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为，而民得而利之，则可谓否矣。然独无报夫天，而不知其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谓君子明细而不明大也。

　　且吾所以知天爱民之厚者，不止此而足矣。曰：杀不辜者，天予不祥。杀不辜者谁也？曰：人也。予之不祥者谁也？曰：天也。若天不爱民之厚，夫胡说人杀不辜而天予之不祥哉？此吾所以知天之爱民之厚也。

　　且吾所以知天之爱民之厚者，不止此而已矣。曰：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有矣。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亦有矣。

　　夫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谁也？曰：若昔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是也。尧、舜、禹、汤、文、武焉所从事？曰：从事兼，不从事别。兼者，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乱小家，强不劫弱，众不暴寡，诈不谋愚，贵不傲贱。观其事，上利乎天，中利乎鬼，下利乎人。三利无所不利，是谓天德。聚敛天下之美名而加之焉，曰：此仁也，义也。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也。不止此而已，书于竹帛，镂之金石，琢之槃盂，传遗后世子孙，曰：将何以为？将以识夫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也。《皇矣》道之曰：“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善其顺法则也，故举殷以赏之，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誉至今不息。故夫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既可得留而已。夫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谁也？曰：若昔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是也。桀、纣、幽、厉焉所从事？曰：从事别，不从事兼。别者，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家则乱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谋愚，贵傲贱。观其事，上不利乎天，中不利乎鬼，下不利乎人，三不利无所利，是谓天贼。聚敛天下之丑名而加之焉，曰：此非仁也，非义也。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也。不止此而已，又书其事于竹帛，镂之金石，琢之槃盂，传遗后世子孙，曰：将何以为？将以识夫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也。《大誓》之道之，曰：“纣越厥夷居，不肯事上帝，弃厥先神祇不祀，乃曰：‘吾有命。’无廖亻鼻务。”天亦纵弃纣而不葆。察天以纵弃纣而不葆者，反天之意也。故夫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既可得而知也。

　　是故子墨子之有天之，辟人无以异乎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也。今夫轮人操其规，将以量度天下之圜与不圜也，曰：“中吾规者谓之圜，不中吾规者谓之不圜。”是以圜与不圜，皆可得而知也。此其故何？则圜法明也。匠人亦操其矩，将以量度天下之方与不方也，曰：“中吾矩者谓之方，不中吾矩者谓之不方。”是以方与不方皆可得而知之。此其故何？则方法明也。故子墨子之有天之意也，上将以度天下之王公大人为刑政也，下将以量天下之万民为文学、出言谈也。观其行，顺天之意，谓之善意行。反天之意，谓之不善意行。观其言谈，顺天之意，谓之善言谈。反天之意，谓之不善言谈。观其刑政，顺天之意，谓之善刑政。反天之意，谓之不善刑政。故置此以为法，立此以为仪，将以量度天下之王公大人卿大夫之仁与不仁，譬之犹分黑白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顺也。顺天之意者，义之法也。

　　○天志下第二十八

　　子墨子言曰：天下之所以乱者，其说将何哉？则是天下士君子，皆明于小而不明于大。何以知其明于小不明于大也？以其不明于天之意也。何以知其不明于天之意也？以处人之家者知之。今人处若家得罪，将犹有异家所，以避逃之者。然且父以戒子，兄以戒弟，曰：“戒之！慎之！处人之家不戒不慎之，而有处人之国者乎？”今人处若国得罪，将犹有异国所，以避逃之者矣。然且父以戒子，兄以戒弟，曰：“戒之！慎之！处人之国者，不可不戒慎也。”今人皆处天下而事天，得罪于天，将无所以避逃之者矣。然而莫知以相极戒也。吾以此知大物则不知者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戒之慎之，必为天之所欲，而去天之所恶。曰：天之所欲者何也？所恶者何也？天欲义而恶其不义者也。何以知其然也？曰：义者，正也。何以知义之为正也？天下有义则治，无义则乱，我以此知义之为正也。然而正者，无自下正上者，必自上正下。是故庶人不得次己而为正，有士正之。士不得次己而为正，有大夫正之。大夫不得次己而为正，有诸侯正之。诸侯不得次己而为正，有三公正之。三公不得次己而为正，有天子正之。天子不得次己而为政，有天正之。今天下之士君子，皆明于天子之正天下也，而不明于天之正天子也。是故古者圣人明以此说人，曰：“天子有善，天能赏之。天子有过，天能罚之。”天子赏罚不当，听狱不中，天下疾病祸福，霜露不时。天子必且犓豢其牛羊犬彘，絜为粢盛酒醴，以祷祠祈福于天，我未尝闻天之祷祈福于天子也。吾以此知天之重且贵于天子也。是故义者不自愚且贱者出，必自贵且知者出。曰：谁为知？天为知。然则义果自天出也。

　　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欲为义者，则不可不顺天之意矣。

　　曰：顺天之意何若？曰：兼爱天下之人。何以知兼爱天下之人也？以兼而食之也。何以知其兼而食之也？自古及今，无有远灵孤夷之国，皆犓豢其牛羊犬彘，絜为粢盛酒醴，以敬祭祀上帝、山川、鬼神，以此知兼而食之也。苟兼而食焉，必兼而爱之。譬之若楚、越之君：今是楚王食于楚之四境之内，故爱楚之人；越王食于越，故爱越之人。今天兼天下而食焉，我以此知其兼爱天下之人也。

　　且天之爱百姓也，不尽物而止矣。今天下之国，粒食之民，杀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曰：“谁杀不辜？”曰：“人也。”“孰予之不辜？”曰：“天也。”若天之中实不爱此民也，何故而人有杀不辜而天予之不祥哉？且天之爱百姓厚矣，天之爱百姓别矣，既可得而知也。何以知天之爱百姓也？吾以贤者之必赏善罚暴也。何以知贤者之必赏善罚暴也？吾以昔者三代之圣王知之。故昔也三代之圣王尧、舜、禹、汤、文、武之兼爱之天下也，从而利之，移其百姓之意，焉率以敬上帝、山川、鬼神。天以为从其所爱而爱之，从其所利而利之，于是加其赏焉，使之处上位，立为天子以法也，名之曰圣人。以此知其赏善之证。是故昔也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之兼恶天下也，从而贼之，移其百姓之意，焉率以诟侮上帝、山川、鬼神。天以为不从其所爱而恶之，不从其所利而贼之，于是加其罚焉，使之父子离散，国家灭亡，抎失社稷，忧以及其身。是以天下之庶民属而毁之，业万世子孙继嗣，毁之贲不之废也，名之曰失王。以此知其罚暴之证。今天下之士君子欲为义者，则不可不顺天之意矣。

　　曰：顺天之意者，兼也。反天之意者，别也。兼之为道也，义正。别之为道也，力正。曰：义正者何若？曰：大不攻小也，强不侮弱也，众不贼寡也，诈不欺愚也，贵不傲贱也，富不骄贫也，壮不夺老也。是以天下之庶国，莫以水火、毒药、兵刃以相害也。若事上利天，中利鬼，下利人，三利而无所不利，是谓天德。故凡从事此者，圣知也，仁义也，忠惠也，慈孝也，是故聚敛天下之善名而加之。是其故何也？则顺天之意也。曰：力正者何若？曰：大则攻小也，强则侮弱也，众则贼寡也，诈则欺愚也，贵则傲贱也，富则骄贫也，壮则夺老也。是以天下之庶国，方以水火、毒药、兵刃以相贼害也。若事上不利天，中不利鬼，下不利人，三不利而无所利，是谓之贼。故凡从事此者，寇乱也，盗贼也，不仁不义，不忠不惠，不慈不孝，是故聚敛天下之恶名而加之。是其故何也？则反天之意也。

　　故子墨子置立天之，以为仪法，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也。今轮人以规，匠人以矩，以此知方圜之别矣。是故子墨子置立天之，以为仪法，吾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义远也！何以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义远也？今知氏大国之君宽者然曰：“吾处大国而不攻小国，吾何以为大哉？”是以差论蚤牙之士，比列其舟车之卒，以攻伐无罪之国，入其沟境，刈其禾稼，斩其树木，残其城郭以御其沟池，焚烧其祖庙，攘杀其牺牷。民之格者则刭拔之，不格者则系操而归。丈夫以为仆圉，妇人以为舂酋。则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义，以告四邻诸侯曰：“吾攻国覆军，杀将若干人矣。”其邻国之君，亦不知此为不仁义也，有具其皮币，发其总遽，使人飨贺焉。则夫好攻伐之君，有重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有书之竹帛，藏之府库。为人后子者，必且欲顺其先君之行，曰：“何不当发吾府库，视吾先君之法美？”必不曰文、武之为正者若此矣，曰“吾攻国覆军，杀将若干人矣”。则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其邻国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是以攻伐世世而不已者。此吾所谓大物则不知也。

　　所谓小物则知之者，何若？今有人于此，入人之场园，取人之桃李瓜姜者，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何也？曰：不与其劳，获其实，已非其有所取之故。而况有逾于人之墙垣，抯格人之子女者乎！与角人之府库，窃人之金玉蚤絫者乎！与逾人之栏牢，窃人之牛马者乎！而况有杀一不辜人乎！今王公大人之为政也，自杀一不辜人者，逾人之墙垣，抯格人之子女者，与角人之府库，窃人之金玉蚤絫者，与逾人之栏牢，窃人之牛马者，与入人之场园，窃人之桃李瓜姜者，今王公大人之加罚此也，虽古之尧、舜、禹、汤、文、武之为政，亦无以异此矣。今天下之诸侯，将犹皆侵凌攻伐兼并，此为杀一不辜人者数千万矣！此为逾人之墙垣，格人之子女者，与角人府库，窃人金玉蚤絫者数千万矣！逾人之栏牢，窃人之牛马者，与入人之场园，窃人之桃李瓜姜者数千万矣！而自曰义也。

　　故子墨子言曰：是蕡我者，则岂有以异是蕡黑白甘苦之辩者哉！今有人于此，少而示之黑谓之黑，多示之黑谓白，必曰吾目乱，不知黑白之别。今有人于此，能少尝之甘谓甘，多尝谓苦，必曰吾口乱，不知其甘苦之味。今王公大人之政也，或杀人，其国家禁之。此蚤越有能多杀其邻国之人，因以为文义。此岂有异蕡白黑、甘苦之别者哉！

　　故子墨子置天之，以为仪法。非独子墨子以天之志为法也，于先王之书《大夏》之道之然：“帝谓文王，予怀明德，毋大声以色，毋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诰文王之以天志为法也，而顺帝之则也。且今天下之士君子，中实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者，当天之志而不可不察也。天之志者，义之经也。

卷八

　　○明鬼上第二十九

　　（阙）

　　○明鬼中第三十

　　（阙）

　　○明鬼下第三十一

　　子墨子言曰：逮至昔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诸侯力正。是以存夫为人君臣上下者之不惠忠也，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长贞良也，正长之不强于听治，贱人之不强于从事也。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率径，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并作由此始，是以天下乱。此其故何以然也？则皆以疑惑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不明乎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今若使天下之人，偕若信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则夫天下岂乱哉！

　　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旦暮以为教诲乎天下，疑天下之众，使天下之众皆疑惑乎鬼神有无之别，是以天下乱。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故当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以为将不可以不明察此者也。既以鬼神有无之别，以为不可不察已。然则吾为明察此，其说将奈何而可？子墨子曰：是与天下之所以察知有与无之道者，必以众之耳目之实知有与亡为仪者也。请惑闻之见之，则必以为有。莫闻莫见，则必以为无。若是，何不尝入一乡一里而问之，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有尝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则鬼神何谓无乎？若莫闻莫见，则鬼神可谓有乎？

　　今执无鬼者言曰：夫天下之为闻见鬼神之物者，不可胜计也。亦孰为闻见鬼神有无之物哉？子墨子言曰：若以众之所同见，与众之所同闻，则若昔者杜伯是也。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杜伯曰：“吾君杀我而不辜，若以死者为无知，则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其三年，周宣王合诸侯而田于圃田，车数百乘，从数千，人满野。日中，杜伯乘白马素车，朱衣冠，执朱弓，挟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车上，中心折脊，殪车中，伏弢而死。当是之时，周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周之春秋。为君者以教其臣，为父者以讠敬其子，曰：“戒之！慎之！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之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郑穆公当昼日中处乎庙，有神入门而左，鸟身，素服三绝，面状正方。郑穆公见之，乃恐惧，奔。神曰：“无惧！帝享女明德，使予锡女寿十年有九，使若国家蕃昌，子孙茂，毋失。”郑穆公再拜稽首，曰：“敢问神名？”曰：“予为句芒。”若以郑穆公之所身见为仪，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燕简公杀其臣庄子仪而不辜，庄子仪曰：“吾君王杀我而不辜。死人毋知亦已，死人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期年，燕将驰祖。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日中，燕简公方将驰于祖涂，庄子仪荷朱杖而击之，殪之车上。当是时，燕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燕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其憯速也！”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宋文君鲍之时，有臣曰礻后观辜固尝从事于厉，祩子杖揖出与言曰：“观辜！是何珪璧之不满度量？酒醴粢盛之不净洁也？牺牲之不全肥？春秋冬夏选失时？岂女为之与？意鲍为之与？”观辜曰：“鲍幼弱，在荷繦之中，鲍何与识焉？官臣观辜特为之。”祩子举揖而槁之，殪之坛上。当是时，宋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宋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诸不敬慎祭祀者，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速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齐庄君之臣，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者，此二子者，讼三年而狱不断。齐君由谦杀之，恐不辜；犹谦释之，恐失有罪。乃使之人共一羊，盟齐之神社。二子许诺。于是泏洫，扌恶羊而洒其血。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祧神之而槁之，殪之盟所。当是时，齐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齐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诸品先不以其请者，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速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是故子墨子言曰：虽有深溪博林、幽涧毋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见有鬼神视之。

　　今执无鬼者曰：“夫众人耳目之请，岂足以断疑哉？奈何其欲为高士君子于天下，而有复信众之耳目之请哉！

　　子墨子曰：若以众人耳目之请，以为不足信也，不以断疑，不识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足以为法乎？故于此乎自中人以上皆曰：“若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矣。”若苟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然则姑尝上观圣王之事。昔者武王之攻殷诛纣也，使诸侯分其祭，曰：“使亲者受内祀，疏者受外祀。”故武王必以鬼神为有，是故攻殷伐纣，使诸侯分其祭。若鬼神无有，则武王何祭分哉！

　　非惟武王之事为然也，故圣王其赏也必于祖，其僇也必于社。赏于祖者何也？告分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告听之中也。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必择木之修茂者，立以为菆位。必择国之父兄慈孝贞良者，以为祝宗。必择六畜之胜腯肥倅，毛以为牺牲，珪璧琮璜，称财为度。必择五谷之芳黄，以为酒醴粢盛，故酒醴粢盛与岁上下也。故古圣王治天下也，故必先鬼神而后人者，此也。故曰：官府选效必先祭器祭服毕藏于府，祝宗有司毕立于朝，牺牲不与昔聚群。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其务鬼神厚矣。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有恐后世子孙不能敬莙以取羊，故先王之书，圣人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则圣王务之。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则此反圣王之务。反圣王之务，则非所以为君子之道也。

　　今执无鬼者之言曰：先王之书，慎无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书有之哉？子墨子曰：《周书·大雅》有之。《大雅》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令闻不已。”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书》之鬼也。

　　且《周书》独鬼而《商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商书》。曰：“呜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祸之时，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矧隹人面，胡敢异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宁；若能共允，隹天下之合，下土之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宁者，以佐谋禹也。此吾所以知《商书》之鬼也。

　　且《商书》独鬼而《夏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夏书》。《禹誓》曰：“大战于甘，王乃命左右六人，下听誓于中军。曰：‘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且尔卿大夫庶人，予非尔田野葆士之欲也，予共行天之罚也。左不共于左，右不共于右，御非尔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赏于祖，而僇于社。”赏于祖者何也？言分命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言听狱之事也。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是故赏必于祖，而僇必于社。此吾所以知《夏书》之鬼也。故尚者《夏书》，其次商、周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也？则圣王务之。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于古曰：“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者考，以延年寿。”若无鬼神，彼岂有所延年寿哉！

　　是故子墨子曰：当若鬼神之能赏贤如罚暴也，盖本施之国家，施之万民，实所以治国家、利万民之道也。若以为不然，是以吏治官府之不絜廉，男女之为无别者，鬼神见之。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见之。是以吏治官府不敢不絜廉，见善不敢不赏，见暴不敢不罪。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由此止，是以莫放幽閒，拟乎鬼神之明显，明有一人，畏上诛罚，是以天下治。

　　故鬼神之明，不可为幽閒广泽、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若以为不然，昔者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祥上帝伐元山帝行。故于此乎天乃使汤至明罚焉。汤以车九两，鸟阵雁行。汤乘大赞，犯遂下众人之（虫高）遂，王乎禽推哆、大戏。故昔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推哆、大戏，生列兕虎，指画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

　　且不惟此为然，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播弃黎老，贼诛孩子，楚毒无罪，刳剔孕妇，庶旧鳏寡，号咷无告也。故于此乎天乃使武王至明罚焉。武王以择车百两，虎贲之卒四百人，先庶国节窥戎，与殷人战乎牧之野。王乎禽费中、恶来，众畔百走，武王逐奔入宫，万年梓株，折纣而系之赤环，载之白旗，以为天下诸侯僇。故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费中、恶来、崇侯虎，指寡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

　　且《禽艾》之道之曰：“得玑无小，灭宗无大。”则此言鬼神之所赏，无小必赏之；鬼神之所罚，无大必罚之。

　　今执无鬼者曰：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子乎？子墨子曰：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为鬼者。今有子先其父死，弟先其兄死者矣。意虽使然，然而天下之陈物，曰先生者先死。若是，则先死者非父则母，非兄而姒也。今絜为酒醴粢盛，以敬慎祭祀，若使鬼神请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饮食之也，岂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请亡，是乃费其所为酒醴粢盛之财耳。自夫费之，非特注之污壑而弃之也，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合欢聚众，取亲于乡里。今执无鬼者言曰：“鬼神者，固请无有，是以不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吾非乃今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乎？其所得者巨将何哉？”此上逆圣王之书，内逆民人孝子之行，而为上士于天下，此非所以为上士之道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吾为祭祀也，非直注之污壑而弃之也，上以交鬼神之福，下以合欢聚众，取亲乎乡里。若神有，则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则此岂非天下利事也哉！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圣王之道也。

　　○非乐上第三十二

　　子墨子言曰：仁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将以为法乎天下，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且夫仁者之为天下度也，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身体之所安，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仁者弗为也。

　　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犓豢煎炙之味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以为不安也。虽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然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王公大人虽无造为乐器，以为事乎国家，非直掊潦水、拆壤垣而为之也，将必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古者圣王，亦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舟车。既以成矣，曰：“吾将恶许用之？”曰：“舟用之水，车用之陆，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故万民出财赍而予之，不敢以为慼恨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则乐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然则当用乐器，譬之若圣王之为舟车也，即我弗敢非也。

　　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民衣食之财，将安可得乎？即我以为未必然也。意舍此，今有大国即攻小国，有大家即伐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欺愚，贵傲贱，寇乱盗贼并兴，不可禁止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天下之乱也，将安可得而治与？即我未必然也。是故子墨子曰：姑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无补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王公大人唯毋处高台厚榭之上而视之，钟犹是延鼎也，弗撞击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撞击之。惟勿撞击，将必不使老与迟者。老与迟者，耳目不聪明，股肱不毕强，声不和调，明不转朴。将必使当年，因其耳目之聪明，股肱之毕强，声之和调，眉之转朴。使丈夫为之，废丈夫耕稼树蓺之时；使妇人为之，废妇人纺绩织纴之事。今王公大人，唯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大钟鸣鼓、琴瑟竿笙之声，既已具矣，大人肃然奏而独听之，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与贱人不与君子，与君子听之，废君子听治；与贱人听之，废贱人之从事。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之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昔者齐康公兴乐万，万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糠糟，曰：“食饮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衣服不美，身体从容丑羸不足观也。”是以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此掌不从事乎衣食之财，而掌食乎人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之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人固与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异者也。今之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因其羽毛以为衣裘。因其蹄蚤以为绔屦。因其水草以为饮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树蓺，雌亦不纺绩织纴，衣食之财固已具矣。今人与此异者也，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君子不强听治，即刑政乱；贱人不强从事，即财用不足。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尝数天下分事，而观乐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此其分事也。农夫蚤出暮入，耕稼树蓺，多聚叔粟，此其分事也。妇人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綑布縿，此其分事也。今惟毋在乎王公大人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故国家乱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是故仓廪府库不实。今惟毋在乎农夫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树蓺，多聚叔粟，是故叔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妇人说乐而听之，即不必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綑布縿，是故布縿不兴。曰：孰为大人之听治、而废国家之从事？曰乐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之书汤之《官刑》有之。曰：“其恒舞于宫，是谓巫风。其刑，君子出丝二卫，小人否，似二伯黄径。”乃言曰：“呜乎！舞佯佯，黄言孔章，上帝弗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降之百（歹羊），其家必坏丧。”察九有之所以亡者，徒从饰乐也。于《武观》曰：“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将将铭，苋磬以力。湛浊于酒，渝食于野，万舞翼翼，章闻于天，天用弗式。”故上者天鬼弗式，下者万民弗利。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士君子，请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在乐之为物，将不可不禁而止也。

卷九

　　○非乐中第三十三

　　（阙）

　　○非乐下第三十四

　　（阙）

　　○非命上第三十五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故何也？子墨子言曰：执有命者以杂于民间者众。执有命者之言曰：“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命众则众，命寡则寡，命治则治，命乱则乱，命寿则寿，命夭则夭。命虽强劲，何益哉？”上以说王公大人，下以驵百姓之从事。故执有命者不仁，故当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辨。

　　然则明辨此之说，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言必立仪。言而毋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盖尝尚观于圣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乱，汤受而治之。纣之所乱，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未易，民未渝，在于桀、纣则天下乱，在于汤、武则天下治。岂可谓有命哉！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盖尝尚观于先王之书。先王之书，所以出国家、布施百姓者，宪也。先王之宪亦尝有曰“福不可请，而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听狱制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整设师旅、进退师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是故子墨子言曰：吾当未盐数，天下之良书不可尽计数，大方论数，而五者是也。今虽毋求执有命者之言，不必得，不亦可错乎。

　　今用执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义。覆天下之义者，是立命者也，百姓之谇也。说百姓之谇者，是灭天下之人也。然则所为欲义在上者，何也？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何以知之？子墨子曰：古者汤封于亳，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移则分。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昔者文王封于岐周，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则，是以近者安其政，远者归其德。闻文王者皆起而趋之，罢不肖股肱不利者，处而愿之，曰：“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则吾利岂不亦犹文王之民也哉！”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乡者言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吾用此知之。

　　是故古之圣王，发宪出令，设以为赏罚以劝贤。是以入则孝慈于亲戚，出则弟长于乡里，坐处有度，出入有节，男女有辨。是故使治官府则不盗窃，守城则不崩叛，君有难则死，出亡则送。此上之所赏，而百姓之所誉也。执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上之所罚，命固且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是故入则不慈孝于亲戚，出则不弟长于乡里，坐处不度，出入无节，男女无辨。是故治官府则盗窃，守城则崩叛，君有难则不死，出亡则不送。此上之所罚，百姓之所非毁也。执有命者言曰：“上之所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以此为君则不义，为臣则不忠，为父则不慈，为子则不孝，为兄则不长，为弟则不弟。而强执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然则何以知命之为暴人之道？昔上世之穷民，贪于饮食，惰于从事，是以衣食之财不足，而饥寒冻馁之忧至。不知曰我罢不肖，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贫。昔上世暴王，不忍其耳目之淫，心涂之辟，不顺其亲戚，遂以亡失国家，倾覆社稷。不知曰我罢不肖，为政不善，必曰吾命固失之。于《仲虺之告》曰：“我闻于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伐之恶，龚丧厥师。”此言汤之所以非桀之执有命也。于《太誓》曰：“纣夷处，不肯事上帝鬼神，祸厥先神禔不祀，乃曰：‘吾民有命。无廖排漏’。天亦纵弃之而弗葆。”此言武王所以非纣执有命也。今用执有命者之言，则上不听治，下不从事。上不听治，则刑政乱；下不从事，则财用不足。上无以供粢盛酒醴，祭祀上帝鬼神，下无以降绥天下贤可之士，外无以应待诸侯之宾客，内无以食饥衣寒，将养老弱。故命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而强执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非，此天下之大害也。

　　○非命中第三十六

　　子墨子言曰：凡出言谈、由文学之为道也，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若言而无义，譬犹立朝夕于员钧之上也，则虽有巧工，必不能得正焉。然今天下之情伪，未可得而识也。故使言有三法。三法者何也？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其本之也，考之天鬼之志，圣王之事。於其原之也，征以先王之书。用之奈何？发而为刑。此言之三法也。

　　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亡。我所以知命之有与亡者，以众人耳目之情，知有与亡。有闻之，有见之，谓之有。莫之闻，莫之见，谓之亡。然胡不尝考之百姓之情？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见命之物、闻命之声者乎？则未尝有也。若以百姓为愚不肖，耳目之情，不足因而为法。然则胡不尝考之诸侯之传言流语乎？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有闻命之声、见命之体者乎？则未尝有也。然胡不尝考之圣王之事？古之圣王，举孝子而劝之事亲，尊贤良而劝之为善，发宪布令以教诲，明赏罚以劝沮。若此，则乱者可使治，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为不然，昔者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此世不渝而民不改，上变政而民易教，其在汤、武则治，其在桀、纣则乱。安危治乱，在上之发政也，则岂可谓有命哉！夫曰有命云者，亦不然矣。

　　今夫有命者言曰：我非作之后世也，自昔三代有若言以传流矣，今故先生对之？曰：夫有命者，不志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何以知之？初之列士桀大夫，慎言知行，此上有以规谏其君长，下有以教顺其百姓。故上得其君长之赏，下得其百姓之誉。列士桀大夫声闻不废，流传至今，而天下皆曰其力也，必不能曰我见命焉。

　　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不缪其耳目之淫，不慎其心志之辟，外之驰骋田猎毕弋，内沉于酒乐，而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繁为无用，暴逆百姓，使下不亲其上，是故国为虚厉，身在刑僇之中，不肯曰：我罢不肖，我为刑政不善。必曰：我命故且亡。虽昔也三代之穷民，亦由此也。内之不能善事其亲戚，外不能善事其君长，恶恭俭而好简易，贪饮食而惰从事，衣食之财不足，使身至有饥寒冻馁之忧，必不能曰：我罢不肖，我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穷。虽昔也三代之伪民，亦犹此也。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人久矣。

　　圣王之患此也，故书之竹帛，琢之金石。于先王之书《仲虺之告》曰：“我闻有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式是恶，用厥师。”此语夏王桀之执有命也，汤与仲虺共非之。先王之书《太誓》之言然，曰：“纣夷之居，而不肯事上帝，弃阙其先神而不祀也，曰：‘我民有命，毋僇其务。’天不亦弃纵而不葆。”此言纣之执有命也，武王以《太誓》非之。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女毋崇天之有命也。”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于召公之执令于然，曰：“敬哉！无天命。惟予仁人，而无造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在于商、夏之诗书曰：命者，暴王作之。且今天下之士君子，将欲辩是非利害之故，当天有命者，不可不疾非也。执有命者，此天下之厚害也，是故子墨子非也。

　　○非命下第三十七

　　子墨子言曰：凡出言谈，则必可而不先立仪而言。若不先立仪而言，譬之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焉也，我以为虽有朝夕之辩，必将终未可得而从定也。是故言有三法。何谓三法？曰：有考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恶乎考之？考先圣大王之事。恶乎原之？察众之耳目之请。恶乎用之？发而为政乎国，察万民而观之。此谓三法也。

　　故昔者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方为政乎天下之时，曰：“必务举孝子而劝之事亲，尊贤良之人而教之为善。”是故出政施教，赏善罚暴。且以为若此，则天下之乱也，将属可得而治也；社稷之危也，将属可得而定也。若以为不然，昔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当此之时，世不渝而民不易，上变政而民改俗。存乎桀、纣而天下乱，存乎汤、武而天下治。天下之治也，汤、武之力也。天下之乱也，桀、纣之罪也。若以此观之，夫安危治乱，存乎上之为政也，则夫岂可谓有命哉！故昔者禹、汤、文、武方为政乎天下之时，曰：“必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乱者得治。”遂得光誉令问于天下。夫岂可以为命哉？故以为其力也。今贤良之人，尊贤而好功道术，故上得其王公大人之赏，下得其万民之誉，遂得光誉令问于天下。亦岂以为其命哉？又以为力也。然今夫有命者，不识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与？若以说观之，则必非昔三代圣善人也，必暴不肖人也。

　　然今以命为有者，昔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于此乎不而矫其耳目之欲，而从其心意之辟，外之驰骋田猎毕弋，内湛于酒乐，而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繁为无用，暴逆百姓，遂失其宗庙。其言不曰：吾罢不肖，吾听治不强。必曰：吾命固将失之。虽昔也三代罢不肖之民，亦犹此也。不能善事亲戚、君长，甚恶恭俭而好简易，贪饮食而惰从事，衣食之财不足，是以身有陷乎饥寒冻馁之忧。其言不曰：吾罢不肖，吾从事不强。又曰：吾命固将穷。昔三代伪民，亦犹此也。

　　昔者暴王作之，穷人术之，此皆疑众迟朴。先圣王之患之也，固在前矣。是以书之竹帛，镂之金石，琢之盘盂，传遗后世子孙。曰：何书焉存？禹之《总德》有之，曰：“允不著，惟天民不而葆。既防凶心，天加之咎。不慎厥德，天命焉葆？”《仲虺之告》曰：“我闻有夏人矫天命，于下，帝式是增，用爽厥师。”彼用无为有，故谓矫。若有而谓有，夫岂谓矫哉！昔者，桀执有命而行，汤为《仲虺之告》以非之。《太誓》之言也，于《去发》曰：“恶乎君子！天有显德，其行甚章。为鉴不远，在彼殷王。谓人有命，谓敬不可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祝降其丧。惟我有周，受之大帝。”昔纣执有命而行，武王为《太誓》、《去发》以非之。曰：子胡不尚考之乎商、周、虞、夏之记？从十简之篇以尚皆无之，将何若者也？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之为文学、出言谈也，非将勤劳其惟舌，而利其唇呡也，中实将欲其国家邑里万民刑政者也。今也王公大人之所以蚤朝晏退，听狱治政，终朝均分而不敢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治，不强必乱，强必宁，不强必危，故不敢怠倦。今也卿大夫之所以竭股肱之力，殚其思虑之知，内治官府，外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官府而不敢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贵，不强必贱。强必荣，不强必辱，故不敢怠倦。今也农夫之所以蚤出暮入，强乎耕稼树蓺，多聚叔粟而不敢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富，不强必贫，强必饱，不强必饥，故不敢怠倦。今也妇人之所以夙兴夜寐，强乎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捆布縿而不敢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富，不强必贫，强必暖，不强必寒，故不敢怠倦。今虽毋在乎王公大人，蕢若信有命而致行之，则必怠乎听狱治政矣，卿人夫必怠乎治官府矣，农夫必怠乎耕稼树蓺矣，妇人必怠乎纺绩织纴矣。王公大人怠乎听狱治政，卿大夫怠乎治官府，则我以为天下必乱矣。农夫怠乎耕稼树蓺，妇人怠乎纺绩织纴，则我以为天下衣食之财将必不足矣。若以为政乎天下，上以事天鬼，天鬼不使；下以持养百姓，百姓不利，必离散不可得用也。是以入守则不固，出诛则不胜。故虽昔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之所以共抎其国家、倾覆其社稷者，此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强非也。曰：命者，暴王所作，穷人所术，非仁者之言也。今之为仁义者，将不可不察而强非者此也。

　　○非儒上第三十八

　　（阙）

　　○非儒下第三十九

　　儒者曰：“亲亲有术，尊贤有等。”言亲疏尊卑之异也。其《礼》曰：丧，父母三年，妻、后子三年，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戚族人五月。若以亲疏为岁月之数，则亲者多而疏者少矣，是妻、后子与父母同也。若以尊卑为岁月数，则是尊其妻、子与父母同，而亲伯父、宗兄而卑子也。逆孰大焉？其亲死，列尸弗敛，登屋窥井，挑鼠穴，探涤器，而求其人焉。以为实在，则赣愚甚矣。如其亡也，必求焉，伪亦大矣！

　　取妻，身迎，祗褍为仆，秉辔授绥，如仰严亲。昏礼威仪，如承祭祀。颠覆上下，悖逆父母，下则妻、子，妻、子上侵。事亲若此，可谓孝乎？儒者：迎妻，“妻之奉祭祀，子将守宗庙，故重之。”应之曰：此诬言也！其宗兄守其先宗庙数十年，死，丧之其，兄弟之妻奉其先之祭祀，弗服。则丧妻子三年，必非以守奉祭祀也。夫忧妻子，以大负累，有曰：“所以重亲也。”为欲厚所至私，轻所至重，岂非大奸也哉！

　　有强执有命以说议曰：“寿夭贫富，安危治乱，固有天命，不可损益。穷达赏罚，幸否有极，人之知力，不能为焉！”群吏信之，则怠于分职。庶人信之，则怠于从事。吏不治则乱，农事缓则贫，贫且乱政之本而儒者以为道教，是贼天下之人者也。

　　且夫繁饰礼乐以淫人，久丧伪哀以谩亲，立命缓贫而高浩居，倍本弃事而安怠傲，贪于饮食，惰于作务，陷于饥寒，危于冻馁，无以违之。是若人气，（兼鼠）鼠藏，而羝羊视，贲彘起。君子笑之，怒曰：“散人，焉知良儒！”夫夏乞麦禾，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毕治数丧，足以至矣。因人之家翠以为富人有丧，乃大说喜，曰：“此衣食之端也！”

　　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然后仁。”应之曰：所谓古之言服者，皆尝新矣，而古人服之、言之，则非君子也。然则必服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后仁乎？

　　又曰：“君子循而不作。”应之曰：古者羿作弓，伃作甲，奚仲作车，巧垂作舟。然则今之鲍、函、车、匠皆君子也，而羿、伃、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则其所循皆小人道也。

　　又曰：“君子胜不逐奔，掩函弗射，施则助之胥车。”应之曰：若皆仁人也，则无说而相与。仁人以其取舍、是非之理相告，无故从有故也，弗知从有知也，无辞必服，见善必迁，何故相？若两暴交争，其胜者欲不逐奔，掩函弗射，施则助之胥车，虽尽能，犹且不得为君子也。意暴残之国也，圣将为世除害，兴师诛罚，胜将因用儒术令士卒曰：“毋逐奔，掩函勿射，施则助之胥车。”暴乱之人得活，天下害不除，是为群残父母而深贱世也，不义莫大焉。

　　又曰：“君子若钟，击之则鸣，弗击不鸣。”应之曰：夫仁人事上竭忠，事亲务孝，得善则美，有过则谏，此为人臣之道也。今击之则鸣，弗击不鸣，隐知豫力，恬漠待问而后对，虽有君、亲之大利，弗问不言。若将有大寇乱，盗贼将作，若机辟将发也，他人不知，己独知之，虽其君、亲皆在，不问不言，是夫大乱之贼也。以是为人臣不忠，为子不孝，事兄不弟交，遇人不贞良。夫执后不言之朝物，见利使己虽恐后言，君若言而未有利焉，则高拱下视，会噎为深，曰：“唯其未之学也。”用谁急，遗行远矣。

　　夫一道术学业仁义也，皆大以治人，小以任官，远施周偏，近以修身，不义不处，非理不行，务兴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则止，此君子之道也。以所闻孔某之行，则本与此相反谬也！

　　齐景公问晏子曰：“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下必于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非仁义之也。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某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呜乎！贶寡人者众矣，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某之与白公同也。”

　　孔某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谿，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遂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某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有顷，閒齐将伐鲁，告子贡曰：“赐乎！举大事于今之时矣！”乃遣子贡之齐，因南郭惠子以见田常，劝之伐吴，以教高、国、鲍、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乱，劝越伐吴。三年之内，齐、吴破国之难，伏尸以言术数，孔某之诛也。

　　孔某为鲁司寇，舍公家而奉季孙，季孙相鲁君而走，季孙与邑人争门关，决植。

　　孔某穷于蔡、陈之间，藜羹不糂。十日，子路为享豚，孔某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号人衣以酤酒，孔某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哀公迎孔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进，请曰：“何其与陈、蔡反也？”孔某曰：“来，吾语女。曩与女为苟生，今与女为苟义。”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赢饱则伪行以自饰。污邪诈伪，孰大于此？

　　孔某与其门弟子闲坐，曰：“夫舜见瞽叟就然，此时天下圾乎？周公旦非其人也邪？何为舍亓家室而托寓也？”孔某所行，心术所至也。其徒属弟子皆效孔某，子贡、季路辅孔悝乱乎卫，阳货乱乎齐，佛肸以中牟叛，漆雕刑残，罪莫大焉。夫为弟子后生，其师，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后已。今孔某之行如此，儒士则可以疑矣。

卷十

　　○经上第四十

　　故，所得而后成也。

　　止，以久也。

　　体，分于兼也。

　　必，不已也。

　　知，材也。

　　平，同高也。

　　虑，求也。

　　同，长以相尽也。

　　知，接也。

　　中，同长也。

　　（知心），明也。

　　厚，有所大也。

　　仁，体爱也。

　　日中，南也。

　　义，利也。

　　直，参也。

　　礼，敬也。

　　圜，一中同长也。

　　行，为也。

　　方，柱隅四欢也。

　　实，荣也。

　　倍，为二也。

　　忠，以为利而强低也。

　　端，体之无序而前也。

　　孝，利亲也。

　　有间，中也。

　　信，言合于意也。

　　间，不及旁也。

　　佴，自作也。

　　纑，间虚也。

　　讠肙，作嗛也。

　　盈，莫不有也。

　　廉，作非也。

　　坚白，不相外也。

　　令，不为所作也。

　　撄，相得也。

　　任，士损己而益所为也。

　　似，有以相撄，有不相撄也。

　　勇，志之所以敢也。

　　次，无间而不撄撄也。

　　力，刑之所以奋也。

　　法，所若而民。

　　生，刑与知处也。

　　佴，所然也。

　　卧，知无知也。

　　说，所以明也。

　　梦，卧而以为然也。

　　攸不可，两不可也。

　　平，知无欲恶也。

　　辩，争彼也。辩胜，当也。

　　利，所得而喜也。

　　为，穷知而亻县于欲也。

　　害，所得而恶也。

　　已，成、亡。

　　治，求得也。

　　使，谓、故。

　　誉，明美也。

　　名，达、类、私。

　　诽，明恶也。

　　谓，移、举、加。

　　举，拟实也。

　　知，闻、说、亲。名、实、合、为。

　　言，出举也。

　　闻，传、亲。

　　且，言然也。

　　见，体、尽。

　　君，臣、萌，通约也。

　　合，宜、必。

　　功，利民也。

　　欲权利，且恶权害。

　　赏，上报下之功也。

　　为，存、亡、易、荡、治、化。

　　罪，犯禁也。

　　同，重、体、合、类。

　　罚，上报下之罪也。

　　异，二、不体、不合、不类。

　　同，异而俱于之一也。

　　同异交得，放有无。

　　久，弥异时也。

　　宇，弥异所也。

　　闻，耳之聪也。

　　穷，或有前不容尺也。

　　循所闻而得其意，心之察也。

　　尽，莫不然也。

　　言，口之利也。

　　始，当时也。

　　执所言而意得见，心之辩也。

　　化，征易也。

　　诺，不一利用。

　　损，偏去也。

　　服执誽巧转，则求其故。

　　大益，儇，（禾具）秪。

　　法同则观其同。

　　库，益也。

　　法异则观其宜。

　　动，或从也。

　　止，因以别道。

　　读此书旁行。

　　无非。

　　○经下第四十一

　　止，类以行人，说在同。

　　所存与者，于存与孰存。

　　驷异说，推类之难，说在之大小。

　　五行毋常胜，说在宜。

　　物尽同名，二与斗，爱，食与招，白与视，丽与暴，夫与履。

　　一，偏弃之。谓而固是也，说在因。

　　不可偏去而二，说在见与俱、一与二、广与修。

　　无欲恶之为益损也，说在宜。

　　不能而不害，说在害。

　　损而不害，说在余。

　　异类不吡，说在量。

　　知而不以五路，说在久。

　　偏去莫加少，说在故。

　　必热，说在顿。

　　假必誖，说在不然。

　　知其所以不知，说在以名取。

　　物之所以然，与所以知之，与所以使人知之，不必同，说在病。

　　无不必待有，说在所谓。

　　疑，说在逢、循、遇、过。

　　擢虑不疑，说在有无。

　　合与一，或复否，说在拒。

　　且然，不可正，不害用工，说在宜欧。

　　物一体也，说在俱一、惟是。

　　均之绝不，说在所均。

　　宇或徙，说在长宇久。

　　尧之义也，生于今而处于古，而异时，说在所义。

　　临鉴而立，景到。

　　多而若少，说在寡区。

　　狗，犬也，而杀狗非杀犬也，可，说在重。

　　鉴位，景一小而易，一大而，说在中之外内。

　　使，殷、美，说在使。

　　鉴团，景一。

　　不坚白，说在。

　　荆之大，其沉浅也，说在具。

　　无久与宇，坚白，说在因。

　　以槛为抟，于以为无知也，说在意。

　　在诸其所然，未者然，说在于是推之。

　　意未可知，说在可用、过仵。

　　景不徙，说在改为。

　　一少于二，而多于五，说在建。

　　住景二，说在重。

　　非半弗（著斤），则不动，说在端。

　　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

　　可无也，有之而不可去，说在尝然。

　　景迎日，说在抟。

　　而不可担，说在抟。

　　景之小大，说在地远近。

　　宇进无近，说在敷。

　　天而必，说在得。

　　行循以久，说在先后。

　　贞而不挠，说在胜。

　　一法者之相与也尽，若方之相合也，说在方。

　　契与枝板，说在薄。

　　狂举不可以知异，说在有不可。

　　牛马之非牛，与可之同，说在兼。

　　倚者不可正，说在剃。

　　循此循此与彼此同，说在异。

　　推之必往，说在废材。

　　唱和同患，说在功。

　　买无贵，说在仮其贾。

　　闻所不知若所知，则两知之，说在告。

　　贾宜则雠，说在尽。

　　以言为尽誖，誖，说在其言。

　　无说而惧，说在弗心。

　　唯吾谓，非名也则不可，说在仮。

　　或，过名也，说在实。

　　无穷不害兼，说在盈否知。

　　知之否之，足用也，谆，说在无以也。

　　不知其数而知其尽也，说在明者。

　　谓辩无胜，必不当，说在辩。

　　不知其所处，不害爱之，说在丧子者。

　　无不让也，不可，说在始。

　　仁义之为内外也，内，说在仵颜。

　　于一有知焉，有不知焉，说在存。

　　学之益也，说在诽者。

　　有指于二，而不可逃，说在以二累。

　　诽之可否，不以众寡，说在可非。

　　所知而弗能指，说在春也、逃臣、狗犬、贵者。

　　非诽者谆，说在弗非。

　　知狗而自谓不知犬，过也，说在重。

　　物甚不甚，说在若是。

　　通意后对，说在不知其谁谓也。

　　取下以求上也，说在泽。

　　是是与是同，说在不州。

　　○经说上第四十二

　　故，小故，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体也，若有端。大故，有之必无然，若见之成见也。

　　体，若二之一，尺之端也。

　　知材，知也者，所以知也，而必知，若明。

　　虑，虑也者以其知有求也，而不必得之，若睨。

　　知，知也者以其知过物而能貌之，若见。

　　（知心），（知心）也者，以其知论物，而其知之也著，若明。

　　仁，爱己者非为用己也，不若爱马著若明。

　　义，志以天下为芬，而能能利之，不必用。

　　礼，贵者公，贱者名，而俱有敬僈焉，等异论也。

　　行，所为不善名，行也。若为善名，巧也，若为盗。

　　实，其志气之见也，使人如己，不若金声玉服。

　　忠，不利弱子亥，足将入止容。

　　孝，以亲为芬，而能能利亲，不必得。

　　信，不以其言之当也，使人视城得金。

　　佴，与人，遇人，众忄盾。

　　讠肙，为是为是之台彼也，弗为也。

　　廉，己惟为之，知其（思耳）也。

　　所令，非身弗行。

　　任，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所急。

　　勇，以其敢于是也，命之，不以其不敢于彼也，害之。

　　力，重之谓下，与重，奋也。

　　生，楹之生，商不可必也。

　　卧。

　　梦。

　　平，惔然。

　　利，得是而喜，则是利也。其害也，非是也。

　　害，得是而恶，则是害也。其利也，非是也。

　　治，吾事治矣，人有治南北。

　　誉之，必其行也，其言之忻。使人督之。

　　诽，必其行也，其言之忻。

　　举，告以文名，举彼实也。

　　故言也者，诸口能之出民者也。民若画俿也。言也，谓言犹石致也。

　　且，自前曰且，自后曰已，方然亦且。

　　若石者也，君，以若名者也。

　　功不待时，若衣裘。

　　赏。

　　罪，罪不在禁，惟害无罪殆姑。上报下之功也。

　　罚，上报下之罪也。

　　侗，二人而俱见是楹也，若事君。

　　久，古今旦莫。

　　宇，东西家南北。

　　穷，或不容尺，有穷。莫不容尺，无穷也。

　　尽，但，止动。

　　始，时或有久，或无久，始当无久。

　　化，若蛙为鹑。

　　损，偏去也者，兼之体也。其体或去或存，谓其存者损。

　　儇，昫民也。

　　库，区穴若，斯貌常。

　　动，偏祭从者，户枢免瑟。

　　止，无久之不止，当牛非马，若矢过楹。有久之不止，当马非马，若人过梁。

　　必，谓台执者也。若弟兄一然者一不然者，必不必也，是非必也。

　　同，捷与狂之同长也。

　　心中，自是往相若也。

　　厚，惟无所大。

　　圜，规写攴也。

　　方，矩见攴也。

　　倍，二尺与尺但去一。

　　端，是无同也。

　　有间，谓夹之者也。

　　间，谓夹者也。尺前于区穴而后于端，不夹于端与区内。及，及非齐之及也。

　　纑閒虚也者，两木之间，谓其无木者也。

　　盈，无盈无厚。于尺无所往而不得。

　　得二，坚异处不相盈，相非，是相外也。

　　撄，尺与尺俱不尽，端与端俱尽，尺与或尽或不尽。坚白之撄相尽，体撄不相尽。

　　端。仳，两有端而后可。

　　次，无厚而后可。

　　法，意规员三也俱，可以为法。

　　佴，然也者民若法也。

　　彼，凡牛枢非牛，两也，无以非也。

　　辩，或谓之牛，或谓之非牛，是争彼也。是不俱当，不俱当，必或不当，不若当犬。

　　为，欲（养隹）其指，智不知其害，是智之罪也。若智之慎之也，无遗于其害也。而犹欲（养隹）之，则离之。是犹食脯也，骚之利害，未可知也，欲而骚，是不以所疑止所欲也。廧外之利害，未可知也，趋之而得力，则弗趋也，是以所疑止所欲也。观为穷知而亻县于欲之理，（养隹）脯而非（知心）也，（养隹）指而非愚也，所为与不所与为相疑也，非谋也。

　　已，为衣，成也。治病，亡也。

　　使，令谓，谓也，不必成湿。故也，必待所为之成也。

　　名，物，达也。有实必待文多也。命之马，类也，若实也者必以是名也。命之臧，私也，是名也止于是实也。声出口，俱有名，若姓、宇。

　　洒谓狗犬，命也。狗犬，举也。叱狗，加也。

　　知，传受之，闻也。方不障，说也。身观焉，亲也。

　　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名实耦，合也。志行，为也。

　　闻，或告之，传也。身观焉，亲也。

　　见，时者，体也。二者，尽也。

　　古，兵立，反中。志工，正也。臧之为，宜也，非彼必不有，必也。圣者用而勿必，必也者可勿疑。

　　仗者，两而勿偏。

　　为，早、台，存也。病，亡也。

　　病，亡也。买鬻，易也。霄尽，荡也。顺长，治也。蛙买，化也。

　　同，二名一实，重同也。不外于兼，体同也。俱处于室，合同也。有以同，类同也。

　　异，二必异，二也。不连属，不体也。不同所，不合也。不有同，不类也。

　　同异交得，于福家良，恕有无也。比度，多少也。免（虫刃）还园，去就也。鸟折用桐，坚柔也。剑尤早，死生也。处室子，子母，长少也。两绝胜，白黑也。中央，旁也。论行学实，是非也。难宿，成未也。兄弟，俱适也。身处志往，存亡也。霍为姓，故也。贾宜，贵贱也。诺，超城员止也。

　　相从、相去、先知、是、可、五色。长短、前后、轻重援。

　　执服难成，言务成之，九则求执之。

　　法，法取同，观巧传法，取此择读彼，问故观宜。以人之有黑者有不黑者也，止黑人；与以有爱于人有不爱于人，心爱人，是孰宜心？彼举然者，以为此其然也，则举不然者而问之。

　　若圣人有非而不非，正五诺，皆人於知有说。过五诺，若负，无直无说。用五诺，若自然矣。

　　○经说下第四十三

　　止：彼以此其然也，说是其然也；我以此其不然也，疑是其然也。

　　谓四足兽，与生鸟与，物尽与，大小也。此然是必然，则俱。

　　为麋同名。俱斗，不俱二，二与斗也。包、肝、肺、子，爱也。橘茅，食与招也。白马多白，视马不多视，白与视也。为丽不必丽，不必丽与暴也。为非以人是不为非，若为夫勇不为夫，为屦以买衣为屦，夫与屦也。

　　二与一亡，不与一在，偏去未。有文实也，而后谓之；无文实也，则无谓也。不若敷与美。谓是，则是固美也；谓也，则是非美；无谓，则报也。

　　见不见离，一二不相盈，广修坚白。

　　举不重不与箴，非力之任也。为握者之（角页）倍，非智之任也。若耳目异。

　　木与夜孰长？智与粟孰多？爵、亲、行、贾，四者孰贵？麋与霍孰高？麋与霍孰霍？（虫刃）与瑟孰瑟？

　　偏：俱一无变。

　　假：假必非也而后假。狗假霍也，犹氏霍也。

　　物或伤之，然也；见之，智也；告之，使智也。

　　疑逢，为务则士，为牛庐者夏寒，逢也。举之则轻，废之则重，非有力也；沛从削，非巧也，若石羽，循也。斗者之敝也以饮酒，若以日中，是不可智也，愚也。智与？以已为然也与？愚也。

　　俱：俱一，若牛马、四足；惟是，当牛马。数牛、数马则牛马二，数牛马则牛马一。若数指，指五而五一。

　　长宇徙而有处，宇。宇，南北在旦有在莫，宇徙久。

　　无坚得白，必相盈也。

　　在尧善治，自今在诸古也。自古在之今，则尧不能治也。

　　景：光至景亡；若在，尽古息。

　　景，二光夹一光，一光者景也。

　　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敝下光，故成景于上；首敝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

　　景：日之光反烛人，则景在日与人之间。

　　景：木柂，景短大。木正，景长小。大小于木。则景大于木，非独小也，远近临正鉴，景寡。貌能、白黑、远近、杝正，异于光鉴。景当俱就，去氽当俱，俱用北。鉴者之臭，于鉴无所不鉴。景之臭无数，而必过正。故同处，其体俱，然鉴分，鉴中之内，鉴者近中，则所鉴大，景亦大；远中则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正。起于中缘正而长其直也。中之外，鉴者近中，则所鉴大，景亦大；远中，则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易，合于中而长其直也。

　　鉴：鉴者近，则所鉴大，景亦大；亓远，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正，景过正。

　　故招负衡木，加重焉而不挠，极胜重也。右校交绳，无加焉而挠，极不胜重也。衡加重于其一旁，必捶。权重相若也相衡，则本短标长。两加焉，重相若，则标必下，标得权也。

　　挈：有力也。引，无力也。不正，所挈之正于施也。绳制挈之也。若以锥刺之。挈长重者下，短轻者上，上者愈得，下者愈亡。绳直权重相若，则正矣。收，上者愈丧，下者愈得；上者权重尽，则遂挈。

　　两轮高，两轮为輲，车梯也。重其前，弦其前，载弦其前，载弦其轱，而县重于其前。是梯挈且挈则行。凡重，上弗挈，下弗收，旁弗劫，则下直。扡，或害之也。氵不，梯者不得氵不，直也。今也废尺于平地，重不下，无旁也。若夫绳之引轱也，是犹自舟中引横也。倚、倍、拒、坚。邪倚焉则不正，谁并石、累石耳。夹带者法也。

　　方石去地尺，关石于其下，县丝于其上，使适至方石不下，柱也。胶丝去石，挈也。丝绝，引也。未变而石易，收也。

　　买：刀籴相为贾。刀轻则籴不贵，刀重则籴不易。王刀无变，籴有变。岁变籴，则岁变刀。

　　若鬻子，贾尽也者，尽去其所以不雠也。其所以不雠去，则雠。贾也宜不宜，欲不欲，若败邦鬻室嫁子无子。

　　在军不必其死生，闻战亦不必其死生。前也不惧，今也惧。

　　或，知是之非此也，有知是之不在此也，然而谓此南北，过而以已为然。始也谓此南方，故今也谓此南方。

　　智论之，非智无以也。

　　谓：所谓非同也，则异也。同则或谓之狗，其或谓之犬也；异则或谓之牛，牛或谓之马也。俱无胜，是不辩也。辩也者，或谓之是，或谓之非，当者胜也。

　　无让者酒，未让，始也，不可让也。

　　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石。故有智焉，有不智焉，可。

　　有指：子智是，有智是吾所先举，重。则子智是，而不智吾所无举也，是一。谓有智焉，有不智焉也。可。若智之，则当指之智告我，则我智之，兼指之以二也。衡指之，参直之也。若曰必独指吾所举，毋举吾所不举，则者固不能独指。所欲相不传，意若未校。且其所智是也，所不智是也，则是智是之不智也，恶得为一？谓而有智焉，有不智焉。

　　所：春也，其执固不可指也。逃臣，不智其处。狗犬，不智其名也。遗者，巧弗能两也。

　　智：智狗。重，智犬。则过，不重，则不过。

　　通：问者曰：“子知乎？”应之曰：“何谓也？”彼曰：“施。”则智之。若不问何谓，径应以弗智，则过。且应必应，问之时若应，长应有深浅。大常中在，兵人，长所。

　　室堂，所存也。其子，存者也。据在者而问室堂，恶可存也？主室堂而问存者，孰存也？是一主存者以问所存，一主所存以问存者。

　　五合：水、土、火，火离然。火铄金，火多也。金靡炭，金多也。合之府水，木离木。若识麋与鱼之数，惟所利，无所恶。

　　伤生损寿。说以少连，是谁爱也？尝多粟，或者欲不有能伤也。若酒之于人也，且（知心）人利人，爱也，则唯（知心）弗治也。

　　损饱者去馀，适足不害，能害饱，若伤麋之无脾也。且有损而后益智者，若（疒虎）病之之于（疒虎）也。

　　智以目见，而目以火见，而火不见。惟以五路智久不当。以目见，若以火见。

　　火，谓火热也，非以火之热。我有若视曰智，杂所智与所不智而问之，则必曰：“是所智也，是所不智也。”取去俱能之，是两智之也。

　　无：若无焉，则有之而后无。无天陷，则无之而无。

　　擢疑无谓也。臧也今死，而春也得文文死也可。

　　且：犹是也，且然必然，且已必已，且用工而后已者，必用工而后已。

　　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不均也。均，其绝也莫绝。

　　尧霍，或以名视人，或以实视人。举友富商也，是以名视人也；指是臛也，是以实视人也。尧之义也，是声也于今，所义之实处于古。若殆于城门与于臧也。

　　狗：狗，犬也。谓之杀犬，可。若两（月鬼）。

　　使：令使也。我使我，我不使亦使，我。殿戈亦使，殿不美亦使，殿。

　　荆沈，荆之贝也。则沈浅非荆浅也，若易五之一，以楹之抟也，见之，其于意也不易，先智意相也。若楹轻于秋，其于意也洋然。

　　段、椎、锥俱事于履，可用也。成绘屦过椎，与成椎过绘屦同，过仵也。

　　一：五有一焉；一有五焉；十二焉。

　　非：（著斤）半，进前取也。前则中无为半，犹端也。前后取，则端中也。（著斤）必半，毋与非半，不可（著斤）也。

　　可无也，已给则当给不可无也。久有穷无穷。

　　正九，无所处而不中县，抟也。

　　伛宇不可偏举字也。进行者，先敷近，后敷远。

　　行者行者必先近而后远。远近，修也；先后，久也。民行修必以久也。

　　一方尽类，俱有法而异。或木或石，不害其方之相合也。尽类犹方也。物俱然。

　　牛狂与马惟异，以牛有齿，马有尾，说牛之非马也，不可。是俱有，不偏有偏无有。曰之与马不类，用牛有角，马无角，是类不同也。若举牛有角，马无角，以是为类之不同也，是狂举也。犹牛有齿、马有尾。或不非牛而非牛也可，可则或非牛或牛而牛也可。

　　故曰牛马非牛也，未可。牛马牛也，未可。则或可或不可，而曰牛马牛也未可，亦不可。且牛不二，马不二，而牛马二。则牛不非牛，马不非马，而牛马非牛非马，无难。

　　彼：正名者彼此。彼此可，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彼此不可，彼且此也。彼此亦可，彼此止于彼此，若是而彼此也，则彼亦且此此也。

　　唱无过，无所周，若粺。和无过，使也，不得已。唱而不和，是不学也；智少而不学，必寡。和而不唱，是不教也；智而不教，功适息。使人夺人衣，罪或轻或重；使人予人酒，或厚或薄。

　　闻在外者，所不知也。或曰在室者之色若是其色。是所不智若所智也。犹白若黑也，谁胜？是若其色也，若白者必白。今也智其色之若白也，故智其白也。夫名以所明正所不智，不以所不智疑所明。若以尺度所不智长。外，亲智也；室中，说智也。

　　以誖，不可也。出入之言可，是不誖，则是有可也。之人之言不可，以当，必不审。

　　惟：谓是霍，可，而犹之非夫霍也，谓彼是是也。不可谓者，毋惟乎其谓。彼犹惟乎其谓，则吾谓不行；彼若不惟其谓，则不行也。

　　无南者有穷则可尽，无穷则不可尽。有穷、无穷未可智，则可尽、不可尽不可尽未可智。人之盈之否未可智，而必人之可尽，不可尽亦未可智，而必人之可尽爱也，誖。人若不盈先穷，则人有穷也，尽有穷无难。盈无穷，则无穷尽也，尽有穷无难。

　　不二智其数，恶智爱民之尽文也？或者遗乎其问也？尽问人，则尽爱其所问。若不智其数，而智爱之尽文也无难。

　　仁：仁爱也；义，利也爱利，此也；所爱、所利，彼也。爱利不相为内外，所爱、利亦不相为外内其为仁内也，义外也，举爱与所利也，是狂举也，若左目出右目入。

　　学也，以为不知学之无益也，故告之也是。使智学之无益也，是教也，以学为无益也教，誖。

　　论诽，诽之可不可，以理之可诽，虽多诽，其诽是也；其理不可非，虽少诽，非也。今也谓多诽者不可，是犹以长论短。

　　不诽，非己之诽也。不非诽，非可非也。不可非也，是不非诽也。

　　物，甚长、甚短，莫长于是，莫短于是。是之是也，非是也者，莫甚于是。

　　取高下，以善不善为度。不若山泽，处下善于处上，下所请上也。

　　不是，是，则是且是焉。今是文于是，而不于是，故是不文。是不文，则是而不文焉。今是不文于是，而文于是，故文与是不文同说也。

卷十一

　　○大取第四十四

　　天之爱人也，薄于圣人之爱人也。其利人也，厚于圣人之利人也。大人之爱小人也，薄于小人之爱大人也。其利小人也，厚于小人之利大人也。

　　以臧为其亲也而爱之，非爱其亲也。以臧为其亲也而利之，非利其亲也。以乐为利其子，而为其子欲之，爱其子也。以乐为利其子，而为其子求之，非利其子也。

　　于所体之中，而权轻重之谓权。权非为是也，非非为非也。权，正也。断指以存掔，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害之中取小也，非取害也，取利也。其所取者，人之所执也。遇盗人，而断指以免身，利也。其遇盗人，害也。断指与断腕，利于天下相若，无择也。死生利若，一无择也。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于事为之中，而权轻重之谓求。求为之，非也。害之中取小，求为义，非为义也。

　　为暴人语天之为是也，而性，为暴人歌天之为非也。

　　诸陈执既有所为，而我为之陈执，执之所为，因吾所为也。若陈执未有所为，而我为之陈执，陈执因吾所为也。

　　暴人为我，为天之以人非为是也。而性。不可正而正之。

　　利之中取大，非不得已也。害之中取小，不得已也。所未有而取焉，是利之中取大也。于所既有而弃焉，是害之中取小也。

　　义可厚厚之，义可薄薄之，谓伦列。德行、君上、老长、亲戚，此皆所厚也。为长厚，不为幼薄。亲厚，厚；亲薄，薄。亲至，薄不至。义，厚亲不称行而顾行。

　　为天下厚禹，为禹也。为天下厚爱禹，乃为禹之人爱也。厚禹之加于天下，而厚禹不加于天下。若恶盗之为加于天下，而恶盗不加于天下。

　　爱人不外己，己在所爱之中。己在所爱，爱加于己。伦列之爱己，爱人也。

　　圣人恶疾病，不恶危难。正体不动，欲人之利也，非恶人之害也。

　　圣人不为其室，臧之故，在于臧。

　　圣人不得为子之事。

　　圣人之法，死亡亲，为天下也。厚亲，分也；以死亡之。体渴兴利。有厚薄而毋伦列之兴利为己。

　　语经：语经也，非白马焉，执驹焉说求之，舞说非也。渔大之舞大，非也。三物必具，然后足以生。

　　臧之爱己，非为爱己之人也。厚不外己，爱无厚薄。举己，非贤也。

　　义，利，不义，害。志功为辩。

　　有有于秦马，有有于马也。智来者之马也。

　　爱众众世与爱寡世相若。兼爱之有相若。爱尚世与爱后世，一若今之世人也。

　　鬼，非人也；兄之鬼，兄也。

　　天下之利驩。圣人有爱而无利，伣日之言也，乃客之言也。天下无人，子墨子之言也。犹在。

　　不得已而欲之，非欲之也。非杀臧也。专杀盗，非杀盗也。凡学爱人。

　　小圜之圜，与大圜之圜同。方至尺之不至也，与不至钟之至不异，其不至同者，远近之谓也。是璜也，是玉也。

　　意楹，非意木也，意是楹之木也。意指之人也，非意人也。意获也，乃意禽也。志功，不可以相从也。

　　利人也，为其人也。富人，非为其人也。有为也以富人。富人也，治人有为鬼焉。

　　为赏誉利一人，非为赏誉利人也，亦不至无贵于人。

　　智亲之一利，未为孝也，亦不至于智不为己之利于亲也。

　　智是之世之有盗也，尽爱是世。智是室之有盗也，不尽是室也。智其一人之盗也，不尽是二人。虽其一人之盗，苟不智其所在，尽恶其弱也？

　　诸圣人所先为，人欲名实，名实不必名。

　　苟是石也白，败是石也，尽与白同。是石也唯大，不与大同。是有便谓焉也。

　　以形貌命者，必智是之某也，焉智某也。不可以形貌命者，唯不智是之某也，智某可也。诸以居运命者，苟入于其中者，皆是也，去之，因非也。诸以居运命者，若乡里齐荆者，皆是。诸以形貌命者，若山丘室庙者，皆是也。

　　智与意异。重同，具同，连同，同类之同，同名之同，丘同，鲋同，是之同，然之同，同根之同。有非之异，有不然之异。有其异也，为其同也，为其同也异。一曰乃是而然，二曰乃是而不然，三曰迁，四曰强。

　　子深其深，浅其浅，益其益，尊其尊。

　　察次山比因至，优指复。次察声端名，因请复。

　　正夫辞恶者，人右以其请得焉。诸所遭执，而欲恶生者，人不必以其请得焉。

　　圣人之附氵贾也，仁而无利爱。利爱生于虑。昔者之虑也，非今日之虑也。昔者之爱人也，非今之爱人也。

　　爱获之爱人也，生于虑获之利，虚获之利非虑臧之利也。而爱臧之爱人也，乃爱获之爱人也。去其爱而天下利，弗能去也。

　　昔之知墙，非今日之知墙也。

　　贵为天子，其利人不厚于正夫。

　　二子事亲，或遇孰，或遇凶，其亲也相若，非彼其行益也，非加也。外执无能厚吾利者。

　　藉臧也死而天下害，吾持养臧也万倍，吾爱臧也不加厚。

　　长人之异，短人之同，其貌同者也，故同。指之人也与首之人也异。人之体，非一貌者也，故异。将剑与挺剑异，剑以形貌命者也，其形不一，故异。杨木之木与桃木之木也，同。诸非以举量数命者，败之尽是也。

　　故一人指，非一人也。是一人之指，乃是一人也。方之一面，非方也，方木之面，方木也。

　　以故生，以理长，以类行也者。立辞而不明于其所生，忘也。今人非道无所行，唯有强股肱而不明于道，其困也，可立而待也。夫辞以类行者也，立辞而不明于其类，则必困矣。

　　故浸淫之辞，其类在鼓栗。圣人也，为天下也，其类在于追迷。或寿或卒，其利天下也指若，其类在誉石。一日而百万生，爱不加厚，其类在恶害。爱二世有厚薄，而爱二世相若，其类在蛇文。爱之相若，择而杀其一人，其类在阬下之鼠。小仁与大仁，行厚相若，其类在申。凡兴利除害也，其类在漏雍。厚亲不称行而类行，其类在江上井。不为己之可学也，其类在猎走。爱人非为誉也，其类在逆旅。爱人之亲，若爱其亲，其类在官苟。兼爱相若，一爱相若，一爱相若，其类在死也。

　　○小取第四十五

　　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焉摹略万物之然，论求群言之比。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以类取，以类予。有诸己不非诸人，无诸己不求诸人。或也者，不尽也。假者，今不然也。效者，为之法也；所效者，所以为之法也。故中效则是也，不中效则非也，此效也。辟也者，举也物而以明之也。侔也者，比辞而俱行也。援也者，曰子然，我奚独不可以然也？推也者，以其所不取之同于其所取者，予之也。是犹谓也者，同也。吾岂谓也者，异也。

　　夫物有以同而不率遂同。辞之侔也，有所至而正。其然也，有所以然也；其然也同，其所以然不必同。其取之也，有所以取之。其取之也同，其所以取之不必同。是故辟、侔、援、推之辞，行而异，转而危，远而失，流而离本，则不可不审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类异故，则不可偏观也。

　　夫物或乃是而然，或是而不然，或一周而一不周，或一是而一不是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类异故，则不可偏观也。非也。

　　白马，马也，乘白马，乘马也。骊马，马也，乘骊马，乘马也。获，人也，爱获，爱人也。臧，人也，爱臧，爱人也。此乃是而然者也。

　　获之亲，人也。获事其亲，非事人也。其弟，美人也。爱弟，非爱美人也。车，木也。乘车，非乘木也。船，木也。乘船，非人木也。盗人，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奚以明之？恶多盗，非恶多人也。欲无盗，非欲无人也。世相与共是之。若若是，则虽盗人人也，爱盗非爱人也，不爱盗非不爱人也，杀盗人，非杀人也。无难盗无难矣。此与彼同类，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非之，无也故焉，所谓内胶外闭与心毋空乎，内胶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

　　且夫读书，非好书也。且斗鸡，非鸡也。好斗鸡，好鸡也。且入井，非入井也。止且入井，止入井也。且出门，非出门也。止且出门，止出门也。若若是，且夭，非夭也。寿夭也，寿夭也。有命，非命也；非执有命，非命也。无难矣，此与彼同类。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罪非之，无也故焉，所谓内胶外闭与心毋空乎，内胶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

　　爱人，待周爱人而后为爱人。不爱人，不待周不爱人。不周爱，因为不爱人矣。乘马，不待周乘马然后为乘马也。有乘于马，因为乘马矣。逮至不乘马，待周不乘马而后为不乘马。此一周而一不周者也。

　　居于国，则为居国；有一宅于国，而不为有国。桃之实，桃也，棘之实，非棘也。问人之病，问人也。恶人之病，非恶人也。人之鬼，非人也。兄之鬼，兄也。祭人之鬼，非祭人也。祭兄之鬼，乃祭兄也。之马之目盼，则为之马盼。之马之目大，而不谓之马大。之牛之毛黄，则谓之牛黄。之牛之毛众，而不谓之牛众。一马，马也。二马，马也。马四足者，一马而四足也，非两马而四足也。一马，马也。马或白者，二马而或白也，非一马而或白。此乃一是而一非者也。

　　○耕柱第四十六

　　子墨子怒耕柱子。耕柱子曰：“我毋俞于人乎？”子墨子曰：“我将上大行，驾骥与羊，子将谁敺？”耕柱子曰：“将敺骥也。”子墨子曰：“何故敺骥也？”耕柱子曰：“骥足以责。”子墨子曰：“我亦以子为足以责。”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鬼神孰与圣人明智？”子墨子曰：“鬼神之明智于圣人，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昔者夏后开使蜚廉折金于山川，而陶铸之于昆吾；是使翁难雉乙卜于白若之龟，曰：‘鼎成三足而方，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臧，不迁而自行。以祭于昆吾之虚，上乡！’乙又言兆之由曰：‘飨矣！逢逢白云，一南一北，一西一东，九鼎既成，迁于三国。’夏后氏失之，殷人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夏后、殷、周之相受也，数百岁矣。使圣人聚其良臣与其桀相而谋，岂能智数百岁之后哉？而鬼神智之。是故曰，鬼神之明智于圣人也，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

　　治徒娱、县子硕问于子墨子曰：“为义孰为大务？”子墨子曰：“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兼爱天下，未云利也；我不爱天下，未云贼也。功皆未至，子何独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于此，一人奉水将灌之，一人掺火将益之，功皆未至，子何贵于二人？”巫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掺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子墨子游荆耕柱子于楚。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客之不厚。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耕柱子处楚无益矣！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客之不厚。”子墨子曰：“未可智也。”毋几何而遗十金于子墨子，曰：“后生不敢死，有十金于此，愿夫子之用也。”子墨子曰：“果未可智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耶，鬼而不见而富，而子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于此，其一人者见子从事，不见子则不从事。其一人者见子亦从事，不见子亦从事，子谁贵于此二人？”巫马子曰：“我贵其见我亦从事，不见我亦从事者。”子墨子曰：“然则是子亦贵有狂疾也。”

　　子夏之徒问于子墨子曰：“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无斗。”子夏之徒曰：“狗豨犹有斗，恶有士而无斗矣？”子墨子曰：“伤矣哉！言则称于汤文，行则譬于狗豨，伤矣哉！”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舍今之人而誉先王，是誉槁骨也。譬若匠人然，智槁木也，而不智生木。”子墨子曰：“天下之所以生者，以先王之道教也。今誉先王，是誉天下之所以生也。可誉而不誉，非仁也。”

　　子墨子曰：“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异，此诸侯之所谓良宝也。可以富国家，众人民，治刑政，安社稷乎？曰：不可。所为贵良宝者，为其可以利也。而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异，不可以利人，是非天下之良宝也。今用义为政于国家，人民必众，刑政必治，社稷必安。所为贵良宝者，可以利民也，而义可以利人，故曰：义，天下之良宝也。”

　　叶公子高问政于仲尼曰：“善为政者，若之何？”仲尼对曰：“善为政者，远者近之，而旧者新之。”子墨子闻之，曰：“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叶公子高岂不知善为政者之远者近也，而旧者新是哉。问所以为之若之何也。不以人之所不智告人，以所智告之，故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大国之攻小国，譬犹童子之为马也。童子之为马，足用而劳。今大国之攻小国也，攻者农夫不得耕，妇人不得织，以守为事。攻人者亦农夫不得耕，妇人不得织，以攻为事。故大国之攻小国也，譬犹童子之为马也。”

　　子墨子曰：“言足以复行者，常之。不足以举行者，勿常。不足以举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子墨子使管黔氵放游高石子于卫，卫君致禄甚厚，设之于卿。高石子三朝必尽言，而言无行者。去而之齐，见子墨子曰：“卫君以夫子之故，致禄甚厚，设我于卿，石三朝必尽言，而言无行，是以去之也。卫君无乃以石为狂乎？”子墨子曰：“去之苟道，受狂何伤！古者周公旦非关叔，辞三公，东处于商盖，人皆谓之狂，后世称其德，扬其名，至今不息。且翟闻之：‘为义非避毁就誉。’去之苟道，受狂何伤！”高石子曰：“石去之，焉敢不道也！昔者夫子有言曰：“天下无道，仁士不处厚焉。’今卫君无道，而贪其禄爵，则是我为苟陷人长也。”子墨子说，而召子禽子曰：“姑听此乎！夫倍义而乡禄者，我常闻之矣。倍禄而乡义者，于高石子焉见之也。”

　　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贫而谓之富则怒，无义而谓之有义则喜。岂不悖哉！”

　　公孟子曰：“先人有则三而已矣。”子墨子曰：“孰先人而曰有则三而已矣？子未智人之先有。”

　　后生有反子墨子而反者，“我岂有罪哉？吾反后。”子墨子曰：“是犹三军北，失后之人求赏也。”

　　公孟子曰：“君子不作，术而已。”子墨子曰：“不然。人之其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诛，今也善者不作。其次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遂，己有善则作之，欲善之自己出也。今诛而不作，是无所异于不好遂而作者矣。吾以为古之善者则诛之，今之善者则作之，欲善之益多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我与子异，我不能兼爱。我爱邹人于越人，爱鲁人于邹人，爱我乡人于鲁人，爱我家人于乡人，爱我亲于我家人，爱我身于吾亲，以为近我也。击我则疾，击彼则不疾于我，我何故疾者之不拂，而不疾者之拂？故有我，有杀彼以我，无杀我以利。”子墨子曰：“子之义将匿邪？意将以告人乎？”巫马子曰：“我何故匿我义？吾将以告人。”子墨子曰：“然则一人说子，一人欲杀子以利己；十人说子，十人欲杀子以利己；天下说子，天下欲杀子以利己。一人不说子，一人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十人不说子，十人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天下不说子，天下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说子亦欲杀子，不说子亦欲杀子，是所谓经者口也，杀常之身者也。”子墨子曰：“子之言恶利也？若无所利而不言，是荡口也。”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今有一人于此，羊牛犓豢，维人但割而和之，食之不可胜食也，见人之作饼，则还然窃之，曰：‘舍余食。’不知日月安不足乎？其有窃疾乎？”鲁阳文君曰：“有窃疾也。”子墨子曰：“楚四竟之田，旷芜而不可胜辟，讠乎灵数千，不可胜，见宋、郑之闲邑，则还然窃之，此与彼异乎？”鲁阳文君曰：“是犹彼也，实有窃疾也。”

　　子墨子曰：“季孙绍与孟伯常治鲁国之政，不能相信，而祝于丛社曰：‘苟使我和。’是犹弇其目而祝于丛社也，‘苟使我皆视。’岂不缪哉！”

　　子墨子谓骆滑厘曰：“吾闻子好勇。”骆滑厘曰：“然。我闻其乡有勇士焉，吾必从而杀之。”子墨子曰：“天下莫不欲与其所好，度其所恶。今子闻其乡有勇士焉，必从而杀之，是非好勇也，是恶勇也。”

卷十二

　　○贵义第四十七

　　子墨子曰：“万事莫贵于义。今谓人曰：‘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冠履不若手足之贵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争一言以相杀，是贵义于其身也。故曰：万事莫贵于义也。”

　　子墨子自鲁即齐，过故人，谓子墨子曰：“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劝我者也，何故止我？”

　　子墨子南游于楚，见楚献惠王，献惠王以老辞，使穆贺见子墨子。子墨子说穆贺，穆贺大说，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成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药然，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顺其疾，岂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农夫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岂曰‘贱人之所为’而不享哉？故虽贱人也，上比之农，下比之药，曾不若一草之本乎？且主君亦尝闻汤之说乎？昔者汤将往见伊尹，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问曰：‘君将何之？’汤曰：‘将往见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贱人也。若君欲见之，亦令召问焉，彼受赐矣。’汤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药此，食之则耳加聪，目加明，则吾必说而强食之。今夫伊尹之于我国也，譬之良医善药也。而子不欲我见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御。彼苟然，然后可也。”

　　子墨子曰：“凡言凡动，利于天鬼百姓者为之；凡言凡动，害于天鬼百姓者舍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为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舍之。”

　　子墨子曰：“言足以迁行者常之，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子墨子曰：“必去六辟。嘿则思，言则诲，动则事，使三者代御，必为圣人。必去喜，去怒，去乐，去悲，去爱，而用仁义。手足口鼻耳从事于义，必为圣人。”

　　子墨子谓二三子曰：“为义而不能，必无排其道。譬若匠人之斫而不能，无排其绳。”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使之为一犬一彘之宰，不能则辞之；使为一国之相，不能而为之。岂不悖哉！”

　　子墨子曰：“今瞽曰：‘钜者白也，黔者黑也。’虽明目者无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虽禹、汤无以易之。兼仁与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

　　子墨子曰：“今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商人用一布布，不敢继苟而雠焉，必择良者。今士之用身则不然，意之所欲则为之，厚者入刑罚，薄者被毁丑。则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子墨子曰：“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是废先王之传也。”

　　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弦唐子见而怪之，曰：“吾夫子教公尚过曰：‘揣曲直而已。’今夫子载书甚多，何有也？”子墨子曰：“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漆十士，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今。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吾安敢废此？翟闻之：同归之物，信有误者。然而民听不钧，是以书多也。今若过之心者，数逆于精微。同归之物，既已知其要矣，是以不教以书也。而子何怪焉？”

　　子墨子谓公良桓子曰：“卫，小国也，处于齐、晋之间，犹贫家之处于富家之间也。贫家而学富家之衣食多用，则速亡必矣。今简子之家，饰车数百乘，马食菽粟者数百匹，妇人衣文绣者数百人。吾取饰车食马之费与绣衣之财以畜士，必千人有余。若有患难，则使百人处于前，数百于后，与妇人数百人处前后，孰安？吾以为不若畜士之安也。”

　　子墨子仕人于卫，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对曰：“与我言而不当。曰‘待女以千盆’，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墨子曰：“授子过千盆，则子去之乎？”对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则非为其不审也，为其寡也。”

　　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视义士不若负粟者。今有人于此，负粟息于路侧，欲起而不能，君子见之，无长少贵贱，必起之。何故也？曰：义也。今为义之君子，奉承先王之道以语之，纵不说而行，又从而非毁之。则是世俗之君子之视义士也，不若视负粟者也。”

　　子墨子曰：“商人之四方，市贾信徙，虽有关梁之难，盗贼之危，必为之。今士坐而言义，无关梁之难，盗贼之危，此为信徙，不可胜计，然而不为。则士之计利，不若商人之察也。”

　　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子墨子曰：“南之人不得北，北之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且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若用子之言，则是禁天下之行者也。是围心而虚天下也，子之言不可用也。”

　　子墨子曰：“吾言足用矣，舍言革思者，是犹舍获而攈粟也。以其言非吾言者，是犹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也。”

　　○公孟第四十八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君子共己以待，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则鸣，不扣则不鸣。”子墨子曰：“是言有三物焉，子乃今知其一身也，又未知其所谓也。若大人行淫暴于国家，进而谏则谓之不逊，因左右而献谏则谓之言议。此君子之所疑惑也。若大人为政，将因于国家之难，譬若机之将发也然，君子之必以谏，然而大人之利。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若大人举不义之异行，虽得大巧之经，可行于军旅之事，欲攻伐无罪之国，有之也，君得之，则必用之矣，以广辟土地，著税伪材。出必见辱，所攻者不利，而攻者亦不利，是两不利也。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且子曰：‘君子共己待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则鸣，不扣则不鸣。’今未有扣，子而言，是子之谓不扣而鸣邪？是子之所谓非君子邪？”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实为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处而不出有馀糈。譬若美女，处而不出，人争求之。行而自衒，人莫之取也。今子遍从人而说之，何其劳也！”子墨子曰：“今夫世乱，求美女者众，美女虽不出，人多求之。今求善者寡，不强说人，人莫之知也。且有二生，于此善筮，一行为人筮者，一处而不出者。行为人筮者与处而不出者，其糈孰多？”公孟子曰：“行为人筮者，其糈多。”子墨子曰：“仁义钧，行说人者，其功善亦多。何故不行说人也？”

　　公孟子戴章甫，搢忽，儒服，而以见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后行乎？其行然后服乎？”子墨子曰：“行不在服。”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子墨子曰：“昔者齐桓公高冠博带，金剑木盾，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晋文公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韦以带剑，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楚庄王鲜冠组缨，綘衣博袍，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越王句践剪发文身，以治其国，其国治。此四君者，其服不同，其行犹一也。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公孟子曰：“善！吾闻之曰：宿善者不祥。请舍忽，易章甫，复见夫子，可乎？”子墨子曰：“请因以相见也。若必将舍忽、易章甫而后相见，然则行果在服也。”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后仁。”子墨子曰：“昔者商王纣、卿士费仲为天下之暴人，箕子、微子为天下之圣人。此同言而或仁或不仁也。周公旦为天下之圣人，关叔为天下之暴人，此同服或仁或不仁。然则不在古服与古言矣。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昔者圣王之列也，上圣立为天子，其次立为卿、大夫。今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若使孔子当圣王，则岂不以孔子为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爱人节用，合焉为知矣。今子曰‘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而曰可以为天子。是数人之齿而以为富。”

　　公孟子曰：“贫富寿夭，齰然在天，不可损益。”又曰：“君子必学。”子墨子曰：“教人学而执有命，是犹命人葆而去亓冠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有义不义，无祥不祥。”子墨子曰：“古圣王皆以鬼神为神明，而为祸福，执有祥不祥，是以政治而国安也。自桀、纣以下，皆以鬼神为不神明，不能为祸福，执无祥不祥，是以政乱而国危也。故先王之书《子亦》有之曰：‘亓傲也，出于子，不祥。’此言为不善之有罚，为善之有赏。”

　　子墨子谓公孟子曰：“丧礼，君与父母、妻、后子死，三年丧服。伯父、叔父、兄弟期，族人五月；姑、姊、舅、甥皆有数月之丧。或以不丧之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若用子之言，则君子何日以听治？庶人何日以从事？”

　　公孟子曰：“国乱则治之，国治则为礼乐；国治则从事，国富则为礼乐。”子墨子曰：“国之治，治之废，则国之治亦废。国之富也，从事，故富也。从事废，则国之富亦废。故虽治国，劝之无餍，然后可也。今子曰国治则为礼乐，乱则治之，是譬犹噎而穿井也，死而求医也。古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薾为声乐，不顾其民，是以身为刑僇，国为戾虚者，皆从此道也。”

　　公孟子曰：“无鬼神。”又曰：“君子必学祭祀。”子墨子曰：“执无鬼而学祭礼，是犹无客而学客礼也，是犹无鱼而为鱼罟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为非，子之三日之丧亦非也。”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非三日之丧，是犹倮谓撅者不恭也。”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知有贤于人，则可谓知乎？”子墨子曰：“愚之知有以贤于人，而愚岂可谓知矣哉？”

　　公孟子曰：“三年之丧，学吾之慕父母。”子墨子曰：“夫婴儿子之知，独慕父母而已。父母不可得也，然号而不止，此亓故何也？即愚之至也。然则儒者之知，岂有以贤于婴儿子哉？”

　　子墨子曰：问于儒者“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子墨子曰：“子未我应也。今我问曰：‘何故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为男女之别也。’则子告我为室之故矣。今我问曰：‘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是犹曰：‘何故为室？’曰：‘室以为室也。’”

　　子墨子谓程子曰：“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天、鬼不说，此足以丧天下。又厚葬久丧，重为棺椁，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又弦歌鼓舞，习为声乐，此足以丧天下。又以命为有，贫富寿夭、治乱安危有极矣，不可损益也。为上者行之，必不听治矣。为下者行之，必不从事矣。此足以丧天下。”程子曰：“甚矣，先生之毁儒也！”子墨子曰：“儒固无此若四政者，而我言之，则是毁也。今儒固有此四政者，而我言之，则非毁也，告闻也。”程子无辞而出。子墨子曰：“迷之！”反，后坐，进复曰：“乡者先生之言有可闻者焉。若先生之言，则是不誉禹，不毁桀、纣也。”子墨子曰：“不然。夫应孰辞称议而为之，敏也。厚攻则厚吾，薄攻则薄吾。应孰辞而称议，是犹荷辕而击蛾也。”

　　子墨子与程子辩，称于孔子。程子曰：“非儒，何故称于孔子也？”子墨子曰：“是亦当而不可易者也。今鸟闻热旱之忧则高，鱼闻热旱之忧则下，当此，虽禹、汤为之谋，必不能易矣。鸟鱼可谓愚矣，禹、汤犹云因焉。今翟曾无称于孔子乎？”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身体强良，思虑徇通，欲使随而学。子墨子曰：“姑学乎，吾将仕子。”劝于善言而学。其年，而责仕于子墨子。子墨子曰：“不仕子。子亦闻夫鲁语乎？鲁有昆弟五人者，亓父死，亓长子嗜酒而不葬，亓四弟曰：‘子与我葬，当为子沽酒。’劝于善言而葬。已葬而责酒于其四弟。四弟曰：‘吾未予子酒矣。子葬子父，我葬吾父，岂独吾父哉？子不葬，则人将笑子，故劝子葬也。’今子为义，我亦为义，岂独我义也哉？子不学则人将笑子，故劝子于学。”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子墨子曰：“盍学乎？”对曰：“吾族人无学者。”子墨子曰：“不然。夫好美者，岂曰吾族人莫之好，故不好哉？夫欲富贵者，岂曰我族人莫之欲，故不欲哉？好美、欲富贵者，不视人犹强为之，夫义，天下之大器也，何以视人必强为之？”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谓子墨子曰：“先生以鬼神为明知，能为祸人哉福？为善者富之，为暴者祸之。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乎？我何故不得福也？”子墨子曰：“虽子不得福，吾言何遽不善？而鬼神何遽不明？子亦闻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对曰：“未之得闻也。”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什子，子能什誉之，而一自誉乎？”对曰：“不能。”“有人于此，百子，子能终身誉亓善，而子无一乎？”对曰：“不能。”子墨子曰：“匿一人者犹有罪，今子所匿者若此亓多，将有厚罪者也，何福之求？”

　　子墨子有疾，跌鼻进而问曰：“先生以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子墨子曰：“虽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百门而闭一门焉，则盗何遽无从入？”

　　二三子有复于子墨子学射者。子墨子曰：“不可。夫知者必量亓力所能至而从事焉。国士战且扶人，犹不可及也。今子非国士也，岂能成学又成射哉”？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曰：‘言义而行甚恶’，请弃之。”子墨子曰：“不可。称我言以毁我行，愈于亡。有人于此，翟甚，不仁，尊天、事鬼、爱人，甚不仁犹愈于亡也。今告子言谈甚辩，言仁义而不吾毁。告子毁犹愈亡也！”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胜为仁。”子墨子曰：“未必然也。告子为仁，譬犹跂以为长，隐以为广，不可久也。

　　告子谓子墨子曰：“我治国为政。”子墨子曰：“政者，口言之，身必行之。今子口言之，而身不行，是子之身乱也。子不能治子之身，恶能治国政？子姑亡，子之身乱之矣！”

卷十三

　　○鲁问第四十九

　　鲁君谓子墨子曰：“吾恐齐之攻我也，可救乎？”子墨子曰：“可。昔者，三代之圣王禹、汤、文、武，百里之诸侯也。说忠行义，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雠怨行暴，失天下。吾愿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爱利百姓，厚为皮币，卑辞令，亟遍礼四邻诸侯，驱国而以事齐，患可救也。非此愿无可为者。”

　　齐将伐鲁，子墨子谓项子牛曰：“伐鲁，齐之大过也。昔者，吴王东伐越，栖诸会稽。西伐楚，葆昭王于随。北伐齐，取国子以归于吴。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氏与中行氏，兼三晋之地。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故大国之攻小国也，是交相贼也，过必反于国。”

　　子墨子见齐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刀则利矣，孰将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利，试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国覆军，贼杀百姓，孰将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

　　鲁阳文君将攻郑，子墨子闻而止之，谓阳文君曰：“今使鲁四境之内，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杀其人民，取其牛马狗豕布帛米粟货财，则何若？”鲁阳文君曰：“鲁四境之内，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夺之货财，则寡人必将厚罚之。”子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犹君之有四境之内也。今举兵将以攻郑，天诛亓不至乎？鲁阳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郑也？我攻郑，顺于天之志。郑人三世杀其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我将助天诛也。”子墨子曰：“郑人三世杀其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天诛足矣。今又举兵，将以攻郑，曰：“吾攻郑也，顺于天之志。”譬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竹帛，以为铭于席豆，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亓可乎？”鲁阳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子墨子为鲁阳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谓也。”

　　鲁阳文君语子墨子曰：“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桥，其国之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美则以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岂不恶俗哉？”子墨子曰：“虽中国之俗，亦犹是也。杀其父而赏其子，何以异食其子而赏其父者哉？苟不用仁义，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

　　鲁君之嬖人死，鲁君为之诔，鲁人因说而用之。子墨子闻之，曰：“诔者，道死人之志也。今因说而用之，是犹以来首从服也。”

　　鲁阳文君谓子墨子曰：“有语我以忠臣者，令人俯则俯，令之仰则仰，处则静，呼则应，可谓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是似景也。处则静，呼则应，是似响也。君将何得于景与响哉？若以翟之所谓忠臣者，上有过则微之以谏，己有善则访之上，而无敢以告，匡其邪而入其善，尚同而无下比。是以美善在上而怨雠在下，安乐在上而忧慼在臣。此翟之所谓忠臣者也。”

　　鲁君谓子墨子曰：“我有二子，一人者好学，一人者好分人财，孰以为太子而可？”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或所为赏与为是也。钓者之恭，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非爱之也。吾愿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观焉。”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是犹欲粜籴，雠则愠也。岂不费哉！”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脩。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

　　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众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子墨子游公尚过于越。公尚过说越王，越王大说，谓公尚过曰：“先生苟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公尚过许诺。遂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曰：“吾以夫子之道说越王，越王大说，谓过曰：‘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子墨子谓公尚过曰：“子观越王之志何若？意越王将听吾言，用我道，则翟将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于群臣，奚能以封为哉！抑越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粜也。钧之粜，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子墨子游，魏越曰：“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憙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滛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即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子墨子出曹公子而于宋。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于子之门，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教，家厚于始也。有家厚，谨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身湛于病，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于人者多。欲人之处高爵禄则以让贤也，多财则以分贫也。夫鬼神岂唯擢季拑肺之为欲哉？今子处高爵禄而不以让贤，一不祥也。多财而不以分贫，二不祥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可自至哉？’是犹百门而闭一门焉，曰‘盗何从入？’若是而求福，于有？怪之鬼，岂可哉？”

　　鲁祝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子墨子闻之，曰：“是不可。今施人薄而望人厚，则人唯恐其有赐于己也。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唯恐其以牛羊祀也。古者圣王事鬼神，祭而已矣。今以豚祭而求百福，则其富不如其贫也。”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籍设而亲在百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使子择焉，子将可乘？”对曰：“乘良马固车，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矣来！”

　　孟山誉王子闾曰：“昔白公之祸，执王子闾，斧钺钩要，直兵当心，谓之曰：‘为王则生，不为王则死！’王子闾曰：‘何其侮我也！杀我亲，而喜我以楚国。我得天下而不义，不为也，又况于楚国乎？’遂而不为。王子闾岂不仁哉？”子墨子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若以王为无道，则何故不受而治也？若以白公为不义，何故不受王，诛白公然而反王？故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

　　子墨子使胜绰事项子牛。项子牛三侵鲁地，而胜绰三从。子墨子闻之，使高孙子请而退之，曰：“我使绰也，将以济骄而正嬖也。今绰也，禄厚而谲夫子，夫子三侵鲁而绰三从，是鼓鞭于马靳也。翟闻之，言义而弗行，是犯明也。绰非弗之知也，禄胜义也。”

　　昔者楚人与越人舟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难。越人迎流而进，顺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速。越人因此若埶，亟败楚人。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始为舟战之器，作为钩强之备，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埶，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钩之以爱，揣之以恭。弗钩以爱则不亲，弗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昔隹），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昔隹）也，不如匠之为车辖，须臾斫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为巧，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予子天下。”

　　○公输第五十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

　　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愿藉子杀之。”公输盘不说。子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馀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馀，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公输盘曰：“诺。”

　　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窃疾矣。”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宋所为无雉兔狐狸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为与此同类，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馀。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第五十一

　　（阙）

卷十四

　　○备城门第五十二

　　禽滑厘问于子墨子曰：“由圣人之言，凤鸟之不出，诸侯畔殷周之国，甲兵方起于天下，大攻小，强执弱，吾欲守小国，为之奈何？”子墨子曰：“何攻之守？”禽滑厘对曰：“今之世常所以攻者，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敢问守此十二者奈何？”子墨子曰：我城池修，守器具，推粟足，上下相亲，又得四邻诸侯之救，此所以持也。且守者虽善，则犹若不可以守也。若君用之，守者又必能乎？守者不能而君用之，则犹若不可以守也。然则守者必善而君尊用之，然后可以守也。

　　凡守围城之法，厚以高，壕池深以广，楼撕揗，守备缮利，薪食足以支三月以上，人众以选，吏民和，大臣有功劳于上者多，主信以义，万民乐之无穷。不然，父母坟墓在焉。不然，山林草泽之饶足利。不然，地形之难攻而易守也。不然，则有深怨于适而有大功于上。不然，则赏明可信而罚严足畏也。此十四者具，则民亦不宜上矣，然后城可守。十四者无一，则虽善者不能守矣。

　　故凡守城之法，备城门，为县门沉机，长二丈，广八尺，为之两相如；门扇数，令相接三寸，施土扇上，无过二寸。堑中深丈五，广比扇，堑长以力为度，堑之末为之县，可容一人所。

　　客至，诸门户皆令凿而慕孔，孔之各为二幕二，一凿而系绳，长四尺。

　　城四面四隅，皆为高磨衤斯，使重室子居亓上，亻侯適，视亓亻能状，与亓进左右所移处，失亻侯，斩。

　　適人为穴而来，我亟使穴师选本，迎而穴之，为之且内弩以应之。

　　民室杵木瓦石，可以盖城之备者，尽上之。不从令者斩。

　　昔筑。七尺一居属。五步一垒。五筑有锑。长斧，柄长八尺。十步一长镰，柄长八尺。十步一斗。长椎，柄长六尺，头长尺，斧亓两端。三步一大铤，前长尺，蚤长五寸。两铤交之置如平，不如平不利，兑亓两末。

　　穴队若冲队，必审如攻队之广狭，而令邪穿亓穴，令亓广必夷客队。

　　疏束树木，令足以为柴抟，毌前面树，长丈七尺一，以为外面。以柴抟从横施之，外面以强涂，毋令土漏，令亓广厚能任三丈五尺之城以上，以柴木土稍杜之，以急为故。前面之长短，豫蚤接之，令能任涂，足以为堞，善涂亓外，令毋可烧拔也。

　　大城丈五为闺门，广四尺。

　　为郭门，郭门在外，为衡，以两木当门，凿亓木，维敷上堞。

　　为斩县梁，（酉令）穿，断城以板桥，邪穿外，以板次之，倚杀如城报。城内有傅壤，因以内壤为外。凿亓閒，深丈五尺，室以樵，可烧之以待適。

　　令耳属城，为再重楼。下凿城外堞，内深丈五，广丈二。楼若令耳，皆令有力者主敌，善射者主发，佐皆广矢。

　　治裾诸，延堞，高六尺，部广四尺，皆为兵弩简格。

　　转射机，机长六尺，貍一尺。两材合而为之辒，辒长二尺，中凿夫之为道臂，臂长至桓。二十步一，令善射之者佐，一人皆勿离。

　　城上百步一楼，楼四植，植皆为通舄，下高丈，上九尺，广、丧各丈六尺，皆为宁。三十步一突，九尺，广十尺，高八尺，凿广三尺，表二尺，为宁。

　　城上为攒火，夫长以城高下为度，置火亓末。

　　城上九尺一弩、一戟、一椎、一斧、一艾，皆积参石、蒺藜。

　　渠长丈六尺，夫长丈二尺，臂长六尺，亓貍者三尺，树渠毋傅堞五寸。

　　藉莫长八尺，广七尺，亓木也广五尺，中藉苴为之桥，索亓端。適攻，令一人下上之，勿离。

　　城上二十步一藉车，当队者不用此数。

　　城上三十步一（龙口）灶。

　　持水者必以布麻斗、革盆，十步一。柄长八尺，斗大容二斗以上到三斗。敝裕、新布长六尺，中拙，柄长丈，十步一，必以大绳为箭。

　　城上十步一鈂。

　　水缻，容三石以上，小大相杂。盆、蠡各二财。

　　为卒乾饭，人二斗，以备阴雨，面使积燥处。令使守为城内堞外行餐。

　　置器备，杀沙砾铁，皆为坏斗。令陶者为薄缻，大容一斗以上至二斗，即用取，三秘合束。

　　坚为斗城上隔，栈高丈二，剡亓一末。

　　为闺门，闺门两扇，令可以各自闭也。

　　救闉池者，以火与争，鼓橐。冯埴外内，以柴为燔。

　　灵丁，三丈一，火耳施之。十步一人，居柴内弩。弩半，为狗犀者环之。墙七步而一。

　　救车火为烟矢，射火城门上，凿扇上为栈，涂之，持水麻斗、革盆救之。门扇薄植，皆凿半尺，一寸一涿弋，弋长二寸，见一寸，相去七寸，厚涂之以备火。城门上所凿以救门火者，各一垂水，火三石以上，小、大相杂。

　　门植关必环锢，以锢金若铁鍱之。门关再重，鍱之以铁，必坚。梳关，关二尺，梳关一苋，封以守印，时令人行貌封，及视关入桓浅深。门者皆无得挟斧、斤、凿、锯、椎。

　　城上二步一渠，渠立程丈三尺，冠长十丈，辟长六尺。二步一荅，荅广九尺，袤十二尺。

　　二步置连梃，长斧、长椎各一物，枪二十枚，周置二步中。

　　二步一木弩，必射五十步以上。及多为矢，节毋以竹箭，楛、赵、扌度、榆可。盖求齐铁夫，播以射及栊枞。

　　二步积石，石重千钧以上者，五百枚。毋百以亢，疾犁、壁皆可善方。

　　二步积苙，大一围，长丈，二十枚。

　　五步一罂，盛水。有奚，奚蠡大容一斗。

　　五步积狗尸五百枚，狗尸长三尺，丧以弟，翁亓端，坚约弋。

　　十步积抟，大二围以上，长八尺者二十枚。

　　二十五步一灶，灶有铁鐕容石以上者一，戒以为汤。及持沙，毋下千石。

　　三十步置坐侯楼，楼出于堞四尺，广三尺，广四尺，板周三面密傅之，夏盖亓上。

　　五十步一藉车，藉车必为铁纂。

　　五十步一井屏，周垣之，高八尺。

　　五十步一方，方尚必为关籥守之。

　　五十步积薪，毋下三百石，善蒙涂，毋令外火能伤也。

　　百步一栊枞，起地高五丈；三层，下广前面八尺，后十三尺，亓上称议衰杀之。

　　百步一木楼，楼广前面九尺，高七尺，楼（车勿）居（土古），出城十二尺。

　　百步一井，井十瓮，以水为系连。水器容四斗到六斗者百。

　　百步一积杂秆，大二围以上者五十枚。

　　百步为橹，橹广四尺，高八尺。

　　为冲术。

　　百步为幽（月卖），广三尺高四尺者千。

　　二百步一立楼，城中广二丈五尺二，长二丈，出枢五尺。

　　城上广三步到四步，乃可以为使斗。俾倪，广三尺，高二尺五寸。陛高二尺五，广长各三尺，远广各六尺。城上四隅童异，高五尺，四尉舍焉。

　　城上七尺一渠，长丈五尺，貍三尺，去堞五寸；夫长丈二尺，臂长六尺。半植一凿，内后长五寸。夫两凿，渠夫前端下堞四寸而适。貍渠、凿坎覆以瓦，冬日以马夫寒，皆待命，若以瓦为坎。

　　城上千步一表，长丈，弃水者操表摇之。五十步一厕，与下同圂。之厕者不得操。

　　城上三十步一藉车，当队者不用。

　　城上五十步一道陛，高二尺五寸，长十步。

　　城上五十步一楼扌孔，扌孔勇，勇必重。

　　土楼百步一，外门发楼，左右渠之。为楼加藉幕，栈上出之以救外。

　　城上皆毋得有室，若也可依匿者，尽除去之。

　　城下州道内百步一积薪，毋下三千石以上，善涂之。

　　城上十人一什长，属一吏士，一帛尉。

　　百步一亭，高垣丈四尺，厚四尺，为闺门两扇，令各可以自闭。亭一尉，尉必取有重厚忠信可任事者。

　　二舍共一井爨，灰、康、秕、杯、马矢，皆谨收藏也。

　　城上之备：渠谵、藉车、行栈、行楼、到、颉皋、连梃、长斧、长椎、长兹、距、飞冲、批屈。楼五十步一，堞下为爵穴，三尺而一，为薪皋，二围，长四尺半，必有洁。

　　瓦石重二升以上，上。城上，沙五十步一积。灶置铁鐕焉，与沙同处。

　　木大二围，长丈二尺以上，善耿亓本，名曰长从，五十步三十。木桥长三丈，毋下五十。复使卒急为垒壁，以盖瓦复之。

　　用瓦木罂容十升以上者，五十步而十，盛水且用之。五十二者，十步而二。

　　城下里中家人，各葆亓左右前后，如城上。城小人众，葆离乡老弱国中及也大城。

　　寇至，度必攻，主人先削城编，唯勿烧。寇在城下，时换吏卒署，而毋换亓养，养毋得上城。寇在城下，收诸盆瓮，耕积之城下，百步一积，积五百。

　　城门内不得有室，为周室桓吏，四尺为倪。行栈内闬，二关一堞。

　　除城场外，去池百步，墙垣、树木小大俱坏伐除去之。寇所从来，若昵道、傒近若城场，皆为扈楼，立竹箭天中。

　　守堂下为大楼，高临城，堂下周散道；中应客，客待见。时召三老在葆宫中者，与计事得先。行德，计谋合，乃入葆。葆入守，无行城，无离舍。诸守者审知卑城浅池而错守焉。晨暮卒歌以为度，用人少易守。

　　守法：五十步丈夫十人，丁女二十人，老小十人，计之五十步四十人。城下楼卒，率一步一人，二十步二十人。城小大以此率之，乃足以守圉。

　　客冯面而蛾傅之，主人则先之知，主人利，客适。客攻以遂，十万物之众，攻无过四队者，上术广五百步，中术三百步，下术五十步。诸不尽百五步者，主人利而客病。广五百步之队，丈夫千人，丁女子二千人，老小千人，凡四千人，而足以应之，此守术之数也。使老小不事者守于城上，不当术者。

　　城持出必为明填，令吏民皆智知之。从一人百人以上，持出不操填章，从人非亓故人乃亓稹章也，千人之将以上止之，勿令得行。行及吏卒从之，皆斩，具以闻于上。此守城之重禁之，夫奸之所生也，不可不审也。

　　城上为爵穴，下堞三尺，广亓外，五步一。爵穴大容苴，高者六尺，下者三尺，疏数自适为之。塞外堑，去格七尺，为县梁。城（辶笮）陕不可堑者勿堑。城上三十步一聋灶。人擅苣，长五节。寇在城下，闻鼓音，燔苣，复鼓，内苣爵穴中，照外。

　　诸藉车皆铁什。藉车之柱长丈七尺，亓貍者四尺，夫长三丈以上至三丈五尺，马颊长二尺八寸，试藉车之力而为之困，失四分之三在上。藉车夫长三尺，四二三在上，马颊在三分中。马颊长二尺八寸、夫长二十四尺以下不用。治困以大车轮。藉车桓长丈二尺半。诸藉车皆铁什，复车者在之。

　　寇闉池来，为作水甬，深四尺，坚慕貍之。十尺一，覆以瓦而待令。以木大围长二尺四分而早凿之，置炭火亓中而合慕之，而以藉车投之。

　　为疾犁投，长二尺五寸，大二围以上。

　　涿杙，杙长七寸，杙间六寸，剡亓末。

　　狗走，广七寸，长尺八寸，蚤长四寸，犬耳施之。

　　子墨子曰：守城之法，必数城中之木，十人之所举为十挈，五人之所举为五挈，凡轻重以挈为人数。为薪藮挈，壮者有挈，弱者有挈，皆称亓任。凡挈轻重所为，吏人各得亓任。城中无食，则为大杀。

　　去城门五步大堑之，高地三丈，下地至泉三尺，施贼亓中，上为发梁，而机巧之，比传薪土，使可道行，旁有沟垒，毋可逾越，而出佻且比，适人遂入，引机发梁，适人可禽适人恐惧而有疑心，因而离。

　　○备高临第五十三

　　禽子再拜再拜曰：“敢问适人积土为高，以临吾城，薪土俱上，以为羊黔，蒙橹俱前，遂属之城，兵弩俱上，为之奈何？”

　　子墨子曰：子问羊黔之守邪？羊黔者将之拙者也，足以劳卒，不足以害城。守为台城，以临羊黔，左右出巨，各二十尺，行城三十尺，强弩之，技机藉之，奇器之，然则羊黔之攻败矣。

　　备临以连弩之车，材大方一方一尺，长称城之薄厚。两轴三轮，轮居筐中，重下上筐。左右旁二植，左右有衡植，衡植左右皆圜内，内径四寸。左右縳弩皆于植，以弦钩弦，至于大弦弩臂前后与筐齐，筐高八尺，弩轴去下筐三尺五寸。连弩机郭同铜一石三十斤，引弦鹿长奴。筐大三围半，左右有钩距，方三寸，轮厚尺二寸。钩距臂博尺四寸，厚七寸，长六尺。横臂齐筐外，蚤尺五寸，有距，博六寸，厚三寸，长如筐。有仪，有诎胜，可上下。为武重一石，以材大围五寸矢长十尺，以绳矢端，如如戈射，以磨鹿卷收。矢高弩臂三尺，用弩无数，出人六十枚，用小矢无留。十人主此车。遂具寇，为高楼以射道，城上以荅罗矢。

　　○第五十四

　　（阙）

　　○第五十五

　　（阙）

　　○备梯第五十六

　　禽滑厘子事子墨子三年，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役身给使，不敢问欲。子墨子其哀之，乃管酒块脯，寄于大山，昧葇坐之，以樵禽子。禽子再拜而叹。子墨子曰：“亦何欲乎？”禽子再拜再拜曰：“敢问守道？”子墨子曰：“姑亡，姑亡。古有亓术者，内不亲民，外不约治，以少间众，以弱轻强，身死国亡，为天下笑。子亓慎之，恐为身姜。”禽子再拜顿首，愿遂问守道。曰：“敢问客众而勇，烟资吾池，军卒并进，云梯既施，攻备已具，武士又多，争上吾城，为之奈何？”子墨子曰：问云梯之守邪？云梯者重器也，亓动移甚难。守为行城，杂楼相见，以环亓中。以适广陕为度，环中藉幕，毋广亓处。行城之法，高城二十尺，上加堞，广十尺，左右出巨，各二十尺，高、广如行城之法。为爵穴、煇亻鼠，施荅亓外，机、冲、钱、城，广与队等，杂亓间以镌、剑，持冲十人，执剑五人，皆以有力者。令案目者视适，以鼓发之，夹而射之，重而射，披机藉之，城上繁下矢石、沙、炭以雨之，薪火、水汤以济之，审赏行罚，以静为故，从之以急，毋使生虑。若此，则云梯之攻败矣。

　　守为行堞，堞高六尺而一等，施剑亓面，以机发之，冲至则去之。不至则施之。

　　爵穴，三尺而一。

　　蒺藜投必遂而立，以车推引之。

　　裾城外，去城十尺，裾厚十尺。伐裾，小大尽本断之，以十尺为传，杂而深埋之，坚筑，毋使可拔。

　　二十步一杀，杀有一鬲，鬲厚十尺。杀有两门，门广五尺。裾门一施，浅埋，弗筑，令易拔。城希裾门而直桀。

　　县火，四尺一钩枳。五步一灶，灶门有炉炭。令适人尽入，煇火烧门，县火次之。出载而立，亓广终队。两载之间一火，皆立而待鼓而然火，即具发之。适人除火而复攻，县火复下，适人甚病，故引兵而去，则令我死士左右出穴门击遗师，令贲士、主将皆听城鼓之音而出，即诸产得宜，又听城鼓之音而入。因素出兵施伏，夜半城上四面鼓噪，适人必或，有此必破军杀将。以白衣为服，以号相得。若此，则云梯之攻败矣。

　　○第五十七

　　（阙）

　　○备水第五十八

　　城内堑外周道，广八步。备水谨度四旁高下。城地中遍下，令耳亓内，及下地，地深穿之，令漏泉。置则瓦井中，视外水深丈以上，凿城内水耳。并船以为十临，临三十人，人擅弩，计四有方，必善以船为轒辒。二十船为一队，选材士有力者三十人共船，亓二十人，人擅有方，剑甲鞮瞀。十人，人擅苗。

　　先养材士，为异舍食亓父母妻子，以为质。视水可决，以临轒辒，决外堤，城上为射扌义疾佐之。

　　○第五十九

　　（阙）

　　○第六十

　　（阙）

　　○备突第六十一

　　城百步一突门，突门各为窑灶，窦入门四五尺，为亓门上瓦屋，毋令水潦能入门中。吏主塞突门，用车两轮，以木束之，涂其上，维置突门内，使度门广狭，令之入门中四五尺。置窑灶，门旁为橐，充灶伏柴艾，寇即入，下轮而塞之，鼓橐而熏之。

　　○备穴第六十二

　　禽子再拜再拜曰：“敢问古人有善攻者，穴土而入，缚柱施火，以坏吾城，城坏，或中人为之奈何？”

　　子墨子曰：问穴土之守邪？备穴者，城内为高楼，以谨候望适人。适人为变，筑垣聚土非常者，若彭有水浊非常者，此穴土也，急堑城内，穴亓土直之。穿井城内，五步一井，傅城足，高地丈五尺，下地得泉三尺而止。令陶者为罂，容四十斗以上，固顺之以薄（革各）革，置井中，使聪耳者伏罂而听之，审知穴之所在，凿穴迎之。

　　令陶者为月明，长二尺五寸，六围，中判之，合而施之穴中，偃一，覆一。柱之外，善周涂亓傅柱者，勿烧。柱者勿烧，柱善涂亓窦际，勿令泄。两旁皆如此，与穴俱前。下迫地，置康若灰亓中，勿满。灰康长五窦，左右俱杂，相如也。穴内口为灶，令如窑，令容七八员艾，左右窦皆如此，灶用四橐。穴橐熏之，必令明习橐事者勿令离灶口。连版，以穴高下广陕为度，令穴者与版俱前，凿亓版令容矛，参分亓疏数，令可以救窦。穴则遇，以版当之，以矛救窦，勿令塞窦。窦则塞，引版而郄，过一窦而塞之，凿亓窦，通亓烟，烟通，疾鼓橐以熏之。从穴内听穴之左右，急绝亓前，勿令得行。若集客穴，塞之以柴涂，令无可烧版也。然则穴土之攻败矣。

　　寇至吾城，急非常也，谨备穴。穴疑有应寇，急穴。穴未得，慎毋追。

　　凡杀以穴攻者，二十步一置穴，穴高十尺，凿十尺，凿如前，步下三尺，十步拥穴，左右横行，高广各十尺，穴杀。

　　俚两罂，深平城，置板亓上，（贝册）板以井。听，五步一。密用若松为穴户，户穴有两蒺藜，皆长极亓户，户为环，垒石外（土厚），高七尺，加堞亓上。勿为陛与石，以县陛上下出入。具炉橐，橐以牛皮。炉有两缻，以桥鼓之百十，每亦熏四十什，然炭杜之，满炉而盖之，毋令气出。适人疾近五百穴，穴高若下不至吾穴，即以伯凿而求通之。穴中与适人遇，则皆圉而毋逐，且战北，以须炉火之然也，即去而入壅穴杀。为之户及关籥独顺，得往来行其中。穴垒之中各一狗，狗吠即有人也。

　　斩艾与柴长尺，乃置窑灶中，先垒窑壁，迎穴为连。

　　凿井传城足，三丈一，视外之广陕而为凿井，慎勿失。城卑穴高从穴难。凿井城上，为三四井，内新（垂斤）井中，伏而听之，审之，知穴之所在，穴而迎之。穴且遇，为颉皋，必以坚材为夫，以利斧施之，命有力者三人用颉皋冲之，灌以不洁十余石。趣伏此井中，置艾其上，七分，盆盖井口，毋令烟上泄，旁亓橐口，疾鼓之。

　　以车轮辒。一束樵，染麻索涂中以束之。铁锁县，正当寇穴口。铁锁长三丈，端环，一端钩。

　　亻鼠穴高七尺五寸广，柱间七尺，二尺一柱，柱下傅舄，二柱共一员十一。两柱同质，横员士。柱大二围半，必固亓员士，无柱与柱交者。

　　穴二窑，皆为穴月屋，为置吏、舍人各一人，必置水。塞穴门，以车两走为蒀，涂亓上，以穴高下广陕为度，令入穴中四五尺，维置之。当穴者客争伏门，转而塞之。为窑容三员艾者，令亓突入伏尺，伏傅突一旁，以二橐守之勿离。穴予以铁，长四尺半，大如铁服说，即刃之二矛。内去窦尺，邪凿之，上穴当心，亓矛长七尺。穴中为环利率，穴二。

　　凿井城上，俟亓身井且通，居版上，而凿亓一遍，已而移版，凿一遍。颉皋为两夫，而旁貍亓植，而敷钩亓两端。诸作穴者五十人，男女相半。五十人攻内，为传士之口，受六参，约枲绳以牛亓下，可提而与投。已则穴七人守退垒之中，为大庑一，藏穴具亓中。难穴，取城外池唇木月散之什，斩亓穴，深到泉。难近穴，为铁鈇，金与扶林长四尺，财自足。客即穴，亦穴而应之。

　　为铁钩钜长四尺者，财自足，穴彻，以钩客穴者。为短矛、短戟、短弩、（亡虫）矢，财自足，穴彻以斗。以金剑为难，长五尺，为銎、木杘。杘有虑枚，以左客穴。

　　戒持罂，容三十斗以上，貍穴中，丈一，以听穴者声。

　　为穴，高八尺，广，善为傅置。具全牛交槁皮及（土去），卫穴二，盖陈靃及艾，穴彻，熏之以。

　　斧金为斫，杘长三尺，卫穴四。为垒，卫穴四十，属四。为斤、斧、锯、凿、，财自足。为铁校，卫穴四。

　　为中橹，高十丈半，广四尺。为横穴八橹盖。具槁枲，财自足，以烛穴中。

　　盖持醯、客即熏，以救目。救目，分方（鼓金）凿穴，以益盛醯置穴中，文盆毋少四斗。即熏，以自临醯上及以沺目。”

　　○备蛾傅第六十三

　　禽子再拜再拜曰：“敢问适人强弱，遂以傅城，后上先断，以为氵缶程，斩城为基，掘下为室。前上不止，后射既疾，为之奈何？”

　　子墨子曰：子问蛾傅之守邪？蛾傅者，将之忿者也。守为行临射之，校机藉之，擢之，太汜迫之，烧荅覆之，沙石雨之，然则蛾傅之攻败矣。

　　备蛾傅为县脾，以木板厚二寸，前后三尺，旁广五尺，高五尺，而折为下磨车，转径尺六寸，令一人操二丈四方，刃其两端，居县脾中，以铁璅敷县二脾上衡，为之机，令有力四人下上之，勿离。施县脾，大数二十步一，攻队所在，六步一。

　　为絫，荅广从丈各二尺，以木为上衡，以麻索大遍之，染其索涂中，为铁锁，钩其两端之县。客则蛾傅城，烧荅以覆之，连（是）、抄大皆救之以车两走，轴间广大，以圉犯之，（卤虫）融其两端以束轮，遍遍、涂其上，室中以榆若蒸，以棘为旁，命曰火捽，一曰传汤，以当队。客则乘队，烧传汤，斩维而下之，令勇士随而击之，以为勇士前行，城上辄塞坏城。

　　城下足为下说镵杙，长五尺，大圉半以上，皆剡其末，为五行，行间广三尺，貍三尺，大耳树之。为连殳，长五尺，大十尺。梃长二尺，大六寸，索长二尺。椎，柄长六尺，首长尺五寸。斧，柄长六尺，刃必利，皆（艹羿）其一后。荅广丈二尺，丈六尺，垂前衡四寸，两端接尺相覆，勿令鱼鳞三，著其后行，中央木绳一，长二丈六尺。荅楼不会者以牒塞，数暴干，荅为格，令风上下。堞恶疑坏者，先貍木十尺，一枚一节坏邓植，以押虑卢薄于木，卢薄表八尺，广七寸，经尺一，数施一击而下之，为上下铧而（登斤）之。

　　经一。钧，禾楼，罗石。县荅植内，毋植外。

　　杜格，貍四尺，高者十尺，木长短相杂，兑其上，而外内厚涂之。

　　为前行行栈，县荅。隅为楼，楼必曲里。土，五步一，毋其二十畾。爵穴十尺一，下堞三尺，广其外。转（月甬）城上，楼及散与池革盆。若转攻，卒击其后，煖失治，车革火。

　　凡杀蛾傅而攻者之法，置薄城外，去城十尺，薄厚十尺，伐操之法，大小尽木断之，以十尺为断，离而深貍坚筑之，毋使可拔。

　　二十步一杀，有（土虞），厚十尺。杀有两门，门广五步，薄门板梯貍之，勿筑，令易拔。城上希薄门而置捣。

　　县火，四尺一椅，五步一灶，灶门有炉炭。传令敌人尽入，车火烧门，县火次之，出载而立，其广终队，两载之间一火，皆立而待鼓音而然，即俱发之。敌人辟火而复攻，县火复下，敌人甚病。敌引哭而榆，则令吾死士左右出穴门击遗师，令贲士、主将皆听城鼓之音而出，又听城鼓之音而入。因素出兵将施伏，夜半而城上四面鼓噪，敌人必或，破军杀将。以白衣为服，以号相得。

卷十五

　　○第六十四

　　（阙）

　　○第六十五

　　（阙）

　　○第六十六

　　（阙）

　　○第六十七

　　（阙）

　　○迎敌祠第六十八

　　敌以东方来，迎之东坛，坛高八尺，堂密八。年八十者八人，主祭青旗。青神长八尺者八，弩八，八发而止。将服必青，其牲以鸡。敌以南方来，迎之南坛，坛高七尺，堂密七。年七十者七人，主祭赤旗。赤神长七尺者七，弩七，七发而止。将服必赤，其牲以狗。敌以西方来，迎之西坛，坛高九尺，堂密九。年九十者九人，主祭白旗。素神长九尺者九，弩九，九发而止。将服必白，其牲以羊。敌以北方来，迎之北坛，坛高六尺，堂密六。年六十者六人，主祭黑旗。黑神长六尺者六，弩六，六发而止。将服必黑，其牲以彘。从外宅诸名大祠，灵巫或祷焉，给祷牲。

　　凡望气，有大将气，有小将气，有往气，有来气，有败气。能得明此者，可知成败、吉凶。举巫、医、卜有所长，具药宫之，善为舍。巫必近公社，必敬神之。巫、卜以请守，守独智巫、卜望气之请而已。其出入为流言，惊骇恐吏民，谨微察之，断，罪不赦。望气舍近守官。牧贤大夫及有方技者若工，弟之。举屠、酤者置厨给事，弟之。

　　凡守城之法，县师受事，出葆，循沟防，筑荐通涂，修城。百官共财，百工即事，司马视城修卒伍。设守门，二人掌右阉，二人掌左阉，四人掌闭，百甲坐之。

　　城上步一甲、一戟，其赞三人。五步有五长，十步有什长，百步有百长，旁有大率，中有大将，皆有司吏卒长。城上当阶，有司守之。移中中处，泽急而奏之。士皆有职。

　　城之外，矢之所遝，坏其墙，无以为客菌。三十里之内，薪、蒸、水皆入内。狗、彘、豚、鸡食其肉，敛其骸以为醢，腹病者以起。

　　城之内，薪蒸庐室，矢之所遝，皆为之涂菌。令命昏纬狗纂马掔纬，静夜闻鼓声而謲，所以阉客之气也，所以固民之意也，故时謲则民不疾矣。

　　祝、史乃告于四望、山川、社稷，先于戎，乃退。公素服誓于太庙，曰：“其人为不道，不脩义详，唯乃是王，曰：‘予必怀亡尔社稷，灭尔百姓。’二参子尚夜自厦，以勤寡人，和心比力兼左右，各死而守”既誓，公乃退食。舍于中太庙之右，祝、史舍于社。百官具御，乃斗鼓于门，右置旂，左置旌于隅，练名。射参发，告胜五兵咸备乃下，出挨，升望我郊。乃命鼓，俄升，役司马射自门右，蓬矢射之，矛参发，弓弩继之。校自门左，先以挥，木石继之。祝、史、宗人告社，覆之以甑。

　　○旗帜第六十九

　　守城之法，木为苍旗，火为赤旗，薪樵为黄旗，石为白旗，水为黑旗，食为菌旗，死士为仓英之旗，竟士为雩旗，多卒为双兔之旗，五尺男子为童旗，女子为梯末之旗，弩为狗旗，戟为（艹征）旗，剑盾为羽旗，车为龙旗，骑为鸟旗。凡所求索旗名不在书者，皆以其形名为旗。城上举旗，备具之官致财物，之足而下旗。

　　凡守城之法：石有积，樵薪有积，菅茅有积，雚苇有积，木有积，炭有积，沙有积，松柏有积，蓬艾有积，麻脂有积，金铁有积，粟米有积，井灶有处，重质有居，五兵各有旗，节各有辨，法令各有贞，轻重分数各有请，主慎道路者有经。

　　亭尉各为帜，竿长二丈五，帛长丈五、广半幅者大。寇傅攻前池外廉，城上当队鼓三，举一帜。到水中周，鼓四，举二帜。到藩，鼓五，举三帜。到冯垣，鼓六，举四帜。到女垣，鼓七，举五帜。到大城，鼓八，举六帜。乘大城半以上，鼓无休。夜以火，如此数。寇却解，辄部帜如进数，而无鼓。

　　城为隆，长五十尺，四面四门将长，四十尺，其次三十尺，其次二十五尺，其次二十尺，其次十五尺。高无下四十五尺。

　　城上吏卒置之背，卒于头上。城下吏卒置之肩，左军于左肩，中军置之胸。各一鼓，中军一三。每鼓三、十击之，诸有鼓之吏谨以次应之。当应鼓而不应，不当应而应鼓，主者斩。

　　道广三十步，于城下夹阶者各二，其井置铁（弓雚）。于道之外为屏，三十步而为之圜，高丈。为民圂，垣高十二尺以上。巷术周道者，必为之门，门二人守之，非有信符，勿行，不从令者斩。城中吏卒民男女，皆葕异衣章微，令男女可知。

　　诸守牲格者，三出却适，守以令召赐食前，予大旗，署百户邑若他人财物，建旗其署，令皆明白知之，曰某子旗。牲格内广二十五步，外广十步，表以地形为度。

　　靳卒中教，解前后左右，卒劳者更休之。

　　○号令第七十

　　安国之道，道任地始，地得其任则功成，地不得其任则劳而无功。人亦如此，备不先具者无以安主，吏卒民多心不一者皆在其将长，诸行赏罚及有治者必出于王公。数使人行劳，赐守边城关塞、备蛮夷之劳苦者。举其守率之财用有余、不足，地形之当守边者，其器备常多者。边县邑视其树木恶则少用。田不辟，少食。无大屋、草盖，少用桑。多财，民好食。为内牒，内行栈，置器备其上。城上吏卒养皆为舍道内，各当其隔部。养什二人。为符者曰养吏一人，辨护诸门。门者及有守禁者皆无令无事者得稽留止其旁，不从令者戮。敌人但至，千丈之城，必郭迎之，主人利。不尽千丈者勿迎也，视敌之居曲众少而应之，此守城之大体也。其不在此中者，皆心术与人事参之。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之至，明于守者也，不能此，乃能守城。

　　守城之法，敌去邑百里以上，城将如今尽召五官及百长，以富人重室之亲，舍之官府，谨令信人守卫之，谨密为故。

　　及傅城，守将营无下三百人。四面四门之将，必选择之有功劳之臣及死事之后重者，从卒各百人。门将并守他门，他门之上，必夹为高楼，使善射者居焉。女郭、冯垣。一人一人守之。使重室子。

　　五十步一击。因城中里为八部，部一吏，吏各从四人，以行冲术及里中。里中父老小不举守之事及会计者，分里以为四部，部一长，以苛往来不以时行、行而有他异者，以得其奸。吏从卒四人以上有分者，大将必与为信符。大将使人行守，操信符，信不合及号不相应者，伯长以上辄止之，以闻大将。当止不止及从吏卒纵之，皆斩。诸有罪自死罪以上，皆遝父母、妻子、同产。

　　诸男子有守于城上者，什六弩、四兵。丁女子、老少，人一矛。

　　卒有惊事，中军疾击鼓者三，城上道路、里中巷街皆无得行，行者斩。女子到大军，令行者男子行左，女子行右，无并行。皆就其守，不从令者斩。离守者三日而一徇，而所以备奸也。里与皆守宿里门，吏行其部，至里门，与开门内吏，与行父老之守，及穷巷幽閒无人之处。奸民之所谋为外心，罪车裂。与父老及吏主部者不得，皆斩。得之，除，又赏之黄金，人二镒。大将使使人行守，长夜五循行，短夜三循行。四面之吏亦皆自行其守，如大将之行，不从令者斩。

　　诸灶必为屏，火突高出屋四尺。慎无敢失火，失火者斩其端，失火以为事者车裂。伍人不得，斩。得之，除。救火者无敢讙哗，及离守绝巷救火者斩。其及父老有守此巷中部吏，皆得救之。部吏亟令人谒之大将，大将使信人将左右救之，部吏失不言者斩。诸女子有死罪及坐失火皆无有所失，逮其以火为乱事者如法。

　　围城之重禁，敌人卒而至，严令吏民无敢讙嚣、三最、并行、相视坐泣、流涕。若视举手相探，相指相呼，相麾相踵，相投相击，相靡以身及衣，讼驳言语及非令也而视敌动移者，斩。伍人不得，斩。得之，除。伍人逾城归敌，伍人不得，斩。与伯归敌，队吏斩。与吏归敌，队将斩。归敌者父母、妻子、同产皆车裂。先觉之，除。当术需敌，离地，斩。伍人不得，斩。得之，除。

　　其疾斗却敌于术，敌下终不能复上，疾斗者队二人，赐上奉。而胜围，城周里以上，封城将三十里地为关内侯，辅将如令赐上卿，丞及吏比于丞者赐爵五大夫，官吏、豪杰与计坚守者，十人及城上吏比五官者，皆赐公乘。男子有守者爵，人二级，女子赐钱五千，男女老小先分守者，人赐钱千，复之三岁，无有所与，不租税。此所以劝吏民坚守胜围也。

　　卒侍大门中者，曹无过二人。勇敢为前行，伍坐，令各知其左右前后。擅离署，戮。门尉昼三阅之，莫，鼓击门闭一阅。守时令人参之，上逋者名。铺食皆于署，不得外食。守必谨微察视谒者、执盾、中涓及妇人侍前者志意、颜色、使令、言语之请。及上饮食，必令人尝，皆非请也，击而请故。守有所不说谒者、执盾、中涓及妇人侍前者，守曰断之、冲之、若缚之，不如令及后缚者皆断。必时素诫之。诸门下朝夕立若坐，各令以年少长相次，旦夕就位，先佑有功有能，其余皆以次立。五日，官各上喜戏、居处不庄、好侵侮人者一。

　　诸人士外使者来，必令有以执，将出而还。若行县，必使信人先戒舍室，乃出迎门，守乃入舍。为人下者常司上之，随而行，松上不随下。必须随。

　　客卒守主人，及其为守卫，主人亦守客卒。城中戍卒，其邑或以下寇，谨备之，数录其署。同邑者，弗令共所守。与阶门吏为符，符合入，劳，符不合，牧，守言。若城上者，衣服他不如令者。

　　宿鼓在守大门中。莫，令骑若使者、操节闭城者，皆以执毚。昏鼓，鼓十，诸门亭皆闭之。行者断，必击问行故，乃行其罪。晨见，掌文鼓，纵行者。诸城门吏各入请籥，开门已，辄复上籥。有符节，不用此令。寇至，楼鼓五，有周鼓，杂小鼓乃应之。小鼓五后从军，断。命必足畏，赏必足利，令必行，令出辄人随，省其可行、不行。号，夕有号，失号，断。为守备程而署之曰某程，置署街街衢阶若门，令往来者皆视而放。诸吏卒民有谋杀伤其将长者，与谋反同罪，有能捕告，赐黄金二十斤，谨罪。非其分职而擅取之，若非其所当治而擅治为之，断。诸吏卒民非其部界而擅入他部界，辄收，以属都司空若候，候以闻守。不收而擅纵之，断。能捕得谋反、卖城、逾城、敌者一人，以令为除死罪二人，城旦四人。反城事父母去者，去者之父母妻子。

　　悉举民室材木、瓦若蔺石数，署长短小大。当举不举，吏有罪。诸卒民居城上者各葆其左右，左右有罪而不智也，其次伍有罪。若能身捕罪人若告之吏，皆构之。若非伍而先知他伍之罪，皆倍其构赏。

　　城外令任，城内守任。令、丞、尉亡得入当。满十人以上，令、丞、尉夺爵各二级。百人以上，令、丞、尉免，以卒戍。诸取当者，必取寇虏乃听之。

　　募民欲财物粟米贸易以凡器者，卒以贾予。邑人知识、昆弟有罪，虽不在县中而欲为赎，若以粟米、钱金、布帛、他财物免出者，令许之。

　　传言者十步一人，稽留言及乏传者，断。诸可以便事者，亟以疏传言守。吏卒民欲言事者，亟为传言请之吏，稽留不言诸者，断。

　　县各上其县中豪杰若谋士、居大夫重厚、口数多少。

　　官府城下吏、卒、民家，前后左右相传保火。火发自燔，燔曼延燔人，断。诸以众强凌弱少及强奸人妇女，以讙哗者，皆断。

　　诸城门若亭，谨候视往来行者符。符传疑若无符，皆诣县廷言，请问其所使。其有符传者，善舍官府。其有知识、兄弟欲见之，为召，勿令入里巷中。三老、守闾令厉缮夫、为答。若他以事者微者，不得入里中。三老不得入家人。传令里中有以羽，羽在三所差，家人各令其官中，失令若稽留令者，断。家有守者治食。吏、卒、民无符节而擅入里巷、官府，吏、三老、守闾者失苛止，皆断。

　　诸盗守器械、财物及相盗者，直一钱以上，皆断。吏、卒、民各自大书于杰，著之其署同，守案其署，擅入者，断。城上日壹发席蓐，令相错发。有匿不言人所挟藏在禁中者，断。

　　吏、卒、民死者，辄召其家人与次司空葬之，勿令得坐泣。伤甚者令归治病，家善养，予医给药，赐酒日二升、肉二斤。令吏数行闾。视病有瘳，辄造事上。诈为自贼伤以辟事者，族之。事已，守使吏身行死伤家，临户而悲哀之。

　　寇去事已，塞祷。守以令益邑中豪杰力斗诸有功者，必身行死伤者家以吊哀之，身见死事之后。城围罢，主亟发使者往劳，举有功及死伤者数，使爵禄，守身尊宠，明白贵之，令其怨结于敌。

　　城上卒若吏各保其左右。若欲以城为外谋者，父母、妻子、同产皆断。左右知，不捕告，皆与同罪。城下里中家人皆相葆，若城上之数。有能捕告之者，封之以千家之邑。若非其左右刀他伍捕告者，封之二千家之邑。

　　城禁：吏、卒、民不欲寇微职、和旌者，断。不从令者，断。非擅出令者，断。失令者，断。倚戟县下城，上下不与众等者，断。无应而妄讙呼者，断。总失者，断。誉客内毁者，断。离署而聚语者，断。闻城鼓声而伍后上署者，断。人自大书版，著之其署隔，守必自谋其先生，非其署而妄入之者，断。离署左右，共入他署，左右不捕，挟私书，行请谒及为行书者，释守事而治私家事，卒民相盗，家室、婴儿皆断无赦。人举而藉之，无符节而横行军中者，断。客在城下，因数易其署而无易其养。誉敌少以为众，乱以为治，敌攻拙以为巧者，断。客、主人无得相与言及相藉，客射以书，无得誉，外示内以善，无得应，不从令者皆断。禁无得举矢书若以书射寇，犯令者父母、妻子皆断，身枭城上。有能捕告之者，赏之黄金二十斤。非时而行者，唯守及掺太守之节而使者。

　　守入临城，必谨问父老、吏大夫请有怨仇雠不相解者，召其人，明白为之解之。守必自异其人而藉之，孤之。有以私怨害城若吏事者，父母、妻子皆断。其以城为外谋者，三族。有能得若捕告者，以其所守邑小大封之，守还授其印，尊宠官之，令吏大夫及卒民皆明知之。豪杰之外多交诸侯者，常请之，令上通知之，善属之，所居之吏上数选具之，令无得擅出入。连质之术，乡长者、父老、豪杰之亲戚、父母、妻子，必尊宠之。若贫人食不能自给食者，上食之。及勇士父母、亲戚、妻子，皆时酒肉，必敬之，舍之必近太守。守楼临质宫而善周，必密涂楼，令下无见上，上见下，下无知上有人无人。

　　守之所亲举吏贞廉忠信无害可任事者，其饮食酒肉勿禁，钱金、布帛、财物各自守之，慎勿相盗。葆宫之墙必三重，墙之垣，守者皆累瓦釜墙上。门有吏，主者门里，筦闭，必须太守之节。葆卫必取戍卒有重厚者。请择吏之忠信者、无害可任事者。

　　令将卫自筑十尺之垣，周还墙。门、闺者非令卫司马门。

　　望气者舍必近太守，巫舍必近公社，必敬神之。巫祝史与望气者必以善言告民，以请上报守，守独知其请而已。无与望气妄为不善言惊恐民，断勿赦。

　　度食不足，食民各自占家五种石升数，为期，其在莼害，吏与杂訾。期尽匿不占，占不悉，令吏卒微得，皆断。有能捕告，赐什三。收粟米、布帛、钱金、出内畜产，皆为平直其贾，与主券人书之。事已，皆各以其贾倍偿之。又用其贾贵贱、多少赐爵，欲为吏者许之，其不欲为吏而欲以受赐赏爵禄，若赎出亲戚、所知罪人者，以令许之。其受构赏者，令葆宫见，以与其亲。欲以复佐上者，皆倍其爵赏。某县某里某子家食口二人，积粟六百石，某里某子家食口十人，积粟百石。出粟米有期日，过期不出者王公有之。有能得，若告之，赏之什三。慎无令民知吾粟米多少。

　　守入城，先以候为始，得辄宫养之，勿令知吾守卫之备。候者为异宫，父母妻子皆同其宫，赐衣食酒肉，信吏善待之。候来若复，就间。守宫三杂，外环隅为之楼，内环为楼，楼入葆宫丈五尺为复道。葆不得有室，三日一发席蓐，略视之。布茅宫中，厚三尺以上。发候，必使乡邑忠信善重士，有亲戚、妻子，厚奉资之。必重发候，为养其亲若妻子，为异舍，无与员同所，给食之酒肉。遣他候，奉资之如前候。反，相参审信，厚赐之，候三发三信，重赐之。不欲受赐而欲为吏者，许之二百石之吏，守珮授之印。其不欲为吏而欲受构赏禄，皆如前。有能入深至主国者，问之审信，赏之倍他候。其不欲受赏而欲为吏者，许之三百石之吏。扞士受赏赐者，守必身自致之其亲之其亲之所，见其见守之任。其欲复以佐上者，其构赏、爵禄、罪人倍之。

　　出候无过十里，居高便所树表，表三人守之，比至城者三表，与城上烽燧相望，昼则举烽，夜则举火。闻寇所从来，审知寇形必攻，论小城不自守通者，尽葆其老弱、粟米、畜产。遣卒候者无过五十人，客至堞，去之，慎无厌建。候者曹无过三百人，日暮出之，为微职。空队，要塞之人所往来者，令可，迹者无下里三人，平而迹。各立其表，城上应之。候出越陈表，遮坐郭门之外，内立其表，令卒之半居门内，令其少多无可知也。即有惊，见寇越陈表，城上以麾指之，迹坐击期，以战备从麾所指。望见寇，举一垂；入竟，举二垂；狎郭，举三垂；入郭，举四垂；狎城，举五垂。夜以火，皆如此。

　　去郭百步，墙垣、树木小大尽伐除之。外空井尽窒之，无令可得汲也。外空窒尽发之，木尽伐之。诸可以攻城者尽内城中，令其人各有以记之。事以，各以其记取之。事为之券，书其枚数。当遂材木不能尽内，既烧之，无令客得而用之。

　　人自大书版，著之其署忠。有司出其所治，则从淫之法，其罪射。务色谩，淫嚣不静，当路尼众，舍事后就，逾时不宁，其罪射。讙嚣骇众，其罪杀。非上不谏，次主凶言，其罪杀。无敢有乐器、弊骐军中，有则其罪射。非有司之令，无敢有车驰、人趋，有则其罪射。无敢散牛马军中，有则其罪射。饮食不时，其罪射。无敢歌哭于军中，有则其罪射。令各执罚尽杀，有司见有罪而不诛，同罚，若或逃之，亦杀。凡将率斗其众失法，杀。凡有司不使士卒、吏民闻誓令，代之服罪。凡戮人于市，死上目行。

　　谒者侍令门外，为二曹夹门坐，铺食更，无空。门下谒者一长，守数令入中视其亡者，以督门尉与其官长，及亡者入中报。四人夹令门内坐，二人夹散门外坐。客见，持兵立前，铺食更，上侍者名。

　　守室下高楼，候者望见乘车若骑卒道外来者，及城中非常者，辄言之守。守以须城上候城门及邑吏来告其事者以验之，楼下人受候者言，以报守。

　　中涓二人，夹散门内坐，门常闭，铺食更。中涓一长者。

　　环守宫之术衢，置屯道，各垣其两旁，高丈，为埤（阝皃），立初鸡足置。夹挟视葆食。而札书得，必谨案视参食者，节不法，正请之。屯陈、垣外术衢街皆楼，高临里中，楼一鼓、聋灶。即有物故，鼓，吏至而止。夜以火指鼓所。

　　城下五十步一厕，厕与上同圂。请有罪过而可无断者，令杼厕利之。

　　○杂守第七十一

　　禽子问曰：“客众而勇，轻意见威，以骇主人，薪土俱上，以为羊坽，积土为高，以临民”，蒙橹俱前，遂属之城，兵弩俱上，为之奈何？”

　　子墨子曰：子问羊坽之守邪？羊坽者，攻之拙者也，足以劳卒，不足以害城。羊坽之政，远攻则远害，近城则近害，不至城。矢石无休，左右趣射，兰为柱后，望以固。厉吾锐卒，慎无使顾，守者重下，攻者轻去。养勇高奋，民心百倍，多执数少，卒乃不殆。

　　作士不休，不能禁御，遂属之城，以御云梯之法应之。凡待烟、冲、云梯、临之法，必应城以御之，曰不足，则以木椁之。左百步，右百步，繁下矢、石、沙炭以雨之，薪火、水汤以济之。选厉锐卒，慎无使顾，审赏行罚，以静为故，从之以急，无使生虑。恚恿高愤，民心百倍，多执数赏，卒乃不怠。冲、临、梯皆以冲冲之。

　　渠长丈五尺，其埋者三尺，矢长丈二尺。渠广丈六尺，其弟丈二尺，渠之垂者四尺。树渠无傅叶五寸，梯渠十丈一。梯、渠、荅大数，里二百五十八渠，荅百二十九。

　　诸外道可要塞以难寇，其甚害者为筑三亭，亭三隅，织女之，令能相救。诸距阜、山林、沟渎、丘陵、阡陌、郭门若阎术，可要塞及微职，可以迹知往来者少多及所伏藏之处。

　　葆民，先举城中官府、民宅、室署，小大调处。葆者或欲从兄弟、知识者，许之。外宅粟米、畜产、财物诸可以佐城者，送入城中，事即急，则使积门内。民献粟米、布帛、金钱、牛马畜产，皆为置平贾，与主券书之。

　　使人各得其所长，天下事当，钧其分职，天下事得，皆其所喜，天下事备，强弱有数，天下事具矣。

　　筑邮亭者圜之，高三丈以上，令侍杀为辟梯，梯两臂，长三尺，连门三尺，报以绳连之。椠再杂，为县梁。聋灶，亭一鼓。寇烽、惊烽、乱烽，传火以次应之，至主国止。其事急者引而上下之。烽火以举，辄五鼓传，又以火属之，言寇所从来者少多，旦弇还。去来属次，烽勿罢。望见寇，举一烽；入境，举二烽；射妻，举三烽一蓝；郭会，举四烽二蓝；城会，举五烽五蓝；夜以火，如此数。

　　候无过五十，寇至叶，随去之，唯弇逮。日暮出之，令皆为微职。距阜、山林皆令可以迹，平明而迹，无迹，各立其表，下城之应。候出置田表，斥坐郭内外，立旗帜，卒半在内，令多少无可知。即有惊，举孔表，见寇，举牧表。城上以麾指之，斥坐鼓整旗旗以备战，从麾所指。田者男子以战备从斥，女子亟走入。即见放，到传到城止。守表者三人，更立捶表而望，守数令骑若吏行旁视，有以知为所为。其曹一鼓。望见寇，鼓，传到城止。

　　斗食，终岁三十六石。参食，终岁二十四石。四食，终岁十八石。五食，终岁十四石四斗。六食，终岁十二石。斗食食五升，参食食参升小半，四食食二升半，五食食二升，六食食一升大半，日再食。救死之时，日二升者二十日，日三升者三十日，日四升者四十日，如是而民免于九十日之约矣。

　　寇近，亟收诸杂乡金器若铜铁及他可以左守事者。先举县官室居、官府不急者，材之大小长短及凡数，即急先发。寇薄，发屋，伐木，虽有请谒，勿听。入柴，勿积鱼鳞簪，当队，令易取也。材木不能尽入者，燔之，无令寇得用之。积木，各以长短、大小、恶美形相从。城四面外各积其内，诸木大者皆以为关鼻，乃积聚之。

　　城守司马以上，父母、昆弟、妻子有质在主所，乃可以坚守。署都司空，大城四人，候二人。县候，面一。亭尉、次司空，亭一人。吏侍守所者，财足、廉信，父母、昆弟、妻子有在葆宫中者，乃得为侍吏。诸吏必有质，乃得任事。守大门者二人，夹门而立，令行者趣其外。各四戟，夹门立，而其人坐其下。吏日五阅之，上逋者名。

　　池外廉有要有害，必为疑人，令往来行夜者射之，谋其疏者。墙外水中为竹箭，箭尺广二步，箭下于水五寸，杂长短，前外廉三行，外外乡，内亦内乡。三十步一弩庐，庐广十尺，袤丈二尺。

　　队有急，极发其近者往佐，其次袭其处。

　　守节出入使，主节必疏书，署其情，令若其事，而须其还报以剑验之。节出，使所出门者，辄言节出时掺者名。

　　百步一队。

　　閤通守舍，相错穿室。治复道，为筑墉，墉善其上。

　　取疏，令民家有三年畜蔬食，以备湛旱、岁不为。常令边县豫种畜芫、芸、乌喙、袾叶，外宅沟井可填塞，不可，置此其中。安则示以危，危示以安。

　　寇至，诸门户令皆凿而类窍之，各为二类，一凿而属绳，绳长四尺，大如指。寇至，先杀牛、羊、鸡、狗、乌、雁，收其皮、革、筋、角、脂、羽。彘，皆剥之。吏橝桐为铁錍，厚简为衡枉。事急，卒不可远，令掘外宅林。谋多少，若治城为击，三隅之，重五斤已上诸林木，渥水中，无过一茷。涂茅屋若积薪者，厚五寸已上。吏各举其步界中财物可以左守备者，上。

　　有谗人，有利人，有恶人，有善人，有长人，有谋士，有勇士，有巧士，有使士，有内人者，有外人者，有善人者，有善门人者，守必察其所以然者，应名乃内之。民相恶，若议吏，吏所解，皆札书藏之，以须告之至以参验之。睨者小五尺，不可卒者，为署吏，令给事官府若舍。蔺石、厉矢、诸材器用皆谨部，各有积分数。为解车以枱，城矣以轺车，轮轱广十尺，辕长丈，为三辐，广六尺。为板箱，长与辕等，高四尺，善盖上，治中令可载矢。

　　子墨子曰：凡不守者有五。城大人少，一不守也；城小人众，二不守也。人众食寡，三不守也。市去城远，四不守也。畜积在外，富人在虚，五不守也。率万家而城方三里。

荀子

劝学　第一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蓝而青於蓝；冰，水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长於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蹞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蟮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々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书》故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则尊以遍矣，周於世矣。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

问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谓也。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修身　第二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灾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噏々呰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此之谓也。

　　扁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宜於时通，利以处穷，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少见曰陋。难进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秏。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僄弃，则照之以祸灾；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悫诚信，拘守而详，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执诈，术顺墨而精杂污，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辟违而不悫，程役而不录，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行而供冀，非渍淖也；行而俯项，非击戾也；偶视而先俯，非恐惧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於比俗之人也。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蹞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他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人无法，则伥伥然；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依乎法而又深其类，然后温温然。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舍乱妄无为也。故学也者，礼法也。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之谓也。

　　端悫顺弟，则可谓善少者矣；加好学逊敏焉，则有钧无上，可以为君子者矣。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加愓悍而不顺，险贼而不弟焉，则可谓不详少者矣，虽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壮者归焉，不穷穷而通者积焉，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而贤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倦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贵而体恭，杀埶也；安燕而血气不惰，柬理也；劳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胜私也。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不苟　第三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故怀负石而赴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诗》曰：“物其有矣，惟其时矣。”此之谓也。

　　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於世也。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不能则恭敬繜绌以畏事人；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寡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夫是之谓至文。《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谓矣。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於舜、禹，参於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义屈信变应故也。

　　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知则明通而类，愚则端悫而法；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通则文而明，穷则约而详。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淫而倾；知则攫盗而渐，愚则毒贼而乱；见由则兑而倨，见闭则怨而险；喜则轻而翾，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传曰：“君子两进，小人两废。”此之谓也。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曷谓邪？曰：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也。故君子者，治礼义者也，非治非礼义者也。然则国乱将弗治与？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之者，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为名，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为修而不为污也。

　　君子絜其辩而同焉者合矣，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故马鸣而马应之，非知也，其埶然也。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其谁能以己之潐々，受人之掝々者哉！

　　君子养心莫善於诚，致诚则无它事矣。惟仁之为守，惟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於心，见於色，出於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邪？则操术然也。故千人万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於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推礼义之统，分是非之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悫士者，有小人者。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物至而应，事起而辨，若是，则可谓通士矣。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分争於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则可谓公士矣。身之所长，上虽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虽不知，不以取赏，长短不饰，以情自竭，若是，则可谓直士矣。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独甚，若是，则可谓悫士矣。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若是则可谓小人矣。

　　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诚信生神，夸诞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失陷矣。凡人之患，偏伤之也。见其可欲也，则不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不顾其可害也者。是以动则必陷，为则必辱，是偏伤之患也。

　　人之所恶者，吾亦恶之。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夫贫贱者则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於晻世者也，险莫大焉。故曰：盗名不如盗货。田仲、史不如盗也。

荣辱　第四

　　憍泄者，人之殃也；恭俭者，偋五兵也。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也。故与人善言，煖於布帛；伤人之言，深於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凡在言也。巨涂则让，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辩而不说者，争也；直立而不见知者，胜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勇而不见惮者，贪也；信而不见敬者，好剸行也：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触虎，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将以为智邪？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又诛之。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恈々然唯利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恈々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於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鱼本）者，浮阳之鱼也，胠於沙而思水，则无逮矣。挂於患而欲谨，则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於人：是荣辱之大分也。材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孝弟原悫，軥录疾力，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於刑戮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陶诞、突盗，愓、悍、憍、暴，以偷生反侧於乱世之间，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馀，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汙僈、突盗，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执注错习俗之所积耳。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变故，成乎修修之为，待尽而后备者也。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埶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亦呥々而噍，乡乡而饱已矣。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而无嗛於鼻，尝之而甘於口，食之而安於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钅公之重之，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损？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馀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蓄鸡狗猪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馀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於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於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大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是其所以不免於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流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姚远矣，非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也，反钅公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其是邪？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埶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为多，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故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此之谓也。

非相　第五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举，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盖帝尧长，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子弓短。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楚之孙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秃长左，轩较之下，而以楚霸。叶公子高，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叶公子高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於后世。故事不揣长，不扌契大，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小大，美恶形相，岂论也哉！且徐偃王之状，目可瞻马；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灾；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夭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於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也。乡则不若，偝则谩之，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县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雨雪瀌々，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此之谓也。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饥而欲食，寒而欲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々形笑，亦二足而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

　　辨莫大於分，分莫大於礼，礼莫大於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文久而息，节族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於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於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於千世之上乎！圣人何以不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度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乎邪曲而不迷，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小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於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於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於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於锺鼓琴瑟。故君子之於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近世则病佣。善者於是间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世偃仰，缓急嬴绌，府然若渠匽隐栝之於己也，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曳。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曳，故能宽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谓也。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分别以喻之，譬称以明之，欣欢芬芗以送之，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受。虽不说人，人莫不贵。夫是之谓能贵其所贵。传曰：“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此之谓也。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呐也。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於上所以道於下，政令是也；起於下所以忠於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文而致实，博而党正，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谵唯则节，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非十二子　第六

　　假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忍情性，綦谿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於上，下则取从於俗，终日言成文典，反紃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只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々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於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奥窔之间，簟席之上，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

　　古之所谓仕士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仕士者，汙漫者也，贼乱者也，恣雎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埶之嗜者也。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著是者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汙；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於誉，不恐於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其衣逢，其容良；俨然，壮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恀然，辅然，端然，訾然，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吾语汝学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缨禁缓，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々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劳苦事业之中，则儢々然，离离然，偷儒而罔，无廉耻而忍訽；是学者之嵬也。弟佗其冠，衶衤覃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仲尼　第七

　　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诚可羞称也。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闺门之内，般乐奢汏，以齐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则诈邾，袭莒，并国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险汙淫汏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若是而不亡，乃霸，何也？曰：於乎！夫齐桓公有天下之大节焉，夫孰能亡之？倓然见管仲之能足以托国也，是天下之大知也。安忘其怒，出忘其雠，遂立以为仲父，是天下之大决也。立以为仲父，而贵戚莫之敢妒也；与之高、国之位，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恶也；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距也。贵贱长少，秩秩焉莫不从桓公而贵敬之，是天下之大节也。诸侯有一节如是，则莫之能亡也；桓公兼此数节者而尽有之，夫又何可亡也？其霸也宜哉！非幸也，数也。

　　然而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畜积修斗而能颠倒其敌者也。诈心以胜矣。彼以让饰争，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杰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彼王者则不然。致贤而能以救不肖，致强而能以宽弱，战必能殆之而羞与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国安自化矣。有灾缪者然后诛之。故圣王之诛也，綦省矣。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於成王，则安以无诛矣。故道岂不行矣哉！文王载百里地而天下一；桀纣舍之，厚於有天下之埶而不得以匹夫老。故善用之，则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雠人役。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埶，是其所以危也。

　　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主尊贵之，则恭敬而僔；主信爱之，则谨慎而嗛；主专任之，则拘守而详；主安近之，则慎比而不邪；主疏远之，则全一而不倍；主损绌之，则恐惧而不怨。贵而不为夸，信而不处谦，任重而不敢专。财利至则善而不及也，必将尽辞让之义然后受。福事至则和而理，祸事至则静而理。富则施广，贫则用节。可贵可贱也，可富可贫也，可杀而不可使为奸也，是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也。虽在贫穷徒处之埶，亦取象於是矣。夫是之谓吉人。诗曰：“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此之谓也。

　　求善处大重，理任大事，擅宠於万乘之国，必无后患之术，莫若好同之，援贤博施，除怨而无妨害人。能耐任之，则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任，且恐失宠，则莫若早同之，推贤让能而安随其后。如是，有宠则必荣，失宠则必无罪，是事君者之宝而必无后患之术也。故知者之举事也，满则虑嗛，平则虑险，安则虑危，曲重其豫，犹恐及其祸，是以百举而不陷也。孔子曰：“巧而好度必节，勇而好同必胜，知而好谦必贤。”此之谓也。愚者反是。处重擅权，则好专事而妒贤能，抑有功而挤有罪，志骄盈而轻旧怨，以吝啬而不行施道乎上，为重招权於下以妨害人，虽欲无危，得乎哉！是以位尊则必危，任重则必废，擅宠则必辱，可立而待也，可炊而竟也。是何也？则堕之者众而持之者寡矣。

　　天下之行术，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立隆而勿贰也。然后恭敬以先之，忠信以统之，慎谨以行之，端悫以守之，顿穷则从之疾力以申重之。君虽不知，无怨疾之心；功虽甚大，无伐德之色；省求，多功，爱敬不倦：如是，则常无不顺矣。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夫是之谓天下之行术。

　　少事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是天下之通义也。有人也，埶不在人上，而羞为人下，是奸人之心也。志不免乎奸心，行不免乎奸道，而求有君子圣人之名，辟之是犹伏而（口夭）天，救经而引其足也。说必不行矣，俞务而俞远。故君子时诎则诎，时伸则伸也。

儒效　第八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於道，而能揜迹於文、武。周公归周，反籍於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成王乡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埶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枝主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儒之效。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儒无益於人之国？”孙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埶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喂，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於持社稷之大义。呜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埶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於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

　　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必蚤正以待之也。居於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王曰：“然则其为人上何如？”孙卿曰：“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君义信乎人矣，通於四海，则天下应之如欢。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於人之国也？”昭王曰：“善。”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正矣。相高下，视墝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通财货，相美恶，辩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樽，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若夫谪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凡事行，有益於理者立之，无益於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说，有益於理者为之；无益於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夫是之谓上愚，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

　　我欲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可乎？曰：其唯学乎。彼学者，行之，曰士也；敦慕焉，君子也；知之，圣人也。上为圣人，下为士君子，孰禁我哉！乡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乡也，效门室之辨，混然曾不能决也，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於掌上而辩黑白，岂不愚而知矣哉！乡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岂不贫而富矣哉！今有人於此，屑然藏千溢之宝，虽行貣而食，人谓之富矣。彼宝也者，衣之不可衣也，食之不可食也，卖之不可偻售也，然而人谓之富，何也？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是杅々亦富人已，岂不贫而富矣哉！故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岂不至尊、至富、至重、至严之情举积此哉！

　　故曰：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不可以夸诞有也，不可以埶重胁也，必将诚此然后就也。争之则失，让之则至，遵道则积，夸诞则虚。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於外，务积德於身而处之以遵道，如是，则贵名起如日月，天下应之如雷霆。故曰：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之谓也。鄙夫反是。比周而誉俞少，鄙争而名俞辱，烦劳以求安利，其身俞危。《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此之谓也。

　　故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舍粹折无适也。身不肖而诬贤，是犹伛伸而好升高也，指其顶者愈众。故明主谲德而序位，所以为不乱也；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所以为不穷也。分不乱於上，能不穷於下，治辩之极也。《诗》曰：“平平左右，亦是率从。”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

　　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己至道，是民德也。行法至坚，不以私欲乱所闻。如是，则可谓劲士矣。行法至坚，好修正其所闻以桥饰其情性；其言多当矣而未谕也；其行多当矣而未安也；其知虑多当矣而未周密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下则能开道不己若者。如是，则可谓笃厚君子矣。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应当时之变若数一二，行礼要节而安之若生四枝，要时立功之巧若诏四时；平正和民之善，亿万之众而抟若一人。如是，则可谓圣人矣。

　　井井兮其有理也，严严兮其能敬己也，分分兮其有终始也，厌厌兮其能长久也，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照照兮其用知之明也，修修兮其用统类之行也，绥绥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如是，则可谓圣人矣。此其道出乎一。曷谓一？曰：执神而固。曷谓神？曰：尽善挟治之谓神，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神固之谓圣人。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诗》、《书》、《礼》、《乐》之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取是以节之也；《小雅》之所以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毕是矣。乡是者臧，倍是者亡。乡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负扆而坐，诸侯趋走堂下。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孰谓周公俭哉！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面而迎太岁，至汜而泛，至怀而坏，至共头而山隧。霍叔惧曰：‘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飞廉、恶来知政，夫又恶有不可焉？’遂选马而进，朝食於戚，暮宿於百泉，旦厌於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声乐，於是《武》、《象》起而《韶》、《护》废矣。四海之内，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故外阖不闭，跨天下而无蕲。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戒矣哉！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射远中微，则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强暴，则非大儒也。

　　彼大儒者，虽隐於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棰暴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徵也。其言有类，其行有礼，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穷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琐逃之，邪说畏之，众人愧之。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衣冠行伪已同於世俗矣，然而不知恶者；其言议谈说已无以异於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亻患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拟怍，张法而度之，则暗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用万乘之国举错而定，一朝而伯。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於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为圣人。圣人也者，本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豪厘，无它道焉，已乎行之矣。故闻之而不见，虽博必谬；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不闻不见，则虽当，非仁也。其道百举而百陷也。

　　故人无师无法而知则必为盗，勇则必为贼，云能则必为乱，察则必为怪，辩则必为诞。人有师有法而知则速通，勇则速威，云能则速成，察则速尽，辩则速论。故有师法者，人之大宝也；无师法者，人之大殃也。人无师法则隆性矣；有师法则隆积矣，而师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性不足以独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也。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并一而不二则通於神明，参於天地矣。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纵性情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

　　人论：志不免於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行不免於汙漫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其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是众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修，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公修而才，可谓小儒矣。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人伦尽矣。

　　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道有一隆。言政治之求，不下於安存；言志意之求，不下於上；言道德之求，不二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二后王谓之不雅。高之下之，小之臣之，不外是矣，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於坛宇宫庭也。故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匹夫问学不及为士，则不教也；百家之说不及后王，则不听也。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也。

王制　第九

　　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於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於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之民，职而教之，须而待之，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五疾，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天德，王者之政也。

　　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起。若是，则听大事烦，是又伤之也。故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故法而议，职而通，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听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无经，听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分均则不偏，埶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埶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此之谓也。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馀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馀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馀矣。”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用强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必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人之民日欲与我斗，吾民日不欲为我斗，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地来而民去，累多而功少，虽守者益，所以守者损，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诸侯莫不怀交接怨而不忘其敌，伺强大之间，承强大之敝，此强大之殆时也。知强大者不务强也，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强道者也。

　　彼霸者则不然，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庆赏以先之，严刑罚以纠之。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则诸侯亲之矣；修友敌之道以敬接诸侯，则诸侯说之矣。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故明其不并之行，信其友敌之道，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霸道者也。闵王毁於五国，桓公劫於鲁庄，无它故焉，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

　　王者之人：饰动以礼义，听断以类，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法不二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二后王谓之不雅。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声则凡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夫是之谓复古。是王者之制也。

　　王者之论：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析愿禁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於家而取赏於朝也；为不善於幽而蒙刑於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

　　王者等赋、政事，财万物，所以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相地而衰政，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谓人师。是王者之法也。

　　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紶、鱼、盐焉，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国得而用之。故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斫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为猛矣，然君子剥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上以饰贤良，下以养百姓而安乐之。夫是之谓大神。《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揔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馀食也。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馀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馀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於天，下错於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序官：宰爵知宾客、祭祀、飨食、牺牲之牢数，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数，司马知师旅、甲兵、乘白之数。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大师之事也。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相高下，视肥墝，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以时顺修，使农夫朴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宪，养山林薮泽草木鱼鳖百索，以时禁发，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虞师之事也。顺州里，定廛宅，养六畜，闲树艺，劝教化，趋孝弟，以时顺修，使百姓顺命，安乐处乡，乡师之事也。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备用，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於家，工师之事也。相阴阳，占祲兆，钻龟陈卦，主攘择五卜，知其吉凶妖祥，伛巫、跛击之事也。修采清，易道路，谨盗贼，平室律，以时顺修，使宾旅安而货财通，治市之事也。抃急禁悍，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使暴悍以变，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本政教，正法则，兼听而时稽之，度其功劳，论其庆赏，以时慎修，使百吏免尽而众庶不偷，冢宰之事也。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兼覆而调一之，辟公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乱则冢宰之罪也，国家失俗则辟公之过也，天下不一，诸侯俗反，则天王非其人也。

　　具具而王，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万乘之国者，威强之所以立也，名声之所美也，敌人之所以屈也，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制与在此，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灭亡，制与在我，亡乎人。夫威强未足以殆邻敌也，名声未足以县天下也，则是国未能独立也，岂渠得免夫累乎！天下胁於暴国，而党为吾所不欲於是者，日与桀同事同行，无害为尧，是非功名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堕也。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堕，必将於愉殷赤心之所。诚以其国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国为危殆灭亡之所亦危殆灭亡。殷之日，案以中立无有所偏而为纵横之事，偃然案兵无动，以观夫暴国之相卒也。案平政教，审节奏，砥砺百姓，为是之日，而兵剸天下劲矣；案然修仁义，伉隆高，正法则，选贤良，养百姓，为是之日，而名声剸天下之美矣。权者重之，兵者劲之，名声者美之。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於是矣。

　　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诎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则？彼无与至也。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也我欢若父母，好我芳如芝兰，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彼人之情性也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彼以夺矣。故古之人有以一国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愿，如是而可以诛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国怨，曰：“何独不来也？”东征而西国怨，曰：“何独后我也？”孰能有与是斗者与？安以其国为是者王。殷之日，安以静兵息民，慈爱百姓，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安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赏庆以先之，严刑罚以防之，择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贯也，是以厌然畜积修饰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将日日暴露毁折之中原，我今将修饰之，拊循之，掩盖之於府库；货财粟米者，彼将日日栖迟薛越之中野，我今将畜积并聚之於仓廪；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彼将日日挫顿竭之於仇敌，我今将来致之、并阅之、砥砺之於朝廷。如是，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君臣上下之间者，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疾也，我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国为是者霸。立身则从佣俗，事行则遵佣故，进退贵贱则举佣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庸宽惠，如是者则安存。立身则轻楛，事行则蠲疑，进退贵贱则举佞侻，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取侵夺，如是者危殆。立身则憍暴，事行则倾覆，进退贵贱则举幽险诈故，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劳，好用其籍敛矣，而忘其本务，如是者灭亡。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择也，王、霸、安存、危殆、灭亡之具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夫王者之与亡者，制人之与人制之也，是其为相县也亦远矣。

富国　第十

　　万物同宇而异体，无宜而有用为人，数也。人伦并处，同求而异道，同欲而异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异也，知愚分。埶同而知异，行私而无祸，纵欲而不穷，则民心奋而不可说也。如是，则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则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则群众未县也，群众未县则君臣未立也。无君以制臣，无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纵欲。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故百技所成，所以养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离居不相待则穷，群而无分则争；穷者患也，争者祸也，救患除祸，则莫若明分使群矣。强胁弱也，知惧愚也，民下违上，少陵长，不以德为政。如是，则老弱有失养之忧，而壮者有分争之祸矣。事业所恶也，功利所好也，职业无分，如是，则人有树事之患，而有争功之祸矣。男女之合，夫妇之分，婚姻娉内送逆无礼。如是，则人有失合之忧，而有争色之祸矣。故知者为之分也。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馀。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馀。裕民则民富，民富则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以礼节用之，馀若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无馀？故知节用裕民，则必有仁义圣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积矣。此无它故焉，生於节用裕民也。不知节用裕民则民贫，民贫则田瘠以秽，田瘠以秽则出实不半，上虽好取侵夺，犹将寡获也。而或以无礼节用之，则必有贪利纠譑之名，而且有空虚穷乏之实矣。此无它故焉，不知节用裕民也。康诰曰：“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此之谓也。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量地而立国，计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胜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必时臧馀，谓之称数。故自天子通於庶人，事无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此之谓也。经田野之税，平关市之征，省商贾之数，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国富矣。夫是之谓以政裕民。

　　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枢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贵之者，是贵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故使或美或恶，或厚或薄，或佚或乐，或劬或劳，非特以为淫泰夸丽之声，将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贵贱而已，不求其观；为之锺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合欢定和而已，不求其馀；为之宫室台榭，使足以避燥湿，养德辨轻重而已，不求其外。《诗》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纲纪四方。”此之谓也。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为淫泰也，固以为王天下，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兼制天下者，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虑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诚赖其知也，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佚之，以养其知也；诚美其厚也，故为之出死断亡以覆救之，以养其厚也；诚美其德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藩饰之，以养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其所是焉诚美，其所得焉诚大，其所利焉诚多。《诗》曰：“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此之谓也。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财，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埶，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寿，待之而后长。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男女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谓也。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重田野之赋以夺之食；苛关市之征以难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挈伺诈，权谋倾覆，以相颠倒，以靡敝之，百姓晓然皆知其污漫暴乱而将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弑其君，下或杀其上，粥其城，倍其节，而不死其事者，无它故焉，人主自取之。《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此之谓也。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亩，剌屮殖谷，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守时力民，进事长功，和齐百姓，使人不偷，是将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节而五谷以时孰，是天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爱之，兼而制之，岁虽凶败水旱，使百姓无冻馁之患，则是圣君贤相之事也。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一岁而再获之，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然后荤菜百疏以泽量，然后六畜禽兽一而剸车；鼋鼍、鱼鳖、鳝以时别，一而成群，然后飞鸟凫雁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其间，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馀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齿革也，固有馀足以衣人矣。夫有馀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私忧过计也。

　　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嚽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夫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錭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将刍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众人徒、备官职、渐庆赏、严刑罚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故其赏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故其罚威。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进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得宜，事变得应，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浑浑如泉源，汸々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钟击鼓而和。《诗》曰：“钟鼓喤々，管磬玱玱，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此之谓也。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斗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诗》曰：“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此之谓也。

　　垂事养民，拊循之，唲呕之，冬日则为之饘粥，夏日则与之瓜麮，以偷取少顷之誉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顷得奸民之誉，然而非长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傮然要时务民，进事长功，轻非誉而恬失民，事进矣而百姓疾之，是又不可偷偏者也。徙坏堕落，必反无功。故垂事养誉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奸道也。故古人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暍，冬不冻寒，急不伤力，缓不后时，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爱其上，人归之如流水，亲之欢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忠信调和均辨之至也。故君国长民者欲趋时遂功，则和调累解，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说乎赏庆矣；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后徐责其在人者，威乎刑罚。三德者诚乎上，则下应之如景向，虽欲无明达，得乎哉！《书》曰：“乃大明服，惟民其力懋和，而有疾。”此之谓也。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诛而不赏，则勤厉之民不劝；诛赏而不类，则下疑俗险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礼义以壹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盗贼不起，而化善者劝勉矣。是何邪？则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故曰：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辟之若屮木，枝叶必类本。此之谓也。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爱而用之，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利而后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爱而后用之，不如爱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爱而不用也者，取天下矣。利而后利之，爱而后用之者，保社稷也。不利而利之，不爱而用之者，危国家也。

　　观国之治乱臧否，至於疆易而端已见矣。其候徼支缭，其竟关之政尽察，是乱国已。入其境，其田畴秽，都邑露，是贪主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不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不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不悫，是暗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其於货财取与计数也，顺孰尽察，其礼义节奏也，芒轫僈楛，是辱国已。其耕者乐田，其战士安难，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礼，其卿相调议是治国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悫，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属，其於货财取与计数也，宽饶简易，其於礼义节奏也，陵谨尽察，是荣国已。贤齐则其亲者先贵，能齐则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汙者皆化而修，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悫，是明主之功已。

　　观国之强弱贫富有徵验：上不隆礼则兵弱，上不爱民则兵弱，已诺不信则兵弱，庆赏不渐则兵弱，将率不能则兵弱。上好功则国贫，上好利则国贫，士大夫众则国贫，工商众则国贫，无制数度量则国贫。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故田野县鄙者，财之本也；垣窌仓廪者，财之末也。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馀而上不忧不足。如是则上下俱富，交无所藏之，是知国计之极也。故禹十年水，汤七年旱，而天下无菜色者，十年之后，年谷复熟而陈积有馀。是无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谓也。故田野荒而仓廪实，百姓虚而府库满，夫是之谓国蹶。伐其本，竭其源，而并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恶也，则其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以国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谓至贫，是愚主之极也。将以求富而丧其国，将以求利而危其身，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觉矣。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

　　凡攻人者，非以为名，则案以为利也，不然，则忿之也。仁人之用国，将修志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布衣紃屦之士诚是，则虽在穷阎漏屋，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以国载之，则天下莫之能隐匿也。若是，则为名者不攻也。将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上下一心，三军同力，与之远举极战则不可。境内之聚也，保固视可，午其军，取其将，若拨麷。彼得之不足以药伤补败。彼爱其爪牙，畏其仇敌，若是则为利者不攻也。将修小大强弱之义以持慎之，礼节将甚文，珪璧将甚硕，货赂将甚厚，所以说之者，必将雅文辩慧之君子也。彼苟有人意焉，夫谁能忿之？若是，则忿之者不攻也。为名者否，为利者否，为忿者否，则国安於盘石，寿於旗翼。人皆乱，我独治；人皆危，我独安；人皆失丧之，我按起而治之。故仁人之用国，非特将持其有而已也，又将兼人。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持国之难易：事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事我易。事之以货宝，则货宝单而交不结；约信盟誓，则约定而畔无日；割国之锱铢以赂之，则割定而欲无厌。事之弥烦，其侵人愈甚，必至於资单国举然后已。虽左尧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譬之是犹使处女婴宝珠，佩宝玉，负戴黄金而遇中山之盗也，虽为之逢蒙视，诎要桡腘，君卢屋妾，由将不足以免也。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将巧繁拜请而畏事之，则不足以持国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将修礼以齐朝，正法以齐官，平政以齐民；然后节奏齐於朝，百事齐於官，众庶齐於下。如是，则近者竞亲，远方致愿，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名声足以暴炙之，威强足以捶笞之，拱揖指挥，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譬之是犹乌获与焦侥搏也。故曰：事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事我易。此之谓也。

王霸　第十一

　　国者，天下之制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埶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齐湣、宋献是也。故人主，天下之利埶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将道也。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挈国以呼礼义而无以害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擽然扶持心、国，且若是其固也。之所与为之者之人，则举义士也；之所以为布陈於国家刑法者，则举义法也；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乡之者，则举义志也。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国定，国定而天下定。仲尼无置锥之地，诚义乎志意，加义乎身行，著之言语，济之日，不隐乎天下，名垂乎后世。今亦以天下之显诸侯诚义乎志意，加义乎法则度量，著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贵贱杀生，使袭然终始犹一也。如是，则夫名声之部发於天地之间也，岂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汤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以济义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

　　德虽未至也，义虽未济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陈，虽睹利败，不欺其民；约结已定，虽睹利败，不欺其与。如是，则兵劲城固，敌国畏之，国一綦明，与国信之，虽在僻陋之国，威动天下，五伯是也。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谨畜积，修战备，齺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当。故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强殆中国，无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

　　挈国以呼功利，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齐闵、薛公是也。故用强齐，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故强，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诎秦，北足以败燕，中足以举宋。及以燕、赵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无它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错险则危；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涂薉则塞，危塞则亡。彼国错者，非封焉之谓也，何法之道，谁子之与也？故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道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则亦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

　　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故国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惮惮，非变也，改王改行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厌焉有千岁之固，何也？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之者制人，不善择之者人制之。彼持国者必不可以独也，然则强固荣辱在於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身不能，知恐惧而求能者，如是者强；身不能，不知恐惧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亲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国者，巨用之则大，小用之则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义而后利，安不恤亲疏，不恤贵贱，唯诚能之求，夫是之谓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后义，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亲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谓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之谓也。

　　国无礼则不正。礼之所以正国也，譬之犹衡之於轻重也，犹绳墨之於曲直也，犹规矩之於方圆也，既错之而人莫之能诬也。《诗》云：“如霜雪之将将，如日月之光明，为之则存，不为则亡。”此之谓也。

　　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乱则国危，治则国安。今君人者急逐乐而缓治国，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由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岂不哀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养五綦者有具，无其具则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万乘之国，可谓广大、富厚矣，加有治辨、强固之道焉，若是则恬愉无患难矣，然后养五綦之具具也。故百乐者生於治国者也，忧患者，生於乱国者也。急逐乐而缓治国者，非知乐者也。故明君者必将先治其国，然后百乐得其中。暗君必将急逐乐而缓治国，故忧患不可胜校也，必至於身死国亡然后止也；岂不哀哉！将以为乐，乃得忧焉；将以为安，乃得危焉；将以为福，乃得死亡焉，岂不哀哉！於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故治国有道，人主有职。若夫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列之，是所使夫百吏官人为也，不足以是伤游玩安燕之乐。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乡方而务，是夫人主之职也。若是则一天下，名配尧、禹。之主者，守至约而详，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内之人莫不愿得以为帝王。夫是之谓至约，乐莫大焉。

　　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为之，匹夫则无所移之。百亩一守，事业穷，无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馀而治不足者，使人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秏顇莫甚焉，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埶业。以是县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为之？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说也。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圣王之道也，儒之所谨守也。《传》曰：“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摠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已。”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大分也。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虚，其难者在人主之知之也。取天下者，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彼其人苟壹，则其土地且奚去我而适它？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贤士矣，其官职事业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循其旧法，择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顺服好利之人矣。贤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尽，无有是其外矣。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埶矣，致忠信，著仁义，足以竭人矣，两者合而天下取，诸侯后同者先危。《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一人之谓也。

　　羿、逢门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驭者也；聪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埶从之，人不服而埶去之，故王者已於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则莫若羿、逢门矣；欲得善驭，及速致远，则莫若王良、造父矣；欲得调壹天下，制秦、楚，则莫若聪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简，其为事不劳而功名致大，甚易处而綦可乐也，故明君以为宝，而愚者以为难。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为圣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饮食甚厚，声乐甚大，台榭甚高，园囿甚广，臣使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制度以陈，政令以挟，官人失要则死，公侯失礼则幽，四方之国，有侈离之德则必灭，名声若日月，功绩如天地，天下之人应之如景向，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声而声乐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妇女莫众焉，形体好佚而安重闲静莫愉焉，心好利而谷禄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睾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人苟不狂惑戆陋者，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欲是之主并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绝；千岁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则外贤而偏举，人臣则争职而妒贤，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人主胡不广焉，无恤亲疏，无偏贵贱，惟诚能之求？若是，则人臣轻职业让贤而安随其后。如是，则舜、禹还至，王业还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物由有可乐如是其美焉者乎？呜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杨朱哭衢涂，曰：“此夫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此亦荣辱安危存亡之衢已，此其为可哀甚於衢涂。呜呼哀哉！君人者千岁而不觉也。

　　无国而不有治法，无国而不有乱法；无国而不有贤士，无国而不有罢士；无国而不有愿民，无国而不有悍民；无国而不有美俗，无国而不有恶俗。两者并行而国在，上偏而国安，在下偏而国危；上一而王，下一而亡。故其法治，其佐贤，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齐，夫是之谓上一。如是则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故汤以亳，文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四者齐也。桀、纣即序於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而不可得也，是无它故焉，四者并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归者一也。

　　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於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故下之亲上欢如父母，可杀而不可使不顺。君臣上下，贵贱长幼，至於庶人，莫不以是为隆正。然后皆内自省以谨於分，是百王之所以同也，而礼法之枢要也。然后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止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而礼法之大分也。若夫贯日而治平，权物而称用，使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用挟於万物，尺寸寻丈莫得不循乎制度数量然后行，则是官人使吏之事也，不足数於大君子之前，故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当，所使要百事者诚仁人也，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立隆正本朝而不当，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枢机也。故能当一人而天下取，失当一人而社稷危，不能当一人而能当千人百人者，说无之有也。既能当一人，则身有何劳而为，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汤用伊尹，文王用吕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卑者五伯，齐桓公闺门之内，县乐奢泰游抏之修，於天下不见谓修，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是亦无它故焉，知一政於管仲也，是君人者之要守也。知者易为之兴力而功名綦大，舍是而孰足为也？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必道是者也；丧其国，危其身者，必反是者也。故孔子曰：“知者之知，固以多矣，有以守少，能无察乎！愚者之知，固以少矣，有以守多，能无狂乎！”此之谓也。

　　治国者，分已定，则主相、臣下、百吏各谨其所闻，不务听其所不闻；各谨其所见，不务视其所不见。所闻所见诚以齐矣。则虽幽闲隐辟，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化其上，是治国之徵也。

　　主道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则远者理，主能治明则幽者化，主能当一则百事正。夫兼听天下，日有馀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远；既能治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是过者也。过犹不及也，辟之是犹立直木而求其景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务治远；不能察明，又务见幽；不能当一，又务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暗主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照之，以观其盛者也。相者，论列百官之长，要百事之听，以饰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劳，论其庆赏，岁终奉其成功以效於君。当则可，不当则废。故君人劳於索之，而佚於使之。

　　用国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汤、武者，循其道，行其义，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归之。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赏贤使能以次之，爵服赏庆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生民则致宽，使民则綦理，辩政令制度，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有非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是故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不愉者，无它故焉，道德诚明，利泽诚厚也。乱世则不然：污漫、突盗以先之，权谋倾覆以示之，俳优、侏儒、妇女之请谒以悖之，使愚诏知，使不肖临贤，生民则致贫隘，使民则綦劳苦。是故，百姓贱之如亻匡，恶之如鬼，日欲司间而相与投藉之，去逐之。卒有寇难之事，又望百姓之为己死，不可得也，说无以取之焉。孔子曰：“审吾所以适人，适人之所以来我也。”此之谓也。

　　伤国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以非所取於民而巧，是伤国之大灾也。大国之主也，而好见小利，是伤国；其於声色、台榭、园囿也，愈厌而好新，是伤国；不好循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断事其外，若是，则权轻名辱，社稷必危，是伤国者也。大国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旧法，而好诈故，若是，则夫朝廷群臣亦从而成俗於不隆礼义而好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则夫众庶百姓亦从而成俗於不隆礼义而好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则地虽广，权必轻；人虽众，兵必弱；刑罚虽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谓危国，是伤国者也。

　　儒者为之不然，必将曲辨：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若是，则士大夫莫不敬节死制者矣。百官则将齐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关市几而不征，质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则商贾莫不敦悫而无诈矣。百工将时斩伐，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则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县鄙则将轻田野之税，省刀布之敛，罕举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务节死制，然而兵劲。百吏畏法循绳，然后国常不乱。商贾敦悫无诈则商旅安，货通财，而国求给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农夫朴力而寡能，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是之谓政令行，风俗美，以守则固，以征则强，居则有名，动则有功。此儒之所谓曲辨也。

君道　第十二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故明主急得其人，而闇主急得其埶。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埶，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劳於索之，而休於使之。《书》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此之谓也。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覆倾，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者，所以为啧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於民。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於臣子矣。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钩而公，不待衡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劳而事治，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故藉敛忘费，事业忘劳，寇难忘死，城郭不待饰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劲，敌国不待服而诎，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谓至平。《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请问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则柔从听侍；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乱，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之礼也。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於天下，动无不当也。故君子恭而不难，敬而不巩，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并遇变态而不穷，审之礼也。故君子之於礼，敬而安之；其於事也，径而不失；其於人也，寡怨宽裕而无阿；其所为身也，谨修饰而不危；其应变故也，齐给便捷而不惑；其於天地万物也，不务说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於百官之事、技艺之人也，不与之争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顺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游也，缘义而有类；其居乡里也，容而不乱。是故穷则必有名，达则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闵，明达用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和平，志意广大，行义塞於天地之间，仁智之极也。夫是之谓圣人。审之礼也。

　　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君者，仪也，仪正而景正；君者，盘也，盘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则臣决。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故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敌至而求无危削，不灭亡，不可得也。危削灭亡之情举积此矣，而求安乐，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时而落。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国，则莫若求其人。彼或蓄积而得之者不世绝。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于是独好之；以天下之民莫欲之也，然而于是独为之；好之者贫，为之者穷，然而于是犹将为之也，不为少顷辍焉。晓然独明於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国之安危臧否若别白黑。是其人者也，大用之则天下为一，诸侯为臣，小用之则威行邻敌，纵不能用，使无去其疆域，则国终身无故。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诗》曰：“介人维藩，大师为垣。”此之谓也。

　　道者何也？曰：君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养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显设人者也，善藩饰人者也。善生养人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具而天下归之，夫是之谓能群。不能生养人者人不亲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显设人者人不乐也，不能藩饰人者人不荣也。四统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谓匹夫。故曰：道存则国存，道亡则国亡。省工贾，众农夫，禁盗贼，除奸邪，是所以生养之也。天子三公，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职，莫不法度而公，是所以班治之也。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其人载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上贤使之为三公，次贤使之为诸侯，下贤使之为士大夫，是所以显设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雕琢、刻镂，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饰之也。故由天子至於庶人也，莫不骋其能，得其志，安乐其事，是所同也。衣暖而食充，居安而游乐，事时制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成珍备，是所衍也。圣王财衍以明辨异，上以饰贤良而明贵贱，下以饰长幼而明亲疏。上在王公之朝，下在百姓之家，天下晓然皆知其非以为异也，将以明分达治而保万世也。故天子诸侯无靡费之用，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其能以称义遍矣。故曰：“治则衍及百姓，乱则不足及王公。”此之谓也。

　　至道大形，隆礼至法则国有常，尚贤使能则民知方，纂论公察则民不疑，赏克罚偷则民不怠，兼听齐明则天下归之。然后明分职，序事业，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则公道达而私门塞矣，公义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则德厚者进而佞说者止，贪利者退而廉节者起。《书》曰：“先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人习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职分而民不探，次定而序不乱，兼听齐明而百姓不留。如是，则臣下百吏至於庶人莫不修己而后敢安正，诚能而后敢受职，百姓易俗，小人变心，奸怪之属莫不反悫。夫是之谓政教之极。故天子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如四胑之从心。夫是之谓大形。《诗》曰：“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

　　为人主者，莫不欲强而恶弱，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是禹、桀之所同也。要此三欲，辟此三恶，果何道而便？曰：在慎取相，道莫径是矣。故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宝也，而王霸之佐也。不急得，不知；得而不用，不仁。无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焉。今人主有六患：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者规之；使知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污邪之人疑之。虽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犹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惑莫大焉。语曰：“好女之色，恶者之孽也。公正之士，众人之痤也。循乎道之人，汙邪之贼也。”今使污邪之人论其怨贼而求其无偏，得乎哉！譬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乱莫大焉。故古之人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参之以礼；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义动静，度之以礼；知虑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积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以临尊，轻不得以县重，愚不得以谋知，是以万举不过也。故校之以礼，而观其能安敬也；与之举措迁移，而观其能应变也；与之安燕，而观其能无流慆也；接之以声色、权利、忿怒、患险，而观其能无离守也。彼诚有之者与诚无之者，若白黑然，可诎邪哉！故伯乐不可欺以马，而君子不可欺以人，此明王之道也。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者，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中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得善驭速致远者，一日而千里，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致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治国驭民，调壹上下，将内以固城，外以拒难，治则制人，人不能制也，乱则危辱灭亡可立而待也。然而求卿相辅佐，则独不若是其公也，案唯便嬖亲比己者之用也，岂不过甚矣哉！故有社稷者莫不欲强，俄则弱矣；莫不欲安，俄则危矣；莫不欲存，俄则亡矣。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它故，莫不失之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是何也？曰：本不利於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则是主暗也；臣不能而诬能，则是臣诈也。主暗於上，臣诈於下，灭亡无日，俱害之道也。夫文王非无贵戚也，非无子弟也，非无便嬖也，倜然乃举太公於州人而用之，岂私之也哉！以为亲邪？则周姬姓也，而彼姜姓也，以为故邪？则未尝相识也。以为好丽邪？则夫人行年七十有二，齫然而齿堕矣。然而用之者，夫文王欲立贵道，欲白贵名，以惠天下，而不可以独也。非于是子莫足以举之，故举是子而用之。於是乎贵道果立，贵名果明，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如是者，能爱人也。故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后隐其所怜所爱，其下犹足以为天下之显诸侯。故曰：“唯明主为能爱其所爱，暗主则必危其所爱。”此之谓也。

　　墙之外，目不见也；里之前，耳不闻也；而人主之守司，远者天下，近者境内，不可不略知也。天下之变，境内之事，有弛易齵差者矣，而人主无由知之，则是拘胁蔽塞之端也。耳目之明，如是其狭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广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则人主将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窥远收众之门户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后可，其知惠足使规物、其端诚足使定物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人主不能不有游观安燕之时，则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变焉。如是国者，事物之至也如泉原，一物不应，乱之端也。故曰：人主不可以独也。卿相辅佐，人主之基、杖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卿相辅佐足任者然后可，其德音足以填抚百姓、其知虑足以应待万变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四邻诸侯之相与，不可以不相接也，然而不必相亲也，故人主必将有足使喻志决疑於远方者然后可。其辩说足以解烦、其知虑足以决疑、其齐断足以距难，不还秩、不反君，然而应薄捍患足以持社稷，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故人主无便嬖左右足信者谓之暗，无卿相辅佐足任使者谓之独，所使於四邻诸侯者非其人谓之孤，孤独而暗谓之危。国虽若存，古之人曰亡矣。《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材人：愿悫拘录，计数纤啬而无敢遗丧，是官人使吏之材也。修饬端正，尊法敬分而无倾侧之心，守职循业，不敢损益，可传世也，而不可使侵夺，是士大夫官师之材也。知隆礼义之为尊君也，知好士之为美名也，知爱民之为安国也，知有常法之为一俗也，知尚贤使能之为长功也，知务本禁末之为多材也，知无与下争小利之为便於事也，知明制度、权物称用之为不泥也，是卿相辅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论官此三材者而无失其次，是谓人主之道也。若是，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人主不能论此三材者，不知道此道，安值将卑埶出劳，并耳目之乐，而亲自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辨之，虑与臣下争小察而綦偏能，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乱者也。是所谓“视乎不可见，听乎不可闻，为乎不可成”，此之谓也。

臣道　第十三

　　人臣之论：有态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圣臣者。内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难，百姓不亲，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说，善取宠乎上，是态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誉乎民，不恤公道通义，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是篡臣者也。内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距难，民亲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爱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应卒遇变，齐给如响，推类接誉，以待无方，曲成制象，是圣臣者也。故用圣臣者王，用功臣者强，用篡臣者危，用态臣者亡。态臣用则必死，篡臣用则必危，功臣用则必荣，圣臣用则必尊。故齐之苏秦，楚之州侯，秦之张仪，可谓态臣者也。韩之张去疾，赵之奉阳，齐之孟尝，可谓篡臣也。齐之管仲，晋之咎犯，楚之孙叔敖，可谓功臣矣。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谓圣臣矣。是人臣之论也，吉凶贤不肖之极也。必谨志之而慎自为择取焉，足以稽矣。

　　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君有过谋过事，将危国家、殒社稷之惧也，大臣父兄有能进言於君，用则可，不用则去，谓之谏；有能进言於君，用则可，不用则死，谓之争；有能比知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挢君，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以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於尊君安国，谓之辅；有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拂。故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所尊厚也，而暗主惑君以为己贼也。故明君之所赏，暗君之所罚也；暗君之所赏，明君之所杀也。伊尹、箕子，可谓谏矣；比干、子胥，可谓争矣；平原君之於赵，可谓辅矣；信陵君之於魏，可谓拂矣。《传》曰：“从道不从君。”此之谓也。故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谏、争、辅、拂之人信，则君过不远；爪牙之士施，则仇雠不作；边境之臣处，则疆垂不丧。故明主好同而暗主好独，明主尚贤使能而飨其盛，暗主妒贤畏能而灭其功。罚其忠，赏其贼，夫是之谓至暗，桀、纣所以灭也。

　　事圣君者，有听从，无谏争；事中君者，有谏争，无谄谀；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迫胁於乱时，穷居於暴国，而无所避之，则崇其美，扬其善，违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以为成俗。《诗》曰：“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此之谓也。

　　恭敬而逊，听从而敏，不敢有以私决择也，不敢有以私取与也，以顺上为志，是事圣君之义也。忠信而不谀，谏争而不谄，挢然刚折，端志而无倾侧之心，是案曰是，非案曰非，是事中君之义也。调而不流，柔而不屈，宽容而不乱，晓然以至道而无不调和也，而能化易，时关内之，是事暴君之义也。若驭朴马，若养赤子，若食馁人。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因其忧也，而辨其故；因其喜也，而入其道；因其怒也，而除其怨；曲得所谓焉。《书》曰：“从命而不拂，微谏而不倦，为上则明，为下则逊。”此之谓也。

　　事人而不顺者，不疾者也；疾而不顺者，不敬者也；敬而不顺者，不忠者也；忠而不顺者，无功者也；有功而不顺者，无德者也。故无德之为道也，伤疾、堕功、灭苦，故君子不为也。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德复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之持禄养交而已耳，国贼也。若周公之於成王也，可谓大忠矣；若管仲之於桓公，可谓次忠矣；若子胥之於夫差，可谓下忠矣；若曹触龙之於纣者，可谓国贼矣。

　　仁者必敬人。凡人非贤则案不肖也。人贤而不敬，则是禽兽也；人不肖而不敬，则是狎虎也。禽兽则乱，狎虎则危，灾及其身矣。《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之谓也。故仁者必敬人。敬人有道：贤者则贵而敬之，不肖者则畏而敬之；贤者则亲而敬之，不肖者则疏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若夫忠信端悫而不害伤，则无接而不然，是仁人之质也。忠信以为质，端悫以为统，礼义以为文，伦类以为理，喘而言，臑而动，而一可以为法则。《诗》曰：“不僣不贼，鲜不为则。”此之谓也。

　　恭敬，礼也；调和，乐也；谨慎，利也；斗怒，害也。故君子安礼乐利，谨慎而无斗怒，是以百举不过也。小人反是。

　　通忠之顺，权险之平，祸乱之从声，三者，非明主莫之能知也。争然后善，戾然后功，出死无私，致忠而公，夫是之谓通忠之顺，信陵君似之矣。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功参天地，泽被生民，夫是之谓权险之平，汤、武是也。过而通情，和而无经，不恤是非，不论曲宜，偷合苟容，迷乱狂生，夫是之谓祸乱之从声，飞廉、恶来是也。传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壹。”《诗》曰：“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此之谓也。

致士　第十四

　　衡听、显幽、重明、退奸、进良之术：朋党比周之誉，君子不听；残贼加累之谮，君子不用；隐忌雍蔽之人，君子不近；货财禽犊之请，君子不许。凡流言、流说、流事、流谋、流誉、流诉，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闻听而明誉之，定其当而当，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如是则奸言、奸说、奸事、奸谋、奸誉、奸诉莫之试也，忠言、忠说、忠事、忠谋、忠誉、忠诉莫不明通，方起以尚尽矣。夫是之谓衡听、显幽、重明、退奸、进良之术。

　　川渊深而鱼鳖归之，山林茂而禽兽归之，刑政平而百姓归之，礼义备而君子归之。故礼及身而行修，义及国而政明，能以礼挟而贵名白，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诗》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此之谓也。川渊者，鱼龙之居也；山林者，鸟兽之居也；国家者，士民之居也。川渊枯则鱼龙去之，山林险则鸟兽去之，国家失政则士民去之。无土则人不安居，无人则土不守，无道法则人不至，无君子则道不举。故土之与人也，道之与法也者，国家之本作也。君子也者，道法之摠要也，不可少顷旷也。得之则治，失之则乱；得之则安，失之则危；得之则存，失之则亡。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得众动天。美意延年。诚信如神，夸诞逐魂。

　　人主之患，不在乎不言用贤，而在乎不诚必用贤。夫言用贤者口也，却贤者行也，日行相反而欲贤者之至，不肖者之退也，不亦难乎！夫耀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

　　临事接民而以义，变应宽裕而多容，恭敬以先之，政之始也；然后中和察断以辅之，政之隆也；然后进退诛赏之，政之终也。故一年与之始，三年与之终。用其终为始，则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乱所以自作也。《书》曰：“义刑义杀，勿庸以即，女惟曰‘未有顺事’。”言先教也。

　　程者，物之准也；礼者，节之准也。程以立数，礼以定伦，德以叙位，能以授官。凡节奏欲陵，而生民欲宽，节奏陵而文，生民宽而安。上文下安，功名之极也，不可以加矣。

　　君者，国之隆也；父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乱，自古及今，未有二隆争重而能长久者。

　　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尊严而惮，可以为师；耆艾而信，可以为师；诵说而不陵不犯，可以为师；知微而论，可以为师。故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水深而回，树落则粪本，弟子通利则思师。《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此之谓也。

　　赏不欲僣，刑不欲滥，赏僣则利及小人，刑滥则害及君子。若不幸而过，宁僣勿滥；与其害善，不若利淫。

议兵　第十五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於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埶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於天下，岂必待附民哉！”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焉涣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革由）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也陿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斗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故齐之田单，楚之庄跷，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於神明矣。”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

　　孙卿子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奔命者贡。微子开封於宋，曹触龙断於军，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临武君曰：“善！”

　　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欢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於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於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此之谓也。”

　　李斯问孙卿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於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々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坚如金石，宛钜铁釶，惨如蜂虿，轻利僄遬，卒如飘风，然而兵殆於垂沙，唐蔑死，庄跷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沟池不拑，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明内者，无它故焉，明道而分钧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埶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阸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奔，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后刑於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修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於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於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於其前，县明刑大辱於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

　　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并之矣。得之则凝，兼并无强。古者汤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强国　第十六

　　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然而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彼国者，亦强国之剖刑已。然而不教诲，不调一，则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教诲之，调一之，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彼国者亦有砥厉，礼义节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礼乐则修，分义则明，举错则时，爱利则形，如是，百姓贵之如帝，高之如天，亲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谓道德之威。礼乐则不修，分义则不明，举错则不时，爱利则不形；然而其禁暴也察，其诛不服也审，其刑罚重而信，其诛杀猛而必，黭然而雷击之，如墙厌之。如是，百姓劫则致畏，嬴则敖上，执拘则最，得间则散，敌中则夺，非劫之以形埶，非振之以诛杀，则无以有其下。夫是之谓暴察之威。无爱人之心，无利人之事，而日为乱人之道，百姓欢敖则从而执缚之，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谓狂妄之威。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道德之威成乎安强，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灭亡也。

　　公孙子曰：“子发将西伐蔡，克蔡，获蔡侯，归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而归之楚，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既，楚发其赏，子发辞曰：‘发诫布令而敌退，是主威也；徙举相攻而敌退，是将威也；合战用力而敌退，是众威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讥之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夫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非独一人为之也，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恶恶之应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古者明主之举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则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禄。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发独不然，反先王之道，乱楚国之法，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无戮乎族党而抑卑其后世，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故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荀卿子说齐相曰：“处胜人之埶，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处胜人之埶，不以胜人之道，厚於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不可得也，桀、纣是也。然则得胜人之埶者，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夫主相者，胜人以埶也，是为是，非为非，能为能，不能为不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是胜人之道也。今相国上则得专主，下则得专国，相国之於胜人之埶，亶有之矣。然则胡不驱此胜人之埶赴胜人之道，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如是，则国敦敢不为义矣？君臣上下，贵贱长少，至於庶人，莫不为义，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贤士愿相国之朝，能士愿相国之官，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是一天下也。相国舍是而不为，案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则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众庶百姓皆以贪利争夺为俗，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今巨楚县吾前，大燕吾后，劲魏钩吾右，西壤之不绝若绳，楚人则乃有襄贲开阳以临吾左。是一国作谋则三国必起而乘我。如是，则齐必断而为四，三国若假城然耳，必为天下大笑。曷若？两者孰足为也？夫桀、纣，圣王之后子孙也，有天下者之世也，埶籍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土地之大，封内千里，人之众数以亿万，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奔汤、武，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是何也？夫桀、纣何失而汤、武何得也？曰：是无它故焉，桀、纣者，善为人所恶也；而汤、武者，善为人所好也。人之所恶何也？曰：污漫、争夺、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礼义、辞让、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譬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武，若其所以统之，则无以异於桀纣，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故凡得胜者必与人也，凡得人者必与道也。道也者何也？曰：礼让忠信是也。故自四五万而往者强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数百里而往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陶诞、比周以争与；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污漫、突盗以争地。然则是弃己之所安强，而争己之所以危弱也，损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馀，若是其悖缪也，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说必不行矣，愈务而愈远。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苟得利而已矣，是渠冲入穴而求利也，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犹欲寿而歾颈也，愚莫大焉。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亡一焉而亡。《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此之谓也。

　　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威强乎汤、武，广大乎舜、禹，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々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强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说己者用耳。今楚父死焉，国举焉，负三王之庙而辟於陈、蔡之间，视可、司间，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雠人役也，此所谓威强乎汤、武也。曷谓广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西有巴、戎，东在楚者乃界於齐，在韩者逾常山乃有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威动海内，强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々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然则奈何？曰：节威反文，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与之参国政，正是非，治曲直，听咸阳，顺者错之，不顺者而后诛之，若是，则兵不复出於塞外而令行於天下矣；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於塞外而朝诸侯，殆可矣。假今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

　　应侯问孙卿子曰：“入秦何见？”孙卿子曰：“其固塞险，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於其门，入於公门，出於公门，归於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然，则有其諰矣。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駮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如是则常不胜夫敦比於小事者矣。是何也？则小事之至也数，其县日也博，其为积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县日也浅，其为积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时，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悔也。霸者之善著焉，可以时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胜日志也。财物货宝以大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积微者速成。《诗》曰：“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此谓之也。

　　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贵义，不敬义也。夫义者，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奸者也。今上不贵义，不敬义，如是，则天下之人百姓皆有弃义之志，而有趋奸之心矣，此奸人之所以起也。且上者，下之师也，夫下之和上，譬之犹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故为人上者不可不顺也。夫义者，内节於人而外节於万物者也，上安於主而下调於民者也。内外上下节者，义之情也。然则凡为天下之要，义为本而信次之。古者禹、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桀、纣弃义倍信而天下乱，故为人上者必将慎礼义，务忠信然后可。此君人者之大本也。

　　堂上不粪，则郊草不瞻旷芸；白刃扞乎胸，则目不见流矢；拔戟加乎首，则十指不辞断。非不以此为务也，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

天论　第十七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寒暑不能使之疾，袄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袄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唯圣人为不求知天。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其养曲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於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於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於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所志於阴阳者，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於春夏，畜积收臧於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若夫心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星队、木鸣，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闇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物之已至者，人袄则可畏也。楛耕伤稼，耘耨失岁，政险失民，田薉稼恶，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袄。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夫是之谓人袄。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袄。袄是生於乱，三者错，无安国。其说甚尔，其灾甚惨。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袄，可怪也，而不可畏也。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

　　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於国家，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於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故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於后，无见於先；老子有见於诎，无见於信；墨子有见於齐，无见於畸；宋子有见於少，无见於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

正论　第十八

　　世俗之为说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仪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默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有也。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上端诚则下愿悫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治辨则易一，愿悫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强，易使则功，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则下疑玄矣，上幽险则下渐诈矣，上偏曲则下比周矣。疑玄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强，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己。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德。”《诗》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岂特玄之耳哉！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於诸夏之国，谓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於境内，国虽不安，不至於废易遂亡，谓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埶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不行於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下矣。圣王没，有埶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德明威积，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暴国独侈，安能诛之，必不伤害无罪之民，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而汤、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汤、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弑，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於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弑，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堕之耳。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桀、纣者，其知虑至险也，其志意至暗也，其行之为至乱也；亲者疏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戮，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畴四海，汤、武是也；至罢不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有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也。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婴；共，艾毕；菲，对屦；杀，赭衣而不纯。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惩其未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於治古，并起於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县之赤旆。夫征暴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曰：“刑罚世轻世重。”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汤、武不能禁令。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埶而制械用，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卫人用柯，齐人用一革，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夫是之谓视形埶而制械用，称远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至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是规磨之说也，沟中之瘠也，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知，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天子者，埶位至尊，无敌於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图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而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期臭味，曼而馈，代皋而食，雍而彻乎五祀，执荐者百人侍西房；居则设张容，负依而坐，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户而巫觋有事，出门而宗祝有事，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侧载睾芷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以养耳，三公奉軶持纳，诸侯持轮挟舆先马，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夹道，庶人隐窜，莫敢视望；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於是者与不？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羿、逢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抇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於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足则以重有馀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不知足，而不得以有馀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狗豕吐菽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於涂而百姓羞拾遗。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为树，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人犹且莫之抇也。是何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夫乱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於上，庶人则冻餧羸瘠於下。於是焉桀、纣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虽此裸而薶之，犹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夫曰“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於乱说，欺愚者而潮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

　　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应之曰：然则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於辱之与不辱也，乃在於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於人，则与无益於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先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埶荣者；有义辱者，有埶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埶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荣。流淫汙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藉、靡、舌纟举，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埶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埶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埶辱无害为尧，有埶荣无害为桀。义荣、埶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埶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成俗，万世不能易也。今子宋子案不然，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砖涂塞江海也，以焦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二三子之善於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曲，然而说不免於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礼论　第十九

　　礼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於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豸页）、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睪芷，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於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别贵始。贵始，得之本也。郊止乎天子，而社止於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十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别积厚，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大飨，尚玄尊，俎生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飨，尚玄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饭稻粱。祭，齐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夫是之谓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俎之先大羹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不俎不尝也，三臭之不食也，一也。大昏之未发齐也，大庙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一也。大路之素未集也，郊之麻絻也，丧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丧，哭之不文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县一锺，尚拊之膈，朱弦而通越也，一也。

　　凡礼，始乎棁，成乎文，终乎悦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物变而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

　　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其理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设矣，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於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之中焉能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无穷者，广之极也；圣人者，人道之极也。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为无方之民也。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集，是礼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厉骛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其中焉，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礼者，谨於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於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椁十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诸侯之丧动通国，属大夫；大夫之丧动一国，属修士；修士之丧动一乡，属朋友；庶人之丧合族党，动州里。刑馀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昬殣，凡缘而往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礼者，谨於吉凶不相厌者也。紸纩听息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然而殡敛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惧，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辍也；卒矣，然后作、具之。故虽备家，必逾日然后能殡，三日而成服。然后告远者出矣，备物者作矣。故殡，久不过七十日，速不损五十日。是何也？曰：远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节大至，其文备矣。然后月朝卜日，月夕卜宅，然后葬也。当是时也，其义止，谁得行之？其义行，谁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貌以生设饰死者也，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义也。

　　丧礼之凡：变而饰，动而远，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尔则玩，玩则厌，厌则忘，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於禽兽矣，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生也。礼者断长续短，损有馀，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故文饰、粗恶、声乐、哭泣，恬愉、忧戚，是反也，然而礼兼而用之，时举而代御。故文饰、声乐、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粗恶、哭泣、忧戚，所以持险奉凶也。故其立文饰也至於窕冶；其立粗衰也，不至於瘠弃；其立声乐恬愉也，不至於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於隘慑伤生；是礼之中流也。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明贵贱亲疏之节，期止矣。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带之。相高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将以有为者也。故说豫娩泽，忧戚萃恶，是吉凶忧愉之情发於颜色者也。歌谣傲笑，哭泣谛号，是吉凶忧愉之情发於声音者也。刍豢、稻粱、酒醴、餰鬻，鱼肉、菽藿、酒浆，是吉凶忧愉之情发於食饮者也。卑絻、黼黻、文织，资粗、衰绖、菲繐、菅屦，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疏房、檖（豸页）、越席、床笫、几筵，属茨、倚庐、席薪、枕块，是吉凶忧愉之情发於居处者也。两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断之继之，博之浅之，益之损之，类之尽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终始莫不顺比，足以为万世则，则是礼也。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人然后分也。《诗》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此之谓也。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终始一也。始卒，沐浴、鬠体、饭唅，象生执也。不沐则濡栉三律而止，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充耳而设瑱，饭以生稻，唅以槁骨，反生术矣。说亵衣，袭三称，缙绅而无钩带矣。设掩面儇目，鬠而不冠笄矣。书其名，置於其重，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荐器则冠有鍪而毋纵，瓮、庑虚而不实，有簟席而无床笫，木器不成斫，陶器不成物，薄器不成内，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张而不均，舆藏而马反，告不用也。具生器以适墓，象徙道也。略而不尽，（豸页）而不功，趋舆而藏之，金革辔靷而不入，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豸页）而不用。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师旅，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圹垅、其（豸页）象室屋也；棺椁，其貌象版、盖、斯、象、拂也；无、帾、丝、歶、缕、翣，其（豸页）以象菲、帷、帱、尉也；抗折，其（豸页）以象槾茨、番、阏也。故丧礼者，无它焉，明死生之义，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铭、诔、系世，敬传其名也。事生，饰始也；送死，饰终也。终始具而孝子之事毕，圣人之道备矣。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善，是礼义之法式也，儒者是矣。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别，亲疏、贵贱之节而不可益损也。故曰无适不易之术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之丧，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礼以是断之者，岂不以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凡生乎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爱其类。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反铅过故乡，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犹有啁噍之顷焉，然后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莫知於人，故人之於其亲也，至死无穷。将由夫愚陋淫邪之人与？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纵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圣人安为之立中制节，一使足以成文理，则舍之矣。然则何以分之？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遍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然则三年何也？曰：加隆焉，案使倍之，故再期也。由九月以下何也？曰：案使不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緦、小功以为杀，期、九月以为间。上取象於天，下取象於地，中取则於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君子丧所以取三年，何也？曰：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情貌之尽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彼君子者，固有为民父母之说焉。父能生之，不能养之，母能食之，不能教诲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诲之者也。三年毕矣哉！乳母、饮食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备之者也，三年毕乎哉！得之则治，失之则乱，文之至也；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情之至也。两至者俱积焉，以三年事之犹未足也，直无由进之耳。故社，祭社也；稷、祭稷也；郊者，并百王於上天而祭祀之也。三月之殡何也？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亲也，将举错之，迁徙之，离宫室而归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足之日也。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皆使其须足以容事，事足以容成，成足以容文，文足以容备，曲容备物之谓道矣。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动也，案屈然已，则其於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其於礼节者阙然不具。故先王案为之立文，尊尊亲亲之义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苟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故钟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护》、《武》、《汋》、《桓》、《箾》、简《象》，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之文也。师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称罪，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恶之文也。卜筮视日，齐戒修涂，几筵、馈、荐、告祝，如或飨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尝之；毋利举爵，主人有尊，如或觞之；宾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

乐论　第二十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於声音，形於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汙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饰节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也。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中和之纪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斧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於道也，犹瞽之於白黑也，犹聋之於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於是白，光辉於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则民流僈鄙贱矣。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其在序官也，曰：“修宪命，审诛赏，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太师之事也。”

　　墨子曰：“乐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修其行，正其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带甲婴（革由），歌於行伍，使人之心伤；姚冶之容，郑卫之音，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女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慎之。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於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石丝竹，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故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墨子非之，几遇刑也。明王已没，莫之正也。愚者学之，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恶善，不此听也。於乎哀哉！不得成也。弟子勉学，无所营也。声乐之象：鼓大丽，钟统实，磬廉制，竽笙箫和，筦籥发猛，埙篪翁博，瑟易良，琴妇好，歌清尽，舞意天道兼。鼓，其乐之君邪！故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和、筦迭似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似万物。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见，耳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尽筋骨之力以要钟鼓俯会之节，而靡有悖逆者，众积意讠犀々乎！

　　吾观於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皆从之，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皆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於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降。隆杀之义辨矣。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之；笙入三终，主人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工告乐备，遂出。二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於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也。降，说屦，升坐，修爵无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於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乱世之征：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解蔽　第二十一

　　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暗於大理。治则复经，两疑则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说，则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妒缪於道而人诱其所迨也。私其所积，唯恐闻其恶也；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美也。是以与治离走而是己不辍也，岂不蔽於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况於使者乎！德道之人，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

　　故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也。桀蔽於末喜、斯观，而不知关龙逢，以惑其心而乱其行；纣蔽於妲己、飞廉，而不知微子启，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贤良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也。桀死於亭山，纣县於赤旆，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谏，此蔽塞之祸也。成汤监於夏桀，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监於殷纣，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远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是之谓至盛。

　　《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唐鞅蔽於欲权而逐载子，奚齐蔽於欲国而罪申生，唐鞅戮於宋，奚齐戮於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甯戚、隰朋仁知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召公、吕望仁知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传曰：“知贤之为明，辅贤之谓能，勉之彊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昔宾孟之蔽者，乱家是也。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贤，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辞而不知实，庄子蔽於天而不知人。

　　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埶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於成积也。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於不道人，而不知合於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

　　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於道人，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於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坐於室而见四海，处於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

　　恢恢广广，孰知其极？睾睾广广，孰知其德？涫涫纷纷，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倾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以赞稽之，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农精於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於市而不可以为贾师，工精於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於道者也，精於物者也。精於物者以物物，精於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於道而以赞稽物。壹於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则万物官矣。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危之，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

　　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盘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於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庶理矣。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壹也；好乐者众矣，而夔独传者，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於射；奚仲作车，乘杜作乘马，而造父精於御。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彊，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彊，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也，见植林以为后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蹞步之浍也，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视一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々：埶乱其官也。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长也。水动而景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埶玄也。瞽者仰视而不见星，人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仰视其发，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定之。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定事。故伤於湿而击鼓鼓痹，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则没世穷年不能遍也。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以浃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曰：圣也。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法其法，以求其统类，以务象效其人。向是而务，士也；类是而几，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惧；有勇非以持是，则谓之贼；察孰非以分是，则谓之篡；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辩利非以言是，则谓之詍。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谓合王制与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然而犹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於人，不能无损於人。案直将治怪说，玩奇辞，以相挠滑也；案强钳而利口，厚颜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辨而几利；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说也，则天下之治说者方多然矣。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君子贱之；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为之无益於成也，求之无益於得也，忧戚之无益於几也，则广焉能弃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顷干之胸中。不慕往，不闵来，无邑怜之心，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起而辨，治乱可否，昭然明矣。

　　周而成，泄而败，明君无之有也；宣而成，隐而败，暗君无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则谗言至矣，直言反矣，小人迩而君子远矣。《诗》云：“墨以为明，狐狸而苍。”此言上幽而下险也。君人者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诗》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正名　第二十二

　　后王之成名：刑名从商，爵名从周，文名从礼。散名之加於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

　　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正利而为谓之事，正义而为谓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悫则易使，易使则公。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於道法而谨於循令矣。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於守名约之功也。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於旧名，有作於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玄纽，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洒、酸、奇臭以鼻异，疾、养、沧、热、滑、铍、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徵知。徵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徵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然后随而命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异实者莫不同名也。

　　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於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於无别然后止。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於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於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以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於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於用名以乱实者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於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明君临之以埶，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执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辩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心合於道，说合於心，辞合於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而无矜奋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是圣人之辨说也。《诗》曰：“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此之谓也。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忌讳不称，祆辞不出，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不动乎众人之非誉，不治观者之耳目，不赂贵者之权埶，不利传辟者之辞，故能处道而不贰，吐而不夺，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诗》曰：“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俛然而类，差差然而齐。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苟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讱，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啧然而不类，誻々然而沸。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於其志义者也。故穷藉而无极，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故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

　　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於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於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於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於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於乱！故治乱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者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故可道而从之，奚以损之而乱！不可道而离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者皆衰矣。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衡不正，则重县於仰而人以为轻；轻县於俯而人以为重，此人所以惑於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於欲而人以为福，福托於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於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易者以一易一，人曰无得亦无丧也；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其察者，志轻理而不重物者，无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问而嗛之，则不能离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粥寿也？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絻，其与无足无以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紃之履而可以养体，屋室、芦庾、葭稾蓐、尚机筵而可以养形。故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和乐少矣，夫是之谓重己役物。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性恶　第二十三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於争夺，合於犯分乱理而归於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於辞让，合於文理，而归於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枸木必将待隐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於治、合於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於情性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於圣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於工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於工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於圣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於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

　　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於众，其不异於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於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矣。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埶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埶，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彊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善言古者必有节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凡论者，贵其有辨合，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隐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直木不待隐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隐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於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於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为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於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然而曾、骞、孝己独厚於孝之实而全於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父者，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雎，慢於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於神明，参於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尧问於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於亲，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禄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

　　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论而法，若佚之以绳，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謟，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杂能、旁魄而无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乱世之君，下不俗於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大公之阙，文王之录，庄君之曶，阖闾之干将、莫邪、钜阙、辟闾，此皆古之良剑也，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騹、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然而前必有衔辔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於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君子　第二十四

　　天子无妻，告人无匹也。四海之内无客礼，告无适也。足能行，待相者然后进；口能言，待官人然后诏。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言而信，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告至备也。天子也者，执至重，形至佚，心至愈，志无所诎，形无所劳，尊无上矣。《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之谓也。圣王在上，分义行乎下，则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莫敢犯大上之禁。天下晓然皆知夫盗窃之不可以为富也，皆知夫贼害之不可以为寿也，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为安也。由其道，则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则必遇其所恶焉：是故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世晓然皆知夫为奸则虽隐窜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故莫不服罪而请。《书》曰：“凡人自得罪。”此之谓也。故刑当罪则威，不当罪侮；爵当贤则贵，不当贤则贱。古者刑不过罪，爵不逾德，故杀其父而臣其子，杀其兄而臣其弟。刑罚不怒罪，爵赏不逾德，分然各以其诚通。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传》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之谓也。乱世则不然：刑罚怒罪，爵赏逾德，以族论罪，以世举贤。故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德虽如舜，不免刑均，是以族论罪也。先祖当贤，后子孙必显，行虽如桀、纣，列从必尊，此以世举贤也。以族论罪，以世举贤，虽欲无乱，得乎哉！《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此之谓也。

　　论法圣王，则知所贵矣；以义制事，则知所利矣。论知所贵，则知所养矣；事知所利，则动知所出矣。二者，是非之本，得失之原也。故成王之於周公也，无所往而不听，知所贵也。桓公之於管仲也，国事无所往而不用，知所利也。吴有伍子胥而不能用，国至於亡，倍道失贤也。故尊圣者王，贵贤者霸，敬贤者存，慢贤者亡，古今一也。故尚贤使能，等贵贱，分亲疏，序长幼，此先王之道也。故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故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分此者也；节者，死生此者也；忠者，惇慎此者也。兼此而能之，备矣。备而不矜，一自善也，谓之圣。不矜矣，夫故天下不与争能而致善用其功。有而不有也，夫故为天下贵矣。《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成相　第二十五

　　请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

　　请布基，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苟胜，群臣莫谏必逢灾。

　　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

　　曷谓罢？国多私，比周还主党与施。远贤近谗，忠臣蔽塞主埶移。

　　曷谓贤？明君臣，上能尊主爱下民。主诚听之，天下为一海内宾。

　　主之孽，谗人达，贤能遁逃国乃蹶。愚以重愚，暗以重暗成为桀。

　　世之灾，妒贤能，飞廉知政任恶来。卑其志意，大其园圃高其台。

　　武王怒，师牧野，纣卒易乡启乃下。武王善之，封之於宋立其祖。

　　世之衰，谗人归，比干见刳箕子累。武王诛之，吕尚招麾殷民怀。

　　世之祸，恶贤士，子胥见杀百里徙。穆公任之，强配五伯六卿施。

　　世之愚，恶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展禽三绌，春申道缀基毕输。

　　请牧基，贤者思，尧在万世如见之。谗人罔极，险陂倾侧此之疑。

　　基必施，辨贤罢，文武之道同伏戏。由之者治，不由者乱何疑为？

　　凡成相，辨法方，至治之极复后王。复慎、墨、季、惠，百家之说诚不详。

　　治复一，修之吉，君子执之心如结。众人贰之，谗夫弃之形是诘。

　　水至平，端不倾，心术如此象圣人。而有埶，直而用抴必参天。

　　世无王，穷贤良，暴人刍豢仁人糟糠。礼乐灭息，圣人隐伏墨术行。

　　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明德慎罚，国家既治四海平。

　　治之志，后埶富，君子诚之好以待。处之敦固，有深藏之能远思。

　　思乃精，志之荣，好而壹之神以成。精神相反，一而不贰为圣人。

　　治之道，美不老，君子由之佼以好。下以教诲子弟，上以事祖考。

　　成相竭，辞不蹶，君子道之顺以达。宗其贤良，辨其殃孽。

　　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许由、善卷，重义轻利行显明。

　　尧让贤，以为民，泛利兼爱德施均。辨治上下，贵贱有等明君臣。

　　尧授能，舜遇时，尚贤推德天下治。虽有圣贤，适不遇世孰知之？

　　尧不德，舜不辞，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南面而立万物备。

　　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

　　禹劳心力，尧有德，干戈不用三苗服。举舜甽亩，任之天下身休息。

　　得后稷，五谷殖，夔为乐正鸟兽服。契为司徒，民知孝弟尊有德。

　　禹有功，抑下鸿，辟除民害逐共工。北决九河，通十二渚疏三江。

　　禹傅土，平天下，躬亲为民行劳苦。得益、皋陶、横革，直成为辅。

　　契玄王，生昭明，居於砥石迁於商。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汤。

　　天乙汤，论举当，身让卞随举牟光。道古贤圣基必张。

　　愿陈辞，世乱恶善不此治。隐讳疾贤，良由奸诈鲜无灾。

　　患难哉！阪为先，圣知不用愚者谋。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

　　不觉悟，不知苦，迷惑失指易上下。中不上达，蒙揜耳目塞门户。

　　门户塞，大迷惑，悖乱昏莫不终极。是非反易，比周欺上恶正直。

　　正直恶，心无度，邪枉辟回失道途。己无邮人，我独自美岂独无故？

　　不知戒，后必有，恨后遂过不肯悔。谗夫多进，反覆言语生诈态。

　　人之态，不如备，争宠嫉贤利恶忌。妒功毁贤，下敛党与上蔽匿。

　　上壅蔽，失辅埶，任用谗夫不能制。郭公长父之难，厉王流於彘。

　　周幽、厉，所以败，不听规谏忠是害。嗟我何人，独不遇时当乱世！

　　欲衷对，言不从，恐为子胥身离凶。进谏不听，刭而独鹿弃之江。

　　观往事，以自戒，治乱是非亦可识。讬於成相以喻意。

　　请成相，言治方，君论有五约以明。君谨守之，下皆平正国乃昌。

　　臣下职，莫游食，务本节用财无极。事业听上，莫得相使一民力。

　　守其职，足衣食，厚薄有等明爵服。利往卬上，莫得擅与孰私得？

　　君法明，论有常，表仪既设民知方。进退有律，莫得贵贱孰私王？

　　君法仪，禁不为，莫不说教名不移。修之者荣，离之者辱孰它师？

　　刑称陈，守其银，下不得用轻私门。罪祸有律，莫得轻重威不分。

　　请牧祺，明有基，主好论议必善谋。五听修领，莫不理续主执持。

　　听之经，明其请，参伍明谨施赏刑。显者必得，隐者复显民反诚。

　　言有节，稽其实，信诞以分赏罚必。下不欺上，皆以情言明若日。

　　上通利，隐远至，观法不法见不视。耳目既显，吏敬法令莫敢恣。

　　君教出，行有律，吏谨将之无铍滑。下不私请，各以宜舍巧拙。

　　臣谨修，君制变，公察善思论不乱。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

赋　第二十六

　　爰有大物，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军以强。粹而王，驳而伯，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致明而约，甚顺而体，请归之礼。──礼。

　　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齐均。桀、纣以乱，汤、武以贤。涽々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君子以修，跖以穿室。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百姓待之而后泰宁。臣愚不识，愿问其名。曰：此夫安宽平而危险隘者邪？修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者邪？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法禹、舜而能弇迹邪？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也，夫是之谓君子之知。──知。

　　有物於此，居则周静致下，动则綦高以钜。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德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充盈乎大宇。忽兮其极之远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备而成文。往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偪者与？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伤而不亿忌者与？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云。

　　有物於此，亻蠡々兮其状，屡化如神。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待之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邻。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弃其耆老，收其后世。人属所利，飞鸟所害。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五泰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夏生而恶暑，喜湿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蚕。

　　有物於此，生於山阜，处於室堂。无知无巧，善治衣裳。不盗不窃，穿窬而行。日夜合离，以成文章。以能合从，又善连衡。下覆百姓，上饰帝王。功业甚博，不见贤良。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始生钜，其成功小者邪？长其尾而锐其剽者邪？头銛达而尾赵缭者邪？一往一来，结尾以为事。无羽无翼，反覆甚极。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簪以为父，管以为母。既以缝表，又以连里。夫是之谓箴理。──箴。

　　天下不治，请陈佹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幽晦登昭，日月下藏。公正无私，反见从横。志爱公利，重楼疏堂。无私罪人，憼革贰兵。道德纯备，谗口将将。仁人绌约，敖暴擅彊。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蜒，鸱枭为凤皇。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圣人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小歌》曰：念彼远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服矣。

　　、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闾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

大略　第二十七

　　大略。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

　　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

　　天子外屏，诸侯内屏，礼也。外屏，不欲见外也；内屏，不欲见内也。

　　诸侯召其臣，臣不俟驾，颠倒衣裳而走，礼也。《诗》曰：“颠之倒之，自公召之。”天子召诸侯，诸侯辇舆就马，礼也。《诗》曰：“我出我舆，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天子山冕，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韦弁，礼也。

　　天子御珽，诸侯御荼，大夫服笏，礼也。

　　天子彫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礼也。

　　诸侯相见，卿为介，以其教出毕行，使仁居守。

　　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人主仁心设焉，知其役也，礼其尽也。故王者先仁而后礼，天施然也。

　　《聘礼》志曰：“币厚则伤德，财侈则殄礼。”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诗》曰：“物其指矣，唯其偕矣。”不时宜，不敬文，不欢欣，虽指，非礼也。

　　水行者表深，使人无陷；治民者表乱，使人无失。礼者，其表也，先王以礼义表天下之乱。今废礼者，是去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祸患，此刑罚之所以繁也。

　　舜曰：“维予从欲而治。”故礼之生，为贤人以下至庶民也，非为成圣也；然而亦所以成圣也，不学不成：尧学於居畴，舜学於务成昭，禹学於西王国。

　　五十不成丧，七十唯衰存。

　　亲迎之礼，父南乡而立，子北面而跪，醮而命之：“往迎尔相，成我宗事，隆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子曰：“诺。唯恐不能，敢忘命矣！”

　　夫行也者，行礼之谓也。礼也者，贵者敬焉，老者孝焉，长者弟焉，幼者慈焉，贱者惠焉。

　　赐予其宫室，犹用庆赏於国家也；忿怒其臣妾，犹用刑罚於万民也。

　　君子之於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视，道之以道而勿强。

　　礼以顺人心为本，故亡於《礼经》而顺人心者，皆礼也。

　　礼之大凡：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军旅，施威也。

　　亲亲、故故、庸庸、劳劳，仁之杀也；贵贵、尊尊、贤贤、老老、长长，义之伦也。行之得其节，礼之序也。仁，爱也，故亲。义，理也，故行。礼，节也，故成。仁有里，义有门。仁非其里而虚之，非礼也；义非其门而由之，非义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义；审节而不和，不成礼；和而不发，不成乐。故曰：仁、义、礼、乐，其致一也。君子处仁以义，然后仁也；行义以礼，然后义也；制礼反本成末，然后礼也。三者皆通，然后道也。

　　货财曰赙，舆马曰赗，衣服曰襚，玩好曰赠，玉贝曰唅。赙、赗所以佐生也，赠、襚所以送死也。送死不及柩尸，吊生不及悲哀，非礼也。故吉行五十，奔丧百里，赗、赠及事，礼之大也。

　　礼者，政之挽也。为政不以礼，政不行矣。

　　天子即位，上卿进曰：“如之何忧之长也？能除患则为福，不能除患则为贼。”授天子一策。中卿进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虑事，先患虑患。先事虑事谓之接，接则事优成；先患虑患谓之豫，豫则祸不生。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后则事不举；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困则祸不可御。”授天子二策。下卿进曰：“敬戒无怠。庆者在堂，吊者在闾。祸与福邻，莫知其门。豫哉！豫哉！万民望之！”授天子三策。

　　禹见耕者耦立而式，过十室之邑必下。

　　杀大蚤，朝大晚，非礼也。治民不以礼，动斯陷矣。

　　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

　　一命齿於乡，再命齿於族，三命，族人虽七十，不敢先。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

　　吉事尚尊，丧事尚亲。

　　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夫妇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天地生之，圣人成之。

　　聘，问也。享，献也。私觌，私见也。

　　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跄跄。

　　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有怨而无怒。

　　君於大夫，三问其疾，三临其丧；於士，一问一临。诸侯非问疾吊丧，不之臣之家。

　　既葬，君若父之友，食之则食矣，不辟粱肉，有酒醴则辞。

　　寝不逾庙，宴衣不逾祭服，礼也。

　　《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

　　聘士之义，亲迎之道，重始也。

　　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所失微而其为乱大者，礼也。

　　礼之於正国家也，如权衡之於轻重也，如绳墨之於曲直也。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

　　和乐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君子听律习容而后士。

　　霜降逆女，冰泮杀内。十日一御。

　　坐视膝，立视足，应对言语视面。立视前六尺而大之，六六三十六，三丈六尺。

　　文貌情用，相为内外表里，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

　　礼者，本末相顺，终始相应。

　　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下臣事君以货，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

　　《易》曰：“复自道，何其咎？”《春秋》贤穆公，以为能变也。

　　士有妒友，则贤交不亲；君有妒臣，则贤人不至。蔽公者谓之昧，隐良者谓之妒，奉妒昧者谓之交谲。交谲之人，妒昧之臣，国之薉孽也。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者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

　　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故家五亩宅，百亩田，务其业而勿夺其时，所以富之也。立大学，设庠序，修六礼，明十教，所以道之也。《诗》曰：“饮之食之，教之诲之。”王事具矣。

　　武王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哭比干之墓，天下乡善矣。

　　天下、国有俊士，世有贤人。迷者不问路，溺者不问遂，亡人好独。《诗》曰：“我言维服，勿用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言博问也。

　　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以其本，知其末，以其左，知其右，凡百事异理而相守也。

　　庆赏刑罚，通类而后应。政教习俗，相顺而后行。

　　八十者一子不事，九十者举家不事，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事。父母之丧，三年不事。齐衰大功，三月不事。从诸侯不，与新有昏，期不事。

　　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为天子大夫。

　　孟子三见宣王不言事。门人曰：“曷为三遇齐王而不言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

　　公行子之之燕，遇曾元於涂，曰：“燕君何如？”曾元曰：“志卑。志卑者轻物，轻物者不求助。苟不求助，何能举？氐、羌之虏也。不忧其系垒也，而忧其不焚也。利夫秋豪，害靡国家，然且为之，几为知计哉！”

　　今夫亡箴者，终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非目益明也，眸而见之也。心之於虑亦然。

　　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虽桀、纣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通货财。有国之君不息牛羊，错质之臣不息鸡豚，冢卿不修币，大夫不为场园，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然故民不困财，贫窭者有所窜其手。

　　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成、康则案无诛已。

　　多积财而羞无有，重民任而诛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罚之所以多也。

　　上好羞，则民暗饰矣；上好富，则民死利矣。二者，治乱之衢也。民语曰：“欲富乎？忍耻矣，倾绝矣，绝故旧矣，与义分背矣。”上好富，则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乱？

　　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荣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国，非以贵诸侯而已；列官职，差爵禄，非以尊大夫而已。

　　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故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农精於田而不可以为田师，工贾亦然。

　　以贤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以治伐乱，不待战而后知克。

　　齐人欲伐鲁，忌卞庄子，不敢过卞。晋人欲伐卫，畏子路，不敢过蒲。

　　不知而问尧、舜，无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则尧、舜已；六贰之博，则天府已。

　　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颜色、出辞气效。无留善，无宿问。

　　善学者尽其理，善行者究其难。

　　君子立志如穷，虽天子三公问，正以是非对。

　　君子隘穷而不失，劳倦而不苟，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

　　雨小，汉故潜。夫尽小者大，积微者著，德至者色泽洽，行尽而声问远。小人不诚於内而求之於外。

　　言而不称师谓之畔，教而不称师谓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内，朝士大夫遇诸涂不与言。

　　不足於行者说过，不足於信者诚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诗》非屡盟，其心一也。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

　　曾子曰：“孝子言为可闻，行为可见。言为可闻，所以说远也；行为可见，所以说近也。近者说则亲，远者说则附。亲近而附远，孝子之道也。”

　　曾子行，晏子从於郊，曰：“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婴贫无财，请假於君子，赠吾子以言：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隐栝，三月五月，为帱菜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隐栝不可不谨也。慎之！兰茝、稾本，渐於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於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

　　人之於文学也，犹玉之於琢磨也。《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为天子宝。子赣、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义，为天下列士。

　　学问不厌，好士不倦，是天府也。

　　君子疑则不言，未问则不立，道远日益矣。

　　多知而无亲，博学而无方，好多而无定者，君子不与。

　　少不讽，壮不论议，虽可，未成也。

　　君子壹教，弟子壹学，亟成。

　　君子进则能益上之誉而损下之忧。不能而居之，诬也；无益而厚受之，窃也。学者必非为仕，而仕者必如学。

　　子贡问於孔子曰：“赐倦於学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难，事君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事亲。”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事亲难，事亲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於妻子。”孔子曰：“《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难，妻子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於朋友。”孔子曰：“《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朋友难，朋友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耕。”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难，耕焉可息哉！”“然则赐无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圹，皋如也，嵮如也，鬲如也，此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国风》之好色也，传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诚可比於金石，其声可内於宗庙。”《小雅》不以於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

　　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贵师而重傅则法度存。国将衰，必贱师而轻傅，贱师而轻傅则人有快，人有快则法度坏。

　　古者匹夫五十而士。

　　天子、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听治，其教至也。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其人也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

　　不自嗛其行者，言滥过。古之贤人，贱为布衣，贫为匹夫，食则饘粥不足，衣则竖褐不完，然而非礼不进，非义不受，安取此？

　　子夏贫，衣若县鹑。人曰：“子何不仕？”曰：“诸侯之骄我者，吾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吾不复见。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争利如蚤甲而丧而掌。”

　　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以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湿。夫类之相从也，如此之著也，以友观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诗》曰：“无将大车，维尘冥冥。”言无与小人处也。

　　蓝苴路作，似知而非。软弱易夺，似仁而非。悍戆好斗，似勇而非。

　　仁义礼善之於人也，辟之若货财粟米之於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贫，至无有者穷。故大者不能，小者不为，是弃国捐身之道也。

　　凡物有乘而来，乘其出者，是其反者也。

　　流言灭之，货色远之。祸之所由生也，生自纤纤也，是故君子蚤绝之。

　　言之信者，在乎区盖之间。疑则不言，未问则不立。

　　知者明於事，达於数，不可以不诚事也。故曰：“君子难说，说之不以道，不说也。”

　　语曰：“流丸止於瓯、臾，流言止於知者。”此家言邪说之所以恶儒者也。是非疑则度之以远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恶言死焉。

　　曾子食鱼有馀，曰：“泔之。”门人曰：“泔之伤人，不若奥之。”曾子泣涕曰：“有异心乎哉！”伤其闻之晚也。

　　无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长，故塞而避所短，移而从所仕。疏知而不法，察辨而操僻，勇果而亡礼，君子之所憎恶也。

　　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喆然，虽辩，小人也。

　　国法禁拾遗，恶民之串以无分得也。有夫分义则容天下而治；无分义则一妻一妾而乱。

　　天下之人，唯各特意哉，然而有所共予也。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言治者予三王。三王既已定法度，制礼乐而传之，有不用而改自作，何以异於变易牙之和，更师旷之律？无三王之法，天下不待亡，国不待死。饮而不食者，蝉也；不饮不食者，浮蝣也。

　　虞舜、孝己孝而亲不爱，比干、子胥忠而君而不用，仲尼、颜渊知而穷於世。劫迫於暴国而无所辟之，则崇其善，扬其美，言其所长而不称其所短也。惟惟而亡者，诽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

　　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

　　诰誓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

宥坐　第二十八

　　孔子观於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孔子问於守庙者曰：“此为何器？”守庙者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顾谓弟子曰：“注水焉！”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满而覆，虚而欹。孔子喟然而叹曰：“吁！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

　　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女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於人，则不得免於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仕，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七子者，皆异世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忧也。”

　　孔子为鲁司寇，有父子讼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孔子舍之。季孙闻之不说，曰：“是老也欺予，语予曰：‘为国家必以孝。’今杀一人以戮不孝，又舍之。”冉子以告。孔子慨然叹曰：“呜呼！上失之，下杀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听其狱，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嫚令谨诛，贼也；今生也有时，敛也无时，暴也；不教而责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书》曰：‘义刑义杀，勿庸以即，予维曰未有顺事。’言先教也。”故先王既陈之以道，上先服之；若不可，尚贤以綦之；若不可，废不能以单之；綦三年而百姓往矣。邪民不从，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诗》曰：“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庳，卑民不迷。”是以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今之世则不然：乱其教，繁其刑，其民迷惑而堕焉，则从而制之，是以刑弥繁而邪不胜。三尺之岸而虚车不能登也，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也。数仞之墙而民不逾也，百仞之山而竖子冯而游焉，陵迟故也。今夫世陵迟亦久矣，而能使民勿逾乎！《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眷焉顾之，潸焉出涕！”岂不哀哉！

　　《诗》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子曰：“伊稽首，不其有来乎？”

　　孔子观於东流之水，子贡问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大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

　　孔子曰：“吾有耻也，吾有鄙也，吾有殆也：幼不能强学，老无以教之，吾耻之。去其故乡，事君而达，卒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与小人处者，吾殆之也。”

　　孔子曰：“如垤而进，吾与之；如丘而止，吾已矣。”今学曾未如疣赘，则具然欲为人师。

　　孔子南适楚，戹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子路进而问之曰：“由闻之：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累德、积义、怀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隐也？”孔子曰：“由不识，吾语女。女以知者为必用邪？王子比干不见剖心乎！女以忠者为必用邪？关龙逢不见刑乎！女以谏者为必用邪？吴子胥不磔姑苏东门外乎！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由是观之，不遇世者众矣，何独丘也哉！”且夫芷兰生於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之学，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忧而意不衰也，知祸福终始而心不惑也。夫贤不肖者，材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时，虽贤，其能行乎？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孔子曰：“由！居！吾语女。昔晋公子重耳霸心生於曹，越王句践霸心生於会稽，齐桓公小白霸心生於莒。故居不隐者思不远，身不佚者志不广。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

　　子贡观於鲁庙之北堂，出而问於孔子曰：“乡者赐观於太庙之北堂，吾亦未辍，还复瞻被九盖皆继，被有说邪？匠过绝邪？”孔子曰：“太庙之堂，亦尝有说。官致良工，因丽节文，非无良材也，盖曰贵文也。”

子道　第二十九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礼安，言以类使，则儒道毕矣，虽尧、舜不能加毫末於是矣。孝子所以不从命有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故可以从而不从，是不子也；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明於从不从之义，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悫以慎行之，则可谓大孝矣。《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之谓也。故劳苦雕萃而能无失其敬，灾祸患难而能无失其义，则不幸不顺见恶而能无失其爱，非仁人莫能行。《诗》曰：“孝子不匮。”此之谓也。

　　鲁哀公问於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孔子不对。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乡者君问丘也，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而丘不对，赐以为何如？”子贡曰：“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有奚对焉？”孔子曰：“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子路问於孔子曰：“有人於此，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然而无孝之名，何也？”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逊与？色不顺与？古之人有言曰：‘衣与，缪与，不女聊。’今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无此三者，则何以为而无孝之名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女。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势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友贤，何为而无孝之名也！”

　　子路问於孔子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夫子为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子贡曰：“女何问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子路盛服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昔者江出於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风则不可涉也，非维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谏女矣？由！”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犹若也。孔子曰：“志之，吾语女。奋於言者华，奋於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至则仁。既仁且知，夫恶有不足矣哉！”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子路问於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法行　第三十

　　公输不能加於绳墨，圣人不能加於礼。礼者，众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

　　曾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已至而呼天。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不亦远乎！身不善而怨人，不亦反乎！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诗》曰：‘涓涓源水，不雍不塞。毂已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

　　曾子病，曾元持足。曾子曰：“元志之！吾语汝。夫鱼鳖鼋鼍犹以渊为浅而堀其中，鹰鸢犹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饵。故君子苟能无以利害义，则耻辱亦无由至矣。”

　　子贡问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何也？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孔子曰：“恶！赐，是何言也！夫君子岂多而贱之，少而贵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故虽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此之谓也。”

　　曾子曰：“同游而不见爱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见敬者，吾必不长也；临财而不见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穷，怨天者无识。失之己而反诸人，岂不亦迂哉！”

　　南郭惠子问於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隐栝之侧多枉木，是以杂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报，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听令，非恕也。士明於此三恕，则可以端身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无思也；有而不施，穷无与也。是故君子少思长则学，老思死则教，有思穷则施也。”

哀公　第三十一

　　鲁哀公问於孔子曰：“吾欲论吾国之士，与之治国，敢问何如取之邪？”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哀公曰：“然则夫章甫、絇屦、绅带而搢笏者，此贤乎？”孔子对曰：“不必然。夫端衣、玄裳、絻而乘路者，志不在於食荤；斩衰、菅屦、杖而啜粥者，志不在於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虽有，不亦鲜乎！”哀公曰：“善！”

　　孔子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哀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庸人矣？”孔子对曰：“所谓庸人者，口不能道善言，心不知色色；不知选贤人善士托其身焉以为己忧，勤行不知所务，止立不知所定；日选择於物，不知所贵；从物如流，不知所归；五凿为正，心从而坏：如此，则可谓庸人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士矣？”孔子对曰：“所谓士者，虽不能尽道术，必有率也；虽不能遍美善，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务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务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由。故知既已知之矣，言既已谓之矣，行既已由之矣，则若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故富贵不足以益也，卑贱不足以损也。如此，则可谓士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君子矣？”孔子对曰：“所谓君子者，言忠信而心不德，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思虑明通而辞不争，故犹然如将可及者，君子也。”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贤人矣？”孔子对曰：“所谓贤人者，行中规绳而不伤於本，言足法於天下而不伤於身，富有天下而无怨财，布施天下而不病贫。如此，则可谓贤人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大圣矣？”孔子对曰：“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情性者，所以理然不取舍也。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明察乎日月，总要万物於风雨，缪缪肫肫，其事不可循，若天之嗣，其事不可识，百姓浅然不识其邻。若此，则可谓大圣矣。”哀公曰：“善！”

　　鲁哀公问舜冠於孔子，孔子不对。三问，不对。哀公曰：“寡人问舜冠於子，何以不言也？”孔子对曰：“古之王者，有务而拘领者矣，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是以凤在列树，麟在郊野，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君不此问而问舜冠，所以不对也。”

　　鲁哀公问於孔子曰：“寡人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孔子曰：“君之所问，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曰：“非吾子无所闻之也。”孔子曰：“君入庙门而右，登自胙阶，仰视榱栋，俯见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将焉而不至矣？君昧爽而栉冠，平明而听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君以此思忧，则忧将焉而不至矣？君平明而听朝，日昃而退，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思劳，则劳将焉而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四郊，亡国之虚则必有数盖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将焉而不至矣？且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

　　鲁哀公问於孔子曰：“绅、委、章甫，有益於仁乎？”孔子蹴然曰：“君号然也！资衰、苴杖者不听乐，非耳不能闻也，服使然也。黼衣、黻裳者不茹荤，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闻之：好肆不守折，长者不为市。窃其有益与其无益，君其知之矣。”

　　鲁哀公问於孔子曰：“请问取人？”孔子对曰：“无取健，无取詌，无取口啍。健，贪也；詌，乱也；口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士不信悫而有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不可以身尔也。语曰：‘桓公用其贼，文公用其盗。’故明主任计不信怒，暗主信怒不任计。计胜怒则强，怒胜计则亡。”定公问於颜渊曰：“东野毕之善驭乎？”颜渊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定公不悦，入谓左右曰：“君子固谗人乎！”三日而校来谒，曰：“东野毕之马失。两骖列，两服入厩。”定公越席而起曰：“趋驾召颜渊！”颜渊至，定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吾子曰：‘东野毕之驭，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不识吾子何以知之？”颜渊对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於使民而造父巧於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穷其马，是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也。今东野毕之驭，上车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犹求马不已，是以知之也。”定公曰：“善！可得少进乎？”颜渊对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尧问　第三十二

　　尧问於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於内，贲於外，形於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

　　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亦尝有以楚庄王之语闻於左右者乎？”武侯曰：“楚庄王之语何如？”吴起对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逮，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问曰：‘王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不谷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是以忧也。其在中蘬之言也，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群臣莫吾逮，吾国几於亡乎！是以忧也。’楚庄王以忧，而君以喜。”武侯逡巡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伯禽将归於鲁，周公谓伯禽之傅曰：“汝将行，盍志而子美德乎？”对曰：“其为人宽，好自用，以慎。此三者，其美德已。”周公曰：“呜呼！以人恶为美德乎！君子好以道德，故其民归道。彼其宽也，出无辨矣，女又美之。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窭小也。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走如马，不与马争走；知如士，不与士争知。彼争者，均者之气也，女又美之。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浅也。闻之曰：无越逾不见士。见士问曰：‘无乃不察乎？’不闻，即物少至，少至则浅。彼浅者，贱人之道也，女又美之。吾语女：我，文王之为子，武王之为弟，成王之为叔父。吾於天下不贱矣，然而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之士者百有馀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馀人，於是吾仅得三士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吾所以得三士者，亡於十人与三十人中，乃在百人与千人之中。故上士吾薄为之貌，下士吾厚为之貌。人人皆以我为越逾好士，然故士至，士至而后见物，见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戒之哉！女以鲁国骄人，几矣！夫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彼正身之士，舍贵而为贱，舍富而为贫，舍佚而为劳，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是以天下之纪不息，文章不废也。”

　　语曰：“缯丘之封人见楚相孙叔敖曰：‘吾闻之也：处官久者士妒之，禄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为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何也？’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是以不得罪於楚之士民也。’”

　　子贡问於孔子曰：“赐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曰：“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树之而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息。为人下者，其犹土也。”

　　昔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莱不用子马而齐并之，纣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不亲贤用知，故身死国亡也。

　　为说者曰：“孙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孙卿迫於乱世，於严刑，上无贤主，下遇暴秦，礼义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绌约，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诸侯大倾。当是时也，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无睹，贤人距而不受。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也。是其所以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也。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馀教，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观其善行，孔子弗过，世不详察，云非圣人，奈何！天下不治，孙卿不遇时也。德若尧、禹，世少知之。方术不用，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为纪纲。呜呼！贤哉！宜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纣，杀贤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舆避世，箕子佯狂；田常为乱，阖闾擅强。为恶得福，善者有殃。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乃信其名。时世不同，誉何由生？不得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谓不贤乎！

孙子兵法

计篇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

　　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作战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甲胄矢弩，戟楯蔽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

　　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故车战，得车十乘以上，赏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

　　故兵贵胜，不贵久。

　　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谋攻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闉，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形篇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举秋毫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耳。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胜，胜已败者也。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

　　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

　　故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胜者之战民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谿者，形也。

势篇

　　孙子曰：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虚实是也。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是也。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也。

　　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虚实篇

　　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

　　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以吾度之，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故曰：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

　　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馀不足之处。

　　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军争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莫难于军争。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

　　故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

　　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军政》曰：“言不相闻，故为金鼓；视不相见，故为旌旗。”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人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故夜战多金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

　　故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九变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圮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故将通于九变之地利者，知用兵矣。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

　　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行军篇

　　孙子曰：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绝斥泽，惟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凡此四军之利，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

　　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

　　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

　　军行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薈者，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

　　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条达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

　　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彊而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阵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者，期也；半进半退者，诱也。

　　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

　　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军无悬缶；不返其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数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来委谢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兵非多益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己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

地形篇

孙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通形者，先居高阳，利粮道，以战则利。可以往，难以返，曰挂。挂形者，敌无备，出而胜之；敌若有备，出而不胜，难以返，不利。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利。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远形者，势均，难以挑战，战而不利。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故兵有走者，有弛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夫势均，以一击十，曰走。卒强吏弱，曰弛。吏强卒弱，曰陷。大吏怒而不服，遇敌怼而自战，将不知其能，曰崩。将弱不严，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凡此六者，败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故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谿；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胜之半也。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九地篇

　　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是故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禁祥去疑，至死无所之。吾士无余财，非恶货也；无余命，非恶寿也。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投之无所往，诸、刿之勇也。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刚柔皆得，地之理也。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

　　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通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

　　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轻地，吾将使之属；争地，吾将趋其后；交地，吾将谨其守；衢地，吾将固其结；重地，吾将继其食；圮地，吾将进其途；围地，吾将塞其阙；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

　　故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

　　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是谓巧能成事也。

　　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敌人开阖，必亟入之。先其所爱，微与之期。践墨随敌，以决战事。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火攻篇

　　孙子曰：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

　　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火发而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火发上风，无攻下风。昼风久，夜风止。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故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用间篇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民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故用间有五：有乡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乡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也。

　　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

　　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间必索知之。必索敌人之间来间我者，因而利之，导而舍之，故反间可得而用也。因是而知之，故乡间、内间可得而使也；因是而知之，故死间为诳事，可使告敌；因是而知之，故生间可使如期。五间之事，主必知之，知之必在于反间，故反间不可不厚也。

　　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吕氏春秋

孟春纪　第一

　　○孟春

　　一曰：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候雁北。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辂，驾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斋。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於东郊；还，乃赏公卿、诸侯、大夫於朝。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庆赐遂行，无有不当。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离不忒，无失经纪。以初为常。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参于保介之御间，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田。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大夫九推。反，执爵于太寝，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繁动。王布农事，命田舍东郊，皆修封疆，审端径术。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以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无用牝，禁止伐木；无覆巢，无杀孩虫、胎夭、飞鸟，无麛无卵；无聚大众，无置城郭，掩骼霾髊。是月也，不可以称兵，称兵必有天殃。兵戎不起，不可以从我始。无变天之道，无绝地之理，无乱人之纪。

　　孟春行夏令，则风雨不时，草木早槁，国乃有恐；行秋令，则民大疫，疾风暴雨数至，藜莠蓬蒿并兴；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霜雪大挚，首种不入。

　　○本生

　　二曰：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此官之所自立也。立官者，以全生也。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

　　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人之性寿，物者抇之，故不得寿。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也。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为君，悖；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

　　今有声於此，耳听之必慊，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於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於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食。是故圣人之於声色滋味也，利於性则取之，害於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贵富者，其於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遁焉，性恶得不伤？

　　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生无不长。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谋而当，不虑而得；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其於物无不受也，无不裹也，若天地然；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此之谓全德之人。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机”。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

　　○重己

　　三曰：倕，至巧也。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爱昆山之玉、江汉之珠，而爱己一苍璧小玑，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达乎性命之情也。不达乎性命之情，慎之何益？是师者之爱子也，不免乎枕之以糠；是聋者之养婴儿也，方雷而窥之于堂；有殊弗知慎者。夫弗知慎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有别也。未始有别者，其所谓是未尝是，其所谓非未尝非。是其所谓非，非其所谓是，此之谓大惑。若此人者，天之所祸也。以此治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国，必残必亡。夫死殃残亡，非自至也，惑召之也。寿长至常亦然。故有道者不察所召，而察其召之者，则其至不可禁矣。此论不可不熟。

　　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顺也。世之人主贵人，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凡生之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

　　室大则多阴，台高则多阳；多阴则蹶，多阳则痿。此阴阳不适之患也。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不为高台，味不众珍，衣不燀热。燀热则理塞，理塞则气不达；味众珍则胃充，胃充则中大鞔，中大鞔而气不达。以此长生可得乎？昔先圣王之为苑囿园池也，足以观望劳形而已矣；其为宫室台榭也，足以辟燥湿而已矣；其为舆马衣裘也，足以逸身暖骸而已矣；其为饮食酏醴也，足以适味充虚而已矣；其为声色音乐也，足以安性自娱而已矣。五者，圣王之所以养性也，非好俭而恶费也，节乎性也。

　　○贵公

　　四曰：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於公。尝试观於上志，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以公，其失之必以偏。凡主之立也，生於公。故《鸿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偏无颇，遵王之义。无或作好，遵王之道。无或作恶，遵王之路。”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伯禽将行，请所以治鲁。周公曰：“利而勿利也。”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故老聃则至公矣。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此三皇五帝之德也。

　　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病矣。渍甚，国人弗讳，寡人将谁属国？”管仲对曰：“昔者臣尽力竭智，犹未足以知之也。今病在於朝夕之中，臣奚能言？”桓公曰：“此大事也，愿仲父之教寡人也。”管仲敬诺，曰：“公谁欲相？”公曰：“鲍叔牙可乎？”管仲对曰：“不可。夷吾善鲍叔牙。鲍叔牙之为人也，清廉洁直；视不己若者，不比於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勿已，则隰朋其可乎？”“隰朋之为人也，上志而下求，丑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其於国也，有不闻也；其於物也，有不知也；其於人也，有不见也。勿已乎，则隰朋可也。”夫相，大官也。处大官者，不欲小察，不欲小智，故曰：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桓公行公去私恶，用管子而为五伯长；行私阿所爱，用竖刀而虫出於户。

　　人之少也愚，其长也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日醉而饰服，私利而立公，贪戾而求王，舜弗能为。

　　○去私

　　五曰：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

　　黄帝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

　　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

　　晋平公问於祁黄羊曰：“南阳无令，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可。”平公曰：“解狐非子之雠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雠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居有间，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墨者有钜子腹（黄享），居秦，其子杀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长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腹（黄享）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而令吏弗诛，腹（黄享）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子，人之所私也。忍所私以行大义，钜子可谓公矣。

　　庖人调和而弗敢食，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王伯之君亦然。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

仲春纪　第二

　　○仲春

　　一曰：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夹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始雨水，桃李华，苍庚鸣，鹰化为鸠。天子居青阳太庙，乘鸾辂，驾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安萌牙，养幼少，存诸孤；择元日，命人社；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无肆掠，止狱讼。

　　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祀于高衤某。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衤某之前。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开户始出，先雷三日，奋铎以令于兆民曰：“雷且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桶，正权概。

　　是月也，耕者少舍，乃修阖扇。寝庙必备。无作大事，以妨农功。

　　是月也，无竭川泽，无漉陂池，无焚山林。天子乃献羔开冰，先荐寝庙。上丁，命乐正入舞舍采，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亲往视之。中丁，又命乐正入学习乐。

　　是月也，祀不用牺牲，用圭璧，更皮币。

　　仲春行秋令，则其国大水，寒气总至，寇戎来征；行冬令，则阳气不胜，麦乃不熟，民多相掠；行夏令，则国乃大旱，暖气早来，虫螟为害。

　　○贵生

　　二曰：圣人深虑天下，莫贵於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於生则止。在四官者不欲，利於生者则弗为。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必有所制。此贵生之术也。

　　尧以天下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於他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

　　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越国无君，求王子搜而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之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为君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闾，鹿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邪？”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缪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非恶富贵也，由重生恶之也。世之人主多以富贵骄得道之人，其不相知，岂不悲哉？

　　故曰：道之真，以持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今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徇物，彼且奚以此之也？彼且奚以此为也？

　　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轻也。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哉！

　　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亏生则於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於不义，故不义，迫生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掩耳，电则掩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情欲

　　三曰：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其情也。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

　　俗主亏情，故每动为亡败。耳不可赡，目不可厌，口不可满；身尽府种，筋骨沈滞，血脉壅塞，九窍寥寥，曲失其宜，虽有彭祖，犹不能为也。其於物也，不可得之为欲，不可足之为求，大失生本；民人怨谤，又树大雠；意气易动，跷然不固；矜势好智，胸中欺诈；德义之缓，邪利之急。身以困穷，虽后悔之，尚将奚及？巧佞之近，端直之远，国家大危，悔前之过，犹不可反。闻言而惊，不得所由。百病怒起，乱难时至。以此君人，为身大忧。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不甘味，与死无择。

　　古人得道者，生以寿长，声色滋味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论早定则知早啬，知早啬则精不竭。秋早寒则冬必暖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而况於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万物之形虽异，其情一体也。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尊，酌者众则速尽。万物之酌大贵之生者众矣。故大贵之生常速尽。非徒万物酌之也，又损其生以资天下之人，而终不自知。功虽成乎外，而生亏乎内。耳不可以听，目不可以视，口不可以食，胸中大扰，妄言想见，临死之上，颠倒惊惧，不知所为。用心如此，岂不悲哉？

　　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孙叔敖之遇荆庄王为幸。自有道者论之则不然，此荆国之幸。荆庄王好周游田猎，驰骋弋射，欢乐无遗，尽傅其境内之劳与诸侯之忧於孙叔敖。孙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为故，故使庄王功迹著乎竹帛，传乎后世。

　　○当染

　　四曰：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曰：“染於苍则苍，染於黄则黄，所以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以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染於许由、伯阳，禹染於皋陶、伯益，汤染於伊尹、仲虺，武王染於太公望、周公旦。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於干辛、岐踵戎，殷纣染於崇侯、恶来，周厉王染於虢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於虢公鼓、祭公敦。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举天下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齐桓公染於管仲、鲍叔，晋文公染於咎犯、郄偃，荆庄王染於孙叔敖、沈尹蒸，吴王阖庐染於伍员、文之仪，越王句践染於范蠡、大夫种。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於后世。范吉射染於张柳朔、王生，中行寅染於黄籍秦、高强，吴王夫差染於王孙雄、太宰嚭，智伯瑶染於智国、张武，中山尚染於魏义、椻长，宋康王染於唐鞅、田不禋。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皆残亡，身或死辱，宗庙不血食，绝其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可羞人，必称此六君者。凡为君，非为君而因荣也，非为君而因安也，以为行理也。行理生於当染。故古之善为君者，劳於论人而佚於官事，得其经也。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耳目，国愈危，身愈辱，不知要故也。不知要故，则所染不当；所染不当，理奚由至？六君者是已。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所染不当也。存亡故不独是也，帝王亦然。

　　非独国有染也。孔子学於老聃、孟苏夔、靖叔。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於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后在於鲁，墨子学焉。此二士者，无爵位以显人，无赏禄以利人。举天下之显荣者，必称此二士也。皆死久矣，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王公大人从而显之；有爱子弟者，随而学焉，无时乏绝。子贡、子夏、曾子学於孔子，田子方学於子贡，段干木学於子夏，吴起学於曾子；禽滑（殹康）学於墨子，许犯学於禽滑（殹康），田系学於许犯。孔墨之后学显荣於天下者众矣，不可胜数，皆所染者得当也。

　　○功名

　　五曰：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若呼之与响。善钓者，出鱼乎十仞之下，饵香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为君者，蛮夷反舌殊俗异习皆服之，德厚也。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人主贤则豪杰归之。故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

　　强令之笑不乐；强令之哭不悲；强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

　　缶醯黄，蚋聚之，有酸；徒水则必不可。以狸致鼠，以冰致蝇，虽工，不能。以茹鱼去蝇，蝇愈至，不可禁，以致之之道去之也。桀、纣以去之之道致之也，罚虽重，刑虽严，何益？

　　大寒既至，民暖是利；大热在上，民清是走。是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无之去。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取则行钧也。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也。行不异乱，虽信令，民犹无走。民无走，则王者废矣，暴君幸矣，民绝望矣。故当今之世，有仁人在焉，不可而不此务；有贤主，不可而不此事。

　　贤不肖不可以不相分，若命之不可易，若美恶之不可移。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尽害天下之民，而不能得贤名之。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要领之死争其上之过，而不能与之贤名。名固不可以相分，必由其理。

季春纪　第三

　　○季春

　　一曰：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牵牛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天子居青阳右个，乘鸾辂，驾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天子焉始乘舟。荐鲔于寝庙，乃为麦祈实。

　　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生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发仓窌，赐贫穷，振乏绝，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勉诸侯，聘名士，礼贤者。

　　是月也，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防，导达沟渎，开通道路，无有障塞；田猎罼弋，罝罘罗网，喂兽之药，无出九门。”

　　是月也，命野虞无伐桑柘。鸣鸠拂其羽，戴任降于桑，具栚曲（豦）筐。后妃斋戒，亲东乡躬桑。禁妇女无观，省妇使，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效功，以共郊庙之服，无有敢堕。

　　是月也，命工师令百工审五库之量，金铁、皮革筋、角齿、羽箭干、脂胶丹漆，无或不良。百工咸理，监工日号，无悖於时，无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

　　是月之末，择吉日，大合乐，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

　　是月也，乃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牺牲驹犊，举书其数。国人傩，九门磔禳，以毕春气。

　　行之是令，而甘雨至三旬。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发，草木皆肃，国有大恐；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时雨不降，山陵不收；行秋令，则天多沈阴，淫雨早降，兵革并起。

　　○尽数

　　二曰：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寿得长焉。长也者，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毕数之务，在乎去害。何谓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五者充形则生害矣。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则生害矣。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七者动精则生害矣。故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

　　精气之集也，必有入也。集於羽鸟，与为飞扬；集於走兽，与为流行；集於珠玉，与为精朗；集於树木，与为茂长；集於圣人，与为敻明。精气之来也，因轻而扬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长而养之，因智而明之。

　　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郁处头则为肿、为风，处耳则为挶、为聋，处目则为（目蔑）、为盲，处鼻则为鼽、为窒，处腹则为张、为疛，处足则为痿、为蹶。

　　轻水所，多秃与癭人；重水所，多尰与躄人；甘水所，多好与美人；辛水所；多疽与痤人；苦水所；多尫与伛人。

　　凡食无强厚，味无以烈味重酒，是以谓之疾首。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将之以神气，百节虞欢，咸进受气。饮必小咽，端直无戾。

　　今世上卜筮祷祠，故疾病愈来。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何益於中？夫以汤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故巫医毒药，逐除治之，故古之人贱之也，为其末也。

　　○先己

　　三曰：汤问於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对曰：“欲取天下，天下不可取；可取，身将先取。”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啬其大宝。用其新，弃其陈，腠理遂通。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及其天年。此之谓真人。

　　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响者不於响於声，善影者不於影於形，为天下者不於天下於身。《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言正诸身也。故反其道而身善矣；行义则人善矣；乐备君道而百官已治矣，万民已利矣。三者之成也，在於无为。无为之道曰胜天，义曰利身，君曰勿身。勿身督听，利身平静，胜天顺性。顺性则聪明寿长，平静则业进乐乡，督听则奸塞不皇。故上失其道，则边侵於敌；内失其行，名声堕於外。是故百仞之松，本伤於下而末槁於上；商、周之国，谋失於胸，令困於彼。故心得而听得，听得而事得，事得而功名得。五帝先道而后德，故德莫盛焉；三王先教而后杀，故事莫功焉；五伯先事而后兵，故兵莫强焉。当今之世，巧谋并行，诈术递用，攻战不休，亡国辱主愈众，所事者末也。

　　夏后相与有扈战於甘泽而不胜。六卿请复之，夏后相曰：“不可。吾地不浅，吾民不寡，战而不胜，是吾德薄而教不善也。”於是乎处不重席，食不贰味，琴瑟不张，锺鼓不修，子女不饬，亲亲长长，尊贤使能。期年而有扈氏服。故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

　　《诗》曰：“执辔如组。”孔子曰：“审此言也，可以为天下。”子贡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谓其躁也，谓其为之於此，而成文於彼也。”圣人组修其身而成文於天下矣。故子华子曰：“丘陵成而穴者安矣，大水深渊成而鱼鳖安矣，松柏成而途之人已荫矣。”

　　孔子见鲁哀公，哀公曰：“有语寡人曰：‘为国家者，为之堂上而已矣。’寡人以为迂言也。”孔子曰：“此非迂言也。丘闻之，得之於身者得之人，失之於身者失之人。不出於门户而天下治者，其唯知反於己身者乎！”

　　○论人

　　四曰：主道约，君守近。太上反诸己，其次求诸人。其索之弥远者，其推之弥疏；其求之弥强者，失之弥远。

　　何谓反诸己也？适耳目，节嗜欲，释智谋，去巧故，而游意乎无穷之次，事心乎自然之途。若此则无以害其天矣。无以害其天则知精，知精则知神，知神之谓得一。凡彼万形，得一后成。故知一，则应物变化，阔大渊深，不可测也；德行昭美，比於日月，不可息也，豪士时之，远方来宾，不可塞也；意气宣通，无所束缚，不可收也。故知知一，则复归於朴，嗜欲易足，取养节薄，不可得也；离世自乐，中情洁白，不可量也；威不能惧，严不能恐，不可服也。故知知一，则可动作当务，与时周旋，不可极也；举错以数，取与遵理，不可惑也；言无遗者，集肌肤，不可革也。谗人困穷，贤者遂兴，不可匿也。故知知一，则若天地然，则何事之不胜？何物之不应？譬之若御者，反诸己，则车轻马利，致远复食而不倦。昔上世之亡主，以罪为在人，故日杀戮而不止，以至於亡而不悟。三代之兴王，以罪为在己，故日功而不衰，以至於王。

　　何谓求诸人？人同类而智殊，贤不肖异，皆巧言辩辞以自防御，此不肖主之所以乱也。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为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郭。内则用六戚四隐，外则用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譬之若逃雨污，无之而非是。此圣王之所以知人也。

　　○圜道

　　五曰：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何以说天道之圜也？精气一上一下，圜周复杂，无所稽留，故曰天道圜。何以说地道之方也？万物殊类殊形，皆有分职，不能相为，故曰地道方。主执圜，臣处方，方圜不易，其国乃昌。

　　日夜一周，圜道也。月躔二十八宿，轸与角属，圜道也。精行四时，一上一下，各与遇，圜道也。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杀乃藏，圜道也。云气西行，云云然，冬夏不辍；水泉东流，日夜不休。上不竭，下不满，小为大，重为轻，圜道也。黄帝曰：“帝无常处也，有处者乃无处也。”以言不刑蹇，圜道也。人之窍九，一有所居则八虚，八虚甚久则身毙。故唯而听，唯止；听而视，听止：以言说一。一不欲留，留运为败，圜道也。一也齐至贵，莫知其原，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而万物以为宗。圣王法之，以令其性，以定其正，以出号令。令出於主口，官职受而行之，日夜不休，宣通下究，瀸於民心，遂於四方，还周复归，至於主所，圜道也。令圜，则可不可，善不善，无所壅矣。无所壅者，主道通也。故令者，人主之所以为命也，贤不肖、安危之所定也。人之有形体四枝，其能使之也，为其感而必知也。感而不知，则形体四枝不使矣。人臣亦然。号令不感，则不得而使矣。有之而不使，不若无有。主也者，使非有者也，舜、禹、汤、武皆然。

　　先王之立高官也，必使之方，方则分定，分定则下不相隐。尧舜，贤主也，皆以贤者为后，不肯与其子孙，犹若立官必使之方。今世之人主，皆欲世勿失矣，而与其子孙，立官不能使之方，以私欲乱之也，何哉？其所欲者之远，而所知者之近也。今五音之无不应也，其分审也。宫、徵、商、羽、角，各处其处，音皆调均，不可以相违，此所以不受也。贤主之立官有似於此。百官各处其职、治其事以待主，主无不安矣；以此治国，国无不利矣；以此备患，患无由至矣。

孟夏纪　第四

　　○孟夏

　　一曰：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仲吕，其数七，其性礼，其事视，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蝼蝈鸣，丘蚓出，王菩生，苦菜秀。天子居明堂左个，乘朱辂，驾赤骝，载赤旗，衣赤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觕。

　　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天子乃斋。立夏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於南郊。还，乃行赏，封侯、庆赐，无不欣说。乃命乐师习合礼乐。命太尉赞杰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必当其位。

　　是月也，继长增高，无有坏隳。无起土功，无发大众，无伐大树。

　　是月也，天子始絺。命野虞出行田原，劳农劝民，无或失时；命司徒循行县鄙，命农勉作，无伏于都。

　　是月也，驱兽无害五谷，无大田猎，农乃升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

　　是月也，聚蓄百药，糜草死，麦秋至。断薄刑，决小罪，出轻系。蚕事既毕，后妃献茧，乃收茧税，以桑为均，贵贱少长如一，以给郊庙之祭服。

　　是月也，天子饮酎，用礼乐。

　　行之是令，而甘雨至三旬。孟夏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滋，四鄙入保；行冬令，则草木早枯，后乃大水，败其城郭；行春令，则虫蝗为败，暴风来格，秀草不实。

　　○劝学

　　二曰：先王之教，莫荣於孝，莫显於忠。忠孝，人君人亲之所甚欲也；显荣，人子人臣之所甚愿也。然而人君人亲不得其所欲，人子人臣不得其所愿，此生於不知理义。不知理义，生於不学。学者师达而有材，吾未知其不为圣人。圣人之所在，则天下理焉。在右则右重，在左则左重，是故古之圣王未有不尊师者也。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若此则名号显矣，德行彰矣。故师之教也，不争轻重尊卑贫富，而争於道。其人苟可，其事无不可。所求尽得，所欲尽成，此生於得圣人。圣人生於疾学。不疾学而能为魁士名人者，未之尝有也。疾学在於尊师。师尊则言信矣，道论矣。故往教者不化，召师者不化；自卑者不听，卑师者不听。师操不化不听之术，而以强教之，欲道之行、身之尊也，不亦远乎？学者处不化不听之势，而以自行，欲名之显、身之安也，是怀腐而欲香也，是入水而恶濡也。

　　凡说者，兑之也，非说之也。今世之说者，多弗能兑，而反说之。夫弗能兑而反说，是拯溺而硾之以石也，是救病而饮之以堇也。使世益乱、不肖主重惑者，从此生矣。故为师之务，在於胜理，在於行义。理胜义立则位尊矣，王公大人弗敢骄也，上至於天子，朝之而不惭。凡遇合也，合不可必。遗理释义，以要不可必，而欲人之尊之也，不亦难乎？故师必胜理行义然后尊。

　　曾子曰：“君子行於道路，其有父者可知也，其有师者可知也。夫无父而无师者，馀若夫何哉！”此言事师之犹事父也。曾点使曾参，过期而不至，人皆见曾点曰：“无乃畏邪？”曾点曰：“彼虽畏，我存，夫安敢畏？”孔子畏於匡，颜渊后，孔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颜回之於孔子也，犹曾参之事父也。古之贤者与，其尊师若此，故师尽智竭道以教。

　　○尊师

　　三曰：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帝颛顼师伯夷父，帝喾师伯招，帝尧师子州支父，帝舜师许由，禹师大成贽，汤师小臣，文王、武王师吕望、周公旦，齐桓公师管夷吾，晋文公师咎犯、随会，秦穆公师百里奚、公孙枝，楚庄王师孙叔敖、沈尹巫，吴王阖闾师伍子胥、文之仪，越王句践师范蠡、大夫种。此十圣人、六贤者未有不尊师者也。今尊不至於帝，智不至於圣，而欲无尊师，奚由至哉？此五帝之所以绝，三代之所以灭。

　　且天生人也，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其闻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不若爽；使其心可以知，不学，其知不若狂。故凡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是谓善学。子张，鲁之鄙家也；颜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於孔子。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於子夏。高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於乡曲，学於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钜狡也，学於禽滑黎。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於刑戮死辱也，由此为天下名士显人，以终其寿，王公大人从而礼之，此得之於学也。

　　凡学，必务进业，心则无营。疾讽诵，谨司闻，观欢愉，问书意，顺耳目，不逆志，退思虑，求所谓，时辨说，以论道，不苟辨，必中法，得之无矜，失之无惭，必反其本。

　　生则谨养，谨养之道，养心为贵；死则敬祭，敬祭之术，时节为务。此所以尊师也。治唐圃，疾灌浸，务种树；织葩屦，结罝网，捆蒲苇；之田野，力耕耘，事五谷；如山林，入川泽，取鱼鳖，求鸟兽。此所以尊师也。视舆马，慎驾御；适衣服，务轻暖；临饮食，必蠲洁；善调和，务甘肥；必恭敬，和颜色，审辞令；疾趋翔，必严肃。此所以尊师也。

　　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听从不尽力，命之曰背；说义不称师，命之曰叛。背叛之人，贤主弗内之於朝，君子不与交友。故教也者，义之大者也；学也者，知之盛者也。义之大者，莫大於利人，利人莫大於教；知之盛者，莫大於成身，成身莫大於学。身成则为人子弗使而孝矣，为人臣弗令而忠矣，为人君弗强而平矣，有大势可以为天下正矣。故子贡问孔子曰：“后世将何以称夫子？”孔子曰：“吾何足以称哉？勿已者，则好学而不厌，好教而不倦，其惟此邪！”天子入太学祭先圣，则齿尝为师者弗臣，所以见敬学与尊师也。

　　○诬徒

　　四曰：达师之教也，使弟子安焉、乐焉、休焉、游焉、肃焉、严焉。此六者得於学，则邪辟之道塞矣，理义之术胜矣；此六者不得於学，则君不能令於臣，父不能令於子，师不能令於徒。人之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不能得於其所不乐。为之而乐矣，奚待贤者？虽不肖者犹若劝之。为之而苦矣，奚待不肖者？虽贤者犹不能久。反诸人情，则得所以劝学矣。子华子曰：“王者乐其所以王，亡者亦乐其所以亡，故烹兽不足以尽兽，嗜其脯则几矣。”然则王者有嗜乎理义也，亡者亦有嗜乎暴慢也。所嗜不同，故其祸福亦不同。

　　不能教者：志气不和，取舍数变，固无恒心，若晏阴喜怒无处；言谈日易，以恣自行；失之在己，不肯自非，愎过自用，不可证移；见权亲势及有富厚者，不论其材，不察其行，驱而教之，阿而谄之，若恐弗及；弟子居处修洁，身状出伦，闻识疏达，就学敏疾，本业几终者，则从而抑之，难而悬之，妒而恶之；弟子去则冀终，居则不安，归则愧於父母兄弟，出则惭於知友邑里，此学者之所悲也，此师徒相与异心也。人之情，恶异於己者，此师徒相与造怨尤也。人之情，不能亲其所怨，不能誉其所恶，学业之败也，道术之废也，从此生矣。善教者则不然。视徒如己，反己以教，则得教之情矣。所加於人，必可行於己，若此则师徒同体。人之情，爱同於己者，誉同於己者，助同於己者，学业之章明也，道术之大行也，从此生矣。

　　不能学者，从师苦而欲学之功也，从师浅而欲学之深也。草木、鸡狗、牛马，不可谯诟遇之，谯诟遇之，则亦谯诟报人，又况乎达师与道术之言乎？故不能学者：遇师则不中，用心则不专，好之则不深，就业则不疾，辩论则不审，教人则不精；於师愠，怀於俗，羁神於世，矜势好尤，故湛於巧智，昏於小利，惑於嗜欲；问事则前后相悖，以章则有异心，以简则有相反；离则不能合，合则弗能离，事至则不能受。此不能学者之患也。

　　○用众

　　五曰：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虽不足，犹若有跖。

　　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

　　无丑不能，无恶不知。丑不能，恶不知，病矣。不丑不能，不恶不知，尚矣。虽桀、纣犹有可畏可取者，而况於贤者乎？

　　故学士曰：“辩议不可不为。”辩议而苟可为，是教也。教，大议也。辩议而不可为，是被褐而出，衣锦而入。

　　戎人生乎戎、长乎戎而戎言，不知其所受之；楚人生乎楚、长乎楚而楚言，不知其所受之。今使楚人长乎戎，戎人长乎楚，则楚人戎言，戎人楚言矣。由是观之，吾未知亡国之主不可以为贤主也，其所生长者不可耳。故所生长不可不察也。

　　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於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立已定而舍其众，是得其末而失其本。得其末而失其本，不闻安居。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田骈谓齐王曰：“孟贲庶乎患术，而边境弗患。楚、魏之王辞言不说，而境内已修备矣，兵士已修用矣，得之众也。”

仲夏纪　第五

　　○仲夏

　　一曰：仲夏之月，日在东井，昏亢中，旦危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宾，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小暑至，螳螂生，鸡始鸣，反舌无声。天子居明堂太庙，乘朱辂、驾赤骝，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觕，养壮狡。

　　是月也，命乐师修鞀鞞鼓，均琴瑟管箫，执干戚戈羽，调竽笙埙篪，饬锺磬柷敔。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原，大雩帝，用盛乐。乃命百县雩祭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以祈谷实。农乃登黍。

　　是月也，天子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令民无刈蓝以染，无烧炭，无暴布，门闾无闭，关市无索；挺重囚，益其食，游牝别其群，则絷腾驹，班马正。

　　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斋戒，处必揜，身欲静无躁，止声色，无或进，薄滋味，无致和，退嗜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无刑，以定晏阴之所成。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

　　是月也，无用火南方，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登山陵，可以处台榭。

　　仲夏行冬令，则雹霰伤谷，道路不通，暴兵来至；行春令，则五谷晚熟，百螣时起，其国乃饥；行秋令，则草木零落，果实早成，民殃於疫。

　　○大乐

　　二曰：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於度量，本於太一。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尽其行。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万物所出，造於太一，化於阴阳。萌芽始震，凝氵寒以形。形体有处，莫不有声。声出於和，和出於适。和适先王定乐，由此而生。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皆化其上，乐乃可成。成乐有具，必节嗜欲。嗜欲不辟，乐乃可务。务乐有术，必由平出。平出於公，公出於道。故惟得道之人，其可与言乐乎！亡国戮民，非无乐也，其乐不乐。溺者非不笑也，罪人非不歌也，狂者非不武也，乱世之乐有似於此。君臣失位，父子失处，夫妇失宜，民人呻吟，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

　　凡乐，天地之和，阴阳之调也。始生人者，天也人，无事焉。天使人有欲，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欲与恶，所受於天也，人不得与焉，不可变，不可易。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安由出哉？

　　大乐，君臣、父子、长少之所欢欣而说也。欢欣生於平，平生於道。道也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为状。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则几於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故一也者制令，两也者从听。先圣择两法一，是以知万物之情。故能以一听政者，乐君臣，和远近，说黔首，合宗亲；能以一治其身者，免於灾，终其寿，全其天；能以一治其国者，奸邪去，贤者至，成大化；能以一治天下者，寒暑适，风雨时，为圣人。故知一则明，明两则狂。

　　○侈乐

　　三曰：人莫不以其生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人莫不以其知知，而不知其所以知。知其所以知之谓知道；不知其所以知之谓弃宝。弃宝者必离其咎。世之人主，多以珠玉戈剑为宝，愈多而民愈怨，国人愈危，身愈危累，则失宝之情矣。乱世之乐与此同。为木革之声则若雷，为金石之声则若霆，为丝竹歌舞之声则若噪。以此骇心气、动耳目、摇荡生则可矣，以此为乐则不乐。故乐愈侈，而民愈郁，国愈乱，主愈卑，则亦失乐之情矣。

　　凡古圣王之所为贵乐者，为其乐也。夏桀、殷纣作为侈乐，大鼓、钟、磬、管、箫之音，以钜为美，以众为观；俶诡殊瑰，耳所未尝闻，目所未尝见，务以相过，不用度量。宋之衰也，作为千锺；齐之衰也，作为大吕；楚之衰也，作为巫音。侈则侈矣，自有道者观之，则失乐之情。失乐之情，其乐不乐。乐不乐者，其民必怨，其生必伤。其生之与乐也，若冰之於炎日，反以自兵。此生乎不知乐之情，而以侈为务故也。

　　乐之有情，譬之若肌肤形体之有情性也。有情性则必有性养矣。寒、温、劳、逸、饥、饱，此六者非适也。凡养也者，瞻非适而以之适者也。能以久处其适，则生长矣。生也者，其身固静，感而后知，或使之也。遂而不返，制乎嗜欲；制乎嗜欲无穷，则必失其天矣。且夫嗜欲无穷，则必有贪鄙悖乱之心、淫佚奸诈之事矣。故强者劫弱，众者暴寡，勇者凌怯，壮者傲幼，从此生矣。

　　○适音

　　四曰：耳之情欲声，心不乐，五音在前弗听；目之情欲色，心弗乐，五色在前弗视；鼻之情欲芬香，心弗乐，芬香在前弗嗅；口之情欲滋味，心弗乐，五味在前弗食。欲之者，耳目鼻口也；乐之弗乐者，心也。心必和平然后乐。心必乐，然后耳目鼻口有以欲之。故乐之务在於和心，和心在於行适。

　　夫乐有适，心亦有适。人之情：欲寿而恶夭，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於胜理。胜理以治身，则生全以；生全则寿长矣。胜理以治国，则法立；法立则天下服矣。故适心之务在於胜理。

　　夫音亦有适：太巨则志荡，以荡听巨则耳不容，不容则横塞，横塞则振；太小则志嫌，以嫌听小则耳不充，不充则不詹，不詹则窕；太清则志危，以危听清则耳溪极，溪极则不鉴，不鉴则竭；太浊则志下，以下听浊则耳不收，不收则不特，不特则怒。故太巨、太小、太清、太浊，皆非适也。

　　何谓适？衷，音之适也。何谓衷？大不出钧，重不过石，小大轻重之衷也。黄钟之宫，音之本也，清浊之衷也。衷也者，适也。以适听适则和矣。乐无太，平和者是也。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亡国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俗定而音乐化之矣。故有道之世，观其音而知其俗矣，观其政而知其主矣。故先王必托於音乐以论其教。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进乎音者矣。大飨之礼，上玄尊而俎生鱼，大羹不和，有进乎味者也。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极口腹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

　　○古乐

　　五曰：乐所由来者尚也，必不可废。有节，有侈，有正，有淫矣。贤者以昌，不肖者以亡。

　　昔古朱襄氏之治天下也，多风而阳气畜积，万物散解，果实不成，故士达作为五弦瑟，以来阴气，以定群生。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

　　昔陶唐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以宣导之。

　　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阴，取竹於嶰溪之谷，以生空窍厚钧者，断两节间──其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吹曰舍少。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听凤皇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以比黄锺之宫，适合；黄锺之宫皆可以生之。故曰：黄锺之宫，律吕之本。黄帝又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和五音，以施英韶。以仲春之月，乙卯之日，日在奎，始奏之，命之曰咸池。

　　帝颛顼生自若水，实处空桑，乃登为帝。惟天之合，正风乃行，其音若熙熙凄凄锵锵。帝颛顼好其音，乃令飞龙作，效八风之音，命之曰承云，以祭上帝。乃令鱓先为乐倡。鱓乃偃寝，以其尾鼓其腹，其音英英。

　　帝喾命咸黑作为《声歌》：《九招》、《六列》、《六英》。有倕作为鼙、鼓、钟、磬、吹苓、管、埙、篪、鼗、椎、锺。帝喾乃令人抃，或鼓鼙，击钟磬、吹苓、展管篪。因令凤鸟、天翟舞之。帝喾大喜，乃以康帝德。

　　帝尧立，乃命质为乐。质乃效山林溪谷之音以歌，乃以麋（革各）置缶而鼓之，乃拊石击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兽。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为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

　　舜立，仰延，乃拌瞽叟之所为瑟，益之八弦，以为二十三弦之瑟。帝舜乃令质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

　　禹立，勤劳天下，日夜不懈。通大川，决壅塞，凿龙门，降通漻水以导河，疏三江五湖，注之东海，以利黔首。於是命皋陶作为《夏籥》九成，以昭其功。

　　殷汤即位，夏为无道，暴虐万民，侵削诸侯，不用轨度，天下患之。汤於是率六州以讨桀罪。功名大成，黔首安宁。汤乃命伊尹作为《大护》，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见其善。

　　周文王处岐，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散宜生曰：“殷可伐也。”文王弗许。周公旦乃作诗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以绳文王之德。武王即位，以六师伐殷。六师未至，以锐兵克之於牧野。归，乃荐俘馘于京太室，乃命周公为作《大武》。

　　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践伐之。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之，至于江南。乃为《三象》，以嘉其德。

　　故乐之所由来者尚矣，非独为一世之所造也。

季夏纪　第六

　　○季夏

　　一曰：季夏之月，日在柳，昏心中，旦奎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林钟。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凉风始至，蟋蟀居宇，鹰乃学习，腐草化为（虫幵）。天子居明堂右个，乘朱辂，驾赤骝，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觕。

　　是月也，令渔师伐蛟取鼍，升龟取鼋。乃命虞人入材苇。是月也，令四监大夫合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供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祀宗庙社稷之灵，为民祈福。

　　是月也，命妇官染采，黼黻文章，必以法故，无或差忒，黄黑苍赤，莫不质良，勿敢伪诈，以给郊庙祭祀之服，以为旗章，以别贵贱等级之度。

　　是月也，树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无或斩伐；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无举大事，以摇荡於气。无发令而干时，以妨神农之事。水潦盛昌，命神农将巡功，举大事则有天殃。

　　是月也，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

　　行之是令，是月甘雨三至，三旬二日。季夏行春令，则谷实解落，国多风咳，人乃迁徙；行秋令，则丘隰水潦，禾稼不熟，乃多女灾，行冬令，则寒气不时，鹰隼早鸷，四鄙入保。

　　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黄帝，其神后土，其虫倮，其音宫，律中黄钟之宫，其数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霤，祭先心，天子居太庙太室，乘大辂，驾黄骝，载黄旗，衣黄衣，服黄玉，食稷与牛，其器圜以揜。

　　○音律

　　二曰：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蔟，太蔟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应钟，应钟生蕤宾，蕤宾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仲吕。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黄钟、大吕、太蔟、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

　　大圣至理之世，天地之气，合而生风。日至则月钟其风，以生十二律。仲冬日短至，则生黄钟。季冬生大吕。孟春生太蔟。仲春生夹钟。季春生姑洗。孟夏生仲吕。仲夏日长至。则生蕤宾。季夏生林钟。孟秋生夷则。仲秋生南吕。季秋生无射。孟冬生应钟。天地之风气正，则十二律定矣。

　　黄钟之月，土事无作，慎无发盖，以固天闭地，阳气且泄。大吕之月，数将几终，岁且更起，而农民，无有所使。太蔟之月，阳气始生，草木繁动，令农发土，无或失时。夹钟之月，宽裕和平，行德去刑，无或作事，以害群生。姑洗之月，达道通路，沟渎修利，申之此令，嘉气趣至。仲吕之月，无聚大众，巡劝农事，草木方长，无携民心。蕤宾之月，阳气在上，安壮养侠，本朝不静，草木早槁。林钟之月，草木盛满，阴将始刑，无发大事，以将阳气。夷则之月，修法饬刑，选士厉兵，诘诛不义，以怀远方。南吕之月，蛰虫入穴，趣农收聚，无敢懈怠，以多为务。无射之月，疾断有罪，当法勿赦，无留狱讼，以亟以故。应钟之月，阴阳不通，闭而为冬，修别丧纪，审民所终。

　　○音初

　　三曰：夏后氏孔甲田于东阳萯山。天大风，晦盲，孔甲迷惑，入于民室。主人方乳，或曰：“后来，是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或曰：“不胜也，之子是必有殃。”后乃取其子以归，曰：“以为余子，谁敢殃之？”子长成人，幕动坼橑，斧斫斩其足，遂为守门者。孔甲曰：“呜呼！有疾，命矣夫！”乃作为“破斧”之歌，实始为东音。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以为“周南”、“召南”。

　　周昭王亲将征荆。辛馀靡长且多力，为王右。还反涉汉，梁败，王及蔡公抎於汉中。辛馀靡振王北济，又反振蔡公。周公乃侯之于西翟，实为长公。殷整甲徙宅西河，犹思故处，实始作为西音。长公继是音以处西山，秦缪公取风焉，实始作为秦音。

　　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凡音者，产乎人心者也。感於心则荡乎音，音成於外而化乎内。是故闻其声而知其风，察其风而知其志，观其志而知其德。盛衰、贤不肖、君子小人皆形於乐，不可隐匿。故曰：乐之为观也，深矣。土弊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世浊则礼烦而乐淫。郑卫之声、桑间之音，此乱国之所好，衰德之所说。流辟、誂越、慆滥之音出，则滔荡之气、邪慢之心感矣；感则百奸众辟从此产矣。故君子反道以修德；正德以出乐；和乐以成顺。乐和而民乡方矣。

　　○制乐

　　四曰：欲观至乐，必於至治。其治厚者其乐治厚，其治薄者其乐治薄，乱世则慢以乐矣。今窒闭户牖，动天地，一室也。故成汤之时，有谷生於庭，昏而生，比旦而大拱。其吏请卜其故。汤退卜者曰：“吾闻祥者福之先者也，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至。妖者祸之先者也，见妖而为善，则祸不至。”於是早朝晏退，问疾吊丧，务镇抚百姓。三日而谷亡。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圣人所独见，众人焉知其极？

　　周文王立国八年，岁六月，文王寝疾五日而地动，东西南北不出国郊。百吏皆请曰：“臣闻地之动，为人主也。今王寝疾五日而地动，四面不出周郊，群臣皆恐，曰‘请移之’。”文王曰：“若何其移之也？”对曰：“兴事动众，以增国城，其可以移之乎！”文王曰：“不可。夫天之见妖也，以罚有罪也。我必有罪，故天以此罚我也。今故兴事动众以增国城，是重吾罪也。不可。”文王曰：“昌也请改行重善以移之，其可以免乎！”於是谨其礼秩、皮革，以交诸侯；饬其辞令、币帛、以礼豪士；颁其爵列、等级、田畴，以赏群臣。无几何，疾乃止。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动，已动之后四十三年，凡文王立国五十一年而终。此文王之所以止殃翦妖也。

　　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者，天罚也；心者，宋之分野也。祸当於君。虽然，可移於宰相。”公曰：“宰相，所与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将谁为君乎？宁独死！”子韦曰：“可移於岁。”公曰：“岁害则民饥，民饥必死。为人君而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乎？是寡人之命固尽已，子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载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至德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荧惑其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有三善言，必有三赏，荧惑有三徙舍。舍行七星，星一徙当一年，三七二十一，臣故曰‘君延年二十一岁’矣。臣请伏於陛下以伺候之。荧惑不徙，臣请死。”公曰：“可。”是夕荧惑果徙三舍。

　　○明理

　　五曰：五帝三王之於乐尽之矣。乱国之主未尝知乐者，是常主也。夫有天赏得为主，而未尝得主之实，此之谓大悲。是正坐於夕室也，其所谓正乃不正矣。

　　凡生，非一气之化也；长，非一物之任也；成，非一形之功也。故众正之所积，其福无不及也；众邪之所积，其祸无不逮也。其风雨则不适，其甘雨则不降，其霜雪则不时，寒暑则不当，阴阳失次，四时易节，人民淫烁不固，禽兽胎消不殖，草木庳小不滋，五谷萎败不成。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故至乱之化：君臣相贼，长少相杀，父子相忍，弟兄相诬，知交相倒，夫妻相冒，日以相危，失人之纪，心若禽兽，长邪苟利，不知义理。

　　其云状：有若犬、若马、若白鹄、若众车；有其状若人，苍衣赤首，不动，其名曰天衡；有其状若悬釜而赤，其名曰云旍；有其状若众马以斗，其名曰滑马；有其状若众植华以长，黄上白下，其名蚩尤之旗。其日有斗蚀，有倍僪，有晕珥，有不光，有不及景，有众日并出，有昼盲，有霄见。其月有薄蚀，有晖珥，有偏盲，有四月并出，有二月并见，有小月承大月，有大月承小月，有月蚀星，有出而无光。其星有荧惑，有彗星，有天棓，有天欃，有天竹，有天英，有天干，有贼星，有斗星，有宾星。其气有上不属天，下不属地，有丰上杀下，有若水之波，有若山之楫；春则黄，夏则黑，秋则苍，冬则赤。其妖孽有生如带，有鬼投其陴，有菟生雉，雉亦生鴳，有螟集其国，其音匈匈，国有游蛇西东，马牛乃言，犬彘乃连，有狼入於国，有人自天降，市有舞鸱，国有行飞，马有生角，雄鸡五足，有豕生而弥，鸡卵多毈，有社迁处，有豕生狗。国有此物，其主不知惊惶亟革，上帝降祸，凶灾必亟。其残亡死丧，殄绝无类，流散循饥无日矣。此皆乱国之所生也，不能胜数，尽荆、越之竹，犹不能书。故子华子曰：“夫乱世之民，长短颉（吾午）百疾，民多疾疠，道多褓襁，盲秃伛尫，万怪皆生。”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不闻至乐，其乐不乐。

孟秋纪　第七

　　○孟秋

　　一曰：孟秋之月，日在翼，昏斗中，旦毕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夷则，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始用行戮。天子居总章左个，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秋。盛德在金。”天子乃斋。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於西郊。还，乃赏军率武人於朝。天子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以明好恶，巡彼远方。

　　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务搏执；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审断，决狱讼，必正平，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赢。

　　是月也，农乃升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命百官始收敛，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修宫室，附墙垣，补城郭。

　　是月也，无以封侯、立大官，无割土地、行重币、出大使。

　　行之是令，而凉风至三旬。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胜，介虫败谷，戎兵乃来；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不实；行夏令，则多火灾，寒热不节，民多疟疾。

　　○荡兵

　　二曰：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之所自来者上矣，与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於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难矣，五帝固相与争矣。递兴废，胜者用事。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胜者为长。长则犹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於君，君之立也出於长，长之立也出於争。争斗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家无怒笞，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国无刑罚，则百姓之悟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故怒笞不可偃於家，刑罚不可偃於国，诛伐不可偃於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夫兵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然，善用之则为福，不能用之则为祸；若用药者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

　　且兵之所自来者远矣，未尝少选不用。贵贱、长少、贤者不肖相与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兵也；作色，兵也；傲言，兵也；援推，兵也；连反，兵也；侈斗，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争也。今世之以偃兵疾说者，终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说虽强，谈虽辨，文学虽博，犹不见听。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民之说也，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若强弩之射於深溪也，若积大水而失其壅堤也。中主犹若不能有其民，而况於暴君乎？

　　○振乱

　　三曰：当今之世浊甚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天子既绝，贤者废伏，世主恣行，与民相离，黔首无所告诉。世有贤主秀士，宜察此论也，则其兵为义矣。天下之民，且死者也而生，且辱者也而荣，且苦者也而逸。世主恣行，则中人将逃其君，去其亲，又况於不肖者乎？故义兵至，则世主不能有其民矣，人亲不能禁其子矣。

　　凡为天下之民长也，虑莫如长有道而息无道，赏有义而罚不义。今之世，学者多非乎攻伐。非攻伐而取救守，取救守，则乡之所谓长有道而息无道、赏有义而罚不义之术不行矣。天下之长民，其利害在察此论也。攻伐之与救守一实也，而取舍人异。以辨说去之，终无所定论。固不知，悖也；知而欺心，诬也。诬悖之士，虽辨无用矣。是非其所取而取其所非也，是利之而反害之也，安之而反危之也。为天下之长患、致黔首之大害者，若说为深。夫以利天下之民为心者，不可以不熟察此论也。

　　夫攻伐之事，未有不攻无道而罚不义也。攻无道而伐不义，则福莫大焉，黔首利莫厚焉。禁之者，是息有道而伐有义也，是穷汤、武之事，而遂桀、纣之过也。凡人之所以恶为无道、不义者，为其罚也；所以蕲有道，行有义者，为其赏也。今无道、不义存，存者，赏之也；而有道、行义穷，穷者，罚之也。赏不善而罚善，欲民之治也，不亦难乎？故乱天下、害黔首者，若论为大。

　　○禁塞

　　四曰：夫救守之心，未有不守无道而救不义也。守无道而救不义，则祸莫大焉，为天下之民害莫深焉。

　　凡救守者，太上以说，其次以兵。以说则承从多群，日夜思之，事心任精，起则诵之，卧则梦之，自今单唇干肺，费神伤魂，上称三皇五帝之业以愉其意，下称五伯名士之谋以信其事，早朝晏罢，以告制兵者，行说语众，以明其道。道毕说单而不行，则必反之兵矣。反之於兵，则必斗争之情，必且杀人，是杀无罪之民以兴无道与不义者也。无道与不义者存，是长天下之害而止天下之利，虽欲幸而胜，祸且始长。先王之法曰：“为善者赏，为不善者罚。”古之道也，不可易。今不别其义与不义，而疾取救守，不义莫大焉，害天下之民者莫甚焉。故取攻伐者不可，非攻伐不可；取救守不可，非救守不可；取惟义兵为可。兵苟义，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义，攻伐不可，救守不可。使夏桀、殷纣无道至於此者，幸也；使吴夫差、智伯瑶侵夺至於此者，幸也；使晋厉、陈灵、宋康不善至於此者，幸也。若令桀、纣知必国亡身死，殄无后类，吾未知其厉为无道之至於此也；吴王夫差、智伯瑶知必国为丘墟，身为刑戮，吾未知其为不善、无道、侵夺之至於此也；晋厉知必死於匠丽氏，陈灵知必死於夏徵舒，宋康知必死於温，吾未知其为不善之至於此也。此七君者，大为无道不义，所残杀无罪之民者，不可为万数。壮佼、老幼、胎（月卖）之死者，大实平原，广堙深溪大谷，赴巨水，积灰填沟洫险阻。犯流矢，蹈白刃，加之以冻饿饥寒之患，以至於今之世，为之愈甚。故暴骸骨无量数，为京丘若山陵。世有兴主仁士，深意念此，亦可以痛心矣，亦可以悲哀矣。察此其所自生，生於有道者之废，而无道者之恣行。夫无道者之恣行，幸矣。故世之患，不在救守，而在於不肖者之幸也。救守之说出，则不肖者益幸也，贤者益疑矣。故大乱天下者，在於不论其义而疾取救守。

　　○怀宠

　　五曰：凡君子之说也，非苟辨也；士之议也，非苟语也。必中理然后说，必当义然后议。故说义而王公大人益好理矣，士民黔首益行义矣。义理之道彰，则暴虐、奸诈、侵夺之术息也。

　　暴虐、奸诈之与义理反也，其势不俱胜，不两立。故兵入於敌之境，则民知所庇矣，黔首知不死矣。至於国邑之郊，不虐五谷，不掘坟墓，不伐树木，不烧积聚，不焚室屋，不取六畜。得民虏奉而题归之，以彰好恶；信与民期，以夺敌资。若此。而犹有忧恨、冒疾、遂过、不听者，虽行武焉亦可矣。

　　先发声出号曰：“兵之来也，以救民之死。子之在上无道，据傲荒怠，贪戾虐众，恣睢自用也，辟远圣制，謷丑先王，排訾旧典，上不顺天，下不惠民，徵敛无期，求索无厌，罪杀不辜，庆赏不当。若此者，天之所诛也，人之所雠也，不当为君。今兵之来也，将以诛不当为君者也，以除民之雠而顺天之道也。民有逆天之道、卫人之雠者，身死家戮不赦。有能以家听者，禄之以家，以里听者，禄之以里；以乡听者，禄之以乡；以邑听者，禄之以邑；以国听者，禄之以国。”故克其国，不及其民，独诛所诛而已矣。举其秀士而封侯之，选其贤良而尊显之，求其孤寡而振恤之，见其长老而敬礼之。皆益其禄，加其级。论其罪人而救出之；分府库之金，散仓廪之粟，以镇抚其众，不私其财；问其丛社、大祠民之所不欲废者，而复兴之，曲加其祀礼。是以贤者荣其名，而长老说其礼，民怀其德。今有人於此，能生死一人，则天下必争事之矣。义兵之生一人亦多矣，人孰不说？故义兵至，则邻国之民归之若流水，诛国之民望之若父母，行地滋远，得民滋众，兵不接刃而民服若化。

仲秋纪　第八

　　○仲秋

　　一曰：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巂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南吕。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凉风生，候鸟来，玄鸟归，群鸟养羞。天子居总章太庙，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养衰老，授几杖，行麋粥饮食。乃命司服具饬衣裳，文绣有常，制有小大，度有短长，衣服有量，必循其故，冠带有常。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当，无或枉桡，枉桡不当，反受其殃。

　　是月也，乃命祝宰巡行牺牲，视全具，案刍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类，量小大，视长短，皆中度。五者备当，上帝其享。天子乃傩，御佐疾，以通秋气。以犬尝麻，先祭寝庙。

　　是月也，可以筑城郭，建都邑，穿窦窌，修囷仓。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蓄菜，多积聚。乃劝种麦，无或失时，行罪无疑。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始收声，蛰虫俯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日夜分，则一度量，平权衡，正钧石，齐斗甬。

　　是月也，易关市，来商旅，入货贿，以便民事。四方来杂，远乡皆至，则财物不匮，上无乏用，百事乃遂。凡举事无逆天数，必顺其时，乃因其类。

　　行之是令，白露降三旬。仲秋行春令，则秋雨不降，草木生荣，国乃有大恐。行夏令，则其国旱，蛰虫不藏，五谷复生。行冬令，则风灾数起，收雷先行，草木早死。

　　○论威

　　二曰：义也者，万事之纪也，君臣、上下、亲疏之所由起也，治乱、安危、过胜之所在也。过胜之，勿求於他，必反於己。

　　人情欲生而恶死，欲荣而恶辱。死生荣辱之道一，则三军之士可使一心矣。

　　凡军，欲其众也；心，欲其一也。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令能无敌者，其兵之於天下也，亦无敌矣。古之至兵，民之重令也，重乎天下，贵乎天子。其藏於民心，捷於肌肤也，深痛执固，不可摇荡，物莫之能动。若此则敌胡足胜矣？故曰：其令强者其敌弱，其令信者其敌诎。先胜之於此，则必胜之於彼矣。

　　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举凶器，行凶德，犹不得已也。举凶器必杀，杀，所以生之也；行凶德必威，威，所以慑之也。敌慑民生，此义兵之所以隆也。故古之至兵，才民未合，而威已谕矣，敌已服矣，岂必用枹鼓干戈哉？故善谕威者，於其未发也，於其未通也，窅窅乎冥冥，莫知其情，此之谓至威之诚。

　　凡兵，欲急疾捷先。欲急疾捷先之道，在於知缓徐迟后而急疾捷先之分也。急疾捷先，此所以决义兵之胜也。而不可久处，知其不可久处，则知所兔起凫举死（歹昬）之地矣。虽有江河之险则凌之，虽有大山之塞则陷之。并气专精，心无有虑，目无有视，耳无有闻，一诸武而已矣。冉叔誓必死於田侯，而齐国皆惧；豫让必死於襄子，而赵氏皆恐；成荆致死於韩主，而周人皆畏；又况乎万乘之国而有所诚必乎？则何敌之有矣？刃未接而欲已得矣。敌人之悼惧惮恐、单荡精神，尽矣，咸若狂魄，形性相离，行不知所之，走不知所往，虽有险阻要塞、銛兵利械，心无敢据，意无敢处，此夏桀之所以死於南巢也。今以木击木则拌，以水投水则散，以冰投冰则沈，以涂投涂则陷，以疾徐先后之势也。

　　夫兵有大要，知谋物之不谋之不禁也，则得之矣。专诸是也，独手举剑至而已矣，吴王壹成。又况乎义兵，多者数万，少者数千，密其躅路，开敌之途，则士岂特与专诸议哉！

　　○简选

　　三曰：世有言曰：“驱市人而战之，可以胜人之厚禄教卒；老弱罢民，可以胜人之精士练材；离散系系，可以胜人之行陈整齐；锄耰白梃，可以胜人之长铫利兵。”此不通乎兵者之论。今有利剑於此，以刺则不中，以击则不及，与恶剑无择，为是斗因用恶剑则不可。简选精良，兵械銛利，发之则不时，纵之则不当，与恶卒无择，为是战因用恶卒则不可。王子庆忌、陈年犹欲剑之利也。简选精良，兵械銛利，令能将将之，古者有以王者、有以霸者矣，汤、武、齐桓、晋文、吴阖庐是矣。

　　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以戊子战於郕，遂禽推移、大牺，登自鸣条，乃入巢门，遂有夏。桀既奔走，於是行大仁慈，以恤黔首，反桀之事，遂其贤良，顺民所喜，远近归之，故王天下。

　　武王虎贲三千人，简车三百乘，以要甲子之事於收野，而纣为禽。显贤者之位，进殷之遗老，而问民之所欲，行赏及禽兽，行罚不辟天子，亲殷如周，视人如己，天下美其德，万民说其义，故立为天子。

　　齐桓公良车三百乘，教卒万人，以为兵首，横行海内，天下莫之能禁，南至石梁，西至酆郭，北至令支。中山亡邢，狄人灭卫，桓公更立邢于夷仪，更立卫于楚丘。

　　晋文公造五两之士五乘，锐卒千人，先以接敌，诸侯莫之能难。反郑之埤，东卫之亩，尊天子於衡雍。

　　吴阖庐选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为前陈，与荆战，五战五胜，遂有郢。东征至于庳庐，西伐至於巴、蜀，北迫齐、晋，令行中国。

　　故凡兵势险阻，欲其便也；兵甲器械，欲其利也；选练角材，欲其精也；统率士民，欲其教也。此四者，义兵之助也，时变之应也，不可为而不足专恃。此胜之一策也。

　　○决胜

　　四曰：夫兵有本干：必义，必智，必勇。义则敌孤独，敌孤独则上下虚，民解落；孤独则父兄怨，贤者诽，乱内作。智则知时化，知时化则知虚实盛衰之变，知先后远近纵舍之数。勇则能决断，能决断则能若雷电飘风暴雨，能若崩山破溃、别辨霣坠；若鸷鸟之击也，搏攫则殪，中木则碎。此以智得也。

　　夫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实，实则勇；无气则虚，虚则怯。怯勇虚实，其由甚微，不可不知。勇则战，怯则北。战而胜者，战其勇者也；战而北者，战其怯者也。怯勇无常，倏忽往来，而莫知其方，惟圣人独见其所由然。故商、周以兴，桀、纣以亡。巧拙之所以相过，以益民气与夺民气，以能斗众与不能斗众。军虽大，卒虽多，无益於胜。军大卒多而不能斗，众不若其寡也。夫众之为福也大，其为祸也亦大。譬之若渔深渊，其得鱼也大，其为害也亦大。善用兵者，诸边之内莫不与斗，虽厮舆白徒，方数百里皆来会战，势使之然也。幸也者，审於战期而有以羁诱之也。

　　凡兵，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矣。胜不可穷之谓神，神则能不可胜也。夫兵，贵不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彼。圣人必在己者，不必在彼者，故执不可胜之术以遇不胜之敌，若此，则兵无失矣。凡兵之胜，敌之失也。胜失之兵，必隐必微，必积必抟。隐则胜阐矣，微则胜显矣，积则胜散矣，抟则胜离矣。诸搏攫柢噬之兽，其用齿角爪牙也，必托於卑微隐蔽，此所以成胜。

　　○爱士

　　五曰：衣人以其寒也，食人以其饥也。饥寒，人之大害也；救之，义也。人之困穷，甚如饥寒，故贤主必怜人之困也，必哀人之穷也。如此则名号显矣，国士得矣。

　　昔者秦缪公乘马而车为败，右服失而野人取之。缪公自往求之，见野人方将食之於岐山之阳。缪公叹曰：“食骏马之肉而不还饮酒，余恐其伤女也！”於是遍饮而去。处一年，为韩原之战。晋人已环缪公之车矣，晋梁由靡已扣缪公之左骖矣，晋惠公之右路石奋投而击缪公之甲，中之者已六札矣。野人之尝食马肉於岐山之阳者三百有馀人，毕力为缪公疾斗於车下，遂大克晋，反获惠公以归。此《诗》之所谓曰“君君子则正，以行其德；君贱人则宽，以尽其力”者也。人主其胡可以无务行德爱人乎？行德爱人，则民亲其上；民亲其上，则皆乐为其君死矣。

　　赵简子有两白骡而甚爱之。阳城胥渠处广门之官，夜款门而谒曰：“主君之臣胥渠有疾，医教之曰；‘得白骡之肝，病则止；不得则死。’”谒者入通。董安于御於侧，愠曰：“嘻！胥渠也。期吾君骡，请即刑焉。”简子曰：“夫杀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杀畜以活人，不亦仁乎？”於是召庖人杀白骡，取肝以与阳城胥渠。处无几何，赵兴兵而攻翟。广门之官，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获甲首。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

　　凡敌人之来也，以求利也。今来而得死，且以走为利。敌皆以走为利，则刃无与接。故敌得生於我，则我得死於敌；敌得死於我，则我得生於敌。夫得生於敌，与敌得生於我，岂可不察哉？此兵之精者也。存亡死生决於知此而已矣。

季秋纪　第九

　　○季秋

　　一曰：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虚中，旦柳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候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豺则祭兽戮禽。天子居总章右个，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申严号令，命百官贵贱无不务入，以会天地之藏，无有宣出。命冢宰，农事备收，举五种之要。藏帝籍之收於神仓，祗敬必饬。

　　是月也，霜始降，则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气总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上丁，入学习吹。

　　是月也，大飨帝，尝牺牲，告备于天子。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与诸侯所税於民，轻重之法，贡职之数，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以给郊庙之事，无有所私。

　　是月也，天子乃教於田猎，以习五戎獀马。命仆及七驺咸驾，载旍旐舆，受车以级，整设于屏外；司徒搢扑，北向以誓之。天子乃厉服厉饬，执弓操矢以射。命主祠祭禽於四方。

　　是月也，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蛰虫咸俯在穴，皆墐其户。乃趣狱刑，无留有罪，收禄秩之不当者，共养之不宜者。

　　是月也，天子乃以犬尝稻，先荐寝庙。

　　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窒；行冬令，则国多盗贼，边境不宁，土地分裂；行春令，则暖风来至，民气解堕，师旅必兴。

　　○顺民

　　二曰：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得民必有道，万乘之国，百户之邑，民无有不说。取民之所说而民取矣，民之所说岂众哉？此取民之要也。

　　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於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於是翦其发，磨阝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至。则汤达乎鬼神之化、人事之传也。

　　文王处岐事纣，冤侮雅逊，朝夕必时，上贡必适，祭祀必敬。纣喜，命文王称西伯，赐之千里之地。文王载拜稽首而辞曰：“愿为民请炮烙之刑。”文王非恶千里之地，以为民请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则贤於千里之地，故曰文王智矣。

　　越王苦会稽之耻，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於吴。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目不视靡曼，耳不听钟鼓。三年苦身劳力，焦唇干肺，内亲群臣，下养百姓，以来其心。有甘脆不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与民同之。身亲耕而食，妻亲织而衣。味禁珍，衣禁袭，色禁二。时出行路，从车载食，以视孤寡老弱之渍病、困穷、颜色愁悴、不赡者，必身自食之。於是属诸大夫而告之曰：“愿一与吴徼天下之衷。今吴、越之国相与俱残，士大夫履肝肺，同日而死，孤与吴王接颈交臂而偾，此孤之大愿也。若此而不可得也，内量吾国不足以伤吴，外事之诸侯不能害之，则孤将弃国家，释群臣，服剑臂刃，变容貌，易姓名，执箕帚而臣事之，以与吴王争一旦之死。孤虽知要领不属，首足异处，四枝布裂，为天下戮，孤之志必将出焉！”於是异日果与吴战於五湖，吴师大败，遂大围王宫，城门不守，禽夫差，戮吴相，残吴二年而霸。此先顺民心也。

　　齐庄子请攻越，问於和子。和子曰：“先君有遗令曰：‘无攻越。越，猛虎也。’”庄子曰：“虽猛虎也，而今已死矣。”和子曰以告鸮子。鸮子曰：“已死矣，以为生。故凡举事，必先审民心，然后可举。”

　　○知士

　　三曰：今有千里之马於此，非得良工，犹若弗取。良工之与马也，相得则然后成，譬之若枹与鼓。夫士亦有千里，高节死义，此士之千里也。能使士待千里者，其惟贤者也。

　　静郭君善剂貌辨。剂貌辨之为人也多訾，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静郭君，静郭君弗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窃以谏静郭君，静郭君大怒曰：“刬而类，揆吾家，苟可以傔剂貌辨者，吾无辞为也！”於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朝暮进食。数年，威王薨，宣王立。静郭君之交，大不善於宣王，辞而之薛，与剂貌辨俱。留无几何，剂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静郭君曰：“王之不说婴也甚，公往，必得死焉。”剂貌辨曰：“固非求生也。请必行！”静郭君不能止。剂貌辨行，至於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剂貌辨见，宣王曰：“子，静郭君之所听爱也？”剂貌辨答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静郭君曰：‘太子之不仁，过（册页）涿视，若是者倍反。不若革太子，更立卫姬婴儿校师。’静郭君泫而曰：‘不可，吾不忍为也。’且静郭君听辨而为之也，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也。至於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听之。’静郭君曰：‘受薛於先王，虽恶於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予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也。”宣王太息，动於颜色，曰：“静郭君之於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少来静郭君乎？”剂貌辨答曰：“敬诺。”静郭君来，衣威王之服，冠其冠，带其剑。宣王自迎静郭君於郊，望之而泣。静郭君至，因请相之。静郭君辞，不得已而受。十日，谢病强辞，三日而听。当是时也，静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非之弗为阻。此剂貌辨之所以外生乐、趋患难故也。

　　○审己

　　四曰：凡物之然也，必有故。而不知其故，虽当，与不知同，其卒必困。先王、名士、达师之所以过俗者，以其知也。水出於山而走於海，水非恶山而欲海也，高下使之然也。稼生於野而藏於仓，稼非有欲也，人皆以之也。故子路揜雉而复释之。

　　子列子常射中矣，请之於关尹子。关尹子曰：“知子之所以中乎？”答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请。关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子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非独射也，国之存也，国之亡也，身之贤也，身之不肖也，亦皆有以。圣人不察存亡、贤不肖、而察其所以也。

　　齐攻鲁，求岑鼎。鲁君载他鼎以往。齐侯弗信而反之，为非，使人告鲁侯曰：“柳下季以为是，请因受之。”鲁君请於柳下季，柳下季答曰：“君之赂以欲岑鼎也，以免国也。臣亦有国於此。破臣之国以免君之国，此臣之所难也。”於是鲁君乃以真岑鼎往也。且柳下季可谓此能说矣。非独存己之国也，又能存鲁君之国。

　　齐湣王亡居於卫，昼日步足，谓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果何故哉？我当已。”公玉丹答曰：“臣以王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邪？王之所以亡也者，以贤也。天下之王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湣王慨焉太息曰：“贤固若是其苦邪？”此亦不知其所以也。此公玉丹之所以过也。越王授有子四人。越王之弟曰豫，欲尽杀之，而为之后。恶其三人而杀之矣。国人不说，大非上。又恶其一人而欲杀之，越王未之听。其子恐必死，因国人之欲逐豫，围王宫。越王太息曰：“余不听豫之言，以罹此难也。”亦不知所以亡也。

　　○精通

　　五曰：人或谓兔丝无根。兔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伏苓是。慈石召铁，或引之也。树相近而靡，或軵之也。圣人南面而立，以爱利民为心，号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颈举踵矣，则精通乎民也。夫贼害於人，人亦然。

　　今夫攻者，砥厉五兵，侈衣美食，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非或闻之也，神者先告也。身在乎秦，所亲爱在於齐，死而志气不安，精或往来也。

　　德也者，万民之宰也。月也者，群阴之本也。月望则蚌蛤实，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群阴亏。夫月形乎天，而群阴化乎渊；圣人形德乎己，而四方咸饬乎仁。

　　养由基射兕，中石，矢乃饮羽，诚乎兕也。伯乐学相马，所见无非马者，诚乎马也。宋之庖丁好解牛，所见无非死牛者，三年而不见生牛，用刀十九年，刃若新磨研，顺其理，诚乎牛也。锺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使人召而问之曰：“子何击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杀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为酒；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为舍氏睹臣之母，量所以赎之则无有，而身固公家之财也，是故悲也。”锺子期叹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故君子诚乎此而谕乎彼，感乎己而发乎人，岂必强说乎哉？周有申喜者，亡其母，闻乞人歌於门下而悲之，动於颜色，谓门者内乞人之歌者，自觉而问焉，曰：“何故而乞？”与之语，盖其母也。故父母之於子也，子之於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神出於忠而应乎心，两精相得，岂待言哉？

孟冬纪　第十

　　○孟冬

　　一曰：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应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辂，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

　　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斋。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於北郊。还，乃赏死事，恤孤寡。

　　是月也，命太卜祷祠龟策，占兆审卦吉凶。於是察阿上乱法者则罪之，无有揜蔽。

　　是月也，天子始裘，命有司曰：“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而成冬。”令百官谨盖藏。命司徒循行积聚，无有不敛；坿城郭，戒门闾，修楗闭，慎关籥，固封玺，备边境，完要塞，谨关梁，塞蹊径，饬丧纪，辨衣裳，审棺椁之厚薄，营丘垄之小大、高卑、薄厚之度，贵贱之等级。是月也，工师效功，陈祭器，按度程，无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上。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工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

　　是月也，大饮蒸，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飨先祖五祀，劳农夫以休息之。天子乃命将率讲武，肄射御、角力。

　　是月也，乃命水虞渔师收水泉池泽之赋，无或敢侵削众庶兆民，以为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罪无赦。

　　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密，地气发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则国多暴风，方冬不寒，蛰虫复出。行秋令，则雪霜不时，小兵时起，土地侵削。

　　○节丧

　　二曰：审知生，圣人之要也；审知死，圣人之极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养生之谓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谓也。此二者，圣人之所独决也。

　　凡生於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亲也，慈亲之爱其子也，痛於肌骨，性也。所重所爱，死而弃之沟壑，人之情不忍为也，故有葬死之义。葬也者，藏也，慈亲孝子之所慎也。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以生人之心为死者虑也，莫如无动，莫如无发。无发无动，莫如无有可利，则此之谓重闭。

　　古之人有藏於广野深山而安者矣，非珠玉国宝之谓也，葬不可不藏也。葬浅则狐狸抇之，深则及於水泉。故凡葬必於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湿。此则善矣，而忘奸邪、盗贼、寇乱之难，岂不惑哉？譬之若瞽师之避柱也，避柱而疾触杙也。狐狸、水泉、奸邪、盗贼、寇乱之患，此杙之大者也。慈亲孝子避之者，得葬之情矣。善棺椁，所以避蝼蚁蛇虫也。今世俗大乱，之主愈侈其葬，则心非为乎死者虑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靡者以为荣，节俭者以为陋，不以便死为故，而徒以生者之诽誉为务。此非慈亲孝子之心也。父虽死，孝子之重之不怠；子虽死，慈亲之爱之不懈。夫葬所爱所重，而以生者之所甚欲，其以安之也，若之何哉？

　　民之於利也，犯流矢，蹈白刃，涉血抽肝以求之。野人之无闻者，忍亲戚、兄弟、知交以求利。今无此之危，无此之丑，其为利甚厚，乘车食肉，泽及子孙。虽圣人犹不能禁，而况於乱？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含珠鳞施，夫玩好货宝，锺鼎壶滥，舆马衣被戈剑，不可胜其数。诸养生之具，无不从者。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奸人闻之，传以相告。上虽以严威重罪禁之，犹不可止。且死者弥久，生者弥疏；生者弥疏，则守者弥怠；守者弥怠而葬器如故，其势固不安矣。世俗之行丧，载之以大輴，羽旄旌旗、如云偻翣以督之，珠玉以佩之，黼黻文章以饬之，引绋者左右万人以行之，以军制立之然后可。以此观世，则美矣，侈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苟便於死，则虽贫国劳民，若慈亲孝子者之所不辞为也。

　　○安死

　　三曰：世之为丘垄也，其高大若山，其树之若林，其设阙庭、为宫室、造宾阼也若都邑。以此观世示富则可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夫死，其视万岁犹一瞬也。人之寿，久之不过百，中寿不过六十。以百与六十为无穷者之虑，其情必不相当矣。以无穷为死者之虑，则得之矣。今有人於此，为石铭置之垄上，曰：“此其中之物，具珠玉、玩好、财物、宝器甚多，不可不抇，抇之必大富，世世乘车食肉。”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世之厚葬也，有似於此。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无不亡之国者，是无不抇之墓也。以耳目所闻见，齐、荆、燕尝亡矣，宋、中山已亡矣，赵、魏、韩皆亡矣，其皆故国矣。自此以上者，亡国不可胜数，是故大墓无不抇也。而世皆争为之，岂不悲哉？

　　君之不令民，父之不孝子，兄之不悌弟，皆乡里之所釜（鬲瓦）者而逐之。惮耕稼采薪之劳，不肯官人事，而祈美衣侈食之乐，智巧穷屈，无以为之，於是乎聚群多之徒，以深山广泽林薮，扑击遏夺，又视名丘大墓葬之厚者，求舍便居，以微抇之，日夜不休，必得所利，相与分之。夫有所爱所重，而令奸邪、盗贼、寇乱之人卒必辱之，此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之大事。尧葬於谷林，通树之；舜葬於纪市，不变其肆，禹葬於会稽，不变人徒。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非爱其费也，非恶其劳也，为死者虑也。

　　先王之所恶，惟死者之辱也。发则必辱，俭则不发。故先王之葬，必俭。必合，必同。何谓合？何谓同？葬於山林则合乎山林，葬於阪隰则同乎阪隰。此之谓爱人。夫爱人者众，知爱人者寡。故宋未亡而东冢抇，齐未亡而庄公冢抇。国安宁而犹若此，又况百世之后而国已亡乎？故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不可不察於此也。夫爱之而反危之，其此之谓乎！《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此言不知邻类也。故反以相非，反以相是。其所非方其所是也，其所是方其所非也。是非未定，而喜怒斗争反为用矣。吾不非斗，不非争，而非所以斗，非所以争。故凡斗争者，是非已定之用也。今多不先定其是非，而先疾斗争，此惑之大者也。

　　鲁季孙有丧，孔子往吊之。入门而左，从客也。主人以玙璠收，孔子径庭而趋，历级而上，曰：“以宝玉收，譬之犹暴骸中原也。”径庭历级，非礼也；虽然，以救过也。

　　○异宝

　　四曰：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荆人畏鬼，而越人信机。可长有者，其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孙敖叔之知，知不以利为利矣。知以人之所恶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

　　五员亡，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盖是国也，地险而民多知；其主，俗主也，不足与举。”去郑而之许，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五员载拜受赐，曰：“知所之矣。”因如吴。过於荆，至江上，欲涉，见一丈人，刺小船，方将渔，从而请焉。丈人度之，绝江。问其名族，则不肯告，解其剑以予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丈人不肯受，曰：“荆国之法，得五员者，爵执圭，禄万檐，金千镒。昔者子胥过，吾犹不取，今我何以子之千金剑为乎？”五员过於吴，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矣，至众矣，将奚不有为也？而无以为。为矣，而无以为之。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其惟江上之丈人乎！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献之司城子罕，子罕不受。野人请曰：“此野人之宝也，愿相国为之赐而受之也。”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受为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异用

　　五曰：万物不同，而用之於人异也，此治乱、存亡、死生之原。故国广巨，兵强富，未必安也；尊贵高大，未必显也：在於用之。桀、纣用其材而成其亡，汤、武用其材而成其王。

　　汤见祝网者，置四面，其祝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离吾网。”汤曰：“嘻！尽之矣。非桀，其孰为此也？”汤收其三面，置其一面，更教祝曰：“昔蛛蝥作网罟，今之人学纾。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取其犯命者。”汉南之国闻之曰：“汤之德及禽兽矣。”四十国归之。人置四面，未必得鸟；汤去其三面，置其一面，以网其四十国，非徒网鸟也。

　　周文王使人抇池，得死人之骸。吏以闻於文王，文王曰：“更葬之。”吏曰：“此无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国者，一国之主也。今我非其主也？”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天下闻之曰：“文王贤矣！泽及髊骨，又况於人乎？”或得宝以危其国，文王得朽骨以喻其意，故圣人於物也无不材。

　　孔子之弟子从远方来者，孔子荷杖而问之曰：“子之公不有恙乎？”搏杖而揖之，问曰：“子之父母不有恙乎？”置杖而问曰：“子之兄弟不有恙乎？”（木戈）步而倍之，问曰：“子之妻子不有恙乎？”故孔子以六尺之杖，谕贵贱之等，辨疏亲之义，又况於以尊位厚禄乎？

　　古之人贵能射也，以长幼养老也。今之人贵能射也，以攻战侵夺也。其细者以劫弱暴寡也，以遏夺为务也。仁人之得饴，以养疾侍老也。跖与企足得饴，以开闭取楗也。

仲冬纪　第十一

　　○仲冬

　　一曰：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黄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冰益壮，地始坼，鹖鴠不鸣，虎始交。天子居玄堂太庙，乘玄辂，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命有司曰：“土事无作，无发盖藏，无起大众，以固而闭。”发盖藏，起大众，地气且泄，是谓发天地之房。诸蛰则死，民多疾疫，又随以丧。命之曰“畅月”。

　　是月也，命阉尹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虽有贵戚近习，无有不禁。乃命大酋，秫稻必齐，麹蘖必时，湛饎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无有差忒。天子乃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名原、渊泽、井泉。

　　是月也，农有不收藏积聚者，牛马畜兽有放佚者，取之不诘。山林薮泽，有能取疏食田猎禽兽者，野虞教导之。其有侵夺者，罪之不赦。

　　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斋戒，处必弇，身欲宁，去声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芸始生，荔挺出，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日短至，则伐林木，取竹箭。

　　是月也，可以罢官之无事者，去器之无用者，涂阙庭门闾，筑囹圄，此所以助天地之闭藏也。

　　仲冬行夏令，则其国乃旱，气雾冥冥，雷乃发声。行秋令，则天时雨汁，瓜瓠不成，国有大兵。行春令，则虫螟为败，水泉减竭，民多疾疠。

　　○至忠

　　二曰：至忠逆於耳，倒於心，非贤主其孰能听之？故贤主之所说，不肖主之所诛也。人主无不恶暴劫者，而日致之，恶之何益？今有树於此，而欲其美也，人时灌之，则恶之，而日伐其根，则必无活树矣。夫恶闻忠言，乃自伐之精者也。

　　荆庄哀王猎於云梦，射随兕，中之。申公子培劫王而夺之。王曰：“何其暴而不敬也？”命吏诛之。左右大夫皆进谏曰：“子培，贤者也，又为王百倍之臣，此必有故，愿察之也。”不出三月，子培疾而死。荆兴师，战於两棠，大胜晋，归而赏有功者。申公子培之弟进请赏於吏曰：“人之有功也於军旅，臣兄之有功也於车下。”王曰：“何谓也？”对曰：“臣之兄犯暴不敬之名，触死亡之罪於王之侧，其愚心将以忠於君王之身，而持千岁之寿也。臣之兄尝读故记曰：‘杀随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惊惧而争之，故伏其罪而死。”王令人发平府而视之，於故记果有，乃厚赏之。申公子培，其忠也可谓穆行矣。穆行之意，人知之不为劝，人不知不为沮，行无高乎此矣。

　　齐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则疾不可治，怒王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强请曰：“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於王。王必幸臣与臣之母，愿先生之勿患也。”文挚曰：“诺。请以死为王。”与太子期，而将往不当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屦登床，履王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说，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之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则胡不覆之，以绝阴阳之气？”王使覆之，文挚乃死。夫忠於治世易，忠於浊世难。文挚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获死也，为太子行难，以成其义也。

　　○忠廉

　　三曰：士议之不可辱者，大之也。大之则尊於富贵也，利不足以虞其意矣。虽名为诸侯，实有万乘，不足以挺其心矣。诚辱则无为乐生。若此人也，有势则必不自私矣，处官则必不为污矣，将众则必不挠北矣。忠臣亦然。苟便於主利於国，无敢辞违，杀身出生以徇之。国有士若此，则可谓有人矣。若此人者固难得，其患虽得之有不智。

　　吴王欲杀王子庆忌而莫之能杀，吴王患之。要离曰：“臣能之。”吴王曰：“汝恶能乎？吾尝以六马逐之江上矣，而不能及；射之矢，左右满把，而不能中。今汝拔剑则不能举臂，上车则不能登轼，汝恶能？”要离曰：“士患不勇耳，奚患於不能？王诚能助，臣请必能。”吴王曰：“诺。”明旦加要离罪焉，挚执妻子，焚之而扬其灰。要离走，往见王子庆忌於卫。王子庆忌喜曰：“吴王之无道也，子之所见也，诸侯之所知也。今子得免而去之，亦善矣。”要离与王子庆忌居有间，谓王子庆忌曰：“吴之无道也愈甚，请与王子往夺之国。”王子庆忌曰：“善。”乃与要离俱涉於江。中江，拔剑以刺王子庆忌。王子庆忌捽之，投之於江，浮则又取而投之，如此者三。其卒曰：“汝天下之国士也，幸汝以成而名。”要离得不死，归於吴。吴王大说，请与分国。要离曰：“不可。臣请必死！”吴王止之，要离曰：“夫杀妻子，焚之而扬其灰，以便事也，臣以为不仁。夫为故主杀新主，臣以为不义。夫捽而浮乎江，三入三出，特王子庆忌为之赐而不杀耳，臣已为辱矣。夫不仁不义，又且已辱，不可以生。”吴王不能止，果伏剑而死。要离可谓不为赏动矣，故临大利而不易其义；可谓廉矣，廉，故不以贵富而忘其辱。

　　卫懿公有臣曰弘演，有所於使。翟人攻卫，其民曰：“君之所予位禄者，鹤也；所贵富者，宫人也。君使宫人与鹤战，余焉能战？”遂溃而去。翟人至，及懿公於荣泽，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至，报使於肝，毕，呼天而啼，尽哀而止，曰：“臣请为襮。”因自杀，先出其腹实，内懿公之肝。桓公闻之曰：“卫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於是复立卫於楚丘。弘演可谓忠矣，杀身出生以徇其君。非徒徇其君也，又令卫之宗庙复立，祭祀不绝，可谓有功矣。

　　○当务

　　四曰：辨而不当论，信而不当理，勇而不当义，法而不当务，惑而乘骥也，狂而操吴干将也，大乱天下者，必此四者也。所贵辨者，为其由所论也；所贵信者，为其遵所理也；所贵勇者，为其行义也；所贵法者，为其当务也。

　　跖之徒问於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世皆誉之，人皆讳之，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葬，曰：“下见六王、五伯，将敲其头矣！”辨若此不如无辨。

　　楚有直躬者，其父窃羊而谒之上。上执而将诛之。直躬者请代之。将诛矣，告吏曰：“父窃羊而谒之，不亦信乎？父诛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诛之，国将有不诛者乎？”荆王闻之，乃不诛也。孔子闻之曰：“异哉！直躬之为信也。一父而载取名焉。”故直躬之信不若无信。

　　齐之好勇者，其一人居东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於途，曰：“姑相饮乎？”觞数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肉而为？於是具染而已。”因抽刀而相啖，至死而止。勇若此不若无勇。

　　纣之同母三人，其长曰微子启，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纣也，甚少矣。纣母之生微子启与中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而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纣故为后。用法若此，不若无法。

　　○长见

　　五曰：智所以相过，以其长见与短见也。今之於古也，犹古之於后世也；今之於后世，亦犹今之於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荆文王曰：“苋嘻数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谷得焉。不以吾身爵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於是爵之五大夫。“申侯伯善持养吾意，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谷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於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阿郑君之心，先为其所欲，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於上世也。

　　晋平公铸为大钟，使工听之，皆以为调矣。师旷曰：“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以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至於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

　　吕太公望封於齐，周公旦封於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於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齐国。鲁日以削，至於觐存，三十四世而亡。

　　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於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於岸门，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躧，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魏公叔座疾，惠王往问之，曰：“公叔之病，嗟！疾甚矣！将柰社稷何？”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勿使出境。”王不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强，魏果用弱。非公叔座之悖也，魏王则悖也。夫悖者之患，固以不悖为悖。

季冬纪　第十二

　　○季冬

　　一曰：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氐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大吕，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雁北乡，鹊始巢，雉雊鸡乳，天子居玄堂右个，乘玄骆，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征鸟厉疾，乃毕行山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天地之神祇。

　　是月也，命渔师始渔，天子亲往，乃尝鱼，先荐寝庙。冰方盛，水泽复，命取冰。冰已入，令告民出五种。命司农计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乐师大合吹而罢。乃命四监收秩薪柴，以供寝庙及百祀之薪燎。

　　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将更始。专於农民，无有所使。天子乃与卿大夫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乃命太史次诸侯之列，赋之牺牲，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享。乃命同姓之国，供寝庙之刍豢；令宰历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数，而赋之牺牲，以供山林名川之祀。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无不咸献其力，以供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

　　行之是令，此谓一终，三旬二日。季冬行秋令，则白露蚤降，介虫为妖，四邻入保；行春令，则胎夭多伤，国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

　　○士节

　　二曰：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有如此者，国君不得而友，天子不得而臣。大者定天下，其次定一国，必由如此人者也。故人主之欲大立功名者，不可不务求此人也。贤主劳於求人，而佚於治事。

　　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织萉屦，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於利不苟取，於害不苟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说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於齐君，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晏子曰：“见疑於齐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焉。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於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於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己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介立

　　三曰：以贵富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今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穷矣，贱矣，而介子推不去，有以有之也。反国有万乘，而介子推去之，无以有之也。能其难，不能其易，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赋诗曰：“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於中野。”悬书公门，而伏於山下。文公闻之曰：“嘻！此必介子推也。”避舍变服，令士庶人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釜盖簦，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应之曰：“夫介子推苟不欲见而欲隐，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之不同，岂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早朝晏退，焦唇干嗌，日夜思之，犹未之能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离俗远矣。

　　东方有士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於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之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吐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郑人之下（革处）也，庄跷之暴郢也，秦人之围长平也，韩、荆、赵，此三国者之将帅贵人皆多骄矣，其士卒众庶皆多壮矣，因相暴以相杀，脆弱者拜请以避死，其卒递而相食，不辨其义，冀幸以得活。如爰旌目已食而不死矣，恶其义而不肯不死。今此相为谋，岂不远哉？

　　○诚廉

　　四曰：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坚与赤，性之有也。性也者，所受於天也，非择取而为之也。豪士之自好者，其不可漫以污也，亦犹此也。

　　昔周之将兴也，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偏伯焉，似将有道者，今吾奚为处乎此哉？”二子西行如周，至於岐阳，则文王已殁矣。武王即位，观周德，则王使叔旦就胶鬲於次四内，而与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於四内，皆以一归。又使保召公就微子开於共头之下，而与之盟曰：“世为长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诸。”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於共头之下，皆以一归。伯夷、叔齐闻之，相视而笑曰：“嘻！异乎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氏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也；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正与为正，乐治与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庳自高也。今周见殷之僻乱也，而遽为之正与治，上谋而行货，阻丘而保威也。割牲而盟以为信，因四内与共头以明行，扬梦以说众，杀伐以要利，以此绍殷，是以乱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乎治世，不避其任；遭乎乱世，不为苟在。今天下暗，周德衰矣。与其并乎周以漫吾身也，不若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阳之下而饿焉。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伯夷、叔齐，此二士者，皆出身弃生以立其意，轻重先定也。

　　○不侵

　　五曰：天下轻於身，而士以身为人。以身为人者，如此其重也，而人不知，以奚道相得？贤主必自知士，故士尽力竭智，直言交争，而不辞其患。豫让、公孙弘是矣。当是时也，智伯、孟尝君知之矣。世之人主，得地百里则喜，四境皆贺；得士则不喜，不知相贺：不通乎轻重也。

　　汤、武，千乘也，而士皆归之。桀、纣，天子也，而士皆去之。孔、墨，布衣之士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士也。自此观之，尊贵富大不足以来士矣，必自知之然后可。

　　豫让之友谓豫让曰：“子之行何其惑也？子尝事范氏、中行氏，诸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至於智氏，而子必为之报，何故？”豫让曰：“我将告子其故。范氏、中行氏，我寒而不我衣，我饥而不我食，而时使我与千人共其养，是众人畜我也。夫众人畜我者，我亦众人事之。至於智氏则不然，出则乘我以车，入则足我以养，众人广朝，而必加礼於吾所，是国士畜我也。夫国士畜我者，我亦国士事之。”豫让，国士也，而犹以人之於己也为念，又况於中人乎？

　　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君不若使人西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何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也。”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秦昭王闻之，而欲丑之以辞，以观公孙弘。公孙弘见昭王，昭王曰：“薛之地小大几何？”公孙弘对曰：“百里。”昭王笑曰：“寡人之国，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以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孟尝君好士，大王不好士。”昭王曰：“孟尝君之好士何如？”公孙弘对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意则不惭为人君，不得意则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能治可为管、商之师，说义听行，其能致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辱其使者，退而自刎也，必以其血污其衣，有如臣者七人。”昭王笑而谢焉，曰：“客胡为若此？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谨谕寡人之意也。”公孙弘敬诺。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王也；孟尝君，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克凌，可谓士矣。

　　○序意

　　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秋甲子朔。朔之日，良人请问十二纪。文信侯曰：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父母。”盖闻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吉凶也。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天曰顺，顺维生；地曰固，固维宁；人曰信，信维听。三者咸当，无为而行。行也者，行其理也，行数，循其理，平其私。夫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三者皆私设，精则智无由公。智不公，则福日衰，灾日隆。以日倪而西望知之。

　　赵襄子游於囿中，至於梁，马却不肯进。青荓为参乘。襄子曰：“进视梁下，类有人。”青荓进视梁下，豫让却寝，佯为死人。叱青荓曰：“去，长者吾且有事。”青荓曰：“少而与子友，子且为大事，而我言之，是失相与友之道；子将贼吾君，而我不言之，是失为人臣之道。如我者惟死为可。”乃退而自杀。青荆非乐死也，重失人臣之节，恶废交友之道也。青荓、豫让，可谓之友也。

有始览　第一

　　○有始

　　一曰：天地有始，天微以成，地塞以形，天地合和，生之大经也。以寒暑日月昼夜知之，以殊形殊能异宜说之。夫物合而成，离而生。知合知成，知离知生，则天地平矣。平也者，皆当察其情，处其形。

　　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风有八等，水有六川。

　　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其星角、亢、氐；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尾；东北曰变天，其星箕、斗、牵牛；北方曰玄天，其星婺女、虚、危、营室；西北曰幽天，其星东壁、奎、娄；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昴，毕；西南曰朱天，其星觜巂、参、东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舆鬼、柳、七星；东南曰阳天，其星张、翼、轸。

　　何谓九州？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河、济之间为兖州，卫也；东方为青州，齐也；泗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

　　何谓九山？会稽、太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何谓九塞？大汾、冥阨、荆阮、方城、殽、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何谓九薮？吴之具区，楚之云梦，秦之阳华，晋之大陆，梁之圃田，宋之孟诸，齐之海隅，赵之钜鹿，燕之大昭。

　　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滔风，东南曰熏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凄风，西方曰飂风，西北曰厉风，北方曰寒风。

　　何谓六川？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凡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水道八千里，受水者亦八千里。通谷六，名川六百，陆注三千，小水万数。

　　凡四极之内，东西五亿有九万七千里，南北亦五亿有九万七千里。极星与天俱游，而天枢不移。

　　冬至日行远道，周行四极，命曰玄明。夏至日行近道，乃参于上。当枢之下无昼夜。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

　　天地万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谓大同。众耳目鼻口也，众五谷寒暑也，此之谓众异。则万物备也。天斟万物，圣人览焉，以观其类。解在乎天地之所以形，雷电之所以生，阴阳材物之精，人民禽兽之所安平。

　　○应同

　　二曰：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於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天为者时，而不助农於下。类固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动。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火就燥；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旱云烟火，雨云水波，无不皆类其所生以示人。故以龙致雨，以形逐影。师之所处，必生棘楚。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安知其所。

　　夫覆巢毁卵，则凤凰不至；刳兽食胎，则麒麟不来；干泽涸渔，则龟龙不往。物之从同，不可为记。子不遮乎亲，臣不遮乎君。君同则来，异则去。故君虽尊，以白为黑，臣不能听；父虽亲，以黑为白，子不能从。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故曰同气贤於同义，同义贤於同力，同力贤於同居，同居贤於同名。帝者同气，王者同义，霸者同力，勤者同居则薄矣，亡者同名则觕矣。其智弥觕者，其所同弥觕；其智弥精者，其所同弥精。故凡用意不可不精。夫精，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成齐类同皆有合，故尧为善而众善至，桀为非而众非来。《商箴》云：“天降灾布祥，并有其职。”以言祸福人或召之也。故国乱非独乱也，又必召寇。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於利，用於义。攻乱则脆，脆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况於贤主乎？故割地宝器，卑辞屈服，不足以止攻，惟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因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者，曷为攻矣？解在乎史墨来而辍不袭卫，赵简子可谓知动静矣！

　　○去尤

　　三曰：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意有所在也。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邾之故法，为甲裳以帛。公息忌谓邾君曰：“不若以组。凡甲之所以为固者，以满窍也。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於是复下令，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为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

　　鲁有恶者，其父出而见商咄，反而告其邻曰：“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以瓦殶者翔，以钩殶者战，以黄金殶者殆。其祥一也，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盖内掘。”鲁人可谓外有重矣。

　　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皆有所乎尤也。老聃则得之矣，若植木而立乎独，必不合於俗，则何可扩矣。

　　○听言

　　四曰：听言不可不察，不察则善不善不分。善不善不分，乱莫大焉。三代分善不善，故王。今天下弥衰，圣王之道废绝。世主多盛其欢乐，大其钟鼓，侈其台榭苑囿，以夺人财；轻用民死，以行其忿。老弱冻馁，夭瘠壮狡，汔尽穷屈，加以死虏。攻无罪之国以索地，诛不辜之民以求利，而欲宗庙之安也，社稷之不危也，不亦难乎？今人曰：“某氏多货，其室培湿，守狗死，其势可穴也。”则必非之矣。曰：“某国饥，其城郭庳，其守具寡，可袭而篡之。”则不非之。乃不知类矣。《周书》曰：“往者不可及，来者不可待，贤明其世，谓之天子。”故当今之世，有能分善不善者，其王不难矣。善不善本於义，不於爱。爱利之为道大矣。夫流於海者，行之旬月，见似人者而喜矣。及其期年也，见其所尝见物於中国者而喜矣。夫去人滋久，而思人滋深欤！乱世之民，其去圣王亦久矣。其愿见之，日夜无间。故贤王秀士之欲忧黔首者，不可不务也。

　　功先名，事先功，言先事。不知事，恶能听言？不知情，恶能当言？其与人谷言也，其有辩乎，其无辩乎？造父始习於大豆，蜂门始习於甘蝇，御大豆，射甘蝇，而不徙人以为性者也。不徙之，所以致远追急也，所以除害禁暴也。凡人亦必有所习其心，然后能听说。不习其心，习之於学问。不学而能听说者，古今无有也。解在乎白圭之非惠子也，公孙龙之说燕昭王以偃兵及应空洛之遇也，孔穿之议公孙龙，翟翦之难惠子之法。此四士者之议，皆多故矣，不可不独论。

　　○谨听

　　五曰：昔者禹一沐而三捉发，一食而三起，以礼有道之士，通乎己之不足也。通乎己之不足，则不与物争矣。愉易平静以待之，使夫自得之；因然而然之，使夫自言之。亡国之主反此，乃自贤而少人。少人则说者持容而不极，听者自多而不得。虽有天下，何益焉？是乃冥之昭，乱之定，毁之成，危之宁。故殷周以亡，比干以死，悖而不足以举。故人主之性，莫过乎所疑，而过於其所不疑；不过乎所不知，而过於其所以知。故虽不疑，虽已知，必察之以法，揆之以量，验之以数。若此则是非无所失，而举措无所过矣。

　　夫尧恶得贤天下而试舜？舜恶得贤天下而试禹？断之於耳而已矣。耳之可以断也，反性命之情也。今夫惑者，非知反性命之情，其次非知观於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则奚自知其世之不可也？奚自知其身之不逮也？太上知之，其次知其不知。不知则问，不能则学。《周箴》曰：“夫自念斯学，德未暮。”学贤问，三代之所以昌也。不知而自以为知，百祸之宗也。名不徒立，功不自成，国不虚存，必有贤者。贤者之道，牟而难知，妙而难见。故见贤者而不耸，则不惕於心。不惕於心，则知之不深。不深知贤者之所言，不祥莫大焉。

　　主贤世治，则贤者在上；主不肖世乱，则贤者在下。今周室既灭，而天子已绝。乱莫大於无天子。无天子，则强者胜弱，众者暴寡，以兵相残，不得休息。今之世当之矣。故当今之世，求有道之士，则於四海之内，山谷之中，僻远幽闲之所，若此则幸於得之矣。得之，则何欲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太公钓於滋泉，遭纣之世也，故文王得之而王。文王，千乘也；纣，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得之，知之与不知也。诸众齐民，不待知而使，不待礼而令。若夫有道之士，必礼必知，然后其智能可尽。解在乎胜书之说周公，可谓能听矣；齐桓公之见小臣稷，魏文侯之见田子方也，皆可谓能礼士矣。

　　○务本

　　六曰：尝试观上古记，三王之佐，其名无不荣者，其实无不安者，功大也。《诗》云：“有晻凄凄，兴云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三王之佐，皆能以公及其私矣。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之佐同，而其名无不辱者，其实无不危者，无公故也。皆患其身不贵於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於天下也；皆患其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国之不大也。此所以欲荣而愈辱，欲安而益危。安危荣辱之本在於主，主之本在於宗庙，宗庙之本在於民，民之治乱在於有司。《易》曰：“复自道，何其咎，吉。”以言本无异，则动卒有喜。今处官则荒乱，临财则贪得，列近则持谏，将众则罢怯，以此厚望於主，岂不难哉！

　　今有人於此，修身会计则可耻，临财物资尽则为己，若此而富者，非盗则无所取。故荣富非自至也，缘功伐也。今功伐甚薄而所望厚，诬也；无功伐而求荣富，诈也。诈诬之道，君子不由。人之议多曰：“上用我，则国必无患。”用己者未必是也，而莫若其身自贤。而己犹有患，用己於国，恶得无患乎？己，所制也；释其所制而夺乎其所不制，悖。未得治国治官可也。若夫内事亲，外交友，必可得也。苟事亲未孝，交友未笃，是所未得，恶能善之矣？故论人无以其所未得，而用其所已得，可以知其所未得矣。

　　古之事君者，必先服能，然后任；必反情，然后受。主虽过与，臣不徒取。《大雅》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以言忠臣之行也。解在郑君之问被瞻之义也，薄疑应卫嗣君以无重税。此二士者，皆近知本矣。

　　○谕大

　　七曰：昔舜欲旗古今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正殊俗矣；汤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服四荒矣；武王欲及汤而不成，既足以王道矣；五伯欲继三王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长矣；孔丘、墨翟欲行大道於世而不成，既足以成显名矣。夫大义之不成，既有成矣已。《夏书》曰：“天子之德广运，乃神，乃武乃文。”故务在事，事在大。

　　地大则有常祥、不庭、歧毋、群抵、天翟、不周，山大则有虎、豹、熊、螇蛆，水大则有蛟、龙、鼋、鼍、鳣、鲔。《商书》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万夫之长，可以生谋。”空中之无泽陂也，井中之无大鱼也，新林之无长木也。凡谋物之成也，必由广大众多长久，信也。

　　季子曰：“燕雀争善处於一屋之下，子母相哺也，姁々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决，则火上焚栋，燕雀颜色不变，是何也？乃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为人臣免於燕雀之智者寡矣。夫为人臣者，进其爵禄富贵，父子兄弟相与比周於一国，姁々焉相乐也，以危其社稷。其为灶突近也，而终不知也，其与燕雀之智不异矣。故曰：“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有安身。”此之谓也。故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小大贵贱，交相为恃，然后皆得其乐。定贱小在於贵大，解在乎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杜赫说周昭文君以安天下，及匡章之难惠子以王齐王也。

孝行览　第二

　　○孝行

　　一曰：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植之谓，务其人也。务其人，非贫而富之，寡而众之，务其本也。务本莫贵於孝。人主孝，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士民孝，则耕芸疾，守战固，不罢北。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

　　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故论人必先以所亲，而后及所疏；必先以所重，而后及所轻。今有人於此，行於亲重，而不简慢於轻疏，则是笃谨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於事亲，光耀加於百姓，究於四海，此天子之孝也。

　　曾子曰：“身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笃，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行不遂，灾及乎亲，敢不敬乎？”

　　《商书》曰：“刑三百，罪莫重於不孝。”

　　曾子曰：“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德、贵贵、贵老、敬长、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所谓贵德，为其近於圣也；所谓贵贵，为其近於君也；所谓贵老，为其近於亲也；所谓敬长，为其近於兄也；所谓慈幼，为其近於弟也。”

　　曾子曰：“父母生之，子弗敢杀；父母置之，子弗敢废；父母全之，子弗敢阙。故舟而不游，道而不径，能全支体，以守宗庙；可谓孝矣。”

　　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笫、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树五色，施五采，列文章，养目之道也；正六律，和五声，杂八音，养耳之道也；熟五谷，烹六畜，和煎调，养口之道也；和颜色，说言语，敬进退，养志之道也。此五者，代进而厚用之，可谓善养矣。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足，瘳而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人问之曰：“夫子下堂而伤足，瘳而数月不出，犹有忧色，敢问其故？”乐正子春曰：“善乎而问之！吾闻之曾子，曾子闻之仲尼：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不亏其身，不损其形，可谓孝矣。君子无行咫步而忘之。余忘孝道，是以忧。”故曰，身者非其私有也，严亲之遗躬也。

　　民之本教曰孝，其行孝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敬行其身，无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也，刑自逆此作也。

　　○本味

　　二曰：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功名之立，由事之本也，得贤之化也。非贤，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贤。

　　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毋顾！’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故命之曰伊尹。”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长而贤。汤闻伊尹，使人请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归汤，汤於是请取妇为婚。有侁氏喜，以伊尹为媵（送女）。故贤主之求有道之士，无不以也；有道之士求贤主，无不行也。相得然后乐，不谋而亲，不约而信，相为殚智竭力，犯危行苦，志欢乐之。此功名所以大成也。固不独，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奋而好独者，则名号必废熄，社稷必危殆。故黄帝立四面，尧、舜得伯阳、续耳然后成。凡贤人之德，有以知之也。

　　伯牙鼓琴，锺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锺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锺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锺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非独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

　　汤得伊尹，祓之於庙，爝以爟火，衅以牺（豕叚）。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汤曰：“可对而为乎？”对曰：“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后可具。夫三群之虫，水居者腥，肉犭瞿者臊，草食者膻。臭恶犹美，皆有所以。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不能喻，若射御之微，阴阳之化，四时之数。故久而不弊，熟而不烂，甘而不哝，酸而不酷，咸而不减，辛而不烈，澹而不薄。肥而不（月候），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隽觾之翠，述荡之腕，旄象之约，流沙之西，丹山之南，有凤之丸，沃民所食。鱼之美者，洞庭之（鱼尃），东海之鲕，醴水之鱼，名曰朱鳖，六足、有珠、百碧。雚水之鱼，名曰鳐，其状若鲤而有翼，常从西海夜飞游於东海。菜之美者，昆仑之苹，寿木之华，指姑之东。中容之国，有赤木玄木之叶焉，馀瞀之南，南极之崖，有菜，其名曰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云梦之芹，具区之菁，浸渊之草，名曰土英。和之美者，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鳖鲔之醢，大夏之盐，宰揭之露，其色如玉，长泽之卵。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穄，南海之秬。水之美者，三危之露，昆仑之井，沮江之丘，名曰摇水，曰山之水，高泉之山，其上有涌泉焉，冀州之原。果之美者，沙棠之实，常山之北，投渊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甘栌焉，江浦之橘，云梦之柚，汉上石耳。所以致之，马之美者，青龙之匹，遗风之乘。非先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人之道要矣，岂越越多业哉！”

　　○首时

　　三曰：圣人之於事，似缓而急，似迟而速，以待时。王季历困而死，文王苦之，有不忘羑里之丑，时未可也。武王事之，夙夜不懈，亦不忘王门之辱。立十二年，而成甲子之事。时固不易得。太公望，东夷之士也，欲定一世而无其主。闻文王贤，故钓於渭以观之。

　　伍子胥欲见吴王而不得，客有言之於王子光者，见之而恶其貌，不听其说而辞之。客请之王子光，王子光曰：“其貌适吾所甚恶也。”客以闻伍子胥，伍子胥曰：“此易故也。愿令王子居於堂上，重帷而见其衣若手，请因说之。”王子许。伍子胥说之半，王子光举帷，搏其手而与之坐；说毕，王子光大说。伍子胥以为有吴国者，必王子光也，退而耕于野。七年，王子光代吴王僚为王。任子胥，子胥乃修法制，下贤良，选练士，习战斗。六年，然后大胜楚于柏举。九战九胜，追北千里。昭王出奔随，遂有郢。亲射王宫，鞭荆平之坟三百。乡之耕，非忘其父之雠也，待时也。

　　墨者有田鸠，欲见秦惠王，留秦三年而弗得见。客有言之於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说之，与将军之节以如秦。至，因见惠王。告人曰：“之秦之道，乃之楚乎？”固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时亦然。有汤武之贤，而无桀纣之时，不成；有桀纣之时，而无汤武之贤，亦不成。圣人之见时，若步之与影不可离。故有道之士未遇时，隐匿分窜，勤以待时。时至，有从布衣而为天子者，有从千乘而得天下者，有从卑贱而佐三王者，有从匹夫而报万乘者。故圣人之所贵，唯时也。水冻方固，后稷不种，后稷之种必待春。故人虽智而不遇时，无功。方叶之茂美，终日采之而不知；秋霜既下，众林皆羸。事之难易，不在小大，务在知时。

　　郑子阳之难，猘狗溃之；齐高、国之难，失牛溃之。众因之以杀子阳、高、国。当其时，狗牛犹可以为人唱，而况乎以人为唱乎？饥马盈厩，嗼然，未见刍也；饥狗盈窖，嗼然。未见骨也。见骨与刍，动不可禁。乱世之民，嗼然，未见贤者也；见贤人，则往不可止。往者非其形心之谓乎？齐以东帝困於天下，而鲁取徐州；邯郸以寿陵困於万民，而卫取茧氏。以鲁卫之细，而皆得志於大国，遇其时也。故贤主秀士之欲忧黔首者，乱世当之矣。天不再与，时不久留，能不两工，事在当之。

　　○义赏

　　四曰：春气至则草木产，秋气至则草木落。产与落，或使之，非自然也。故使之者至，物无不为；使之者不至，物无可为。古之人审其所以使，故物莫不为用。赏罚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其所以加者义，则忠信亲爱之道彰。久彰而愈长，民之安之若性，此之谓教成。教成，则虽有厚赏严威弗能禁。故善教者，不以赏罚而教成，教成而赏罚弗能禁。用赏罚不当亦然。奸伪贼乱贪戾之道兴，久兴而不息，民之雠之若性。戎夷胡貉巴越之民是以，虽有厚赏严罚弗能禁。郢人之以两版垣也，吴起变之而见恶。赏罚易而民安乐。氐羌之民，其虏也，不忧其系累，而忧其死不焚也。皆成乎邪也。故赏罚之所加，不可不慎。且成而贼民。

　　昔晋文公将与楚人战於城濮，召咎犯而问曰：“楚众我寡，柰何而可？”咎犯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於文，繁战之君，不足於诈。君亦诈之而已。”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雍季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诈伪之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非长术也。”文公用咎犯之言，而败楚人於城濮。反而为赏，雍季在上。左右谏曰：“城濮之功，咎犯之谋也。君用其言而赏后其身，或者不可乎！”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世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时之务也。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世之利者乎？”孔子闻之，曰：“临难用诈，足以却敌；反而尊贤，足以报德。文公虽不终，始足以霸矣。”赏重则民移之，民移之则成焉。成乎诈，其成毁，其胜败。天下胜者众矣，而霸者乃五。文公处其一，知胜之所成也。胜而不知胜之所成，与无胜同。秦胜於戎，而败乎淆；楚胜於诸夏，而败乎柏举。武王得之矣，故一胜而王天下。众诈盈国，不可以为安，患非独外也。

　　赵襄子出围，赏有功者五人，高赦为首。张孟谈曰：“晋阳之中，赦无大功，赏而为首，何也？”襄子曰：“寡人之国危，社稷殆，身在忧约之中，与寡人交而不失君臣之礼者，惟赦。吾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曰：“襄子可谓善赏矣！赏一人，而天下之为人臣莫敢失礼。”为六军则不可易，北取代，东迫齐，令张孟谈逾城潜行，与魏桓、韩康期而击智伯，断其头以为觞，遂定三家，岂非用赏罚当邪？

　　○长攻

　　五曰：凡治乱存亡，安危强弱，必有其遇，然后可成，各一则不设。故桀纣虽不肖，其亡，遇汤武也。遇汤武，天也，非桀纣之不肖也。汤武虽贤，其王，遇桀纣也。遇桀纣，天也，非汤武之贤也。若桀纣不遇汤武，未必亡也。桀纣不亡，虽不肖，辱未至於此。若使汤武不遇桀纣，未必王也。汤武不王，虽贤，显未至於此。故人主有大功，不闻不肖；亡国之主，不闻贤。譬之若良农，辩土地之宜，谨耕耨之事，未必收也。然而收者，必此人也始，在於遇时雨。遇时雨，天地也，非良农所能为也。

　　越国大饥，王恐，召范蠡而谋。范蠡曰：“王何患焉？今之饥，此越之福，而吴之祸也。夫吴国甚富，而财有馀，其王年少，智寡才轻，好须臾之名，不思后患。王若重币卑辞以请籴於吴，则食可得也。食得，其卒越必有吴，而王何患焉？”越王曰：“善！”乃使人请食於吴。吴王将与之，伍子胥进谏曰：“不可与也！夫吴之与越，接土邻境，道易人通，仇雠敌战之国也，非吴丧越，越必丧吴。若燕秦齐晋，山处陆居，岂能逾五湖九江越十七厄以有吴哉？故曰非吴丧越，越必丧吴。今将输之粟，与之食，是长吾雠而养吾仇也。财匮而民恐，悔无及也。不若勿与而攻之，固其数也。此昔吾先王之所以霸。且夫饥，代事也，犹渊之与阪，谁国无有？”吴王曰：“不然。吾闻之，义兵不攻服，仁者食饥饿。今服而攻之，非义兵也；饥而不食，非仁体也。不仁不义，虽得十越，吾不为也。”遂与之食。不出三年，而吴亦饥。使人请食於越，越王弗与，乃攻之，夫差为禽。

　　楚王欲取息与蔡，乃先佯善蔡侯，而与之谋曰：“吾欲得息，柰何？”蔡侯曰：“息夫人，吾妻之姨也。吾请为飨息侯与其妻者，而与王俱，因而袭之。”楚王曰：“诺。”於是与蔡侯以飨礼入於息，因与俱，遂取息。旋舍於蔡，又取蔡。

　　赵简子病，召太子而告之曰：“我死已葬，服衰而上夏屋之山以望。”太子敬诺。简子死，已葬，服衰，召大臣而告之曰：“愿登夏屋以望。”大臣皆谏曰；“登夏屋以望，是游也。服衰以游，不可。”襄子曰：“此先君之命也，寡人弗敢废。”群臣敬诺。襄子上於夏屋，以望代俗，其乐甚美。於是襄子曰：“先君必以此教之也。”及归，虑所以取代，乃先善之。代君好色，请以其弟姊妻之，代君许诺。弟姊已往，所以善代者乃万故。马郡宜马，代君以善马奉襄子。襄子谒於代君而请觞之。马郡尽。先令舞者置兵其羽中，数百人。先具大金斗。代君至，酒酣，反斗而击之，一成，脑涂地。舞者操兵以斗，尽杀其从者。因以代君之车迎其妻，其妻遥闻之状，磨笄以自刺。故赵氏至今有刺笄之证，与反斗之号。

　　此三君者，其有所自而得之，不备遵理，然而后世称之，有功故也。有功於此，而无其失，虽王可也。

　　○慎人

　　六曰：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夫舜遇尧，天也。舜耕於历山，陶於河滨，钓於雷泽，天下说之，秀士从之，人也。夫禹遇舜，天也。禹周於天下，以求贤者，事利黔首，水潦川泽之湛滞壅塞可通者，禹尽为之，人也。夫汤遇桀，武遇纣，天也。汤、武修身积善为义，以忧苦於民，人也。

　　舜之耕渔，其贤不肖与为天子同。其未遇时也，以其徒属堀地财，取水利，编蒲苇，结罘网，手足胼胝不居，然后免於冻馁之患。其遇时也，登为天子，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振振殷殷，无不戴说。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尽有之，贤非加也；尽无之，贤非损也。时使然也。

　　百里奚之未遇时也，亡虢而虏晋，饭牛於秦，传鬻以五羊之皮。公孙枝得而说之，献诸缪公，三日，请属事焉。缪公曰：“买之五羊之皮而属事焉，无乃天下笑乎？”公孙枝对曰：“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彼信贤，境内将服，敌国且畏，夫谁暇笑哉？”缪公遂用之。谋无不当，举必有功，非加贤也。使百里奚虽贤，无得缪公，必无此名矣。今焉知世之无百里奚哉？故人主之欲求士者，不可不务博也。

　　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尝食，藜羹不糁。宰予备矣，孔子弦歌於室，颜回择菜於外。子路与子贡相与而言曰：“夫子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之无所丑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对，入以告孔子。孔子憱然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小人也。召，吾语之。”子路与子贡入，子贡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达於道之谓达，穷於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疚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昔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陈、蔡之厄，於丘其幸乎！”孔子烈然返瑟而弦，子路抗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於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遇合

　　七曰：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故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馀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为师，不为无人。以此游，仅至於鲁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诸侯之所以大乱也。乱则愚者之多幸也，幸则必不胜其任矣。任久不胜，则幸反为祸。其幸大者，其祸亦大，非祸独及己也。故君子不处幸，不为苟，必审诸己然后任，任然后动。

　　凡能听说者，必达乎论议者也。世主之能识论议者寡，所遇恶得不苟？凡能听音者，必达於五声。人之能知五声者寡，所善恶得不苟？客有以吹籁见越王者，羽、角、宫、徵、商不缪，越王不善；为野音，而反善之。说之道亦有如此者也。

　　人有为人妻者，人告其父母曰：“嫁不必生也，衣器之物，可外藏之，以备不生。”其父母以为然，於是令其女常外藏。姑妐知之，曰：“为我妇而有外心，不可畜。”因出之。妇之父母以谓为己谋者，以为忠，终身善之，亦不知所以然矣。宗庙之灭，天下之失，亦由此矣。故曰：遇合也无常，说适然也。若人之於色也，无不知说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执乎黄帝，黄帝曰：“厉女德而弗忘，与女正而弗衰，虽恶奚伤？”若人之於滋味，无不说甘脆，而甘脆未必受也。文王嗜昌蒲菹，孔子闻而服之，缩頞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说亦有若此者。

　　陈有恶人焉，曰敦洽雠麋，椎颡广颜，色如漆赭，垂眼临鼻，长肘而盭。陈侯见而甚说之，外使治其国，内使制其身。楚合诸侯，陈侯病，不能往，使敦洽雠麋往谢焉。楚王怪其名而先见之，客有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状。楚王怒，合大夫而告之，曰：“陈侯不知其不可使，是不知也；知而使之，是侮也。侮且不智，不可不攻也。”兴师伐陈，三月然后丧。恶足以骇人，言足以丧国，而友之足於陈侯而无上也，至於亡而友不衰。夫不宜遇而遇者，则必废。宜遇而不遇者，此国之所以乱、世之所以衰也。天下之民，其苦愁劳务从此生。凡举人之本，太上以志，其次以事，其次以功。三者弗能，国必残亡，群孽大至，身必死殃，年得至七十、九十犹尚幸。贤圣之后，反而孽民，是以贼其身，岂能独哉？

　　○必己

　　八曰：外物不可必。故龙逄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乎江，苌弘死，藏其血三年而为碧。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疑，曾子悲。

　　庄子行於山中，见木甚美长大，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弗取。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以不材得终其天年矣。”出於山，及邑，舍故人之家。故人喜，具酒肉，令竖子为杀雁飨之。竖子请曰：“其一雁能鸣，一雁不能鸣，请奚杀？”主人之公曰：“杀其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於庄子曰：“昔者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以处？”庄子笑曰：“周将处於材不材之间。材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道德则不然。无讶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禾为量，而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则胡可得而累？此神农、黄帝之所法。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成则毁，大则衰，廉则锉，尊则亏，直则骫，合则离，爱则隳，多智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

　　牛缺居上地，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於耦沙之中。盗求其橐中之载，则与之；求其车马，则与之；求其衣被，则与之。牛缺出而去，盗相谓曰：“此天下之显人也，今辱之如此，此必诉我於万乘之主。万乘之主必以国诛我，我必不生，不若相与追而杀之，以灭其迹。”於是相与趋之，行三十里，及而杀之。此以知故也。孟贲过於河，先其五。船人怒，而以楫虓其头，顾不知其孟贲也。中河，孟贲嗔目而视船人，发植，目裂，鬓指，舟中之人尽扬播入於河。使船人知其孟贲，弗敢直视，涉无先者，又况於辱之乎？此以不知故也。知与不知，皆不足恃，其惟和调近之。犹未可必。盖有不辨和调者，则和调有不免也。宋桓司马有宝珠，抵罪出亡。王使人问珠之所在，曰：“投之池中。”於是竭池而求之，无得，鱼死焉。此言祸福之相及也。纣为不善於商，而祸充天地，和调何益？

　　张毅好恭，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舆隶姻媾小童无不敬，以定其身。不终其寿，内热而死。单豹好术，离俗弃尘，不食谷实，不衣芮温，身处山林岩堀，以全其生。不尽其年，而虎食之。孔子行道而息，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马。子贡请往说之，毕辞，野人不听。有鄙人始事孔子者，曰：“请往说之。”因谓野人曰：“子不耕於东海，吾不耕於西海也。吾马何得不食子之禾？”其野人大说，相谓曰：“说亦皆如此其辩也！独如向之人？”解马而与之。说如此其无方也而犹行，外物岂可必哉？

　　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无不遇矣。

慎大览　第三

　　一曰：贤主愈大愈惧，愈强愈恐。凡大者，小邻国也；强者，胜其敌也。胜其敌则多怨，小邻国则多患。多患多怨，国虽强大，恶得不惧？恶得不恐？故贤主於安思危，於达思穷，於得思丧。《周书》曰：“若临深渊，若履薄冰。”以言慎事也。

　　桀为无道，暴戾顽贪，天下颤恐而患之，言者不同，纷纷分分，其情难得。干辛任威，凌轹诸侯，以及兆民。贤良郁怨，杀彼龙逢，以服群凶。众庶泯泯，皆有远志，莫敢直言，其生若惊。大臣同患，弗周而畔。桀愈自贤，矜过善非，主道重塞，国人大崩。汤乃惕惧，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曰：“桀迷惑於末嬉，好彼琬琰，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民心积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尽如诗。”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於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梦西方有日，东方有日，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伊尹以告汤。商涸旱，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师从东方出於国西以进。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身体离散，为天下戮。不可正谏，虽后悔之，将可柰何？汤立为天子，夏民大说，如得慈亲，朝不易位，农不去畴，商不变肆，亲郼如夏。此之谓至公，此之谓至安，此之谓至信。尽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

　　武王胜殷，入殷，未下轝，命封黄帝之后於铸，封帝尧之后於黎，封帝舜之后於陈。下轝，命封夏后之后於杞，立成汤之后於宋，以奉桑林。武王乃恐惧，太息流涕，命周公旦进殷之遗老，而问殷之亡故，又问众之所说，民之所欲。殷之遗老对曰：“欲复盘庚之政。”武王於是复盘庚之政，发巨桥之粟，赋鹿台之钱，以示民无私。出拘救罪，分财弃责，以振穷困。封比干之墓，靖箕子之宫，表商容之闾，士过者趋，车过者下。三日之内，与谋之士，封为诸侯，诸大夫赏以书社，庶士施政去赋。然后於济河，西归报於庙。乃税马於华山，税牛於桃林，马弗复乘，牛弗复服。衅鼓旗甲兵，藏之府库，终身不复用。此武王之德也。故周明堂外户不闭，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可以守至藏。武王胜殷，得二虏而问焉，曰：“若国有妖乎？”一虏对曰：“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此吾国之妖也。”一虏对曰：“此则妖也，虽然，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甚大者，子不听父，弟不听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贵虏也，贵其言也。故《易》曰：“诉诉履虎尾，终吉。”

　　赵襄子攻翟，胜老人、中人，使使者来谒之，襄子方食抟饭，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忧色，何？”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於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荆吴越，皆尝胜矣，而卒取亡，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加。善持胜者，以术强弱。

　　○权勋

　　二曰：利不可两，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不去小忠，则大忠不至。故小利，大利之残也；小忠，大忠之贼也。圣人去小取大。

　　昔荆龚王与晋厉公战於鄢陵，荆师败，龚王伤。临战，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阳谷操黍酒而进之，子反叱曰：“訾，退！酒也。”竖阳谷对曰：“非酒也。”子反曰：“亟退却也！”竖阳谷又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甘而不能绝於口，以醉。战既罢，龚王欲复战而谋，使召司马子反，子反辞以心疾。龚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忘荆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於是罢师去之，斩司马子反以为戮。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以醉子反也，其心以忠也，而适足以杀之。故曰：小忠，大忠之贼也。

　　昔者晋献公使荀息假道於虞以伐虢。荀息曰：“请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以赂虞公，而求假道焉，必可得也。”献公曰：“夫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宝也；屈产之乘，寡人之骏也。若受吾币而不吾假道，将柰何？”荀息曰：“不然。彼若不吾假道，必不吾受也；若受我而假我道，是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犹取之内皂而著之外皂也。君奚患焉？”献公许之。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为庭实，而加以垂棘之璧，以假道於虞而伐虢。虞公滥於宝与马而欲许之，宫之奇谏曰：“不可许也。虞之与虢也，若车之有辅也，车依辅，辅亦依车。虞虢之势是也。先人有言曰：‘唇竭而齿寒。’夫虢之不亡也，恃虞；虞之不亡也，亦恃虢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柰何其假之道也？”虞公弗听，而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还反伐虞，又克之。荀息操璧牵马而报。献公喜曰：“璧则犹是也，马齿亦薄长矣。”故曰：小利，大利之残也。

　　中山之国有仇繇者，智伯欲攻之而无道也，为铸大钟，方车二轨以遗之。厹繇之君将斩岸堙溪以迎钟。赤章蔓枝谏曰：“《诗》云：‘唯则定国。’我胡则以得是於智伯？夫智伯之为人也，贪而无信，必欲攻我而无道也，故为大钟，方车二轨以遗君。君因斩岸堙溪以迎钟，师必随之。”弗听，有顷谏之。君曰：“大国为欢，而子逆之，不祥。子释之。”赤章蔓枝曰：“为人臣不忠贞，罪也。忠贞不用，远身可也。”断毂而行，至卫七日而仇繇亡。欲钟之心胜也。欲钟之心胜，则安仇繇之说塞矣。凡听说所胜不可不审也。故太上先胜。

　　昌国君将五国之兵以攻齐。齐使触子将，以迎天下之兵於济上。齐王欲战，使人赴触子，耻而訾之曰：“不战，必刬若类，掘若垄！”触子苦之，欲齐军之败，於是以天下兵战，战合，击金而却之。卒北，天下兵乘之。触子因以一乘去，莫知其所，不闻其声。达子又帅其馀卒以军於秦周，无以赏，使人请金於齐王。齐王怒曰：“若残竖子之类，恶能给若金？”与燕人战，大败，达子死，齐王走莒。燕人逐北入国，相与争金於美唐甚多。此贪於小利以失大利者也。

　　○下贤

　　三曰：有道之士，固骄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骄有道之士。日以相骄，奚时相得？若儒墨之议与齐荆之服矣。贤主则不然。士虽骄之，而己愈礼之，士安得不归之？士所归，天下从之帝。帝也者，天下之适也；王也者，天下之往也。得道之人，贵为天子而不骄倨，富有天下而不骋夸，卑为布衣而不瘁摄，贫无衣食而不忧慑。狠乎其诚自有也，觉乎其不疑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循乎其与阴阳化也，匆匆乎其心之坚固也，空空乎其不为巧故也，迷乎其志气之远也，昏乎其深而不测也，确乎其节之不庳也，就就乎其不肯自是，鹄乎其羞用智虑也，假乎其轻俗诽誉也。以天为法，以德为行，以道为宗。与物变化而无所终穷，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无望。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莫知其门，莫知其端，莫知其源。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此之谓至贵。士有若此者，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师，去其帝王之色，则近可得之矣。

　　尧不以帝见善绻，北面而问焉。尧，天子也；善绻，布衣也。何故礼之若此其甚也？善绻，得道之士也。得道之人，不可骄也。尧论其德行达智而弗若，故北面而问焉。此之谓至公。非至公其孰能礼贤？

　　周公旦，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成王之叔父也。所朝於穷巷之中，瓮牖之下者七十人。文王造之而未遂，武王遂之而未成，周公旦抱少主而成之。故曰成王不唯以身下士邪？

　　齐桓公见小臣稷，一日三至弗得见。从者曰：“万乘之主，见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骜禄爵者，固轻其主，其主骜霸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骜禄爵，吾庸敢骜霸王乎？”遂见之，不可止。世多举桓公之内行，内行虽不修，霸亦可矣。诚行之此论，而内行修，王犹少。

　　子产相郑，往见壶丘子林，与其弟子坐必以年，是倚其相於门也。夫相万乘之国而能遗之，谋志论行而以心与人相索，其唯子产乎！故相郑十八年，刑三人，杀二人。桃李之垂於行者，莫之援也；锥刀之遗於道者，莫之举也。

　　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反见翟黄，踞於堂而与之言。翟黄不说，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今女欲官则相位，欲禄则上卿。既受吾实，又责吾礼，无乃难乎！”故贤主之畜人也，不肯受实者其礼之。礼士莫高乎节欲，欲节则令行矣。文侯可谓好礼士矣。好礼士，故南胜荆於连堤，东胜齐於长城，虏齐侯，献诸天子，天子赏文侯以上卿。

　　○报更

　　四曰：国虽小，其食足以食天下之贤者，其车足以乘天下之贤者，其财足以礼天下之贤者。与天下之贤者为徒，此文王之所以王也。今虽未能王，其以为安也，不亦易乎！此赵宣孟之所以免也，周昭文君之所以显也，孟尝君之所以却荆兵也。古之大立功名与安国免身者，其道无他，其必此之由也。堪士不可以骄恣屈也。

　　昔赵宣孟将上之绛，见骫桑之下有饿人卧不能起者，宣孟止车，为之下食，蠲而餔之，再咽而后能视。宣孟问之曰：“女何为而饿若是？”对曰：“臣宦於绛，归而粮绝，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於此。”宣孟与脯一朐，拜受而弗敢食也。问其故，对曰：“臣有老母，将以遗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与女。”乃复赐之脯二束，与钱百，而遂去之。处二年，晋灵公欲杀宣孟，伏士於房中以待之。因发酒於宣孟。宣孟知之。中饮而出。灵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杀之。一人追疾，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舆！吾请为君反死。”宣孟曰：“而名为谁？”反走对曰：“何以名为？臣骫桑下之饿人也。”还斗而死。宣孟遂活。此书之所谓“德几无小”者也。宣孟德一士，犹活其身，而况德万人乎？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人主胡可以不务哀士？士其难知，唯博之为可。博则无所遁矣。

　　张仪，魏氏馀子也。将西游於秦，过东周。客有语之於昭文君者，曰：“魏氏人张仪，材士也，将西游於秦，愿君之礼貌之也。昭文君见而谓之曰：“闻客之秦，寡人之国小，不足以留客。虽游，然岂必遇哉？客或不遇，请为寡人而一归也。国虽小，请与客共之。”张仪还走，北面再拜。张仪行，昭文君送而资之。至於秦，留有间，惠王说而相之。张仪所德於天下者，无若昭文君。周，千乘也，重过万乘也。令秦惠王师之。逢泽之会，魏王尝为御，韩王为右，名号至今不忘。此张仪之力也。

　　孟尝君前在於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於荆，还反，过於薛，孟尝君令人礼貌而亲郊送之，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为忧，文无以复侍矣。”淳于髡曰：“敬闻命矣。”至於齐，毕报，王曰：“何见於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荆固而攻薛，薛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其力，而荆亦甚固。”齐王知颜色，曰：“嘻！先君之庙在焉。”疾举兵救之，由是薛遂全。颠蹶之请，坐拜之谒，虽得则薄矣。故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见人之急也，若自在危厄之中，岂用强力哉？强力则鄙矣。说之不听也，任不独在所说，亦在说者。

　　○顺说

　　五曰：善说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为力，因其来而与来，因其往而与往，不设形象，与生与长，而言之与响，与盛与衰，以之所归。力虽多，材虽劲，以制其命。顺风而呼，声不加疾也；际高而望，目不加明也。所因便也。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咳，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而无为仁义者。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於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知也。”惠盎曰：“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愿也。”惠盎曰：“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於勇有力也，居四累之上。大王独无意邪？”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惠盎对曰：“孔、墨是也。孔丘、墨翟，无地为君，无官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於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辨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宋王，俗主也，而心犹可服，因矣。因则贫贱可以胜富贵矣，小弱可以制强大矣。

　　田赞衣补衣而见荆王，荆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恶也！”田赞对曰：“衣又有恶於此者也。”荆王曰：“可得而闻乎？”对曰：“甲恶於此。”王曰：“何谓也？”对曰：“冬日则寒，夏日则暑，衣无恶乎甲者。赞也贫，故衣恶也。今大王，万乘之主也，富贵无敌，而好衣民以甲，臣弗得也。意者为其义邪？甲之事，兵之事也，刈人之颈，刳人之腹，隳人之城郭，刑人之父子也。其名又甚不荣。意者为其实邪？苟虑害人，人亦必虑害之；苟虑危人，人亦必虑危之。其实人则甚不安。之二者，臣为大王无取焉。”荆王无以应。说虽未大行，田赞可谓能立其方矣。若夫偃息之义，则未之识也。

　　管子得於鲁，鲁束缚而槛之，使役人载而送之齐，其讴歌而引。管子恐鲁之止而杀己也，欲速至齐，因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谓能因矣。役人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术也。是用万乘之国，其霸犹少，桓公则难与往也。

　　○不广

　　六曰：智者之举事必因时，时不可必成，其人事则不广。成亦可，不成亦可，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若舟之与车。

　　北方有兽，名曰蹶，鼠前而兔后，趋则跲，走则颠，常为蛩蛩距虚取甘草以与之。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虚必负而走。此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

　　鲍叔、管仲、召忽，三人相善，欲相与定齐国，以公子纠为必立。召忽曰：“吾三人者於齐国也，譬之若鼎之有足，去一焉则不成。且小白则必不立矣，不若三人佐公子纠也。”管子曰：“不可，夫国人恶公子纠之母，以及公子纠，公子小白无母，而国人怜之。事未可知，不若令一人事公子小白。夫有齐国，必此二公子也。”故令鲍叔傅公子小白，管子、召忽居公子纠所。公子纠外物则固难必。虽然，管子之虑近之矣。若是而犹不全也，其天邪！人事则尽之矣。

　　齐攻廪丘。赵使孔青将死士而救之，与齐人战，大败之。齐将死，得车二千，得尸三万，以为二京。宁越谓孔青曰：“惜矣，不如归尸以内攻之。越闻之，古善战者，莎随贲服。却舍延尸，车甲尽於战，府库尽於葬，此之谓内攻之。”孔青曰：“敌齐不尸则如何？”宁越曰：“战而不胜，其罪一；与人出而不与人入，其罪二；与之尸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上。上无以使下，下无以事上，是之谓重攻之。”宁越可谓知用文武矣。用武则以力胜，用文则以德胜。文武尽胜，何敌之不服！

　　晋文公欲合诸侯，咎犯曰：“不可，天下未知君之义也。”公曰：“何若？”咎犯曰：“天子避叔带之难，出居于郑，君奚不纳之，以定大义，且以树誉。”文公曰：“吾其能乎？”咎犯曰：“事若能成，继文之业，定武之功，辟土安疆，於此乎在矣；事若不成，补周室之阙，勤天子之难，成教垂名，於此乎在矣。君其勿疑！”文公听之，遂与草中之戎、骊土之翟，定天子于成周。於是天子赐之南阳之地，遂霸诸侯。举事义且利，以立大功，文公可谓智矣。此咎犯之谋也。出亡十七年，反国四年而霸，其听皆如咎犯者邪！

　　管子、鲍叔佐齐桓公举事，齐之东鄙人有常致苦者。管子死，竖刀、易牙用，国之人常致不苦，不知致苦。卒为齐国良工，泽及子孙，知大礼。知大礼，虽不知国可也。

　　○贵因

　　七曰：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沟回陆，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远途也，竫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

　　武王使人候殷，反报岐周曰：“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对曰：“谗慝胜良。”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末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武王曰：“嘻！”遽告太公，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朝要甲子之期，而纣为禽。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武王至鲔水，殷使胶鬲候周师，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之殷也。”胶鬲曰：“曷至？”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军师皆谏曰：“卒病，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己为人之所恶，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有以其恶告王，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视月行而知晦朔，因也；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察今

　　八曰：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於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欲异。口惽之命不愉，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凡先王之法，有要於时也。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澭水暴益，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馀人，军惊而坏都舍。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於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此为治，岂不悲哉？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

　　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琊；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於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有过於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此任物，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於此。

先识览　第四

　　○先识

　　一曰：凡国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地从於城，城从於民，民从於贤。故贤主得贤者而民得，民得而城得，城得而地得。夫地得岂必足行其地、人说其民哉？得其要而已矣。

　　夏太史令终古出其图法，执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乱愈甚。太史令终古乃出奔如商。汤喜而告诸侯曰：“夏王无道，暴虐百姓，穷其父兄，耻其功臣，轻其贤良，弃义听谗，众庶咸怨，守法之臣，自归于商。”

　　殷内史向挚见纣之愈乱迷惑也，於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武王大说，以告诸侯曰：“商王大乱，沈于酒德，辟远箕子，爰近姑与息。妲己为政，赏罚无方，不用法式，杀三不辜，民大不服。守法之臣，出奔周国。”

　　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也，见晋公之骄而无德义也，以其图法归周。周威公见而问焉，曰：“天下之国孰先亡？”对曰：“晋先亡。”威公问其故，对曰：“臣比在晋也，不敢直言，示晋公以天妖，日月星辰之行多以不当。曰：‘是何能为？’又示以人事多不义，百姓皆郁怨。曰：‘是何能伤？’又示以邻国不服，贤良不举，曰：‘是何能害？’如是，是不知所以亡也。故臣曰晋先亡也。”居三年，晋果亡。威公又见屠黍而问焉，曰：“孰次之？”对曰：“中山次之。”威公问其故，对曰：“天生民而令有别，有别，人之义也，所异於禽兽麋鹿也，君臣上下之所以立也。中山之俗，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切倚，固无休息，康乐，歌谣好悲，其主弗知恶，此亡国之风也。臣故曰中山次之。”居二年，中山果亡。威公又见屠黍而问焉，曰：“孰次之？”屠黍不对。威公固问焉，对曰：“君次之。”威公乃惧，求国之长者，得义莳、田邑而礼之，得史驎、赵骈以为谏臣，去苛令三十九物，以告屠黍。对曰：“其尚终君之身乎！”曰：臣闻之，国之兴也，天遗之贤人与极言之士；国之亡也，天遗之乱人与善谀之士。”威公薨，肂，九月不得葬，周乃分为二。故有道者之言也，不可不重也。

　　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为不善亦然。白圭之中山，中山之王欲留之，白圭固辞，乘舆而去。又之齐，齐王欲留之仕，又辞而去。人问其故，曰：“之二国者皆将亡。所学有五尽。何谓五尽？曰：莫之必，则信尽矣；莫之誉，则名尽矣；莫之爱，则亲尽矣；行者无粮、居者无食，则财尽矣；不能用人、又不能自用，则功尽矣。国有此五者，无幸必亡。中山、齐皆当此。”若使中山之王与齐王闻五尽而更之，则必不亡矣。其患不闻，虽闻之又不信。然则人主之务，在乎善听而已矣。夫五割而与赵，悉起而距军乎济上，未有益也。是弃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

　　○观世

　　二曰：天下虽有有道之士，国犹少。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而治必待之，治奚由至？虽幸而有，未必知也，不知则与无贤同。此治世之所以短，而乱世之所以长也。故王者不四，霸者不六，亡国相望，囚主相及。得士则无此之患。此周之所封四百馀，服国八百馀，今无存者矣。虽存，皆尝亡矣。贤主知其若此也，故日慎一日，以终其世。譬之若登山，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贤者之所与处，有似於此。身已贤矣，行已高矣，左右视，尚尽贤於己。故周公旦曰：“不如吾者，吾不与处，累我者也；与我齐者，吾不与处，无益我者也。”惟贤者必与贤於己者处。贤者之可得与处也，礼之也。主贤世治，则贤者在上；主不肖世乱，则贤者在下。今周室既灭，天子既废，乱莫大於无天子。无天子则强者胜弱，众者暴寡，以兵相刬，不得休息。而佞进。今之世当之矣。故欲求有道之士，则於江河之上，山谷之中，僻远幽闲之所，若此则幸於得之矣。太公钓於滋泉，遭纣之世也，故文王得之。文王，千乘也；纣，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得之，知之与不知也。诸众齐民，不待知而使，不待礼而令。若夫有道之士，必礼必知，然后其智能可尽也。

　　晏子之晋，见反裘负刍息於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名为越石父。”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弗辞而入。越石父怒，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犹未邪也？”越石父曰：“吾闻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已，今也见客之志。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讥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父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客。俗人有功则德，德则骄。今晏子功免人於厄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令功之道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令官遗之粟数十秉。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闻为有道者妻子，皆得逸乐。今妻子有饥色矣，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又弗受也。岂非命也哉？”子列子笑而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也，至已而罪我也，有罪且以人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杀子阳。受人之养而不死其难，则不义；死其难，则死无道也。死无道，逆也。子列子除不义、去逆也，岂不远哉？且方有饥寒之患矣，而犹不苟取，先见其化也。先见其化而已动，远乎性命之情也。

　　○知接

　　三曰：人之目，以照见之也，以瞑则与不见，同。其所以为照、所以为瞑异。瞑士未尝照，故未尝见。瞑者目无由接也，无由接而言见，谎。智亦然。其所以接智、所以接不智同，其所能接、所不能接异。智者，其所能接远也；愚者，其所能接近也。所能接近而告之以远化，奚由相得？无由相得，说者虽工，不能喻矣。戎人见暴布者而问之曰：“何以为之莽莽也？”指麻而示之。怒曰：“孰之壤壤也，可以为之莽莽也！”故亡国非无智士也，非无贤者也，其主无由接故也。无由接之患，自以为智，智必不接。今不接而自以为智，悖。若此则国无以存矣，主无以安矣。智无以接，而自知弗智，则不闻亡国，不闻危君。

　　管仲有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病矣，将何以教寡人？”管仲曰：“齐鄙人有谚曰：‘居者无载，行者无埋。’今臣将有远行，胡可以问？”桓公曰：“愿仲父之无让也。”管仲对曰：“愿君之远易牙、竖刀、常之巫、卫公子启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将何有於君？”公又曰：“竖刀自宫以近寡人，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将何有於君？”公又曰：“常之巫审於死生，能去苛病，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死生，命也。苛病，失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恃常之巫，彼将以此无不为也。”公又曰：“卫公子启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敢归哭，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将何有於君？”公曰：“诺。”管仲死，尽逐之。食不甘，宫不治，苛病起，朝不肃。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过乎！孰谓仲父尽之乎！”於是皆复召而反。明年，公有病，常之巫从中出曰：“公将以某日薨。”易牙、竖刀、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矫以公令。有一妇人逾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妇人曰：“吾无所得。”公又曰：“我欲饮。”妇人曰：“吾无所得。”公曰：“何故？”对曰：“常之巫从中出曰：‘公将以某日薨。’易牙、竖刀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故无所得。卫公子启方以书社四十下卫。”公慨焉叹涕出曰：“嗟乎！圣人之所见，岂不远哉！若死者有知，我将何面目以见仲父乎？”蒙衣袂而绝乎寿宫。虫流出於户，上盖以杨门之扇，三月不葬。此不卒听管仲之言也。桓公非轻难而恶管子也，无由接见也。无由接，固却其忠言，而爱其所尊贵也。

　　○悔过

　　四曰：穴深寻，则人之臂必不能极矣。是何也？不至故也。智亦有所不至。所不至，说者虽辩，为道虽精，不能见矣。故箕子穷于商，范蠡流乎江。

　　昔秦缪公兴师以袭郑，蹇叔谏曰：“不可。臣闻之，袭国邑，以车不过百里，以人不过三十里，皆以其气之趫与力之盛至，是以犯敌能灭，去之能速。今行数千里，又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君其重图之。”缪公不听也。蹇叔送师於门外而哭曰：“师乎！见其出而不见其入也。”蹇叔有子曰申与视，与师偕行。蹇叔谓其子曰：“晋若遏师必於淆。女死，不於南方之岸，必於北方之岸，为吾尸女之易。”缪公闻之，使人让蹇叔曰：“寡人兴师，未知何如。今哭而送之，是哭吾师也。”蹇叔对曰：“臣不敢哭师也。臣老矣，有子二人，皆与师行。比其反也，非彼死，则臣必死矣，是故哭。”师行过周，王孙满要门而窥之，曰：“呜呼！是师必有疵。若无疵，吾不复言道矣。夫秦非他，周室之建国也。过天子之城，宜橐甲束兵，左右皆下，以为天子礼。今袀服回建，左不轼，而右之超乘者五百乘，力则多矣，然而寡礼，安得无疵？”师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奚施将西市於周，道遇秦师，曰：“嘻！师所从来者远矣。此必袭郑。”遽使奚施归告，乃矫郑伯之命以劳之，曰：“寡君固闻大国之将至久矣。大国不至，寡君与士卒窃为大国忧，日无所与焉，惟恐士卒罢弊与糗粮匮乏。何其久也！使人臣犒劳以璧，膳以十二牛。”秦三帅对曰：“寡君之无使也，使其三臣丙也、术也、视也於东边候（日晋）之道，过，是以迷惑，陷入大国之地。”不敢固辞，再拜稽首受之。三帅乃惧而谋曰：“我行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以袭人，未至而人已先知之矣，此其备必已盛矣。”还师去之。当是时也，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言於襄公曰：“秦师不可不击也，臣请击之。”襄公曰：“先君薨，尸在堂，见秦师利而因击之，无乃非为人子之道欤！”先轸曰：“不吊吾丧，不忧吾哀，是死吾君而弱其孤也。若是而击，可大强。臣请击之。”襄公不得已而许之。先轸遏秦师於淆而击之，大败之，获其三帅以归。缪公闻之，素服庙临，以说於众曰：“天不为秦国，使寡人不用蹇叔之谏，以至於此患。”此缪公非欲败於殽也，智不至也。智不至则不信。言之不信，师之不反也从此生。故不至之为害大矣。

　　○乐成

　　五曰：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禹之决江水也，民聚瓦砾。事已成，功已立，为万世利。禹之所见者远也，而民莫之知。故民不可与虑化举始，而可以乐成功。

　　孔子始用於鲁，鲁人鹥诵之曰：“麛裘而韠，投之无戾。韠而麛裘。投之无邮。”用三年，男子行乎途右，女子行乎途左，财物之遗者，民莫之举。大智之用，固难逾也。子产始治郑，使田有封洫，都鄙有服。民相与诵之曰：“我有田畴，而子产赋之。我有衣冠，而子产贮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后三年，民又诵之曰：“我有田畴，而子产殖之。我有子弟，而子产诲之。子产若死，其使谁嗣之？”使郑简、鲁哀当民之诽訾也，而因弗遂用，则国必无功矣，子产、孔子必无能矣。非徒不能也，虽罪施，於民可也。今世皆称简公、哀公为贤，称子产、孔子为能。此二君者，达乎任人也。

　　舟车之始见也，三世然后安之。夫开善岂易哉！故听无事治。事治之立也，人主贤也。魏攻中山，乐羊将。已得中山，还反报文侯，有贵功之色。文侯知之，命主书曰：“群臣宾客所献书者，操以进之。”主书举两箧以进。令将军视之，书尽难攻中山之事也。将军还走，北面再拜曰：“中山之举，非臣之力，君之功也。”当此时也，论士殆之日几矣，中山之不取也，奚宜二箧哉？一寸而亡矣。文侯，贤主也，而犹若此，又况於中主邪？中主之患，不能勿为，而不可与莫为。凡举无易之事，气志视听动作无非是者，人臣且孰敢以非是邪疑为哉？皆壹於为，则无败事矣。此汤、武之所以大立功於夏、商，而句践之所以能报其雠也。以小弱皆壹於为而犹若此，又况於以强大乎！

　　魏襄王与群臣饮，酒酣，王为群臣祝，令群臣皆得志。史起兴而对曰：“群臣或贤或不肖，贤者得志则可，不肖者得志则不可。”王曰：“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对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旁，而西门豹弗知用，是其愚也。知而弗言，是不忠也。愚与不忠，不可效也。”魏王无以应之。明日，召史起而问焉，曰：“漳水犹可以灌邺田乎？”史起对曰：“可。”王曰：“子何不为寡人为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为也。”王曰：“子诚能为寡人为之，寡人尽听子矣。”史起敬诺，言之於王曰：“臣为之，民必大怨臣，大者死，其次乃藉臣。臣虽死藉，愿王之使他人遂之也。王曰：“诺。”使之为邺令。史起因往为之。邺民大怨，欲藉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他人遂为之。水已行，民大得其利，相与歌之曰：“邺有圣令，时为史公。决漳水，灌邺旁。终古斥卤，生之稻粱。”使民知可与不可，则无所用矣。贤主忠臣，不能导愚教陋，则名不冠后、实不及世矣。史起非不知化也，以忠于主也。魏襄王可谓能决善矣。诚能决善，众虽喧哗，而弗为变。功之难立也，其必由哅々邪！国之残亡，亦犹此也。故哅々之中，不可不味也。中主以之哅々也止善，贤主以之哅々也立功。

　　○察微

　　六曰：使治乱存亡若高山之与深溪，若白垩之与黑漆，则无所用智，虽愚犹可矣。且治乱存亡则不然。如可知，如可不知；如可见，如可不见。故智士贤者相与积心愁虑以求之，犹尚有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故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於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於府。子贡赎鲁人於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於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

　　楚之边邑曰卑梁，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桑於境上，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卑梁公怒，曰：“吴人焉敢攻吾邑？”举兵反攻之，老弱尽杀之矣。吴王夷昧闻之，怒，使人举兵侵楚之边邑，克夷而后去之。吴、楚以此大隆。吴公子光又率师与楚人战於鸡父，大败楚人，获其帅潘子臣、小帷子、陈夏啮。又反伐郢，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实为鸡父之战。凡持国，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孝经》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郑公子归生率师伐宋。宋华元率师应之大棘，羊斟御。明日将战，华元杀羊飨士，羊斟不与焉。明日战，怒谓华元曰：“昨日之事，子为制；今日之事，我为制。”遂驱入於郑师。宋师败绩，华元虏。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战，大机也。飨士而忘其御也，将以此败而为虏，岂不宜哉！故凡战必悉熟偏备，知彼知己，然后可也。

　　鲁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季氏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归郈氏之宫，而益其宅。郈昭伯怒，伤之於昭公，曰：“禘於襄公之庙也，舞者二人而已，其馀尽舞於季氏。季氏之舞道，无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怒，不审，乃使郈昭伯将师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宫。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则吾族也死亡无日矣。”遂起甲以往，陷西北隅以入之，三家为一，郈昭伯不胜而死。昭公惧，遂出奔齐，卒於干侯。鲁昭听伤而不辩其义，惧以鲁国不胜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与季氏同患也。是不达乎人心也。不达乎人心，位虽尊。何益於安也？以鲁国恐不胜一季氏，况於三季？同恶固相助。权物若此其过也，非独仲、叔氏也，鲁国皆恐。鲁国皆恐，则是与一国为敌也，其得至干侯而卒犹远。

　　○去宥

　　七曰：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於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於说，以取少主也。”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於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虽不奋於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犹不得所谓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

　　荆威王学书於沈尹华，昭厘恶之。威王好制，有中谢佐制者，为昭厘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文学之士不得进，令昭厘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奸路以除，而恶壅却，岂不难哉？夫激矢则远，激水则旱，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邻父有与人邻者，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殊不见人，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

　　○正名

　　八曰：名正则治，名丧则乱。使名丧者，淫说也。说淫则可不可而然不然，是不是而非不非。故君子之说也，足以言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而已矣，足以喻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而已矣，足以知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而已矣。

　　凡乱者，刑名不当也。人主虽不肖，犹若用贤，犹若听善，犹若为可者。其患在乎所谓贤从不肖也，所为善而从邪辟，所谓可从悖逆也。是刑名异充，而声实异谓也。夫贤不肖，善邪辟，可悖逆，国不乱，身不危，奚待也？齐湣王是以。知说士，而不知所谓士也。故尹文问其故，而王无以应。此公玉丹之所以见信、而卓齿之所以见任也。任卓齿而信公玉丹，岂非以自雠邪？

　　尹文见齐王，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於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於庙朝中深见侮而不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斗，则是辱也，辱则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於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论皆若此，故国残身危，走而之谷，如卫。齐湣王，周室之孟侯也，太公之所以老也。桓公尝以此霸矣，管仲之辩名实审也。

审分览　第五

　　○审分

　　一曰：凡人主必审分，然后治可以至，奸伪邪辟之途可以息，恶气苛疾无自至。夫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今以众地者，公作则迟，有所匿其力也；分地则速，无所匿迟也。主亦有地，臣主同地，则臣有所匿其邪矣，主无所避其累矣。

　　凡为善难，任善易。奚以知之？人与骥俱走，则人不胜骥矣；居於车上而任骥，则骥不胜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则是与骥俱走也，必多所不及矣。夫人主亦有居车，无去车，则众善皆尽力竭能矣，谄谀诐贼巧佞之人无所窜其奸矣，坚穷廉直忠敦之士毕竞劝骋骛矣。人主之车，所以乘物也。察乘物之理，则四极可有。不知乘物，而自怙恃，夺其智能，多其教诏，而好自以，若此则百官恫扰，少长相越，万邪并起。权威分移，不可以卒，不可以教，此亡国之风也。王良之所以使马者，约审之以控其辔，而四马莫敢不尽力。有道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亦有辔。其辔何如？正名审分，是治之辔已。故按其实而审其名，以求其情；听其言而察其类，无使放悖。夫名多不当其实，而事多不当其用者，故人主不可以不审名分也。不审名分，是恶壅而愈塞也。壅塞之任，不在臣下，在於人主。尧、舜之臣不独义，汤、禹之臣不独忠，得其数也；桀、纣之臣不独鄙，幽、厉之臣不独辟，失其理也。

　　今有人於此，求牛则名马，求马则名牛，所求必不得矣，而因用威怒，有司必诽怨矣，牛马必扰乱矣。百官，众有司也；万物，群牛马也。不正其名，不分其职，而数用刑罚，乱莫大焉。夫说以智通，而实以过悗；誉以高贤，而充以卑下；赞以洁白，而随以污德；任以公法，而处以贪枉；用以勇敢，而堙以罢怯。此五者，皆以牛为马、以马为牛，名不正也。故名不正，则人主忧劳勤苦，而官职烦乱悖逆矣。国之亡也，名之伤也，从此生矣。白之顾益黑，求之愈不得者，其此义邪！故至治之务，在於正名。名正则人主不忧劳矣，不忧劳则不伤其耳目之主。问而不诏，知而不为，和而不矜，成而不处，止者不行，行者不止，因刑而任之，不制於物，无肯为使，清静以公，神通乎六合，德耀乎海外，意观乎无穷，誉流乎无止。此之谓定性於大湫，命之曰无有。故得道忘人，乃大得人也，夫其非道也？知德忘知，乃大得知也，夫其非德也？至知不几，静乃明几也。夫其不明也，大明不小事，假乃理事也，夫其不假也？莫人不能，全乃备能也，夫其不全也？是故於全乎去能，於假乎去事，於知乎去几，所知者妙矣。若此则能顺其天，意气得游乎寂寞之宇矣，形性得安乎自然之所矣。全乎万物而不宰，泽被天下而莫知其所自姓，虽不备五者，其好之者是也。

　　○君守

　　二曰：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知乃无知，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出谓之扃，外欲不入谓之闭。既扃而又闭，天之用密。有准不以平，有绳不以正，天之大静。既静而又宁，可以为天下正。身以盛心，心以盛智，智乎深藏，而实莫得窥乎！《鸿范》曰：“惟天阴骘下民。”阴之者，所以发之也。故曰不出於户而知天下，不窥於牖而知天道。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故博闻之人、强识之士阙矣，事耳目、深思虑之务败矣，坚白之察、无厚之辩外矣。不出者，所以出之也；不为者，所以为之也。此之谓以阳召阳、以阴召阴。东海之极，水至而反；夏热之下，化而为寒。故曰天无形，而万物以成；至精无象，而万物以化；大圣无事，而千官尽能。此乃谓不教之教，无言之诏。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当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当与得不在於君，而在於臣。故善为君者无识，其次无事。有识则有不备矣，有事则有不恢矣。不备不恢，此官之所以疑，而邪之所从来也。今之为车者，数官然后成。夫国岂特为车哉？众智众能之所持也，不可以一物一方安车也。

　　夫一能应万，无方而出之务者，唯有道者能之。鲁鄙人遗宋元王闭，元王号令於国，有巧者皆来解闭。人莫之能解。儿说之弟子请往解之，乃能解其一，不能解其一，且曰：“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不可解也。”问之鲁鄙人，鄙人曰：“然，固不可解也，我为之而知其不可解也。今不为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於我。”故如儿说之弟子者，以“不解”解之也。郑大师文终日鼓瑟而兴，再拜其瑟前曰：“我效於子，效於不穷也。”故若大师文者，以其兽者先之，所以中之也。故思虑自心伤也，智差自亡也，奋能自殃，其有处自狂也。故至神逍遥倏忽，而不见其容；至圣变习移俗，而莫知其所从；离世别群，而无不同；君民孤寡，而不可障壅。此则奸邪之情得，而险陂谗慝谄谀巧佞之人无由入。凡奸邪险陂之人，必有因也。何因哉？因主之为。人主好以己为，则守职者舍职而阿主之为矣。阿主之为，有过则主无以责之，则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是宜动者静，宜静者动也。尊之为卑，卑之为尊，从此生矣。此国之所以衰，而敌之所以攻之者也。

　　奚仲作车，苍颉作书，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鲧作城。此六人者，所作当矣，然而非主道者。故曰作者忧，因者平。惟彼君道，得命之情，故任天下而不强，此之谓全人。

　　○任数

　　三曰：凡官者，以治为任，以乱为罪。今乱而无责，则乱愈长矣。人主以好暴示能，以好唱自奋，人臣以不争持位，以听从取容，是君代有司为有司也，是臣得后随以进其业。君臣不定，耳虽闻不可以听，目虽见不可以视，心虽知不可以举，势使之也。凡耳之闻也藉於静，目之见也藉於昭，心之知也藉於理。君臣易操，则上之三官者废矣。亡国之主，其耳非不可以闻也，其目非不可以见也，其心非不可以知也，君臣扰乱，上下不分别，虽闻曷闻？虽见曷见？虽知曷知？驰骋而因耳矣，此愚者之所不至也。不至则不知，不知则不信。无骨者不可令知冰。有土之君，能察此言也，则灾无由至矣。

　　且夫耳目知巧固不足恃，惟修其数行其理为可。韩昭厘侯视所以祠庙之牲，其豕小，昭厘侯令官更之。官以是豕来也，昭厘侯曰：“是非向者之豕邪？”官无以对。命吏罪之。从者曰：“君王何以知之？”君曰：“吾以其耳也。”申不害闻之，曰：“何以知其聋？以其耳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当也。故曰去听无以闻则聪，去视无以见则明，去智无以知则公。去三者不任则治，三者任则乱。”以此言耳目心智之不足恃也。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识甚阙，其所以闻见甚浅。以浅阙博居天下，安殊俗，治万民，其说固不行。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三亩之宫，而心不能知。其以东至开梧，南抚多（婴页），西服寿靡，北怀儋耳，若之何哉？故君人者，不可不察此言也。治乱安危存亡，其道固无二也。故至智弃智，至仁忘仁，至德不德。无言无思，静以待时，时至而应，心暇者胜。凡应之理，清净公素，而正始卒。焉此治纪，无唱有和，无先有随。古之王者，其所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因冬为寒，因夏为暑，君奚事哉？故曰君道无知无为，而贤於有知有为，则得之矣。

　　有司请事於齐桓公，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请，公曰：“告仲父。”若是三。习者曰：“一则仲父，二则仲父，易哉为君！”桓公曰：“吾未得仲父则难，已得仲父之后，曷为其不易也？”桓公得管子，事犹大易，又况於得道术乎？

　　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索米，得而爨之，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选间，食熟，谒孔子而进食。孔子佯为不见之。孔子起曰：“今者梦见先君，食洁而后馈。”颜回对曰：“不可。向者煤炱入甑中，弃食不祥，回攫而饭之。”孔子叹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弟子记之：知人固不易矣。”故知非难也，孔子之所以知人难也。

　　○勿躬

　　四曰：人之意苟善，虽不知，可以为长。故李子曰：“非狗不得兔，兔化而狗，则不为兔。”人君而好为人官，有似於此。其臣蔽之，人时禁之；君自蔽，则莫之敢禁。夫自为人官，自蔽之精者也。祓篲日用而不藏於箧，故用则衰，动则暗，作则倦。衰、暗、倦，三者非君道也。

　　大桡作甲子，黔如作虏首，容成作历，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后益作占岁，胡曹作衣，夷羿作弓，祝融作市，仪狄作酒，高元作室，虞姁作舟，伯益作井，赤冀作臼，乘雅作驾，寒哀作御，王冰作服牛，史皇作图，巫彭作医，巫咸作筮。此二十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圣王不能二十官之事，然而使二十官尽其巧，毕其能，圣王在上故也。圣王之所不能也，所以能之也；所不知也，所以知之也。养其神、修其德而化矣，岂必劳形愁弊耳目哉？是故圣王之德，融乎若日之始出，极烛六合，而无所穷屈；昭乎若日之光，变化万物，而无所不行；神合乎太一，生无所屈，而意不可障；精通乎鬼神，深微玄妙。而莫见其形。今日南面，百邪自正，而天下皆反其情，黔首毕乐其志，安育其性，而莫为不成。故善为君者，矜服性命之情，而百官已治矣，黔首已亲矣，名号已章矣。

　　管子复於桓公曰：“垦田大邑，辟土艺粟，尽地力之利，臣不若宁速。请置以为大田。登降辞让，进退闲习，臣不若隰朋，请置以为大行。蚤入晏出，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重贵富，臣不如东郭牙，请置以为大谏臣。平原广城，车不结轨，士不旋踵，鼓之，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若王子城父，请置以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若弦章，请置以为大理。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足矣；君欲霸王，则夷吾在此。”桓公曰：“善。”令五子皆任其事，以受令於管子。十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皆夷吾与五子之能也。管子，人臣也，不任己之不能，而以尽五子之能，况於人主乎？人主知能不能之可以君民也，则幽诡愚险之言无不职矣，百官有司之事毕力竭智矣。五帝三王之君民也，下固不过毕力竭智也。夫君人而知无恃其能勇力诚信，则近之矣。凡君也者，处平静，任德化，以听其要。若此则形性弥羸，而耳目愈精；百官慎职，而莫敢愉綖；人事其事，以充其名。名实相保，之谓知道。

　　○知度

　　五曰：明君者，非遍见万物也，明於人主之所执也。有术之主者，非一自行之也，知百官之要也。知百官之要，故事省而国治也。明於人主之所执，故权专而奸止。奸止则说者不来，而情谕矣。情者不饰，而事实见矣。此谓之至治。至治之世，其民不好空言虚辞，不好淫学流说。贤不肖各反其质，行其情，不雕其素，蒙厚纯朴，以事其上。若此则工拙愚智勇惧可得以故易官，易官则各当其任矣。故有职者安其职，不听其议；无职者责其实，以验其辞。此二者审，则无用之言不入於朝矣。君服性命之情，去爱恶之心，用虚无为本，以听有用之言，谓之朝。凡朝也者，相与召理义也，相与植法则也。上服性命之情，则理义之士至矣，法则之用植矣，枉辟邪挠之人退矣，贪得伪诈之曹远矣。故治天下之要，存乎除奸；除奸之要，存乎治官；治官之要，存乎治道；治道之要，存乎知性命。故子华子曰：“厚而不博，敬守一事，正性是喜。群众不周，而务成一能。尽能既成，四夷乃平。唯彼天符，不周而周。此神农之所以长，而尧舜之所以章也。”

　　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诏多则请者愈多矣，请者愈多，且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为人主而数穷於其下，将何以君人乎？穷而不知其穷，其患又将反以自多，是之谓重塞之主，无存国矣。故有道之主，因而不为，责而不诏，去想去意，静虚以待，不伐之言，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以不知为道，以柰何为实。尧曰：“若何而为及日月之所烛？”舜曰：“若何而服四荒之外？”禹曰：“若何而治青北，化九阳、奇怪之所际？

　　赵襄子之时，以任登为中牟令。上计，言於襄子曰：“中牟有士曰胆胥己，请见之。”襄子见而以为中大夫。相国曰：“意者君耳而未之目邪！为中大夫若此其见也？非晋国之故。”襄子曰：“吾举登也，已耳而目之矣。登所举，吾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终无已也。”遂不复问，而以为中大夫。襄子何为？任人，则贤者毕力。

　　人主之患，必在任人而不能用之，用之而与不知者议之也。绝江者托於船，致远者托於骥，霸王者托於贤。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者之船骥也。释父兄与子弟，非疏之也；任庖人钓者与仇人仆虏，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犹大匠之为宫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訾功丈而知人数矣。故小臣、吕尚听，而天下知殷、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听，而天下知齐、秦之霸也。岂特骥远哉？

　　夫成王霸者固有人，亡国者亦有人。桀用羊辛，纣用恶来，宋用唐鞅，齐用苏秦，而天下知其亡。非其人而欲有功，譬之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射鱼指天而欲发之当也。舜、禹犹若困。而况俗主乎？

　　○慎势

　　六曰：失之乎数，求之乎信，疑；失之乎势，求之乎国，危。吞舟之鱼，陆处则不胜蝼蚁。权钧则不能相使，势等则不能相并，治乱齐则不能相正。故小大、轻重、少多、治乱，不可不察，此祸福之门也。

　　凡冠带之国，舟车之所通，不用象、译、狄鞮，方三千里。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而立宫，择宫之中而立庙。天下之地，方千里以为国，所以极治任也。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多不若少。众封建，非以私贤也，所以便势全威，所以博义。义博利则无敌，无敌者安。故观於上世，其封建众者，其福长，其名彰。神农十七世有天下，与天下同之也。

　　王者之封建也，弥近弥大，弥远弥小。海上有十里之诸侯。以大使小，以重使轻，以众使寡，此王者之所以家以完也。故曰以滕、费则劳，以邹、鲁则逸，以宋、郑则犹倍日而驰也，以齐、楚则举而加纲旃而已矣。所用弥大，所欲弥易。

　　汤其无郼，武其无岐，贤虽十全，不能成功。汤、武之贤。而犹藉知乎势，又况不及汤、武者乎？故以大畜小吉，以小畜大灭，以重使轻从，以轻使重凶。自此观之，夫欲定一世，安黔首之命，功名著乎盘盂，铭篆著乎壶鉴，其势不厌尊，其实不厌多。多实尊势，贤士制之，以遇乱世，王犹尚少。天下之民穷矣苦矣。民之穷苦弥甚，王者之弥易。凡王也者，穷苦之救也。水用舟，陆用车，途用輴，沙用鸠，山用樏，因其势也者令行。

　　位尊者其教受，威立者其奸止，此畜人之道也。故以万乘令乎千乘易，以千乘令乎一家易，以一家令乎一人易。尝识及此，虽尧、舜不能。诸侯不欲臣於人，而不得已。其势不便，则奚以易臣？权轻重，审大小，多建封，所以便其势也。王也者，势也。王也者，势无敌也。势有敌则王者废矣。有知小之愈於大、少之贤於多者，则知无敌矣。知无敌则似类嫌疑之道远矣。故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适子不使庶孽疑焉。疑生争，争生乱。是故诸侯失位则天下乱，大夫无等则朝廷乱，妻妾不分则家室乱，适孽无别则宗族乱。慎子曰：“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为百人分也，由未定。由未定，尧且屈力，而况众人乎？积兔满市，行者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虽鄙，不争。”故治天下及国，在乎定分而已矣。

　　庄王围宋九月，康王围宋五月，声王围宋十月。楚三围宋矣，而不能亡。非不可亡也，以宋攻楚，奚时止矣？凡功之立也，贤不肖强弱治乱异也。

　　齐简公有臣曰诸御鞅，谏於简公曰：“陈成常与宰予，之二臣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也。相攻唯固，则危上矣。愿君之去一人也。”简公曰：“非而细人所能识也。”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於庭，即简公於庙。简公喟焉太息曰：“余不能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失其数，无其势，虽悔无听鞅也，与无悔同。是不知恃可恃，而恃不恃也。周鼎著象，为其理之通也。理通，君道也。

　　○不二

　　七曰：听群众人议以治国，国危无日矣。何以知其然也？老耽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有金鼓，所以一耳也；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众也；勇者不得先，惧者不得后，所以一力也。故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夫能齐万不同，愚智工拙皆尽力竭能，如出乎一穴者，其唯圣人矣乎！无术之智，不教之能，而恃强速贯习，不足以成也。

　　○执一

　　八曰：天地阴阳不革，而成万物不同。目不失其明，而见白黑之殊。耳不失其听，而闻清浊之声。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军必有将，所以一之也；国必有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执一，所以抟之也。一则治，两则乱。今御骊马者，使四人人操一策，则不可以出於门闾者，不一也。

　　楚王问为国於詹子，詹子对曰：“何闻为身，不闻为国。”詹子岂以国可无为哉？以为为国之本，在於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故曰以身为家，以家为国，以国为天下。此四者，异位同本。故圣人之事，广之则极宇宙，穷日月，约之则无出乎身者也。慈亲不能传於子，忠臣不能入於君，唯有其材者为近之。

　　田骈以道术说齐，齐王应之曰：“寡人所有者，齐国也，愿闻齐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得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得材。愿王之自取齐国之政也。”骈犹浅言之也，博言之，岂独齐国之政哉？变化应来而皆有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当，彭祖以寿，三代以昌，五帝以昭，神农以鸿。

　　吴起谓商文曰：“事君果有命矣夫！”商文曰：“何谓也？”吴起曰：“治四境之内，成训教，变习俗，使君臣有义，父子有序，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今日置质为臣，其主安重；今日释玺辞官，其主安轻。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士马成列，马与人敌，人在马前，援桴一鼓，使三军之士乐死若生，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吴起曰：“三者子皆不吾若也，位则在吾上，命也夫事君！”商文曰：“善。子问我，我亦问子。世，变主少群臣相疑，黔首不定，属之子乎，属之我乎？”吴起默然不对，少选，曰：“与子。”商文曰：“是吾所以加於子之上已！”吴起见其所以长，而不见其所以短；知其所以贤，而不知其所以不肖。故胜於西河，而困於王错，倾造大难，身不得死焉。夫吴胜於齐，而不胜於越。齐胜於宋，而不胜於燕。故凡能全国完身者，其唯知长短赢绌之化邪！

审应览　第六

　　○审应

　　一曰：人主出声应容，不可不审。凡主有识，言不欲先。人唱我和，人先我随，以其出为之入，以其言为之名，取其实以责其名，则说者不敢妄言，而人主之所执其要矣。

　　孔思请行，鲁君曰：“天下主亦犹寡人也，将焉之？”孔思对曰：“盖闻君子犹鸟也，骇则举。”鲁君曰：“主不肖而皆以然也，违不肖，过不肖，而自以为能论天下之主乎？凡鸟之举也，去骇从不骇。去骇从不骇，未可知也。去骇从骇，则鸟曷为举矣？”孔思之对鲁君也，亦过矣。

　　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曰：“夫郑乃韩氏亡之也，愿君之封其后也。此所谓存亡继绝之义。君若封之，则大名。”昭侯患之，公子食我曰：“臣请往对之。”公子食我至於魏，见魏王，曰：“大国命弊邑封郑之后，弊邑不敢当也。弊邑为大国所患。昔出公之后声氏为晋公，拘於铜鞮，大国弗怜也，而使弊邑存亡继绝，弊邑不敢当也。”魏王惭曰：“固非寡人之志也，客请勿复言。”是举不义以行不义也。魏王虽无以应，韩之为不义，愈益厚也。公子食我之辩，适足以饰非遂过。

　　魏昭王问於田诎曰：“寡人之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诸乎？”田诎对曰：“臣之所举也。”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于？”田诎对曰：“未有功而知其圣也，是尧之知舜也；待其功而后知其舜也，是市人之知圣也。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邪？”昭王无以应。田诎之对，昭王固非曰“我知圣也”耳，问曰“先生其圣乎”己因以知圣对昭王。昭王有非其有，田诎不察。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寡人事偃兵十馀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孙龙对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今蔺、离石入秦，而王缟素布总；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於此，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

　　卫嗣君欲重税以聚粟，民弗安，以告薄疑曰：“民甚愚矣。夫聚粟也，将以为民也。其自藏之与在於上，奚择？”薄疑曰：“不然。其在於民而君弗知，其不如在上也；其在於上而民弗知，其不如在民也。”凡听必反诸己，审则令无不听矣。国久则固，固则难亡。今虞、夏、殷、周无存者，皆不知反诸己也。

　　公子沓相周，申向说之而战。公子沓訾之曰：“申子说我而战，为吾相也夫？”申向曰：“向则不肖，虽然公子年二十而相，见老者而使之战，请问孰病哉？”公子沓无以应。战者，不习也；使人战者，严驵也。意者恭节而人犹战，任不在贵者矣。故人虽时有自失者，犹无以易恭节。自失不足以难，以严驵则可。

　　○重言

　　二曰：人主之言，不可不慎。高宗，天子也。即位，谅暗。三年不言。卿大夫恐惧，患之。高宗乃言曰：“以余一人正四方，余唯恐言之不类也，兹故不言。”古之天子，其重言如此，故言无遗者。

　　成王与唐叔虞燕居，援梧叶以为珪。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女。”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曰：“天子其封虞邪？”成王曰：“余一人与虞戏也。”周公对曰：“臣闻之，天子无戏言。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於是遂封叔虞于晋。周公旦可谓善说矣，一称而令成王益重言，明爱弟之义，有辅王室之固。

　　荆庄王立三年，不听而好讔。成公贾入谏，王曰：“不谷禁谏者，今子谏，何故？”对曰：“臣非敢谏也，愿与君王讔也。”王曰：“胡不设不谷矣？”对曰：“有鸟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飞不鸣，是何鸟也？”王射之，曰：“有鸟止於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也；其不鸣，将以览民则也。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矣，不谷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群臣大说，荆国之众相贺也。故《诗》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何其处也，必有与也。”其庄王之谓邪！成公贾之讔也，贤於太宰嚭之说也。太宰嚭之说，听乎夫差，而吴国为墟；成公贾之讔。喻乎荆王，而荆国以霸。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於国，桓公怪之，曰：“与仲父谋伐莒，谋未发而闻於国，其故何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桓公曰：“嘻！日之役者，有执蹠而上视者，意者其是邪！”乃令复役，无得相代。少顷，东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宾者延之而上，分级而立。管子曰：“子邪言伐莒者？”对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也。”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显然喜乐者，钟鼓之色也；湫然清静者，衰绖之色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兵革之色也。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此兵革之色也。君呿而不唫，所言者‘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臣窃以虑诸侯之不服者，其惟莒乎！臣故言之。”凡耳之闻，以声也。今不闻其声，而以其容与臂，是东郭牙不以耳听而闻也。桓公、管仲虽善匿，弗能隐矣。故圣人听於无声，视於无形。詹何、田子方、老耽是也。

　　○精谕

　　三曰：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海上之人有好蜻者，每居海上，从蜻游，蜻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前后左右尽蜻也，终日玩之而不去。其父告之曰：“闻蜻皆从女居，取而来，吾将玩之。”明日之海上，而蜻无至者矣。

　　胜书说周公旦曰：“廷小人众，徐言则不闻，疾言则人知之。徐言乎，疾言乎？”周公旦曰：“徐言。”胜书曰：“有事於此，而精言之而不明，勿言之而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言。”故胜书能以不言说，而周公旦能以不言听。此之谓不言之听。不言之谋，不闻之事，殷虽恶周，不能疵矣。口（口昬）不言，以精相告，纣虽多心，弗能知矣。目视於无形，耳听於无声，商闻虽众，弗能窥矣。同恶同好，志皆有欲，虽为天子，弗能离矣。

　　孔子见温伯雪子，不言而出。子贡曰：“夫子之欲见温伯雪子好矣，今也见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不可以容声矣。”故未见其人而知其志，见其人而心与志皆见，天符同也。圣人之相知，岂待言哉？

　　白公问於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奚若？”孔子曰：“没人能取之。”白公曰：“若以水投水，奚若？”孔子曰：“淄、渑之合者，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然则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胡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为可耳。”白公弗得也。知谓则不以言矣。言者谓之属也。求鱼者濡，争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浅智者之所争则末矣。此白公之所以死於法室。

　　齐桓公合诸侯，卫人后至。公朝而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公曰：“吾於卫无故，子曷为请？”对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也。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管仲曰：“君舍卫乎？”公曰：“仲父安识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内，寡人知终不为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声，夫人乃以行步气志。桓公虽不言，若暗夜而烛燎也。

　　晋襄公使人於周曰：“弊邑寡君寝疾，卜以守龟，曰：‘三途为祟。’弊邑寡君使下臣愿藉途而祈福焉。”天子许之，朝，礼使者事毕，客出。苌弘谓刘康公曰：“夫祈福於三途，而受礼於天子，此柔嘉之事也，而客武色，殆有他事，愿公备之也。”刘康公乃儆戎车卒士以待之。晋果使祭事先，因令杨子将卒十二万而随之，涉於棘津，袭聊、阮、梁蛮氏，灭三国焉。此形名不相当，圣人之所察也，苌弘则审矣。故言不足以断小事，唯知言之谓者可为。

　　○离谓

　　四曰：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冥冥之中有昭焉。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然有亡者国，无二道矣。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子产令无县书，邓析致之。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辩也。可不可无辩，而以赏罚，其罚愈疾，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辩而不当理则伪，知而不当理则诈。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

　　洧水甚大，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於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无以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穷，周公、召公以此疑，范蠡、子胥以此流，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袴。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喧哗。子产患之，於是杀邓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於途，故人曰：“固不死乎？”对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是者数传。不死於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无择。

　　齐人有淳于髡者，以从说魏王。魏王辨之，约车十乘，将使之荆。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魏王乃止其行。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周鼎著倕而龁其指，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

　　○淫辞

　　五曰：非辞无以相期，从辞则乱。乱辞之中又有辞焉，心之谓也。言不欺心，则近之矣。凡言者以谕心也。言心相离，而上无以参之，则下多所言非所行也，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

　　空雄之遇，秦、赵相与约，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说，使人让赵王曰：“约曰：‘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亦可以发使而让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於平原君所，深而辩，至於藏三牙，公孙龙言藏之三牙深辩。孔穿不应，少选，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牙矣。虽然难。愿得有问於君：谓藏三牙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牙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将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

　　荆柱国庄伯令其父视曰，日“在天”；视其奚如，曰“正圆”；视其时，日“当今”。令谒者驾，曰“无马”。令涓人取冠，“进上”。问马齿，圉人曰“齿十二与牙三十”。

　　人有任臣不亡者，臣亡，庄伯决之，任者无罪。

　　宋有澄子者，亡缁衣。求之途，见妇人衣缁衣，援而弗舍，欲取其衣，曰：“今者我亡缁衣。”妇人曰：“公虽亡缁衣，此实吾所自为也。”澄子曰：“子不如速与我衣。昔吾所亡者，纺缁也；今子之衣，禅缁也。以禅缁当纺缁，子岂不得哉？”

　　宋王谓其相唐鞅曰：“寡人所杀戮者众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对曰：“王之所罪，尽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为不畏。王欲群臣之畏也，不若无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若此则群臣畏矣。”居无几何，宋君杀唐鞅。唐鞅之对也，不若无对。

　　惠子为魏惠王为法。为法已成，以示诸民人，民人皆善之。献之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翦，翟翦曰：“善也。”惠王曰：“可行邪？”翟翦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翦对曰：“今举大木者，前呼舆謣，后亦应之，此其於举大木者善矣。岂无郑、卫之音哉？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国亦木之大者也。”

　　○不屈

　　六曰：察士以为得道则未也，虽然，其应物也，辞难穷矣。辞虽穷，其为祸福犹未可知。察而以达理明义，则察为福矣；察而以饰非惑愚，则察为祸矣。古者之贵善御也，以逐暴禁邪也。

　　魏惠王谓惠子曰：“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惠子辞。王又固请曰：“寡人莫有之国於此者也，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惠子曰：“若王之言，则施不可而听矣。王固万乘之主也，以国与人犹尚可。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争之心愈甚也。”惠王谓惠子曰：古之有国者，必贤者也。夫受而贤者，舜也，是欲惠子之为舜也；夫辞而贤者，许由也，是惠子欲为许由也；传而贤者，尧也，是惠王欲为尧也。尧、舜、许由之作，非独传舜而由辞也，他行称此。今无其他，而欲为尧、舜、许由，故惠王布冠而拘于鄄，齐威王几弗受；惠子易衣变冠，乘舆而走，几不出乎魏境。凡自行不可以幸为，必诚。

　　匡章谓惠子於魏王之前曰：“蝗螟，农夫得而杀之，奚故？为其害稼也。今公行，多者数百乘，步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乘，步者数十人。此无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惠王曰：“惠子施也难以辞与公相应。虽然，请言其志。”惠子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筑乎城上，或负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使工女化而为丝，不能治丝；使大匠化而为木，不能治木；使圣人化而为农夫，不能治农夫。施而治农夫者也，公何事比施於螣螟乎？”惠子之治魏为本，其治不治。当惠王之时，五十战而二十败，所杀者不可胜数，大将、爱子有禽者也。大术之愚，为天下笑，得举其讳。乃请令周太史更著其名。围邯郸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罢潞，国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众庶诽谤，诸侯不誉。谢於翟翦，而更听其谋，社稷乃存。名宝散出，土地四削，魏国从此衰矣。仲父，大名也；让国，大实也。说以不听不信。听而若此，不可谓工矣。不工而治，贼天下莫大焉。幸而独听於魏也。以贼天下为实，以治之为名，匡章之非，不亦可乎！

　　白圭新与惠子相见也，惠子说之以强，白圭无以应。惠子出，白圭告人曰：“人有新取妇者，妇至，宜安矜烟视媚行。竖子操蕉火而钜，新妇曰：‘蕉火大钜’。入於门，门中有敛陷，新妇曰：‘塞之！将伤人之足。’此非不便之家氏也，然而有大甚者。今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之，曰：“不然。《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者大也，悌者长也。君子之德，长且大者，则为民父母。父母之教子也，岂待久哉？何事比我於新妇乎？《诗》岂曰‘恺悌新妇’哉？”诽污因污，诽辟因辟，是诽者与所非同也。白圭曰：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而诽之，因自以为为之父母，其非有甚於白圭亦有大甚者。

　　○应言

　　七曰：白圭谓魏王曰：“市丘之鼎以烹鸡，多洎之则淡而不可食，少洎之则焦而不熟，然而视之蝺焉美，无所可用。惠子之言，有似於此。”惠子闻之，曰：“不然。使三军饥而居鼎旁，适为之甑。则莫宜之此鼎矣。”白圭闻之，曰：“无所可用者，意者徒加其甑邪？”白圭之论自悖，其少魏王大甚。以惠子之言蝺焉美，无所可用，是魏王以言无所可用者为仲父也，是以言无所用者为美也。

　　公孙龙说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甚善。寡人愿与客计之。”公孙龙曰：“窃意大王之弗为也。”王曰：“何故？”公孙龙曰：“日者大王欲破齐，诸天下之士其欲破齐者，大王尽养之；知齐之险阻要塞、君臣之际者，大王尽养之；虽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犹若弗养。其卒果破齐以为功。今大王曰：我甚取偃兵。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尽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为也。王无以应。”

　　司马喜难墨者师於中山王前以非攻，曰：“先生之所术非攻夫？”墨者师曰：“然。”曰：“今王兴兵而攻燕，先生将非王乎？”墨者师对曰：“然则相国是攻之乎？”司马喜曰：“然。”墨者师曰：“今赵兴兵而攻中山，相国将是之乎？”司马喜无以应。

　　路说谓周颇曰“公不爱赵，天下必从。”周颇曰“固欲天下之从也。天下从，则秦利也。路说应之曰：“然则公欲秦之利夫？”周颇曰：“欲之。”路说曰：“公欲之，则胡不为从矣？”

　　魏令孟卬割绛、汾、安邑之地以与秦王。王喜，令起贾为孟卬求司徒於魏王。魏王不说，应起贾曰：“卬，寡人之臣也。寡人宁以臧为司徒，无用卬。愿大王之更以他人诏之也。”起贾出，遇孟卬於廷。曰：“公之事何如？”起贾曰：“公甚贱子公之主。公之主曰：宁用臧为司徒，无用公。”孟卬入见，谓魏王曰：“秦客何言？”王曰：“求以女为司徒。”孟卬曰：“王应之谓何？”王曰：“宁以臧，无用卬也。”孟卬太息曰：“宜矣王之制於秦也！王何疑秦之善臣也？以绛、汾、安邑令负牛书与秦，犹乃善牛也。卬虽不肖，独不如牛乎？且王令三将军为臣先，曰‘视卬如身’，是臣重也。令二轻臣也，令臣责，卬虽贤，固能乎？”居三日，魏王乃听起贾。凡人主之与其大官也，为有益也。今割国之锱锤矣，而因得大官，且何地以给之？大官，人臣之所欲也。孟卬令秦得其所欲，秦亦令孟卬得其所欲，责以偿矣，尚有何责？魏虽强，犹不能责无责，又况於弱？魏王之令乎孟卬为司徒，以弃其责，则拙也。

　　秦王立帝，宜阳许绾诞魏王，魏王将入秦。魏敬谓王曰：“以河内孰与梁重？”王曰：“梁重。”又曰：“梁孰与身重？”王曰：“身重。”又曰：“若使秦求河内，则王将与之乎？”王曰：“弗与也。”魏敬曰：“河内，三论之下也；身，三论之上也。秦索其下而王弗听，索其上而王听之，臣窃不取也。”王曰：“甚然。”乃辍行。秦虽大胜於长平，三年然后决，士民倦，粮食。当此时也，两周全，其北存，魏举陶削卫，地方六百，有之势是而入，大蚤，奚待於魏敬之说也？夫未可以入而入，其患有将可以入而不入。入与不入之时，不可不熟论也。

　　○具备

　　八曰：今有羿、蜂蒙、繁弱於此，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也。中非独弦也，而弦为弓中之具也。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贤虽过汤、武。则劳而无功矣。汤尝约於郼、薄矣，武王尝穷於毕、裎矣，伊尹尝居於庖厨矣，太公尝隐於钓鱼矣。贤非衰也，智非愚也，皆无其具也。故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后可成。

　　宓子贱治亶父，恐鲁君之听谗人，而令己不得行其术也，将辞而行，请近吏二人於鲁君与之俱。至於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贱令吏二人书。吏方将书，宓子贱从旁时掣摇其肘，吏书之不善，则宓子贱为之怒。吏甚患之，辞而请归。宓子贱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归矣！”二吏归报於君，曰：“宓子不可为书。”君曰：“何故？”吏对曰：“宓子使臣书，而时掣摇臣之肘，书恶而有甚怒，吏皆笑宓子。此臣所以辞而去也。”鲁君太息而叹曰：“宓子以此谏寡人之不肖也。寡人之乱子，而令宓子不得行其术，必数有之矣。微二人，寡人几过。”遂发所爱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自今以来，亶父非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有便於亶父者，子决为之矣。五岁而言其要。”宓子敬诺，乃得行其术於亶父。三年，巫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於亶父，见夜渔者，得则舍之。巫马旗问焉，曰：“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对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舍者小鱼也。”巫马旗归，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严刑於旁。敢问宓子何以至於此？”孔子曰：“丘尝与之言曰：‘诚乎此者刑乎彼。’宓子必行此术於亶父也。”

　　夫宓子之得行此术也，鲁君后得之也。鲁君后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备也。先有其备，岂遽必哉？此鲁君之贤也。三月婴儿，轩冕在前，弗知欲也；斧钺在后，弗知恶也；慈母之爱，谕焉。诚也。故诚有诚乃合於情。精有精乃通於天。乃通於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动也，又况於有血气者乎？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听言哀者，不若见其哭也；听言怒者，不若见其斗也。说与治不诚，其动人心不神。

离俗览　第七

　　○离俗

　　一曰：世之所不足者，理义也；所有馀者，妄苟也。民之情，贵所不足，贱所有馀，故布衣、人臣之行，洁白清廉中绳，愈穷愈荣，虽死，天下愈高之，所不足也。然而以理义斫削，神农、黄帝犹有可非，微独舜、汤。飞兔、要褭，古之骏马也，材犹有短。故以绳墨取木，则宫室不成矣。

　　舜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棬々乎后之为人也！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乎夫负妻携子以入於海，去之终身不反。舜又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畎亩之中，而游入於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我羞之。”而自投於苍领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辞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卞随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务光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务光曰：“强力忍诟，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夏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诟我，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於颍水而死。汤又让於务光曰：“智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位之？请相吾子。”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非其义，不受其利；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於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沈於募水。故如石户之农、北人无择、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若六合之外，人之所不能察。其视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之赖。高节厉行，独乐其意，而物莫之害。不漫於利，不牵於埶，而羞居浊世。惟此四士者之节。若夫舜、汤，则苞裹覆容，缘不得已而动，因时而为，以爱利为本，以万民为义。譬之若钓者，鱼有小大，饵有宜适，羽有动静。

　　齐、晋相与战，平阿之馀子亡戟得矛，却而去，不自快，谓路之人曰：“亡戟得矛，可以归乎？”路之人曰：“戟亦兵也，矛亦兵也，亡兵得兵，何为不可以归？”去行，心犹不自快，遇高唐之孤叔无孙，当其马前曰：“今者战，亡戟得矛，可以归乎？”叔无孙曰：“矛非戟也，戟非矛也，亡戟得矛，岂亢责也哉？”平阿之馀子曰：“嘻！”还反战，趋尚及之，遂战而死。叔无孙曰：“吾闻之，君子济人於患，必离其难。”疾驱而从之，亦死而不反。令此将众，亦必不北矣；令此处人主之旁，亦必死义矣。今死矣而无大功，其任小故也。任小者，不知大也。今焉知天下之无平阿馀子与叔无孙也？故人主之欲得廉士者，不可不务求。

　　齐庄公之时，有士曰宾卑聚。梦有壮子，白缟之冠，丹绩之衤旬。东布之衣，新素履，墨剑室，从而叱之，唾其面。惕然而寤，徒梦也。终夜坐，不自快。明日，召其友而告之曰：“吾少好勇，年六十而无所挫辱。今夜辱，吾将索其形，期得之则可，不得将死之。”每朝与其友俱立乎衢，三日不得，却而自殁。谓此当务则未也，虽然，其心之不辱也，有可以加乎？

　　○高义

　　二曰：君子之自行也，动必缘义，行必诚义，俗虽谓之穷，通也。行不诚义，动不缘义，俗虽谓之通，穷也。然则君子之穷通，有异乎俗者也。故当功以受赏，当罪以受罚。赏不当，虽与之必辞；罚诚当，虽赦之不外。度之於国，必利长久。长久之於主，必宜内反於心不惭然后动。

　　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致廪丘以为养。孔子辞不受，入谓弟子曰：“吾闻君子当功以受禄。今说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赐之廪丘，其不知丘亦甚矣！”令弟子趣驾，辞而行。孔子，布衣也，官在鲁司寇，万乘难与比行，三王之佐不显焉，取舍不苟也夫！

　　子墨子游公上过於越。公上过语墨子之义，越王说之，谓公上过曰：“子之师苟肯至越，请以故吴之地阴江之浦书社三百以封夫子。”公上过往复於子墨子，子墨子曰：“子之观越王也，能听吾言、用吾道乎？”公上过曰：“殆未能也。”墨子曰：“不唯越王不知翟之意，虽子亦不知翟之意。若越王听吾言用吾道，翟度身而衣，量腹而食，比於宾萌，未敢求仕。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虽全越以与我，吾无所用之。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受其国，是以义翟也。义翟何必越，虽於中国亦可。”凡人不可不熟论。秦之野人，以小利之故，弟兄相狱，亲戚相忍。今可得其国，恐亏其义而辞之，可谓能守行矣。其与秦之野人相去亦远矣。

　　荆人与吴人将战，荆师寡，吴师众。荆将军子囊曰：“我与吴人战，必败。败王师，辱王名，亏壤土，忠臣不忍为也。”不复於王而遁。至於郊，使人复於王曰：“臣请死。”王曰：“将军之遁也，以其为利也。今诚利，将军何死？”子囊曰：“遁者无罪，则后世之为王将者，皆依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则荆国终为天下挠。”遂伏剑而死。王曰：“请成将军之义。”乃为之桐棺三寸，加斧锧其上。人主之患，存而不知所以存，亡而不知所以亡。此存亡之所以数至也。郼、岐之广也，万国之顺也，从此生矣。荆之为四十二世矣，尝有干溪、白公之乱矣，尝有郑襄、州侯之避矣，而今犹为万乘之大国，其时有臣如子囊与！子囊之节，非独厉一世之人臣也。

　　荆昭王之时，有士焉曰石渚。其为人也，公直无私，王使为政廷。有杀人者，石渚追之，则其父也。还车而返，立於廷曰：“杀人者，仆之父也。以父行法，不忍；阿有罪，废国法，不可。失法伏罪，人臣之义也。”於是乎伏斧锧，请死於王。王曰：“追而不及，岂必伏罪哉！子复事矣。”石渚辞曰：“不私其亲，不可谓孝子；事君枉法，不可谓忠臣。君令赦之，上之惠也；不敢废法，臣之行也。”不去斧锧，殁头乎王廷。正法枉必死，父犯法而不忍，王赦之而不肯，石渚之为人臣也，可谓忠且孝矣。

　　○上德

　　三曰：为天下及国，莫如以德，莫如行义。以德以义，不赏而民劝，不罚而邪止。此神农、黄帝之政也。以德以义，则四海之大，江河之水，不能亢矣；太华之高，会稽之险，不能障矣；阖庐之教，孙、吴之兵，不能当矣。故古之王者，德回乎天地，澹乎四海，东西南北，极日月之所烛。天覆地载，爱恶不臧。虚素以公，小民皆之，其之敌而不知其所以然，此之谓顺天。教变容改俗，而莫得其所受之，此之谓顺情。故古之人，身隐而功著，形息而名彰，说通而化奋，利行乎天下，而民不识，岂必以严罚厚赏哉？严罚厚赏，此衰世之政也。

　　三苗不服，禹请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行德三年，而三苗服。孔子闻之，曰：“通乎德之情，则孟门、太行不为险矣。故曰德之速，疾乎以邮传命。”周明堂金在其后，有以见先德后武也。舜其犹此乎！其臧武通於周矣。

　　晋献公为丽姬远太子。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丽姬谓太子曰：“往昔君梦见姜氏。”太子祠而膳于公，丽姬易之。公将尝膳，姬曰：“所由远，请使人尝之。”尝人，人死；食狗，狗死。故诛太子。太子不肯自释，曰：“君非丽姬，居不安，食不甘。”遂以剑死。公子夷吾自屈奔梁。公子重耳自蒲奔翟。去翟过卫，卫文公无礼焉。过五鹿，如齐，齐桓公死。去齐之曹，曹共公视其骈胁，使袒而捕池鱼。去曹过宋，宋襄公加礼焉。之郑，郑文公不敬，被瞻谏曰：“臣闻贤主不穷穷。今晋公子之从者，皆贤者也。君不礼也，不如杀之。”郑君不听。去郑之荆，荆成王慢焉。去荆之秦，秦缪公入之。晋既定，兴师攻郑，求被瞻。被瞻谓郑君曰：“不若以臣与之。”郑君曰：“此孤之过也。”被瞻曰：“杀臣以免国，臣愿之。”被瞻入晋军，文公将烹之，被瞻据镬而呼曰：“三军之士皆听瞻也：自今以来，无有忠於其君，忠於其君者将烹。”文公谢焉，罢师，归之於郑。且被瞻忠於其君，而君免於晋患也；行义於郑，而见说於文公也。故义之为利博矣。

　　墨者钜子孟胜，善荆之阳城君。阳城君令守於国，毁璜以为符，约曰：“符合听之。”荆王薨，群臣攻吴起，兵於丧所，阳城君与焉。荆罪之，阳城君走。荆收其国。孟胜曰：“受人之国，与之有符。今不见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谏孟胜曰：“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矣；无益也，而绝墨者於世，不可。”孟胜曰：“不然。吾於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於墨者矣，求贤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我将属钜子於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贤者也，何患墨者之绝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请先死以除路。”还殁头前於孟胜。因使二人传钜子於田襄子。孟胜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致令於田襄子，欲反死孟胜於荆，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传钜子於我矣，当听。”遂反死之。墨者以为不听钜子不察。严罚厚赏，不足以致此。今世之言治，多以严罚厚赏，此上世之若客也。

　　○用民

　　四曰：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其义则不足死，赏罚则不足去就，若是而能用其民者，古今无有。民无常用也，无常不用也，唯得其道为可。阖庐之用兵也，不过三万。吴起之用兵也，不过五万。万乘之国，其为三万五万尚多，今外之则不可以拒敌，内之则不可以守国，其民非不可用也，不得所以用之也。不得所以用之，国虽大，势虽便，卒无众，何益？古者多有天下而亡者矣，其民不为用也。用民之论，不可不熟。

　　剑不徒断，车不自行，或使之也。夫种麦而得麦，种稷而得稷，人不怪也。用民亦有种，不审其种，而祈民之用，惑莫大焉。

　　当禹之时，天下万国，至於汤而三千馀国，今无存者矣，皆不能用其民也。民之不用，赏罚不充也。汤、武因夏、商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管、商亦因齐、秦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民之用也有故，得其故，民无所不用。用民有纪有纲。壹引其纪，万目皆起；壹引其纲，万目皆张。为民纪纲者何也？欲也恶也。何欲何恶？欲荣利，恶辱害。辱害所以为罚充也，荣利所以为赏实也。赏罚皆有充实，则民无不用矣。

　　阖庐试其民於五湖，剑皆加於肩，地流血几不可止。句践试其民於寝宫，民争入水火，死者千馀矣，遽击金而却之。赏罚有充也。莫邪不为勇者兴惧者变，勇者以工，惧者以拙，能与不能也。

　　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归神农。密须之民，自缚其主而与文王。汤、武非徒能用其民也，又能用非己之民。能用非己之民，国虽小，卒虽少，功名犹可立。古昔多由布衣定一世者矣，皆能用非其有也。用非其有之心，不可察之本。三代之道无二，以信为管。

　　宋人有取道者，其马不进，倒而投之鸂水。又复取道，其马不进，又倒而投之鸂水。如此者三。虽造父之所以威马，不过此矣。不得造父之道，而徒得其威，无益於御。人主之不肖者，有似於此。不得其道，而徒多其威。威愈多，民愈不用。亡国之主，多以多威使其民矣。故威不可无有，而不足专恃。譬之若盐之於味，凡盐之用，有所托也。不适，则败托而不可食。威亦然，必有所托，然后可行。恶乎托？托於爱利。爱利之心谕，威乃可行。威太甚则爱利之心息，爱利之心息，而徒疾行威，身必咎矣。此殷、夏之所以绝也。君利势也，次官也。处次官，执利势，不可而不察於此。夫不禁而禁者，其唯深见此论邪！

　　○适威

　　五曰：先王之使其民，若御良马，轻任新节，欲走不得，故致千里。善用其民者亦然。民日夜祈用而不可得，苟得为上用，民之走之也，若决积水於千仞之溪，其谁能当之？《周书》曰：“民，善之则畜也，不善则雠也。”有雠而众，不若无有。厉王，天子也，有雠而众，故流于彘，祸及子孙，微召公虎而绝无后嗣。今世之人主，多欲众之，而不知善，此多其雠也。不善则不有。有必缘其心，爱之谓也。有其形不可为有之。舜布衣而有天下，桀，天子也，而不得息，由此生矣。有无之论，不可不熟。汤、武通於此论，故功名立。

　　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故民之於上也，若玺之於途也，抑之以方则方，抑之以圜则圜；若五种之於地也，必应其类，而蕃息於百倍。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身已终矣，而后世化之如神，其人事审也。

　　魏武侯之居中山也，问於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骤战而骤胜。”武侯曰：“骤战而骤胜，国家之福也，其独以亡，何故？”对曰：“骤战则民罢，骤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然而国不亡者，天下少矣。骄则恣，恣则极物；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此夫差之所以自殁於干隧也。”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曰：“善。”以为造父不过也。使之钩百而少及焉。颜阖入见，庄公曰：“子遇东野稷乎？”对曰：“然，臣遇之。其马必败。”庄公曰：“将何败？”少顷，东野之马败而至。庄公召颜阖而问之曰：“子何以知其败也？”颜阖对曰：“夫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造父之御，无以过焉。乡臣遇之，犹求其马，臣是以知其败也。”故乱国之使其民，不论人之性，不反人之情，烦为教而过不识，数为令而非不从，巨为危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民进则欲其赏，退则畏其罪。知其能力之不足也，则以为继矣。以为继，知，则上又从而罪之，是以罪召罪。上下之相雠也，由是起矣。故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桀、纣之禁，不可胜数，故民因而身为戮，极也，不能用威适。子阳极也好严，有过而折弓者，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弑子阳，极也。周鼎有窃曲，状甚长，上下皆曲，以见极之败也。

　　○为欲

　　六曰：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夫无欲者，其视为天子也，与为舆隶同；其视有天下也，与无立锥之地同；其视为彭祖也，与为殇子同。天子，至贵也；天下，至富也；彭祖，至寿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劝。舆隶，至贱也；无立锥之地，至贫也；殇子，至夭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禁。会有一欲，则北至大夏，南至北户，西至三危，东至扶木，不敢乱矣；犯白刃，冒流矢，趣水火，不敢却也；晨寤兴，务耕疾庸，（木巽）为烦辱，不敢休矣。故人之欲多者，其可得用亦多；人之欲少者，其得用亦少；无欲者，不可得用也；人之欲虽多，而上无以令之，人虽得其欲，人犹不可用也。令人得欲之道，不可不审矣。

　　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故人之可得用亦无穷也。蛮夷反舌殊俗异习之国，其衣服冠带、宫室居处、舟车器械、声色滋味皆异，其为欲使一也。三王不能革，不能革而功成者，顺其天也；桀、纣不能离。不能离而国亡者，逆其天也。逆而不知其逆也，湛於俗也。久湛而不去则若性。性异非性，不可不熟。不闻道者，何以去非性哉？无以去非性，则欲未尝正矣。欲不正，以治身则夭，以治国则亡。故古之圣王，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则民无不令矣，功无不立矣。圣王执一，四夷皆至者，其此之谓也！

　　执一者至贵也，至贵者无敌。圣王托於无敌，故民命敌焉。群狗相与居，皆静无争。投以炙鸡，则相与争矣。或折其骨，或绝其筋，争术存也。争术存，因争；不争之术存，因不争。取争之术而相与争，万国无一。

　　凡治国，令其民争行义也；乱国，令其民争为不义也。强国，令其民争乐用也；弱国，令其民争竞不用也。夫争行义乐用与争为不义竞不用，此其为祸福也，天不能覆，地不能载。晋文公伐原，与士期七日。七日而原不下，命去之。谋士言曰：“原将下矣。”师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得原失宝，吾不为也。”遂去之。明年，复伐之，与士期必得原然后反。原人闻之，乃下。卫人闻之，以文公之信为至矣，乃归文公。故曰“攻原得卫”者，此之谓也。文公非不欲得原也，以不信得原，不若勿得也。必诚信以得之。归之者非独卫也。文公可谓知求欲矣。

　　○贵信

　　七曰：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允哉！允哉！”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故信之为功大矣。信立则虚言可以赏矣。虚言可以赏，则六合之内皆为己府矣。信之所及，尽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则天地之物毕为用矣。人主有见此论者，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论者，可以为王者佐矣。

　　天行不信，不能成岁；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风；风不信，其华不盛，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秋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坚，谷不坚，则五种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人事？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丹漆染色不贞。夫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於身，乃通於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寒暑四时当矣。

　　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鲁请比关内侯以听，桓公许之。曹翙谓鲁庄公曰：“君宁死而又死乎，其宁生而又生乎？”庄公曰：“何谓也？”曹翙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於是明日将盟，庄公与曹翙皆怀剑至於坛上。庄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曰：“鲁国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戮於君前。”管仲、鲍叔进。曹翙按剑当两陛之间曰：“且二君将改图，毋或进者！”庄公曰：“封於汶则可，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遂封於汶南，与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劫君而不盟，君不知，不可谓智；临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於天下，君犹得也。”庄公，仇也；曹翙，贼也。信於仇贼，又况於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壹匡之而听，从此生矣。管仲可谓能因物矣。以辱为荣，以穷为通，虽失乎前，可谓后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

　　○举难

　　八曰：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人伤尧以不慈之名，舜以卑父之号，禹以贪位之意，汤、武以放弑之谋，五伯以侵夺之事。由此观之，物岂可全哉？故君子责人则以人，自责则以义。责人以人则易足，易足则得人；自责以义则难为非，难为非则行饰。故任天地而有馀。不肖者则不然。责人则以义，自责则以人。责人以义责难瞻，难瞻则失亲；自责以人则易为，易为则行苟。故天下之大而不容也，身取危，国取亡焉。此桀、纣、幽、厉之行也。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适。先王知物之不可全也，故择物而贵取一也。

　　季孙氏劫公家，孔子欲谕术则见外，於是受养而便说。鲁国以訾。孔子曰：“龙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浊，鱼食乎浊而游乎浊。今丘上不及龙，下不若鱼，丘其螭邪！”夫欲立功者，岂得中绳哉？救溺者濡，追逃者趋。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璜。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李克对曰：“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璜进之；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凡听於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弟也，翟璜，友也，而犹不能知，何由知乐腾与王孙苟端哉？疏贱者知，亲习者不知，理无自然。自然而断相，过。李克之对文侯也亦过。虽皆过，譬之若金之与木，金虽柔，犹坚於木。

　　孟尝君问於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去二人，与用其雠亦远矣。且师友也者，公可也；戚爱也者，私安也。以私胜公，衰国之政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羽翼之也。”

　　宁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自进，於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暮宿於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宁戚饭牛居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以治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凡听必有以矣，今听而不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桓公得之矣。

恃君览　第八

　　○恃君

　　一曰：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卫，肌肤不足以扞寒暑，筋骨不足以从利辟害，勇敢不足以却猛禁悍。然且犹裁万物，制禽兽，服狡虫，寒暑燥湿弗能害，不唯先有其备，而以群聚邪！群之可聚也，相与利之也。利之出於群也，君道立也。故君道立则利出於群，而人备可完矣。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无君之患。故君臣之义，不可不明也。自上世以来，天下亡国多矣，而君道不废者，天下之利也。故废其非君，而立其行君道者。君道何如？利而物利章。

　　非滨之东，夷秽之乡，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之居，多无君；扬、汉之南，百越之际，敝凯诸、夫风、馀靡之地，缚娄、阳禺、驩兜之国，多无君；氐、羌、呼唐、离水之西，僰人、野人、篇笮之川，舟人、送龙、突人之乡，多无君；雁门之北，鹰隼、所鸷、须窥之国，饕餮、穷奇之地，叔逆之所，儋耳之居，多无君。此四方之无君者也。其民麋鹿禽兽，少者使长，长者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无时休息，以尽其类。圣人深见此患也，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置君非以阿君也，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置官长非以阿官长也。德衰世乱，然后天子利天下，国君利国，官长利官。此国所以递兴递废也，乱难之所以时作也。故忠臣廉士，内之则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

　　豫让欲杀赵襄子，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於其妻之所。其妻曰：“状貌无似吾夫者，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以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所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不然。以子之材而索事襄子，襄子必近子。子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笑而应之曰：“是先知报后知也，为故君贼新君矣，大乱君臣之义者无此，失吾所为为之矣。凡吾所为为此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非从易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以为不知，而去居於海上。夏日则食菱芡，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故去’今又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异别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而弗往死，是果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人主之不知其臣者也，所以激君人者之行，而厉人主之节也。行激节厉，忠臣幸於得察。忠臣察则君道固矣。”

　　○长利

　　二曰：天下之士也者，虑天下之长利，而固处之以身若也。利虽倍於今，而不便於后，弗为也；安虽长久，而以私其子孙，弗行也。自此观之，陈无宇之可丑亦重矣，其与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也，形虽同，取舍之殊，岂不远哉？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而问曰：“尧理天下，吾子立为诸侯。今至於我而辞之，故何也？”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未罚而民畏。民不知怨，不知说，愉愉其如赤子。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后世之乱自此始。夫子盍行乎？无虑吾农事！”协而耰，遂不顾。夫为诸侯，名显荣，实佚乐，继嗣皆得其泽，伯成子高不待问而知之，然而辞为诸侯者，以禁后世之乱也。

　　辛宽见鲁缪公曰：“臣而今而后，知吾先君周公之不若太公望封之知也。昔者太公望封於营丘之渚，海阻山高，险固之地也。是故地日广，子孙弥隆。吾先君周公封於鲁，无山林溪谷之险，诸侯四面以达。是故地日削，子孙弥杀。”辛宽出，南宫括入见。公曰：“今者宽也非周公，其辞若是也。”南宫括对曰：“宽少者，弗识也。君独不闻成王之定成周之说乎？其辞曰：‘惟余一人，营居于成周。惟余一人，有善易得而见也，有不善易得而诛也。’故曰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古之道也。夫贤者岂欲其子孙之阻山林之险以长为无道哉？小人哉宽也！”今使燕爵为鸿鹄凤皇虑，则必不得矣。其所求者，瓦之间隙，屋之翳蔚也，与一举则有千里之志，德不盛、义不大则不至其郊。愚庳之民，其为贤者虑，亦犹此也。固妄诽訾，岂不悲哉？

　　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与弟子一人宿於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大息叹曰：“嗟乎！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谓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则未之识。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达乎分，仁爱之心识也，故能以必死见其义。

　　○知分

　　三曰：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延陵季子，吴人愿以为王而不肯。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喜，三去令尹而不忧。皆有所达也。有所达则物弗能惑。

　　荆有次非者，得宝剑于干遂。还反涉江，至於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次非谓舟人曰：“子尝见两蛟绕船能两活者乎？”船人曰：“未之见也。”次非攘臂袪衣，拔宝剑曰：“此江中之腐肉朽骨也！弃剑以全己，余奚爱焉！”於是赴江刺蛟，杀之而复上船。舟中之人皆得活。荆王闻之，仕之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哉！不以腐肉朽骨而弃剑者，其次非之谓乎！”

　　禹南省，方济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仰视天而叹曰：“吾受命於天，竭力以养人。生，性也；死，命也。余何忧於龙焉？龙俯耳低尾而逝。”则禹达子死生之分、利害之经也。凡人物者、阴阳之化也。阴阳者，造乎天而成者也。天固有衰嗛废伏，有盛盈坌息；人亦有困穷屈匮，有充实达遂。此皆天之容物理也，而不得不然之数也。古圣人不以感私伤神，俞然而以待耳。

　　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受其不祥！”晏子俯而饮血，仰而呼天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胸，句兵钩颈，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援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无良其仆之手曰：“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於山，而命悬於厨。今婴之命有所悬矣。”晏子可谓知命矣，命也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人事智巧以举错者，不得与焉。故命也者，就之未得，去之未失，国士知其若此也，故以义为之决而安处之。

　　白圭问於邹公子夏后启曰：“践绳之节，四上之志，三晋之事，此天下之豪英。以处於晋，而迭闻晋事，未尝闻践绳之节、四上之志。愿得而闻之。”夏后启曰：“鄙人也，焉足以问？”白圭曰：“愿公子之毋让也！”夏后启曰：“以为可为，故为之，为之，天下弗能禁矣；以为不可为，故释之，释之，天下弗能使矣。”白圭曰：“利弗能使乎？威弗能禁乎？”夏后启曰：“生不足以使之，则利曷足以使之矣？死不足以禁之，则害曷足以禁之矣？”白圭无以应。夏后启辞而出。凡使贤不肖异：使不肖以赏罚，使贤以义。故贤主之使其下也必义，审赏罚，然后贤不肖尽为用矣。

　　○召类

　　四曰：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故鼓宫而宫应，鼓角而角动。以龙致雨，以形逐影。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焉不知其所由。故国乱非独乱，有必召寇。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於利，用於义。攻乱则服，服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有况於贤主乎？故割地宝器戈剑、卑辞屈服，不足以止攻，唯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固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则无为攻矣。兵所自来者久矣。尧战於丹水之浦，以服南蛮；舜却苗民，更易其俗；禹攻曹、魏、屈骜、有扈，以行其教。三王以上，固皆用兵也。乱则用，治则止。治而攻之，不祥莫大焉；乱而弗讨，害民莫长焉。此治乱之化也，文武之所由起也。文者爱之徵也，武者恶之表也。爱恶循义，文武有常，圣人之元也。譬之若寒暑之序，时至而事生之。圣人不能为时，而能以事适时。事适於时者，其功大。

　　士尹池为荆使於宋，司城子罕觞之。南家之墙信絭於前而不直，西家之潦径其宫而不止。士尹池问其故，司城子罕曰：“南家工人也，为鞔者也。吾将徙之，其父曰：‘吾恃为鞔以食三世矣，今徙之，是宋国之求鞔者不知吾处也，吾将不食。愿相国之忧吾不食也。’为是故，吾弗徙也。西家高，吾宫庳，潦之经吾宫也利，故弗禁也。”士尹池归荆，荆王适兴兵而攻宋，士尹池谏於荆王曰：“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荆国攻之，其无功而为天下笑乎！”故释宋而攻郑。孔子闻之曰：“夫修之於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宋在三大万乘之间，子罕之时，无所相侵，边境四益，相平公、元公、景公以终其身，其唯仁且节与？故仁节之为功大矣。故明堂茅茨蒿柱，土阶三等，以见节俭。

　　赵简子将袭卫，使史默往睹之，期以一月。六月而后反，赵简子曰：“何其久也？”史默曰：“谋利而得害，犹弗察也。今蘧伯玉为相，史鳅佐焉，孔子为客，子贡使令於君前，甚听。《易》曰：‘涣其群，元吉。’涣者贤也，群者众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也。”赵简子按兵而不动。凡谋者，疑也。疑则从义断事。从义断事，则谋不亏。谋不亏，则名实从之。贤主之举也，岂必旗偾将毙而乃知胜败哉？察其理而得失荣辱定矣。故三代之所贵，无若贤也。

　　○达郁

　　五曰：凡人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藏、六府。肌肤欲其比也，血脉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故水郁则为污，树郁则为蠹，草郁则为蕢。国亦有郁。主德不通，民欲不达，此国之郁也。国郁处久，则百恶并起，而万灾丛至矣。上下之相忍也，由此出矣。故圣王之贵豪士於忠臣也，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

　　周厉王虐民，国人皆谤。召公以告，曰：“民不堪命矣！”王使卫巫监谤者，得则杀之。国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召公曰：“是障之也，非弭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溃，败人必多。夫民犹是也。是故治川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听政，使公卿列士正谏，好学博闻献诗，矇箴，师诵，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下无遗善，上无过举。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王弗听也。三年，国人流王于彘。此郁之败也。郁者不阳也。周鼎著鼠，令马履之，为其不阳也。不阳者，亡国之俗也。

　　管仲觞桓公。日暮矣，桓公乐之而徵烛。管仲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君可以出矣。”公不说，曰：“仲父年老矣，寡人与仲父为乐将几之！请夜之。”管仲曰：“君过矣。夫厚於味者薄於德，沈於乐者反於忧。壮而怠则失时，老而解则无名。臣乃今将为君勉之，若何其沈於酒也！”管仲可谓能立行矣。凡行之堕也於乐，今乐而益饬；行之坏也於贵，今主欲留而不许。伸志行理，贵乐弗为变，以事其主。此桓公之所以霸也。

　　列精子高听行乎齐湣王，善衣东布衣，白缟冠，颡推之履，特会朝雨袪步堂下，谓其侍者曰：“我何若？”侍者曰：“公姣且丽。”列精子高因步而窥於井，粲然恶丈夫之状也。喟然叹曰：“侍者为吾听行於齐王也，夫何阿哉！又况於所听行乎？万乘之主，人之阿之亦甚矣，而无所镜，其残亡无日矣。孰当可而镜？其唯士乎！人皆知说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己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得其细，失其大，不知类耳。

　　赵简子曰：“厥也爱我，铎也不爱我。厥之谏我也，必於无人之所；铎之谏我也，喜质我於人中，必使我丑。”尹铎对曰：“厥也爱君之丑也，而不爱君之过也；铎也爱君之过也，而不爱君之丑也。臣尝闻相人於师，敦颜而土色者忍丑。不质君於人中，恐君之不变也。”此简子之贤也。人主贤则人臣之言刻。简子不贤，铎也卒不居赵地，有况乎在简子之侧哉！

　　○行论

　　六曰：人主之行，与布衣异。势不便，时不利，事雠以求存。执民之命。执民之命，重任也，不得以快志为故。故布衣行此指於国，不容乡曲。

　　尧以天下让舜。鲧为诸侯，怒於尧曰：“得天之道者为帝，得帝之道者为三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为三公。”以尧为失论，欲得三公。怒甚猛兽，欲以为乱。比兽之角，能以为城；举其尾，能以为旌。召之不来，仿佯於野以患帝。舜於是殛之於羽山，副之以吴刀。禹不敢怨，而反事之。官为司空，以通水潦。颜色黎黑，步不相过，窍气不通，以中帝心。

　　昔者纣为无道，杀梅伯而醢之，杀鬼侯而脯之，以礼诸侯於庙。文王流涕而咨之。纣恐其畔，欲杀文王而灭周。文王曰：“父虽无道，子敢不事父乎？君虽不惠，臣敢不事君乎？孰王而可畔也？”纣乃赦之。天下闻之，以文王为畏上而哀下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

　　齐攻宋，燕王使张魁将燕兵以从焉，齐王杀之。燕王闻之，泣数行而下，召有司而告之曰：“余兴事而齐杀我使，请令举兵以攻齐也。”使受命矣。凡繇进见，争之曰：“贤王故愿为臣。今王非贤主也，愿辞不为臣。”昭王曰：“是何也？”对曰：“松下乱，先君以不安弃群臣也。王苦痛之，而事齐者，力不足也。今魁死而王攻齐，是视魁而贤於先君。”王曰：“诺。”请王止兵，王曰：“然则若何？”凡繇对曰：“请王缟素辟舍於郊，遣使於齐，客而谢焉，曰：‘此尽寡人之罪也。大王贤主也，岂尽杀诸侯之使者哉？然而燕之使者独死，此弊邑之择人不谨也。愿得变更请罪。’”使者行至齐，齐王方大饮，左右官实御者甚众，因令使者进报。使者报，言燕王之甚恐惧而请罪也。毕，又复之，以矜左右官实。因乃发小使以反令燕王复舍。此济上之所以败，齐国以虚也。七十城，微田单，固几不反。湣王以大齐骄而残，田单以即墨城而立功。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累矣而不毁，举矣而不踣，其唯有道者乎！

　　楚庄王使文无畏於齐，过於宋，不先假道。还反，华元言於宋昭公曰：“往不假道，来不假道，是以宋为野鄙也。楚之会田也，故鞭君之仆於孟诸。请诛之。”乃杀文无畏於扬梁之堤。庄王方削袂，闻之曰：“嘻！”投袂而起。履及诸庭，剑及诸门，车及之蒲疏之市。遂舍於郊。兴师围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之，析骨而爨之。宋公肉袒执牺，委服告病，曰：“大国若宥图之，唯命是听。”庄王曰：“情矣宋公之言也！”乃为却四十里，而舍於卢门之阖，所以为成而归也。凡事之本在人主，人主之患，在先事而简人。简人则事穷矣。今人臣死而不当，亲帅士民以讨其故，可谓不简人矣。宋公服以病告而还师，可谓不穷矣。夫舍诸侯於汉阳而饮至者，其以义进退邪！强不足以成此也。

　　○骄恣

　　七曰：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则简士，自智则专独，轻物则无备。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壅塞。欲无壅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

　　晋厉公侈淫，好听谗人，欲尽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谓厉公曰：“必先杀三郄。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公曰：“诺。”乃使长鱼矫杀郄犨、郄锜、郄至于朝，而陈其尸。於是厉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杀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当而反自及也。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则不知化，不知化者举自危。

　　魏武侯谋事而当，攘臂疾言於庭曰：“大夫之虑，莫如寡人矣！”立有间，再三言。李悝趋进曰：“昔者楚庄王谋事而当，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左右曰：‘王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敢问其说？’王曰：‘仲虺有言，不谷说之。曰：“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也，群臣之谋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此霸王之所忧也，而君独伐之，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於自少，而在於自多。自多则辞受，辞受则原竭。李悝可谓能谏其君矣，壹称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齐宣王为大室，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群臣莫敢谏王。春居问於宣王曰：“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乐为轻，敢问荆国为有主乎？”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荆国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今王为大室，其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春居曰：“臣请辟矣！”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止之。”遽召掌书曰：“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谏不可不熟。莫敢谏若，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与人同，其所以入之与人异。宣王微春居，几为天下笑矣。由是论之，失国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无春居。故忠臣之谏者，亦从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赵简子沈鸾徼於河，曰：“吾尝好声色矣，而鸾徼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鸾徼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鸾徼来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鸾徼未尝进一人也。是长吾过而绌善也。”故若简子者，能后以理督责於其臣矣。以理督责於其臣，则人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非；可与为直，而不可与为枉。此三代之盛教。

　　○观表

　　八曰：凡论人心，观事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为高矣，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未尝休矣；地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鳞未尝息也。凡居於天地之间、六合之内者，其务为相安利也，夫为相害危者，不可胜数。人事皆然。事随心，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人之心隐匿难见，渊深难测。故圣人於事志焉。圣人之所以过人以先知，先知必审徵表。无徵表而欲先知，尧、舜与众人同等。徵虽易，表虽难，圣人则不可以飘矣。众人则无道至焉。无道至则以为神，以为幸。非神非幸，其数不得不然。郈成子、吴起近之矣。

　　郈成子为鲁聘於晋，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乐，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过而弗辞。其仆曰：“向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欢，今侯渫过而弗辞？”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闻甯喜之难作，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三举而归。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郈成子之观右宰谷臣也，深矣妙矣。不观其事而观其志，可谓能观人矣。

　　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於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於岸门，止车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子弗识也。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

　　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相口齿，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月尻），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膹吻，陈悲相股脚，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徵也，而知节之高卑，足之滑易，材之坚脆，能之长短。非独相马然也，人亦有徵，事与国皆有徵。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非意之也，盖有自云也。绿图幡薄，从此生矣。

开春论　第一

　　○开春

　　一曰：开春始雷，则蛰虫动矣。时雨降，则草木育矣。饮食居处适，则九窍百节千脉皆通利矣。王者厚其德，积众善，而凤皇圣人皆来至矣。共伯和修其行，好贤仁，而海内皆以来为稽矣。周厉之难，天子旷绝，而天下皆来谓矣。以此言物之相应也，故曰行也成也。善说者亦然。言尽理而得失利害定矣，岂为一人言哉！

　　魏惠王死，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於牛目。群臣多谏於太子者，曰：“雪甚如此而行葬，民必甚疾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太子曰：“为人子者，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葬，不义也。子勿复言。”群臣皆莫敢谏，而以告犀首。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是其唯惠公乎！请告惠公。”惠公曰：“诺。”驾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於涡山之尾，（亦水）水啮其墓，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天，故使（亦水）水见之。’於是出而为之张朝，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无嫌於欲亟葬乎？愿太子易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抚社稷安黔首也，故使雨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不为，意者羞法文王也？”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葬日。”惠子不徒行说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君而因有说文王之义。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韩氏城新城，期十五日而成。段乔为司空，有一县后二日，段乔执其吏而囚之。囚者之子走告封人子高曰：“唯先生能活臣父之死，愿委之先生。”封人子高曰：“诺。”乃见段乔。自扶而上城。封人子高左右望曰：“美哉城乎！一大功矣，子必有厚赏矣！自古及今，功若此其大也，而能无有罪戮者，未尝有也。”封人子高出，段乔使人夜解其吏之束缚也而出之。故曰封人子高为之言也，而匿己之为而为也；段乔听而行之也，匿己之行而行也。说之行若此其精也，封人子高可谓善说矣。

　　叔向之弟羊舌虎善栾盈。栾盈有罪於晋，晋诛羊舌虎，叔向为之奴而朡。祈奚曰：“吾闻小人得位，不争不祥；君子在忧，不救不祥。”乃往见范宣子而说也，曰：“闻善为国者，赏不过而刑不慢。赏过则惧及淫人，刑慢则惧及君子。与其不幸而过，宁过而赏淫人，毋过而刑君子。故尧之刑也殛鲧，於虞而用禹；周之刑也戮管蔡，而相周公：不慢刑也。”宣子乃命吏出叔向。救人之患者，行危苦，不避烦辱，犹不能免；今祈奚论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学岂可以已哉！类多若此。

　　○察贤

　　二曰：今有良医於此，治十人而起九人。所以求之万也。故贤者之致功名也，必乎良医，而君人者不知疾求，岂不过哉！今夫塞者，勇力时日卜筮祷祠无事焉，善者必胜。立功名亦然，要在得贤。魏文侯师卜子夏，友田子方，礼段干木，国治身逸。天下之贤主，岂必苦形愁虑哉！执其要而已矣。雪霜雨露时，则万物育矣，人民修矣，疾病妖厉去矣。故曰尧之容若委衣裘，以言少事也。

　　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於宓子，宓子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故劳，任人者故逸。”宓子则君子矣。逸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以治，义矣，任其数而已矣。巫马期则不然，弊生事精，劳手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

　　○期贤

　　三曰：今夫爚蝉者，务在乎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何益？明火不独在乎火，在於暗。当今之时，世暗甚矣，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天下之士，其归之也，若蝉之走明火也。凡国不徒安，名不徒显，必得贤士。

　　赵简子昼居，喟然太息曰：“异哉！吾欲伐卫十年矣，而卫不伐。”侍者曰：“以赵之大而伐卫之细，君若不欲则可也；君若欲之，请令伐之。”简子曰：“不如而言也。卫有士十人於吾所，吾乃且伐之，十人者其言不义也，而我伐之，是我为不义也。”故简子之时，卫以十人者按赵之兵，殁简子之身。卫可谓知用人矣，游十士而国家得安。简子可谓好从谏矣，听十士而无侵小夺弱之名。

　　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之，其仆曰：“君胡为轼？”曰：“此非段干木之闾欤？段干木盖贤者也，吾安敢不轼？且吾闻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敢骄之？段干木光乎德，寡人光乎地；段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其仆曰：“然则君何不相之？”於是君请相之，段干木不肯受。则君乃致禄百万，而时往馆之。於是国人皆喜，相与诵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干木之隆。”居无几何，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按兵，辍不敢攻之。魏文侯可谓善用兵矣。尝闻君子之用兵，莫见其形，其功已成，其此之谓也。野人之用兵也，鼓声则似雷，号呼则动地，尘气充天，流矢如雨，扶伤舆死，履肠涉血，无罪之民，其死者量於泽矣，而国之存亡、主之死生犹不可知也。其离仁义亦远矣！

　　○审为

　　四曰：身者，所为也；天下者，所以为也。审所以为，而轻重得矣。今有人於此，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饰首也，衣，所以饰身也，杀所饰要所以饰，则不知所为矣。世之走利有似於此。危身伤生，刈颈断头以徇利，则亦不知所为也。

　　太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以珠玉而不肯，狄人之所求者，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不忍为也。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以养害所养。”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生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釐侯，昭釐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书之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必有天下。’君将攫之乎？亡其不与？”昭釐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又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远；今之所争者，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之，戚不得也。”昭釐侯曰：“善。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知轻重，故论不过。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柰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也。”詹子曰：“不能自胜则纵之，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纵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

　　○爱类

　　五曰：仁於他物，不仁於人。不得为仁。不仁於他物，独仁於人，犹若为仁。仁也者。仁乎其类者也。故仁人之於民也，可以便之，无不行也。神农之教曰：“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则天下或受其饥矣；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亲耕，妻亲绩，所以见致民利也。贤人之不远海内之路，而时往来乎王公之朝，非以要利也，以民为务故也。人主有能以民为务者，则天下归之矣。王也者，非必坚甲利兵选卒练士也，非必隳人之城郭杀人之士民也。上世之王者众矣，而事皆不同，其当世之急，忧民之利，除民之害同。

　　公输般为高云梯，欲以攻宋。墨子闻之，自鲁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见荆王曰：“臣北方之鄙人也，闻大王将攻宋，信有之乎？”王曰：“然。”墨子曰：“必得宋乃攻之乎？亡其不得宋且不义犹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且有不义，则曷为攻之？”墨子曰：“甚善。臣以宋必不可得。”王曰：“公输般，天下之巧工也。已为攻宋之械矣。”墨子曰：“请令公输般试攻之，臣请试守之。”於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公输般九攻之，墨子九却之，不能入。故荆辍不攻宋。墨子能以术御荆免宋之难者，此之谓也。

　　圣王通士，不出於利民者无有。昔上古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河出孟门，大溢逆流，无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尽皆灭之，名曰“鸿水”。禹於是疏河决江，为彭蠡之障，干东土，所活者千八百国。此禹之功也。勤劳为民，无苦乎禹者矣。

　　匡章谓惠子曰：“公之学去尊，今又王齐王，何其到也？”惠子曰：“今有人於此，欲必击其爱子之头，石可以代之。”匡章曰：“公取之代乎？其不与？”“施取代之。子头，所重也；石，所轻也。击其所轻以免其所重，岂不可哉！”匡章曰：“齐王之所以用兵而不休，攻击人而不止者，其故何也？”惠子曰：“大者可以王，其次可以霸也。今可以王齐王而寿黔首之命，免民之死，是以石代爱子头也，何为不为？”民，寒则欲火，暑则欲冰，燥则欲湿，湿则欲燥。寒暑燥湿相反，其於利民一也。利民岂一道哉！当其时而已矣。

　　○贵卒

　　六曰：力贵突，智贵卒。得之同则速为上，胜之同则湿为下。所为贵骥者，为其一日千里也；旬日取之，与驽骀同。所为贵镞矢者，为其应声而至；终日而至，则与无至同。

　　吴起谓荆王曰：“荆所有馀者，地也；所不足者，民也。今君王以所不足益所有馀，臣不得而为也。”於是令贵人往实广虚之地。皆甚苦之。荆王死，贵人皆来。尸在堂上，贵人相与射吴起。吴起号呼曰：“吾示子吾用兵也。”拔矢而走，伏尸插矢而疾言曰：“群臣乱王！”吴起死矣，且荆国之法，丽兵於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吴起之智可谓捷矣。

　　齐襄公即位，憎公孙无知，收其禄。无知不说，杀襄公。公子纠走鲁，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国杀无知，未有君，公子纠与公子小白皆归，俱至，争先入公家。管仲扞弓射公子小白，中钩。鲍叔御公子小白僵。管子以为小白死，告公子纠曰：“安之，公孙小白已死矣！”鲍叔因疾驱先入，故公子小白得以为君。鲍叔之智应射而令公子小白僵也，其智若镞矢也。

　　周武君使人刺伶悝於东周。伶悝僵，令其子速哭曰：“以谁刺我父也？”刺者闻，以为死也。周以为不信，因厚罪之。

　　赵氏攻中山。中山之人多力者曰吾丘窎。衣铁甲操铁杖以战，而所击无不碎，所冲无不陷，以车投车，以人投人也。几至将所而后死。

慎行论　第二

　　○慎行

　　一曰：行不可不孰。不孰，如赴深溪，虽悔无及。君子计行虑义，小人计行其利，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则可与言理矣。

　　荆平王有臣曰费无忌，害太子建，欲去之。王为建取妻於秦而美，无忌劝王夺。王已夺之，而疏太子。无忌说王曰：“晋之霸也，近於诸夏；而荆僻也，故不能与争。不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以求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使太子居于城父。居一年，乃恶之曰：“建与连尹将以方城外反。”王曰：“已为我子矣，又尚奚求？”对曰：“以妻事怨，且自以为犹宋也。齐晋又辅之。将以害荆，其事已集矣。”王信之，使执连尹，太子建出奔。左尹郄宛，国人说之。无忌又欲杀之，谓令尹子常曰：“郄宛欲饮令尹酒。”又谓郄宛曰：“令尹欲饮酒於子之家。”郄宛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必来辱，我且何以给待之？”无忌曰：“令尹好甲兵，子出而寘之门，令尹至，必观之己，因以为酬。”及飨日，惟门左右而置甲兵焉。无忌因谓令尹曰：“吾几祸令尹。郄宛将杀令尹，甲在门矣。”令尹使人视之，信。遂攻郄宛，杀之。国人大怨，动作者莫不非令尹。沈尹戍谓令尹曰：“夫无忌，荆之谗人也。亡夫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今令尹又用之杀众不辜，以兴大谤，患几及令尹。”令尹子常曰：“是吾罪也，敢不良图？”乃杀费无忌，尽灭其族，以说其国。动而不论其义，知害人而不知人害己也，以灭其族，费无忌之谓乎！

　　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庄公死，更立景公，崔杼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於是扌豕崔杼之子，令之争后。崔杼之子相与私哄。崔杼往见庆封而告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满嫳兴甲以诛之。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封。庆封以其属斗，不胜，走如鲁。齐人以为让，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荆灵王闻之，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拔之。得庆封，负之斧质，以徇於诸侯军，因令其呼之曰：“毋或如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亡其大夫。”乃杀之。黄帝之贵而死，尧舜之贤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人固皆死，若庆封者，可谓重死矣。身为戮，支属不可以见，行忮之故也。凡乱人之动也，其始相助，后必相恶。为义者则不然，始而相与，久而相信，卒而相亲，后世以为法程。

　　○无义

　　二曰：先王之於论也极之矣。故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中智之所不及也。不及则不知，不知趋利。趋利固不可必也。公孙鞅、郑平、续经、公孙竭是已。以义动则无旷事矣，人臣与人臣谋为奸，犹或与之，又况乎人主与其臣谋为义，其孰不与者？非独其臣也，天下皆且与之。

　　公孙鞅之於秦，非父兄也，非有故也，以能用也。欲堙之责，非攻无以。於是为秦将而攻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当之。公孙鞅之居魏也，固善公子卬。使人谓公子卬曰：“凡所为游而欲贵者，以公子之故也。今秦令鞅将，魏令公子当之，岂且忍相与战哉？公子言之公子之主，鞅请亦言之主，而皆罢军。”於是将归矣，使人谓公子曰：“归未有时相见，愿与公子坐而相去别也。”公子曰：“诺。”魏吏争之曰：“不可。”公子不听，遂相与坐。公孙鞅因伏卒与车骑以取公子卬。秦孝公薨，惠王立，以此疑公孙鞅之行，欲加罪焉。公孙鞅以其私属与母归魏，襄疵不受，曰：“以君之反公子卬也，吾无道知君。”故士自行不可不审也。

　　郑平於秦王，臣也；其於应侯，交也。欺交反主，为利故也。方其为秦将也，天下所贵之无不以者，重也。重以得之，轻必失之。去秦将，入赵魏，天下所贱之无不以也，所可羞无不以也。行方可贱可羞，而无秦将之重，不穷奚待？

　　赵急求李欬。李言、续经与之俱如卫，抵公孙与。公孙与见而与入。续经因告卫吏使捕之。续经以仕赵五大夫。人莫与同朝，子孙不可以交友。

　　公孙竭与阴君之事，而反告之樗里相国，以仕秦五大夫。功非不大也，然而不得入三都，又况乎无此其功而有行乎！

　　○疑似

　　三曰：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也。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相剑者之所患，患剑之似吴干者；贤主之所患，患人之博闻辩言而似通者。亡国之主似智，亡国之臣似忠。相似之物，此愚者之所大惑，而圣人之所加虑也，故墨子见歧道而哭之。

　　周宅酆、镐，近戎人。与诸侯约：为高葆祷於王路，置鼓其上，远近相闻。即戎寇至，传鼓相告，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戎寇当至，幽王击鼓，诸侯之兵皆至，褒姒大说，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寇。至於后戎寇真至，幽王击鼓，诸侯兵不至，幽王之身乃死於丽山之下，为天下笑。此夫以无寇失真寇者也。贤者有小恶以致大恶，褒姒之败，乃令幽王好小说以致大灭。故形骸相离，三公九卿出走。此褒姒之所用死，而平王所以东徙也，秦襄晋文之所以劳王劳而赐地也。

　　梁北有黎丘部，有奇鬼焉，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邑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吾为汝父也，岂谓不慈哉？我醉，汝道苦我，何故？”其子泣而触地曰：“孽矣！无此事也。昔也往责於东邑，人可问也。”其父信之，曰：“嘻！是必夫奇鬼也！我固尝闻之矣。”明日端复饮於市，欲遇而刺杀之。明旦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遂逝迎之。丈人望其真子，拔剑而刺之。丈人智惑於似其子者，而杀于真子。夫惑於似士者而失於真士，此黎丘丈人之智也。疑似之迹，不可不察，察之必於其人也。舜为御，尧为左，禹为右，入於泽而问牧童，入於水而问渔师，奚故也？其知之审也。夫人子之相似者，其母常识之，知之审也。

　　○壹行

　　四曰：先王所恶，无恶於不可知。不可知，则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妻之际败矣。十际皆败，乱莫大焉。凡人伦，以十际为安者也，释十际则与麋鹿虎狼无以异，多勇者则为制耳矣。不可知，则知无安君、无乐亲矣，无荣兄、无亲友、无尊夫矣。

　　强大未必王也，而王必强大。王者之所藉以成也何？藉其威与其利。非强大则其威不威，其利不利。其威不威则不足以禁也，其利不利则不足以劝也，故贤主必使其威利无敌。故以禁则必止，以劝则必为。威利敌，而忧苦民、行可知者王，威利无敌，而以行不知者亡。小弱而不可知，则强大疑之矣。人之情不能爱其所疑，小弱而大不爱，则无以存。故不可知之道，王者行之，废；强大行之，危；小弱行之，灭。

　　今行者见大树，必解衣悬冠倚剑而寝其下。大树非人之情亲知交也，而安之若此者，信也。陵上巨木，人以为期，易知故也。又况於士乎？士义可知故也，则期为必矣。又况强大之国？强大之国诚可知，则其王不难矣。

　　人之所乘船者，为其能浮而不能沈也。世之所以贤君子者，为其能行义而不能行邪辟也。

　　孔子卜，得贲。孔子曰：“不吉。”子贡曰：“夫贲亦好矣，何谓不吉乎？”孔子曰：“夫白而白，黑而黑，夫贲又何好乎？”故贤者所恶於物，无恶於无处。

　　夫天下之所以恶，莫恶於不可知也。夫不可知，盗不与期，贼不与谋。盗贼大奸也，而犹所得匹偶，又况於欲成大功乎？夫欲成大功，令天下皆轻劝而助之，必之士可知。

　　○求人

　　五曰：身定、国安、天下治，必贤人。古之有天下也者七十一圣，观於《春秋》，自鲁隐公以至哀公十有二世，其所以得之，所以失之，其术一也：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失贤人，国无不危，名无不辱。先王之索贤人，无不以也。极卑极贱，极远极劳。虞用宫之奇、吴用伍子胥之言，此二国者，虽至於今存可也。则是国可寿也。有能益人之寿者，则人莫不愿之；今寿国有道，而君人者而不求，过矣。

　　尧传天下於舜，礼之诸侯，妻以二女，臣以十子，身请北面朝之：至卑也。伊尹，庖厨之臣也；傅说，殷之胥靡也，皆上相天子：至贱也。禹东至榑木之地，日出九津，青羌之野，攒树之所，扌昬天之山，鸟谷、青丘之乡，黑齿之国；南至交址、孙朴续樠之国，丹粟漆树沸水漂漂九阳之山，羽人、裸民之处，不死之乡；西至三危之国，巫山之下，饮露吸气之民，积金之山，其肱、一臂、三面之乡；北至人正之国，夏海之穷，衡山之上，犬戎之国，夸父之野，禺强之所，积水、积石之山。不有懈堕，忧其黔首，颜色黎黑，窍藏不通，步不相过，以求贤人，欲尽地利：至劳也。得陶、化益、真窥、横革、之交五人佐禹，故功绩铭乎金石，著於盘盂。

　　昔者尧朝许由於沛泽之中，曰：“十日出而焦火不息，不亦劳乎？夫子为天子，而天下已治矣，请属天下於夫子。”许由辞曰：“为天下之不治与？而既已治矣。自为与？啁噍巢於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於河，不过满腹。归已，君乎！恶用天下？”遂之箕山之下，颍水之阳，耕而食，终身无经天下之色。故贤主之於贤者也，物莫之妨，戚爱习故不以害之，故贤者聚焉。贤者所聚，天地不坏，鬼神不害，人事不谋，此五常之本事也。

　　皋子，众疑取国，召南宫虔、孔伯产而众口止。

　　晋人欲攻郑，令叔向聘焉，视其有人与无人。子产为之诗曰：“子惠思我，蹇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叔向归曰：“郑有人，子产在焉，不可攻也。秦、荆近，其诗有异心，不可攻也。”晋人乃辍攻郑。孔子曰：“《诗》云：‘无竞惟人。’子产一称而郑国免。”

　　○察传

　　六曰：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闻而审，则为福矣，闻而不审，不若无闻矣。齐桓公闻管子於鲍叔，楚庄闻孙叔敖於沈尹筮，审之也。故国霸诸侯也。吴王闻越王句践於太宰嚭，智伯闻赵襄子於张武，不审也，故国亡身死也。

　　凡闻言必熟论，其於人必验之以理。鲁哀公问於孔子曰：“乐正夔一足，信乎？”孔子曰：“昔者舜欲以乐传教於天下，乃令重黎举夔於草莽之中而进之，舜以为乐正。夔於是正六律，和五声，以通八风，而天下大服。重黎又欲益求人，舜曰：‘夫乐，天地之精也，得失之节也，故唯圣人为能和。乐之本也。夔能和之以平天下，若夔者一而足矣。’故曰‘夔一足’，非‘一足’也。”宋之丁氏，家无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闻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国人道之，闻之於宋君。宋君令人问之於丁氏，丁氏对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於井中也。”求能之若此，不若无闻也。子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与‘三’相近，‘豕’与‘亥’相似。”至於晋而问之，则曰“晋师己亥涉河”也。辞多类非而是，多类是而非。是非之经，不可不分。此圣人之所慎也。然则何以慎？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则得之矣。

贵直论　第三

　　○贵直

　　一曰：贤主所贵莫如士。所以贵士，为其直言也。言直则枉者见矣。人主之患，欲闻枉而恶直言。是障其源而欲其水也，水奚自至？是贱其所欲而贵其所恶也，所欲奚自来？

　　能意见齐宣王。宣王曰：“寡人闻子好直，有之乎？”对曰：“意恶能直？意闻好直之士，家不处乱国，身不见污君。身今得见王，而家宅乎齐，意恶能直？”宣王怒曰：“野士也！”将罪之。能意曰：“臣少而好事，长而行之，王胡不能与野士乎，将以彰其所好耶？”王乃舍之。能意者，使谨乎论於主之侧，亦必不阿主。不阿，主之所得岂少哉？此贤主之所求，而不肖主之所恶也。

　　狐援说齐湣王曰：“殷之鼎陈於周之廷，其社盖於周之屏，其干戚之音在人之游。亡国之音不得至於庙，亡国之社不得见於天，亡国之器陈於廷，所以为戒。王必勉之！其无使齐之大吕陈之廷，无使太公之社盖之屏，无使齐音充人之游。”齐王不受。狐援出而哭国三日，其辞曰：“先出也，衣絺纻；后出也，满囹圄。吾今见民之洋洋然东走而不知所处。”齐王问吏曰：“哭国之法若何？”吏曰：“斮。”王曰：“行法！”吏陈斧质于东闾，不欲杀之，而欲去之。狐援闻而蹶往过之。吏曰：“哭国之法斮，先生之老欤？昏欤？”狐援曰：“曷为昏哉？”於是乃言曰：“有人自南方来，鲋入而鲵居，使人之朝为草而国为墟。殷有比干，吴有子胥，齐有狐援。已不用若言，又斮之东闾，每斮者以吾参夫二子者乎！”狐援非乐斮也，国已乱矣，上已悖矣，哀社稷与民人，故出若言。出若言非平论也，将以救败也，固嫌於危。此触子之所以去之也，达子之所以死之也。

　　赵简子攻卫，附郭。自将兵，及战，且远立，又居於犀蔽屏橹之下。鼓之而士不起。简子投桴而叹曰：“呜呼！士之速弊一若此乎！”行人烛过免胄横戈而进曰：“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简子艴然作色曰：“寡人之无使，而身自将是众也，子亲谓寡人之无能，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对曰：“昔吾先君献公即位五年，兼国十九，用此士也。惠公即位二年，淫色暴慢，身好玉女，秦人袭我，逊去绛七十，用此士也。文公即位二年，厎之以勇，故三年而士尽果敢；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围卫取曹，拔石社，定天子之位，成尊名於天下，用此士也。亦有君不能耳，士何弊之有？”简子乃去犀蔽屏橹，而立於矢石之所及，一鼓而士毕乘之。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乘也，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行人烛过可谓能谏其君矣。战斗之上，桴鼓方用，赏不加厚，罚不加重，一言而士皆乐为其上死。

　　○直谏

　　二曰：言极则怒，怒则说者危。非贤者孰肯犯危？而非贤者也，将以要利矣；要利之人，犯危何益？故不肖主无贤者。无贤则不闻极言，不闻极言，则奸人比周，百邪悉起。若此则无以存矣。凡国之存也，主之安也，必有以也。不知所以，虽存必亡，虽安必危。所以不可不论也。

　　齐桓公、管仲、鲍叔、甯戚相与饮。酒酣，桓公谓鲍叔曰：“何不起为寿？”鲍叔奉杯而进曰：“使公毋忘出奔在於莒也，使管仲毋忘束缚而在於鲁也，使甯戚毋忘其饭牛而居於车下。”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与大夫能皆毋忘夫子之言，则齐国之社稷幸於不殆矣！”当此时也，桓公可与言极言矣。可与言极言，故可与为霸。

　　荆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於云梦，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葆申曰：“先王卜以臣为葆，吉。今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王之罪当笞。”王曰：“不谷免衣襁褓而齿於诸侯，愿请变更而无笞。”葆申曰：“臣承先王之令，不敢废也。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令也。臣宁抵罪於王，毋抵罪於先王。”王曰：“敬诺。”引席，王伏。葆申束细荆五十，跪而加之于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申曰：“臣闻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益？”葆申趣出，自流於渊，请死罪。文王曰：“此不谷之过也，葆申何罪？”王乃变更，召葆申，杀茹黄之狗，析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后荆国兼国三十九。令荆国广大至於此者，葆申之力也，极言之功也。

　　○知化

　　三曰：夫以勇事人者，以死也。未死而言死，不论。以虽知之，与勿知同。凡智之贵也，贵知化也。人主之惑者则不然。化未至则不知；化已至，虽知之，与勿知一贯也。事有可以过者，有不可以过者。而身死国亡，则胡可以过？此贤主之所重，惑主之所轻也。所轻，国恶得不危？身恶得不困？危困之道，身死国亡，在於不先知化也。吴王夫差是也。子胥非不先知化也，谏而不听，故吴为丘墟，祸及阖庐。

　　吴王夫差将伐齐，子胥曰：“不可。夫齐之与吴也，习俗不同，言语不通，我得其地不能处，得其民不得使。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习俗同，言语通，我得其地能处之，得其民能使之，越於我亦然。夫吴越之势不两立。越之於吴也，譬若心腹之疾也，虽无作，其伤深而在内也。夫齐之於吴也，疥癣之病也，不苦其已也，且其无伤也。今释越而伐齐，譬之犹惧虎而刺猏，虽胜之，其后患未央。”太宰嚭曰：“不可。君王之令所以不行於上国者，齐、晋也。君王若伐齐而胜之，徙其兵以临晋，晋必听命矣。是君王一举而服两国也，君王之令必行於上国。”夫差以为然，不听子胥之言，而用太宰嚭之谋。子胥曰：“天将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胜；天将不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不胜。”夫差不听。子胥两袪高蹶而出於廷，曰：“嗟乎！吴朝必生荆棘矣！”夫差兴师伐齐，战於艾陵，大败齐师，反而诛子胥。子胥将死，曰：“与吾安得一目以视越人之入吴也？”乃自杀。夫差乃取其身而流之江，抉其目，著之东门，曰：“女胡视越人之入我也？”居数年，越报吴，残其国，绝其世，灭其社稷，夷其宗庙。夫差身为禽。夫差将死，曰：“死者如有知也，吾何面以见子胥於地下？”乃为幎以冒面死。夫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故夫差之知惭於子胥也，不若勿知。

　　○过理

　　四曰：亡国之主一贯。天时虽异，其事虽殊，所以亡同者，乐不适也。乐不适则不可以存。糟丘酒池，肉圃为格，雕柱而桔诸侯，不适也。刑鬼侯之女而取其瑰，截涉者胫而视其髓，杀梅伯而遗文王其醢，不适也。文王貌受以告诸侯。作为璇室，筑为顷宫，剖孕妇而观其化，杀比干而视其心，不适也。孔子闻之曰：“其窍通则比干不死矣。”夏、商之所以亡也。

　　晋灵公无道，从上弹人，而观其避丸也。使宰人臑熊蹯，不熟，杀之，令妇人载而过朝以示威，不适也。赵盾骤谏而不听，公恶之，乃使沮（鹿弥）。沮（鹿弥）见之不忍贼，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一於此，不若死。”乃触廷槐而死。

　　齐湣王亡居卫，谓公王丹曰：“我何如主也？”王丹对曰：“王贤主也。臣闻古人有辞天下而无恨色者，臣闻其声，於王而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辨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满，颜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寡人自去国居卫也，带益三副矣。”

　　宋王筑为蘖帝，鸱夷血，高悬之，射著甲胄，从下，血坠流地。左右皆贺曰：“王之贤过汤、武矣。汤、武胜人，今王胜天，贤不可以加矣。”宋王大说，饮酒。室中有呼万岁者，堂上尽应。堂上已应，堂下尽应。门外庭中闻之，莫敢不应。不适也。

　　○壅塞

　　五曰：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无自至则壅。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戎主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扞弓而射之。秦寇果至，戎主醉而卧於樽下，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已擒则又不知。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

　　齐攻宋，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於是报於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驰而走，此人得以富於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而因怒於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凡说之行也，道不智听智，从自非受是也。今自以贤过於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原乱

　　六曰：乱必有弟，大乱五，小乱三，讠刂乱三。故《诗》曰“毋过乱门”。所以远之也。虑福未及，虑祸之，所以完之也。武王以武得之，以文持之，倒戈弛弓，示天下不用兵，所以守之也。

　　晋献公立骊姬以为夫人，以奚齐为太子。里克率国人以攻杀之。荀息立其弟公子卓。已葬，里克又率国人攻杀之。於是晋无君。公子夷吾重赂秦以地而求入，秦缪公率师以纳之。晋人立以为君，是为惠公。惠公既定於晋，背秦德而不予地。秦缪公率师攻晋，晋惠公逆之，与秦人战於韩原。晋师大败，秦获惠公以归，囚之於灵台。十月，乃与晋成，归惠公而质太子圉。太子圉逃归也。惠公死，圉立为君，是为怀公。秦缪公怒其逃归也，起奉公子重耳以攻怀公，杀之於高梁，而立重耳，是为文公。文公施舍，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用民以时，败荆人于城濮，定襄王，释宋，出谷戍，外内皆服，而后晋乱止。故献公听骊姬，近梁五、优施，杀太子申生，而大难随之者五，三君死，一君虏，大臣卿士之死者以百数，离咎二十年。自上世以来，乱未尝一。而乱人之患也，皆曰一而已，此事虑不同情也。事虑不同情者，心异也。故凡作乱之人，祸希不及身。

不苟论　第四

　　○不苟

　　一曰：贤者之事也，虽贵不苟为，虽听不自阿，必中理然后动，必当义然后举，此忠臣之行也。贤主之所说，而不肖主虽不肖其说，非恶其声也。人主虽不肖，其说忠臣之声与贤主同，行其实则与贤主有异。异，故其功名祸福亦异。异，故子胥见说於阖闾，而恶乎夫差；比干生而恶於商，死而见说乎周。

　　武王至殷郊，系堕。五人御於前，莫肯之为，曰：“吾所以事君者，非系也。”武王左释白羽，右释黄钺，勉而自为系。孔子闻之曰：“此五人者之所以为王者佐也，不肖主之所弗安也。”故天子有不胜细民者，天下有不胜千乘者。

　　秦缪公见戎由余，说而欲留之，由余不肯。缪公以告蹇叔。蹇叔曰：“君以告内史廖。”内史廖对曰：“戎人不达於五音与五味，君不若遗之。”缪公以女乐二八人与良宰遗之。戎王喜，迷惑大乱，饮酒昼夜不休。由余骤谏而不听，因怒而归缪公也。蹇叔非不能为内史廖之所为也，其义不行也。缪公能令人臣时立其正义，故雪殽之耻，而西至河雍也。

　　秦缪公相百里奚。晋使叔虎、齐使东郭蹇如秦，公孙枝请见之。公曰：“请见客，子之事欤？”对曰：“非也。”“相国使子乎？”对曰：“不也。”公曰：“然则子事非子之事也。秦国僻陋戎夷，事服其任，人事其事，犹惧为诸侯笑，今子为非子之事！退！将论而罪。”公孙枝出，自敷於百里氏。百里奚请之。公曰：“此所闻於相国欤？枝无罪，奚请？有罪，奚请焉？”百里奚归，辞公孙枝。公孙枝徙，自敷於街。百里奚令吏行其罪。定分官，此古人之所以为法也。今缪公乡之矣。其霸西戎，岂不宜哉？

　　晋文公将伐邺，赵衰言所以胜邺之术。文公用之，果胜。还，将行赏。衰曰：“君将赏其本乎？赏其末乎？赏其末，则骑乘者存；赏其本，则臣闻之郤子虎。”文公召郤子虎曰：“衰言所以胜邺，邺既胜，将赏之，曰‘盖闻之於子虎，请赏子虎。’”子虎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郤子虎不敢固辞，乃受矣。凡行赏欲其博也，博则多助。今虎非亲言者也，而赏犹及之，此疏远者之所以尽能竭智者也。晋文公亡久矣，归而因大乱之馀，犹能以霸，其由此欤。

　　○赞能

　　二曰：贤者善人以人，中人以事，不肖者以财。得十良马，不若得一伯乐；得十良剑，不若得一欧冶；得地千里，不若得一圣人。舜得皋陶而舜授之，汤得伊尹而有夏民，文王得吕望而服殷商。夫得圣人，岂有里数哉？

　　管子束缚在鲁，桓公欲相鲍叔。鲍叔曰：“吾君欲霸王，则管夷吾在彼。臣弗若也。”桓公曰：“夷吾，寡人之贼也，射我者也，不可。”鲍叔曰：“夷吾，为其君射人者也。君若得而臣之，则彼亦将为君射人。”桓公不听，强相鲍叔。固辞让，而相桓公果听之。於是乎使人告鲁曰：“管夷吾，寡人之雠也，愿得之而亲加手焉。”鲁君许诺，乃使吏鞹其拳，胶其目，盛之以鸱夷，置之车中。至齐境，桓公使人以朝车迎之，祓以爟火，衅以牺猳焉，生与之如国。命有司除庙筵几，而荐之曰：“自孤之闻夷吾之言也，目益明，耳益聪。孤弗敢专，敢以告于先君。”因顾而命管子曰：“夷吾佐予！”管仲还走，再拜稽首，受令而出。管子治齐国，举事有功，桓公必先赏鲍叔，曰：“使齐国得管子者，鲍叔也。”桓公可谓知行赏矣。凡行赏欲其本也，本则过无由生矣。

　　孙叔敖、沈尹茎相与友。叔敖游於郢三年，声问不知，修行不闻。沈尹茎谓孙叔敖曰：“说义以听，方术信行，能令人主上至於王，下至於霸，我不若子也。耦世接俗，说义调均，以适主心，子不若我也。子何以不归耕乎？吾将为子游。”沈尹茎游於郢五年，荆王欲以为令尹，沈尹茎辞曰：“期思之鄙人有孙叔敖者，圣人也。王必用之，臣不若也。”荆王於是使人以王舆迎叔敖，以为令尹，十二年而庄王霸。此沈尹茎之力也。功无大乎进贤。

　　○自知

　　三曰：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人主欲自知，则必直士。故天子立辅弼，设师保，所以举过也。夫人故不能自知，人主犹其。存亡安危，勿求於外，务在自知。

　　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士，武王有戒慎之鼗，犹恐不能自知。今贤非尧舜汤武也，而有掩蔽之道，奚繇自知哉！

　　荆成、齐庄不自知而杀，吴王、智伯不自知而亡，宋、中山不自知而灭，晋惠公、赵括不自知而虏，钻荼、庞涓、太子申不自知而死，败莫大於不自知。

　　范氏之亡也，百姓有得锺者。欲负而走，则锺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锺况然有音。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恶人闻之可也，恶己自闻之，悖矣。为人主而恶闻其过，非犹此也？恶人闻其过尚犹可。

　　魏文侯燕饮，皆令诸大夫论己。或言君之智也。至於任座，任座曰：“君不肖君也。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是以知君之不肖也。”文侯不说，知於颜色。任座趋而出。次及翟黄，翟黄曰：“君贤君也。臣闻其主贤者，其臣之言直。今者任座之言直，是以知君之贤也。”文侯喜曰：“可反欤？”翟黄对曰：“奚为不可？臣闻忠臣毕其忠，而不敢远其死。座殆尚在於门。”翟黄往视之，任座在於门，以君令召之。任座入，文侯下阶而迎之，终座以为上客。文侯微翟黄，则几失忠臣矣。上顺乎主心以显贤者，其唯翟黄乎？

　　○当赏

　　四曰：民无道知天，民以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行知天。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行当，则诸生有血气之类皆为得其处而安其产。人臣亦无道知主，人臣以赏罚爵禄之所加知主。主之赏罚爵禄之所加者宜，则亲疏远近贤不肖皆尽其力而以为用矣。

　　晋文侯反国，赏从亡者，而陶狐不与。左右曰：“君反国家，爵禄三出，而陶狐不与，敢问其说。”文公曰：“辅我以义，导我以礼者，吾以为上赏；教我以善，强我以贤者，吾以为次赏，拂吾所欲，数举吾过者，吾以为末赏。三者。所以赏有功之臣也。若赏唐国之劳徒，则陶狐将为首矣。”周内史兴闻之曰：“晋公其霸乎！昔者圣王先德而后力，晋公其当之矣！”

　　秦小主夫人用奄变，群贤不说自匿，百姓郁怨非上。公子连亡在魏，闻之，欲入，因群臣与民从郑所之塞。右主然守塞，弗入，曰：“臣有义，不两主，公子勉去矣！”公子连去，入翟，从焉氏塞，菌改入之。夫人闻之，大骇，令吏兴卒。奉命曰：“寇在边。”卒与吏其始发也，皆曰：“往击寇。”中道，因变曰：“非击寇也，迎主君也。”公子连因与卒俱来，至雍，围夫人，夫人自杀。公子连立，是为献公。怨右主然，而将重罪之；德菌改，而欲厚赏之。监突争之曰：“不可。秦公子之在外者众，若此，则人臣争入亡公子矣，此不便主。”献公以为然，故复右主然之罪，而赐菌改官大夫，赐守塞者人米二十石。献公可谓能用赏罚矣。凡赏非以爱之也，罚非以恶之也，用观归也。所归善，虽恶之，赏；所归不善，虽爱之，罚。此先王之所以治乱安危也。

　　○博志

　　五曰：先王有大务，去其害之者，故所欲以必得，所恶以必除，此功名之所以立也。俗主则不然，有大务而不能去其害之者，此所以无能成也。夫去害务与不能去害务，此贤不肖之所以分也。使獐疾走，马弗及至，己而得者，其时顾也。骥一日千里，车轻也；以重载则不能数里，任重也。贤者之举事也，不闻无功，然而名不大立、利不及世者，愚不肖为之任也。

　　冬与夏不能两刑，草与稼不能两成，新谷熟而陈谷亏，凡有角者无上齿，果实繁者木必庳，用智褊者无遂功，天之数也。故天子不处全，不处极，不处盈。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先王知物之不可两大，故择务，当而处之。

　　孔、墨、甯越，皆布衣之士也，虑於天下，以为无若先王之术者，故日夜学之。有便於学者，无不为也；有不便於学者，无肯为也。盖闻孔丘、墨翟，昼日讽诵习业，夜亲见文王、周公旦而问焉。用志如此其精也，何事而不达？何为而不成？故曰：“精而熟之，鬼将告之。”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今有宝剑良马於此，玩之不厌，视之无倦；宝行良道，一而弗复。欲身之安也，名之章也，不亦难乎！

　　甯越，中牟之鄙人也。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以达矣。”甯越曰：“请以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敢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岁而周威公师之。矢之速也，而不过二里，止也；步之迟也，而百舍，不止也。今以甯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岂不宜哉？

　　养由基、尹儒，皆文艺之人也。荆廷尝有神白猿，荆之善射者莫之能中，荆王请养由基射之。养由基矫弓操矢而往，未之射而括中之矣，发之则猿应矢而下，则养由基有先中中之者矣。尹儒学御，三年而不得焉，苦痛之，夜梦受秋驾於其师。明日往朝其师。望而谓之曰：“吾非爱道也，恐子之未可与也。今日将教子以秋驾。”尹儒反走，北面再拜曰：“今昔臣梦受之。”先为其师言所梦，所梦固秋驾已。上二士者，可谓能学矣，可谓无害之矣，此其所以观后世已。

　　○贵当

　　六曰：名号大显，不可强求，必繇其道。治物者，不於物於人。治人者，不於事於君。治君者，不於君於天子。治天子者，不於天子於欲。治欲者，不於欲於性。性者，万物之本也，不可长，不可短，因其固然而然之，此天地之数也。窥赤肉而鸟鹊聚，狸处堂而众鼠散，衰绖陈而民知丧，竽瑟陈而民知乐，汤武修其行而天下从，桀纣慢其行而天下畔，岂待其言哉？君子审在己者而已矣。

　　荆有善相人者，所言无遗策，闻於国。庄王见而问焉。对曰：“臣非能相人也，能观人之友也。观布衣也，其友皆孝悌纯谨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荣矣，所谓吉人也。观事君者也，其友皆诚信有行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职日进，此所谓吉臣也。观人主也，其朝臣多贤，左右多忠，主有失，皆交争证谏，如此者，国日安，主日尊，天下日服。此所谓吉主也。臣非能相人也，能观人之友也。”庄王善之，於是疾收士，日夜不懈，遂霸天下。故贤主之时见文艺之人也，非特具之而已也，所以就大务也。夫事无大小，固相与通。田猎驰骋，弋射走狗，贤者非不为也，为之而智日得焉，不肖主为之而智日惑焉。志曰：“骄惑之事，不亡奚待？”

　　君有好猎者，旷日持久而不得兽，入则愧其家室。出则愧其知友州里。惟其所以不得之故，则狗恶也。欲得良狗，则家贫无以。於是还疾耕。疾耕则家富，家富则有以求良狗，狗良则数得兽矣，田猎之获常过人矣。非独猎也，百事也尽然。霸王有不先耕而成霸王者，古今无有。此贤者不肖之所以殊也。贤不肖之所欲与人同，尧、桀、幽、厉皆然，所以为之异。故贤主察之，以为不可，弗为；以为可，故为之。为之必繇其道，物莫之能害，此功之所以相万也。

似顺论　第五

　　○似顺

　　一曰：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至长反短，至短反长，天之道也。

　　荆庄王欲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对曰：“城郭高，沟洫深，蓄积多也。”宁国曰：“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赋敛重也，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陈可取也。”庄王听之，遂取陈焉。

　　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国至今者，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兴师诛田成子，曰：“奚故杀君而取国？”田成子患之。完子请率士大夫以逆越师，请必战，战请必败，败请必死。田成子曰：“夫必与越战可也，战必败，败必死，寡人疑焉。”完子曰：“君之有国也，百姓怨上，贤良又有死之臣蒙耻。以完观之也，国已惧矣。今越人起师，臣与之战，战而败，贤良尽死，不死者不敢入於国。君与诸孤处於国，以臣观之，国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遣之。夫死败，人之所恶也，而反以为安，岂一道哉？故人主之听者与士之学者，不可不博。

　　尹铎为晋阳，下，有请於赵简子。简子曰：“往而夷夫垒。我将往，往而见垒，是见中行寅与范吉射也。”铎往而增之。简子上之晋阳，望见垒而怒曰：“嘻！铎也欺我！”於是乃舍於郊，将使人诛铎也。孙明进谏曰：“以臣私之，铎可赏也。铎之言固曰：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此人之道也。今君见垒念忧患，而况群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於主，虽兼於罪，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众能之，而况铎欤？君其图之！”简子曰：“微子之言，寡人几过。”於是乃以免难之赏赏尹铎。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其次不循理，必数更，虽未至大贤，犹足以盖浊世矣。简子当此。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好愎过而恶听谏，以至於危。耻无大乎危者。

　　○别类

　　二曰：知不知，上矣。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物多类然而不然，故亡国戮民无已。夫草有莘有藟，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寿。万堇不杀，漆淖水淖，合两淖则为蹇，湿之则为干。金柔锡柔，合两柔则为刚，燔之则为淖。或湿而干，或燔而淖，类固不必，可推知也？小方，大方之类也；小马，大马之类也；小智，非大智之类也。

　　鲁人有公孙绰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偏枯，今吾倍所以为偏枯之药，则可以起死人矣。”物固有可以为小，不可以为大，可以为半，不可以为全者也。

　　相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黄所以为牣也，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难者曰：“白所以为不牣也，黄所以为不坚也，黄白杂。则不坚且不牣也。又柔则锩，坚则折。剑折且锩，焉得为利剑？”剑之情未革，而或以为良，或以为恶，说使之也。故有以聪明听说，则妄说者止；无以聪明听说，则尧、桀无别矣。此忠臣之所患也，贤者之所以废也。

　　义，小为之则小有福，大为之则大有福。於祸则不然，小有之不若其亡也。射招者欲其中小也，射兽者欲其中大也。物固不必，安可推也？高阳应将为室家，匠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途其上，必将挠。以生为室，今虽善，后将必败。”高阳应曰：“缘子之言，则室不败也。木益枯则劲，途益干则轻，以益劲任益轻，则不败。”匠人无辞而对。受令而为之。室之始成也善，其后果败。高阳应好小察，而不通乎大理也。

　　骥、骜、绿耳背日而西走，至乎夕则日在其前矣。目固有不见也，智固有不知也，数固有不及也。不知其说所以然而然，圣人因而兴制，不事心焉。

　　○有度

　　三曰：贤主有度而听，故不过。有度而以听，则不可欺矣，不可惶矣，不可恐矣，不可喜矣。以凡人之知，不昏乎其所已知，而昏乎其所未知，则人之易欺矣，可惶矣，可恐矣，可喜矣，知之不审也。

　　客有问季子曰：“奚以知舜之能也？”季子曰：“尧固已治天下矣，舜言治天下而合己之符，是以知其能也。”“若虽知之，奚道知其不为私？”季子曰：“诸能治天下者，固必通乎性命之情者，当无私矣。”夏不衣裘，非爱裘也，暖有馀也。冬不用（翣）。非爱（翣）也，清有馀也。圣人之不为私也，非爱费也，节乎己也。节己，虽贪污之心犹若止，又况乎圣人？

　　许由非强也，有所乎通也。有所通则贪污之利外矣。

　　孔墨之弟子徒属充满天下，皆以仁义之术教导於天下，然而无所行。教者术犹不能行，又况乎所教？是何也？仁义之术外也。夫以外胜内，匹夫徒步不能行，又况乎人主？唯通乎性命之情，而仁义之术自行矣。

　　先王不能尽知，执一而万物治。使人不能执一者，物惑之也。故曰：通意之悖，解心之缪，去德之累，通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悖意者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缪心者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者也。智能去就取舍，六者塞道者也。此四六者不荡乎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清明，清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

　　○分职

　　四曰：先王用非其有如己有之，通乎君道者也。夫君也者，处虚素服而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智反无能，故能使众能也。能执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无智无能无为，此君之所执也。人主之所惑者则不然。以其智强智，以其能强能，以其为强为。此处人臣之职也。处人臣之职，而欲无壅塞，虽舜不能为。

　　武王之佐五人，武王之於五人者之事无能也，然而世皆曰取天下者武王也。故武王取非其有如己有之，通乎君道也。通乎君道，则能令智者谋矣，能令勇者怒矣，能令辩者语矣。夫马者，伯乐相之，造父御之，贤主乘之，一日千里。无御相之劳而有其功，则知所乘矣。

　　今召客者，酒酣歌舞，鼓瑟吹竽，明日不拜乐己者而拜主人，主人使之也。先王之立功名有似於此。使众能与众贤，功名大立於世，不予佐之者，而予其主，其主使之也。譬之若为宫室，必任巧匠，奚故？曰：匠不巧则宫室不善。夫国，重物也，其不善也岂特宫室哉！巧匠为宫室，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必以准绳。功已就，不知规矩绳墨，而赏匠巧匠之。宫室已成，不知巧匠，而皆曰：“善，此某君、某王之宫室也。”此不可不察也。人主之不通主道者则不然。自为人则不能，任贤者则恶之，与不肖者议之。此功名之所以伤，国家之所以危。

　　枣，棘之有；裘，狐之有也。食棘之枣，衣狐之皮，先王固用非其有而己有之。汤武一日而尽有夏商之民，尽有夏商之地，尽有夏商之财。以其民安，而天下莫敢之危；以其地封，而天下莫敢不说；以其财赏，而天下皆竞。无费乎郼与岐周，而天下称大仁，称大义，通乎用非其有。

　　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其府库分人。七日，石乞曰：“患至矣，不能分人则焚之，毋令人以害我。”白公又不能。九日，叶公入，乃发太府之货予众，出高库之兵以赋民，因攻之。十有九日而白公死。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矣。不能为人，又不能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若枭之爱其子也。

　　卫灵公天寒凿池，宛春谏曰：“天寒起役，恐伤民。”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公衣狐裘，坐熊席，陬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补，履决不组，君则不寒矣，民则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以谏曰：“君凿池，不知天之寒也，而春也知之。以春之知之也而令罢之，福将归於春也，而怨将归於君。”公曰：“不然。夫春也，鲁国之匹夫也，而我举之，夫民未有见焉。今将令民以此见之。曰春也有善於寡人有也，春之善非寡人之善欤？”灵公之论宛春，可谓知君道矣。君者固无任，而以职受任。工拙，下也；赏罚，法也；君奚事哉？若是则受赏者无德，而抵诛者无怨矣，人自反而已。此治之至也。

　　○处方

　　五曰：凡为治必先定分：君臣父子夫妇。君臣父子夫妇六者当位，则下不逾节而上不苟为矣，少不悍辟而长不简慢矣。金木异任，水火殊事，阴阳不同，其为民利一也。故异所以安同也，同所以危异也。同异之分，贵贱之别，长少之义，此先王之所慎，而治乱之纪也。

　　今夫射者仪豪而失墙，画者仪发而易貌，言审本也。本不审，虽尧舜不能以治。故凡乱也者，必始乎近而后及远，必始乎本而后及末。治亦然。故百里奚处乎虞而虞亡，处乎秦而秦霸；向挚处乎商而商灭，处乎周而周王。百里奚之处乎虞，智非愚也；向挚之处乎商，典非恶也：无其本也。其处於秦也，智非加益也；其处於周也，典非加善也：有其本也。其本也者，定分之谓也。

　　齐令章子将而与韩魏攻荆，荆令唐蔑将而拒之。军相当，六月而不战。齐令周最趣章子急战，其辞甚刻。章子对周最曰：“杀之免之，残其家，王能得此於臣。不可以战而战，可以战而不战，王不能得此於臣。”与荆人夹沘水而军。章子令人视水可绝者，荆人射之，水不可得近。有刍水旁者，告齐候者曰：“水浅深易知。荆人所盛守，尽其浅者也；所简守，皆其深者也。”候者载刍者，与见章子。章子甚喜，因练卒以夜奄荆人之所盛守，果杀唐蔑。章子可谓知将分矣。

　　韩昭釐侯出弋，靷偏缓。昭釐侯居车上。谓其仆：“靷不偏缓乎？”其仆曰：“然”至，舍昭釐侯射鸟，其右摄其一靷，适之。昭釐侯已射，驾而归。上车，选间，曰：“乡者釐偏缓，今适，何也？”其右从后对曰：“今者臣适之。”昭釐侯至，诘车令，各避舍。故擅为妄意之道，虽当，贤主不由也。

　　今有人於此，擅矫行则免国家，利轻重则若衡石，为方圜则若规矩，此则工矣巧矣，而不足法。法也者，众之所同也，贤不肖之所以其力也。谋出乎不可用，事出乎不可同，此为先王之所舍也。

　　○慎小

　　六曰：上尊下卑。卑则不得以小观上。尊则恣，恣则轻小物，轻小物则上无道知下，下无道知上。上下不相知，则上非下，下怨上矣。人臣之情，不能为所怨；人主之情，不能爱所非。此上下大相失道也。故贤主谨小物以论好恶。

　　巨防容蝼，而漂邑杀人。突泄一熛，而焚宫烧积。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主过一言，而国残名辱，为后世笑。

　　卫献公戒孙林父、甯殖食。鸿集于囿，虞人以告，公如囿射鸿。二子待君，日晏，公不来至。来，不释皮冠而见二子。二子不说，逐献公，立公子黚。卫庄公立，欲逐石圃。登台以望，见戎州，而问之曰：“是何为者也？”侍者曰：“戎州也。”庄公曰：“我姬姓也，戎人安敢居国？”使夺之宅，残其州。晋人适攻卫，戎州人因与石圃杀庄公，立公子起。此小物不审也。人之情，不蹶於山而蹶於垤。

　　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群臣皆说。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去丝罝之网。

　　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於民，夜日置表於南门之外，令於邑中曰：“明日有人偾南门之外表者，仕长大夫。”明日日晏矣，莫有偾表者。民相谓曰：“此必不信。”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往偾表，来谒吴起。吴起自见而出，仕之长大夫。夜日又复立表，又令於邑中如前。邑人守门争表，表加植，不得所赏。自是之后，民信吴起之赏罚。赏罚信乎民，何事而不成，岂独兵乎？

士容论　第六

　　○士容

　　一曰：士不偏不党。柔而坚，虚而实。其状朗然不儇，若失其一。傲小物而志属於大，似无勇而未可恐狼，执固横敢而不可辱害。临患涉难而处义不越，南面称寡而不以侈大。今日君民而欲服海外，节物甚高而细利弗赖。耳目遗俗而可与定世，富贵弗就而贫贱弗朅。德行尊理而羞用巧卫。宽裕不訾而中心甚厉，难动以物而必不妄折。此国士之容也。

　　齐有善相狗者，其邻假以买取鼠之狗。期年乃得之，曰：“是良狗也。”其邻畜之数年，而不取鼠，以告相者。相者曰：“此良狗也。其志在獐麋豕鹿，不在鼠，欲其取鼠也则桎之。”其邻桎其后足，狗乃取鼠。夫骥骜之气，鸿鹄之志，有谕乎人心者，诚也。人亦然，诚有之则神应乎人矣，言岂足以谕之哉？此谓不言之言也。

　　客有见田骈者，被服中法，进退中度，趋翔闲雅，辞令逊敏。田骈听之毕而辞之。客出，田骈送之以目。弟子谓田骈曰：“客士欤？”田骈曰：“殆乎非士也。今者客所弇敛，士所术施也；士所弇敛，客所术施也。客殆乎非士也。”故火烛一隅，则室偏无光。骨节蚤成，空窍哭历，身必不长。众无谋方，乞谨视见，多故不良。志必不公，不能立功。好得恶予，国虽大不为王，祸灾日至。故君子之容，纯乎其若锺山之玉，桔乎其若陵上之木；淳淳乎慎谨畏化，而不肯自足；乾乾乎取舍不悦，而心甚素朴。

　　唐尚敌年为史，其故人谓唐尚愿之，以谓唐尚。唐尚曰：“吾非不得为史也，羞而不为也。”其故人不信也。及魏围邯郸，唐尚说惠王而解之围，以与伯阳，其故人乃信其羞为史也。居有间，其故人为其兄请，唐尚曰：“卫君死，吾将汝兄以代之。”其故人反兴再拜而信之。夫可信而不信，不可信而信，此愚者之患也。知人情不能自遗，以此为君，虽有天下何益？故败莫大於愚。愚之患，在必自用。自用则戆陋之人从而贺之。有国若此，不若无有。古之与贤从此生矣。非恶其子孙也，非徼而矜其名也，反其实也。

　　○务大

　　二曰：尝试观於上志，三王之佐，其名无不荣者，其实无不安者，功大故也。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之佐同，其名无不辱者，其实无不危者，无功故也。皆患其身不贵於其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於天下也，此所以欲荣而逾辱也，欲安而逾危也。

　　孔子曰：“燕爵争善处於一屋之下，母子相哺也，区区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决，上栋焚，燕爵颜色不变，是何也？不知祸之将及之也。不亦愚乎？为人臣而免於燕爵之智者寡矣。夫为人臣者，进其爵禄富贵，父子兄弟相与比周於一国，区区焉相乐也，而以危其社稷，其为灶突近矣，而终不知也，其与燕爵之智不异。”故曰：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尽乱，无有安身。此之谓也。故细之安必待大，大之安必待小。细大贱贵交相为赞，然后皆得其所乐。

　　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所有者千乘也，愿以受教。”薄疑对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昭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杜赫对曰：“臣之所言者不可，则不能安周矣；臣之所言者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以弗安而安者也。

　　郑君问於被瞻曰：“闻先生之义，不死君，不亡君，信有之乎？”被瞻对曰：“有之。夫言不听，道不行，则固不事君也。若言听道行，又何死亡哉？”故被瞻之不死亡也，贤乎其死亡者也。

　　昔有舜欲服海外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王海内矣。汤、武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王通达矣。五伯欲继汤、武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长矣。孔、墨欲行大道於世而不成，既足以成显荣矣。夫大义之不成，既有成已，故务事大。

　　○上农

　　三曰：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於农。民农非徒为地利也，贵其志也。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主位尊。民农则重，重则少私义，少私义则公法立，力专一。民农则其产复，其产复则重徙，重徙则死处而无二虑。舍本而事末则不令，不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民舍本而事末则其产约，其产约则轻迁徙，轻迁徙则国家有患皆有远志，无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则好智，好智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以是为非，以非为是。

　　后稷曰：“所以务耕织者，以为本教也。”是故天子亲率诸侯耕帝藉田，大夫士皆有功业。是故当时之务，农不见于国，以教民尊地产也，后妃率九嫔蚕於郊，桑於公田，是以春秋冬夏皆有麻枲丝茧之功，以力妇教也。是故丈夫不织而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以长生，此圣人之制也。故敬时爱日，非老不休，非疾不息，非死不舍。

　　上田夫食九人，下田夫食五人，可以益，不可以损。一人治之，十人食之，六畜皆在其中矣。此大任地之道也。

　　故当时之务，不兴土功，不作师徒，庶人不冠弁、娶妻、嫁女、享祀，不酒醴聚众；农不上闻，不敢私藉於庸。为害於时也。然后制野禁。苟非同姓，农不出御，女不外嫁，以安农也。

　　野禁有五：地未辟易，不操麻，不出粪；齿年未长，不敢为园囿；量力不足，不敢渠地而耕；农不敢行贾；不敢为异事。为害於时也。

　　然后制四时之禁：山不敢伐材下木，泽人不敢灰僇，缳网罝罦不敢出於门，罛罟不敢入於渊，泽非舟虞不敢缘名。为害其时也。

　　若民不力田，墨乃家畜。国家难治，三疑乃极。是谓背本反则，失毁其国。凡民自七尺以上，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时事不共，是谓大凶。夺之以土功，是谓稽，不绝忧唯，必丧其秕；夺之以水事，是谓籥，丧以继乐，四邻来虚；夺之以兵事，是谓厉，祸因胥岁，不举铚艾。数夺民时，大饥乃来。野有寝耒，或谈或歌，旦则有昏，丧粟甚多。皆知其末，莫知其本真。

　　○任地

　　四曰：后稷曰：子能以窐为突乎？子能藏其恶而揖之以阴乎？子能使吾士靖而甽浴士乎？子能使保湿安地而处乎？子能使雚夷毋淫乎？子能使子之野尽为泠风乎？子能使藁数节而茎坚乎？子能使穗大而坚均乎？子能使粟圜而薄糠乎？子能使米多沃而食之强乎？无之若何？

　　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急者欲缓，缓者欲急；湿者欲燥，燥者欲湿。

　　上田弃亩，下田弃甽。五耕五耨，必审以尽。其深殖之度，阴土必得。大草不生，又无螟蜮。今兹美禾，来兹美麦。是以六尺之耜，所以成亩也；其博八寸，所以成甽也；耨柄尺，此其度也；其耨六寸，所以间稼也。地可使肥，又可使棘。人肥必以泽，使苗坚而地隙；人耨必以旱，使地肥而土缓。

　　草諯大月。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於是始耕。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日至，苦菜死而资生，而树麻与菽。此告民地宝尽死。凡草生藏，日中出，狶首生而麦无叶，而从事於蓄藏。此告民究也。五时见生而树生，见死而获死。天下时，地生财，不与民谋。

　　有年瘗土，无年瘗土。无失民时，无使之治下。知贫富利器，皆时至而作，渴时而止。是以老弱之力可尽起，其用日半，其功可使倍。不知事者，时未至而逆之，时既往而慕之，当时而薄之，使其民而郄之。民既郄，乃以良时慕，此从事之下也。操事则苦。不知高下，民乃逾处。种稑禾不为稑，种重禾不为重，是以粟少而失功。

　　○辩土

　　五曰：凡耕之道，必始於垆，为其寡泽而后枯。必厚其靹，为其唯厚而及。饱者（艹纴）之，坚者耕之，泽其靹而后之。上田则被其处，下田则尽其污。无与三盗任地。夫四序参发，大甽小亩，为青鱼胠，苗若直猎，地窃之也。既种而无行，耕而不长，则苗相窃也。弗除则芜，除之则虚，则草窃之也。故去此三盗者，而后粟可多也。

　　所谓今之耕也营而无获者，其蚤者先时，晚者不及时，寒暑不节，稼乃多菑。实其为亩也，高而危则泽夺，陂则埒，见风则亻厥，高培则拔，寒则雕，热则脩，一时而五六死，故不能为来。不俱生而俱死，虚稼先死，众盗乃窃，望之似有馀，就之则虚。农夫知其田之易也，不知其稼之疏而不适也；知其田之际也，不知其稼居地之虚也。不除则芜，除之则虚，此事之伤也。故亩欲广以平，甽欲小以深，下得阴，上得阳，然后咸生。

　　稼欲生於尘而殖於坚者。慎其种，勿使数，亦无使疏。於其施土，无使不足，亦无使有馀。熟有耰也，必务其培，其耰也植，植者其生也必先。其施土也均，均者其生也必坚。是以亩广以平则不丧本。茎生於地者，五分之以地。茎生有行，故速长；弱不相害；故速大。衡行必得，纵行必术。正其行，通其风，夬心中央，帅为泠风。苗，其弱也欲孤，其长也欲相与居，其熟也欲相扶。是故三以为族，乃多粟。

　　凡禾之患，不俱生而俱死。是以先生者美米，后生者为秕。是故其耨也，长其兄而去其弟。树肥无使扶疏，树墝不欲专生而族居。肥而扶疏则多秕，墝而专居则多死。不知稼者，其耨也，去其兄而养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秕。上下不安，则禾多死。厚土则孽不通，薄土则蕃轓而不发。垆埴冥色，刚土柔种，免耕杀匿，使农事得。

　　○审时

　　六曰：凡农之道，厚之为宝。斩木不时，不折必穗；稼就而不获，必遇天菑。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养之者天也。是以人稼之容足，耨之容耨，据之容手。此之谓耕道。

　　是以得时之禾，长秱长穗，大本而茎杀，疏穖而穗大，其粟圆而薄糠，其米多沃而食之强。如此者不风。先时者，茎叶带芒以短衡，穗钜而芳夺，秮米而不香。后时者，茎叶带芒而末衡，穗阅而青零，多秕而不满。

　　得时之黍，芒茎而徼下，穗芒以长，抟米而薄糠，舂之易，而食之不噮而香。如此者不饴。先时者，大本而华，茎杀而不遂，叶藁短穗。后时者。小茎而麻长。短穗而厚糠，小米钳而不香。

　　得时之稻，大本而茎葆，长秱疏穖。穗如马尾，大粒无芒，抟米而薄糠，舂之易而食之香。如此者不益。先时者，本大而茎叶格对，短秱短穗，多秕厚糠，薄米多芒。后时者，纤茎而不滋，厚糠多秕，（广走）辟米，不得恃定熟，卬天而死。

　　得时之麻，必芒以长，疏节而色阳，小本而茎坚，厚枲以均，后熟多荣，日夜分复生。如此者不蝗。

　　得时之菽，长茎而短足，其荚二七以为族，多枝数节，竞叶蕃实，大菽则圆，小菽则抟以芳，称之重，食之息以香，如此者不虫。先时者，必长以蔓，浮叶疏节，小荚不实。后时者，短茎疏节，本虚不实。

　　得时之麦，秱长而颈黑，二七以为行，而服薄（禾羔）而赤色，称之重，食之致香以息，使人肌泽且有力。如此者不蚼蛆。先时者，暑雨未至，胕动蚼蛆而多疾，其次羊以节。后时者，弱苗而穗苍狼，薄色而美芒。

　　是故得时之稼兴，失时之稼约。茎相若，称之，得时者重，粟之多。量粟相若而舂之，得时者多米。量米相若而食之，得时者忍饥。是故得时之稼，其臭香，其味甘，其气章，百日食之，耳目聪明，心意叡智，四卫变强，（歹凶）气不入，身无苛殃。黄帝曰：“四时之不正也，正五谷而已矣。”

尹文子

大道　上

　　大道无形，称器有名。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则名不可差。故仲尼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也。大道不称，众有必名。生于不称，则群形自得其方圆。名生于方圆，则众名得其所称也。大道治者，则名、法、儒、墨自废。以名、法、儒、墨治者，则不得离道。老子曰：“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宝。”是道治者，谓之善人；藉名、法、儒、墨者，谓之不善人。善人之与不善人，名分日离，不待审察而得也。道不足以治则用法，法不足以治则用术，术不足以治则用权，权不足以治则用势。势用则反权，权用则反术，术用则反法，法用则反道，道用则无为而自治。故穷则徼终，徼终则反始。始终相袭，无穷极也。

　　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圆白黑之实。名而不可不寻名以检其差。故亦有名以检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察其所以然，则形名之与事物，无所隐其理矣。

　　名有三科，法有四呈。一曰命物之名，方圆白黑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憎是也。一曰不变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齐俗之法，能鄙同异是也；三曰治众之法，庆赏刑罚是也；四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术者，人君之所密用，群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群下不可妄为。人君有术而使群下得窥，非术之奥者；有势而使群下得为，非势之重者。大要在乎先正名分，使不相侵杂。然后术可秘，势可专。名者，名形者也；形者，应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则形之与名居然别矣。不可相乱，亦不可相无。无名，故大道无称；有名，故名以正形。今万物具存，不以名正之，则乱；万名具列，不以形应之，则乖。故形名者，不可不正也。善名命善，恶名命恶。故善有善名，恶有恶名。圣贤仁智，命善者也；顽嚚凶愚，命恶者也。今即圣贤仁智之名，以求圣贤仁智之实，未之或尽也。即顽嚚凶愚之名，以求顽嚚凶愚之实，亦未或尽也。使善恶尽然有分，虽未能尽物之实，犹不患其差也。故曰：名不可不辨也。名称者，别彼此而检虚实者也。自古至今，莫不用此而得，用彼而失。失者，由名分混；得者，由名分察。今亲贤而疏不肖，赏善而罚恶。贤不肖善恶之名宜在彼，亲疏赏罚之称宜属我。我之与彼，又复一名，名之察者也。名贤不肖为亲疏，名善恶为赏罚，合彼我之一称而不别之，名之混者也。故曰：名称者，不可不察也。语曰“好牛”，又曰，不可不察也。好则物之通称，牛则物之定形，以通称随定形，不可穷极者也。设复言“好马”，则复连于马矣，则好所通无方也。设复言“好人”，则彼属于人矣。则“好”非“人”，“人”非好”也。则“好牛”、“好马”、“好人”之名自离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乱也。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凡四类，自然存焉天地之间，而不期为人用。人必用之，终身各有好恶，而不能辨其名分。名宜属彼，分宜属我。我爱白而憎黑，韵商而舍徵，好膻而恶焦，嗜甘而逆苦。白黑、商徵、膻焦、甘苦，彼之名也；爱憎、韵舍、好恶、嗜逆，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则万事不乱也。故人以“度”审长短，以“量”受少多，以“衡”平轻重，以“律”均清浊，以“名”稽虚实，以“法”定治乱，以简治烦惑，以易御险难。万事皆归于一，百度皆准于法。归一者，简之至；准法者，易之极。如此则顽嚚聋瞽，可与察慧聪明同其治也。

　　天下万事，不可备能，责其备能于一人，则贤圣其犹病诸。设一人能备天下之事，则左右前后之宜、远近迟疾之间，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于治阙矣。全治而无阙者，大小、多少，各当其分；农商工仕，不易其业。老农、长商、习工、旧仕，莫不存焉。则处上者何事哉？故有理而无益于治者，君子弗言；有能而无益于事者，君子弗为。君子非乐有言，有益于治，不得不言。君子非乐有为，有益于事，不得不为。故所言者不出于名法权术，所为者不出于农稼军阵，周务而已，故明主任之。治外之理，小人之所必言；事外之能，小人之所必为。小人亦知言有损于治，而不能不言；小人亦知能有损于事，而不能不为。故所言者极于儒墨是非之辨，所为者极于坚伪偏抗之行，求名而已，故明主诛之。故古语曰：“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能，无害于巧；君子不知，无害于治。”此言信矣。为善使人不能得从，此独善也；为巧使人不能得从，此独巧也；未尽善巧之理。为善与众行之，为巧与众能之，此善之善者，巧之巧者也。故所贵圣人之治，不贵其独治，贵其能与众共治也；所贵工倕之巧，不贵其独巧，贵其能与众共巧也。今世之人，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辩欲出群，勇欲绝众。独行之贤，不足以成化；独能之事，不足以周务；出群之辩，不可为户说；绝众之勇，不可与征阵。凡此四者，乱之所由生。是以圣人任道以夷其险，立法以理其差。使贤愚不相弃，能鄙不相遗。能鄙不相遗，则能鄙齐功；贤愚不相弃，则贤愚等虑。此至治之术也。

　　名定则物不竞，分明则私不行。物不竞，非无心；由名定，故无所措其心。私不行，非无欲；由分明，故无所措其欲。然则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于无心无欲者，制之有道也。田骈曰：天下之士，莫肯处其门庭、臣其妻子，必游宦诸侯之朝者，利引之也。游于诸侯之朝，皆志为卿大夫而不拟于诸侯者，名限之也。彭蒙曰：“雉兔在野，众人逐之，分未定也；鸡豕满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物奢则仁智相屈，分定则贪鄙不争。”圆者之转，非能转而转，不得不转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因圆之自转，使不得止；因方之自止，使不得转。何苦物之失分？故因贤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无用，使不得用。用与不用，皆非我也。因彼可用与不可用而自得其用也。自得其用，奚患物之乱乎？物皆不能自能，不知自知。智非能智而智，愚非能愚而愚，好非能好而好，丑非能丑而丑。夫不能自能，不知自知，则智好何所贵？愚丑何所贱？则智不能得夸愚，好不能得嗤丑，此为得之道也。道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怨，富贵者不骄，愚弱者不慑，智勇者不陵，定于分也；法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敢怨富贵，富贵者不敢陵贫贱，愚弱者不敢冀智勇，智勇者不敢鄙愚弱。此法之不及道也。

　　世之所贵，同而贵之，谓之俗；世之所用，同而用之，谓之物。苟违于人，俗所不与；苟忮于众，俗所共去。故人心皆殊，而为行若一；所好各异，而资用必同。此俗之所齐，物之所饰。故所齐不可不慎，所饰不可不择。昔齐桓好衣紫，阖境不鬻异采；楚庄爱细腰，一国皆有饥色。上之所以率下，乃治乱之所由也。故俗苟沴，必为法以矫之；物苟溢，必立制以检之。累于俗、饰于物者，不可与为治矣。昔晋国苦奢，文公以俭矫之，乃衣不重帛，食不兼肉。无几时，国人皆大布之衣，脱粟之饭。越王句践谋报吴，欲人之勇，路逢怒蛙而轼之。比及数年，民无长幼，临敌虽汤火不避。居上者之难，如此之验。圣王知民情之易动，故作乐以和之，制礼以节之。在下者不得用其私，故礼乐独行。礼乐独行，则私欲寝废；私欲寝废，则遭贤之与遭愚均矣。若使遭贤则治，遭愚则乱，是治乱属于贤愚，不系于礼乐。是圣人之术与圣主而俱没，治世之法逮易世而莫用，则乱多而治寡。乱多而治寡，则贤无所贵，愚无所贱矣。处名位，虽不肖，不患物不亲己；在贫贱，虽仁贤，不患物不疏己。亲疏系乎势利，不系于不肖与仁贤也。吾亦不敢据以为天理，以为地势之自然者尔。今天地之间，不肖实众，仁贤实寡。趋利之情，不肖特厚。廉耻之情，仁贤偏多。今以礼义招仁贤，所得仁贤者，万不一焉；以名利招不肖，所得不肖者，触地是焉。故曰：“礼义成君子，君子未必须礼义；名利治小人，小人不可无名利。”

　　庆赏刑罚，君事也；守职效能，臣业也。君料功黜陟，故有庆赏刑罚；臣各慎所任，故有守职效能。君不可与臣业，臣不可侵君事。上下不相侵与，谓之名正。名正而法顺也。接万物使分，别海内使不杂。见侮不辱，见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斗。此仁君之德，可以为主矣。守职分使不乱，慎所任而无私。饥饱一心，毁誉同虑，赏亦不忘，罚亦不怨。此居下之节，可为人臣矣。

　　世有因名以得实，亦有因名以失实。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也，其实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试之，中关而止。皆曰：“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宣王说之。然则宣王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九石。三石，实也，九石，名也，宣王悦其名而丧其实。齐有黄公者，好谦卑。有二女，皆国色。以其美也，常谦辞毁之，以为丑恶，丑恶之名远布，年过而一国无聘者。卫有鳏夫，失时冒娶之，果国色。然后曰：“黄公好谦，故毁其子不姝美。”于是争礼之，亦国色也。国色，实也；丑恶，名也。此违名而得实矣。楚人担山雉者，路人问：“何鸟也？”担雉者欺之曰：“凤皇也。”路人曰：“我闻有凤皇，今直见之，汝贩之乎？”曰：“然。”则十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将欲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金，惟恨不得以献楚王。国人传之，咸以为真凰皇，贵，欲以献之。遂闻楚王，王感其欲献于己，召而厚赐之，过于买鸟之金十倍。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宝玉径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阴欲图之，谓之曰：“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弗如复之。”田父虽疑，犹录以归，置于庑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称家大怖，复以告邻人。曰：“此怪之征，遄弃，殃可销。”于是遽而弃于远野。邻人无何盗之以献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而立：“敢贺王，王得此天下之宝，臣未尝见。”王问价，玉工曰：“此无价以当之，五城之都，仅可一观。”魏王立赐献玉者千金，长食上大夫禄。

　　凡天下万里皆有是非，吾所不敢诬。是者常是，非者常非，亦吾所信。然是虽常是，有时而不用；非虽常非，有时而必行。故用是而失，有矣；行非而得，有矣。是非之理不同，而更兴废，翻为我用，则是非焉在哉？观尧、舜、汤、武之成，或顺或逆，得时则昌；桀、纣、幽、厉之败，或是或非，失时则亡。五伯之主亦然。宋公以楚人战于泓，公子目夷曰：“楚众我寡，请其未悉济而击之。”宋公曰：“不可，吾闻不鼓不成列。寡人虽亡之余，不敢行也。”战败，楚人执宋公。齐人弑襄公，立公孙无知。召忽、夷吾奉公子纠奔鲁，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无知被杀，二公子争国。纠，宜立者也。小白先入，故齐人立之。既而使鲁人杀纠，召忽死之，征夷吾以为相。晋文公为骊姬之谮，出亡十九年，惠公卒，赂秦以求反国，杀怀公子而自立。彼一君正而不免于执，二君不正，霸业遂焉。己是而举世非之，则不知己之是；己非而举世是之，亦不知己之非。然则是非随众贾而为正，非己所独了。则犯众者为非，顺众者为是。故人君处权乘势，处所是之地，则人所不得非也。居则物尊之，动则物从之，言则物诚之，行则物则之，所以居物上、御群下也。国乱有三事：年饥民散，无食以聚之则乱；治国无法，则乱；有法而不能用，则乱。有食以聚民，有法而能行，国不治，未之有也。

大道　下

　　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故仁以道之，义以宜之，礼以行之，乐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齐之，刑以威之，赏以劝之。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礼者所以行恭谨，亦所以生惰慢；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乖名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凡此八术，无隐于人而常存于世，非自显于尧、汤之时，非自逃于桀、纣之朝。用得其道，则天下治；用失其道，则天下乱。过此而往，虽弥纶天地，笼络万品，治道之外，非群生所餐挹，圣人措而不言也。

　　凡国之存亡有六征：有衰国，有乱国，有亡国，有昌国，有强国，有治国。所谓乱亡之国者，凶虐残暴不与焉；所谓强治之国者，威力仁义不与焉。君年长，多妾媵，少子孙，疏宗族，衰国也；君宠臣，臣爱君，公法废，私政行，乱国也；国贫小，家富大，君权轻，臣势重，亡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凶虐残暴而后弱也，虽曰见存，吾必谓之亡者也。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昌国也；农桑以时，仓廪充实，兵甲劲利，封疆修理，强国也；上不胜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胜犯，故禁令行，人人无私，虽经险易而国不可侵，治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威力仁义而后强，虽曰见弱，吾必谓之存者也。

　　治主之兴，必有所先诛。先诛者，非谓盗，非谓奸。此二恶者，一时之大害，非乱政之本也。乱政之本下侵上之权，臣用君之术，心不畏时之禁，行不轨时之法，此大乱之道也。孔丘摄鲁，相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先诛，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汝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窃盗奸私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强记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荧众，强记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雄桀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六子者，异世而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畏也。语曰：‘佞辨可以荧惑鬼神。’曰：‘鬼神聪明正直，孰曰荧惑者？’曰：“鬼神诚不受荧惑，此尤佞辨之巧，靡不入也。夫佞辨者虽不能荧惑鬼神，荧惑人明矣。探人之心，度人之欲，顺人之嗜好而不敢逆，纳人于邪恶而求其利。人喜闻己之美也，善能扬之；恶闻己之过也，善能饰之。得之于眉睫之间，承之于言行之先。世俗之人，闻誉则悦，闻毁则戚。此众人之大情；有同己则喜，异己则怒，此人之大情。故佞人善为誉者也，善顺从者也。人言是亦是之，人言非亦非之，从人之所爱，随人之所憎。故明君虽能纳正直，未必亲正直；虽能远佞人，未必能疏佞人。故舜、禹者，以能不用佞人，亦未必憎佞人。语曰：‘佞辨惑物，舜、禹不能得憎。’不可不察也。语曰：‘恶紫之夺朱，恶利口之覆邦家。’斯言足畏而终身莫悟，危亡继踵焉。”

　　《老子》曰：“以政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国，万物所不能乱。奇者，权术是也。以权术用兵，万物所不能敌。凡能用名法权术而矫抑残暴之情，则己无事焉。己无事则得天下矣。故失治则任法，失法则任兵，以求无事，不以取强。取强，则柔者反能服之。《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惧之。”凡民之不畏死，由刑罚过。刑罚过，则民不赖其生。生无所赖，视君之威末如也。刑罚中则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乐也。知生之可乐，故可以死惧之。此人君之所宜执，臣下之所宜慎。

　　田子读书，曰：“尧时太平。”宋子曰：“圣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侧，越次答曰：“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宋子曰：“圣人与圣法何以异？”彭蒙曰：“子之乱名甚矣。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此万世之利，惟圣人能该之。”宋子犹惑。质于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庄里丈人字长子曰“盗”，少子曰“殴”。盗出行，其父在后追，呼之曰“盗，盗”。吏闻因缚之。其父呼“殴”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殴，殴”，吏因殴之，几殪。康衢长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宾客不过其门者三年。长者怪而问之，乃实对。于是改之，宾客复往。郑人谓玉未理者为璞，周人谓鼠未腊者为璞，周人怀璞谓郑贾曰：“欲买璞乎？”郑贾曰：“欲之。”出其璞，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田子曰：“人皆自为而不能为人，故君人者之使人，使其自为用，而不使为我用。”魏下先生曰：“善哉田子之言。古者君之使臣，求不私爱于己，求显忠于己。而居官者必能，临阵者必勇，禄赏之所劝，名法之所齐。不出于己心，不利于己身。语曰：‘禄薄者不可与经乱，赏轻者不可与入难。’此处上者所宜慎者也。”

　　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无敢恨，汝无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为人上者，必慎所令。

　　凡人富则不羡爵禄，贫则不畏刑罚。不羡爵禄者，自足于己也；不畏刑罚者，不赖存身也。二者为国之所甚（下有脱字）而不知防之之术，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则无以为治。无以为治，是人君虚临其国，徒君其民，危乱可立而待矣。今使由爵禄而后富，则人必争尽力于其君矣；由刑罚而后贫，则人咸畏罪而从善矣。故古之为国者，无使民自贫富，贫富皆由于君，则君专所制，民知所归矣。

　　贫则怨人，贱则怨时，而莫有自怨者，此人情之大趣也。然则不可以此是人情之大趣而一概非之，亦有可矜者焉，不可不察也。今能同算钧而彼富我贫，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才钧智同而彼贵我贱，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其蔽在于不知乘权藉势之异，而惟曰智能之同，是不达之过。虽君子之邮，亦君子之怒也。人贫则怨人，富则骄人。怨人者，苦人之不禄施于己也，起于情所难安而不能安，犹可恕也；骄人者，无所苦而无故骄人，此情所易制而弗能制，弗可恕矣。众人见贫贱则慢而疏之，见富贵则敬而亲之。贫贱者有请赇于己，疏之可也，未必损己而必疏之，以其无益于物之具故也；富贵者有施与于己，亲之可也，未必益己而必亲之，则彼不敢亲我矣。三者独立，无致亲致疏之所，人情终不能不以贫贱富贵易虑，故谓之大惑焉。穷独贫贱，治世之所共矜，乱世之所共侮。治世非为矜穷独贫贱而治，是治之一事也；乱世亦非侮穷独贫贱而乱，亦是乱之一事也。每事治则无乱，乱则无治。视夏商之盛、夏商之衰，则其验也。贫贱之望富贵甚微，而富贵不能酬其甚微之望。夫富者之所恶，贫者之所美；贵者之所轻，贱者之所荣。然而弗酬，弗与同苦乐故也。虽弗酬之，于物弗伤。今万民之望人君，亦如贫贱之望富贵。其所望者，盖欲料长幼，平赋敛，时其饥寒，省其疾痛，赏罚不滥，使役以时，如此而已，则于人君弗损也。然而弗酬，弗与同劳逸故也。故为人君，不可弗与民同劳逸焉。故富贵者可不酬贫贱者，人君不可不酬万民。不酬万民则万民之所不愿戴，所不愿戴则君位替矣。危莫甚焉，祸莫大焉。

新书

卷一

　　○过秦上（事势）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后、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寥、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於是从教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疆国请伏，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项，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高，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馀威振於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俯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干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杰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不銛於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亢於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至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心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过秦下（事势）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四海养。天下之士，斐然向风。若是，何也？曰：近古而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诸侯力正，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以此言之，取与攻守不同术也。秦虽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害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僇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下至於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於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见终始之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矣。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於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修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於鸿门，曾无藩篱之难。於是山东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三军之众，要市於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相信，可见於此矣。

　　子婴立，而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宜未绝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於秦王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此岂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昔日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於险阻而不能进，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离小邑，伐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畾土）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於匹夫，以利会，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民未附，名曰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必退师。案土息民以待其弊，承解诛罢以令国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禽者，其求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宜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臣不上闻，岂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无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千馀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宗首（事势）

　　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向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若此，况莫大诸侯权势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者，何也？大国之王幼在怀衽，汉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所置傅归休而不肯住，汉所置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其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耶！此时而乃欲为治安，虽尧舜不能。臣故曰：时且过矣，上弗蚤图，疑且岁闻所不欲焉。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弗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且谓天何？权不甚奇而数制人，岂可得也！夫以天子之位，用天下之力，乘今之时，因天子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匡天下乎？至此则陛下误甚矣。时且失矣，心窃踊翟，离今春难为。天倾，时倾，足力倾，能孰视而弗肯理以倾时之失，岂不靡哉！可以良天下而称，特以为此籍也。窃为陛下痛之，甚在上幸少留计焉。

　　○数宁（事势）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惜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大息者六。若其它倍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矣”，臣独曰“未安”；或者曰“天下已治矣”，臣独曰“未治”。恐逆意触死罪，虽然，诚不安，诚不治，故不敢顾身，敢不昧死以闻。夫曰天下安且治者，非至愚无知，因谀者耳，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措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偷安者也。方今之势，何以异此！夫本末舛逆，首尾横决，国制抢攘，非有纪也，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以数日之间令臣得熟数之於前，因陈治安之策，陛下试择焉何甚伤哉！

　　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也？臣闻之：自禹已下五百岁而汤起，自汤已下五百馀年而武王起。故圣王之起，大以五百为纪。自武王已下过五百岁矣，圣王不起，何怪矣。及秦始皇帝，似是而卒非也，终於无状。及今天下集於陛下，臣观宽大知通，窃曰：足以操乱业，握危势。若今之贤也。明通以足，天纪又当，天宜请陛下为之矣。然又未也者，又将谁须也？使为治，劳知虑，苦身体，乏驰骋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耳，因加以常安，四望无患。因诸侯附亲轨道，致忠而信上耳。因上不疑，其臣无族罪，兵革不动，民长保首领耳。因德穷至远，近者匈奴，远者四荒，苟人迹之所能及，皆乡风慕义，乐为臣子耳。因天下富足，资财有馀，人及十年之食耳。因民素朴顺而乐从令耳。因官事甚约，狱讼盗贼可令鲜有耳。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则万生遂茂。晏子曰：“唯以政顺乎神，为可以益寿。”发子曰：“至治之极，父无死子，兄无死弟，涂无襁褓之葬，各以其顺终。”谷食之法，固百以是，则至尊之寿轻百年耳。古者五帝皆逾百岁，以此言信之。因王为明帝，股肱则为明臣，名誉之美垂无穷耳；礼：祖有功，宗有德。始取天下为功，始治天下为德。因顾成之庙为天下太宗，承太祖与天下，与汉长亡极耳。因卑不疑尊，践不逾贵，尊卑贵贱，明若白黑，则天下之众不疑眩耳；因经纪本於天地，政法倚於四时，后世无变故，无易常，袭迹而长久耳。臣窃以为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宰天下，以治群生，神民咸亿，社稷久飨，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周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后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寿并五帝，泽施至远，於陛下何损哉！以陛下之明通，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治非有难也。陛下何不一为之，及其具可素陈於前，愿幸无忽。

　　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案之当时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独太息悲愤，非时敢忽也。虽使禹舜生而为陛下，无以易此？为之有数，必万全无伤，臣敢以寸断。陛下幸试召大臣有职者使计之，有能以为不便天子、不利天下者，臣请死。

　　○藩伤（事势）

　　夫树国必审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凶饥数动，彼必将有怪者生焉。祸之所杂，岂可预知！故甚非所以安主上，非所以活大臣者也，甚非所以全爱子者也。

　　既已令之为藩臣矣，为人臣下矣，而厚其力，重其权，使有骄心而难服从也，何异於善砥镆铘而予射子？自祸必矣。爱之固故使饱粱肉之味，玩金石之声；臣民之众，土地之博，足以奉养宿卫其身。然而权力不足以徼幸，势不足以行逆，故无骄心，无邪行。奉法畏令，听从必顺，长生安乐，而无上下相疑之祸。活大臣，全爱子，孰精於此！

　　且藩国与制，力非独少也。制令：其有子，以国其子；未有子者，建分以须之，子生而立。其身以子，夫将何失？於实无丧，而葆国无患，子孙世世与汉相须，长沙可以久矣。所谓生死而肉白骨，何以厚此？

　　○藩强（事势）

　　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王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强，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国北最弱，则最后反。长沙乃才二万五千户耳，力不足以行逆，则少功而最完，势疏而最忠。全骨肉时长沙无故者，非独性异人也，其形势然矣。

　　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韩信、黥布、彭越之伦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欲勿令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绛、灌；欲天下之治安，天子之无忧，莫如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若与臣下相残，与骨肉相饮茹，天下虽危无伤也，则莫如循今之故而勿燮。

　　以前观之，其国最大者反最先

　　○大都（事势）

　　昔楚灵王问范无宇曰：“我欲大城陈、蔡、叶与不羹，赋车各千乘焉，亦足以当晋矣，又加之以楚，诸侯其来朝乎？”范无宇曰：“不可。臣闻大都疑国，大臣疑主，乱之媒也。都疑则交争，臣疑则并令，祸之深者也。今大城陈、蔡、叶与不羹，或不充，不足以威晋；若充之以资财，实之以重禄之臣，是轻本而重末也。臣闻‘尾大不掉，末大必折’，此岂不施威诸侯之心哉？然终为楚国大患者，必此四城也。”灵王弗听，果城孙、蔡、叶与不羹，实之以兵车，充之以大臣。是岁也，诸侯果朝。居数年，陈、蔡、叶与不羹或奉公子弃疾内作难，楚国云乱，王遂死於乾溪于守亥之井。为计若此，岂不痛也哉！悲夫！本细末大，驰必至心。时乎！时乎！可痛惜者此也。

　　天下之势方病大尰：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臣闻‘尾大不掉，未大必折’，恶病也。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固无聊也。失今弗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弗能为已。悲夫！枝拱苟大，弛必至心，此所以窃为陛下患也。病非徒尰也，又苦殳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之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无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专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尰也，又苦殳盭”也。可痛者，此病是也。

　　○等齐（事势）

　　诸侯王所在之宫卫，织履蹲夷，以皇帝所在宫法论之；郎中、谒者受谒取告，以官皇帝之法予之；事诸侯王或不廉洁平端，以事皇帝之法罪之。曰：一用汉法，事诸侯王乃事皇帝也。谁是则诸侯之王乃将至尊也。然则，天子之与诸侯王，宜撰然齐等若是乎？天子之相，号为丞相，黄金之印；诸侯之相，号为丞相，黄金之印，而尊无异等，秩加二千石之上。天子列卿秩二千石，诸侯列卿秩二千石，则臣已同矣。人主登臣而尊，今臣既同，则法恶得不齐？天子卫御，号为大仆，银印，秩二千石；诸侯之御，号为大仆，银印，秩二千石，则御已齐矣。御既已齐，则车饰恶得不齐？天子亲，号云太后；诸侯亲，号云太后。天子妃号曰后，诸侯妃号曰后，然则诸侯何损而天子何加焉？妻既已同，则夫何以异？天子宫门曰司马，阑入者为城旦；诸侯宫门曰司马，阑入者为城旦。殿门俱为殿门，阑入之罪亦俱弃市。宫墙门卫同名，其严一等，罪已钧矣。天子之言曰令，令甲令乙是也；诸侯之言曰令，令仪之言是也。天子卑号皆称陛下，诸侯卑号称陛下。天子车曰乘舆，诸侯车曰称舆，乘舆等也。衣被次齐贡死经纬也，苟工巧而志欲之，唯冒上轶主次也。然则所谓主者安居？臣者安在？

　　人之情不异，面目状貌同类，贵贱之别，非人天根著於形容也。所持以别贵贱、明尊卑者，等级、势力、衣服、号令也。乱且不息滑漫无纪；天性则同，人事无别。然则所谓臣臣主主者非有相临之具、尊卑之经也，持面形而异之耳。近习乎形貌，然后能识，则疏远无所放，众庶无以期，则下恶能不疑其上？君臣同伦，异等同服，则上恶能不眩其下？孔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一。”《诗》云：“彼都人士，狐裘黄裳，”“行归於周，万民之望。”孔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类而志也，则君不疑於其臣，而臣不惑於其君。”而此之不行，沐渎无界，可谓长大息者此也。

　　○服疑（事势）

　　衣服疑者，是谓争先；厚泽疑者，是谓争赏；权力疑者，是谓争强；等级无限，是谓争尊。彼人者，近则冀幸，疑则比争。是以等级分明，则下不得疑；权力绝尤，则臣无冀志。故天子之於其下也，加五等已往，则以为臣例；臣之於下也，加五等已往，则以为仆。仆则亦臣礼也，然称仆不敢称臣者，尊天子，避嫌疑也。

　　制服之道，取至适至和以予民，至美至神进之帝。奇服文章，以等上下而差贵贱。是以高下异则名号异，则权力异，则事势异，则旗章异，则符瑞异，则礼宠异，则秩禄异，则冠履异，则衣带异，则环佩异，则车马异，则妻妾异，则泽厚异，则宫室异，则床席异，则器皿异，则食饮异，则祭祀异，则死丧异。故高则此品周高，下则此品周下。加人者品此临之，埤人者品此承之。迁则品此者进，绌则品此者损。贵周丰，贱周谦；贵践有级，服位有等。等级既设，各处其检，人循其度。擅退则让，上僣则诛。建法以习之，设官以牧之。是以天下见其服而知贵贱，望其章而知其势，使人定其心，各著其目。

　　故众多而天下不眩，传远而天下识祗。卑尊已著，上下已分，则人伦法矣。於是主之与臣，若日之与星以。臣不几可以疑主，贱不几可以冒贵。下不凌等则上位尊，臣不逾级则主位安。谨守伦纪，则乱无由生。

　　○益壤（事势）

　　陛下即不为千载之治安，如今之势，岂过一传哉？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也，至其相与，特以纵横之约相亲耳。汉法令不可得行矣，犹且槁立而服强也。今淮阳之比大诸侯，仅过黑子之比於面耳，岂足以为楚御哉？而陛下所恃以为藩捍者，以代淮阳耳。代北边与强匈奴为邻，仅自见矣。唯皇太子之所恃者，亦以之二国耳。今淮阳之所有，适足以饵大国耳。方今制在陛下，制国命子，适足以饵大国，岂可谓工哉？

　　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於乡党邑里。人主者，天下安、社稷固不耳。故黄帝者，炎帝之兄也。炎帝无道，黄帝伐之涿鹿之野，血流漂杵，诛炎帝而兼其地，天下乃治。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高皇帝以为不可，剽去不义诸侯，空其国。择良日，立诸子洛阳上东门之外，诸子毕王，而天下乃安。故大人者，不怵小廉，不牵小行，故立大便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诸侯而县属於汉，其苦之甚矣，其欲有卒也类良有，所至逋走而归诸侯，殆不少矣。此终非可久以为奉地也。陛下岂如蚤便其势，且令他人守郡，岂如令子？臣之愚计，愿陛下举淮南之地以益淮阳，梁即有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即无后患。代可徙而都睢阳，梁起新郑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捷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今所恃者，代、淮阳二国耳，皇太子亦恃之。如臣计，梁足以捍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则陛下高枕而卧，终无山东之忧矣。臣窃以为此二世之利也。若使淮南久县属汉，特以恣奸人耳，惟陛下幸少留意，省臣昧死以闻。

　　臣谊窃昧死，原得伏前陈施，下臣谊所以为治安，陛下幸以少须臾之间听，以验之於事，未有妨损也。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为人臣得毕尽其愚忠，惟陛下财幸。

卷二

　　○权重

　　诸侯势足以专制，力足以行逆，虽令冠处女，勿谓无敢；势不足以专制，力不足以行逆，虽生夏育，有仇雠之怨，犹之无伤也。然天下当今恬然者，遇诸侯之俱少也。后不至数岁，诸侯皆冠，陛下且见之矣。岂不苦哉！力当能为而不为，畜乱宿祸，高拱而不忧，其纷也宜也，甚可谓不知且不仁。

　　夫秦自逆日夜深惟，苦心竭力，危在存亡，以除六国之忧。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而如意，而故称六国之祸，难以言知矣。苟身常无患，但为祸未在所制也。乱媒日长，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使曹、勃不宁制，可谓仁乎！

　　○五美（事势）

　　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从制。诸侯之君敢自杀不敢反，志知必菹醢耳。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天下无可以徼幸之权，无起祸召乱之业，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

　　割地定制，齐为若干国，赵、楚为若干国，制既各有理矣。於是齐悼惠王之子孙王之，分地尽而止，赵幽王、楚元王之子孙，亦各以次受其祖之分地，燕、吴、淮南佗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於彼也，所以数偿之。故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无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

　　经制一定，宗室子孙虑不王。制定之后，下无倍背之心，上无诛代之志，上下欢亲，诸侯顺附，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

　　地制一定，则帝道还明，而臣心还正；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栈奇、启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上使然也，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

　　地制一定，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社稷长安，宗庙久尊，传之后世，不知其所穷。故当时大治，后世诵圣。

　　一动而五美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制不定

　　炎帝者，黄帝同父母弟也，各有天下之半。黄帝行道，而炎帝不听，故战涿鹿之野，血流漂杵。夫地制不得，自黄帝而以困。

　　以高皇帝之明圣威武也，既抚天下，即天子之位，而大臣为逆者，乃几十发。以帝之势，身劳於兵间，纷然几无下者数矣。淮阴侯、韩王信、陈豨、彭越、黥布及卢绾皆功臣也，所尝爱信也，所爱化而为雠，所信反而为寇，可不怪也？地理蚤定，岂有此变！

　　陛下即位以来，济北一反，淮南为逆，今吴有见告，皆其薄者也。莫大诸侯澹然而未有故者，天下非有固定之术也，特赖其尚幼，伦猥之数也。且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处，骨肉相动，又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长此安穷！明帝尚不能以安，后世奈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所剥割，皆象理也。然至髋髀之所，非斤则斧矣。仁义恩厚者，此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势已定，权已足矣，乃以仁义恩厚因而泽之，故德布而天下有慕志。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制，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刃不折则缺耳。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审微（事势）

　　善不可谓小而无益，不善不可谓小而无伤。非以小善为一足以利天下，小不善为一足以乱国家也。当夫轻始而傲微，则其流而令於大乱，是故子民者谨焉。

　　彼人也，登高则望，临深则窥。人之性非窥且望也，势使然也。夫事有逐奸，势有召祸。老聃曰：“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管仲曰：“备患於未形。”上也。语曰：‘焰焰弗灭，炎炎奈何；萌芽不伐，且折斧柯。’智禁於微，次也。事之适乱，如地形之惑人也：机渐而往，俄而东西易面，人不自知也。故墨子见衢路而哭之，悲一跬而缪千里也。

　　昔者，卫侯朝於周，周行人问其名，曰：“卫侯辟强。”周行人还之，曰：“启强、辟强，天子之号也，诸侯弗得用。”卫侯更其名曰“（火为）”，然后受之。故善守上下之陛者，虽空名弗使逾焉。

　　古者周礼：天子葬用隧，诸侯县下。周襄王出逃伯斗，晋文公率师诛贼，定周国之乱，复襄王之位。於是襄王赏以南阳之地，文公辞南阳，请即死得以隧下。襄王弗听，曰：“周国虽微，未之或代也。天子用隧，伯父用隧，是二天子也。以地为少，馀请益之。”文公乃退。

　　礼：天子之乐宫县，诸侯之乐轩县，大夫直县，士有琴瑟。叔孙于奚者，卫之大夫也；曲县者，卫君之乐体也；繁缨者，君之驾饰也。齐人攻卫，叔孙于奚率师逆之，大败齐师。卫於是赏以温叔孙于奚辞温，而请曲县、繁缨以朝，卫君许之。孔子闻之，曰：“惜乎！不如多与之邑。夫乐者，所以载国；国者，所以载君。彼乐亡而礼从之，礼亡而政从之，政亡而国从之，国亡而君从之。惜乎！不如多与之邑。”

　　宓子治亶父。於是齐人攻鲁，道亶父。始，父老请曰：“麦已熟矣，今迫齐寇，民人出自艾傅郭者归，可以益食，且不资寇。”三请，宓子弗听。俄而，麦毕还乎齐寇。季孙闻之，怒，使人让宓子曰：“岂不可哀哉！民乎，寒耕熟耘，曾弗得食也。弗知犹可，闻或以告，而夫子弗听。”宓子蹴然曰：“今年无麦，明年可树。令不耕者得获，是乐有寇也。且一岁之麦，於鲁不加强，丧之不加弱。令民有自取之心，其创必数年不息。”季孙闻之，惭曰：“使穴可入，吾岂忍见宓子哉！”

　　故明者之感奸由也蚤，其除乱谋也远，故邪不前达。

　　○阶级（事势）

　　人主之尊，辟无异堂。阶陛九级者，堂高大几六尺矣。若堂无陛级者，堂高治不过尺矣。天子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此其辟也。故陛五级上，廉远地则高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列等，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施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鄙谚曰：“欲投鼠而忌其器。”此善喻也。鼠近於器，尚惮而弗投，恐伤器也，况乎贵大臣之近於主上乎！廉耻礼节，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无戮辱。是以系、缚、榜、笞、髡、刖、黥、劓之罪，不及士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罪，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舆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不加其身，尊君之势也。此则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群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今与众庶、徒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下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太迫乎？廉耻不行也，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曰：“履虽鲜弗以加枕，冠虽弊弗以苴履。”夫尝以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尝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空，编之徒官，司寇、牢正、徒长、小吏骂詈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之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宠，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尔，贱人安宜得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中行，灭之。豫让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变容，吸炭变声，必报襄子。五起而弗中，襄子一夕而五易卧。人问豫让，让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故为之国士用。”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折节致忠，行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人主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如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无耻，苟无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则苟若而可，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困而推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於此？群下至众而主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率於群下也。但无耻，但苟安，则主罢病。

　　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君子，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曰不廉，曰“簠簋不饰”；坐秽污姑妇姊姨母，男女无别者，不谓污秽，曰“帷簿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至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诃域者，闻谴诃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清室而请其罪尔，上弗使执缚系引而行也。其中罪者，闻命而自驰，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令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喜；厉以廉耻，故人务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君臣不以节行而报其上者，即非人类也。

　　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尔忘身，国丑忘家，公丑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主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卫捍敌之臣，诚死城郭封境。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比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德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服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托五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义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行，故曰可为长大息者也。

卷三

　　○俗激（事势）

　　大臣之俗，特以牍书不报，小期会不答耳，以为大故，以为大故不可矣。天下之大指，举之而激。俗流失，世坏败矣，因恬弗不知怪，大故也。加刀笔之吏，务在筐箱，而不知大体，陛下又弗自忧，故如哉！

　　夫邪俗日长，民相然席於无廉丑，行义非循也。岂且为人子背其父，为人臣因忠於主哉？岂为人弟欺其兄，为人下因信其上哉？陛下虽有权柄事业，将何寄之？管子曰：“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丑。”“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云使管子愚无识人也则可，使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不可为寒心？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无制度，弃礼义、损廉丑，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乎不耳，虑念非顾行也。今其甚者，刭父矣，贼大母矣，踝妪矣，刺兄矣。盗者虑探柱下之金，掇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十几拾万石粟，赋六百馀万钱，乘传而行郡诸侯，此靡无行义之尤至者已。其馀猖蹶而趋之者，乃豕羊驱而往。是类管子谓“四维不张”者也与！窃为陛下惜之。

　　以臣之意吏，虑不动於耳目，以为是特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移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弗为特此植则僵，不循则坏。秦灭四维不张，故君臣乖而相攘，上下乱僣而无差，父子六亲殃僇而失其宜，奸人并起，万民离畔，凡十三岁而社稷为墟。今而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冀幸，而众下疑惑矣！岂如今定经制，今主主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无所冀幸，群众信上而不疑惑哉！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无维楫，中流而遇风波也，船必覆败矣。悲夫！备不豫具之也，可不察乎？

　　○时变（事势）

　　秦国失理，天下大败。众揜寡，知欺愚，勇劫惧，壮凌衰；攻击奋者为贤，贵人善突盗者为折，诸侯设诌而相饬，设诈而相绍者为知。天下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振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

　　今者何如，进取之时去矣，并兼之势过矣。胡以孝弟循顺为？善书而为吏耳。胡以行义节为？家富而出官耳。骄耻偏而为祭尊，黥劓者攘臂而为政。行虽狗彘也，苟家富财足，隐机盱视而为天子耳。唯告罪昆弟，欺突伯父，逆於父母乎，然钱财多也，衣服修也，我何妨为世之基公。唯爱季母，妻公之接女乎，车马严也，走犬良也。矫诬而家美，盗贼而财多，何伤？欲交，吾择贵宠者而交之；欲势，择吏权者而使之。取妇嫁子，非有权势，吾不与婚姻；非有贵戚，不与兄弟；非富大家，不与出人。因何也？今俗侈靡以出伦踰等相骄，以富过其事相竞。今世贵空爵而贱良，俗靡而尊奸；富民不为奸而贫为里侮也，廉吏释官而归为邑笑；居官敢行奸而富为贤吏，家处者犯法为利为材士。故兄劝其弟，父劝其子，则俗之邪至於此矣！

　　商君违礼义，弃伦理，并心於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秦人有子，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假父耰鉏杖篲，耳虑有德色矣；母取瓢碗箕帚，虑立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踞；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睨。其慈子嗜利而轻简父母也，虑非有伦理也，其不同禽兽仅焉耳。然犹并心而赴时者，曰功成而败义耳。蹶六国，兼天下，求得矣，然不知反廉耻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凡十三岁而社稷为墟。不知守成之数、得失之亡术也，悲夫！

　　○瑰玮（事势）

　　天下有瑰政於此：予民而民愈贫，衣民而民愈寒，使民乐而民愈苦，使民知而民愈不知避县网，甚可瑰也！今有玮术於此：夺民而民益富也，不衣民而民益暖，苦民而民益乐，使民愚而民愈不罗县网。陛下无意少听其数乎？

　　夫雕文刻镂周用之物繁多，纤微苦窳之器日变而起，民弃完坚而务雕镂纤巧以相竞高。作之宜一日，今十日不轻能成。用一岁，今半岁而弊。作之费日挟功，用之易弊，不耕而多食农人之食，是天下之所以困贫而不足也。故以末予民，民大贫；以本予民，民大富。

　　黼黻文绣纂组害女工。且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方且万里不轻能具天下之力，势安得不寒？世之俗侈相耀，人慕其所不如，悚迫於俗，愿其所未至，以相竞高，而上非有制度也。今虽刑馀鬻妾下贱，衣服得过诸侯，拟天子，是使天下公得冒主而夫人务侈也。冒主务侈，则天下寒而衣服不足矣。故以文绣衣民而民愈寒；以褫民，民必暖而有馀布帛之饶矣。

　　夫奇巧末技、商贩游食之民，形佚乐而心县愆，志苟得而行淫侈，则用不足而蓄积少矣。即遇凶旱，必先困穷迫身，则苦饥甚焉。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於本，则天下各食於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民安性劝业而无县愆之心，无苟得之志，行恭俭蓄积而人乐其所矣。故曰“苦民而民益乐”也。

　　世淫侈矣，饰知巧以相诈利者为知士，敢犯法禁、昧大奸者为识理，故邪人务而日形，奸诈繁而不可止，罪人积下众多而无时已。君臣相冒，上下无辨，此生於无制度也。今去淫侈之俗，行节俭之术，使车舆有度，衣服器械各有制数。制数已定，故君臣绝尤，而上下分明矣。擅遏则让，上僣者诛，故淫侈不得生，知巧诈谋无为起，奸邪盗贼自为止，则民离罪远矣。知巧诈谋不起，所谓“愚”。故曰“使民愚而民愈不罗县网”。

　　此四者，使君臣相冒，上下无别，天下困贫，奸诈盗贼并起，罪人蓄箦无已者也，故不可不急速救也。

　　○孽产子（事势）

　　民卖产子，得为之绣衣、编丝履、偏诸缘，入之闲中，是古者天子后之服也，后之所以庙而不以燕也，而众庶得以衣孽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者天子之服也，今贵富人大贾者丧资，若兄弟召客者得以被墙。古者以天下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贵富人大贾屋壁得为帝服，贾妇优倡下贱同产子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主帝之身自衣皂绨，而靡贾侈贵，墙得被绣，帝以衣其贱，后以缘其领，孽妾以缘其履：此臣之所谓踳也。

　　且试观事理，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也，欲天下之无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之无饥，胡可得也？饥寒切於民之肌肤，欲其无为奸邪盗贼，不可得也。国已素屈矣，奸邪盗贼特须时尔，岁适不为，如云而起耳。若夫不为见室满胡可胜抚也？夫錞此而有安上者，殆未有也。

　　今也平居，则无茈施，不敬而素宽，有故必困。然而献计者类曰“无动为大”耳。夫“无动”而可以振天下之败者，何等也？曰：为大夫治，可也；若为大乱，岂若其小？悲夫！俗至不敬也，至无等也，至冒其上也，进计者，犹曰“无为”，可为长大息者此也。

　　○铜布

　　铜布於下，为天下灾，何以言之？铜布於下，则民铸钱者，大抵必杂以铅铁焉，黥罪日繁，此一祸也。铜布於下，伪钱无止，钱用不信，民愈相疑，此二祸也。铜布於下，采铜者弃其田畴，家铸者损其农事，谷不为则邻於饥，此三祸也。故不禁铸钱，则钱常乱，黥罪日积，是陷阱也。且农事不为，有疑为灾，故民铸钱不可不禁。上禁铸钱，必以死罪。铸钱者禁，则钱必还重；钱重则盗铸钱者起，则死罪又复积矣，铜使之然也。故铜布於下，其祸博矣。

　　今博祸可除，七福可致。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下，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铜不布下，则伪钱不繁，民不相疑，二。铜不布下，不得采铜，不得铸钱，则民反耕田矣，三。铜不布下，毕归於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钱重则以术散之，则钱必治矣，四。挟铜之积，以铸兵器，以假贵臣，小大多少，各有制度，以别贵贱，以差上下，则等级明矣，五。挟铜之积，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畸羡，则官必富，而末民困矣，六。挟铜之积，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矣。此谓之“七福”。

　　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顾退七福而行博祸，可为长太息者，此其一也。

　　○壹通

　　所谓建武关、函谷、临晋关者，大抵为备山东诸侯也。天下之制在陛下，今大诸侯多其力，因建关而备之，若秦时之备六国也。岂若定地势使无可备之患，因行兼爱无私之道，罢关一通，示天下无以区区独有关中者。所为禁游宦诸侯及无得出马关者，岂不曰“诸侯得众则权益重，其国众车骑则力益多”？故明为之法，无资诸侯。於臣之计，疏山东，孽诸侯，不令似一家者，其精於此矣。岂若一定地制，令诸侯之民，人骑二马，不足以为患，益以万夫不足以为害。今不定大理，数起禁，不服人心，害兼覆之义，不便。

　　天子都长安，而以淮南东南边为奉地，弥道数千，不轻输致。郡或乃越诸侯而有免侯之地，於远方调均发征，又且必同。大国包小国为境，小国阔大国而为都，小大驳跞，远近无衰。天子诸侯封畔之无经也，至无状也。以藩国资强敌，以列侯饵篡夫，至不得也。陛下奈何久不正此？

　　○属远（事势）

　　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而为都，输将繇使，其远者不出五百里而至；公侯地百里，中之而为都，输将繇使，远者不出五十里而至。输将者不苦其繇，繇使者不伤其费。故远方人安其居，士民皆有欢乐其上，此天下之所以长久也。

　　及秦而不然。秦不能分尺寸之地，欲尽自有之耳。输将起海上而来，一钱之贱耳，十钱之费弗，轻能致也。上之所得者甚少，而民毒苦之甚深，故陈胜一动而天下不振。

　　今汉越两诸侯之中分，而乃以庐江之为奉地，虽秦之远边过此不远矣。令此不输将不奉主，非奉地义也，尚安用此而久县其心哉！若令此如奉地之义，是复秦之迹也，窃以为不便。夫淮南窳民贫乡也，繇使长安者，自悉以补，行中道而衣，行胜已嬴弊矣，强提荷弊衣而生。虑非假贷，自诣非有以所闻也。履蹻不数易，不足以至，钱用之费称此，苦甚。窃以所闻县令丞相归休者，虑非甚强也，不见得从者。夫行数千里，绝诸侯之地而县属汉，其势终不可久。汉往者家号泣而送之；其来繇使者，家号泣而遣之，俱不相欲也。其苦属汉而欲王，类至甚也。逋遁而归诸侯者，类不少矣。陛下不如蚤定，毋以资奸人。

　　○亲疏危乱（事势）

　　陛下有所不为矣，臣将不敢不毕陈事制。假设令天下如曩也，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六七诸公皆无恙，案其国而居，当是时，陛下即天子之位，试能自安乎哉？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肩而起，非有侧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率幸者乃得为中涓，其次仅得为舍人。高皇帝南面称帝，诸公皆为臣，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五年即天子之位，割膏腴之地以王有功之臣，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几危天下者五六。陛下之与诸公也，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亲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陛下独安能以是自安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齐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无恙，各案其国而居，当是时，陛下即天子之位，能为治乎？臣又窃知陛下之不能也。诸侯王虽名为人臣，实皆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非立，汉令非行也。虽离道如淮南王者，令之安肯听？召之焉可致？幸而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环视而起，天下安可得制也？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於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诸侯？此所谓亲也者，故疏必危，亲必乱。陛下之因今以为治安，奈何知其必且危乱也，然且吟（齿休）而坚控守之，为何如制以纟靡相县。

　　○忧民（事势）

　　王者之法：民三年耕而馀一年之食，九年而馀三年之食，三十岁而民有十年之蓄。故禹水九年，汤旱七年，甚也野无青草，而民无饥色，道无乞人。岁复之后，犹禁陈耕。古之为天下，诚有具也。王者之法：国无九年之蓄，谓之不足；无六年之蓄，谓之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国也。

　　今汉兴三十年矣，百天下愈屈，食至寡也。陛下不省耶？未获年，富人不贷，贫民且饥；天时不收，请卖爵鬻子，既或闻耳。曩顷不雨，令人寒心。一雨尔，虑若更生。天下无蓄若此，甚极也。其在王法谓之何？必须困至乃虑，穷至乃图，不亦晚乎！窃伏念之，愈使人悲。

　　然则所谓国无人者，何谓也？有天下而欲其安者，岂不在於陛下者哉？上弗自忧，将以谁偷？五岁小康，十岁一凶，三十岁而一大康，盖曰大数也。自人人相食，至於今若干年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天下何以相救？卒然边境有数十万众聚，天下将何以馈之矣？兵旱相乘，民填沟壑，剽盗攻击者兴继而起，中国失救，外敌必骇，一日而及，此之必然。且用事之人未必此省，为人上弗自省忧，魄然事困，乃惊而督下曰：“此天也，可奈何？”事既无如，忧之何及？方今始秋，时可善为，陛下少闲，可使臣谊从丞相、御史计之。臣义诏所自用秩二千石上虽幸使义计勿厚疏殆无伤也有时矣。

　　○解县（事势）

　　天下之势方倒县，窃愿陛下省之也。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也，何也？下也。蛮夷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是倒县之势也。天下倒县，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特倒县而已也，又虑躄，且病痱。夫躄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为上流，东为下流，故陇西为上，东海为下，则北境一倒也，西郡、北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苦甚矣。中地左戍，延行数千里，粮食馈饟难也。斥候者望烽燧而不敢卧，将吏戍者或介胄而睡，而匈奴欺侮侵掠未知息时。於焉信威广德难。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弗肯使也。天下倒县甚苦矣，窃为陛下惜之。

　　进谏者类以为是困不可解也，无具甚矣。陛下肯幸听臣之计，请陛下举中国之祸而从之匈奴，中国乘其威而富强，匈奴伏其辜而残亡，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杀之乎，生之乎，次也。陛下威惮大信，德义广远，据天下而必固，称高号诚所诚宜，俯视中国，仰望四夷，莫不如志矣。然后退斋三日，以报高庙，令天下无愚智男女，皆曰：“皇帝果大圣也。”胡忍以陛下之明，承天下之资，而久为戎人欺傲若此，可谓国无人矣。

　　○威不信（事势）

　　古之正义，东西南北，苟舟车之所达，人迹之所至，莫不率服，而后云天子；德厚焉，泽湛焉，而后称帝；又加美焉，而后称皇。今称号甚美，而实不出长城。彼非特不服也，又大不敬。边长不宁，中长不静，譬如伏虎，见便必动，将何时已？昔高帝起布衣而服九州，今陛下杖九州而不行於凶奴，窃为陛下不足，且事势有甚逆者焉。其义尤要。

　　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也，何也？下也。蛮夷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了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是倒植之势也。天下之势倒植矣，莫之能理，犹为国有人乎？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舟车所至，可使如志，而特扪然数百，里而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卷四

　　○匈奴（事势）

　　窃料匈奴控弦大率六万骑，五口而出介卒一人，五六三十，此即户口三十万耳，未及汉千石大县也。而敢岁言侵盗，屡欲亢礼，妨害帝义，甚非道也。陛下何不使能者一试理此，将为陛下以耀蝉之术振之。为此立一官，置一吏，以主匈奴。诚能此者，虽以千石居之可也。陛下肯听其事，计设令中国日治，匈奴日危。大国大富，匈奴适亡。吒犬马行，理势然也。将必以匈奴之众，为汉臣民，制之令千家而为一国，列处之塞外，自陇西延至辽东，各有分地以卫边，使备月氏、灌窳之变，皆属之置郡。然后罢戎休边，民天下之兵。帝之威德，内行外信，四荒悦服，则愚臣之志快矣。不然，帝威不遂，心与嘿嘿。窃闻匈奴当今遂羸，此其示武昧利之时也，而建隆义渠、东胡诸国又颇来降。以臣之愚，匈奴且动，疑将一材而出奇，厚贽以责汉，不大兴不已。旁午走急数十万之众，积於北方，天下安得食而馈之？临事而重困，则难为工矣，陛下何不蚤图？

　　建图者曰：“匈奴不敬，辞言不顺，负其众庶，时为寇盗，挠边境，扰中国，数行不义，为我狡猾，为此奈何？”对曰：“臣闻伯国战智，王者战义，帝者战德。故汤祝网而汉阴降，舜舞干羽而三苗服。今汉帝中国也，宜以厚德怀服四夷，举明义博示远方，则舟车之所至，人迹之所及，莫不为畜，又且孰敢忄分然不承帝意？

　　臣为陛下建三表，设五饵，以此与单于争其民，则下匈奴犹振槁也。夫无道之人，何宜敢捍此其久？陛下肯幸用臣之计，臣且以事势谕天子之信，使匈奴大众之信陛下也。为通言耳，必行而弗易，梦中许人，觉且不背其信；陛下已诺，若日出之灼灼。故闻君一言，虽有微远，其志不疑；仇雠之人，其心不殆。若此则信谕矣，所图莫不行矣，一表。臣又且以事势谕陛下之爱，令匈奴之自视也，苟胡面而戎状者，其自以为见爱於天子也，犹若子之遌慈母也。若此则爱谕矣，一表。臣又且谕陛下之好，令胡人之自视也，苟其技之所长与其所工，一可当天子之意。若此则好谕矣，一表。爱人之状，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帝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必将至。此谓“三表”。

　　凡赏於国，此不可以均。赏均则国窾，而赏薄不足以动人。故善赏者，踔之，驳轹之，从而时厚之。令视之足见也，诵之足语也，乃可倾一国之心。陛下幸听臣之计，则国有馀财。匈奴之来者，家长已上固必衣绣，家少者必衣文锦，将为银车五乘，大雕画之，驾四马，载绿盖，从数骑，御骖乘，且虽单于之出入也，不轻都此矣。令匈奴降者，时时得此而赐之耳。一国闻之者、见之者，希心而相告，人人冀幸，以为吾至亦可以得此，将以坏其目，一饵。匈奴之使至者，若大人降者也，大众之所聚也，上必有所召，赐食焉。饭物故四五盛，美胾（月煮）炙，肉具醯醢，方数尺於前，令一人坐此，胡人欲观者，固百数在旁。得赐者之喜也，且笑且饭，味皆所嗜而所未尝得也。令来者时时得此而飨之耳。一国闻之者、见之者，垂涎而相告，人悇憛其所自，以吾至亦将得此，将以坏其口，一饵。降者之杰也，若使者至也，上必使人有所召客焉。令得召其知识，胡人之欲观者勿禁。令妇人傅白墨黑，绣衣而侍其堂者二三十人，或薄或揜，为其胡戏以相饭。上使乐府幸假之倡乐，吹箫鼓鞀，倒挈面者更进，舞者、蹈者时作，少闲击鼓，舞其偶人。莫时乃为戎乐，携手胥强上客之后，妇人先后扶侍之者固十馀人，令使降者时或得此而乐之耳。一国闻之者、见之者，希盱相告，人人忣々唯恐其后来至也，将以此坏其耳，一饵。凡降者，陛下之所召幸，若所以约致也。陛下必有时所富，必令此有高堂邃宇，善厨处，大囷京，厩有编马，库有阵车，奴婢、诸婴儿、畜生具。令此时大具召胡客，飨胡使，上幸令官助之具，假之乐。令此其居处乐虞、囷京之畜，皆过其故王，虑出其单于或，时时赐此而为家耳。匈奴一国倾心而冀，人人忣々惟恐其后来至也，将以此坏其腹，一饵。於来降者，上必时时而有所召幸，拊循而后得入官。夫胡大人难亲也，若上於胡婴儿召贵人子好可爱者，上必召幸大数十人，为此绣衣好阏，且出则从，居则更侍。上即飨胡人也，大觳抵也，客胡使也，力士武士固近侍旁，胡婴儿得近侍侧，故贵人更进得佐酒前，上乃幸自御此薄，使付酒钱，时人偶之。为间则出绣衣，具带服宾馀，时以赐之。上即幸拊胡婴儿，捣遒之，戏弄之，乃授炙幸自啖之，出好衣，闲且自为赣之。上起，胡婴儿或前或后，胡贵人既得奉酒，出则服衣佩绶，贵人而立於前，令数人得此而居耳。一国闻者、见者，希盱而欲，人人忣々惟恐其后来至也。将以此坏其心，一饵。故牵其耳、牵其目、牵其口、牵其腹，四者已牵，又引其心，安得不来？下胡抑抎也。此谓五饵。

　　若夫大变之应，大约以权决塞，因宜而行，不可豫形。尊翁主，重相室，多其长吏，众门大夫皆谋士也，必足之财。且用吾人，且用其尊，观其限，窥其谋，中外符节适绚拘也。夫或人且安得久悍若此！故三表已谕，五饵既明，则匈奴之中乖而相疑矣，使单于寝不聊寐，饭失其口，挥剑挟弓而蹲穹卢之隅，左视右视，以为尽仇也。彼其群臣，虽欲毋走，若虎在后；众欲无来，恐或轩之，此谓势然。其贵人之见单于，犹迕虎狼也；其南面而归汉也，犹弱子之慕慈母也。其众人之见将吏，犹噩迕仇雠也；南乡而欲走汉，犹水流下也。将使单于无臣之使，无民之守，夫恶得不系颈稽颡，请归陛下之义哉！此谓战德。彼匈奴见略，且引而远去。连此有数。

　　夫关市者，固匈奴所犯滑而深求也，愿上遣使厚与之和，以不得已许之大市。使者反，因於要险之所，多为凿开，众而延之，关吏卒使足以自守。大每一关，屠沽者、卖饭食者，羹臛膹炙者，每物各一二百人，则胡人著於长城下矣。是王将强北之，必攻其王矣。以匈奴之饥，饭羹啗膹炙，喗滪多饮酒，此则亡竭可立待也。赐大而愈饥，财尽而愈困，汉者所希心而慕也。匈奴贵人，以其千人至者，显其二三；以其万人至者，显其十馀人。夫显荣者，招民之机也，故远期五岁，近期三年之内，匈奴亡矣。此谓德胜。

　　或曰：“建三表，明五饵，盛资翁主，禽敌国而后止，费至多也，恶得财用而足之？”对曰：“请无敢费御府铢金尺帛，然而臣有馀资。”问曰：“何以？”对曰：“国有二族，方乱天下，甚於匈奴之为边患也。使上下踳逆，天下窾贫，盗贼、罪人蓄积无已，此二族为祟也。上去二族，弗使乱国，天下治富矣。臣赐二族，使祟匈奴，过足言者。”

　　或曰：“天子不怵，人民悹之。”曰：“苟或非天子民，尚岂天子也？《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者，天子也。苟舟车之所至，人迹之所及，虽蛮貊戎狄，孰非天子之作哉？而慉渠颇率天子之民，以不听天子，则慉渠大罪也。今天子自为怀其民，天子之理也，岂有怵人之民哉？”

　　○势卑（事势）

　　匈奴侵甚、侮甚，遇天子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无已也。以汉而岁致金絮缯彩，是入贡职於蛮夷也，顾为戎人诸侯也。势既卑辱，而祸且不息，长此何穷！陛下胡忍以帝皇之号持居此宾？

　　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千石大县，以天下之大，而困於一县之正，甚窃为执事羞之。陛下有意，胡不使臣一试理此？夫胡人於古小诸侯之所铚权而服也，奚宜敢悍若此？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因幸行臣之计，半岁之内，休屠饭失其口矣；少假之间，休屠系颈以草，膝行顿颡，请归陛下之义。唯上财幸。而后复罢履属国之官，臣赐归伏田卢，不复污末廷，则忠臣之志快矣。今不獦猛敌而且獦田彘，不搏反寇而搏蓄菟，所獦得毋小，所搏得毋不急乎？繁细是虞，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

　　○淮难（事势）

　　窃恐陛下接王淮南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来入赴。千乘之启陛下为顿颡谢罪皇太后之前，淮南王曾不谯让，敷留之罪无加身者。舍人横制等室之门，陛下追而赦之，吏曾不捕。王人於天子国横行不辜而无谴，乃赐美人多载黄金而归。侯邑之在其国者，毕徙之他所。陛下於淮南王不可谓薄矣。然而淮南王，天子之法咫蹂促而弗用也，皇帝之令咫批倾而不行，天下孰不知？天子选功臣有识者，以为之相吏，王堇不踏蹴而逐耳，无不称病而走者，天下孰弗知？日接持怨言以诽谤陛下之为，皇太后之馈赐逆抑而不受，天子使者奉诏而弗得见，僵卧以发诏书，天下孰不知？聚罪人奇狡少年，通栈奇之徒，启章之等而谋为东帝，天下孰弗知？淮南王罪已明，陛下赦其死罪，解之严道以为之神，其人自病死，陛下何负？天下大指孰能以王之死为不当？陛下无负也！

　　如是，咫淮南王罪人之身也，淮南子，罪人之子也。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於天下耳，无解细於前事。且人不以肉为心则已，若以肉为心，人之心可知也。今淮南子少壮，闻父辱状，是立咫焉泣洽衿，卧咫泣交项。肠至腰肘如缪维耳，岂能须臾忘哉！是而不如是，非人也。陛下制天下之命，而淮南王至如此极，其子舍陛下而更安所归其怨尔？特曰势未便，事未发，舍乱而不敢言。若诚其心，岂能忘陛下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报大父与诸伯父、叔父也。令尹子西、司马子綦皆亲群父也，无不尽伤。昔者白公之为乱也，非欲取国代王也，为发愤快志尔，故欲皆首以冲仇人之匈，固为要俱靡而已耳，固非冀生也。

　　今淮南土虽小，黥布用之耳，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於策安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未异也。豫让为智伯报赵襄子，五起而不取者，无他，资力少也。子胥之报楚也，有吴之众也；白公成乱也，有白公之众也。阖闾富，故能使专诸刺吴王僚；燕太子丹富，故能使荆轲杀秦王政。今陛下将尊不亿之人，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白公、子胥之报於广都之中者，即疑有专诸、荆轲起两柱之间，其策安便哉！此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愿陛下留意计之。

　　○无蓄（事势）

　　禹有十年之蓄，故免九年之水；汤有十年之积，故胜七岁之旱。夫蓄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馀，何向而不济？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柔附远，何招而不至？管子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民非足也，而可治之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人曰：“一夫不耕，或为之饥；一妇不织，或为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节，则物力必屈。古之为天下者至悉也，故其蓄积足恃。今背本而以末，食者甚众，是天下大残。从生之害者甚盛，是天下之大贼也。汰流、淫佚、侈磨之俗日以长，是天下之大祟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贬败，莫之振救。何计者也，事情安所取？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众，天下之势，何以不危？汉之为汉，几四十岁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也。故失时不雨，民且狼顾矣；岁恶不入，请卖爵鬻子，既或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若此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荒，天下之矣常也，禹汤被之。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何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何以馈之矣？兵旱相乘，天下大屈，勇力者聚徒而横击，罢夫羸老易子孙而齩其骨。故法未必通也，远方之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为人上者乃试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以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王制曰：“国无九年之蓄，谓之不足；无六年之蓄，谓之急；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也。”其王制若此之迫也，陛下奈何不使吏计所以为此？可以流涕者又是也。

　　○铸钱（事势）

　　迺者窃闻吏复铸钱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少者十数。家属、知识及吏之所疑，击囚、榜笞及夯走者，类甚不少。仆未之得验，然其刑必然。抵过罪者，固乃始耳。此无息时，事甚不少，於上大不便，原陛下幸勿勿！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钱，敢杂以铜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淆铅铁及以杂铜也，不可得赢；而淆之甚微，又易为，无异盬羹之易，而其利甚厚，张法虽公铸铜锡，而铸者情必奸伪也。名曰顾租公铸，法也，而实皆黥罪也。有法若此，上将何赖焉？

　　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操造币之势，各隐呆其家而公铸作，因欲禁其大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为民设阱，孰积於是？上早图之，民势且尽矣！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虽少异乎，未甚也。民方陷溺，上且弗救乎？

　　且世民用钱，县异而郡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轻小异行，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一之乎，则吏烦苛而民弗任，且力不能而势不可施；纵而弗苛乎，则郡县将使天下操权族，异而市肆不同，小大异用，钱文大乱。夫苟非其术，则何向而可哉？

　　夫农事不为而采铜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炉炭，奸钱日繁，正钱日亡，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僇，黥罪繁积，吏民且日斗矣，将甚不祥，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何以圉之？令禁铸钱，钱必还重，四钱之粟，必还二钱耳；重则盗铸钱如云而起，则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

卷五

　　○傅职（连语）

　　或称《春秋》，而为之耸善而仰恶，以革劝其心。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宜。或称《诗》，而为之广道显德，以驯明其志。教之《乐》，以疏其秽，而填其浮气。教之语，使明於上世而知先王之务明德於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教之任术，使能纪万官之职任，而知治化之仪。教之训典，使知族类疏戚，而隐比训焉。此所谓学太子以圣人之德者也。

　　或明惠施以道之忠，明长复以道之信，明度量以道之义，明等级以道之礼，明恭俭以道之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爱以道之仁，明亻闲雅以道之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直以道之伐，明正德以道之赏，明斋肃以道之敬，此所谓教太子也。

　　左右前后，莫非贤人以辅相之，搃威仪以先后之，摄体貌以左右之，制义行以宣翼之，章恭敬以监行之，勤劳以劝之，孝顺以内之，敦笃以固之，忠信以发之，德言以扬之。此所谓顺者也。此傅人之道也，非贤者不能行。

　　天子不谕於先圣人之德，不知君国畜民之道，不见礼义之正，不察应事之理，不博古人之典传，不亻闲於威仪之数，《诗》、《书》、《礼》、《乐》无经，天子学业之不法：凡此其属，太师之任也。古者齐太公职之。

　　天子不恩於亲戚，不惠於庶民，无礼於大臣，不忠於刑狱，无经於百官，不哀於丧，不敬於祭，不直於戎事，不信於诸侯，不诚於赏罚，不厚於德，不强於行，赐予侈於左右近臣，吝授於疏远卑贱，不能惩忿忘欲，大行、大礼、大义、大道，不从太师之教：凡此其属，太傅之任也。古者鲁周公职之。

　　天子处位不端，受业不敬，教诲讽诵《诗》、《书》、《礼》、《乐》之不经、不法、不古，言语不序，音声不中律，将学趋让，进退即席不以礼，登降揖让无容，视瞻、俯仰、周旋无节，咳唾数顾，趋行不得，色不比顺，隐琴肆瑟：凡此其属，太保之任也。古者燕召公职之。

　　天子燕业反其学，左右之习诡其师；答远方诸侯、遇贵大人，不知大雅之辞；答左右近臣，不知已诺之适；亻闲问小诵之不博不习：凡此其属，少师之任也。古者史佚职之。

　　天子居处，出入不以礼，衣服冠带不以制，御器在侧不以度，杂彩从美不以彰德，忿怒说喜不以义，赋与噍让不以节，小行、小礼、小义、小道，不从少师之教：凡此其属，少傅之任也。

　　天子居处燕私，安而易，乐而湛，夜漏屏人而数，饮酒而醉，食肉而饱，饱而强食，饥而馁，暑而暍，寒而懦，寝而莫宥，坐而莫侍，行而莫先莫后；帝自为开户，自取玩好，自执器皿，亟顾还面，而器御之不举不臧，折毁丧伤：凡此其属，少保之任也。

　　干戚戈羽之舞，管籥琴瑟之会，号呼歌谣声音不中律，燕乐《雅》《讼》逆乐序：凡此其属，诏工之任也。

　　不知日月之不时节，不知先王之讳与国之大忌，不知风雨雷电之眚：凡此其属，太史之任也。

　　○保傅（连语）

　　殷为天子三十馀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馀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远也，何殷、周之君有道而长也，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

　　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斋肃端冕，见之南郊，见於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以行矣。昔者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三公之职也。於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燕者也。故咳（口是），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於是皆选天下之端士、教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也，犹生长於楚，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是殷、周之所以长有道也。

　　及太子少长，知好色，则入於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贤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於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理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於上则百姓黎民化辑於下矣。”学成治就，是殷、周所以长有道也。

　　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严，则有司直之史，有彻膳之宰。太子有过，史必书之，史之义，不得书过则死。过书而宰收其膳，宰之义，不得收膳即死。於是有进善之旌，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傅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是殷、周之所以长有道也。

　　三代之礼：天子春朝朝日，秋幕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荠》，趋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尝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食以礼，收以乐。失度，则史书之，工诵之，三公进而读之，宰夫减其膳，是天子不得为非也。

　　《明堂之位》曰：“笃仁而好学，多闻而道顺。天子疑则问，应而不穷者谓之道。道者，道天子以道者也，常立於前，是周公也。诚立而敦断，辅善而相义者谓之辅。辅者，辅天子之意者也，常立於左，是太公也。洁廉而切直，匡过而谏邪者谓之拂。拂者，拂天子之过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博闻强记，捷给而善对者谓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遗忘者也，常立於后，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听朝，则四圣维之，是以虑无失计而举无过事。殷、周之所以长久者，其辅翼灭子有此具也。

　　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为之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胡亥之性恶哉？其所以集道之者非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而视已事。”又曰：“前车覆而后车戒。”夫殷、周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是不法圣智也。秦之亟绝者，其轨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覆也。夫存亡之反，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蚤谕教与选左右。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夫开於道术，知义理之指，则教之功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矣。夫胡越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也，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蚤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连语（连语）

　　纣，天子之后也，有天下而宜然。苟背道弃义，释敬慎而行骄肆，则天下之人，其离之若崩，其背之也不约而若期。夫为人主者，诚奈何而不慎哉？纣将与武王战，纣陈其卒，左臆右臆，鼓之不进，皆还其刃，顾以乡纣也。纣走还於寝庙之上，身斗而死，左右弗肯助也。纣之官卫舆纣之躯，弃之玉门之外。民观之者皆进蹴之，蹈其腹，蹶其肾，践其肺，履其肝。周武王乃使人帷而守之，民之观者搴帷而入，提石之者犹未肯止。可悲也！夫执为民主，直与民为仇，殃忿若此！夫民尚践盘其躯，而况有其民政教乎！羞甚！臣窃闻之曰：“善不可谓小而无益，不善不可谓小而无伤。”夫牛之为胎也，细若鼷鼠。纣损天下，自象箸始。故小恶大恶一类也，过败虽小，皆纣之罪也。周谚曰：“前车覆而后车戒。”今前车已覆矣，而后车不知戒，不可不察也。

　　梁尝有疑狱，群臣半以为当罪，半以为不当，虽梁王亦疑。梁王曰：“陶之朱叟，以布衣而富侔国，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问之曰：“梁有疑狱，吏半以为当罪，半以为不当，虽寡人亦疑焉，为吾决是奈何？”朱公曰：“臣鄙人也，不知当狱。然臣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径相如也，其泽相如也。然其价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径与色、泽皆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侧而视之，其一者厚倍之，是以千金。”王曰：“善。”故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予，梁国说。以臣谊窃观之，墙薄咫亟坏，缯薄咫亟裂，器薄咫亟毁，酒薄咫亟酸。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国畜民施政教者，臣窃以为厚之而可耳。

　　抑臣又窃闻之曰：有上主者，有中主者，有下主者。上主者，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下主者，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故上主者，尧、舜是也。夏禹、契、后稷与之为善则行，鲧、驩兜欲引而为恶则诛。故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者，桀、纣是也，虽侈、恶来进与为恶则行，比干、龙逢欲引而为善则诛。故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所谓中主者，齐桓公是也。得管仲、隰朋则九合诸侯，任竖貂、易牙则饿死胡宫，虫流而不得葬。故材性乃上主也，贤人必合，而不肖人必离，国家必治，无可忧者也。若材性下主也，邪人必合，贤正必远，坐而须亡耳，又不可胜忧矣。故其可忧者，唯中主尔，又似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缁则黑，得善佐则存，无善佐则亡，此其不可不忧者耳。《诗》云：“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趋也，故臣窃以为练左右急也。

　　○辅佐（连语）

　　大相上承大义而启治道，总百官之要，以调天下之宜；正身行，广教化，修礼乐，以美风俗；兼领而和一之，以合治安。故天下失宜，国家不治，则大相之任也。上执政职。

　　大拂秉义立诚，以翼上志；直议正辞，以持上行；批天下之患，匡诸侯之过。令或郁而不通，臣或盭而不义，大拂之任也。中执政职。

　　大辅闻善则以献，知善则以献，明号令，正法则，颁度量，论贤良，次官职，以时巡循，使百吏敬率其业。故经义不衷，贤不肖失序，大辅之任也。下执事职。

　　道行典知变化，以为规是非，明利害，掌仆及舆马之度，羽旄旌旗之制，步骤徐疾之节，春夏秋冬马之伦色；居车之容，登降之礼，见规宜论，见过则之间。故职不率义，则道行之任也。

　　调讯典博闻，以掌驷乘，领时从，比贤能，天子出则为车右，坐立则为位，承圣帝之德，畜民之道，礼义之正，应事之理，则职以箴；刑狱之衷，赏罚之诚，已诺之信，百官之经，丧祭之共，戎事之诫，身行之强，则职以谂；遇大臣之敬，遇小臣之惠，坐立之端，言默之序，音声之适，揖让之容，俯仰之节，立事之色，则职以证；出入不从礼，衣服不从制，御器不以度，迎送非其章，忿说忘其义，取予失其节，安易而乐湛，则职以谏。故善不彻，过不闻，侍从不谏，则调讯之任也。

　　典方典容仪，以掌诸侯、远方之君，譔之班爵、列位、轨伍之约，朝觐、宗遇、会同、享聘、贡职之数；辨其民人之众寡，政之治乱。率德道顺、僻淫犯禁之差第；天子巡狩，则先循於其方。故或有功德而弗举，或有淫僻犯禁而不知，典方之任也。

　　奉常典天，以掌宗庙社稷之祀，天神地祗人鬼，凡山川四望国之诸祭，吉凶妖祥占相之事；序礼乐丧纪，国之礼仪，毕居其宜，以识宗室；观民风俗，审诗商，修宪命，禁邪言，息淫声；於四时之交，有事於南郊，以报祈天明。故历天事不得，事鬼神不序，经礼仪人伦不正，奉常之任也。

　　祧师典春，以掌国之众庶、四民之序，以礼义伦理教训人民。方春三月，缓施生遂，动作百物，是时有事於皇考祖考。

　　○问孝

　　原阙

卷六

　　○礼

　　昔周文王使太公望傅太子发，太子嗜鲍鱼，而太公弗与，太公曰：“礼，鲍鱼不登於俎，岂有非礼而可以养太子哉？”寻常之室无奥剽之位，则父子不别；六尺之舆无左右之义，则君臣不明。寻常之室、六尺之舆，处无礼，即上下踳逆，父子悖乱，而况其大者乎？故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礼者，所以固国家，定社稷，使君无失其民者也。主主臣臣，礼之正也；威德在君，礼之分也；尊卑、大小、强弱有位，礼之数也。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属，士庶各爱其家。失爱不仁，过爱不义。故礼者，所以守尊卑之经、强弱之称者也。礼：天子适诸侯之宫，诸侯不敢自阼阶。阼附者，主之阶也。天子适诸侯，诸侯不敢有宫，不敢为主人礼也。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至也。君惠则不厉，臣忠则不贰，父慈则教，子孝则协，兄爱则友，弟敬则顺，夫和则义，妻柔则正，姑慈则从，妇听则婉，礼之质也。

　　礼者，臣下所以承其上也。故《诗》云：“一发五豝，吁嗟乎虞。”驺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兽者也。天子佐舆十乘，以明贵也。二牲而食，以优饱也。虞人翼五豝以待一发，所以复中也。人臣於是所尊敬，不敢以节待，敬之至也。甚尊其主，敬慎其所掌职，而志厚尽矣。作此诗者，以其事深见良臣顺上之志也。良臣顺上之志者，可谓义矣。故其叹之也长，曰“吁嗟乎”。虽古之善为人臣者，亦若此而已。

　　礼者，所以节义而没不遝。故飨饮之礼，先爵於卑贱而后贵者始羞，淆膳下浃而乐人始奏。觞不下遍，君不尝羞；淆不下浃，上不举乐。故礼者，所以恤下也。由余曰：“干肉不腐，则左右亲；苞苴时有，筐篚时至，则群臣附；官无蔚藏，腌陈时发，则载其上”《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上少投之，则下以躯偿矣；弗敢谓报，原长以为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报如此。

　　国无九年之蓄，谓之不足；无六年之蓄，谓之急；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也。民三年耕，必馀一年之食；九年而馀三年之食；三十岁相通，而有十年之积。虽有凶旱水溢，民无饥馑。然后天子备味而食，日举以乐。诸侯食珍不失，钟鼓之县可使乐也。乐也者，上下同之。故礼，国有饥人，人主不飧；国有冻人，人主不裘；报囚之日，人主不举乐。岁凶谷不登，台扉不涂，榭彻干侯，马不食谷，驰道不除，食减膳，飨祭有阙。故礼者，自行之义，养民之道也。受计之礼，主所亲拜者二：闻生民之数则拜之，闻登谷则拜之。《诗》曰：“君子乐胥，受天之祜。”胥者，相也。祜，大福也。夫忧民之忧者，民必忧其忧；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与士民若此者，受天之福矣。

　　礼，圣王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尝其肉，隐弗忍也。故远庖厨，仁之至也。不合围，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泽。豺不祭兽，不田猎；獭不祭鱼，不设网罟；鹰隼不鸷，眭而不逮，不出植罗；草木不零落，斧斤不入山林；昆虫不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刳胎，不殀夭，鱼肉不入庙门，鸟兽不成毫毛不登庖厨。取之有时，用之有节，则物蕃多。汤曰：“昔蛛蝥作罟，不高顺、不用命者，宁丁我网。”其惮害物也如是。《诗》曰：“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皜々。王在灵沼，於仞鱼跃。”言德至也。圣主所在，鱼鳖禽兽犹得其所，况於人民乎！

　　故仁人行其礼，则天下安而万理得矣。逮至德渥泽洽，调和大畅，则天清澈，地富煴，物时熟，民心不挟诈贼，气脉淳化。攫齧捕拏之兽鲜，毒蠚猛虭之虫密，毒山不蕃，草木少薄矣，铄乎大仁之化也。

　　○容经（连语）

　　志有四兴：朝迁之志，渊然清以严；祭祀之志，谕然思以和；军旅之志，怫然愠然精以厉；丧纪之志，漻然氵愁然忧以湫。四志形中，四色发外。志色之经。

　　容有四起：朝廷之容，师师然翼翼然整以敬；祭礼之容，遂遂然粥粥然敬以婉；军旅之容，湢然肃然固以猛；丧纪之容，怮然慑然若不还。（容经）

　　视有四则：朝廷之视，端氵不平衡；祭祀之视，视如有将；军旅之视，固植虎张；丧纪之视，下氵不垂纲。（视经）

　　言有四术：言敬以和，朝廷之言也；文言有序，祭祀之言也；屏气折声，军旅之言也；言若不足，丧纪之言也。（言经）

　　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足间二寸，端面摄缨，端股整足。体不摇肘曰经立，因以微磬曰共立，因以磬折曰肃立，因以垂佩曰卑立。（立容）

　　坐以经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视平衡曰经坐，微俯视尊者之膝曰共坐，俯首视不出寻常之内曰肃坐，废首低肘曰卑坐。（坐容）

　　行以微磬之容，臂不摇掉，肩不上下，身似不则，从然而任。（行容）

　　趋以微磬之容，飘然翼然，肩状若氵不，足如射箭。（趋容）

　　旋以微磬之容，其始动也，穆如惊倏；其固复也，旄如濯丝。（跘旋之容）

　　跪以微磬之容，揄右而下，进左而起，手有抑扬，各尊其纪。（跪容）

　　拜以磬折之容，吉事上左，凶事上右，随前以举，项衡以下，宁速无迟，背项之状如屋之氐。（拜容）

　　拜而未起。（伏容）

　　坐乘以经坐之容，手抚式，视五旅，欲无顾，顾不过毂。小礼动，中礼式，大礼下。（坐车之容）

　　立乘以经立之容，右持绥而左臂诎，存剑之纬，欲顾，顾不过毂。小礼据，中礼式，大礼下。（立车之容）

　　礼，介者不拜，兵车不式，不顾不言。反抑式以应武容也。（兵车之容）

　　若夫立而跂，坐而蹁，怠懈，志骄傲，视数顾，容色不比，动静不以度，妄咳唾，疾言嗟，气不顺，皆禁也。

　　古者年九岁入就小学，蹍小节焉，业小道焉；束发就大学，蹍大节焉，业大道焉。是以邪放非辟，无因入之焉。谚曰：“君子重袭，小人无由入；正人十倍，邪辟无由来。”古之人其谨於所近乎？《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趋也。

　　古者圣王居有法则，动有文章，位执戒辅，鸣玉以行。鸣玉者，佩玉也。上有双珩，下有双璜，冲牙蠙珠以纳其间，琚瑀以杂之。行以《采荠》，趋以《肆夏》，步中规，折中矩。登车则马行而鸾鸣，鸾鸣而和应，声曰和，和则敬。故《诗》曰：“和鸾噰々，万福攸同。”言动以纪度，则万福之所聚也。故曰：明君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貌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承其上，以接其等，以临其下，以畜其民。故为之上者敬而信之，等者亲而重之，下者畏而爱之，民者肃而乐之。是以上下和协而土民顺一。故能宗揖其国以藩卫天子，而行义足法。夫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文。富不可为量，多不可为数。故《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棣棣，富也。不可选，众也。言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品事之各有容志也。

　　子赣由其家来，谒於孔子。孔子正颜，举杖磬折而立，曰：“子之大亲毋乃不宁乎？”放杖而立，曰：“子之兄弟亦得无恙乎？”曳杖倍下而行，曰：“妻子家中得毋病乎？”故身之倨佝，手之高下，颜色声气，各有宜称，所以明尊卑，别疏戚也。

　　子路见孔子之背，磬折举褎，曰：“唯由也见。”孔子闻之，曰：“由也，何以遗亡也？”故过犹不及，有馀犹不足也。

　　语曰：“沉乎明王，执中履衡。”言秉中适而据乎宜，故威胜德则淳，德胜威则施。威之与德，文若缪纆，且畏且怀，君道正矣。“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龙也者，人主之辟也。亢龙往而不返，故《易》曰“有悔”。悔者，凶也。潜龙入而不能出，故曰：“勿用”。勿用者，不可也。龙之神也，其惟兹龙乎？能与细细，能与巨巨，能与高高，能与下下。吾故曰：龙变无常，能幽能章。故圣人者，在小不宝，在大不宨；狎而不能作，习而不能顺；姚不惽，卒不妄；饶裕不赢，迫不自丧；明是审非，察中居宜。此之谓有威仪。

　　古之为路舆也，盖圆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宿，轸方以象地，三十辐以象月。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鸾和之声，侧视则听四时之运。此舆教之道也。

　　人主太浅则知闇，太博则业厌，二者异失同败，其伤必至。故师傅之道，既美其施，又慎其齐。适疾徐，任多少，造而勿趣，稍而勿苦，省其所省，而堪其所堪。故力不劳而身大盛，此圣人之化也。

　　○春秋（连语）

　　楚惠王食寒菹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问，曰：“王安得此疾？”王曰：“我食寒菹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废而威不立也，谴而行其诛，则疱宰、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弗忍也。故吾恐蛭之见也，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昔也，惠王之后而蛭出，故其久病心腹之积皆愈。故天之视听，不可谓不察。

　　卫懿公喜鹤，鹤有饰以文绣者，赋敛繁多而不顾其民，贵优而轻大臣。群臣，或谏，则面叱之。及翟伐卫，寇挟城堞矣，卫君垂泪而拜其臣民曰：“寇迫矣，士民其勉之！”士民曰：“君亦使君之贵优，将君之爱鹤，以为君战矣。我侪，弃人也，安能守战？”乃溃门而出走。翟寇遂入，卫君奔死，遂丧其国。故贤主者，不以草木禽兽妨害人民，进忠正而远邪伪，故民顺附而臣下为用。今释人民而爱鸟兽，远忠道而贵优笑，反甚矣。人主之为人主也，举错而不偾者，杖贤也。今倍其所主而弃其所杖，其偾仆也，不亦宜乎？语曰：“祸出者祸反，恶人者人亦恶之。”管子曰：“不行其野，不违其马。”此违其马者也。

　　邹穆公有令，食凫雁者必以秕，毋敢以粟。於是仓毋秕而求易於民，二石粟而一石秕。吏以请曰：“以秕食雁，为无费也。今求秕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以秕食雁，则费甚矣。请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夫百姓煦牛而耕，曝背而耘，苦勤而不敢惰者，岂为鸟兽也哉？粟米，人之上食也，奈何其以养鸟也？且汝知小计而不知大会。周谚曰：‘囊漏贮中’，而独弗闻与？夫君者，民之父母也，取仓之粟，移之与民，此非吾粟乎？鸟苟食邹之秕，不害邹之粟而已。粟之在仓与其在民，於吾何择？”邹民闻之，皆知其私积之与公家为一体也。

　　楚王欲淫邹君，乃遗之技乐美女四人。穆公朝观，而夕毕以妻死事之孤，故妇人年弗称者弗蓄，节於身而弗众也。王舆不衣皮帛，御马不食禾菽，无淫僻之事，无骄燕之行，食不众味，衣不杂采，自刻以广民，亲贤以定国，亲民如子。邹国之治，路不拾遗，臣下顺从，若手之投心。是故以邹子之细，鲁、卫不敢经，齐、楚不能胁。邹穆公死，邹之百姓若失慈父，行哭三月。四境之邻于邹者，士民乡方而道哭，抱手而忧行。酤家不雠其酒，屠者罢列而归，傲童不讴歌，舂筑者不相杵，妇女抉珠瑱，丈夫释玦靬，琴瑟无音，期年而后始复。故爱出者爱反，福往者福来。《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其此之谓乎！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诸侯有道，守在四邻。

　　宋康王时，有爵生鹯於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大，必伯於天下。”康王大喜。於是灭滕，伐诸侯，取淮之城，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伐社稷而焚之，曰威服天地鬼神；骂国老之谏者为无头之棺，以视有勇；剖伛者之背，斫朝涉之胫，国人大骇。齐王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於郳侯之馆，遂得而死。故见祥而为不可，祥反为祸。

　　晋文公出畋，前驱还白：“前有大蛇，高若堤，横道而处。”文公曰：“还车而归。”其御曰：“臣闻：‘祥则迎之，见娇则凌之。’今前有妖，请以从吾者攻之。”文公曰：“不可。吾闻之曰：天子梦恶则修道，诸侯梦恶则修政，大夫梦恶则修官，庶人梦恶则修身。若是，则祸不至。今我有失行，而天招以夭我，我若攻之，是逆天命也。”乃归，斋宿而请於庙曰：“孤实不佞，不能尊道，吾罪一；执政不贤，左右不良，吾罪二；饬政不谨，民人不信，吾罪三；本务不修，以咎百姓，吾罪四；斋肃不庄，粢盛不洁，吾罪五。请兴贤遂能而章德行善，以道百姓，毋复前过。”乃退而修政。居三月，而梦天诛大蛇，曰：“尔何敢当明君之路！”文公觉，使人视之，蛇已鱼烂矣。文公大说，信其道而行之不解，遂至於伯。故曰：见妖而迎以德，妖反为福也。

　　楚怀王心矜好高人，无道而欲有伯王之号，铸金以象诸侯人君，令大国之王编而先马，梁王御，宋王骖乘，周、召、毕、陈、滕、薛、卫、中山之君，皆象使随而趋。诸侯闻之，以为不宜，故兴师而伐之。楚王见士民为用之不劝也，乃徵役万人，且掘国人之墓。国人闻之振动，昼旅而夜乱。齐人袭之，楚师乃溃。怀王逃适秦，克尹杀之西河，为天下笑。此好矜不让之罪也，不亦羞乎？

　　齐桓公之始伯也，翟人伐燕，桓公为燕北伐翟，乃至於孤竹，反，而使燕君复召公之职。桓公归，燕君送桓公入齐地百六十六里。桓公问於管仲曰：“礼，诸侯相送，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则燕君畏而失礼也，寡人恐后世之以寡人能存燕而朝之也！”乃下车而令燕君还车，乃剖燕君所至而与之，遂沟以为境而后去。诸侯闻桓公之义，口不言而心皆服矣。故九合诸侯，莫不乐听；扶兴天子，莫不劝从。诚退让人，人孰弗戴也？

　　二世胡亥之为公子，昆弟数人，诏置酒飨群臣，召诸子赐食先罢。胡亥下陛，视群臣陈履状善者，因行践败而去。诸侯闻之，莫不大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之弃之也。

　　孙叔敖之为婴儿也，出游而还，忧而不食。其母问其故。泣而对曰：“今日吾见两头蛇，恐去死无日矣。”其母曰：“今蛇安在？”曰：“吾闻见两头蛇者死，吾恐他人又见，吾已埋之也。”其母曰：“无忧，汝不死。吾闻之，有阴德者，天报以福。”人闻之，皆谕其能仁也。及为令尹，未治而国人信之。

卷七

　　○先醒（连语）

　　怀王问於贾君曰：“人之谓知道者先生，何也？”

　　贾君对曰：“此博号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为先生也，为先醒也。彼世主不学道理，则嘿然惽於得失，不知治乱存亡之所由，忳々然犹醉也。而贤主者学问不倦，好道不厌，惠然独先乃学道理矣。故未治也知所以治，未乱也知所以乱，未安也知所以安，未危也知所以危。故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矣。故曰‘先醒’，辟犹俱醉而独先发也。故世主有先醒者，有后醒者，有不醒者。

　　昔楚庄王即位，自静三年，以讲得失。乃退辟邪而进忠正，能者任事而后在高位，内领国政，辟草而施教，百姓富，民恒一，路不拾遗，国无狱讼。当是时也，周室坏微，天子失制矣，宋、郑无道，欺昧诸侯。庄王围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奉簪而献国。庄王曰：‘古之伐者，乱则整之，服则舍之，非利之也。’遂弗受。乃与晋人战於两棠，大克晋人，会诸侯於汉阳，申天子之辟禁，而诸侯说服。庄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曰：‘臣斋而具，食甚洁。日中而不饭，臣敢请罪。’庄王喟然叹曰：‘非子之罪也！吾闻之曰：其君贤君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有师者伯；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不谷，恐亡无日也。吾闻之，世不绝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故庄王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戚然忧恐，圣智在身而自错不肖，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此之谓‘先寤所以存亡’，此先醒者也。

　　昔宋昭公出亡至於境，喟然叹曰：‘呜呼！吾知所以亡矣！吾被服而立，侍御者数百人，无不曰吾君丽者；吾发政举事，朝臣千人，无不曰吾君圣者。外内不闻吾过，吾是以至此，吾困宜矣。’於是革心易行，衣苴布，食馂，昼学道而夕讲之。二年，美闻於宋。宋人车徒迎而复位，卒为贤君，谥为昭公。既亡矣，而乃寤所以存，此后醒者也。

　　昔者虢君骄恣自伐，谄谀亲贵，谏臣诘逐，政治踳乱，国人不服。晋师伐之，虢人不守，虢君出走，至於泽中。曰：‘吾渴而欲饮。’其御乃进清酒。曰：‘吾饥而欲食。’御进腶脯、梁糗。虢君喜，曰：‘何给也？’御曰：‘储之久矣。’曰：‘何故储之？’对曰：‘为君出亡而道饥渴也。’君曰：‘知寡人亡邪？’对曰：‘知之。’曰：‘知之，何以不谏？’对曰：‘君好谄谀而恶至言，臣愿谏，恐先虢亡。’虢君作色而怒。御谢曰：‘臣之言过也。’为间，君曰：‘吾之亡者，诚何也？’其御曰：‘君弗知耶？君之所以亡者，以大贤也。’虢君曰：‘贤，人之所以存也。乃亡，何也？’对曰：‘天下之君皆不肖，夫疾吾君之独贤也，故亡。’虢君喜，据式而笑，曰：‘嗟，贤固若是苦耶！’遂徒行而於山中居，饥倦，枕御膝而卧。御以块自易，逃行而去。君遂饿死，为禽兽食。此已亡矣，犹不寤所以亡，此不醒者也。

　　故先醒者，当时而伯；后醒者，三年而复；不醒者，枕土而死，为虎狼食。呜呼！戒之哉！”

　　○耳痺（连语）

　　窃闻之曰：目见正而口言枉则害，阳言吉错之民而凶则败，倍道则死，障光则晦，无神而逆人则天必败其事。

　　故昔者，楚平王有臣曰伍子胥，王杀其父而无罪，奔走而之吴，曰：“父死而不死，则非父之子也；死而非补，则过计也；与吾死而不一明，不若举天地以成名。”於是纡身而否，乃适阖闾，治味以求亲。阖闾甚而安之，说其谋，果其举，反其德，用而任吴国之政也。民保命而不失，岁时熟而不凶，五官公而不私，上下调而无尤，天下服而无御，四境静而无虞。然后，忿心发怒，出凶言，阴必死。提邦以伐楚，五战而五胜，伏尸数十万。城郢之门，执高库之兵，伤五藏之实，毁十龙之钟，挞平王之墓。昭王失国而奔，妻生虏而入吴。故楚平王怀阴贼，杀无罪，殃既至乎此矣。

　　子胥发郁冒忿，辅阖闾而行大虐。还十五年，阖闾没而夫差点即位，乃与越人战江上，栖之会稽。越王之穷至乎吃山草，饮腑水，易子而食。於是，履甓戴璧，号唫告毋罪，呼皇天，使大夫种行成於吴王。吴王将许，子胥曰：“不可！越国之俗，勤劳而不愠，好乱而无礼，谿徼而轻绝，好诅而倍盟。放此类者，鸟兽之侪徒，狐狸之丑类也，生之为患，杀之无咎，请无与成。”大夫种拊心嗥啼，沫泣而言信，割白马而为牲，指九天而为证，请妇人为妾，丈夫为臣，百世名宝因间官为积，孤身为关内诸侯，世为忠臣。吴王不忍，缩师与成，还，谋而伐齐。子胥进争不听，忠言不用。越既得成，称善累德，以求民心。於是，上帝降祸，绝吴命乎直江。君臣乖而不调，置社稷而分裂，容台振而掩败，犬群嗥而入渊，彘衔菹而适奥，燕雀剖而虺蛇生，食菹而蛭口，浴清水而遇虿。伍子胥见事之不可为也，何笼而自投水，目抉而珥东门，身鸱夷而浮江。怀贼行逆，深报而殃不辜，祸至乎身矣！越於是果逆谋负约，袭邦剉夫差，兼吴而拊。事济功成，范蠡负石而蹈五湖，大夫种（折系）领谢室，渠如处车裂回泉。自此之后，句践不乐，忧悲荐至，内崩而死。

　　故天之诛伐，不可为广虚幽间，攸远无人；虽重袭石中而居，其必知之乎！若诛伐顺理而当辜，杀三军而无咎；诛杀不当辜，杀一匹夫，其罪闻皇天。故曰：天之处高，其听卑，其牧芒，其视察。故凡自行，不可不谨慎也。

　　○谕诚（连语）

　　汤见设网者四面张，祝曰：“自天下者，自地出者，自四方至者，皆罗我网。”汤曰：“嘻！尽之矣。非桀其孰能如此？”令去三面，舍一面，而教之祝曰：“蛛蝥作网，今之人修绪。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请受其犯命者。”士民闻之，曰：“汤之德及于禽兽矣，而况我乎！”於是，下亲其上。

　　楚昭王当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曰：“寡人朝饥饣堇时，酒二（酉旦），重裘而立，犹忄朁然有寒气，将奈我元元之百姓何？”是日也，出府之裘以衣寒者，出仓之粟以赈饥者。居二年，阖闾袭郢，昭王奔隋。诸当房之赐者，请还，致死於寇。阖闾一夕而十徙卧，不能赖楚，曳师而去。昭王乃复，当房之德也。

　　昔楚昭王与吴人战。楚军败，昭王走，屦决背而行失之，行三十步，复旋取屦。及至於隋，左右问曰：“王何曾惜一踦屦乎？”昭王曰：“楚国虽贫，岂爱一踦哉？思与偕反也。”自是之后，楚国之俗无相弃者。

　　文王昼卧，梦人登城而呼己曰：“我东北陬之枯骨也，速以王礼葬我。”文王曰：“诺！”觉，召吏视之，信有焉。文王曰：“速以人君礼葬之。”吏曰：“此无主矣，请以五大夫。”文王曰：“吾梦中己许之矣，奈何其倍之也！”士民闻之，曰：“我君不以梦之故而倍枯骨，况於生人乎？”於是，下信其上。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灭中行氏，豫让徙事智伯。及赵襄子破智伯，豫让剂面而变容，吞炭而为哑，乞其妻所而妻弗识。乃伏刺襄子，五起而弗中。襄子患之，食不甘味，一夕而五易卧，见不全身。人谓豫让曰：“子不死中行而反事其雠，何无可耻之甚也？今必碎身靡躯以为智伯，何其与前异也？”豫让曰：“我事中行之君，与帷而衣之，与关而枕之。夫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及智伯分吾以服衣，馅吾以鼎实，举袂而为礼。是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非冗言也，故在主而已。

　　○退让（连语）

　　梁大夫宋就者，为边县令，与楚邻界。梁之边亭与楚之边亭皆种瓜，各有数。梁之边亭劬力而数灌，其瓜美；楚窳而希灌，其瓜恶。楚令固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恶也。楚亭恶梁瓜之贤己，因夜往，窃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觉之，因请其尉，亦欲窃往，报搔楚亭之瓜。尉以请，宋就曰：“恶！是何言也！是讲怨分祸之道也。恶！何称之甚也！若我教子，必诲莫令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瓜，令勿知也。”於是，梁亭乃每夜往，窃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则此已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则乃梁亭也。楚令闻之大悦，具以闻。楚王闻之，恕然丑以志自惽也。告吏曰：“微搔瓜，得无他罪乎？”说梁之阴让也，乃谢以重币，而请交於梁王。楚王时则称说梁王以为信，故梁、楚之驩由宋就始。语曰：“转败而为功，因祸而为福。”老子曰：“报怨以德。”此之谓乎？夫人既不善，胡足效哉？

　　翟王使使至楚，楚王欲夸之，故飨客於章华之台上。上者三休，而乃至其上。楚王曰：“翟国亦有此台乎？”使者曰：“否。翟，窭国也，恶见此台也？翟王之自为室也，堂高三尺，壤陛三絫，茆茨弗翦，采椽弗刮。且翟王犹以作之者大苦，居之者大佚。翟国恶见此台也！”楚王愧。

　　○君道（连语）

　　纣作梏数千，睨诸侯之不谄己者，杖而梏之。文王桎梏於羑里，七年而后得免。及武王克殷，既定，令殷之民投撤桎梏而流之於河。民输梏者以手撤之，弗敢坠也；跪之入水，弗敢投也。曰：“昔者，文王鬻常拥此。”故爱思文王，犹敬其梏，况於其法教乎！

　　《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言辅翼贤正，则身必已安也。又曰：“弗识弗知，顺帝之则。”言士民说其德义，则效而象之也。文王志之所在，意之所欲，百姓不爱其死，不惮其劳，从之如集。《诗》曰：“经始灵台”，“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文王有志为台，令近规之，民闻之者，裹粮而至，问业而作之，日日以众。故弗趋而疾，弗期而成。命其台曰“灵台”，命其囿曰“灵囿”，谓其沼曰“灵沼”，爱敬之至也。《诗》曰：“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皜々。王在灵沼，于仞鱼跃。”文王之泽，下被禽兽，洽於鱼鳖，咸若攸乐，而况士民乎！

　　《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言圣王之德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言士民之报也。《书》曰：“大道亶亶，其去身不远，人皆有之，舜独以之。”夫射而不中者，不求之鹄，而反修之於己。君国子民者，反求之己，而君道备矣。

卷八

　　○官人（连语）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师，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厮役。

　　知足以为源泉，行足以为表仪；问焉则应，求焉则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国足以重人之国者，谓之师。知足以为礲砺，行足以为辅助，仁足以访议；明於进贤，敢於退不肖；内相匡正，外相扬美者，谓之友。知足以谋国事，行足以为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欢；国有法则退而守之，君有难则进而死之；职之所守，君不得以阿私托者，大臣也。修身正行不怍于乡曲，道语谈说不怍于朝庭；智能不困於事业，服一介之使，能合两君之欢；执戟居前，能举君之失过，不难以死持之者，左右也。不贪於财，不淫於色；事君不敢有二心，居君旁不敢洩君之谋；君有失过，虽不能正谏以其死持之，憔悴有忧色，不劝听从者，侍御也。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间事君者，厮役也。

　　故与师为国者帝，与友为国者王，与大臣为国者伯，与左右为国者强，与侍御为国者若存若亡，与厮役为国者亡可立待也。

　　取师之礼，黜位而朝之。取友之礼，以身先焉。取大臣之礼，皮币先焉。取左右之礼，使使者先焉。取侍御之礼，以令至焉。取厮役之礼，以令召矣。

　　师至，则清朝而侍，小事不进。友至，则清殿而侍，声乐技艺之人不并见。大臣奏事，则俳优侏儒逃隐，声乐技艺之人不并奏。左右在侧，声乐不见。侍御者在侧，子女不杂处。

　　故君乐雅乐，则友、大臣可以侍；君乐燕乐，则左右、侍御者可以侍；君开北房，从薰服之乐，则厮役从。清晨听治，罢朝而论议，从容泽燕。夕时开北房，从薰服之乐。是以听治、论议、从容泽燕，矜庄皆殊序，然后而帝王之业可得而行也。

　　○劝学（连语）

　　谓门人学者：舜何人也？我何人也？夫启耳目，载心意，从立移徙，与我同性。而舜独有贤圣之名，明君子之实；而我曾无邻里之闻、宽狥之智者。独何与？然则舜黾勉而加志，我儃僈而弗省耳。

　　夫以西施之美而蒙不洁，则过之者莫不睨而掩鼻。尝试傅白黛黑，榆铗陂，杂芷若，虻虱视，益口笑，佳能佻志，从容为说焉。则虽王公大人，孰能无悇憛养心而巅一视之？今以二三子材，而蒙愚惑之智，予恐过之有掩鼻之容也。

　　昔者南荣跦丑圣道之忘乎己，故步涉山川，坌冒楚棘，弥道千馀，百舍重茧，而不敢久息。既遇老聃，噩若慈父，雁行避景，夔立蛇进，而后敢问。见教一高言，若饥十日而得大牢焉。是达若天地，行生后世。

　　今夫子之达佚乎老聃，而诸子之材避荣跦，而无千里之远、重茧之患。亲与巨贤连席而坐，对膝相视，从容谈语，无问不应，是夫降大命以达吾德也。吾闻之曰：时难得而易失也。学者勉之乎！天禄不重。

　　○道术（连语）

　　曰：“数闻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实也，请问道者何谓也？”

　　对曰：“道者，所道接物也，其本者谓之虚，其末者谓之术。虚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无设诸也；术也者，所从制物也，动静之数也。凡此皆道也。”

　　曰：“请问虚之接物何如？”

　　对曰：“镜义而居，无执不臧，美恶毕至，各得其当；衡虚无私，平静而处，轻重毕悬，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虚而静，令名自命，令物自定，如鉴之应，如衡之称。有衅和之，有端随之，物鞠其极，而以当施之。此虚之接物也。”

　　曰：“请问术之接物何如？”

　　对曰：“人主仁而境内和矣，故其士民莫弗亲也；人主义而境内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顺也；人主有礼而境内肃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内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内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内轨矣，故其士民莫弗辅也。举贤则民化善，使能则官职治；英俊在位则主尊，羽翼胜任则民显；操德而固则威立，教顺而必则令行；周听则不蔽，稽验则不惶；明好恶则民心化，密事端则人主神。术者，接物之队。凡权重者心谨於事，令行者必谨於言，则过败鲜矣。此术之接物之道也。其为原无屈，其应变无极，故圣人尊之。夫道之详，不可胜述也。”

　　曰：“请问品善之体何如？”

　　对曰：“亲爱利子谓之慈，反慈为嚚；子爱利亲谓之孝，反孝为孽；爱利出中谓之忠，反忠为倍；心省恤人谓之惠，反惠为困；兄敬爱弟谓之友，反友为；弟敬爱兄谓之悌，反悌为敖；接遇慎容谓之恭，反恭为媟；接遇肃正谓之敬，反敬为嫚；言行抱一谓之贞，反贞为伪；期果言当谓之信，反信为慢；衷理不辟谓之端，反端为趽；据当不倾谓之平，反平为险；行善决菀谓之清，反清为（鱼攵）；辞利刻谦谓之廉，反廉为贪；兼覆无私谓之公，反公为私；方直不曲谓之正，反正为邪；以人自观谓之度，反度为妄；以己量人谓之恕，反恕为荒；恻隐怜人谓之慈，反慈为忍；厚志隐行谓之洁，反洁为汰；施行得理谓之德，反德为怨；放理洁静谓之行，反行为污；功遂自却谓之退，反退为戟；厚人自薄谓之让，反让为冒；心兼爱人谓之仁，反仁为戾；行充其宜谓之义，反义为懵；刃刂柔得道谓之和，反和为乖；合得密周谓之调，反调为盭；优贤不逮谓之宽，反宽为阨；包众容易谓之裕，反裕为褊；欣忄熏可安谓之煴，反煴为鸷；安柔不苛谓之良，反良为齧；缘法循理谓之轨，反轨为易；袭当缘道谓之道，反道为辟；广较自敛谓之俭，反俭为侈；费弗过适谓之节，反节为靡；田幼银勉善谓之慎，反慎为怠；忠恶勿道谓之戒，反戒为傲；深知祸福谓之知，反知为愚；亟见窕察谓之慧，反慧为童；动有文体谓之礼，反礼为滥；容服有义谓之仪，反仪为诡；行归而过谓之顺，反顺为逆；动静摄次谓之比，反比为错；容志审道谓之亻闲，反亻闲为野；辞令就得谓之雅，反雅为陋。论物明辩谓之辩，反辩为讷；纤微皆审谓之察，反察为旄；言动可畏谓之威，反威为圂；临制不犯谓之严，反严为（车辰）；仁义修立谓之任，反任为欺；伏义诚必谓之节，反节为罢；持节不恐谓之勇，反勇为怯；信理遂惔谓之敢，反敢为揜；志操精果谓之诚，反诚为殆；克行遂节谓之必，反必为怚。凡此品也，善之体也，所为道也。”

　　故守道者谓之士，乐道者谓之君子；知道者谓之明，行道者谓之贤，且明且贤，此谓圣人。

　　○六术（连语）

　　德有六理。何谓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六理无不生也，已生而六理存乎所生之内。是以阴阳、天地、人尽以六理为内度，内度成业，故谓之六法。六法藏内，变流而外遂，外遂六术，故谓之六行。是以阴阳各有六月之节，而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义、礼、智、信之行，行和则乐兴，乐兴则六，此之谓六行。阴阳、天地之动也，不失六律，故能合六法；人谨修六行，则亦可以合六法矣。

　　然而，人虽有六行，微细难识，唯先王能审之，凡人弗能自至。是故必待先王之教，乃知所从事。是以先王为天下设教，因人所有，以之为训；道人之情，以之为真。是故内法六法，外体六行，以兴《诗》、《书》、《易》、《春秋》、《礼》、《乐》六者之术以为大义，谓之六艺。令人缘之以自修，修成则得六行矣。六行不正，反合六法。艺之所以六者，法六法而体六行故也，故曰六则备矣。

　　六者非独为六艺本也，他事亦皆以六为度。声音之道以六为首，以阴阳之节为度。是故一岁十二月，分而为阴阳，阴阳各六月。是以声音之器十二钟，钟当一月，其六钟阴声，六钟阳声，声之术，律是而出，故谓之六律。六律和五声之调，以发阴阳、天地、人之清声，而内合中、六法之道。是故五声宫、商、角、徵、羽，唱和相应而调和，调和而成理谓之音。声五也，必六而备，故曰声与音六。夫律之者，象测之也，所测者六，故曰六律。

　　人之戚属以六为法。人有六亲，六亲始曰父；父有二子，二子为昆弟兄；昆弟又有子，子从父而昆弟，故为从父昆弟；从父昆弟又有子，子从祖而昆弟，故为从祖昆弟，从祖昆弟又有子，子从曾祖而昆弟，故为从曾祖昆弟；从曾祖昆弟又有子，子为族兄弟，备於六，此之谓六亲。亲之始於一人，世世别离，分为六亲。亲戚非六，则失本末之度，是故六为制而止矣。六亲有次，不可相逾，相逾则宗族扰乱，不能相亲。是故先王设为昭穆三庙以禁其乱。何为三庙？上室为昭，中室为穆，下室为孙嗣令子。各以其次，上下更居；三庙以别，亲疏有制。丧服称亲疏以为重轻，亲者重，疏者轻，故复有粗衰、齐衰、大红、细红、緦麻，备六，各服其所当服。夫服则有殊，此先王之所以禁乱也。

　　数度之道，以六为法。数加於少而度出於居，数度之始，始於微细。有形之物，莫细於毫。是故立一毫以为度始，十毫为发，十发为厘，十厘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备於六，故先王以为天下事用也。

　　事之以六为法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言六，以效事之尺，尽以六为度者谓六理，可谓阴阳之六节，可谓天地之法，可谓人之六行。

　　○道德说（连语）

　　德有六理。何谓六理？曰：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诸生者，皆生於德之所生；而能象人德者，独玉也。象德体六理，尽见於玉也，各有状，是故以玉效德之六理。泽者，鉴也，谓之道；腒如窃膏谓之德；湛而润、厚而胶谓之性；康若泺流谓之神；光辉谓之明；礐乎坚哉谓之命。此之谓六理。鉴生空窍，而通之以道。德生理，通之以六德之华离状。六德者，德之有六理。理，离状也。性生气而通以晓，神生变而通之以化，明生识而通之以知，命生形而通之以定。

　　德有六美。何谓六美？有道、有仁、有义、有忠、有信、有密，此六者德之美也。道者，德之本也；仁者，德之出也；义者，德之理也；忠者，德之厚也；信者，德之固也；密者，德之高也。

　　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阴阳、天地、人与万物也。固为所生者法也。故曰：道此之谓道，德此之谓德，行此之谓行。所谓行此者，德也。是故著此竹帛请之《书》。《书》者，此之著者也；《诗》者，此之志者也；《易》者，此之占者也；《春秋》者，此之纪者也；《礼》者，此之体者也；《乐》者，此之乐者也。祭祀鬼神，为此福者也；博学辩议，为此辞者也。

　　道者无形，平和而神。道有载物者，毕以顺理适行，故物有清而泽。泽者，鉴也。鉴以道之神。模贯物形，道达空窍，奉一出入为先，故谓之鉴。鉴者，所以能也。见者，目也。道德施物，精微而为目。是故物之始形也，分先而为目，目成也形乃从。是以人及有因之在气，莫精於目。目清而润泽若濡，无毳秽杂焉，故能见也。由此观之，目足以明道德之润泽矣，故曰“泽者，鉴也”，“生空窍，通之以道”。

　　德者，离无而之有。故润则腒然浊而始形矣，故六理发焉。六理所以为变而生也，所生有理。然则物得润以生，故谓润德。德者变及物理之所出也。夫变者，道之颂也。道冰而为德，神载於德。德者，道之泽也。道虽神，必载於德，而颂乃有所因，以发动变化而为变。变及诸生之理，皆道之化也，各有条理以载於德。德受道之化，而发之各不同状。德润，故曰“如膏，谓之德”，“德生理，通之以六德之毕离状”。

　　性者，道德造物。物有形，而道德之神专而为一气，明其润益厚矣。浊而胶相连，在物之中，为物莫生，气皆集焉，故谓之性。性，神气之所会也。性立，则神气晓晓然发而通行於外矣，与外物之感相应，故曰“润厚而胶谓之性”，“性生气，通之以晓。”

　　神者，道、德、神、气发於性也，康若泺流不可物效也。变化无所不为，物理及诸变之起，皆神之所化也，故曰“康若泺流谓之神”，“神生变，通之以化”。

　　明者，神气在内则无光而为知，明则有辉於外矣。外内通一，则为得失，事理是非，皆职於知，故曰“光辉谓之明”，“明生识，通之以知”。

　　命者，物皆得道德之施以生，则泽、润、性、气、神、明，及形体之位分、数度，各有极量指奏矣。此皆所受其道德，非以嗜欲取舍然也。其受此具也，礐然有定矣，不可得辞也，故曰命。命者，不得毋生，生则有形，形而道、德、性、神、明因载於物形，故曰“礐坚谓之命”，“命生形，通之以定”。

　　物所道始谓之道，所得以生谓之德。德之有也，以道为本，故曰“道者，德之本也”。德生物又养物，则物安利矣。安利物者，仁行也。仁行出於德，故曰“仁者，德之出也”。德生理，理立则有宜，适之谓义。义者，理也，故曰“义者，德之理也”。德生物，又养长之而弗离也，得以安利。德之遇物也忠厚，故曰“忠者，德之厚也”。德之忠厚也，信固而不易，此德之常也。故曰“信者，德之固也”。德生於道而有理，守理则合於道，与道理密而弗离也，故能畜物养物。物莫不仰恃德，此德之高，故曰“密者，德之高也”。道而勿失，则有道矣；得而守之，则有德矣；行有无休，则行成矣。故曰“道此之谓道，德此之谓德，行此之谓行”。诸此言者，尽德变；变也者，理也。

　　《书》者，著德之理於竹帛而陈之令人观焉，以著所从事，故曰“《书》者，此之著者也”。《诗》者，志德之理而明其指，令人缘之以自成也，故曰“《诗》者，此之志者也”。《易》者，察人之循德之理与弗循而占其吉凶，故曰“《易》者，此之占者也”。《春秋》者，守往事之合德之理与不合而纪其成败，以为来事师法，故曰“《春秋》者，此之纪者也”。《礼》者，体德理而为之节文，成人事，故曰“《礼》者，此之体者也”。《乐》者，《书》、《诗》、《易》春秋》、《礼》五者之道备，则合於德矣。合则欢然大乐矣，故曰“《乐》者，此之乐者也”。人能修德之理，则安利之谓福。莫不慕福，弗能必得，而人心以为鬼神以与於利害。是故具牺牲、俎豆、粢盛，斋戒而祭鬼神，欲以佐成福，故曰“祭祀鬼神，为此福者也。”德之理尽施於人，其在人也，内而难见。是以先王举德之颂而为辞语，以明其理；陈之天下，令人观焉；垂之后世，辩议以审察之，以转相告。是故弟子随师而问，受传学以达其知，而明其辞以立诚，故曰“博学辩议，为此辞职者也”。

　　德毕施物，物虽有之，微细难识。夫玉者，真德象也。六理在玉，明而易见也。是以举玉以谕，物之所受於德者，与玉一体也。

卷九

　　○大政上

　　闻之於政也，民无不为本也。国以为本，君以为本，吏以为本。故国以民为安危，君以民为威侮，吏以民为贵贱。此之谓民无不为本也。闻之於政也，民无不为命也。国以为命，君以为命，吏以为命，故国以民为存亡，君以民为盲明，吏以民为贤不肖。此之谓民无不为命也。闻之於政也，民无不为功也。故国以为功，君以为功，吏以为功。国以民为兴坏，君以民为强弱，吏以民为能不能。此之谓民无不为功也。闻之於政也，民无不为力也。故国以为力，君以为力，吏以为力。故夫战之胜也，民欲胜也；攻之得也，民欲得也；守之存也，民欲存也。故率民而守，而民不欲存，则莫能以存矣；故率民而攻，民不欲得，则莫能以得矣；故率民而战，民不欲胜，则莫能以胜矣。故其民之为其上也，接敌而喜，进而不可止，敌人必骇，战由此胜也。夫民之於其上也，接而惧，必走去，战由此败也。故夫灾与福也，非粹在天也，又在士民也。呜呼！戒之戒之！夫士民之志，不可不要也。呜呼！戒之戒之！

　　行之善也，粹以为福己矣；行之恶也，粹以为灾己矣。故受天之福者，天不攻焉；被天之灾，则亦毋怨天矣，行自为取之也。知善而弗行，谓之不明；知恶而弗改，必受天殃。天有常福，必与有德；天有常灾，必与夺民时。故夫民者，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於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知善而弗行谓之狂，知恶而不改谓之惑。故夫狂与惑者，圣王之戒也，而君子之愧也。呜呼！戒之戒之！岂其以狂与惑者自为分？明君而君子乎，闻善而行之如争，闻恶而改之如雠，然后祸灾可离，然后保福也。戒之戒之！

　　诛赏之慎焉，故与其杀不辜也，宁失於有罪也。故夫罪也者，疑则附之去已；夫功也者，疑则附之与已。则此毋有无罪而见诛，毋有有功而无赏者矣。戒之哉！戒之哉！诛赏之慎焉，故古之立刑也，以禁不肖，以起怠惰之民也。是以一罪疑则弗遂诛也，故不肖得改也；故一功疑则必弗倍也，故愚民可劝也。是以上有仁誉而下有治名。疑罪从去，仁也；疑功从予，信也。戒之哉！戒之哉！慎其下，故诛而不忌，赏而不曲，不反民之罪而重之，不灭民之功而弃之。故上为非，则谏而止之，以道纪之；下为非，则矜而恕之，道而赦之，柔而假之。故虽有不肖民，化而则之。故虽昔者之帝王，其所贵其臣者，如此而已矣。

　　人臣之道，思善则献之於上，闻善则献之於上，知善则献之上。夫民者，唯君者有之，为人臣者助君理之。故夫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故君以知贤为明，吏以爱民为忠。故臣忠则君明，此之谓圣王。故官有假而德无假，位有卑而义无卑。故位下而义高者，虽卑，贵也；位高而义下者，虽贵，必穷。呜呼！戒之哉！戒之哉！行道不能，穷困及之。

　　夫一出而不可反者，言也；一见而不可得掩者，行也。故夫言与行者，知愚之表也，贤不肖之别也。是以智者慎言慎行，以为身福；愚者易言易行，以为身灾。故君子言必可行也，然后言之；行必可言也，然后行之。呜呼！戒之哉！戒之哉！行之者在身，命之者在人，此福灾之本也。道者，福之本；祥者，福之荣也。无道者必失福之本，不祥者必失福之乐。故行而不缘道者，其言必不顾义矣。故纣自谓天也，桀自谓天子也，已灭之后，民以相骂也。以此观之，则位不足以为尊，而号不足以为荣矣。故君子之贵也，士民贵之，故谓之贵也；故君子富也，士民乐之，故谓之富也。故君子之贵也，与民以福，故士民贵之；故君子之富也，与民以财，故士民乐之。故君子富贵也，至於子孙而衰，则士民皆曰：“何君子之道衰之数也？”不肖暴者，祸及其身，则士民皆曰：“何天诛之迟也？”

　　夫民者，万世之本也，不可欺。凡居於上位者，简士苦民者，是谓愚；敬士爱民者，是谓智。夫愚智者，士民命之也。故夫民者，大族也，民不可不畏也。故夫民者，多力而不可适也。呜呼！戒之哉！戒之哉！与民为敌者，民必胜之。君能为善，则吏必能为善矣；吏能为善，则民必能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吏之罪也；吏之不善也，君之过也。呜呼！戒之！戒之！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后士民道也；率之以义，然后士民义也；率之以忠，然后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后士民信也。故为人君者，其出令也，其如声；士民学之，其如响；曲折而从君，其如景矣。呜呼！戒之哉！戒之哉！君乡善於此，则佚佚然协，民皆乡善於彼矣，犹景之象形也；君为恶於此，则啍々然协，民皆为恶於彼矣，犹响之应声也。故是以圣王而君子乎，执事而临民者，日戒慎一日，则士民亦日戒慎一日矣，以道先民也。

　　道者，圣王之行也；文者，圣王之辞也；恭敬者，圣王之容也；忠信者，圣王之教也。圣人也者，贤智之师也；仁义者，明君之性也。故尧、舜、禹、汤之治天下也，所谓明君也，士民乐之，皆即位百年然后崩，士民犹以为大数也。桀、纣所谓暴乱之君也，士民苦之，皆即位数十年而灭，士民犹以为大久也。故夫诸侯者，士民皆爱之，则国必兴矣；士民皆苦之，则国必亡矣。故夫士民者，国家之所树而诸侯之本也，不可轻也。呜呼！轻本不祥，实为身殃。戒之哉！戒之哉！

　　○大政下

　　易使喜、难使怒者，宜为君。识人之功而忘人之罪者，宜为贵。故曰：刑罚不可以慈民，简泄不可以得士。故欲以刑罚慈民，辟其犹以鞭狎狗也，虽久弗亲矣；故欲以简泄得士，辟其犹以弧怵鸟也，虽久弗得矣。故夫士者，弗敬则弗至；故夫民者，弗爱则弗附。故欲求士必至、民必附，惟恭与敬、忠与信，古今毋易矣。渚泽有枯水，而国无枯士矣。故有不能求士之君，而无不可得之士；故有不能治民之吏，而无不可治之民。故君明而吏贤矣，吏贤而民治矣。故见其民而知其吏，见其吏而知其君矣。故君功见於选吏，吏功见於治民，故观之其上者犹其下，而上睹矣，此道之谓也。故治国家者，行道之谓，国家必宁；信道而以伪，国家必空。故政不可不慎也，而吏不可不选也，而道不可离也。呜呼！戒之哉！离道而灾至矣。

　　无世而无圣，或不得知也；无国而无士，或弗能得也。故世未尝无圣也，而圣不得圣王则弗起也；国未尝无士也，不得君子则弗助也。上圣明，则士暗饰矣。故圣王在上位，则士百里而有一人，则犹无有也。故王者衰，则士没矣。故暴乱位上，则千里而有一人，则犹比肩也。故国者有不幸而无明君；君明也，则国无不幸而无贤士矣。故自古而至於今，泽有无水，国无无士。故士易得而难求也，易致而难留也。故求士而不以道，周遍境内不能得一人焉。故求士而以道，则国中多有之。此之谓士易得而难求也。故待士而以敬，则士必居矣；待士而不以道，则士必去矣。此之谓士易致而难留也。

　　王者有易政而无易国，有易吏而无易民。故因是国也而为安，因是民也而为治。故汤以桀之乱民为治，武王以纣之北卒为强。故民之治乱在於吏，国之安危在於政。故是以明君之於政也慎之，於吏也选之，然后国兴也。故君能为善，则吏必能为善矣；吏能为善，则民必能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失之者吏也；故民之善者，吏之功也。故吏之不善也，失之者君也；故吏之善者，君之功也。是故君明而吏贤，吏贤而民治矣。故苟上好之，其下必化之，此道之谓也。

　　夫民之为言也，螟也；萌之为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无不化也。故曰：民、萌。民、萌哉，直言其意而为之名也。夫民者，贤、不肖之材也，贤、不肖皆具焉。故贤人得焉，不肖者伏焉，技能输焉，忠信饬焉。故民者，积愚也。故夫民者虽愚也，明上选吏焉，必使民与焉。故士民誉之，则明上察之，见归而举之；故士民苦之，则明上察之，见非而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妄，必使民唱，然后和之。故夫民者，吏之程也，察吏於民，然后随之。夫民至卑也，使之取吏焉，必取其爱焉。故十人爱之有归，则十人之吏也；百人爱之有归，则百人之吏也；千人爱之有归，则千人之吏也；万人爱之有归，则万人之吏也。故万人之吏，选卿相焉。

　　夫民者，诸侯之本也；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有道，然后教也；有教，然后政治也；政治，然后民劝之；民劝之，然后国丰富也。故国丰且富，然后君乐也。忠，臣之功也；臣之忠者，君之明也。臣忠君明，此之谓政之纲也。故国也者，行政之纲，然后国臧也。故君之信在於所信，所信不信，虽欲论信也，终身不信矣。故所信不可不慎也。事君之道，不过於事父，故不肖者之事父也，不可以事君；事长之道，不过於事兄，故不肖者之事兄也，不可以事长；使下之道，不过於使弟，故不肖者之使弟也，不可以使下；交接之道，不过於为身，故不肖者之为身也，不可以接友；慈民之道，不过於爱其子，故不肖者之爱其子，不可以慈民；居官之道，不过於居家，故不肖者之於家也，不可以居官。夫道者，行之於父，则行之於君矣；行之於兄，则行之於长矣；行之於弟，则行之於下矣；行之於身，则行之於友矣；行之於子，则行之於民矣；行之於家，则行之於官矣。故士则未仕而能以试矣。圣王选举也，以为表也。问之，然后知其言；谋焉，然后知其极；任之以事，然后知其信。故古圣王、君子不素距人，以此为明察也。

　　国之治政，在诸侯、大夫、士，察之理，在其与徒。君必择其臣，而臣必择其所与。故察明者贤乎人之辞，不出於室，而无不见也；察明者乘人，不出其官，而无所不入也。故王者居於中国，不出其国，而明於天下之政。何也？则贤人之辞也。不离其位，而境内亲之者，谓之人为之行之也。故爱人之道，言之者谓之其府；故爱人之道，行之者谓之其礼。故忠诸侯者，无以易敬士也；忠君子者，无以易爱民也。诸侯不得士，则不能兴矣；故君子不得民，则不能称矣。故士能言道而弗能行者，谓之器；能行道而弗能言者，谓之用；能言而能行之者，谓之实。故君子讯其器，任其用，乘其实，而治安兴矣。呜呼！人耳人耳！

　　诸侯即位享国，社稷血食，而政有命，国无君也；官有政长而民有所属，而政有命，国无吏也；官驾百乘而食食千人，政有命，国无人也。何也？君之为言也，道也。故君也者，道之所出也。贤人不举而不肖人不去，此君无道也，故政谓此国无君也。吏之为言，理也。故吏也者，理之所出也。上为非而不敢谏，下为善而不知劝，此吏无理也，故政谓此国无吏也。官驾百乘而食食千人，近侧者不足以问谏，而由朝假不足以考度，故政谓此国无人也。呜呼！悲哉！君者，群也。无人谁据？无据必蹶，政谓此国素亡也。

　　○修正语上

　　黄帝曰：“道若川谷之水，其出无已，其行无止。”故服人而不为仇，分人而不譐者，其惟道矣。故播之於天下而不忘者，其惟道矣。是以道高比於天，道明比於日，道安比於山。故言之者见谓智，学之者见谓贤，守之者见谓信，乐之者见谓仁，行之者见谓圣人。故惟道不可窃也，不可以为虚也。故黄帝职道义，经天地，纪人伦，序万物，以信与仁为天下先。然后，济东海，入江内，取绿图，西济积石，涉流沙，登於昆仑。於是，还居中国，以平天下天下太平，唯躬道而已。

　　帝颛顼曰：“至道不可过也，至义不可易也。”是故以后者复迹也。故上缘黄帝之道而行之，学黄帝之道而赏之，弗加弗损，天下亦平也。

　　颛顼曰：“功莫美於去恶而为善，罪莫大於去善而为恶。故非吾善善而已矣，善缘善也；非恶恶而已也，恶缘恶也。吾日慎一日，其此已也。”

　　帝喾曰：“缘道者之辞而与道已，缘巧者之事而学为巧已，行仁者之操而与为仁已。”故节仁之器以修其财，而身专其美矣。故上缘黄帝之道而明之，学帝颛顼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矣。

　　帝喾曰：“德莫高於博爱人，而政莫高於博利人。故政莫大於信，治莫大於仁。吾慎此而矣。”

　　帝尧曰：“吾存心於先古，加志於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饥，曰此我饥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义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行，是故德音远也。是故尧教化及雕题、蜀、越，抚交趾，身涉流沙，地封独山，西见王母，训及大夏、渠叟，北中幽都，及狗国与人身，而鸟面及焦侥，好贤而隐不还，强於行而菑於志，率以仁而恕，至此而已矣。

　　帝舜曰：“吾尽吾敬以事吾上，故见谓忠焉；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谓信焉；吾尽吾敬以使吾下，故见谓仁焉。是以见爱亲於天下之人，而归乐於天下之民，而见贵信於天下之君。故吾取之以敬也，吾得之以敬也。”故欲明道而谕教，唯以敬者为忠必服之。

　　大禹之治天下也，诸侯万人而禹一皆知其国，其士万人而禹一皆知其体。故大禹岂能一见而知之也？岂能一闻而识之也？诸侯朝会而禹亲报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国也；其士月朝而禹亲见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体也。然且大禹其犹大恐，诸侯会，则问於诸侯曰：“诸侯以寡人为骄乎？”朔日，士朝，则问於士曰：“诸侯大夫以寡人为汰乎？其闻寡人之汰耶，而不以语寡人者，此教寡人残道也，灭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於人者，莫大於此也。”

　　大禹曰：“民无食也，则我弗能使也；功成而不利於民，我弗能劝也。”故鬟河而导之九牧，凿江而导之九路，澄五湖而定东海，民劳矣而弗苦者，功成而利於民也。禹尝昼不暇食，夜不暇寝矣。方是时也，忧务故也。故禹与士民同务，故不自言其信，而信谕矣。故治天下，以信为之也。

　　汤曰：“学圣王之道者，譬其如日；静思而独居，譬其若火。夫人舍学圣王之道而静居独思，譬其若去日之明於庭，而就火之光於室也，然可以小见而不可以大知。”是故明君而君子，贵尚学道而贱下独思也。故诸君得贤而举之，得贤而与之，譬其若登山乎；得不肖而举之，得不肖而与之，譬其若下渊乎。故登山而望，其何不临而何不见？陵迟而入渊，其孰不陷溺？是以明君慎其举，而君子慎其与。然后，福可必归，灾可必去也。

　　汤曰：“药食尝於卑，然后至於贵；药言献於贵，然后闻於卑。”故药食尝於卑然后至於贵，教也；药言献於贵然后闻於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后食者，其得味也多；若使人味言然后闻者，其得言也少。故以是明上之於言也，必自也听之，必自也择之，必自也聚之，必自也藏之，必自也行之。故道以数取之为明，以数行之为章，以数施之万姓为臧。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致道者以言，入道者以忠，积道者以信，树道者以人。故人主有欲治安之心而无治安之政者，虽欲治安显荣也，弗得矣。故治安不可以虚成也，显荣不可以虚得也。故明君敬士、察吏、爱民以参其极，非此者，则四美不附矣。

　　○修政语下

　　周文王问於粥子曰：“闻问君子将入其职，则其於民也何如？”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於君王。政曰：君子将入其职，则其於民也，旭旭然如日之始出也。”周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入其职，则其於民也何若？”对曰：“君子既入其职，则其於民也，暯々然如日之正中。”周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去其职，则其於民也何若？”对曰：“君子既去其职，则其於民也，暗暗然如日之已入也。故君子将入而旭旭者，义先闻也；既入而暯々者，民保其福也；既去而暗暗者，民失其教也。”周文王曰：“受命矣。”

　　周武王问於粥子曰：“寡人愿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吾为此奈何？”粥子曰：“唯。疑。攻守而战乎同器，而和与严其备也。故曰：和可以守而严可以守，而严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严可以攻，而严不若和之得也；和可以战而严可以战，而严不若和之胜也。则唯由和而可也。故诸侯发政施令，政平於人者，谓之文政矣；诸侯接士而使吏，礼恭於人者，谓之文礼矣；诸侯听狱断刑，仁於治，陈於行。其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战而不胜者，自古而至於今，自天地之辟也，未之尝闻也。今也，君王欲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唯由此也为可也。”周武王曰：“受命矣。”

　　周武王问於王子旦曰：“敢问治有必成而战有必胜乎？攻有必得而守有必存乎？”王子旦对曰：“有。政曰：诸侯政平於内而威於外矣，君子行修於身而信於舆人矣。治民民治而荣於名矣。故诸侯凡有治心者，必修之以道而与之以敬，然后能以成也；凡有战心者，必修之以政而兴之以义，然后能以胜也；凡有攻心者，必结之以约而谕之以信，然后能以得也；凡有守心者，必固之以和而谕之以爱，然后能有存也。”周武王曰：“受命矣。”师尚父曰：“吾闻之於政也，曰：天下圹々，一人有之；万民藂丛，一人理之。故天下者，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故夫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纪之，唯有道者使之，唯有道者宜处而久之。故夫天下者，难得而易失也，难常而易忘也。故守天下者，非以道则弗得而长也。故夫道者，万世之宝也。”周武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年六岁，即位享国，亲以其身见於粥子之家而问焉，曰：“昔者先王与帝修道而道修，寡人之望也，亦愿以教，敢问兴国之道奈何？”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於君王。政曰：兴国之道，君思善则行之，君闻善则行之，君知善则行之。位敬而常之，行信而长之，则兴国之道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敢问於道之要奈何？”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於君王。政曰：为人下者敬而肃，为人上者恭而仁，为人君者敬士爱民，以终其身。此道之要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敢问治国之道若何？”粥子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於君王。政曰：治国之道，上忠於主，而中敬其士，而下爱其民。故上忠其主者，非以道义则无以入忠也；而中敬其士，不以礼节无以谕敬也；下爱其民，非以忠信则无以谕爱也。故忠信行於民，而礼节谕於士，道义入於上，则治国之道也。虽治天下者，由此而已。”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寡人闻之，有上人者，有下人者，有贤人者，有不肖人者，有智人者，有愚人者。敢问上下之人，何以为异？”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於君王。政曰：凡人者，若贱若贵，若幼若老，闻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上人矣；闻道而弗取藏也，知道而弗取行也，则谓之下人也。故夫行者善则谓之贤人矣，行者恶则谓之不肖矣。故失言者善则谓之智矣，言者不善则谓之愚矣。故智、愚之人有其辞矣，贤、不肖之人别其行矣，上下之人等其志矣。”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寡人闻之：圣王在上位，使民富且寿云。若夫富则可为也，若夫寿则不在天乎？”粥子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於君王。政曰：圣王在上位，则天下不死军兵之事。故诸侯不私相攻，而民不私相斗阋，不私相杀也，故圣王在上位，则民免於一死而得一生矣。圣王在上，则君积於道，而吏积於德，而民积於用力。故妇人为其所衣，丈夫为其所食，则民无冻馁矣。故圣王在上，则民免於二死而得二生矣。圣王在上，则君积於仁，而吏积於爱，而民积於顺，则刑罚废矣，而民无夭遏之诛。故圣王在上，则民免於三死而得三生矣。圣王在上，则使民有时，而用之有节，则民无厉疾。故圣王在上，则民免於四死而得四生矣。故圣王在上，则使盈境内兴贤良，以禁邪恶。故贤人必用而不肖人不作，则已得其命矣。故夫富且寿者，圣王之功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卷十

　　○礼容语上

　　（原阙）

　　○礼容语下（杂事）

　　鲁叔孙昭子聘於宋，宋元公与之燕，饮酒，乐。昭子右坐，歌终而语，因相泣也。乐祁曰：“过哉！君。非哀所也。”已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已失，何以能久？且吾闻之，主民者不可以媮，媮必死。今君与叔孙其语皆媮，死日不远矣。”居六月，宋元公薨。间一月，叔孙婼卒。

　　晋叔向聘於周，发币大夫及单靖公。靖公享之俭而敬，宾礼赠贿同，是礼而从，享燕无私，送不过郊，语说《昊天有成命》。

　　既而叔向告人曰：“吾闻之曰：一姓不再兴。今周有单子以为臣，周其复兴乎？昔史佚有言，曰：‘动莫若敬，居莫若俭，德莫若让，事莫若资。’今单子皆有焉。夫宫室不崇，器无虫镂，俭也；身恭除洁，外内肃给，敬也；燕好享赐，虽欢不逾等，让也；宾之礼事，称上而差，资也。若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侈，能辟怨矣。居俭动敬，德让事资，而能辟怨，以为卿佐，其有不兴乎？夫《昊天有成命》，颂之盛德也。其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谧。’谧者，宁也，亿也；命者，制令也；基者，经也，势也；夙，早也；康，安也；后，王也；二后，文王、武王。成王者，武王之子，文王之孙也。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面治未成。及成王承嗣，仁以临民，故称‘昊天’焉。不敢怠安，蚤兴夜寐，以继文王之业。布文陈纪，经制度，设牺牲，使四海之内懿然葆德，各遵基道，故曰‘有成’。承顺武王之功，奉扬文王之德，九州之民、四荒之国，歌谣文武之烈，累九译而请朝，致贡职以供祀，故曰‘二后受之’。方是时也，天地调和，神民顺亿，鬼不厉祟，民不谤怨，故曰‘宥谧’。成王质仁圣哲，能明其先，能承其亲，不敢惰懈，以安天下，以敬民人。今单子美说其志也，以佐王室，吾故曰‘周其复兴乎’。”故周平王既崩以后，周室稍稍衰弱不坠，当单子之佐政也，天子加尊，周室加兴。

　　晋之三卿，郄锜、郄犨、郄至，从晋厉公会晋诸侯於加陵，周单襄公在会。晋厉公视远步高。郄锜见单子，其语犯；郄犨见，其语讦；郄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

　　单襄公告鲁成公曰：“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郄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固晋而强其君，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意人故也？”

　　对曰：“吾非诸史也，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郄之语矣，殆必有祸矣。君子目以正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容而知其心。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体目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国之大事也，於是观存亡之徵焉。故国将有福，其君步言视听，必皆得适顺善，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曰绝其义，足高曰弃其德，言爽曰反其信，听淫曰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口以庇信，耳以听名者矣，故不可不慎也。偏亡者有咎，既亡则国从之。今晋侯无一可焉，吾是以云。夫郄氏，晋之宠人也。是族在晋有三卿五大夫，贵矣，亦可以戒惧矣。今郄伯之语犯，郄叔讦，郄季伐；犯则凌人，讦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齐国武子亦将有祸。齐，乱国也。立於淫乱之朝，而好尽言以暴人过，怨之本也。惟善人能受尽言，今齐既乱，其能善乎？”

　　居二年，晋杀三卿。明年，厉公弑於东门。是岁也，齐人果杀国武子。

　　《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於光明。佛时仔肩，视我显德行。”故弗顺弗敬，天下不定，忘敬而怠，人必乘之。呜呼！戒之哉！

　　○胎教（杂事）

　　《易》曰：“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君子慎始。《春秋》之元，《诗》之关雎，《礼》之《冠》、婚，《易》之《乾》、《坤》，皆慎始敬云尔。

　　素成，谨为子孙婚妻嫁女，必择孝悌世世有行义者。如是，则子孙慈孝，不敢淫暴，党无不善，三族辅之。故凤凰生而有仁义之意，虎狼生而有贪戾之心，两者不等，各以其母。呜呼！戒之哉！无养乳虎，将伤天下。故“素成”，胎教之道，书之玉版，藏之金柜，置之宗庙，以为后世戒。

　　青史氏之《记》曰：“古者胎教之道，王后有身，七月而就蒌室，太师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太卜持蓍龟而御堂下，诸官皆以其职御於门内。比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师抚乐而称不习；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则太宰荷斗而不敢煎调，而曰不敢以侍王太子。太子生而立，太师吹铜曰声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

　　然后，为王太子悬弧之礼义。东方之弧以梧，梧者，东方之草，春木也；其牲以鸡，鸡者，东方之牲也。南方之弧以柳，柳者，南方之草，夏木也；其牲以狗，狗者，南方之牲也。中央之弧以桑，桑者，中央之木也；其牲以牛，牛者，中央之牲也。西方之弧以棘，棘者，西方之草也，秋木也；其牲以羊，羊者，西方之牲也。北方之弧以枣，枣者，北方之草，冬木也；其牲以彘，彘者，北方之牲也。五弧五分矢，东方射东方，南方射南方，中央射中央，西方射西方，北方射北方，皆三射。其四弧具，其馀各二分矢，悬诸国四通门之左；中央之弧亦具，馀二分矢，悬诸社稷门之左。

　　然后，卜王太子名，上毋取於天，下毋取於土，毋取於名山通谷，毋悖於乡俗。是故君子名难知而易讳也，此所以养隐之道也。

　　正之礼者，王太子无羞臣，领臣之子也，故谓领臣之子也。身朝王者，妻朝后，之子朝王太子，是谓臣之子也。此正礼胎教也。周妃后妊成王於身，立而不跛，坐而不讠差，独处不倨，虽怒不骂，胎教之谓也。成王生，仁者养之，孝者襁之，四贤傍之。成王有知，而选太公为师，周公为傅，前有与计而后有与虑也。是以封於泰山，而禅梁父，朝诸侯，一天下。由此观之，主左右不可不练也。

　　昔禹以夏王，而桀以夏亡；汤以殷王，而纣以殷亡；阖闾以吴战胜无敌，而夫差以之见禽於越；文公以晋伯，而厉公以见杀於匠丽之宫；威王以齐强於天下，而简公以杀於檀台；穆公以秦显名尊号，而二世以劫於望夷之宫。其所以君王同而功迹不等者，所在异也。

　　故成王处襁褓之中朝诸侯，周公用事也。武灵王五十而弑於沙丘，任李兑也。齐桓公得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称为义主；失管仲，任竖刁，而身死不葬，为天下笑。一人之身荣辱具施焉者，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无忌而削地复，赵任蔺相如而秦兵不敢出，安陵任周瞻而国独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复，齐有陈单而襄王得其国。由此观之，无贤佐俊士，能成功立名、安危继绝者，未之有也。是以国不务大而务得民心，佐不务多而务得贤者；得民心而民往之，得贤者而贤者归之。

　　文王请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徙，汤去张网者之三面而二垂至，越王不颓旧冢而吴人服，以其所为顺於人也。故同声则处异而相应，意和则未见而相亲，贤者立於本朝，而天下之士相率而趋之。何以知其然也？管仲者，桓公之雠也。鲍叔以为贤於己而进之桓公，七十言说乃听，遂使桓公除仇雠之心，而委之国政焉。桓公垂拱无事而朝诸侯，鲍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走桓公而无自危之心者，同声於鲍叔也。

　　卫灵公时，蘧伯玉贤而不用，弥子瑕不肖而任事。史鱿患之，数言蘧伯玉贤，而不听。病且死，谓其子曰：“我即死，治丧於北堂。吾生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当成礼，死而置尸於北堂，於我足矣。”灵公往吊，问其故，其子以父言闻。灵公戚然易容而寤，曰：“吾失矣！”立召蘧伯玉而进之，召弥子瑕而退之，徙丧於堂，成礼而后去。卫国以治，史鱿之力也。夫生进贤而退不肖，死且未止，又以尸谏，可谓忠不衰矣。

　　纣杀王子比干，而箕子被发而佯狂；陈灵公杀泄冶，而邓元去陈以族徙。自是之后，殷并於周，陈亡於楚，以其杀比干与泄冶，而失箕子与邓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邹衍、乐毅自齐、魏至，於是举兵而攻齐，栖闵王於莒。燕度地计众，不与齐均也。然而，所以能信意至於此者，由得士故也。故无常安之国，无宜治之民；得贤者显昌，失贤者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

　　鉴所以照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未知恶古之所以危亡，不务袭迹於其所以安存，则未有异於却走而求及前人也。太公知之，故国微子后，而封比干之墓。夫圣人之於圣者之死，尚如此其厚也，况当世存者乎？其弗失可知矣。

　　○立后义（杂事）

　　古之圣帝将立世子，则帝自朝服升自阼阶上，西乡於妃。妃抱世子自房出，东乡。太史奉书西上堂，当两阶之间，北面立，曰世子名曰某者参。帝执礼称辞，命世子曰度大祖、大宗与社稷於子者参。其命也，妃曰不敢者再；於三命，曰谨受命。拜而退。太史以告太祝，太祝以告太祖、太宗与社稷。太史出，以告太宰，太宰以告州伯，州伯命藏之州府。凡诸贵已下至於百姓男女，无敢与世子同名者。以此防民，百姓犹有争为君者。

　　夫势明则民定而出於一道，故人皆争为宰相而不奸为世子，非宰相尊而世子卑也，不可以智求，不可以力争也。今以为知子莫如父，故疾死置后者，恣父之所以。比使亲戚不相亲，兄弟不相爱，乱天下之纪，使天下之俗失所尊敬而不让，其道莫经於此。疾死致后复以嫡长子，如此则亲戚相爱也，兄弟不争，此天下之至义也。民之不争，亦惟学王宫国君室也。

　　殷汤放桀，武王弑纣，此天下之所同闻也。为人臣而放其君，为人下而弑其上，天下之至逆也；而所以有天下者，以为天下开利除害，以义继之也。故声名称於天下而传於后世，隐其恶而扬其德美，立其功烈而传之於久远，故天下皆称圣帝至治。其道之下，当天下之散乱，以强凌弱，众暴寡，智治愚，士卒罢弊，死於甲兵，老弱骚动，不得治产业，以天下之无天子也。

　　高皇帝起於布衣而兼有天下，臣万方诸侯，为天下辟，兴利除害，寝天下之兵，天下之至德也。而天下莫能明高皇帝之德美，定功烈而施之於后世也。故天下犹行弊世德与时其功烈风俗也。夫帝王者，莫不相时而立仪，度务而制事，以驯其时也。欲变古易常者，不死必亡。此圣人之所制也。恶民更之，故拘为书，使结之也，所以闻於后世也。

扬子法言

卷一　学行

　　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咸无焉，为众人。

　　或曰：“人羡久生，将以学也，可谓好学已乎？”曰：“未之好也。学不羡。”

　　天之道，不在仲尼乎？仲尼驾说者也，不在兹儒乎？如将复驾其说，则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

　　或曰：“学无益也，如质何？”曰：“未之思矣。夫有刀者礲诸，有玉者错诸，不礲不错，焉攸用？礲而错诸，质在其中矣。否则辍。”

　　螟蛉之子，殖而逢，蜾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

　　学以治之，思以精之，朋友以磨之，名誉以崇之，不倦以终之，可谓好学也已矣。

　　孔子习周公者也，颜渊习孔子者也。羿、逄蒙分其弓，良舍其策，般投其斧而习诸，孰曰非也？或曰：“此名也，彼名也，处一焉而已矣。”曰：“川有渎，山有岳，高而且大者，众人所能逾也。”

　　或问：“世言铸金，金可铸与？”曰：“吾闻觌君子者，问铸人，不问铸金。”或曰：“人可铸与？”曰：“孔子铸颜渊矣。”或人叔尔曰：“旨哉！问铸金，得铸人。”

　　学者，所以修性也。视、听、言、貌、思，性所有也。学则正，否则邪。

　　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也。务学不如务求师。师者，人之模范也。模不模，范不范，为不少矣。一哄之市，不胜异意焉；一卷之书，不胜异说焉。一哄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书，必立之师。

　　习乎习，以习非之胜是也，况习是之胜非乎？於戏，学者审其是而已矣！或曰：“焉知是而习之？”曰：“视日月而知众星之蔑也，仰圣人而知众说之小也。”

　　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

　　或问“进”。曰：“水。”或曰：“为其不舍昼夜与？”曰：“有是哉！满而后渐者，其水乎？”或问“鸿渐”。曰：“非其往不往，非其居不居，渐犹水乎！”“请问木渐。”曰：“止于下而渐于上者，其木也哉！亦犹水而已矣！”

　　吾未见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也。

　　鸟鲁触其情者也，众人则异乎！贤人则异众人矣，圣人则异贤人矣。礼义之作，有以矣夫。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

　　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睎骥之马，亦骥之乘也。睎颜之人，亦颜之徒也。或曰：“颜徒易乎？”曰：“睎之则是。”曰：“昔颜尝睎夫子矣，正考甫尝睎尹吉甫矣，公子奚斯尝睎尹吉甫矣。不欲睎则已矣，如欲睎、孰御焉？”

　　或曰：“书与经同，而世不尚，治之可乎？”曰：“可。”或人哑尔笑曰：“须以发策决抖。”曰：“大人之学也为道，小人之学也为利。子为道乎？为利乎？”

　　或曰：“耕不获，猎不飨，耕猎乎？”曰：“耕道而得道，猎德而得德，是获、飨已。吾不睹参辰之相比也，是以君子贵迁善。迁善者，圣人之徒与？”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不至于山，是故恶夫画也。

　　频频之党，甚于（与鸟）斯，亦贼夫粮食而已矣。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

　　或谓：“子之治产，不如丹圭之富。”曰：“吾闻先生相与言，则以仁与义；市井相与言，则以财与利。如其富，如其富。”或曰：“先生生无以养也，死无以葬也，如之何？”曰：“以其所以养，养之至也。以其所以葬，葬之至也。”

　　或曰：“猗顿之富以为孝，不亦至乎？颜其馁矣。”曰：“彼以其粗，颜以其精；彼以其回，颜以其贞。颜其劣乎？颜其劣乎？”

　　或曰：“使我纡朱怀金，其乐不可量也！”曰：“纡朱怀金者之乐，不如颜氏子之乐。颜氏子之乐也内，纡朱怀金者之乐也外。”或曰：“请问屡空之内。”曰：“颜不孔，虽得天下，不足以为乐。”“然亦有苦乎？”曰：“颜苦孔之卓之至也。”或人瞿然曰：“兹苦也，祇其所以为乐也与？”

　　曰：“有教立道，无止仲尼；有学术业，无止颜渊。”或曰：“立道，仲尼不可为思矣。术业，颜渊不可为力矣。”曰：“未之思也，孰御焉？”

卷二　吾子

　　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或曰：“赋可以讽乎？”曰：“讽乎！讽则已，不已，吾恐不免于劝也。”

　　或曰：“雾縠之组丽。”曰：“女工之蠹矣。”《剑客论》曰：“剑可以爱身。”曰：“狴犴使人多礼乎？”

　　或问：“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赋也，益乎？”曰：“必也淫。”“淫则奈何？”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

　　或问“苍蝇红、紫”。曰：“明视。”问“郑卫之似”。曰：“聪听。”或曰：“朱、旷不世，如之何？”曰：“亦精之而已矣。”

　　或问：“交五声、十二律也，或雅或郑，何也？”曰：“中正则雅，多哇则郑。”“请问本。”曰：“黄钟以生之，中正以平之，确乎郑、卫不能入也！”

　　或曰：“女有色，书亦有色乎？”曰：“有。女恶华丹之乱窈窕也，书恶淫辞之淈法度也。”

　　或问：“屈原智乎？”曰：“如玉如莹，爰变丹青。如其智！如其智！”

　　或问：“君子尚辞乎？”曰：“君子事之为尚。事胜辞则伉，辞胜事则赋，事、辞称则经。足言足容，德之藻矣！”

　　或问：“公孙龙诡辞数万以为法，法与？”曰：“断木为棋，捖革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

　　观书者譬诸观山及水，升东岳而知众山之逦迤也，况介丘乎？浮沧海而知江河之恶沱也，况枯泽乎？舍舟航而济乎渎者，末矣；舍五经而济乎道者，末矣。弃常珍而嗜乎异馔者，恶睹其识味也？委大圣而好乎诸子者，恶睹其识道也？”

　　山（山巠）之蹊，不可胜由矣；向墙之户，不可胜入矣。曰：“恶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户也。”曰：“子户乎？”曰：“户哉！户哉！吾独有不户者矣？”

　　或欲学《苍颉》、《史篇》。曰：“史乎！史乎！愈于妄阙也。”

　　或曰：“有人焉，曰云姓孔而字仲尼，入其门，升其堂，伏其几，袭其裳，则可谓仲尼乎？”曰：“其文是也，其质非也。”“敢问质。”曰：“羊质而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忘其皮之虎矣。”

　　圣人虎别，其文炳也。君子豹别，其文蔚也。辩人狸别，其文萃也。狸变则豹，豹变则虎。

　　好书而不要诸仲尼，书肆也。好说而不要诸仲尼，说铃也。君子言也无择，听也无淫，择则乱，淫则辟。述正道而稍邪哆者有矣，未有述邪哆而稍正也。

　　孔子之道，其较且易也。或曰：“童而习之，白纷如也，何其较且易？”曰：“谓其不奸奸，不诈诈也。如奸奸而诈诈，虽有耳目，焉得而正诸？”

　　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寡闻则无约也，寡见则无卓也。

　　绿衣三百，色如之何矣！纻絮三千，寒如之何矣！

　　君子之道有四易：简而易用也，要而易守也、炳而易见也，法而易言也。

　　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帡幪也；虐政虐世，然后知圣人之为郛郭也。

　　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窃自比于孟子。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将谁使正之？”曰：“万物纷错则悬诸天，众言淆乱则折诸圣。”或曰：“恶睹乎圣而折诸？”曰：“在则人，亡则书，其统一也。”

卷三　修身

　　修身以为弓，矫思以为矢，立义以为的，奠而后发，发必中矣。

　　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适善恶之马也与？

　　或曰：“孔子之事多矣，不用，则亦勤且忧乎？”曰：“圣人乐天知命，乐天则不勤，知命则不忧。”

　　或问“铭”。曰：“铭哉！铭哉！有意于慎也。”

　　圣人之辞，可为也；使人信之，所不可为也。是以君子强学而力行。珍其货而后市，修其身而后交，善其谋而后动成道也。

　　君子之所慎：言、礼、书。

　　上交不谄，下交不骄，则可以有为矣。或曰：“君子自守，奚其交？”曰：“天地交，万物生；人道交，功勋成，奚其守？”

　　好大而不为，大不大矣；好高而不为，高不高矣。

　　仰天庭而知天下之居卑也哉！

　　公仪子、董仲舒之才之邵也，使见善不明，用心不刚，俦克尔？

　　或问“仁、义、礼、智、信之用”。曰，“仁，宅也；义，路也；礼，服也；智，烛也：信，符也。处宅，由路、正服，明烛，执符，君子不动，动斯得矣。”

　　有意哉！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无意而至者也。”

　　或问“治己”。曰：“治己以仲尼。”或曰：“治己以仲尼，仲尼奚寡也？”曰：“率马以骥，不亦可乎。”

　　或曰：“田圃田者莠乔乔，思远人者心忉忉。”曰：“日有光，月有明。三年不目日，视必盲；三年不目月，精必蒙。荧魂旷枯，糟莩旷沈，擿埴索涂，冥行而已矣。”

　　或问：“何如斯谓之人？”曰：“取四重，去四轻，则可谓之人。”曰：“何谓四重？”曰：“重言，重行，重貌，重好。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德，貌重则有威，好重则有观。”“敢问四轻。”曰：“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

　　《礼》多仪。或曰：“日昃不食肉，肉必干；日昃不饮酒，酒必酸。宾主百拜而酒三行，不已华乎？”曰：“实无华则野，华无实则贾，华实副则礼。”

　　山雌之肥，其意得乎！或曰：“回之箪瓢，臞如之何？”曰：“明明在上，百官牛羊，亦山雌也。暗暗在上，箪瓢捽茹，亦山雌也，何其臞？千钧之轻，乌获力也；箪瓢之乐，颜氏德也。”

　　或问：“犁牛之鞹与玄骍之鞹有以异乎？”曰：“同。”“然则何以不犁也？”曰：“将致孝乎鬼神，不敢以其犁也，如圭刂羊刺豕，罢宾犒师，恶在其犁不犁也！”

　　有德者好问圣人。或曰：“鲁人鲜德，奚其好问仲尼也？”曰：“鲁未能好问仲尼故也。如好问仲尼，则鲁作东周矣。”

　　或问：“人有倚孔子之墙，弦郑、卫之声，诵韩、庄之书，则引诸门乎？”曰：“在夷貊则引之，倚门墙则麾之。惜乎衣未成而转为裳也。”

　　圣人耳不顺乎非，口不肄乎善。贤者耳择口择，众人无择焉。或问“众人”。曰：“富贵生。”“贤者”？曰：“义。”“圣人”？曰：“神。”观乎贤人，则见众人；观乎圣人，则见贤人；观乎天地，则见圣人。

　　天下有三好：众人好己从，贤人好己正，圣人好己师。天下有三检：众人用家检，贤人用国检，圣人用天下检。天下有三门：由于情欲，入自禽门：由于礼义，入自人门；由于独智，入自圣门。

　　或问：“士何如斯可以禔身？”曰：“其为中也弘深，其为外也肃括，则可以禔身矣！”

　　君子微慎厥德，悔吝不至，何元憞之有？

　　上士之耳训乎德，下士之耳顺乎己。

　　言不惭，行不耻者，孔子惮焉。

卷四　问道

　　或问“道”。曰：“道也者，通也，无不通也。”或曰：“可以适它与？”曰：“适尧、舜、文王者为正道，非尧、舜、文王者为它道。君子正而不它。”

　　或问“道”。曰：“道若涂若川，车航混混，不舍昼夜。”或曰：“焉得直道而由诸？”曰：“涂虽曲而通诸夏则由诸，川虽曲而通诸海则由诸。”或曰：“事虽曲而通诸圣则由诸乎？”

　　道、德、仁、义、礼，譬诸身乎？夫道以导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体之，天也。合则浑，离则散，一人而兼统四体者，其身全乎！

　　或问“德表”。曰：“莫知作，上作下。”“请问礼莫知。”曰：“行礼于彼，而民得于此，奚其知！”或曰：“孰若无礼而德？”曰：“礼，体也。人而无礼，焉以为德？”

　　或问“天”。曰：“吾于天与，见无为之为矣！”或问：“雕刻众形者匪天与？”曰：“以其不雕刻也。如物刻商雕之，焉得力而给诸？”

　　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捶提仁义，绝灭礼学，吾无取焉耳。

　　吾焉开明哉？惟圣人为可以开明，它则苓。大哉圣人，言之至也。开之廓然见四海，闭之閛然不睹墙之里。

　　圣人之言似于水火。或问“水火”。曰：“水，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火，用之而弥明，宿之而弥壮。”

　　允治天下，不待礼文与五教，则吾以黄帝、尧、舜为疣赘。

　　或曰：“太上无法而治，法非所以为治也。”曰：“鸿荒之世，圣人恶之，是以法始乎伏牺而成乎尧，匪伏匪尧，礼义哨哨，圣人不取也。”

　　或问：“八荒之礼，礼也，乐也，孰是？”曰，“殷之以中国。”或曰：“孰为中国？”曰：“五政之所加，七赋之所养，中于天地者为中国。过此而往者，人也哉？”

　　圣人之治天下也，碍诸以礼乐，无则禽，异则貊。吾见诸子之小礼乐也，不见圣人之小礼乐也。

　　孰有书不由笔，言不由舌？吾见天常为帝王之笔舌也。

　　智也者，知也。夫智用不用，益不益，则不赘亏矣？

　　深知器械、舟车、宫室之为，则礼由已。

　　或问“大声”。曰，“非雷非霆，隐隐耾々，久而愈盈，尸诸圣。”

　　或问：“道有因无因乎？”曰：“可则因，否则革。”

　　或问“无为”。曰：“奚为哉！在昔虞、夏，袭尧之爵，行尧之道，法度彰，礼乐著，垂拱而视天下民之阜也，无为矣。绍桀之后，纂纣之馀，法度废，礼乐亏，安坐而视天下民之死，无为平？”

　　或问：“太古涂民耳目，惟其见也闻也，见则难蔽，闻则难塞。”曰：“天之肇降生民，使其目见耳闻，是以视之礼，听之乐。如视不礼，听不乐，虽有民，焉得而涂诸。”

　　或问“新敝”。曰：“新则袭之，敝则益损之。”

　　或问：“太古德怀不礼怀，婴儿慕，驹犊从，焉以礼？”曰：“婴、犊乎！婴、犊母怀不父怀。母怀，爱也：父怀，敬也。独母而不父，未若父母之懿也。”

　　狙诈之家曰：“狙诈之计，不战而屈人兵，尧舜也。”曰：“不战而屈人兵，尧舜也；沾项渐襟，尧舜乎。衒玉而贾石者，其狙诈乎？”或问：“狙诈与亡孰愈？”曰：“亡愈。”或曰：“子将六师则谁使？”曰：“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故有天下者，审其御而已矣！”或问：“威震诸侯，须于征与狙诈之力也，如其亡？”曰：“威震诸侯，须于狙诈可也。未若威震诸侯，而不须狙诈也。”或曰：“无狙诈，将何以征乎？”曰：“纵不得不征，不有《司马法》乎？何必狙诈乎！”

　　申、韩之术，不仁之至矣，若何牛羊之用人也？若牛羊用人，则狐狸、蝼蚓不膢腊也与？或曰：“刀不利，笔不銛，而独加诸砥，不亦可乎？”曰：“人砥，则秦尚矣！”

　　或曰：“刑名非道邪？何自然也？”曰：“何必刑名，围棋、击剑、反目、眩形，亦皆自然也。由其大者作正道，由其小者作奸道。”

　　或曰：“申、韩之法非法与？”曰：“法者，谓唐、虞、成周之法也。如申、韩！如申、韩！”

　　庄周、申、韩不乖寡圣人而渐诸篇，则颜氏之子、闵氏之孙其如台。

　　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至周罔君臣之义，衍无知于天地之间，虽邻不觌也。”

卷五　问神

　　或问“神”。曰：“心。”“请问之。”曰：“潜天而天，潜地而地。天地，神明而不测者也。心之潜也，犹将测之，况于人乎？况于事伦乎？”“敢问潜心于圣。”曰：“昔乎，仲尼潜心于文王矣，达之；颜渊亦潜心于仲尼矣，未达一间耳。神在所潜而已矣。”

　　天神天明，照知四方。天精天粹，万物作类。

　　人心其神矣夫？操则存，舍则亡。能常操而存者，其惟圣人乎？

　　圣人存神索至，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也。

　　龙蟠于泥，蚖其肆矣。蚖哉，蚖哉！恶睹龙之志也与！

　　或曰：“龙必欲飞天乎？”曰：“时飞则飞，时潜则潜，既飞且潜，食其不妄。形其不可得而制也与？”

　　曰：“圣人不制，则何为乎羑里？”曰：“龙以不制为龙，圣人以不手为圣人。”

　　或曰：“经可损益与？”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诗》、《书》、《礼》、《春秋》，或因或作而成于仲尼，其益可知也。故夫道非天然，应时而造者，损益可知也。”

　　或曰：“《易》损其一也，虽憃知阙焉。至《书》之不备过半矣，而习者不知，惜乎《书》序之不如《易》也。”曰：“彼数也，可数焉故也。如《书》序，虽孔子末如之何矣。”

　　昔之说《书》者，序以百，而《酒诰》之篇俄空焉。今亡夫！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下周者，其书谯乎！”

　　或问：“圣人之经不可使易知与？”曰：“不可。天俄而可度，则其覆物也浅矣。地俄而可测，则其载物也薄矣。大哉，天地之为万物郭，五经之为众说郛。”

　　或问：“圣人之作事，不能昭若日月乎？何后世之訔訔也！”曰：“瞽旷能默，瞽旷不能齐不齐之耳，狄牙能喊，狄牙不能齐不齐之口。君子之言，幽必有验乎明；远必有验乎近，大必有验乎小，微必有验乎著，无验而言之谓妄。君子妄乎？不妄。”

　　言不能达其心，书不能达其言，难矣哉。惟圣人得言之解，得书之体。白日以照之，江河以涤之，灏灏乎其莫之御也。面相之，辞相适，捈中心之所欲，通诸人之嚍々者，奠如言。弥纶天下之事，记久明远，著古昔之（口昏）々，传千里之忞忞者，莫如书。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

　　圣人之辞，浑浑若川。顺则便，逆则否者，其惟川乎？

　　或曰：“仲尼圣者与？何不能居世也，曾范、蔡之不若！”曰：“圣人者范、蔡乎？若范、蔡，其如圣何？”

　　或曰：“淮南、太史公者，其多知与？何其杂也。”曰：“杂乎杂，人病以多知为杂。惟圣人为不杂。”

　　书不经，非书也。言不经，非言也。言、书不经，多多赘矣！

　　或曰：“述而不作，《玄》何以作？”曰：“其事则述，其书则作。”

　　育而不苗者，吾家之童乌乎？九龄而与我《玄》文。

　　或曰：“《玄》何为？”曰：“为仁义。”曰：“孰不为仁？孰不为义？”曰：“勿杂也而已矣。”

　　或问“经之艰易”。曰：“存亡。”或人不谕。曰：“其人存则易，亡则艰。延陵季子之于乐也，其庶矣乎！如乐弛，虽札末如之何矣。如周之礼乐，庶事之备也，每可以为不难矣。如秦之礼乐，庶事之不备也，每可以为难矣。”

　　衣而不裳，未知其可也；裳而不衣，未知其可也。衣裳其顺矣乎？

　　或问“文”。曰：“训。”问“武”。曰：“克。”未达。曰：“事得其序之谓训，胜己之私之谓克。”

　　为之而行，动之而光者，其德乎？或曰：“知德者鲜，何其光？”曰：“我知，为之；不我知亦为之，厥光大矣。必我知而为之，光亦小矣。”

　　或曰：“君子病没世而无名，盍势诸名卿，可几也。”曰：“君子德名为几。梁、齐、赵、楚之君非不富且贵也，恶乎成名？谷口郑子真，不屈其志，而耕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岂其卿！岂其卿！”

　　或问“人”。曰：“艰知也。”曰：“焉难？”曰：“太山之与蚁垤，江河之与行潦，非难也。大圣之与大佞，难也。乌呼！能别似者为无难。”

　　或问：“邹、庄有取乎？”曰：“德则取，愆则否。”“何谓德、愆？”曰：“言天、地、人经，德也；否，愆也。愆语，君子不出诸口。”

卷六　问明

　　或问“明”。曰：“微。”或曰：“微何如其明也？”曰：“微而见之，明其悖乎！”

　　聪明其至矣乎？不聪，实无耳也；不明，实无目也。“敢问大聪明。”曰：“眩眩乎，惟天为聪，惟天为明。夫能高其目而下其耳者，匪天也夫？”

　　或问：“小每知之，可谓师乎？”曰：“是何师与？是何师与？天下小事为不少矣，每知之，是谓师乎？师之贵也，知大知也。小知之师亦贱矣。”

　　孟子疾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或曰：“亦有疾乎？”曰：“摭我华而不食我实。”

　　或谓“仲尼事弥其年，盖天劳诸，病矣夫？”曰：“天非独劳仲尼，亦自劳也。天病乎哉？天乐天，圣乐圣。”

　　或问：“鸟有凤，兽有麟，鸟、兽皆可凤、麟乎？”曰：“群鸟之于凤也，群兽之于麟也，形性。岂群人之于圣乎？”

　　或曰：“甚矣！圣道无益于庸也。圣读而庸行，盍去诸？”曰：“甚矣！子之不达也。圣读而庸行，犹有闻焉。去之，抏也。抏秦者，非斯乎？投诸火。”

　　或问：“人何尚？”曰：“尚智。”曰：“多以智杀身者，何其尚？”曰：“昔乎皋陶以其智为帝谟，杀身者远矣！箕子以其智为武王陈《洪范》，杀身者远矣！”

　　仲尼，圣人也，或者劣诸子贡，子贡辞而精之，然后廓如也。於戏！观书者违子贡，虽多亦何以为？

　　盛哉！成汤丕承也，文王渊懿也。或问“丕承”。曰：“由小至大，不亦丕乎？革夏以天，不亦承乎？”“渊懿”。曰：“重《易》六爻，不亦渊乎？浸以光大，不亦懿乎？”

　　或问“命”。曰：“命者，天之命也，非人为也。人为不为命。”“请问人为。”曰：“可以存亡，可以死生，非命也。命不可避也。”或曰：“颜氏之子，冉氏之孙。”曰：“以其无避也。若立岩墙之下，动而征病，行而招死，命乎！命乎！”

　　吉人凶其吉，凶人吉其凶。

　　辰乎辰！曷来之迟，去之速也，君子兢诸。

　　謣言败俗，謣好败则，姑息败德。君子谨于言，慎于好，亟于时。吾不见震风之能动聋聩也。

　　或问“君子”。“在治曰若凤，在乱曰若凤。”或人不谕。曰：“未之思矣！”曰：“治则见，乱则隐。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鹪明遴集，食其洁者矣！凤鸟跄跄，匪尧之庭。”

　　亨龙潜升，其贞利乎？或曰：“龙何如可以贞利而亨。”曰：“时未可而潜，不亦贞乎？时可而升，不亦利乎？潜升在己，用之以时，不亦亨乎。”

　　或问“活身”。曰：“明哲。”或曰：“童蒙则活，何乃明哲乎？”曰：“君子所贵，亦越用明保慎其身也。如庸行翳路，冲冲而活，君子不贵也。”

　　楚两龚之洁，其清矣乎！蜀庄沈冥。蜀庄之才之珍也，不作苟见，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虽随、和何以加诸？举兹以旃，不亦珍乎？吾珍庄也，居难为也。不慕由，即夷矣。何毚欲之有？

　　或问：“尧将让天下于许由，由耻。有诸？”曰：“好大者为之也。顾由无求于世而已矣！允喆尧儃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好大累克，巢父洒耳，不亦宜乎？灵场之威，宜夜矣乎！”

　　朱鸟翾翾，归其肆矣。或曰：“奚取于朱鸟哉？”曰：“时来则来，时往则往，能来能往者，朱鸟之谓与？”

　　或问：“韩非作《说难》之书而卒死乎说难，敢问何反也？”曰：“说难盖其所以死乎？”曰：“何也？”曰：“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夫说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或曰：“说之不合，非忧邪？”曰：“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

　　或问“哲”。曰：“旁明厥思。”问“行”。曰：“旁通厥德。”

卷七　寡见

　　吾寡见人之好徦者也。迩文之视，迩言之听，徦则偭焉。或曰：“曷若兹之甚也？先王之道满门。”曰：“不得已也，得已则已矣。得已而不已者，寡哉！”

　　好尽其心于圣人之道者，君子也。人亦有好尽其心矣，未必圣人之道也。

　　多闻见而识乎至道者，至识也。多闻见而识乎邪道者，迷识也。如贤人谋之，美也，诎人而从道。如小人谋之，不美也，诎道而从人。

　　或问：“五经有辩乎？”曰：“惟五经为辩。说天者莫辩乎《易》，说事者莫辩乎《书》，说体者莫辩乎《礼》，说志者莫辩乎《诗》，说理者莫辩乎《春秋》。舍斯，辩亦小矣。”

　　春木之芚兮，援我手之鹑兮。去之五百岁，其人若存兮。或曰：“譊々者天下皆说也，奚其存？”曰：“曼是为也，天下之亡圣也久矣。呱呱之子、各识其亲；譊々之学，各习其师。精而精之，是在其中矣！”

　　或曰：“良玉不雕，美言不文，何谓也？”曰：“玉不雕，玙璠不作器。言不文，典谟不作经。”

　　或问：“司马子长有言，曰五经不如《老子》之约也，当年不能极其变，终身不能究其业。”曰：“若是则周公惑，孔子贼。古者之学耕且养，三年通一。今之学也，非独为之华藻也，又从而绣其鞶帨，恶在其《老》不《老》也。”或曰：“学者之说可约邪？”曰：“可约解科。”

　　或曰：“君子听声乎？”曰：“君子惟正之听；荒乎淫，拂乎正，沈而乐者，君子不听也。”

　　或问：“侍君子以博乎？”曰：“侍坐则听言，有酒则观礼。焉事博乎？”或曰：“不有博弈者乎？”曰：“为之犹贤于已耳。侍君子者贤于已乎？君子不可得而侍也。侍君子，晦斯光，窒斯通，亡斯有，辱斯荣，败斯成。如之何贤于已也。”

　　鹪明冲天，不在六翮乎？拔而傅尸鸠，其累矣夫。

　　雷震乎天，风薄乎山，云徂乎方，雨流乎渊，其事矣乎？

　　魏武侯与吴起浮于西河，宝河山之固。起曰：“在德不在固。”曰：“美哉言乎！使起之固兵每如斯，则太公何以加诸？”

　　或问：“周宝九鼎，宝乎？”曰：“器宝也。器宝，待人而后宝。”

　　齐桓、晋文以下，至于秦兼，其无观已。或曰：“秦无观，奚其兼？”曰：“所谓观，观德也。如观兵，开辟以来，未有秦也。”

　　或问：“鲁用儒而削，何也？”曰：“鲁不用儒也。昔在姬公用于周而四海皇皇，奠枕于京。孔子用于鲁，齐人章章，归其侵疆。鲁不用真儒故也。如用真儒，无敌于天下，安得削？”

　　灏灏之海，济，楼航之力也。航人无楫，如航何？

　　或曰：“奔垒之车，沈流之航，可乎？”曰：“否。”或曰：“焉用智？”曰：“用智于未奔沈。大寒而后索衣裘，不亦晚乎？”

　　乘国者，其如乘航乎？航安，则人斯安矣。

　　惠以厚下，民忘其死。忠以卫上，君念其赏。自后者，人先之。自下者，人高之。诚哉，是言也！

　　或曰：“弘羊榷利而国用足，盍榷诸？”曰：“譬诸父子，为其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卜式之云，不亦匡乎！”

　　或曰：“因秦之法，清而行之，亦可以致平乎？”曰：“譬诸琴瑟郑、卫调，俾夔因之，亦不可以致萧韶矣。”

　　或问：“处秦之世，抱周之书，益乎？”曰：“举世寒，貂狐不亦燠乎？”或曰：“炎之以火，沃之以汤，燠亦燠矣！”曰：“燠哉！燠哉！时亦有寒者矣。”

　　非其时而望之，非其道而行之，亦不可以至矣。

　　秦之有司，负秦之法度；秦之法度，负圣人之法度。秦弘违天地之道，而天地违秦亦弘矣。

卷八　五百

　　或问：“五百岁而圣人出，有诸？”曰：“尧、舜、禹，君臣也而并；文、武、周公，父子也而处。汤、孔子数百岁而生。因往以推来，虽千一不可知也。”

　　圣人有以拟天地而参诸身乎！

　　或问：“圣人有诎乎？”曰：“有。”曰：“焉诎乎？”曰：“仲尼于南子，所不欲见也；阳虎，所不欲敬也。见所不见，敬所不敬，不诎如何？”曰：“卫灵公问陈，则何以不诎？”曰：“诎身，将以信道也。如诎道而信身，虽天下不为也。”

　　圣人重其道而轻其禄，众人重其禄而轻其道。圣人曰：“于道行与？”众人曰：“于禄殖与？”

　　昔者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征先生于齐、鲁，所不能致者二人。”曰：“若是，则仲尼之开迹诸侯也，非邪？”曰：“仲尼开迹，将以自用也。如委己而从人，虽有规矩准绳，焉得而用之。”

　　或问：“孔子之时，诸侯有知其圣者与？”曰：“知之。”“知之则曷为不用？”曰：“不能。”曰：“知圣而不能用也，可得闻乎？”曰：“用之则宜从之，从之则弃其所习，逆其所顺，强其所劣，捐其所能，冲冲如也。非天下之至，孰能用之！”

　　或问，“孔子知其道之不用也，则载而恶乎之？”曰：“之后世君子。”曰：“贾如是，不亦钝乎？”曰：“众人愈利而后钝，圣人愈钝而后利。关百圣而不惭，蔽天地而不耻，能言之类，莫能加也。贵无敌，富无伦，利孰大焉。”

　　或曰：“孔子之道，不可小与？”曰：“小则败圣，如何！”曰：“若是则何为去乎？”曰：“爱日。”曰：“爱日而去，何也？”曰：“由群谋之故也。不听正，谏而不用。噫者，吾于观庸邪，无为饱食安坐而厌观也。由此观之，夫子之日亦爱矣。”或曰：“君子爱日乎？”曰：“君子仕则欲行其义，居则欲彰其道。事不厌，教不倦，焉得日？”

　　或问：“其有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秦已继周矣，不待夏礼而治者，其不验乎？”曰：“圣人之言，天也，天妄乎？继周者未欲太平也，如欲太平也，舍之而用它道，亦无由至矣。”

　　赫赫乎日之光，群目之用也；浑浑乎圣人之道，群心之用也。

　　或问：“天地简易，而圣人法之，何五经之支离？”曰：“支离盖其所以简易也。已简已易，焉支焉离？”

　　或曰：“圣人无益于庸也。”曰：“世人之益者，仓廪也，取之如单。仲尼，神明也，小以成小，大以成大，虽山川、丘陵、草木、鸟鲁，裕如也。如不用也，神明亦末如之何矣。”

　　或问：“圣人占天乎？”曰：“占天地。”“若此，则史也何异？”曰：“史以天占人，圣人以人占天。”

　　或问：“星有甘、石，何如？”曰：“在德不在星。德隆则晷星，星隆则晷德也。”

　　或问“大人”。曰：“无事从小为大人。”“请问小。”曰：“事非礼义为小。”

　　圣人之言远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

　　珑玲其声者，其质玉乎？

　　圣人矢口而成言，肆笔而成书。言可闻而不可殚，书可观而不可尽。

　　周之人多行，秦之人多病。行有之也，病曼之也。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之士也肆，秦之士也拘。

　　月未望则载魄于西，既望则终魄于东。其溯于日乎？

　　彤弓卢矢，不为有矣。

　　聆听前世，清视在下，鉴莫近于斯矣。

　　或问：“何如动而见畏？”曰：“畏人。”“何如动而见侮？”曰：“侮人。”夫见畏与见侮，无不由己。

　　或问“礼难以强世”。曰：“难故强世。如夷俟、居肆，羁角之哺果而啖之，奚其强？或性或强，及其名一也。”

　　见弓之张兮，弛而不失其良兮。或曰：“何谓也？”曰：“檠之而已矣。”川有防，器有范，见礼教之至也。

　　经营然后知干、桢之克立也。

　　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

　　圣人之材，天地也；次，山陵、川泉也；次，鸟鲁草木也。

卷九　先知

　　“先知其几于神乎？敢问先知。”曰：“不知。知其道者其如视，忽、眇、绵作昞。”

　　先甲一日易，后甲一日难。

　　或问：“何以治国？”曰，“立政。”曰：“何以立政？”曰：“政之本，身也，身立则政立矣。”

　　或问：“为政有几？”曰：“思斁。”或问“思斁”。曰：“昔在周公，征于东方，四国是王。召伯述职，蔽芾甘棠，其思矣。夫齐桓欲径陈，陈不果内，执袁涛涂，其斁矣夫。於戏，从政者审其思斁而已矣。”

　　或问：“何思？何斁？”曰：“老人老，孤人孤，病者养，死者葬，男子亩，妇人桑之谓思。若汙人老，屈人孤，病者独，死者逋，田亩荒，杼轴空之谓斁。”

　　为政日新。或人：“敢问日新。”曰：“使之利其仁，乐其义，厉之以名，引之以美，使之陶陶然之谓日新。”

　　或问“民所勤”。曰：“民有三勤。”曰：“何哉所谓三勤？”曰：“政善而吏恶，一勤也；吏善而政恶，二勤也；政、吏骈恶，三勤也。禽兽食人之食，土木衣人之帛。谷人不足于昼，丝人不足于夜之谓恶政。”

　　圣人，文质者也。车服以彰之，藻色以明之，声音以扬之，诗书以光之。笾豆不陈，玉帛不分，琴瑟不铿，钟鼓不抎，则吾无以见圣人矣。

　　或曰：“以往圣人之法治将来，譬犹胶柱而调瑟，有诸？”曰，“有之。”曰：“圣君少而庸君多，如独守仲尼之道，是漆也。”曰：“圣人之法，未尝不关盛衰焉。昔者，尧有天下，举大纲，命舜、禹；夏、殷、周属其子，不胶者卓矣！唐、虞象刑惟明，夏后肉辟三千，不胶者卓矣！尧亲九族，协和万国。汤武桓桓，征伐四克。由是言之，不胶者卓矣。礼乐征伐，自天子所出。春秋之时，齐晋实予，不胶者卓矣！”

　　或曰：“人君不可不学《律》、《令》。”曰：“君子为国，张其纲纪，谨其教化。导之以仁，则下不相贼；莅之以廉，则下不相盗；临之以正，则下不相诈；修之以礼义，则下多德让。此君子所当学也。如有犯法，则司狱在。”

　　或苦乱。曰：“纲纪。”曰：“恶在于纲纪？”曰：“大作纲，小作纪，如纲不纲，纪不纪，虽有罗网，恶得一目而正诸？”

　　或曰：“齐得夷吾而霸，仲尼曰小器。请问大器。”曰：“大器其犹规矩准绳乎？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大器。”

　　或曰：“正国何先？”曰：“躬工人绩。”

　　或曰：“为政先杀后教。”曰：“於乎，天先秋而后春乎？将先春而后秋乎？”

　　吾见玄驹之步，雉之晨雊也，化其可以已矣哉。

　　民可使觌德，不可使觌刑。觌德则纯，觌刑则乱。

　　象龙之致雨也，难矣哉。曰：“龙乎！龙乎！”

　　或问“政核”。曰：“真伪，真伪则政核。如真不真，伪不伪，则政不核。”

　　鼓舞万物者，雷风乎！鼓舞万民者，号令乎！雷不一，风不再。

　　圣人乐陶成天下之化，使人有士君子之器者也。故不遁于世，不离于群。遁离者，是圣人乎？

　　雌之不才，其卵毈矣；君之不才，其民野矣。

　　或问曰：“载使子草律。”曰：“吾不如弘恭。”“草奏。”曰：“吾不如陈汤。”曰：“何为？”曰：“必也律不犯，奏不剡。”

　　甄陶天下者，其在和乎？刚则甈，柔则坏。

　　龙之潜亢，不获中矣。是以过中则惕，不及中则跃，其近于中乎！

　　圣人之道，譬犹日之中矣！不及则未，过则昃。

　　什一，天下之中正也。多则桀，寡则貊。

　　井田之田，田也。肉刑之刑，刑也。田也者，与众田之。刑也者，与众弃之。

　　法无限，则庶人田侯田，处侯宅，食侯食，服侯服，人亦多不足矣。

　　为国不迪其法，而望其效，譬诸算乎？

卷十　重黎

　　或问：“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今何僚也？”曰：“近羲近和。”“孰重？孰黎？”曰：“羲近重，和近黎。”

　　或问“黄帝终始”。曰：“托也。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扁鹊，卢人也，而医多卢。夫欲雠伪者必假真。禹乎？卢乎？终始乎？”

　　或问“浑天”。曰：“落下闳营之，鲜于妄人度之，耿中丞象之，几乎！几乎！莫之能违也。”

　　“请问‘盖天’。”曰：“盖哉！盖哉！应难未几也。”

　　或问：“赵世多神，何也？”曰：“神怪茫茫，若存若亡，圣人曼云。”

　　或问：“子胥、种、蠡孰贤？”曰：“胥也，俾吴作乱，破楚入郢，鞭尸，藉馆，皆不由德。谋越谏齐不式，不能去，卒眼之。种、蠡不强谏而山栖，俾其君诎社稷之灵而童仆，又终毙吴，贤皆不足邵也，至蠡策种而遁，肥矣哉！”

　　或问“陈胜、吴广”。曰：“乱。”曰：“不若是则秦不亡。”曰：“亡秦乎？恐秦未亡而先亡矣。”

　　或问：“六国并，其已久矣。一病一瘳，迄始皇三载而咸，时激、地保、人事乎？”曰：“具。”“请问事。”曰：“孝公以下，强兵力农，以蚕食六国，事也。”“保。”曰：“东沟大河，南阻高山，西采雍、梁，北卤泾垠，便则申，否则蟠，保也。”“激。”曰：“始皇方斧，将相方刀，六国方木，将相方肉，激也。”

　　或问：“秦伯列为侯卫，卒吞天下，而赧曾无以制乎？”曰：“天子制公侯伯子男也，庸节。节莫差于僣，僣莫重于祭，祭莫重于地，地莫重于天，则襄、文、宣、灵其兆也。昔者，襄公始僣，西畤以祭白帝；文、宣、灵宗，兴鄜、密、上、下，用事四帝，而天王不匡，反致文、武胙。是以四疆之内各以其力来侵，攘肌及骨，而赧独何以制秦乎？”

　　或问：“赢政二十六载，天下擅秦。秦十五载而楚，楚五载而汉。五十载之际，而天下三擅，天邪？人邪？”曰：“具。周建子弟，列名城，班五爵，流之十二，当时虽欲汉，得乎？六国蚩蚩，为嬴弱姬，卒之屏营。嬴擅其政，故天下擅秦。秦失其猷，罢侯置守，守失其微，天下孤睽。项氏暴强，改宰侯王，故天下擅楚。擅楚之月，有汉创业山南，发迹三秦，迫项山东，故天下擅汉：天也。”“人。”曰：“兼才尚权，右计左数，动谨于时，人也。”

　　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

　　或问：“楚败垓下，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

　　或问：“秦、楚既为天典命矣，秦缢灞上，楚分江西，兴废何速乎？”曰：“天胙光德而陨明忒。昔在有熊、高阳、高辛、唐、虞、三代，咸有显懿，故天胙之，为神明主，且著在天庭，是生民之愿也，厥飨国久长。若秦、楚强阋震扑，胎藉三正，播其虐于黎苗，子弟且欲丧之，况于民乎？况于鬼神乎？废未速也！”

　　或问：“仲尼大圣，则天曷不胙？”曰：“无土。”“然则舜、禹有土乎？”曰：“舜以尧作土，禹以舜作土。”

　　或问“圣人表里”。曰：“威仪文辞，表也；德行忠信，里也。”

　　或问：“义帝初矫，刘龛南阳，项救河北。二方分崩，一离一合，设秦得人，如何？”曰：“人无为秦也，丧其灵久矣。”

　　韩信、黥布皆剑立，南面称孤，卒穷时戮，无乃勿乎？或曰：“勿则无名，如何？”曰：“名者，谓令名也。忠不终而躬逆，焉攸令？”

　　或问“淳于越”。曰：“伎曲。”“请问。”曰：“始皇方虎挒而枭磔，噬士犹腊肉也。越与亢眉，终无挠辞，可谓伎矣。仕无妄之国，食无妄之粟，分无妄之桡，自令之间而不违，可谓曲矣。”

　　或问：“茅焦历井干之死，使始皇奉虚左之乘。蔡生欲安项咸阳，不能移，又亨之，其者未辩与？”曰：“生舍其木侯而谓人木侯，亨不亦宜乎？焦逆讦而顺守之，虽辩，劘虎牙矣！”

　　或问：“甘罗之悟吕不韦，张辟彊之觉平、勃，皆以十二龄，戊、良乎？”曰：“才也戊、良，不必父祖。”

　　或问：“郦食其说陈留，下敖仓，说齐，罢历下军，何辩也？韩信袭齐，以身脂鼎，何讷也。”曰：“夫辩也者，自辩也。如辩人，几矣！”

　　或问：“蒯通抵韩信，不能下，又狂之。”曰：“方遭信闭，如其抵！”曰：“巇可抵乎？”曰：“贤者司礼，小人司巇，况拊键乎？”

　　或问：“李斯尽忠，胡亥极刑，忠乎？”曰：“斯以留客，至作相，用狂人之言，从浮大海，立赵高之邪说，废沙丘之正，阿意督责，焉用忠？”“霍？”曰：“始元之初，拥少帝之微，摧燕、上官之锋，处废兴之分，堂堂乎忠，难矣哉！至显，不终矣。”

　　或问：“冯唐面文帝得廉颇、李牧不能用也，谅乎？”曰：“彼将有激也。亲屈帝尊，信亚夫之军，至颇、牧，曷不用哉？”“德？”曰：“罪不孥，宫不女，馆不新，陵不坟。”

　　或问“交”。曰：“仁。”问“馀、耳”。曰：“光初。”“窦、灌”。曰：“凶终。”

　　或问“信”。曰：“不食其言。”“请人。”曰：“晋荀息、赵程婴、公子杵臼，秦大夫凿穆公之侧。”问“义”。曰：“事得其宜之谓义。”

　　或问：“季布忍焉，可为也？”曰：“能者为之，明哲不为也。”或曰：“当布之急，虽明哲之如何？”曰：“明哲不终项仕。如终项仕，焉攸避？”

　　或问“贤”。曰：“为人所不能。”“请人。”曰：“颜渊、黔娄、四皓、韦玄。”问“长者”。曰：“蔺相如申秦而屈廉颇，栾布之不倍，朱家之不德，直不疑之不校，韩安国之通使。”

　　或问“臣自得”。曰：“石太仆之对，金将军之谨，张卫将军之慎，丙大夫之不伐善。”“请问臣自失。”曰：“李贰师之执贰，田祁连之滥帅，韩冯翊之愬萧，赵京兆之犯魏。”

　　或问“持满”。曰：“扼欹。”

　　扬王孙倮葬以矫世。曰：“矫世以礼，倮乎？如矫世，则葛沟尚矣。”

　　或问“《周官》”？曰：“立事。”“《左氏》”？曰：“品藻。”“太史史迁”？曰：“实录。”

卷十一　渊骞

　　或问：“渊、骞之徒恶乎在？”曰：“寝。”或曰：“渊、骞曷不寝？”曰：“攀龙鳞，附凤翼，巽以扬之，勃勃乎其不可及也。如其寝！如其寝！”

　　七十子之于仲尼也，日闻所不闻，见所不见，文章亦不足为矣。

　　君子绝德，小人绝力。或问“绝德”。曰：“舜以孝，禹以功，皋陶以谟，非绝德邪？”“力”。“秦悼武、乌获、任鄙扛鼎抃牛，非绝力邪？”

　　或问“勇”。曰：“轲也。”曰：“何轲也？”曰：“轲也者，谓孟轲也。若荆轲，君子盗诸。”“请问孟轲之勇。”曰：“勇于义而果于德，不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于勇也，其庶乎！”

　　鲁仲连亻汤而不制，蔺相如制而不亻汤。

　　或问“邹阳”。曰：“未信而分疑，慷辞免罿，几矣哉！”

　　或问：“信陵、平原、孟尝、春申益乎？”曰：“上失其政，奸臣窃国命，何其益乎？”

　　樗里子之知也，使知国如葬，则吾以疾为蓍龟。

　　“周之顺、赧以成周而西倾，秦之惠文、昭襄，以西山而东并，孰愈？”曰：“周也羊，秦也狼。”“然则狼愈欤？”曰：“羊狼一也。”

　　或问：“蒙恬忠而被诛，忠奚可为也？”曰：“堑山堙谷，起临洮，击辽水，力不足而死有馀，忠不足相也。”

　　或问：“吕不韦其智矣乎，以人易货。”曰：“谁谓不韦智者与？以国易宗。不韦之盗，穿窬之雄乎？穿窬也者，吾见担石矣，未见洛阳也。”

　　秦将白起不仁，奚用为也。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蚩尤之乱，不过于此矣。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将不仁，奚用为！“翦？”曰：“始皇方猎六国，而翦牙欸！”

　　或问：“要离非义者与？不以家辞国。”曰：“离也，火妻灭子，以求反于庆忌，实蛛蝥之劘也。焉可谓之义也？”“政？”“为严氏犯韩，刺相侠累，曼面为姊，实壮士之靡也，焉可谓之义也？”“轲？”“为丹奉於期之首、燕督亢之图，入不测之秦，实刺客之靡也，焉可谓之义也？”

　　或问：“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馀年，是夫？”曰：“诈人也，圣人恶诸。”曰：“孔子读而仪、秦行，何如也？”曰：“甚矣！凤鸣而鸷翰也。”“然则子贡不为欤？”曰：“乱而不解，子贡耻诸；说而不富贵，仪、秦耻诸。”

　　或曰：“仪、秦其才矣乎！迹不蹈已。”曰：“昔在任人，帝曰难之，亦才矣。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

　　美行：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言辞：娄敬、陆贾。执正：王陵、申屠嘉。折节；周昌、汲黯。守儒：辕固、申公。菑异：董相、夏侯胜、京房。

　　或问“萧、曹”。曰：“萧也规，曹也随。”“滕、灌、樊、郦？”曰：“侠介。”“叔孙通？”曰：“椠人也。”“爰盎？”曰：“忠不足而谈有馀。”“晁错？”曰：“愚。”“酷吏？”曰：“虎哉！虎哉！角而翼者也。”“货殖？”曰：“蚊。”曰：“血国三千，使捋疏、饮水、褐博，没齿无愁也？”或问“循吏”。曰：“吏也。”“游侠？”曰：“窃国灵也。”“佞幸？”曰：“不料而已。”

　　或问“近世社稷之臣”。曰：“若张子房之智，陈平之无悟，绛侯勃之果，霍将军之勇，终之以礼乐，则可谓社稷之臣矣。”

　　或问：“公孙弘、董仲舒孰迩？”曰：“仲舒欲为而不可得者也，弘容而已矣。”

　　或问“近世名卿”。曰：“若张廷尉之平，隽京兆之见，尹扶风之洁，王子贡之介，斯近世名卿矣。”“将。”曰：“若条侯之守，长平、冠军之征伐，博陆之持重，可谓近世名将矣。”“请问古。”曰：“鼓之以道德，征之以仁义，舆尸、血刃，皆所不为也。”

　　张骞、苏武之奉使也，执节没身，不屈王命，虽古之肤使，其犹劣诸。

　　世称东方生之盛也，言不纯师，行不纯表，其流风、遗书，蔑如也。或曰：“隐者也。”曰：“昔之隐者，吾闻其语矣，又闻其行矣。”或曰：“隐道多端。”曰：“固也！圣言圣行，不逢其时，圣人隐也。贤言贤行，不逢其时，贤者隐也。谈言谈行，而不逢其时，谈者隐也。昔者箕子之漆其身也，狂接舆之被其发也，欲去而恐罹害者也。箕子之《洪范》，接舆之歌凤也哉！”或问：“东方生名过实者，何也？”曰：“应谐，不穷，正谏，秽德。应谐似优，不穷似哲，正谏似直，秽德似隐。”“请问名。”曰：“诙达。”“恶比？”曰：“非夷尚容，依隐玩世，其滑稽之雄乎！”或问：“柳下惠非朝隐者与？”曰：“君子谓之不恭。古者高饿显，下禄隐。”

　　妄誉，仁之贼也；妄毁，义之贼也。贼仁近乡原，贼义近乡讪。

　　或问：“子，蜀人也，请人。”曰：“有李仲元者，人也。”“其为人也，奈何？”曰：“不屈其意，不累其身。”曰：“是夷、惠之徒与？”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也。”“如是，则奚名之不彰也？”曰：“无仲尼，则西山之饿夫与东国之绌臣恶乎闻？”曰：“王阳、贡禹遇仲尼乎？”曰：“明星皓皓，华藻之力也与？”曰：“若是，则奚为不自高？”曰：“皓皓者，己也；引而高之者，天也。子欲自高邪？仲元，世之师也。见其貌者，肃如也；闻其言者，愀如也；观其行者，穆如也。郸闻以德诎人矣，未闻以德诎于人也。仲元，畏人也。”

　　或曰：“育、贲。”曰：“育、贲也，人畏其力，而侮其德。”“请条。”曰：“非正不视，非正不听，非正不言，非正不行。夫能正其视听言行者，昔吾先师之所畏也。如视不视，听不听，言不言，行不行，虽有育、贲，其犹侮诸！”

卷十二　君子

　　或问：“君子言则成文，动则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般之挥斤，羿之激矢。君子不言，言必有中也；不行，行必有称也。”

　　或问：“君子之柔刚。”曰：“君子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或问：“航不浆，冲不荠，有诸？”曰：“有之。”或曰：“大器固不周于小乎？”曰：“斯械也，君子不械。”

　　或问“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奥”。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或曰：“子小诸子，孟子非诸子乎？”曰：“诸子者，以其知异于孔子者也。孟子异乎？不异。”

　　或曰：“孙卿非数家之书，侻也；至于子思、孟轲，诡哉！”曰：“吾于孙卿，与见同门而异户也，惟圣人为不异。”

　　牛玄骍白，睟而角，其升诸庙乎？是以君子全其德。

　　或问“君子似玉”。曰：“纯沦温润，柔而坚，玩而廉，队乎其不可形也。”

　　或曰：“仲尼之术，周而不泰，大而不小，用之犹牛鼠也。”曰：“仲尼之道，犹四渎也，经营中国，终入大海。它人之道者，西北之流也，纲纪夷貊，或入于沱，或沦于汉。”

　　淮南说之用，不如太史公之用也。太史公，圣人将有取焉；淮南、鲜取焉尔。必也，儒乎！乍出乍人，淮南也；文丽用寡，长卿也；多爱不忍，子长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

　　或曰：“甚矣！传书之不果也。”曰：“不果则不果矣，又以巫鼓。”

　　或问：“圣人之言，炳若丹青，有诸？”曰：“吁！是何言与？丹青初则炳，久则渝。渝乎哉？”

　　或曰：“圣人之道若天，天则有常矣，奚圣人之多变也？”曰：“圣人固多变。子游、子夏得其书矣，未得其所以书也；宰我、子贡得其言矣，未得其所以言也；颜渊、闵子骞得其行矣，未得其所以行也。圣人之书、言、行，天也。天其少变乎？”

　　或曰：“圣人自恣与？何言之多端也。”曰：“子未睹禹之行水与？一东一北，行之无碍也。君子之行，独无碍乎？如何直往也！水避碍则通于海，君子避碍则通于理。”

　　君子好人之好，而忘己之好；小人好己之恶，而忘人之好。

　　或曰：“子于天下则谁与？”曰：“与夫进者乎！”或曰：“贪夫位也，慕夫禄也，何其与？”曰：“此贪也，非进也。夫进也者，进于道，慕于德，殷之以仁义。进而进，退而退，日孳孳而不自知倦者也。”或曰：“进进则闻命矣，请问退进。”曰：“昔乎，颜渊以退为进，天下鲜俪焉。”或曰：“若此，则何少于必退也？”曰：“必进易俪，必退易俪也。进以礼，退以义，难俪也。”

　　或曰：“人有齐死生，同贫富，等贵贱，何如？”曰：“作此者，其有惧乎？信死生齐，贫富同，贵贱等，则吾以圣人为嚣嚣。”

　　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

　　人必先作，然后人名之；先求，然后人与之。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自爱，仁之至也。自敬，礼之至也。未有不自爱敬而人爱敬之者也。

　　或问：“龙、龟、鸿、鹄不亦寿乎？”曰：“寿。”曰：“人可寿乎？”曰：“物以其性，人以其仁。”

　　或问：“人言仙者，有诸乎？”“吁，吾闻虙羲、神农殁，黄帝、尧、舜殂落而死，文王，毕；孔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仙亦无益子之汇矣！”或曰：“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之于天下，耻一物之不知；仙人之于天下，耻一日之不生。”曰：“生乎！生乎！名生而实死也。”

　　或曰：“世无仙，则焉得斯语？”曰，“语乎者，非嚣嚣也与？惟嚣嚣为能使无为有。”或问“仙之实”。曰：“无以为也，有与无，非问也。问也者，忠孝之问也。忠臣孝子，偟乎不偟。”

　　或问：“寿可益乎？”曰：“德。”曰：“回、牛之行德矣，曷寿之不益也？”曰：“德，故尔。如回之残，牛之贼也，焉得尔？”

　　曰：“残，贼或寿。”曰：“彼妄也，君子不妄。”

　　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

　　君子忠人，况己乎？小人欺己，况人乎？

卷十三　孝至

　　孝，至矣乎！一言而该，圣人不加焉。

　　父母，子之天地与？无天何生？无地何形？天地裕于万物乎？万物裕于天地乎？裕父母之裕，不裕矣。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

　　不可得而久者，事亲之谓也。孝子爱日。

　　孝子有祭乎？有齐乎？夫能存亡形，属荒绝者，惟齐也。故孝子之于齐，见父母之存也，是以祭不宾。人而不祭，豺獭乎！

　　或问“子”。曰：“死生尽礼，可谓能子乎！”

　　曰：“石奋、石建，父子之美也。无是父，无是子；无是子，无是父。”或曰：“必也，两乎？”曰：“与尧无子，舜无父，不如尧父舜子也。”

　　“子有含菽缊絮而致滋美其亲，将以求孝也。人曰伪，如之何？”曰：“假儒衣书，服而读之，三月不归，孰曰非儒也？”或曰：“何以处伪？”曰：“有人则作，无人则辍之谓伪。观人者，审其作辍而已矣。”

　　不为名之名，其至矣乎！为名之名，其次也。

　　或问“忠言嘉谋”。曰：“言合稷、契之谓忠，谋合皋陶之谓嘉。”或曰：“邵如之何？”曰：“亦勖之而已，庳则秦、仪、鞅、斯亦忠嘉矣。”

　　尧、舜之道皇兮，夏、殷、周之道将兮，而以延其光兮。或曰：“何谓也？”曰：“尧、舜以其让，夏以其功，殷、周以其伐。”

　　或曰：“食如蚁，衣如华，朱轮驷马，金朱煌煌，无已泰乎？”曰：“由其德，舜、禹受天下不为泰。不由其德，五两之纶，半通之铜，亦泰矣。”

　　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一，曰勉。

　　或曰：“力有扛洪鼎，揭华旗。知、德亦有之乎？”曰：“百人矣。德谐顽嚚，让万国，知情天地，形不测，百人乎？”

　　或问“君”。曰：“明光。”问“臣”。曰：“若禔。”“敢问何谓也？”曰：“君子在上，则明而光其下；在下，则顺而安其上。”

　　或曰：“圣人事异乎？”曰：“圣人德之为事，异亚之。故常修德者，本也；见异而修德者，末也。本末不修而存者，未之有也。”

　　天地之得，斯民也；斯民之得，一人也；一人之得，心矣。

　　吾闻诸传，老则戒之在得。年弥高而德弥邵者，是孔子之徒与？

　　或问：“德有始而无终，与有终而无始也，孰宁？”曰：“宁先病而后瘳乎？宁先瘳而后病乎？”

　　或问“大”。曰：“小。”问“远”。曰“迩。”未达。曰：“天下为大，治之在道，不亦小乎？四海为远，治之在心，不亦迩乎？”

　　或问“俊哲、洪秀”。曰：“知哲圣人之谓俊，秀颖德行之谓洪。”

　　君子动则拟诸事，事则拟诸礼。

　　或问“群言之长，群行之宗”。曰：“群言之长，德言也；群言之宗，德行也。”

　　或问“泰和”。曰：“其在唐、虞、成周乎？观《书》及《诗》温温乎，其和可知也。”

　　周康之时，颂声作乎下，《关雎》作乎上，习治也。齐桓之时缊，而《春秋》美邵陵，习乱也。故习治则伤始乱也。习乱，则好始洽也。

　　汉德其可谓允怀矣。黄支之南，大夏之西，东鞮、北女，来贡其珍。汉德其可谓允怀矣，世鲜焉。

　　芒芒圣德，远人咸慕，上也；武义璜璜，兵征四方，次也；宗夷猾夏，蠢迪王人，屈国丧师，无次也。

　　麟之仪仪，凤之师师，其至矣乎！螭虎桓桓，鹰隼（羽戋）々，未至也。

　　或曰：“讠凶々北夷，被我纯缋，带我金犀，珍膳宁餬，不亦享乎？”曰：“昔在高、文、武，实为兵主。今稽首来臣，称为北蕃，是为宗庙之神，社稷之灵也，可不享？”

　　龙堆以西，大漠以北，鸟夷、兽夷，郡劳王师，汉家不为也。

　　朱崖之绝，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

　　君人者，务在殷民阜财，明道信义，致帝者之用，成天地之化，使粒食之民粲也，晏也。享于鬼神，不亦飨乎？

　　天道劳功。或问“劳功”。曰：“日一日劳，考载曰功。”或曰：“君逸臣劳，何天之劳？”曰：“于事则逸，于道则劳。”

　　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也，勤劳则过于阿衡。

　　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其庶矣乎！辟廱以本之，校学以教之，礼乐以容之，舆服以表之。复其井、刑，勉人役，唐矣夫。

法言序

　　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譔《学行》。

　　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徽，譔《吾子》。

　　事有本真，陈施于意，动不克，咸本诸身，譔《修身》。

　　芒芒天道，昔在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譔《问道》。

　　神心忽恍，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义、礼，譔《问神》。

　　明哲煌煌，旁烛无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譔《问明》。

　　徦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譔《寡见》。

　　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乎群伦，经诸范，譔《五百》。

　　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尚于中和。中和之发，在于哲民情，譔《先知》。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一概诸圣，譔《重黎》、《渊骞》。

　　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捡押，旁开圣则，譔《君子》。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欢心，譔《孝至》。

鬼谷子

捭阖　第一

　　粤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眹焉，而守司其门户。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至今，其道一也，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

　　夫贤不肖、智愚、勇怯、仁义有差，乃可捭，乃可阖，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审定有无，以其实虚，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以求其实。贵得其指，阖而捭之，以求其利。或开而示之，或阖而闭之。开而示之者，同其情也；阖而闭之者，异其诚也。可与不可，审明其计谋，以原其同异。离合有守，先从其志。

　　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皆见其权衡轻重，乃为之度数，圣人因而为之虑。其不中权衡度数，圣人因而自为之虑。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纳之；阖者，或阖而取之，或阖而去之。

　　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纵横。反出、反复、反忤，必由此矣。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必预审其变化。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志意、喜欲、思虑、智谋，此皆由门户出入。故关之捭阖，制之以出入。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故言死、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诸言法阳之类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诸言法阴之类者，皆曰“终”，言恶以终为谋。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言可。可以说人，可以说家，可以说国，可以说天下。为小无内，为大无外。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随而入。阳还终始，阴极反阳。以阳动者，德相生也；以阴静者，形相成也。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

反应　第二

　　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动静、虚实之理，不合来今，反古而求之。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

　　人言者动也，己默者静也。因其言，听其辞。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言有象，事有比。其有象比，以观其次。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辞也。以无形求有声，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其张罝网而取兽也，多张其会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钓人之网也。常持其网驱之，其言无比，乃为之变。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己反往，彼覆来，言有象比，因而定基。重之袭之，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

古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牧之不审，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审。变象比，必有反辞，以还听之。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睑，欲高反下，欲取反与。欲开情者，象而比之，以牧其辞，同声相呼，实理同归。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此听真伪，知同异，得其情诈也。动作言默，与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见其式。皆以先定为之法则，以反求覆。观其所托，故用此者。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察其事，论万物，别雄雌。虽非其事，见微知类。若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其意也。符应不失，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

　　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见形也，若光之与影也。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舌之取燔骨。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如阴与阳，如阳与阴，如圆与方，如方与圆。未见形，圆以道之；既形，方以事之。进退左右，以是司之。己不先定，牧人不正。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己审先定，以牧人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

内揵　第三

　　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若蚨母之从其子也，出无间，入无朕，独往独来，莫之能止。内者进说辞，揵者揵所谋也。故远而亲者有阴德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来也；日进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遥闻声而相思者合于谋，待决事也。故曰：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得其情乃制其术。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由夫道德、仁义、礼乐、计谋。

　　先取《诗》、《书》，混说损益，议去论就，欲合者用内，欲去者用外，外内者必明道数，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无失计，立功建德。治民入产业，曰揵而内合。上暗不治，下乱不寤，揵而反之。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若命自来，已迎而御之。若欲去之，因危与之，环转因化，莫之所为，退为大仪。

抵巇　第四

　　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有近而不可见，远而可知。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

　　巇者，罅也；罅者，（山间）也；（山间）者，成大隙也。巇始有朕，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此谓抵巇之理也。事之危也，圣人知之，独保其用。因化说事，通达计谋，以识细微，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其施外兆萌牙孽之谋，皆由抵巇，抵巇隙，为道术。

　　天下分错，上无明主，公侯无道德，则小人谗贼，贤人不用，圣人窜匿，贪利诈伪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父子离散，乖乱反目，是谓萌牙巇罅。圣人见萌牙巇罅，则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不可治，则抵而得之。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诸侯相抵，不可胜数，当此之时，能抵为右。

　　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圣人者，天地之使也。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可以上合，可以检下。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

飞箝　第五

　　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然后乃权量之。其有隐括，乃可征，乃可求，乃可用。

　　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其用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白，采色以事之；或量能立势以钩之；或伺候见（山间）而箝之。其事用抵巇，将欲用之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岨崄之难易，人民货财之多少，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

　　心意之虑怀，审其意知其所好恶。乃就说其所重，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用之于人，则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为之枢机。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宜之，此飞箝之缀也。用于人则空往而实来，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虽覆能复，不失其度。

忤合　第六

　　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复相求，因事为制。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必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因之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圣人常为，无不为，所听，无不听。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反于是，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其术也。用之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身，必量身材能气势而与之，大小进退，其用一也。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以之求合。故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此知天命之箝，故归之不疑也。非至圣人达奥，不能御世。劳心苦思，不能原事。不悉心见情，不能成名。材质不惠，不能用兵。忠实无真，不能知人。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

揣篇　第七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量权不审，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何谓量权，曰：“度于大小，谋于众寡，称货财之有无；料人民多少、饶乏，有馀不足几何；辨地形之险易，孰利孰害；谋虑，孰长孰短；君臣之亲疏，孰贤孰不肖；与宾客之知睿，孰少孰多；观天时之祸福，孰吉孰凶；诸侯之亲，孰用孰不用；百姓之心，去就变化，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侧孰便。能知如此者，是谓权量。

　　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其有恶也，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失其变。感动而不知其变者，乃且错其人，勿与语，而更问所亲，知其所安。夫情变子内者，形见于外。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乃可贵，乃可贱；乃可重，乃可轻；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败，其数一也。故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非揣情，隐匿无所索之。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常有事于人，人莫先事而至，此最难为。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其谋虑。故观蜎飞蠕动，无不有利害，可以生事美。生事者，几之势也。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

摩篇　第八

　　摩之，符也；内符者，揣之主也。用之有道，其道必隐。微摩之以其所欲，测而探之，内符必应。其应也，必有为之。故微而去之，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而人不知，故成其事而无患。摩之在此，符之在彼。从而应之，事无不可。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而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而天下比之神明也。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不费，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也。

　　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平者，静也；正者，直也；喜者，悦也；怒者，动也；名者，发也；行者，成也；廉者，洁也；信者，明也；利者，求也；卑者，謟也。故圣人所独用者，众人皆有之，然无成功者，其用之非也。故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此三者，然后能之。故谋必欲周密，必择其所与通者说也。故曰，或结而无隙也。夫事成必合于数，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故物归类，抱薪趋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此言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故曰摩之以其类，焉有不相应者。乃摩之以其欲，焉有不听者。故曰，独行之道。夫几者不晚，成而不抱，久而化成。

权篇　第九

　　说之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饰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损也。应对者，利辞者；利辞者，轻论也。成义者，明之也；明之者，符验也。难言者，却论也；却论者，钓几也。佞言者謟而于忠，谀言者博而于智，平言者决而于勇，戚言者权而于信，静言者反而于胜，先意承欲者，謟也；繁称文辞者，博也；策选进谋者，权也；纵舍不宜者，决也；先分不足而窒非者，反也。

　　故口者，机关也，所以闭情意也。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间见奸邪。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观要得理。故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物有不通者，故不事也。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言者，有讳忌也。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故介虫之捍也，必为坚厚，螫虫之动也，必以毒螫。故禽兽之用其长，而谈者知用其用也。

　　故曰，辞言五：曰病，曰怨，曰忧，曰怒，曰喜。故曰：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怨者，肠绝而无主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也。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拙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以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于敢；与过者言，依于锐。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是故与智者言，将此以明之；与不智者言，将此以教之，而甚难为也。故言多类，事多变。故终日言不失其类，故事不乱。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故智贵不妄。听贵聪，智贵明，辞贵奇。

谋篇　第十

　　为人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审得其情，乃立三仪。三仪者，曰上、曰中、曰下。参以立焉，以生奇，奇不知其所拥，始于古之所从。故郑人取玉也，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故同情而相亲者，其俱成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同恶而相亲者，其俱害者也，同恶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故相益则亲，相损者则疏，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同异之分，其类一也。故墙坏于其隙，木毁于其节，斯盖其分也。

　　故变生于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制于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夫仁人轻货，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智者达于数，明于理，不可欺以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是三才也。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

　　故为强者，积于弱也。有馀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故外亲而内疏者，说内；内亲而外疏者，说外。故因其疑以变之，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符而应之。拥而塞之，乱而惑之。是谓计谋。

　　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而无隙者也。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无以人之近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人之有好也，学而顺之；人之有恶也，避而讳之。故阴道而阳取之也。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故曰，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

　　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难。以此观之，亡不可以为存，而危不可以为安。然而无为而贵智矣。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既用，见可否，择事而为之，所以自为也。见不可，择事而为之，所以为人也。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道理达于此义者，则可与言。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义。

决篇　第十一

　　为人，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有患害，至于诱也。

　　终无惑偏，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故其有使失利，其有使离害者，此事之失。

　　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之者，有以阴贼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阳励于一言，阴励于二言。平素、机枢以用四者，微而施之。于是度以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公王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则决之。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用力犯勤苦，然而不得已而为之者，可则决之。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

　　故夫决情定疑，万事之机。以正乱治、决成败难为者。故先王乃用蓍龟者，以自决也。

符言　第十二

　　安徐正静，其被节无不肉。善与而不静，虚心平意以待倾损。有主位。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者，则无不闻；以天下之心虑者，则无不知。辐凑并进，则明不可塞。有主明。

　　德之术曰，勿坚而拒之。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高山仰之，可极；深渊度之，可测。神明之位术正静，其莫之极欤。有主德。

　　用赏贵信；用刑贵正。赏赐贵信，必验耳目之所见闻。其所不见闻者，莫不闇化矣。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有主赏。

　　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四方上下，左右前后，荧惑之处安在。有主问。

　　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为善者，君与之赏。为非者，君与之罚。君因其政之所以求，因与之，则不劳。圣人用之，故能赏之。因之循理，固能久长。有主因。

　　人主不可不周，人主不周，则群臣生乱。家于其无常也，内外不通，安知所开。开闭不善，不见原也。有主周。

　　一曰长目，二曰飞耳，三曰树明。千里之外，隐微之中，是谓洞天下奸，莫不闇变更。有主恭。

　　循名而为实，安而完。名实相生，反相为情。故曰：名当则生于实，实生于理，理生于名实之德，德生于和，和生于当。有主名。

转丸　第十三

　　（亡佚）

胠乱　第十四

　　（亡佚）

本经阴符七篇

　　○盛神法五龙

　　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人。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生受之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而知之者内修炼而知之，谓之圣人。圣人者，以类知之。故人与生，一出于化物。知类在窍，有所疑惑，通于心术。术，必有不通。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之谓化。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长也。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和，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存而舍之，是谓神化，归于身，谓之真人。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者也。士者，通达之，神盛乃能养志。

　　○养志法灵龟

　　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有所欲志，存而思之。志者，欲之使也。欲多，志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也。故心气一，则欲不偟。欲不偟，则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故内以养气，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分职明矣。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养其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气志，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志不养，心气不固。心气不固，则思虑不达。思虑不达，则志意不实。志意不实，则应对不猛。应对不猛，则失志而心气虚。志失而心气虚，则丧其神矣。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养志之始，务在安己。己安，则志意实坚。志意实坚，则威势不分，神明常固守，乃能分之。

　　○实意法螣蛇

　　实意者，气之虑也。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明荣。虑深远，则计谋成。神明荣，则志不可乱。计谋成，则功不可间。意虑定，则心遂安。则其所行不错。神者得，则凝。识气寄，奸邪得而倚之，诈谋得而惑之，言无由心矣。故信心术，守真一而不化，待人意虑之交会，听之候之也。计谋者，存亡枢机。虑不会，则听不审矣。候之不得，计谋失矣。则意无所信，虚而无实。无为而求，安静五脏，和通六腑，精神魂魄，固守不动，乃能内视反听，定志思，之太虚，待神往来。以观天地开辟，知万物所造化，见阴阳之终始，原人事之政理。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不见而命，不行而至。是谓道知，以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宿矣。

　　○分威法伏熊

　　分威者，神之覆也。故静固志意，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威覆盛，则内实坚。内实坚，则莫当。莫当，则能以分人之威而动其势，如其天。以实取虚，以有取无，若以镒称珠。故动者必随，唱者必和，挠其一指，观其馀次，动变见形，无能间者。审于唱和，以间见间，动变明而威可分。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知其固实者，自养也。让己者，养人也。故神存兵亡，乃为之形势。

　　○散势法鸷鸟

　　散势者，神之使也。用之，必循间而动。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则势散。夫散势者，心虚志溢。意失威势，精神不专，其言外而多变。故观其志意为度数，乃以揣说图事，尽圆方，齐长短，无则不散，势散者，待间而动，动势分矣。故善思间者，必内精五气，外视虚实。动而不失分散之实。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势者，利害之决，权变之威。势败者，不以神肃察也。

　　○转圆法猛兽

　　转圆者，无穷之计。无穷者，必有圣人之心，以原不测之智，以不测之智而通心术。而神道混沌为一，以变论万义类，说义无穷。智略计谋，各有形容。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事类不同。故圣人怀此之用，转圆而求其合。故兴造化者为始，动作无不包大道，以观神明之域。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也。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

　　○损兑法灵蓍

　　损兑者，几危之决也。事有適然，物有成败，几危之动，不可不察。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损之说之，物有不可者，圣人不为辞也。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故辞不烦而心不虑，志不乱而意不邪。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自然之道以为实。圆者不行，方者不止，是谓大功。益之损之，皆为之辞。用分威散势之权，以见其兑。威其机危，乃为之决。故善损兑者，譬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谿。

　　○持枢

　　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亦复不别干而逆之，逆之虽盛必衰。此天道，人君之大网也。

　　○中经

　　中经，谓振穷趍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救物埶，穷者不忘恩也。能言者俦善博惠，施德者依道，而救拘埶者，养使小人。盖士当世异时，或当因免阗坑，或当伐害能言，或当破德为雄，或当抑拘成罪，或当戚戚自善，或当败败自立。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制人者握权，制于人者失命。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和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守义。

　　《本经》记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有守之人，目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诗书，行不僻淫，以道为形，以德为容，貌庄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也。如是隐情塞郄而去之。闻声和音，谓声气不同，则恩受不接，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故音不和则不悲，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虽有美行盛誉，不可比目合翼相须也。此乃气不合音不调者也。解仇斗郄，谓解羸微之仇。斗郄者，斗强也。强郄既斗，称胜者高其功，盛其势。弱者哀其负，伤其卑，行其名，耻其宗。故胜者斗其功势，苟进而不知退。弱者闻哀其负见其伤，则强大力倍死而是也。郄无极大，御无强大，则皆可胁而并。缀去者，谓缀已之系言，使有馀思也。故接贞信者，称其行，厉其志，言可为可复会之期喜。以他人之庶引验，以结往明疑，疑而去之。却语者，察伺短也。动以忌讳，示以时禁。然后结以安其心收语，盖藏而却之。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摄心者，谓逢好学伎术者，则为之称远。方验之，惊以奇怪，人系其心于己。效之于验，验去乱其前，吾归诚于己。遭淫色酒者为之术，音乐动之，以为必死，生日少之忧。喜以自所不见之事，终可以观漫澜之命，使有后会。守义者，谓守以人义，探心在内以合也。探心，深得其主也。从外制内，事有系，由而随也。故小人比人，则左道而用之，至能败家夺国。非贤智，不能守家以义，不能守国以道。圣人所贵道微妙者，诚以其可以转危为安，救亡使存也。

颜氏家训

序致　第一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斅，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耳。

教子　第二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生子咳（口是），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僣，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尝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钩盾献早李，还索不得，遂大怒，訽曰：“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兄弟　第三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雠敌矣。如此，则行路皆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刘琎，尝与兄瓛连栋隔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瓛怪问之，乃曰：“向来未着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爱友，所得甘旨新异，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以形体魁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尔。

后娶　第四

　　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间之，伯奇遂放。曾参妇死，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骏丧妻，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

　　江左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疥癣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阋之耻。河北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为雠，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

　　思鲁等从舅殷外臣，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亦悔事也。

　　《后汉书》曰：“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埽。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还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也。”

治家　第五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饟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宅，奴婢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卒无一言。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为生奥博，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酒，数脔獐肉；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俯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幹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齐整；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顇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

　　河北妇人，织纴组紃之事，黼黻锦肃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曰：“盗不过五女之门。”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婚姻素对，靖侯成规。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市井无异。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

　　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风操　第六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礼》云：“见似目瞿，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知闻名，须有消息，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几案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物情怨骇，竟以不办而退。此并过事也。

　　近在扬都，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沈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子、楚太子，皆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憀赖焉。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世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乎？

　　近在议曹，共平章百官秩禄，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儿耳！”彼比欢笑，不以为嫌。

　　昔侯霸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母为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方有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己世父，以次第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以下，则加贤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带以申慰。北人至岁之日，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穀，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名也。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各有谓号，具诸《书仪》；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须言阀阅，必以文翰，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话说，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羊偘，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偘委曲，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非从也。”祖孝徵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侄。案：《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已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赧然而出。坐此被责，飘飖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通呼为尊，同昭穆者，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吾尝问周弘让曰：“父母中外姊妹，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对面以相戏者。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爰种，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礼·间传》云：“斩縗之哭，若往而不反；齐縗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哀；小功緦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云：“哭不哀。”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重丧，则唯呼苍天，期功以下，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除丧，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北俗则不尔。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识轻服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

　　阴阳说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必重丧。”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夺其算。”丧家朔望，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己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则皆泣；无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朝见二宫，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贬瘦枯槁，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不死也。”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扬州刺史，镇寿春，遇害。构尝与王松年、祖孝徵数人同集谈宴。孝徵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戏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陆襄，父闲被刑，襄终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厨。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啖炙。豫章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为常所讲习，雠校缮写，及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惟当缄保，以留后世耳。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淹渍，精神伤怛，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莫不悲叹。

　　《礼云》：“忌日不乐。”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故不接外宾，不理众务耳。必能悲惨自居，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不妨言笑，盛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密戚至交，尽无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

　　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分至之节，及月小晦后，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慕，异于余辰，不预饮宴、闻声乐及行游也。

　　刘縚、缓、绥，兄弟并为名器，其父名昭，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然凡文与正讳相犯，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吕尚之儿，如不为上；赵壹之子，傥不作一：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尝有甲设宴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时以为笑。如此比例，触类慎之，不可陷于轻脱。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致宴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皆为供顿，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常设斋讲；自阮修容薨殁之后，此事亦绝。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有倄字，《训诂》云：“痛而謼也，音羽罪反。”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音于耒反，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梁世被系劾者，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露跣陈谢；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子则草屩粗衣，蓬头垢面，周章道路，要候执事，叩头流血，申诉冤枉。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于所署门，不敢宁宅，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事虽不重，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者，皆为怨仇，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其兄溉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父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自居，不宜奏乐宴会及婚冠吉庆事也。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令终如始者，方可议之。一尔之后，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之诮。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慕贤　第七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也。”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少年，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之徒，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县，微藉风声，延颈企踵，甚于饥渴。校其长短，覈其精粗，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昔虞国宫之奇，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军府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及写诗笔，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少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末为晋安王侍读，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业，台门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亦已悬矣。

　　齐文宣帝即位数年，便沈湎纵恣，略无纲纪；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齐朝折冲之臣，无罪被诛，将士解体，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而已也！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张延隽之为晋州行台左丞，匡维主将，镇抚疆场，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勉学　第八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篇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有客难主人曰：“吾见强弩长戟，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岂得同年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闇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槊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者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是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壈，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者，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穽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馀，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太后山陵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寀，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役苦辛，时伺间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云：“已去，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我自欲之。”

　　《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须切磋相起明也。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穀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拏相搏，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国所宝。”与吾苦诤。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媿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答书云：“损惠蹲鸱。”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方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纰缪，误反“颛顼”字，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缘反，遂谓朝士言：“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许史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又《礼乐志》云：“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并从手。揰挏，此谓撞捣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称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以历为碓磨之磨。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道听途说，强事饰辞：呼徵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海郡，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幹。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寻问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谢朓诗曰：“鹊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呼高年为富有春秋，皆耳学之过也。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己身姓名，或多乖舛，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锺之不调，一何可笑。

　　吾尝从齐主幸并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旧（谷鼠）余聚，亢仇旧是（谷曼）（谷九）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洦流东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洦，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洦为名乎？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遽者称为勿勿。”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土，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玩，举俗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介鸟）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谘议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文章　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乾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悔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撆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以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慴，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馀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幹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氵云诗云：“飖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氵云又飖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飞龙。”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伣天之和。”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洩々。”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鸲，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鸲，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鸲。”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忄画々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名实　第十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享鬼神之福祐，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干浮华之虚称，非所以得名也。

　　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拱把之梁，每沈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旁无馀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广造舟之航，则仲由之言信，重于登坛之盟，赵熹之降城，贤于折冲之将矣。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虙子贱云：“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著声，前后居丧，哀毁逾制，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以巴豆涂脸，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童竖，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交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遂设宴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沈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势如葵叶耳。”韩既有学，忍笑为吾说之。

　　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赍梨枣饼饵，人人赠别，云：“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辶亢）鸟迹耳，何预于死者，而圣人以为名教乎？”对曰：“劝也，劝其立名，则获其实。”且劝一伯夷，而千万人立清风矣；劝一季札，而千万人立仁风矣；劝一柳下惠，而千万人立贞风矣；劝一史鱼，而千万人立直风矣。故圣人欲其鱼鳞凤翼，杂沓参差，不绝于世，岂不弘哉？四海悠悠，皆慕名者，盖因其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论之，祖考之嘉名美誉，亦子孙之冕服墙宇也，自古及今，获其庇荫者亦众矣。夫修善立名者，亦犹筑室树果，生则获其利，死则遗其泽。世之汲汲者，不达此意，若其与魂爽俱升，松柏偕茂者，惑矣哉！

涉务　第十一

　　士君子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途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歕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鉏之，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馀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省事　第十二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喧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阱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乌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止足　第十三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吾终身服膺，以为名言也。

　　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仕宦称泰，不过处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高此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当时羁旅，惧罹谤讟，思为此计，仅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徼幸富贵，旦执机权，夜填坑谷，朔欢卓、郑，晦泣颜、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诫兵　第十四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遍在书记。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颜氏居八人焉。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颜高、颜鸣、颜息、颜羽之徒，皆一鬥夫耳。齐有颜涿聚，赵有颜最，汉末有颜良，宋有颜延之，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王受诛，颜俊以据武威见杀，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吾既羸薄，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才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逞弄拳，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覆，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习五兵，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养生　第十五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人生居世，触途牵絷：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说尔。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嵇康著《养生》之论，而以慠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世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归心　第十六

　　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家世归心，勿轻慢也。其问妙旨，具诸经论，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原夫四尘五荫，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沈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渫何所到？沃焦之石，何气所然？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若为躔次？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夥，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匈奴之次；西胡、东越，周彡题、交阯，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

　　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乍宣乍安。斗极所周，管维所属，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迷大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也？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百由旬座，化成净土，踊出妙塔乎？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时傥差阑，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伯夷、原宪之冻馁，盗跖、庄蹻之福寿，齐景、桓魋之富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徵，便生怨尤，即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释三曰：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絜乎？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士人之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且阙行之臣，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于戒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诗，比诸白衣，犹不啻山海也。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不必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算，非大觉之本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诚臣徇主而弃亲，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世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场，如妙乐之世，禳佉之国，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祐，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己之神爽，顿欲弃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邪？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人生难得，无虚过也。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折像，未知内教，皆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莫不爱命；去杀之事，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

　　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云使发光，每沐辄二三十枚。临死，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雏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

　　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集宾欲宴。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跪两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羹，先行至客。一脔入口，便下皮内，周行遍体，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鸣而死。

　　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县廨被焚，寄寺而住。民将牛酒作礼，县令以牛系刹柱，屏除形像，铺设床坐，于堂上接宾。未杀之顷，牛解，径来至阶而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啖醉饱，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因尔成癞，十许年死。

　　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一部曲守视，所得盗者，辄截手腕，凡戮十余人。部曲后生一男，自然无手。

　　齐有一奉朝请，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啖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大见牛来，举体如被刀刺，叫呼而终。

　　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啮之而死。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

书证　第十七

　　《诗》云：“参差荇菜。”《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莕。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似莼，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注释。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诗》云：“谁谓荼苦？”《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注《尔雅》，此乃蘵黄蒢也。今河北谓之龙葵。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至春子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荣而不实曰英。”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诗》云：“有杕之杜。”江南本并木傍施大，传曰：“杕，独貌也。”徐仙民音徒计反。《说文》曰：“杕，树貌也。”在《木部》。《韵集》音次第之第，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此大误也。

　　《诗》云：“駉駉牡马。”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駉颂》既美僖公牧于坰野之事，何限騲骘乎？”余答曰：“案：《毛传》云：‘駉駉，良马腹幹肥张也。’其下又云：‘诸侯六闲四种：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牧放之意，通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诸侯以充朝聘郊祀，必无騲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驽马，丽一人。’圉人所养，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且不见刘芳《义证》乎？”

　　《月令》云：“荔挺出。”郑玄注云：“荔挺，马薤也。”《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云：“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縚因呼为荔挺法师。縚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貌也。”《韩诗》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诗》云：“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传》云：“渰，阴云貌。萋萋，云行貌。祁祁，徐貌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往还，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则其义也。

　　《左传》曰：“齐侯痎，遂痁。”《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痁，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痎为疥，杜征南亦无解释，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尚书》曰：“惟影响。”《周礼》云：“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庄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彡，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为鱼丽之陈。”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最字，近世儒生，因改为最，解云：“木之最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易》有蜀才注，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故不见也。

　　《礼·王制》云：“羸股肱。”郑注云：“谓肘衣出其臂胫。”今书皆作擐甲之擐。国子博士萧该云：“擐当作，音宣，擐是穿著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非也。

　　《汉书》：“田肯贺上。”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肯。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肯’。”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肯”。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馀分闰位。”盖谓非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也。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髆虎视，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似杞、宋之宋，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筴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妬字，误而为姤，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以妒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张揖云：“虙，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虙，今伏。”而皇甫谧云：“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宓字从宀，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误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太史公记》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此是删《战国策》耳。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尸，鸡中之王。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应劭《风俗通》云：“《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太史公》论英布曰：“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妒媚之诛。”此二“媚”并当作“媢”，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妒媢。”王充《论衡》云：“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媢是妒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不得言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海上。”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旁有铜涂镌铭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鼎刂不歉疑者，皆明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之，与内史令李德林对，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汉书》云：“中外褆福。”字当从示。褆，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属文者对耦，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改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糺禁。’郑注云：‘糺，犹割也，察也。’李登云：‘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詧也。’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詧，古察字也。”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桓帝加元服，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则其义也。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鱓鱼。”多假借为鳣鲔之鳣；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鱓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蛇鱓，卿大夫服之象也。”《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皆作“鱓”字。孙卿云：“鱼鳖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并作“鳣”字。假“鳣”为“鱓”，其来久矣。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三辅决录》云：“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果”当作魏颗之“颗”。北土通呼物一凷，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璅々，眼中泪出珠子（石果）。”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内筩中耳。《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皆失也。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攰之民’，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攰即是（危支）倦之（危支）耳。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

　　《晋中兴书》：“太山羊曼，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兖州号为濌伯。”此字皆无音训。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呼为嚃羹之嚃。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俗间又有濌々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通俗》反音，甚会近俗。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异？近代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世本》左丘明所书，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乃载《秦望碑》；《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皆由后人所羼，非本文也。”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答曰：“张敞者，吴人，不甚稽古，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故以糸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镮字，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纟畏’，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按：《说文》云：‘莙，牛藻也，读若威。’《音隐》：‘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著线股间绳之，以象莙草，用以饰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绀六色罽，作此莙以饰绲带，张敞因造糸旁畏耳，宜作隈。”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王乔所仙。”方知此巏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尔雅》云：“术，山蓟也。”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恐失其义。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从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道禾）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道禾），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亦是随代损益，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特须消息。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閒为闲：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奋”、“夺”从“雚”，“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泽”片，“猎”化为“獦”，“宠”变成“竉”，“业”左益“片”，“灵”底著“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字，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官曹文书，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

　　案：弥互字从二间舟，《诗》云：“亘之秬秠”是也。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间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新论》以金昆为银，《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刀为邵，《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及鲍昭《谜字》，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熭。’注：‘熭，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暴晒字与暴疾字相似，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暴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芳笑服而退。

音辞　第十八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著《方言》，其言大备。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鈋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讹僻乎？《通谷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鲁人宝玉，当音馀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祇之祇。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

　　夫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字；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唯管仲、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邪者，未定之词。《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云：“天邪地邪？”《汉书》云：“是邪非邪？”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难者曰：“《系辞》云：‘乾坤，易之门户邪？’此又为未定辞乎？”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德以折之耳。”

　　江南学士读《左传》，口相传述，自为凡例，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曰败。诸记传未见补败反，徐仙民读《左传》，唯一处有此音，又不言自败、败人之别，此为穿凿耳。

　　古人云：“膏粱难整。”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傅，外无良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自陈“痴钝”，乃成“飔段”，元帝答之云：“飔异凉风，段非干木。”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庚辰吴入，遂成司隶。”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以此为诫。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比世有人名暹，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素勺），自称为獡。非唯音韵舛错，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杂艺　第十九

　　真草书迹，微须留意。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承晋、宋馀俗，相与事之，故无顿狼狈者。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

　　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吾著《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厮猥之人，以能书拔擢者多矣。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诸书，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乃是右军年少时法也。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于楷隶，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末，秘书缮写，贤于往日多矣。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也。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橐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弱弓长箭，施于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河北文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已解追兵，三九宴集，常縻荣赐。虽然，要轻禽，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今人生疑於卜；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恜々，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凡射奇偶，自然半收，何足赖也。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所嫉，坎壈贫穷，多不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皆无官位，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傥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亦祸源也。及星文风气，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亦值世间好匠，聚得《龙首》、《金匮》、《玉軨变》、《玉历》十许种书，讨求无验，寻亦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其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远，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竟以遇害；归忌寄宿，不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暅精之，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晓此术。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愔愔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况尔曹乎！

　　《家语》曰：“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兀然端坐耳。至如吴太子以为无益，命韦昭论之；王肃、葛洪、陶侃之徒，不许目观手执，此并勤笃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焭，今无晓者。比世所行，一焭十二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玩。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躭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投壶之礼，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骁，益多益喜，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莲花骁。汝南周璝，弘正之子，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余骁。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兰陵诸王，有此校具，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消愁释愦，时可为之。

终制　第二十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亦常数辈；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常疑奄然，聊书素怀，以为汝诫。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一，家道罄穷，何由办此奉营资费？且扬都汙毁，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沈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靦冒人间，不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途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内无砖。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罂明器，故不得营，碑志旒旐，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唯下白粥清水乾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餟酹者，一皆拒之。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

　　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取堙没也。

第九册

简介：

《黄帝内经素问》旧题黄帝编著，陈福滨（台湾辅仁大学）审定。我国现存最早的较为系统和完整的医学典籍。

《九章算术》汉·张苍、耿寿昌编著，林文照（中国科学院）审定。我国第一部重要的数学专著。

《近思录》宋·朱熹、吕祖谦编著，姜锡东（河北大学）审定。理学入门书，蕴含了朱子思想的全部精义。

《阴符经》孙家洲（中国人民大学）审定。相传苏秦得此书而为六国之相。

《周易参同契》左东岭（首都师范大学）审定。最早论述炼丹原理的著作，被称为“万古丹经王”。

《黄庭内景经》王子今（华东师范大学）审定。道家内修的基本理论和方法，被称为“寿世长生之妙典”。

《黄庭外景经》傅　刚（陕西师范大学）审定。

《太上感应篇》宋·李昌龄编著，刘海燕（福建师范大学）审定。民间广为流传的劝善书。

《金刚经》后秦·鸠摩罗什译编著，杨增文（中国社会科学院）审定。大乘佛教的根本经典，“经中之王”。

《四十二章经》汉·迦叶摩腾、竺法兰译编著，朱庆之（北京大学）审定。从印度传到中国来的第一部佛教经典著作。

《心经》徐　俊（中华书局）审定。般若部经典中的核心经典。

《六祖坛经》唐·释慧能编著，李　申（中国社会科学院）审定。中国禅宗最重要的典籍。

《茶经》唐·陆羽编著，李根蟠（中国社会科学院）审定。我国第一部论茶著作。

《乐府杂录》唐·段安节编著，吴相洲（首都师范大学）审定。唐代乐制、音乐、百戏资料的珍贵记录。

《洛阳牡丹记》宋·欧阳修编著，祝尚书（四川大学）审定。我国最早的一部花卉专书。

《棋经十三篇》宋·张拟编著，严　华（暨南大学）审定。宋代以来最权威的围棋理论著作。

《林泉高致》宋·郭熙编著，崔自默（中国艺术研究院）审定。山水画高度成熟后的理论总结，极具文采。

《搜神记》东晋·干宝编著，宁稼雨（南开大学）审定。我国最早的志怪小说集。

《世说新语》南朝宋·刘义庆编著，刘尚慈（中华书局）审定。我国最早的笔记体小说集。

《游仙窟》唐·张鷟编著，沈伯俊（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审定。我国最早最完整的自传体爱情小说。

黄帝内经素问

卷一

　　○上古天真论篇第一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将人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朴。是以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

　　帝曰：人年老而无子者，材力尽邪？将天数然也？岐伯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五七，阳明脉衰，面始焦，发始堕。六七，三阳脉衰于上，面皆焦，发始白。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六八，阳气衰竭于上，面焦，发鬓颁白。七八，肝气衰，筋不能动。八八，天癸竭，精少，肾藏衰，形体皆极，则齿发去。肾者主水，受五藏六府之精而藏之，故五藏盛，乃能泻。今五藏皆衰，筋骨解堕，天癸尽矣。故发鬓白，身体重，行步不正，而无子耳。帝曰：有其年已老而有子者何也？岐伯曰：此其天寿过度，气脉常通，而肾气有余也。此虽有子，男不过尽八八，女不过尽七七，而天地之精气皆竭矣。帝曰：夫道者年皆百数，能有子乎？岐伯曰：夫道者能却老而全形，身年虽寿，能生子也。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四气调神大论篇第二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奉长者少。

　　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奉收者少，冬至重病。

　　秋三月，此谓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卧早起，与鸡俱兴，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逆之则伤肺，冬为飧泄，奉藏者少。

　　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痿厥，奉生者少。

　　天气，清净光明者也，藏德不止，故不下也。天明则日月不明，邪害空窍，阳气者闭塞，地气者冒明，云雾不精，则上应白露不下。交通不表，万物命故不施，不施则名木多死。恶气不发，风雨不节，白露不下，则菀槁不荣。贼风数至，暴雨数起，天地四时不相保，与道相失，则未央绝灭。唯圣人从之，故身无奇病，万物不失，生气不竭。

　　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阴不藏，肾气独沉。

　　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道者，圣人行之，愚者佩之。

　　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反顺为逆，是谓内格。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

　　黄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其生五，其气三，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

　　苍天之气清净，则志意治，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弗能害也，此因时之序。故圣人抟精神，服天气，而通神明。失之则内闭九窍，外壅肌肉，卫气散解，此谓自伤，气之削也。

　　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

　　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体若燔炭，汗出而散。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大筋软短，小筋驰长，緛短为拘，弛长为痿。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阳气乃竭。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于夏，使人煎厥。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汩汩乎不可止。

　　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有伤于筋，纵，其若不容，汗出偏沮，使人偏枯。汗出见湿，乃生痤痱。高梁之变，足生大丁，受如持虚。劳汗当风，寒薄为皶，郁乃痤。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陷脉为瘘，留连肉腠。俞气化薄，传为善畏，及为惊骇。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肿。魄汗未尽，形弱而气烁，穴俞以闭，发为风疟。

　　故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肉腠闭拒，虽有大风苛毒，弗之能害，此因时之序也。

　　故病久则传化，上下不并，良医弗为。故阳畜积病死，而阳气当隔，隔者当泻，不亟正治，粗乃败之。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形乃困薄。

　　岐伯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阳不胜其阴，则五藏气争，九窍不通。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

　　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肠澼为痔。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乃坏。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因于露风，乃生寒热。是以春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夏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上逆而咳，发为痿厥。冬伤于寒，春必温病。四时之气，更伤五藏。

　　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金匮真言论篇第四

　　黄帝问曰：天有八风，经有五风，何谓？岐伯对曰：八风发邪，以为经风，触五藏，邪气发病。所谓得四时之胜者，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所谓四时之胜也。

　　东风生于春，病在肝，俞在颈项；南风生于夏，病在心，俞在胸胁；西风生于秋，病在肺，俞在肩背；北风生于冬，病在肾，俞在腰股；中央为土，病在脾，俞在脊。故春气者病在头，夏气者病在藏，秋气者病在肩背，冬气者病在四支。故春善病鼽衄，仲夏善病胸胁，长夏善病洞泄寒中，秋善病风疟，冬善病痹厥。故冬不按跷，春不鼽衄，春不病颈项，仲夏不病胸胁，长夏不病洞泄寒中，秋不病风疟，冬不病痹厥，飧泄，而汗出也。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夏暑汗不出者，秋成风疟。此平人脉法也。

　　故曰：阴中有阴，阳中有阳。平旦至日中，天之阳，阳中之阳也；日中至黄昏，天之阳，阳中之阴也；合夜至鸡鸣，天之阴，阴中之阴也；鸡鸣至平旦，天之阴，阴中之阳也。故人亦应之。夫言人之阴阳，则外为阳，内为阴。言人身之阴阳，则背为阳，腹为阴。言人身之藏府中阴阳，则藏者为阴，府者为阳。肝心脾肺肾五藏皆为阴，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府皆为阳。所以欲知阴中之阴、阳中之阳者何也？为冬病在阴，夏病在阳，春病在阴，秋病在阳，皆视其所在，为施针石也。故背为阳，阳中之阳，心也；背为阳，阳中之阴，肺也；腹为阴，阴中之阴，肾也；腹为阴，阴中之阳，肝也；腹为阴，阴中之至阴，脾也。此皆阴阳表里内外雌雄相输应也，故以应天之阴阳也。

　　帝曰：五藏应四时，各有收受乎？岐伯曰：有。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开窍于目，藏精于肝，其病发惊骇，其味酸，其类草木，其畜鸡，其谷麦，其应四时，上为岁星，是以春气在头也，其音角，其数八，是以知病之在筋也，其臭臊。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开窍于耳，藏精于心，故病在五藏，其味苦，其类火，其畜羊，其谷黍，其应四时，上为荧惑星，是以知病之在脉也，其音徵，其数七，其臭焦。中央黄色，入通于脾，开窍于口，藏精于脾，故病在舌本，其味甘，其类土，其畜牛，其谷稷。其应四时，上为镇星，是以知病之在肉也，其音宫，其数五，其臭香。西方白色，入通于肺，开窍于鼻，藏精于肺，故病在背，其味辛，其类金，其畜马，其谷稻，其应四时，上为太白星，是以知病之在皮毛也，其音商，其数九，其臭腥。北方黑色，入通于肾，开窍于二阴，藏精于肾，故病在溪，其味咸，其类水，其畜彘。其谷豆，其应四时，上为辰星，是以知病之在骨也，其音羽，其数六，其臭腐。故善为脉者，谨察五藏六府，一逆一从，阴阳、表里、雌雄之纪，藏之心意，合心于精，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是谓得道。

卷二

　　○阳应象大论篇第五

　　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

　　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寒气生浊，热气生清。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月真）胀。此阴阳反作，病之逆从也。

　　故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故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藏；清阳实四支，浊阴归六府。

　　水为阴，火为阳。阳为气，阴为味。味归形，形归气，气归精，精归化。精食气，形食味，化生精，气生形。味伤形，气伤精。精化为气，气伤于味。阴味出下窍，阳气出上窍。味厚者为阴，薄为阴之阳。气厚者为阳，薄为阳之阴。味厚则泄，薄则通。气薄则发泄，厚则发热。壮火之气衰，少火之气壮。壮火食气，气食少火，壮火散气，少火生气。气味，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

　　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阳胜则热，阴胜则寒。重寒则热，重热则寒。寒伤形，热伤气。气伤痛，形伤肿。故先痛而后肿者，气伤形也；先肿而后痛者，形伤气也。

　　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泻。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故喜怒伤气，寒暑伤形。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行，满脉去形。喜怒不节，寒暑过度，生乃不固。故重阴必阳，重阳必阴。故曰：冬伤于寒，春必温病；春伤于风，夏生飧泄；夏伤于暑，秋必痎疟；秋伤于湿，冬生咳嗽。

　　帝曰：余闻上古圣人，论理人形，列别藏府，端络经脉，会通六合，各从其经；气穴所发，各有处名；溪谷属骨，皆有所起；分部逆从，各有条理；四时阴阳，尽有经纪，外内之应，皆有表里，其信然乎？岐伯对曰：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其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神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体为筋，在藏为肝，在色为苍，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

　　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血生脾，心主舌。其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体为脉，在藏为心，在色为赤，在音为徵，在声为笑，在变动为忧，在窍为舌，在味为苦，在志为喜。喜伤心，恐胜喜；热伤气，寒胜热；苦伤气，咸胜苦。

　　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肉生肺，脾主口。其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体为肉，在藏为脾，在色为黄，在音为宫，在声为歌，在变动为哕，在窍为口，在味为甘，在志为思。思伤脾，怒胜思；湿伤肉，风胜湿；甘伤肉，酸胜甘。

　　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皮毛生肾，肺主鼻。其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体为皮毛，在藏为肺，在色为白，在音为商，在声为哭，在变动为咳，在窍为鼻，在味为辛，在志为忧。忧伤肺，喜胜忧；热伤皮毛，寒胜热；辛伤皮毛，苦胜辛。

　　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髓生肝，肾主耳。其在天为寒，在地为水，在体为骨，在藏为肾，在色为黑，在音为羽，在声为呻，在变动为栗，在窍为耳，在味为咸，在志为恐。恐伤肾，思胜恐；寒伤血，燥胜寒；咸伤血，甘胜咸。

　　故曰：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阴阳者，血气之男女也；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故曰：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

　　帝曰：法阴阳奈何？岐伯曰：“阳胜则身热，腠理闭，喘粗为之俯仰，汗不出而热，齿干以烦冤，腹满死，能冬不能夏。阴胜则身寒，汗出，身常清，数栗而寒，寒则厥，厥则腹满死，能夏不能冬。此阴阳更胜之变，病之形能也。

　　帝曰：调此二者奈何？岐伯曰：能知七损八益，则二者可调，不知用此，则早衰之节也。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年五十，体重，耳目不聪明矣。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下虚上实，涕泣俱出矣。故曰：知之则强，不知则老，故同出而名异耳。智者察同，愚者察异，愚者不足，智者有余，有余则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憺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

　　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阴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满东南，故东南方阳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帝曰：何以然？岐伯曰：东方阳也，阳者其精并于上，并于上则上明而下虚，故使耳目聪明而手足不便也。西方阴也，阴者其精并于下，并于下则下盛而上虚，故其耳目不聪明而手足便也。故俱感于邪，其在上则右甚，在下则左甚，此天地阴阳所不能全也，故邪居之。

　　故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地有五里，故能为万物之父母。清阳上天，浊阴归地，是故天地之动静，神明为之纲纪，故能以生长收藏，终而复始。惟贤人上配天以养头，下象地以养足，中傍人事以养五藏。天气通于肺，地气通于嗌，风气通于肝，雷气通于心，谷气通于脾，雨气通于肾。六经为川，肠胃为海，九窍为水注之气。以天地为之阴阳，阳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阳之气，以天地之疾风名之。暴气象雷，逆气象阳。故治不法天之纪，不用地之理，则灾害至矣。

　　故邪风之至，疾如风雨，故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筋脉，其次治六府，其次治五藏。治五藏者，半死半生也。故天之邪气，感则害人五藏；水谷之寒热，感则害于六府；地之湿气，感则害皮肉筋脉。

　　故善用针者，从阴引阳，从阳引阴，以右治左，以左治右，以我知彼，以表知里，以观过与不及之理，见微得过，用之不殆。

　　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审清浊，而知部分；视喘息，听声音，而知所苦；观权衡规矩，而知病所主。按尺寸，观浮沉滑涩，而知病所生。以治无过，以诊则不失矣。

　　故曰：病之始起也，可刺而已；其盛，可待衰而已。故因其轻而扬之，因其重而减之，因其衰而彰之。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中满者，泻之于内；其有邪者，渍形以为汗；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其剽悍者，按而收之；其实者，散而泻之。审其阴阳，以别柔刚，阳病治阴，阴病治阳，定其血气，各守其乡，血实宜决之，气虚宜掣引之。

　　○阴阳离合论篇第六

　　黄帝问曰：余闻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大小月三百六十日成一岁，人亦应之。今三阴三阳，不应阴阳，其故何也？岐伯对曰：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天覆地载，万物方生，未出地者，命曰阴处，名曰阴中之阴；则出地者，命曰阴中之阳。阳予之正，阴为之主。故生因春，长因夏，收因秋，藏因冬，失常则天地四塞。阴阳之变，其在人者，亦数之可数。

　　帝曰：愿闻三阴三阳之离合也。岐伯曰：圣人南面而立，前曰广明，后曰太冲，太冲之地，名曰少阴，少阴之上，名曰太阳，太阳根起于至阴，结于命门，名曰阴中之阳。中身而上，名曰广明。广明之下，名曰太阴，太阴之前，名曰阳明，阳明根起于厉兑，名曰阴中之阳。厥阴之表，名曰少阳，少阳根起于窍阴，名曰阴中之少阳。是故三阳之离合也，太阳为开，阳明为阖，少阳为枢。三经者，不得相失也，搏而勿浮，命曰一阳。

　　帝曰：愿闻三阴。岐伯曰：外者为阳，内者为阴，然则中为阴，其冲在下，名曰太阴，太阴根起于隐白，名曰阴中之阴。太阴之后，名曰少阴，少阴根起于涌泉，名曰阴中之少阴。少阴之前，名曰厥阴，厥阴根起于大敦，阴之绝阳，名曰阴之绝阴。是故三阴之离合也，太阴为开，厥阴为阖，少阴为枢。三经者，不得相失也，搏而勿沉，名曰一阴。阴阳（雩重）々，积传为一周，气里形表而为相成也。

　　○阴阳别论篇第七

　　黄帝问曰：人有四经十二从，何谓？岐伯对曰：四经应四时，十二从应十二月，十二月应十二脉。

　　脉有阴阳，知阳者知阴，知阴者知阳。凡阳有五，五五二十五阳。所谓阴者，真藏也，见则为败，败必死也。所谓阳者，胃脘之阳也。别于阳者，知病处也；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三阳在头，三阴在手，所谓一也。别于阳者，知病忌时；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谨熟阴阳，无与众谋。所谓阴阳者，去者为阴，至者为阳；静者为阴，动者为阳；迟者为阴，数者为阳。

　　凡持真脉之藏脉者，肝至悬绝，十八日死；心至悬绝，九日死；肺至悬绝，十二日死；肾至悬绝，七日死；脾至悬绝，四日死。

　　曰：二阳之病发心脾，有不得隐曲，女子不月；其传为风消，其传为息贲者，死不治。曰：三阳为病发寒热，下为痈肿，及为痿厥腨；其传为索泽，其传为颓疝。曰：一阳发病，少气善咳、善泄；其传为心掣，其传为隔。二阳一阴发病，主惊骇、背痛、善噫、善欠，名曰风厥。二阴一阳发病，善胀、心满、善气。三阳三阴发病，为偏枯痿易，四支不举。

　　鼓一阳曰钩，鼓一阴曰毛，鼓阳胜急曰弦，鼓阳至而绝曰石，阴阳相过曰溜。

　　阴争于内，阳扰于外，魄汗未藏，四逆而起，起则熏肺，使人喘鸣。阴之所生，和本曰和。是故刚与刚，阳气破散，阴气乃消亡。淖则刚柔不和，经气乃绝。

　　死阴之属，不过三日而死；生阳之属，不过四日而已。所谓生阳死阴者，肝之心谓之生阳，心之肺谓之死阴，肺之肾谓之重阴，肾之脾谓之辟阴，死不治。

　　结阳者，肿四支。结阴者，便血一升，再结二升，三结三升。阴阳结斜，多阴少阳曰石水，少腹肿。二阳结谓之消，三阳结谓之隔，三阴结谓之水，一阴一阳结谓之喉痹。阴搏阳别谓之有子。阴阳虚肠澼死。阳加于阴谓之汗。阴虚阳搏谓之崩。三阴俱搏，二十日夜半死。二阴俱搏，十三日夕时死。一阴俱搏，十日死。三阳俱搏且鼓，三日死。三阴三阳俱搏，心腹满，发尽，不得隐曲，五日死。二阳俱搏，其病温，死不治，不过十日死。

卷三

　　○灵兰秘典论篇第八

　　黄帝问曰：愿闻十二藏之相使，贵贱何如？岐伯对曰：悉乎哉问也，请遂言之。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大肠者，传道之官，变化出焉。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凡此十二官者，不得相失也。故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不殆，以为天下则大昌。主不明则十二官危，使道闭塞而不通，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以为天下者，其宗大危，戒之戒之！

　　至道在微，变化无穷，孰知其原！窘乎哉，消者瞿瞿，孰知其要！闵闵之当，孰者为良！恍惚之数，生于毫厘，毫厘之数，起于度量，千之万之，可以益大，推之大之，其形乃制。黄帝曰：善哉。余闻精光之道，大圣之业，而宣明大道，非斋戒择吉日，不敢受也。黄帝乃择吉日良兆，而藏灵兰之室，以传保焉。

　　○六节藏象论篇第九

　　黄帝问曰：余闻天以六六之节，以成一岁，人以九九制会，计人亦有三百六十五节，以为天地久矣。不知其所谓也？岐伯对曰：昭乎哉问也，请遂言之。夫六六之节，九九制会者，所以正天之度、气之数也。天度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气数者，所以纪化生之用也。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行有分纪，周有道理，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而有奇焉。故大小月三百六十五日而成岁，积气余而盈闰矣。立端于始，表正于中，推余于终，而天度毕矣。

　　帝曰：余已闻天度矣，愿闻气数何以合之？岐伯曰：天以六六为节，地以九九制会，天有十日，日六竟而周甲，甲六复而终岁，三百六十日法也。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其气九州九窍，皆通乎天气。故其生五，其气三，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则为九，九分为九野，九野为九藏，故形藏四，神藏五，合为九藏以应之也。

　　帝曰：余已闻六六九九之会也，夫子言积气盈闰，愿闻何为气？请夫子发蒙解惑焉。岐伯曰：此上帝所秘，先师传之也。帝曰：请遂闻之。岐伯曰：五日谓之候，三候谓之气，六气谓之时，四时谓之岁，而各从其主治焉。五运相袭，而皆治之，终期之日，周而复始，时立气布，如环无端，候亦同法。故曰：不知年之所加，气之盛衰，虚实之所起，不可以为工矣。

　　帝曰：五运之始，如环无端，其太过不及何如？岐伯曰：五气更立，各有所胜，盛虚之变，此其常也。帝曰：平气何如？岐伯曰：无过者也。帝曰：太过不及奈何？岐伯曰：在经有也。帝曰：何谓所胜？岐伯曰：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所谓得五行时之胜，各以气命其藏。

　　帝曰：何以知其胜？岐伯曰：求其至也，皆归始春，未至而至，此谓太过，则薄所不胜，而乘所胜也，命曰气淫。至而不至，此谓不及，则所胜妄行，而所生受病，所不胜薄之也，命曰气迫。所谓求其至者，气至之时也。谨候其时，气可与期，失时反候，五治不分，邪僻内生，工不能禁也。

　　帝曰：有不袭乎？岐伯曰：苍天之气，不得无常也。气之不袭，是谓非常，非常则变矣。帝曰：非常而变奈何？岐伯曰：变至则病，所胜则微，所不胜则甚，因而重感于邪，则死矣。故非其时则微，当其时则甚也。

　　帝曰：善。余闻气合而有形，因变以正名。天地之运，阴阳之化，其于万物，孰少孰多，可得闻乎？岐伯曰：悉哉问也，天至广不可度，地至大不可量，大神灵问，请陈其方。草生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视，草生五味，五味之美，不可胜极。嗜欲不同，各有所通。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

　　帝曰：藏象何如？岐伯曰：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肺者，气之本，魄之处也；其华在毛，其充在皮，为阳中之太阴，通于秋气。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华在发，其充在骨，为阴中之少阴，通于冬气。肝者，罢极之本，魂之居也；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此为阳中之少阳，通于春气。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者，仓廪之本，营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转味而入出者也，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其味甘，其色黄，此至阴之类，通于土气。凡十一藏，取决于胆也。

　　故人迎一盛病在少阳，二盛病在太阳，三盛病在阳明，四盛已上为格阳。寸口一盛病在厥阴，二盛病在少阴，三盛病在太阴，四盛已上为关阴。人迎与寸口俱盛四倍已上为关格，关格之脉羸，不能极于天地之精气，则死矣。

　　○五藏生成篇第十

　　心之合脉也，其荣色也，其主肾也。肺之合皮也，其荣毛也，其主心也。肝之合筋也，其荣爪也，其主肺也。脾之合肉也，其荣唇也，其主肝也。肾之合骨也，其荣发也，其主脾也。

　　是故多食咸，则脉凝泣而变色；多食苦，则皮槁而毛拔；多食辛，则筋急而爪枯；多食酸，则肉胝（月刍）而唇揭；多食甘，则骨痛而发落，此五味之所伤也。故心欲苦，肺欲辛，肝欲酸，脾欲甘，肾欲咸，此五味之合五藏之气也。

　　故色见青如草兹者死，黄如枳实者死，黑如炲者死，赤如衃血者死，白如枯骨者死，此五色之见死也。青如翠羽者生，赤如鸡冠者生，黄如蟹腹者生，白如豕膏者生，黑如乌羽者生，此五色之见生也。生于心，如以缟裹朱；生于肺，如以缟裹红；生于肝，如以缟裹绀；生于脾，如以缟裹栝楼实；生于肾，如以缟裹紫，此五藏所生之外荣也。

　　色味当五藏：白当肺、辛，赤当心、苦，青当肝、酸，黄当脾、甘，黑当肾、咸。故白当皮，赤当脉，青当筋，黄当肉，黑当骨。

　　诸脉者皆属于目，诸髓者皆属于脑，诸筋者皆属于节，诸血者皆属于心，诸气者皆属于肺，此四支八溪之朝夕也。故人卧血归于肝，肝受血而能视，足受血而能步，掌受血而能握，指受血而能摄。卧出而风吹之，血凝于肤者为痹，凝于脉者为泣，凝于足者为厥，此三者，血行而不得反其空，故为痹厥也。人有大谷十二分，小溪三百五十四名，少十二俞，此皆卫气之所留止，邪气之所客也，针石缘而去之。

　　诊病之始，五决为纪，欲知其始，先建其母。所谓五决者，五脉也。是以头痛巅疾，下虚上实，过在足少阴、巨阳，甚则入肾。徇蒙招尤，目冥耳聋，下实上虚，过在足少阳、厥阴，甚则入肝。腹满（月真）胀，支鬲胠胁，下厥上冒，过在足太阴、阳明。咳嗽上气，厥在胸中，过在手阳明、太阴。心烦头痛，病在鬲中，过在手巨阳、少阴。

　　夫脉之小大滑涩浮沉，可以指别；五藏之象，可以类推；五藏相音，可以意识；五色微诊，可以目察。能合脉色，可以万全。赤，脉之至也，喘而坚，诊曰有积气在中，时害于食，名曰心痹，得之外疾，思虑而心虚，故邪从之。白，脉之至也，喘而浮，上虚下实，惊，有积气在胸中，喘而虚，名曰肺痹，寒热，得之醉而使内也。青，脉之至也，长而左右弹，有积气在心下支胠，名曰肝痹，得之寒湿，与疝同法，腰痛足清头痛。黄，脉之至也，大而虚，有积气在腹中，有厥气，名曰厥疝，女子同法，得之疾使四支汗出当风。黑，脉之至也，上坚而大，有积气在小腹与阴，名曰肾痹，得之沐浴清水而卧。

　　凡相五色之奇脉，面黄目青，面黄目赤，面黄目白，面黄目黑者，皆不死也。面青目赤，面赤目白，面青目黑，面黑目白，面赤目青，皆死也。

　　○五藏别论篇第十一

　　黄帝问曰：余闻方士，或以脑髓为藏，或以肠胃为藏，或以为府，敢问更相反，皆自谓是，不知其道，愿闻其说。岐伯对曰：脑、髓、骨、脉、胆、女子胞，此六者，地气之所生也，皆藏于阴而象于地，故藏而不泻，名曰奇恒之府。夫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此五者，天气之所生也，其气象天，故泻而不藏，此受五藏浊气，名曰传化之府，此不能久留输泻者也。魄门亦为五藏使，水谷不得久藏。所谓五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能实。六府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所以然者，水谷入口，则胃实而肠虚；食下，则肠实而胃虚。故曰实而不满，满而不实也。

　　帝曰：气口何以独为五藏主？岐伯曰：胃者，水谷之海，六府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藏气，气口亦太阴也，是以五藏六府之气味，皆出于胃，变见于气口。故五气入鼻，藏于心肺，心肺有病，而鼻为之不利也。凡治病必察其下，适其脉，观其志意，与其病也。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矣。

卷四

　　○异法方宜论篇第十二

　　黄帝问曰：医之治病也，一病而治各不同，皆愈何也？岐伯对曰：地势使然也。故东方之域，天地之所始生也，鱼盐之地，海滨傍水。其民食鱼而嗜咸，皆安其处，美其食，鱼者使人热中，盐者胜血。故其民皆黑色疏理，其病皆为痈疡，其治宜砭石。故砭石者，亦从东方来。

　　西方者，金玉之域，沙石之处，天地之所收引也。其民陵居而多风，水土刚强，其民不衣而褐荐，其民华食而脂肥。故邪不能伤其形体，其病生于内，其治宜毒药。故毒药者，亦从西方来。

　　北方者，天地所闭藏之域也，其地高陵居，风寒冰洌。其民乐野处而乳食，藏寒生满病，其治宜灸焫。故灸焫者，亦从北方来。

　　南方者，天地所长养，阳之所盛处也，其地下，水土弱，雾露之所聚也，其民嗜酸而食胕。故其民皆致理而赤色，其病挛痹，其治宜微针。故九针者，亦从南方来。

　　中央者，其地平以湿，天地所以生万物也众。其民食杂而不劳，故其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跷，故导引按跷者，亦从中央出也。

　　故圣人杂合以治，各得其所宜。故治所以异而病皆愈者，得病之情，知治之大体也。

　　○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

　　黄帝问曰：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今世治病，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或愈或不愈，何也？岐伯对曰：往古人居禽兽之间，动作以避寒，阴居以避暑，内无眷慕之累，外无伸宦之形，此恬憺之世，邪不能深入也。故毒药不能治其内，针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祝由而已。当今之世不然，忧患缘其内，苦形伤其外，又失四时之从，逆寒暑之宜，贼风数至，虚邪朝夕，内至五藏骨髓，外伤空窍肌肤，所以小病必甚，大病必死，故祝由不能已也。

　　帝曰：善。余欲临病人，观死生，决嫌疑，欲知其要，如日月光，可得闻乎？岐伯曰：色脉者，上帝之所贵也，先师之所传也。上古使僦贷季，理色脉而通神明，合之金木水火土，四时八风六合，不离其常，变化相移，以观其妙，以知其要。欲知其要，则色脉是矣。色以应日，脉以应月，常求其要，则其要也。夫色之变化，以应四时之脉，此上帝之所贵，以合于神明也，所以远死而近生。生道以长，命曰圣王。

　　中古之治，病至而治之，汤液十日，以去八风五痹之病。十日不已，治以草苏草荄之枝，本末为助，标本已得，邪气乃服。暮世之治病也则不然，治不本四时，不知日月，不审逆从，病形已成，乃欲微针治其外，汤液治其内，粗工凶凶，以为可攻，故病未已，新病复起。

　　帝曰：愿闻要道。岐伯曰：治之要极，无失色脉，用之不惑，治之大则。逆从倒行，标本不得，亡神失国。去故就新，乃得真人。

　　帝曰：余闻其要于夫子矣，夫子言不离色脉，此余之所知也。岐伯曰：治之极于一。帝曰：何谓一？岐伯曰：一者因得之。帝曰：奈何？岐伯曰：闭户塞牖，系之病者，数问其情，以从其意，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帝曰：善。

　　○汤液醪醴论篇第十四

　　黄帝问曰：为五谷汤液及醪醴奈何？岐伯对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坚。帝曰：何以然？岐伯曰：此得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故能至完，伐取得时，故能至坚也。

　　帝曰：上古圣人作汤液醪醴，为而不用何也？岐伯曰：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夫上古作汤液，故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气时至，服之万全。帝曰：今之世不必已何也？岐伯曰：当今之世，必齐毒药攻其中，镵石针艾治其外也。

　　帝曰：形弊血尽而功不立者何？岐伯曰：神不使也。帝曰：何谓神不使？岐伯曰：针石，道也。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今精坏神去，荣卫不可复收。何者？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弛坏，荣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

　　帝曰：夫病之始生也，极微极精，必先入结于皮肤。今良工皆称曰：病成，名曰逆，则针石不能治，良药不能及也。今良工皆得其法，守其数，亲戚兄弟远近，音声日闻于耳，五色日见于目，而病不愈者，亦何暇不早乎？岐伯曰：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此之谓也。

　　帝曰：其有不从毫毛而生，五藏阳以竭也，津液充郭，其魄独居，精孤于内，气耗于外，形不可与衣相保，此四极急而动中，是气拒于内，而形施于外，治之奈何？岐伯曰：平治于权衡，去宛陈莝，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以复其形。开鬼门，洁净府，精以时服，五阳已布，疏涤五藏，故精自生，形自盛，骨肉相保，巨气乃平。帝曰：善。

　　○玉版论要篇第十五

　　黄帝问曰：余闻揆度奇恒，所指不同，用之奈何？岐伯对曰：揆度者，度病之浅深也。奇恒者，言奇病也。请言道之至数，五色脉变，揆度奇恒，道在于一。神转不回，回则不转，乃失其机，至数之要，迫近以微，著之玉版，命曰合玉机。

　　容色见上下左右，各在其要。其色见浅者，汤液主治，十日已。其见深者，必齐主治，二十一日已。其见大深者，醪酒主治，百日已。色夭面脱，不治，百日尽已。脉短气绝死，病温虚甚死。

　　色见上下左右，各在其要。上为逆，下为从。女子右为逆，左为从；男子左为逆，右为从。易，重阳死，重阴死。阴阳反他，治在权衡相夺，奇恒事也，揆度事也。

　　搏脉痹躄，寒热之交。脉孤为消气，虚泄为夺血。孤为逆，虚为从。行奇恒之法，以太阴始。行所不胜曰逆，逆则死；行所胜曰从，从则活。八风四时之胜，终而复始，逆行一过，不复可数，论要毕矣。

　　○诊要经终论篇第十六

　　黄帝问曰：诊要何如？岐伯对曰：正月二月，天气始方，地气始发，人气在肝。三月四月，天气正方，地气定发，人气在脾。五月六月，天气盛，地气高，人气在头。七月八月，阴气始杀，人气在肺。九月十月，阴气始冰，地气始闭，人气在心。十一月十二月，冰复，地气合，人气在肾。

　　故春刺散俞，及与分理，血出而止，甚者传气，间者环也。夏刺络俞，见血而止，尽气闭环，痛病必下。秋刺皮肤，循理，上下同法，神变而止。冬刺俞窍于分理，甚者直下，间者散下。

　　春夏秋冬，各有所刺，法其所在。春刺夏分，脉乱气微，入淫骨髓，病不能愈，令人不嗜食，又且少气。春刺秋分，筋挛，逆气环为咳嗽，病不愈，令人时惊，又且哭。春刺冬分，邪气著藏，令人胀，病不愈，又且欲言语。

　　夏刺春分，病不愈，令人解堕。夏刺秋分，病不愈，令人心中欲无言，惕惕如人将捕之。夏刺冬分，病不愈，令人少气，时欲怒。

　　秋刺春分，病不已，令人惕然欲有所为，起而忘之。秋刺夏分，病不已，令人益嗜卧，又且善梦。秋刺冬分，病不已，令人洒洒时寒。

　　冬刺春分，病不已，令人欲卧不能眠，眠而有见。冬刺夏分，病不愈，气上，发为诸痹。冬刺秋分，病不已，令人善渴。

　　凡刺胸腹者，必避五藏。中心者环死，中脾者五日死，中肾者七日死，中肺者五日死，中鬲者，皆为伤中，其病虽愈，不过一岁必死。刺避五藏者，知逆从也。所谓从者，鬲与脾肾之处，不知者反之。刺胸腹者，必以布憿著之，乃从单布上刺，刺之不愈复刺。刺针必肃，刺肿摇针，经刺勿摇，此刺之道也。

　　帝曰：愿闻十二经脉之终奈何？岐伯曰：太阳之脉，其终也戴眼反折瘛疭，其色白，绝汗乃出，出则死矣。少阳终者，耳聋百节皆纵，目睘绝系，绝系一日半死，其死也色先青白，乃死矣。阳明终者，口目动作，善惊妄言，色黄，其上下经盛，不仁，则终矣。少阴终者，面黑齿长而垢，腹胀闭，上下不通而终矣。太阴终者，腹胀闭不得息，善噫善呕，呕则逆，逆则面赤，不逆则上下不通，不通则面黑皮毛焦而终矣。厥阴终者，中热嗌干，善溺心烦，甚则舌卷卵上缩而终矣。此十二经之所败也。

卷五

　　○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

　　黄帝问曰：诊法何如？岐伯对曰：诊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阳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络脉调匀，气血未乱，故乃可诊有过之脉。切脉动静而视精明，察五色，观五藏有余不足，六府强弱，形之盛衰，以此参伍，决死生之分。

　　夫脉者，血之府也，长则气治，短则气病，数则烦心，大则病进，上盛则气高，下盛则气胀，代则气衰，细则气少，涩则心痛，浑浑革至如涌泉，病进而色弊，绵绵其去如弦绝，死。

　　夫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赤欲如白裹朱，不欲如赭；白欲如鹅羽，不欲如盐；青欲如苍璧之泽，不欲如蓝；黄欲如罗裹雄黄，不欲如黄土；黑欲如重漆色，不欲如地苍。五色精微象见矣，其寿不久也。夫精明者，所以视万物，别白黑，审短长。以长为短，以白为黑，如是则精衰矣。

　　五藏者，中之守也，中盛藏满，气胜伤恐者，声如从室中言，是中气之湿也。言而微，终日乃复言者，此夺气也。衣被不敛，言语善恶，不避亲疏者，此神明之乱也。仓廪不藏者，是门户不要也。水泉不止者，是膀胱不藏也。得守者生，失守者死。夫五藏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头倾视深，精神将夺矣。背者胸中之府，背曲肩随，府将坏矣。腰者肾之府，转摇不能，肾将惫矣。膝者筋之府，屈伸不能，行则偻附，筋将惫矣。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骨将惫矣。得强则生，失强则死。

　　岐伯曰：反四时者，有余为精，不足为消。应太过，不足为精；应不足，有余为消。阴阳不相应，病名曰关格。

　　帝曰：脉其四时动奈何？知病之所在奈何？知病之所变奈何？知病乍在内奈何？知病乍在外奈何？请问此五者，可得闻乎？岐伯曰：请言其与天运转大也。万物之外，六合之内，天地之变，阴阳之应，彼春之暖，为夏之暑，彼秋之忿，为冬之怒，四变之动，脉与之上下，以春应中规，夏应中矩，秋应中衡，冬应中权。是故冬至四十五日，阳气微上，阴气微下；夏至四十五日，阴气微上，阳气微下。阴阳有时，与脉为期，期而相失，知脉所分，分之有期，故知死时。微妙在脉，不可不察，察之有纪，从阴阳始，始之有经，从五行生，生之有度，四时为宜，补泻勿失，与天地如一，得一之情，以知死生。是故声合五音，色合五行，脉合阴阳。

　　是知阴盛则梦涉大水恐惧，阳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饱则梦予，甚饥则梦取；肝气盛则梦怒，肺气盛则梦哭；短虫多则梦聚众，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

　　是故持脉有道，虚静为保。春日浮，如鱼之游在波；夏日在肤，泛泛乎万物有余；秋日下肤，蛰虫将去；冬日在骨，蛰虫周密，君子居室。故曰：知内者按而纪之，知外者终而始之。此六者，持脉之大法。

　　心脉搏坚而长，当病舌卷不能言；其软而散者，当消环自已。肺脉搏坚而长，当病唾血；其软而散者，当病灌汗，至令不复散发也。肝脉搏坚而长，色不青，当病坠若搏，因血在胁下，令人喘逆；其软而散，色泽者，当病溢饮，溢饮者渴暴多饮，而易入肌皮肠胃之外也。胃脉搏坚而长，其色赤，当病折髀；其软而散者，当病食痹。脾脉搏坚而长，其色黄，当病少气；其软而散，色不泽者，当病足（骨行）肿，若水状也。肾脉搏坚而长，其色黄而赤者，当病折腰；其软而散者，当病少血，至令不复也。

　　帝曰：诊得心脉而急，此为何病？病形何如？岐伯曰：病名心疝，少腹当有形也。帝曰：何以言之？岐伯曰：心为牡藏，小肠为之使，故曰少腹当有形也。帝曰：诊得胃脉，病形何如？岐伯曰：胃脉实则胀，虚则泄。帝曰：病成而变何谓？岐伯曰：风成为寒热，瘅成为消中，厥成为巅疾，久风为飧泄，脉风成为疠。病之变化，不可胜数。帝曰：诸痈肿筋挛骨痛，此皆安生？岐伯曰：此寒气之肿，八风之变也。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此四时之病，以其胜治之愈也。

　　帝曰：有故病五藏发动，因伤脉色，各何以知其久暴至之病乎？岐伯曰：悉乎哉问也！征其脉小色不夺者，新病也；征其脉不夺其色夺者，此久病也；征其脉与五色俱夺者，此久病也；征其脉与五色俱不夺者，新病也。肝与肾脉并至，其色苍赤，当病毁伤不见血，已见血，湿若中水也。

　　尺内两傍，则季胁也，尺外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鬲；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左外以候心，内以候膻中。前以候前，后以候后。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

　　粗大者，阴不足阳有余，为热中也。来疾去徐，上实下虚，为厥巅疾；来徐去疾，上虚下实，为恶风也。故中恶风者，阳气受也。有脉俱沉细数者，少阴厥也；沉细数散者，寒热也；浮而散者为眴仆。诸浮不躁者皆在阳，则为热；其有躁者在手。诸细而沉者皆在阴，则为骨痛；其有静者在足。数动一代者，病在阳之脉也，泄及便脓血。诸过者切之，涩者阳气有余也，滑者阴气有余也。阳气有余为身热无汗，阴气有余为多汗身寒，阴阳有余则无汗而寒。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推而上之，上而不下，腰足清也。推而下之，下而不上，头项痛也。按之至骨，脉气少者，腰脊痛而身有痹也。

　　○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

　　黄帝问曰：平人何如？岐伯对曰：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曰平人。平人者，不病也。常以不病调病人，医不病，故为病人平息以调之为法。人一呼脉一动，一吸脉一动，曰少气。人一呼脉三动，一吸脉三动而躁，尺热曰病温，尺不热脉滑曰病风，脉涩曰痹。人一呼脉四动以上曰死，脉绝不至曰死，乍疏乍数曰死。

　　平人之常气禀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人无胃气曰逆，逆者死。

　　春胃微弦曰平，弦多胃少曰肝病，但弦无胃曰死，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藏真散于肝，肝藏筋膜之气也。夏胃微钩曰平，钩多胃少曰心病，但钩无胃曰死，胃而有石曰冬病，石甚曰今病。藏真通于心，心藏血脉之气也。长夏胃微软弱曰平，弱多胃少曰脾病，但代无胃曰死，软弱有石曰冬病，弱甚曰今病。藏真濡于脾，脾藏肌肉之气也。秋胃微毛曰平，毛多胃少曰肺病，但毛无胃曰死，毛而有弦曰春病，弦甚曰今病。藏真高于肺，以行荣卫阴阳也。冬胃微石曰平，石多胃少曰肾病，但石无胃曰死，石而有钩曰夏病，钩甚曰今病。藏真下于肾，肾藏骨髓之气也。

　　胃之大络，名曰虚里，贯鬲络肺，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脉宗气也。盛喘数绝者，则病在中；结而横，有积矣；绝不至曰死。乳之下其动应衣，宗气泄也。

　　欲知寸口太过与不及，寸口之脉中手短者，曰头痛。寸口脉中手长者，曰足胫痛。寸口脉中手促上击者，曰肩背痛。寸口脉沉而坚者，曰病在中。寸口脉浮而盛者，曰病在外。寸口脉沉而弱，曰寒热及疝瘕少腹痛。寸口脉沉而横，曰胁下有积，腹中有横积痛。寸口脉沉而喘，曰寒热。脉盛滑坚者，曰病在外。脉小实而坚者，病在内。脉小弱以涩，谓之久病。脉滑浮而疾者，谓之新病。脉急者，曰疝瘕少腹痛。脉滑曰风。脉涩曰痹。缓而滑曰热中。盛而紧曰胀。

　　脉从阴阳，病易已；脉逆阴阳，病难已。脉得四时之顺，曰病无他；脉反四时及不间藏，曰难已。臂多青脉，曰脱血。尺脉缓涩，谓之解亻亦。安卧脉盛，谓之脱血。尺涩脉滑，谓之多汗。尺寒脉细，谓之后泄。脉尺粗常热者，谓之热中。

　　肝见庚辛死，心见壬癸死，脾见甲乙死，肺见丙丁死，肾见戊己死，是谓真藏见皆死。

　　颈脉动喘疾咳，曰水。目裹微肿如卧蚕起之状，曰水。溺黄赤安卧者，黄疸。已食如饥者，胃疸。面肿曰风，足胫肿曰水。目黄者曰黄疸。妇人手少阴脉动甚者，妊子也。

　　脉有逆从四时，未有藏形，春夏而脉瘦，秋冬而脉浮大，命曰逆四时也。风热而脉静，泄而脱血脉实，病在中脉虚，病在外脉涩坚者，皆难治，命曰反四时也。

　　人以水谷为本，故人绝水谷则死，脉无胃气亦死。所谓无胃气者，但得真藏脉不得胃气也。所谓脉不得胃气者，肝不弦肾不石也。

　　太阳脉至，洪大以长；少阳脉至，乍数乍疏，乍短乍长；阳明脉至，浮大而短。

　　夫平心脉来，累累如连珠，如循琅玕，曰心平，夏以胃气为本。病心脉来，喘喘连属，其中微曲，曰心病。死心脉来，前曲后居，如操带钩，曰心死。

　　平肺脉来，厌厌聂聂，如落榆荚，曰肺平，秋以胃气为本。病肺脉来，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肺病，死肺脉来，如物之浮，如风吹毛，曰肺死。

　　平肝脉来，软弱招招，如揭长竿末梢，曰肝平，春以胃气为本。病肝脉来，盈实而滑，如循长竿，曰肝病。死肝脉来，急益劲，如新张弓弦，曰肝死。

　　平脾脉来，和柔相离，如鸡践地，曰脾平，长夏以胃气为本。病脾脉来，实而盈数，如鸡举足，曰脾病。死脾脉来，锐坚如乌之喙，如鸟之距，如屋之漏，如水之流，曰脾死。

　　平肾脉来，喘喘累累如钩，按之而坚，曰肾平，冬以胃气为本。病肾脉来，如引葛，按之益坚，曰肾病。死肾脉来，发如夺索，辟辟如弹石，曰肾死。

卷六

　　○玉机真藏论篇第十九

　　黄帝问曰：春脉如弦，何如而弦？岐伯对曰：春脉者肝也，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故其气来，软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故曰弦，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实而强，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实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春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善忘，忽忽眩冒而巅疾；其不及则令人胸痛引背，下则两胁胠满。

　　帝曰：善。夏脉如钩，何如而钩？岐伯曰：夏脉者心也，南方火也，万物之所以盛长也。故其气来盛去衰，故曰钩，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盛去亦盛，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盛去反盛，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夏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身热而肤痛，为浸淫；其不及则令人烦心，上见咳唾，下为气泄。

　　帝曰：善。秋脉如浮，何如而浮？岐伯曰：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气来，轻虚以浮，来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毛而中央坚，两傍虚，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毛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秋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歧伯曰：太过则令人逆气而背痛，愠愠然；其不及则令人喘，呼吸少气而咳，上气见血，下闻病音。

　　帝曰：善。冬脉如营，何如而营？岐伯曰：冬脉者肾也，北方水也，万物之所以合藏也。故其气来沉以搏，故曰营，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如弹石者，此谓太过，病在外；其去如数者，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冬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解亻亦，脊脉痛而少气不欲言；其不及则令人心悬如病饥，（月少）中清，脊中痛，少腹满，小便变。帝曰：善。

　　帝曰：四时之序，逆从之变异也，然脾脉独何主？岐伯曰：脾脉者土也，孤藏以灌四傍者也。帝曰：然则脾善恶，可得见之乎？岐伯曰：善者不可得见，恶者可见。帝曰：恶者何如可见？岐伯曰：其来如水之流者，此谓太过，病在外；如乌之喙者，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夫子言脾为孤藏，中央土以灌四傍，其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四支不举；其不及，则令人九窍不通，名曰重强。帝瞿然而起，再拜而稽首曰：善。吾得脉之大要，天下至数，五色脉变，揆度奇恒，道在于一。神转不回，回则不转，乃失其机。至数之要，迫近以微，著之玉版，藏之藏府，每旦读之，名曰《玉机》。

　　五藏受气于其所生，传之于其所胜，气舍于其所生，死于其所不胜。病之且死，必先传行至其所不胜，病乃死。此言气之逆行也，故死。肝受气于心，传之于脾，气舍于肾，至肺而死。心受气于脾，传之于肺，气舍于肝，至肾而死。脾受气于肺，传之于肾，气舍于心，至肝而死。肺受气于肾，传之于肝，气舍于脾，至心而死。肾受气于肝，传之于心，气舍于肺，至脾而死。此皆逆死也。一日一夜五分之，此所以占死生之早暮也。

　　黄帝曰：五藏相通，移皆有次，五藏有病，则各传其所胜。不治，法三月若六月，若三日若六日，传五藏而当死，是顺传所胜之次。故曰：别于阳者，知病从来；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言知至其所困而死。

　　是故风者百病之长也，今风寒客于人，使人毫毛毕直，皮肤闭而为热，当是之时，可汗而发也；或痹不仁肿痛，当是之时，可汤熨及火灸刺而去之。弗治，病入舍于肺，名曰肺痹，发咳上气。弗治，肺即传而行之肝，病名曰肝痹，一名曰厥，胁痛出食，当是之时，可按若刺耳。弗治，肝传之脾，病名曰脾风，发瘅，腹中热，烦心出黄，当此之时，可按可药可浴。弗治，脾传之肾，病名曰疝瘕，少腹冤热而痛，出白，一名曰蛊，当此之时，可按可药。弗治，肾传之心，病筋脉相引而急，病名曰瘛，当此之时，可灸可药。弗治，满十日，法当死。肾因传之心，心即复反传而行之肺，发寒热，法当三岁死，此病之次也。然其卒发者，不必治于传，或其传化有不以次，不以次入者，忧恐悲喜怒，令不得以其次，故令人有大病矣。因而喜大虚则肾气乘矣，怒则肝气乘矣，悲则肺气乘矣，恐则脾气乘矣，忧则心气乘矣，此其道也。故病有五，五五二十五变，及其传化。传，乘之名也。

　　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其气动形，期六月死，真藏脉见，乃予之期日。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内痛引肩项，期一月死，真藏见，乃予之期日。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内痛引肩项，身热，脱肉破（月囷），真藏见，十月之内死。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肩髓内消，动作益衰，真藏来见，其一岁死，见其真藏，乃予之期日。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腹内痛，心中不便，肩项身热，破（月囷）脱肉，目匡陷，真藏见，目不见人，立死，其见人者，至其所不胜之时则死。

　　急虚身中卒至，五藏绝闭，脉道不通，气不往来，譬于堕溺，不可为期。其脉绝不来，若人一息五六至，其形肉不脱，真藏虽不见，犹死也。

　　真肝脉至，中外急，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弦，色青白不泽，毛折，乃死。真心脉至，坚而搏，如循薏苡子累累然，色赤黑不泽，毛折，乃死。真肺脉至，大而虚，如以毛羽中人肤，色白赤不泽，毛折，乃死。真肾脉至，搏而绝，如指弹石辟辟然，色黑黄不泽，毛折，乃死。真脾脉至，弱而乍数乍疏，色黄青不泽，毛折，乃死。诸真藏脉见者，皆死不治也。

　　黄帝曰：见真藏曰死，何也？岐伯曰：五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藏之本也。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必因于胃气，乃至于手太阴也。故五藏各以其时，自为而至于手太阴也。故邪气胜者，精气衰也；故病甚者，胃气不能与之俱至于手太阴，故真藏之气独见，独见者病胜藏也，故曰死。帝曰：善。

　　黄帝曰：凡治病，察其形气色泽，脉之盛衰，病之新故，乃治之无后其时。形气相得，谓之可治；色泽以浮，谓之易已；脉从四时，谓之可治；脉弱以滑，是有胃气，命曰易治，取之以时。形气相失，谓之难治；色夭不泽，谓之难已；脉实以坚，谓之益甚；脉逆四时，为不可治。必察四难，而明告之。所谓逆四时者，春得肺脉，夏得肾脉，秋得心脉，冬得脾脉，其至皆悬绝沉涩者，命曰逆四时。未有藏形，于春夏而脉沉涩，秋冬而脉浮大，名曰逆四时也。病热脉静，泄而脉大，脱血而脉实，病在中脉实坚，病在外脉不实坚者，皆难治。

　　黄帝曰：余闻虚实以决死生，愿闻其情。岐伯曰：五实死，五虚死。帝曰：愿闻五实五虚。岐伯曰：脉盛，皮热，腹胀，前后不通，闷瞀，此谓五实。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此谓五虚。帝曰：其时有生者何也？岐伯曰：浆粥入胃，泄注止，则虚者活；身汗得后利，则实者活。此其候也。

　　○三部九候论篇第二十

　　黄帝问曰：余闻九针于夫子，众多博大，不可胜数。余愿闻要道，以属子孙，传之后世，著之骨髓，藏之肝肺，歃血而受，不敢妄泄，令合天道，必有终始，上应天光星辰历纪，下副四时五行，贵贱更立，冬阴夏阳，以人应之奈何？愿闻其方。岐伯对曰：妙乎哉问也！此天地之至数。

　　帝曰：愿闻天地之至数，合于人形血气，通决死生，为之奈何？岐伯曰：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一者天，二者地，三者人，因而三之，三三者九，以应九野。故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决死生，以处百病，以调虚实，而除邪疾。帝曰：何谓三部？岐伯曰：有下部，有中部，有上部。部各有三候，三候者，有天有地有人也，必指而导之，乃以为真。上部天，两额之动脉；上部地，两颊之动脉；上部人，耳前之动脉。中部天，手太阴也；中部地，手阳明也；中部人，手少阴也。下部天，足厥阴也；下部地，足少阴也；下部人，足太阴也。故下部之天以候肝，地以候肾，人以候脾胃之气。帝曰：中部之候奈何？岐伯曰：亦有天，亦有地，亦有人。天以候肺，地以候胸中之气，人以候心。帝曰：上部以何候之？岐伯曰：亦有天，亦有地，亦有人。天以候头角之气，地以候口齿之气，人以候耳目之气。三部者，各有天，各有地，各有人。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则为九，九分为九野，九野为九藏。故神藏五，形藏四，合为九藏。五藏已败，其色必夭，夭必死矣。

　　帝曰：以候奈何？岐伯曰：必先度其形之肥瘦，以调其气之虚实，实则泻之，虚则补之。必先去其血脉而后调之，无问其病，以平为期。帝曰：决死生奈何？岐伯曰：形盛脉细，少气不足以息者危。形瘦脉大，胸中多气者死。形气相得者生。参伍不调者病。三部九候皆相失者死。上下左右之脉相应如参舂者病甚。上下左右相失不可数者死。中部之候虽独调，与众藏相失者死。中部之候相减者死。目内陷者死。

　　帝曰：何以知病之所在？岐伯曰：察九候独小者病，独大者病，独疾者病，独迟者病，独热者病，独寒者病，独陷下者病。以左手足上，上去踝五寸按之，庶右手足当踝而弹之，其应过五寸以上，蠕蠕然者不病；其应疾，中手浑浑然者病；中手徐徐然者病；其应上不能至五寸，弹之不应者死。是以脱肉身不去者死。中部乍疏乍数者死。其脉代而钩者，病在络脉。九候之相应也，上下若一，不得相失。一候后则病，二候后则病甚，三候后则病危。所谓后者，应不俱也。察其府藏，以知死生之期，必先知经脉，然后知病脉，真藏脉见者胜死。

　　足太阳气绝者，其足不可屈伸，死必戴眼。

　　帝曰：冬阴夏阳奈何？岐伯曰：九候之脉，皆沉细悬绝者为阴，主冬，故以夜半死。盛躁喘数者为阳，主夏，故以日中死。是故寒热病者，以平旦死。热中及热病者，以日中死。病风者，以日夕死。病水者，以夜半死。其脉乍疏乍数乍迟乍疾者，日乘四季死。形肉已脱，九候虽调，犹死。七诊虽见，九候皆从者不死。所言不死者，风气之病及经月之病，似七诊之病而非也，故言不死。若有七诊之病，其脉候亦败者死矣，必发哕噫。

　　必审问其所始病，与今之所方病，而后各切循其脉，视其经络浮沉，以上下逆从循之，其脉疾者不病，其脉迟者病，脉不往来者死，皮肤著者死。

　　帝曰：其可治者奈何？岐伯曰：经病者治其经，孙络病者治其孙络血，血病身有痛者治其经络。其病者在奇邪，奇邪之脉则缪刺之。留瘦不移，节而刺之。上实下虚，切而从之，索其结络脉，刺出其血，以见通之。瞳子高者太阳不足，戴眼者太阳已绝，此决死生之要，不可不察也。手指及手外踝上五指留针。

卷七

　　○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

　　黄帝问曰：人之居处动静勇怯，脉亦为之变乎？岐伯对曰：凡人之惊恐恚劳动静，皆为变也。是以夜行则喘出于肾，淫气病肺。有所堕恐，喘出于肝，淫气害脾。有所惊恐，喘出于肺，淫气伤心。度水跌仆，喘出于肾与骨，当是之时，勇者气行则已，怯者则着而为病也。故曰：诊病之道，观人勇怯骨肉皮肤，能知其情，以为诊法也。故饮食饱甚，汗出于胃。惊而夺精，汗出于心，持重远行，汗出于肾。疾走恐惧，汗出于肝。摇体劳苦，汗出于脾。故春秋冬夏，四时阴阳，生病起于过用，此为常也。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输精于皮毛。毛脉合精，行气于府。府精神明，留于四脏，气归于权衡。权衡以平，气口成寸，以决死生。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合于四时五脏阴阳，揆度以为常也。太阳藏独至，厥喘虚气逆，是阴不足阳有余也，表里当俱泻，取之下俞。阳明藏独至，是阳气重并也，当泻阳补阴，取之下俞。少阳藏独至，是厥气也，跷前卒大，取之下俞，少阳独至者，一阳之过也。太阴藏搏者，用心省真，五脉气少，胃气不平，三阴也，宜治其下俞，补阳泻阴。一阳独啸，少阳厥也，阳并于上，四脉争张，气归于肾，宜治其经络，泻阳补阴。一阴至，厥阴之治也，真虚心，厥气留薄，发为白汗，调食和药，治在下俞。

　　帝曰：太阳藏何象？岐伯曰：象三阳而浮也。帝曰：少阳藏何象？岐伯曰：象一阳也，一阳藏者，滑而不实也。帝曰：阳明藏何象？岐伯曰：象大浮也。太阴藏搏，言伏鼓也。二阴搏至，肾沉不浮也。

　　○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

　　黄帝问曰：合人形以法四时五行而治，何如而从？何如而逆？得失之意，愿闻其事。岐伯对曰：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更贵更贱，以知死生，以决成败，而定五藏之气，间甚之时，死生之期也。

　　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肝主春，足厥阴少阳主治，其日甲乙，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心主夏，手少阴太阳主治，其日丙丁，心苦缓，急食酸以收之。脾主长夏，足太阴阳明主治，其日戊已，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肺主秋，手太阴阳明主治，其日庚辛，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泄之。肾主冬，足少阴太阳主治，其日壬癸，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开腠理，致津液，通气也。

　　病在肝，愈于夏，夏不愈，甚于秋，秋不死，持于冬，起于春，禁当风。肝病者，愈在丙丁，丙丁不愈，加于庚辛，庚辛不死，持于壬癸，起于甲乙，肝病者，平旦慧，下晡甚，夜半静。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

　　病在心，愈在长夏，长夏不愈，甚于冬，冬不死，持于春，起于夏，禁温食热衣。心病者，愈在戊己，戊己不愈，加于壬癸，壬癸不死，持于甲乙，起于丙丁。心病者，日中慧，夜半甚，平旦静。心欲软，急食咸以软之，用咸补之，甘泻之。

　　病在脾，愈在秋，秋不愈，甚于春，春不死，持于夏，起于长夏，禁温食饱食湿地濡衣。脾病者，愈在庚辛，庚辛不愈，加于甲乙，甲乙不死，持于丙丁，起于戊己。脾病者，日昳慧，日出甚，下晡静。脾欲缓，急食甘以缓之，用苦泻之，甘补之。

　　病在肺，愈在冬，冬不愈，甚于夏，夏不死，持于长夏，起于秋，禁寒饮食寒衣。肺病者，愈在壬癸，壬癸不愈，加于丙丁，丙丁不死，持于戊己，起于庚辛。肺病者，下晡慧，日中甚，夜半静。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

　　病在肾，愈在春，春不愈，甚于长夏，长夏不死，持于秋，起于冬，禁犯焠（火矣）热食温炙衣。肾病者，愈在甲乙，甲乙不愈，甚于戊己，戊己不死，持于庚辛，起于壬癸。肾病者，夜半慧，四季甚，下晡静。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用苦补之，咸泻之。

　　夫邪气之客于身也，以胜相加，至其所生而愈，至其所不胜而甚，至于所生而持，自得其位而起。必先定五藏之脉，乃可言间甚之时，死生之期也。

　　肝病者，两胁下痛引少腹，令人善怒；虚则目々无所见，耳无所闻，善恐如人将捕之，取其经，厥阴与少阳，气逆，则头痛耳聋不聪颊肿。取血者。

　　心病者，胸中痛，胁支满，胁下痛，膺背肩甲间痛，两臂内痛；虚则胸腹大，胁下与腰相引而痛，取其经，少阴太阳，舌下血者。其变病，刺郄中血者。

　　脾病者，身重善肌肉痿，足不收，行善瘛，脚下痛；虚则腹满肠鸣，飧泄食不化，取其经，太阴阳明少阴血者。

　　肺病者，喘咳逆气，肩背痛，汗出，尻阴股膝髀腨胻足皆痛；虚则少气不能报息，耳聋嗌干，取其经，太阴足太阳之外、厥阴内血者。

　　肾病者，腹大胫肿，喘咳身重，寝汗出憎风；虚则胸中痛，大腹小腹痛，清厥意不乐，取其经，少阴太阳血者。

　　肝色青，宜食甘，粳米牛肉枣葵皆甘。心色赤，宜食酸，小豆犬肉李韭皆酸。肺色白，宜食苦，麦羊肉杏薤皆苦。脾色黄，宜食咸，大豆豕肉栗藿皆咸。肾色黑，宜食辛，黄黍鸡肉桃葱皆辛。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毒药攻邪，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此五者，有辛酸甘苦咸，各有所利，或散或收，或缓或急，或坚或软，四时五藏，病随五味所宜也。

　　○宣明五气篇第二十三

　　五味所入：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咸入肾，甘入脾，是谓五入。

　　五气所病：心为噫，肺为咳，肝为语，脾为吞，肾为欠为嚏，胃为气逆为哕为恐，大肠小肠为泄，下焦溢为水，膀胱不利为癃，不约为遗溺，胆为怒，是谓五病。

　　五精所并：精气并于心则喜，并于肺则悲，并于肝则忧，并于脾则畏，并于肾则恐，是谓五并，虚而相并者也。

　　五藏所恶：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是谓五恶。五藏化液：心为汗，肺为涕，肝为泪，脾为涎，肾为唾，是谓五液。

　　五味所禁：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咸走血，血病无多食咸；苦走骨，骨病无多食苦；甘走肉，肉病无多食甘；酸走筋，筋病无多食酸。是谓五禁，无令多食。

　　五病所发：阴病发于骨，阳病发于血，阴病发于肉，阳病发于冬，阴病发于夏，是谓五发。

　　五邪所乱：邪入于阳则狂，邪入于阴则痹，搏阳则为巅疾，搏阴则为喑，阳入之阴则静，阴出之阳则怒，是谓五乱。

　　五邪所见：春得秋脉，夏得冬脉，长夏得春脉，秋得夏脉，冬得长夏脉，名曰阴出之阳，病善怒不治，是谓五邪，皆同命死不治。

　　五藏所藏：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肾藏志，是谓五藏所藏。

　　五藏所主：心主脉，肺主皮，肝主筋，脾主肉，肾主骨，是谓五主。

　　五劳所伤：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是谓五劳所伤。

　　五脉应象：肝脉弦，心脉钩，脾脉代，肺脉毛，肾脉石，是谓五藏之脉。

　　○血气形志篇第二十四

　　夫人之常数，太阳常多血少气，少阳常少血多气，阳明常多气多血，少阴常少血多气，厥阴常多血少气，太阴常多气少血，此天之常数。

　　足太阳与少阴为表里，少阳与厥阴为表里，阳明与太阴为表里，是为足阴阳也。手太阳与少阴为表里，少阳与心主为表里，阳明与太阴为表里，是为手之阴阳也。今知手足阴阳所苦，凡治病必先去其血，乃去其所苦，伺之所欲，然后泻有余，补不足。

　　欲知背俞，先度其两乳间，中折之，更以他草度去半已，即以两隅相拄也，乃举以度其背，令其一隅居上，齐脊大椎，两隅在下，当其下隅者，肺之俞也。复下一度，心之俞也。复下一度，左角肝之俞也，右角脾之俞也。复下一度，肾之俞也。是谓五藏之俞，灸刺之度也。

　　形乐志苦，病生于脉，治之以灸刺。形乐志乐，病生于肉，治之以针石。形苦志乐，病生于筋，治之以熨引。形苦志苦，病生于咽嗌，治之以百药。形数惊恐，经络不通，病生于不仁，治之以按摩、醪药。是谓五形志也。

　　刺阳明出血气，刺太阳出血恶气，刺少阳出气恶血，刺太阴出气恶血，刺少阴出气恶血，刺厥阴出血恶气也。

卷八

　　○宝命全形论篇第二十五

　　黄帝问曰：天复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君王众庶，尽欲全形，形之疾病，莫知其情，留淫日深，着于骨髓，心私虑之。余欲针除其疾病，为之奈何？岐伯对曰：夫盐之味咸者，其气令器津泄；弦绝者，其音嘶败；木敷者，其叶发；病深者，其声哕。人有此三者，是谓坏府，毒药无治，短针无取，此皆绝皮伤肉，血气争黑。

　　帝曰：余念其痛，心为之乱惑，反甚其病，不可更代，百姓闻之，以为残贼，为之奈何？岐伯曰：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知万物者，谓之天子。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能经天地阴阳之化者，不失四时；知十二节之理者，圣智不能欺也；能存八动之变，五胜更立；能达虚实之数者，独出独入，呿吟至微，秋毫在目。

　　帝曰：人生有形，不离阴阳，天地合气，别为九野，分为四时，月有小大，日有短长，万物并至，不可胜量，虚实呿吟，敢问其方？岐伯曰：木得金而伐，火得水而灭，土得木而达，金得火而缺，水得土而绝，万物尽然，不可胜竭。故针有悬布天下者五，黔首共余食，莫知之也。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四曰制砭石小大，五曰知府藏血气之诊。五法俱立，各有所先。今末世之刺也，虚者实之，满者泄之，此皆众工所共知也。若夫法天则地，随应而动，和之者若响，随之者若影，道无鬼神，独来独往。

　　帝曰：愿闻其道。岐伯曰：凡刺之真，必先治神，五藏已定，九候已备，后乃存针，众脉不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无以形先，可玩往来，乃施于人。人有虚实，五虚勿近，五实勿远，至其当发，间不容瞚。手动若务，针耀而匀，静意视义，观适之变，是谓冥冥，莫知其形，见其乌乌，见其稷稷，从见其飞，不知其谁，伏如横弩，起如发机。

　　帝曰：何如而虚？何如而实？岐伯曰：刺实者须其虚，刺虚者须其实，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深浅在志，远近若一，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

　　○八正神明论篇第二十六

　　黄帝问曰：用针之服，必有法则焉，今何法何则？岐伯对曰：法天则地，合以天光。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凡刺之法，必候日月星辰，四时八正之气，气定乃刺之。是故天温日明，则人血淖液而卫气浮，故血易泻，气易行；天寒日阴，则人血凝泣而卫气沉。月始生，则血气始精，卫气始行；月郭满，则血气实，肌肉坚；月郭空，则肌肉减，经络虚，卫气去，形独居。是以因天时而调血气也。是以天寒无刺，天温无疑。月生无泻，月满无补，月郭空无治，是谓得时而调之。因天之序，盛虚之时，移光定位，正立而待之。故曰月生而泻，是谓藏虚；月满而补，血气扬溢，络有留血，命曰重实；月郭空而治，是谓乱经。阴阳相错，真邪不别，沉以留止，外虚内乱，淫邪乃起。

　　帝曰：星辰八正何候？岐伯曰：星辰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八正者，所以候八风之虚邪以时至者也。四时者，所以分春秋冬夏之气所在，以时调之，候八正之虚邪，而避之勿犯也。以身之虚，而逢天之虚，两虚相感，其气至骨，入则伤五藏，工候救之，弗能伤也，故曰：天忌不可不知也。

　　帝曰：善。其法星辰者，余闻之矣，愿闻法往古者。岐伯曰：法往古者，先知针经也。验于来今者，先知日之寒温，月之虚盛，以候气之浮沉，而调之于身，观其立有验也。观于冥冥者，言形气荣卫之不形于外，而工独知之，以日之寒温，月之虚盛，四时气之浮沉，参伍相合而调之，工常先见之，然而不形于外，故曰观于冥冥焉。通于无穷者，可以传于后世也，是故工之所以异也，然而不形见于外，故俱不能见也。视之无形，尝之无味，故谓冥冥，若神仿佛。

　　虚邪者，八正之虚邪气也。正邪者，身形若用力汗出，腠理开，逢虚风，其中人也微，故莫知其情，莫见其形。上工救其萌芽，必先见三部九候之气，尽调不败而救之，故曰上工。下工救其已成，救其已败。救其已成者，言不知三部九候之相失，因病而败之也。知其所在者，知诊三部九候之病脉处而治之，故曰守其门户焉，莫知其情而见邪形也。

　　帝曰：余闻补泻，未得其意。岐伯曰：泻必用方，方者，以气方盛也，以月方满也，以日方温也，以身方定也，以息方吸而内针，乃复候其方吸而转针，乃复候其方呼而徐引针，故曰泻必用方，其气乃行焉。补必用员，员者行也，行者移也，刺必中其荣，复以吸排针也。故员与方，非针也。故养神者，必知形之肥瘦，荣卫血气之盛衰。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

　　帝曰：妙乎哉论也！合人形于阴阳四时，虚实之应，冥冥之期，其非夫子孰能通之。然夫子数言形与神，何谓形？何谓神？愿卒闻之。岐伯曰：请言形，形乎形，目冥冥，问其所病，索之于经，慧然在前，按之不得，不知其情，故曰形。帝曰：何谓神？岐伯曰：请言神，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三部九候为之原，九针之论不必存也。

　　○离合真邪论篇第二十七

　　黄帝问曰：余闻九针九篇，夫子乃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篇，余尽通其意矣。经言气之盛衰，左右倾移，以上调下，以左调右，有余不足，补泻于荥输，余知之矣。此皆荣卫之倾移，虚实之所生，非邪气从外入于经也。余愿闻邪气之在经也，其病人何如？取之奈何？岐伯对曰：夫圣人之起度数，必应于天地，故天有宿度，地有经水，人有经脉。天地温和，则经水安静；天寒地冻，则经水凝泣；天暑地热，则经水沸溢；卒风暴起，则经水波涌而陇起。夫邪之入于脉也，寒则血凝泣，暑则气淖泽，虚邪因而入客，亦如经水之得风也，经之动脉，其至也亦时陇起，其行于脉中循循然，其至寸口中手也，时大时小，大则邪至，小则平，其行无常处，在阴与阳，不可为度，从而察之，三部九候，卒然逢之，早遏其路。吸则内针，无令气忤，静以久留，无令邪布，吸则转针，以得气为故，候呼引针，呼尽乃去，大气皆出，故命曰泻。

　　帝曰：不足者补之奈何？岐伯曰：必先扪而循之，切而散之，推而按之，弹而怒之，抓而下之，通而取之，外引其门，以闭其神，呼尽内针，静以久留，以气至为故，如待所贵，不知日暮，其气以至，适而自护，候吸引针，气不得出，各在其处，推阖其门，令神气存，大气留止，故命曰补。

　　帝曰：候气奈何？岐伯曰：夫邪去络入于经也，舍于血脉之中，其寒温未相得，如涌波之起也，时来时去，故不常在。故曰方其来也，必按而止之，止而取之，无逢其冲而泻之。真气者，经气也，经气太虚，故曰其来不可逢，此之谓也。故曰候邪不审，大气已过，泻之则真气脱，脱则不复，邪气复至，而病益蓄，故曰其往不可追，此之谓也。不可挂以发者，待邪之至时而发针泻矣，若先若后者，血气已尽，其病不可下，故曰知其可取如发机，不知其取如扣椎，故曰知机道者不可挂以发，不知机者扣之不发，此之谓也。

　　帝曰：补泻奈何？岐伯曰：此攻邪也，疾出以去盛血，而复其真气，此邪新客，溶溶未有定处也，推之则前，引之则止，逆而刺之，温血也。刺出其血，其病立已。

　　帝曰：善。然真邪以合，波陇不起，候之奈何？岐伯曰：审扪循三部九候之盛虚而调之，察其左右上下相失及相减者，审其病藏以期之。不知三部者，阴阳不别，天地不分。地以候地，天以候天，人以候人，调之中府，以定三部，故曰刺不知三部九候病脉之处，虽有大过且至，工不能禁也。诛罚无过，命曰大惑，反乱大经，真不可复，用实为虚，以邪为真，用针无义，反为气贼，夺人正气，以从为逆，荣卫散乱，真气已失，邪独内着，绝人长命，予人夭殃，不知三部九候，故不能久长。因不知合之四时五行，因加相胜，释邪攻正，绝人长命。邪之新来也，未有定处，推之则前，引之则止，逢而泻之，其病立已。

　　○通评虚实论篇第二十八

　　黄帝问曰：何谓虚实？岐伯对曰：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帝曰：虚实何如？岐伯曰：气虚者肺虚也，气逆者足寒也，非其时则生，当其时则死。余藏皆如此。帝曰：何谓重实？岐伯曰：所谓重实者，言大热病，气热脉满，是谓重实。帝曰：经络俱实何如？何以治之？岐伯曰：经络皆实，是寸脉急而尺缓也，皆当治之，故曰滑则从，涩则逆也。夫虚实者，皆从其物类始，故五藏骨肉滑利，可以长久也。

　　帝曰：络气不足，经气有余，何如？岐伯曰：络气不足，经气有余者，脉口热而尺寒也，秋冬为逆，春夏为从，治主病者。帝曰：经虚络满何如？岐伯曰：经虚络满者，尺热满脉口寒涩也，此春夏死秋冬生也。帝曰：治此者奈何？岐伯曰：络满经虚，灸阴刺阳；经满络虚，刺阴灸阳。

　　帝曰：何谓重虚？岐伯曰：脉气上虚尺虚，是谓重虚。帝曰：何以治之？岐伯曰：所谓气虚者，言无常也。尺虚者，行步恇然。脉虚者，不象阴也。如此者，滑则生，涩则死也。

　　帝曰：寒气暴上，脉满而实何如？岐伯曰：实而滑则生，实而逆则死。

　　帝曰：脉实满，手足寒，头热，何如？岐伯曰：春秋则生，冬夏则死。脉浮而涩，涩而身有热者死。

　　帝曰：其形尽满何如？岐伯曰：其形尽满者，脉急大坚，尺涩而不应也，如是者，故从则生，逆则死。帝曰：何谓从则生，逆则死？岐伯曰：所谓从者，手足温也。所谓逆者，手足寒也。帝曰：乳子而病热，脉悬小者何如？岐伯曰：手足温则生，寒则死。

　　帝曰：乳子中风热，喘鸣肩息者，脉何如？岐伯曰：喘鸣肩息者，脉实大也，缓则生，急则死。帝曰：肠澼便血何如？岐伯曰：身热则死，寒则生。

　　帝曰：肠澼下白沫何如？岐伯曰：脉沉则生，脉浮则死。帝曰：肠澼下脓血何如？岐伯曰：脉悬绝则死，滑大则生。帝曰：肠澼之属，身不热，脉不悬绝何如？岐伯曰：滑大者曰生，悬涩者曰死，以藏期之。

　　帝曰：癫疾何如？岐伯曰：脉搏大滑，久自已；脉小坚急，死不治。帝曰：癫疾之脉，虚实何如？岐伯曰：虚则可治，实则死。帝曰：消瘅虚实何如？岐伯曰：虚则可治，实则死。

　　帝曰：消瘅虚实何如？岐伯曰：脉实大，病久可治；脉悬小坚，病久不可治。

　　帝曰：形度骨度脉度筋度，何以知其度也？

　　帝曰：春亟治经络，夏亟治经俞，秋亟治六府，冬则闭塞。闭塞者，用药而少针石也。所谓少针石者，非痈疽之谓也，痈疽不得顷时回。

　　痈不知所，按之不应手，乍来乍已，刺手太阴傍三痏与缨脉各二。掖痈大热，刺足少阳五，刺而热不止，刺手心主三，刺手太阴经络者大骨之会各三。暴痈筋緛，随分而痛，魄汗不尽，胞气不足，治在经俞。

　　腹暴满，按之不下，取手太阳经络者，胃之募也，少阴俞去脊椎三寸傍五，用员利针。霍乱，刺俞傍五，足阳明及上傍三。刺痫惊脉五，针手太阴各五，刺经太阳五，刺手少阴经络傍者一，足阳明一，上踝五寸刺三针。

　　凡治消瘅、仆击、偏枯、痿厥，气满发逆，甘肥贵人，则高梁之疾也。隔塞闭绝，上下不通，则暴忧之病也。暴厥而聋，偏塞闭不通，内气暴薄也。不从内外中风之病，故瘦留着也。蹠跛，寒风湿之病也。

　　黄帝曰：黄疸暴痛，癫疾厥狂，久逆之所生也。五藏不平，六府闭塞之所生也。头痛耳鸣，九窍不利，肠胃之所生也。

　　○太阴阳明论篇第二十九

　　黄帝问曰：太阴阳明为表里，脾胃脉也，生病而异者何也？岐伯对曰：阴阳异位，更虚更实，更逆更从，或从内，或从外，所从不同，故病异名也。帝曰：愿闻其异状也。岐伯曰：阳者，天气也，主外；阴者，地气也，主内。故阳道实，阴道虚。故犯贼风虚邪者，阳受之；食饮不节，起居不时者，阴受之。阳受之则入六府，阴受之则入五藏。入六府则身热不时卧，上为喘呼；入五藏则（月真）满闭塞，下为飧泄，久为肠澼。故喉主天气，咽主地气，故阳受风气，阴受湿气。故阴气从足上行至头，而下行循臂至指端；阳气从手上行至头，而下行至足。故曰阳病者上行极而下，阴病者下行极而上。故伤于风者，上先受之；伤于湿者，下先受之。

　　帝曰：脾病而四支不用何也？岐伯曰：四支皆禀气于胃，而不得至经，必因于脾，乃得禀也。今脾病不能为胃行其津液，四支不得禀水谷气，气日以衰，脉道不利，筋骨肌肉，皆无气以生，故不用焉。帝曰：脾不主时何也？岐伯曰：脾者土也，治中央，常以四时长四藏，各十八日寄治，不得独主于时也。脾藏者常著胃土之精也，土者生万物而法天地，故上下至纷？不得主时也。

　　帝曰：脾与胃以膜相连耳，而能为之行其津液何也？岐伯曰：足太阴者三阴也，其脉贯胃属脾络嗌，故太阴为之行气于三阴。阳明者表也，五藏六府之海也，亦为之行气于三阳。藏府各因其经而受气于阳明，故为胃行其津液。四支不得禀水谷气，日以益衰，阴道不利，筋骨肌肉无气以生，故不用焉。

　　○阳明脉解篇第三十

　　黄帝问曰：足阳明之脉病，恶人与火，闻木音则惕然而惊，钟鼓不为动，闻木音而惊何也？愿闻其故。岐伯对曰：阳阴者胃脉也，胃者土也，故闻木音而惊者，土恶木也。帝曰：善。其恶火何也？岐伯曰：阳明主肉，其脉血气盛，邪客之则热，热甚则恶火。帝曰：其恶人何也？岐伯曰：阳明厥则喘而惋，惋则恶人。帝曰：或喘而死者，或喘而生者，何也？岐伯曰：厥逆连藏则死，连经则生。

　　帝曰：善。病甚则弃衣而走，登高而歌，或至不食数日，逾垣上屋，所上之处，皆非其素所能也，病反能者何也？岐伯曰：四支者诸阳之本也，阳盛则四支实，实则能登高也。帝曰：其弃衣而走者何也？岐伯曰：热盛于身，故弃衣欲走也。帝曰：其妄言骂詈不避亲疏而歌者何也？岐伯曰：阳盛则使人妄言骂詈不避亲疏而不欲食，不欲食故妄走也。

卷九

　　○热论篇第三十一

　　黄帝问曰：今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或愈或死，其死皆以六七日之间，其愈皆以十日以上者何也？不知其解，愿闻其故。岐伯对曰：巨阳者，诸阳之属也，其脉连于风府，故为诸阳主气也。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热虽甚不死；其两感于寒而病者，必不免于死。

　　帝曰：愿闻其状。岐伯曰：伤寒一日，巨阳受之，故头项痛腰脊强。二日阳明受之，阳明主肉，其脉侠鼻络于目，故身热目疼而鼻干，不得卧也。三日少阳受之，少阳主胆，其脉循胁络于耳，故胸胁痛而耳聋。三阳经络皆受其病，而未入于藏者，故可汗而已。四日太阴受之，太阴脉布胃中络于嗌，故腹满而嗌干。五日少阴受之，少阴脉贯肾络于肺，系舌本，故口燥舌干而渴。六日厥阴受之，厥阴脉循阴器而络于肝，故烦满而囊缩。三阴三阳，五藏六府皆受病，荣卫不行，五藏不通，则死矣。

　　其不两感于寒者，七日巨阳病衰，头痛少愈；八日阳明病衰，身热少愈；九日少阳病衰，耳聋微闻；十日太阴病衰，腹减如故，则思饮食；十一日少阴病衰，渴止不满，舌干已而嚏；十二日厥阴病衰，囊纵少腹微下，大气皆去，病日已矣。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治之各通其藏脉，病日衰已矣。其未满三日者，可汗而已；其满三日者，可泄而已。

　　帝曰：热病已愈，时有所遗者何也？岐伯曰：诸遗者，热甚而强食之，故有所遗也。若此者，皆病已衰而热有所藏，因其谷气相薄，两热相合，故有所遗也。帝曰：善。治遗奈何？岐伯曰：视其虚实，调其逆从，可使必已矣。帝曰：病热当何禁之？岐伯曰：病热少愈，食肉则复，多食则遗，此其禁也。

　　帝曰：其病两感于寒者，其脉应与其病形何如？岐伯曰：两感于寒者，病一日则巨阳与少阴俱病，则头痛口干而烦满；二日则阳明与太阴俱病，则腹满身热，不欲食，谵言；三日则少阳与厥阴俱病，则耳聋囊缩而厥，水浆不入，不知人，六日死。

　　帝曰：五藏已伤，六府不通，荣卫不行，如是之后，三日乃死何也？岐伯曰：阳明者，十二经脉之长也，其血气盛，故不知人，三日其气乃尽，故死矣。

　　凡病伤寒而成温者，先夏至日者为病温，后夏至日者为病暑，暑当与汗皆出，勿止。

　　○刺热篇第三十二

　　肝热病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身热，热争则狂言及惊，胁满痛，手足躁，不得安卧，庚辛甚，甲乙大汗，气逆则庚辛死，刺足厥阴少阳，其逆则头痛员员，脉引冲头也。

　　心热病者，先不乐，数日乃热，热争则卒心痛，烦闷善呕，头痛面赤无汗，壬癸甚，丙丁大汗，气逆则壬癸死，刺手少阴太阳。

　　脾热病者，先头重颊痛，烦心颜青，欲呕身热，热争则腰痛不可用俯仰，腹满泄，两颔痛，甲乙甚，戊己大汗，气逆则甲乙死，刺足太阴、阳明。

　　肺热病者，先淅然厥，起毫毛，恶风寒，舌上黄身热。热争则喘咳，痛走胸膺背，不得大息，头痛不堪，汗出而寒，丙丁甚，庚辛大汗，气逆则丙丁死，刺手太阴阳明，出血如大豆，立已。

　　肾热病者，先腰痛（骨行）酸，苦渴数饮，身热，热争则项痛而强，（骨行）寒且酸，足下热，不欲言，其逆则项痛员员澹澹然，戊己甚，壬癸大汗，气逆则戊己死，刺足少阴太阳，诸汗者，至其所胜日汗出也。

　　肝热病者，左颊先赤，心热病者颜先赤，脾热病者鼻先赤，肺热病者右颊先赤，肾热病者颐先赤，病虽未发，见赤色者刺之，名曰治未病。热病从部所起者，至期而已；其刺之反者，三周而已；重逆则死。诸当汗者，至其所胜日，汗大出也。

　　诸治热病，以饮之寒水乃刺之，必寒衣之，居止寒处，身寒而止也。

　　热病先胸胁痛，手足躁，刺足少阳，补足太阴，病甚者为五十九刺。热病始手臂痛者，刺手阳明太阴而汗出止。热病始于头首者，刺项太阳而汗出止。热病始于足胫者，刺足阳明而汗出止。热病先身重骨痛，耳聋好瞑，刺足少阴，病甚为五十九刺。热病先眩冒而热，胸胁满，刺足少阴少阳。

　　太阳之脉，色荣颧骨，热病也，荣未交，曰今且得汗，待时而已。与厥阴脉争见者，死期不过三日，其热病内连肾，少阳之脉色也。少阳之脉，色荣颊前，热病也，荣未交，曰今且得汗，待时而已，与少阴脉争见者，死期不过三日。

　　热病气穴：三椎下间主胸中热，四椎下间主鬲中热，五椎下间主肝热，六椎下间主脾热，七椎下间主肾热，荣在骶也。项上三椎陷者中也。颊下逆颧为大瘕，下牙车为腹满，颧后为胁痛，颊上者鬲上也。

　　○评热病论篇第三十三

　　黄帝问曰：有病温者，汗出辄复热，而脉躁疾不为汗衰，狂言不能食，病名为何？岐伯对曰：病名阴阳交，交者死也。帝曰：愿闻其说。岐伯曰：人所以汗出者，皆生于谷，谷生于精，今邪气交争于骨肉而得汗者，是邪却而精胜也，精胜则当能食而不复热。复热者邪气也，汗者精气也，今汗出而辄复热者，是邪胜也，不能食者，精无俾也，病而留者，其寿可立而倾也。且夫《热论》曰：汗出而脉尚躁盛者死。今脉不与汗相应，此不胜其病也，其死明矣。狂言者是失志，失志者死。今见三死，不见一生，虽愈必死也。

　　帝曰：有病身热汗出烦满，烦满不为汗解，此为何病？岐伯曰：汗出而身热者，风也，汗出而烦满不解者，厥也，病名曰风厥。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巨阳主气，故先受邪，少阴与其为表里也，得热则上从之，从之则厥也。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表里刺之，饮之服汤。

　　帝曰：劳风为病何如？岐伯曰：劳风法在肺下，其为病也，使人强上冥视，唾出若涕，恶风而振寒，此为劳风之病。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以救俯仰。巨阳引精者三日，中年者五日，不精者七日，咳出青黄涕，其状如脓，大如弹丸，从口中若鼻中出，不出则伤肺，伤肺则死也。

　　帝曰：有病肾风者，面胕痝然壅，害于言，可刺不？岐伯曰：虚不当刺，不当刺而刺，后五日其气必至。帝曰：其至何如？岐伯曰：至必少气时热，时热从胸背上至头，汗出手热，口干苦渴，小便黄，目下肿，腹中鸣，身重难以行，月事不来，烦而不能食，不能正偃，正偃则咳甚，病名曰风水，论在《刺法》中。

　　帝曰：愿闻其说。岐伯曰：邪之所凑，其气必虚，阴虚者阳必凑之，故少气时热而汗出也。小便黄者，少腹中有热也。不能正偃者，胃中不和也。正偃则咳甚，上迫肺也。诸有水气者，微肿先见于目下也。帝曰：何以言？岐伯曰：水者阴也，目下亦阴也，腹者至阴之所居，故水在腹者，必使目下肿也。真气上逆，故口苦舌干，卧不得正偃，正偃则咳出清水也。诸水病者，故不得卧，卧则惊，惊则咳甚也。腹中鸣者，病本于胃也。薄脾则烦不能食，食不下者，胃脘隔也。身重难以行者，胃脉在足也。月事不来者，胞脉闭也，胞脉者属心而络于胞中，今气上迫肺，心气不得下通，故月事不来也。帝曰：善。

　　○逆调论篇第三十四

　　黄帝问曰：人身非常温也，非常热也，为之热而烦满者何也？岐伯对曰：阴气少而阳气胜，故热而烦满也。帝曰：人身非衣寒也，中非有寒气也，寒从中生者何？岐伯曰：是人多痹气也，阳气少，阴气多，故身寒如从水中出。

　　帝曰：人有四支热，逢风寒如炙如火者何也？岐伯曰：是人者，阴气虚，阳气盛，四支者阳也，两阳相得而阴气虚少，少水不能灭盛火，而阳独治，独治者不能生长也，独胜而止耳，逢风而如炙如火者，是人当肉烁也。

　　帝曰：人有身寒，汤火不能热，厚衣不能温，然不冻栗，是为何病？岐伯曰：是人者，素肾气胜，以水为事，太阳气衰，肾脂枯不长，一水不能胜两火，肾者水也，而生于骨，肾不生则髓不能满，故寒甚至骨也。所以不能冻栗者，肝一阳也，心二阳也，肾孤藏也，一水不能胜二火，故不能冻栗，病名曰骨痹，是人当挛节也。

　　帝曰：人之肉苛者，虽近衣絮，犹尚苛也，是谓何疾？岐伯曰：荣气虚，卫气实也，荣气虚则不仁，卫气虚则不用，荣卫俱虚，则不仁且不用，肉如故也，人身与志不相有，曰死。

　　帝曰：人有逆气不得卧而息有音者，有不得卧而息无音者，有起居如故而息有音者，有得卧得卧行而喘者，有不得卧不能行而喘者，有不得卧卧而喘者，皆何藏使然？愿闻其故。岐伯曰：不得卧而息有音者，是阳明之逆也，足三阳者下行，今逆而上行，故息有音也。阳明者胃脉也，胃者六府之海，其气亦下行，阳明逆不得从其道，故不得卧也。《下经》曰：胃不和则卧不安。此之谓也。夫起居如故而息有音者，此肺之络脉逆也，络脉不得随经上下，故留经而不行，络脉之病人也微，故起居如故而息有音也。夫不得卧卧则喘者，是水气之客也，夫水者循津液而流也，肾者水藏，主津液，主卧与喘也。帝曰：善。

卷十

　　○疟论篇第三十五

　　黄帝问曰：夫痎疟皆生于风，其蓄作有时者何也？岐伯对曰：疟之始发也，先起于毫毛，伸欠乃作，寒栗鼓颔，腰脊俱痛，寒去则内外皆热，头痛如破，渴欲冷饮。

　　帝曰：何气使然？愿闻其道。岐伯曰：阴阳上下交争，虚实更作，阴阳相移也。阳并于阴，则阴实而阳虚，阳明虚则寒栗鼓颔也；巨阳虚则腰背头项痛；三阳俱虚则阴气胜，阴气胜则骨寒而痛；寒生于内，故中外皆寒；阳盛则外热，阴虚则内热，外内皆热则喘而渴，故欲冷饮也。此皆得之夏伤于暑，热气盛，藏于皮肤之内，肠胃之外，此荣气之所舍也。此令人汗空疏，腠理开，因得秋气，汗出遇风，及得之以浴，水气舍于皮肤之内，与卫气并居。卫气者，昼日行于阳，夜行于阴，此气得阳而外出，得阴而内薄，内外相薄，是以日作。

　　帝曰：其间日而作者何也？岐伯曰：其气之舍深，内薄于阴，阳气独发，阴邪内著，阴与阳争不得出，是以间日而作也。帝曰：善。其作日晏与其日早者，何气使然？岐伯曰：邪气客于风府，循膂而下，卫气一日一夜大会于风府，其明日日下一节，故其作也晏，此先客于脊背也，每至于风府则腠理开，腠理开则邪气入，邪气入则病作，以此日作稍益晏也。其出于风府，日下一节，二十五日下至骶骨，二十六日入于脊内，注于伏膂之脉，其气上行，九日出于缺盆之中，其气日高，故作日益早也。其间日发者，由邪气内薄于五藏，横连募原也，其道远，其气深，其行迟，不能与卫气俱行，不得皆出，故间日乃作也。

　　帝曰：夫子言卫气每至于风府，腠理乃发，发则邪气入，入则病作。今卫气日下一节，其气之发也不当风府，其日作者奈何？岐伯曰：此邪气客于头项循膂而下者也，故虚实不同，邪中异所，则不得当其风府也。故邪中于头项者，气至头项而病；中于背者，气至背而病；中于腰脊者，气至腰脊而病；中于手足者，气至手足而病。卫气之所在，与邪气相合，则病作。故风无常府，卫气之所发，必开其腠理，邪气之所合，则其府也。

　　帝曰：善。夫风之与疟也，相似同类，而风独常在，疟得有时而休者何也？岐伯曰：风气留其处，故常在；疟气随经络沉以内薄，故卫气应乃作。

　　帝曰：疟先寒而后热者何也？岐伯曰：夏伤于大暑，其汗大出，腠理开发，因遇夏气凄沧之水寒，藏于腠理皮肤之中，秋伤于风，则病成矣。夫寒者阴气也，风者阳气也，先伤于寒而后伤于风，故先寒而后热也，病以时作，名曰寒疟。帝曰：先热而后寒者何也？岐伯曰：此先伤于风而后伤于寒，故先热而后寒也，亦以时作，名曰温疟。其但热而不寒者，阴气先绝，阳气独发，则少气烦冤，手足热而欲呕，名曰瘅疟。

　　帝曰：夫经言有余者泻之，不足者补之。今热为有余，寒为不足。夫疟者之寒，汤火不能温也，及其热，冰水不能寒也，此皆有余不足之类。当此之时，良工不能止，必须其自衰乃刺之，其故何也？愿闻其说。岐伯曰：经言无刺熇熇之热，无刺浑浑之脉，无刺漉漉之汗，故为其病逆未可治也。夫疟之始发也，阳气并于阴，当是之时，阳虚而阴盛，外无气，故先寒栗也。阴气逆极，则复出之阳，阳与阴复并于外，则阴虚而阳实，故先热而渴。夫疟气者，并于阳则阳胜，并于阴则阴胜，阴胜则寒，阳胜则热。疟者，风寒之气不常也，病极则复。至病之发也，如火之热，如风雨不可当也。故经言曰：方其盛时必毁，因其衰也，事必大昌。此之谓也。夫疟之未发也，阴未并阳，阳未并阴，因而调之，真气得安，邪气乃亡，故工不能治其已发，为其气逆也。

　　帝曰：善。攻之奈何？早晏何如？岐伯曰：疟之且发也，阴阳之且移也，必从四末始也，阳已伤，阴从之，故先其时坚束其处，令邪气不得入，阴气不得出，审候见之在孙络盛坚而血者皆取之，此真往而未得并者也。

　　帝曰：疟不发，其应何如？岐伯曰：疟气者，必更盛更虚，当气之所在也，病在阳，则热而脉躁；在阴，则寒而脉静；极则阴阳俱衰，卫气相离，故病得休；卫气集，则复病也。

　　帝曰：时有间二日或至数日发，或渴或不渴，其故何也？岐伯曰：其间日者，邪气与卫气客于六府，而有时相失，不能相得，故休数日乃作也。疟者，阴阳更胜也，或甚或不甚，故或渴或不渴。

　　帝曰：论言夏伤于暑，秋必病疟，今疟不必应者何也？岐伯曰：此应四时者也。其病异形者，反四时也。其以秋病者寒甚，以冬病者寒不甚，以春病者恶风，以夏病者多汗。

　　帝曰：夫病温疟与寒疟而皆安舍？舍于何藏？岐伯曰：温疟者，得之冬中于风，寒气藏于骨髓之中，至春则阳气大发，邪气不能自出，因遇大暑，脑髓烁，肌肉消，腠理发泄，或有所用力，邪气与汗皆出，此病藏于肾，其气先从内出之于外也。如是者，阴虚而阳盛，阳盛则热矣，衰则气复反入，入则阳虚，阳虚则寒矣，故先热而后寒，名曰温疟。

　　帝曰：瘅疟何如？岐伯曰：瘅疟者，肺素有热气盛于身，厥逆上冲，中气实而不外泄，因有所用力，腠理开，风寒舍于皮肤之内、分肉之间而发，发则阳气盛，阳气盛而不衰则病矣。其气不及于阴，故但热而不寒，气内藏于心，而外舍于分肉之间，令人消烁脱肉，故命曰瘅疟。帝曰：善。

　　○刺疟篇第三十六

　　足太阳之疟，令人腰痛头重，寒从背起，先寒后热，熇暍暍然，热止汗出，难已，刺郄中出血。

　　足少阳之疟，令人身体解亻亦，寒不甚，热不甚，恶见人，见人心惕惕然，热多汗出甚，刺足少阳。

　　足阳明之疟，令人先寒，洒淅洒淅，寒甚久乃热，热去汗出，喜见日月光火气乃快然，刺足阳明跗上。

　　足太阴之疟，令人不乐，好太息，不嗜食，多寒热汗出，病至则善呕，呕已乃衰，即取之。

　　足少阴之疟，令人呕吐甚，多寒热，热多寒少，欲闭户牖而处，其病难已。

　　足厥阴之疟，令人腰痛少腹满，小便不利如癃状，非癃也，数便，意恐惧，气不足，腹中悒悒，刺足厥阴。

　　肺疟者，令人心寒，寒甚热，热间善惊，如有所见者，刺手太阴阳明。心疟者，令人烦心甚，欲得清水，反寒多，不甚热，刺手少阴。肝疟者，令人色苍苍然，太息，其状若死者，刺足厥阴见血。脾疟者，令人寒，腹中痛，热则肠中鸣，鸣已汗出，刺足太阴。肾疟者，令人洒洒然，腰脊痛宛转，大便难，目眴々然，手足寒，刺足太阳少阴。胃疟者，令人且病也，善饥而不能食，食而支满腹大，刺足阳明太阴横脉出血。

　　疟发身方热，刺跗上动脉，开其空，出其血，立寒。疟方欲寒，刺手阳明太阴、足阳明太阴。

　　疟脉满大急，刺背俞，用中针傍五胠俞各一，适肥瘦出其血也。疟脉小实急，灸胫少阴，刺指井。疟脉满大，急刺背俞，用五胠俞背俞各一，适行至于血也。疟脉缓大虚，便宜用药，不宜用针。

　　凡治疟先发，如食顷乃可以治，过之则失时也。诸疟而脉不见，刺十指间出血，血去必已，先视身之赤如小豆者尽取之。十二疟者，其发各不同时，察其病形，以知其何脉之病也。先其发时如食顷而刺之，一刺则衰，二刺则知，三刺则已，不已刺舌下两脉出血，不已刺郄中盛经出血，又刺项已下侠脊者必已。舌下两脉者，廉泉也。

　　刺疟者，必先问其病之所先发者，先刺之。先头痛及重者，先刺头上及两额两眉间出血。先项背痛者，先刺之。先腰脊痛者，先刺郄中出血。先手臂痛者，先刺手少阴阳明十指间。先足胫酸痛者，先刺足阳明十指间出血。

　　风疟，疟发则汗出恶风，刺三阳经背俞之血者。（骨行）酸痛甚，按之不可，名曰胕髓病，以镵针针绝骨出血，立已。身体小痛，刺至阴。诸阴之井无出血，间日一刺。疟不渴，间日而作，刺足太阳。渴而间日作，刺足少阳。温疟汗不出，为五十九刺。

　　○气厥论篇第三十七

　　黄帝问曰：五藏六府，寒热相移者何？岐伯曰：肾移寒于肝，痈肿少气。脾移寒于肝，痈肿筋挛。肝移寒于心，狂隔中。心移寒于肺，肺消，肺消者饮一溲二，死不治。肺移寒于肾，为涌水，涌水者，按腹不坚，水气客于大肠，疾行则鸣濯濯如囊裹浆，水之病也。

　　脾移热于肝，则为惊衄。肝移热于心，则死。心移热于肺，传为鬲消。肺移热于肾，传为柔疒至。肾移热于脾，传为虚，肠澼，死，不可治。胞移热于膀胱，则癃溺血。膀胱移热于小肠，鬲肠不便，上为口麋。小肠移热于大肠，为虑瘕，为沉。大肠移热于胃，善食而瘦，又谓之食亦。胃移热于胆，亦曰食亦。胆移热于脑，则辛頞鼻渊，鼻渊者，浊涕下不止也，传为衄衊瞑目，故得之气厥也。

　　○咳论篇第三十八

　　黄帝问曰：肺之令人咳何也？岐伯对曰：五藏六府皆令人咳，非独肺也。帝曰：愿闻其状。岐伯曰：皮毛者肺之合也，皮毛先受邪气，邪气以从其合也。其寒饮食入胃，从肺脉上至于肺则肺寒，肺寒则外内合邪，因而客之，则为肺咳。五藏各以其时受病，非其时各传以与之。

　　人与天地相参，故五藏各以治时感于寒则受病，微则为咳，甚者为泄、为痛。乘秋则肺先受邪，乘春则肝先受之，乘夏则心先受之，乘至阴则脾先受之，乘冬则肾先受之。

　　帝曰：何以异之？岐伯曰：肺咳之状，咳而喘息有音，甚则唾血。心咳之状，咳则心痛，喉中介介如梗状，甚则咽肿喉痹。肝咳之状，咳则两胁下痛，甚则不可以转，转则两胠下满。脾咳之状，咳则右胁下痛阴阴引肩背，甚则不可以动，动则咳剧。肾咳之状，咳则腰背相引而痛，甚则咳涎。

　　帝曰：六府之咳奈何？安所受病？岐伯曰：五藏之久咳，乃移于六府。脾咳不已，则胃受之，胃咳之状，咳而呕，呕甚则长虫出。肝咳不已，则胆受之，胆咳之状，咳呕胆汁。肺咳不已，则大肠受之，大肠咳状，咳而遗失。心咳不已，则小肠受之，小肠咳状，咳而失气，气与咳俱失。肾咳不已，则膀胱受之，膀胱咳状，咳而遗溺。久咳不已，则三焦受之，三焦咳状，咳而腹满，不欲食饮，此皆聚于胃，关于肺，使人多涕唾而面浮肿气逆也。

　　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治藏者治其俞，治府者治其合，浮肿者治其经。帝曰：善。

卷十一

　　○举痛论篇第三十九

　　黄帝问曰：余闻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善言古者，必有合于今；善言人者，必有厌于己。如此，则道不惑而要数极，所谓明也。今余问于夫子，令言而可知，视而可见，扪而可得，令验于己而发蒙解惑，可得而闻乎？岐伯再拜稽首对曰：何道之问也？帝曰：愿闻人之五藏卒痛，何气使然？岐伯对曰：经脉流行不止，环周不休，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

　　帝曰：其痛或卒然而止者，或痛甚不休者，或痛甚不可按者，或按之而痛止者，或按之无益者，或喘动应手者，或心与背相引而痛者，或胁肋与少腹相引而痛者，或腹痛引阴股者，或痛宿昔而成积者，或卒然痛死不知人，有少间复生者，或痛而呕者，或腹痛而后泄者，或痛而闭不通者，凡此诸痛，各不同形，别之奈何？岐伯曰：寒气客于脉外则脉寒，脉寒则缩蜷，缩蜷则脉绌急，绌急则外引小络，故卒然而痛，得炅则痛立止。因重中于寒，则痛久矣。寒气客于经脉之中，与炅气相薄则脉满，满则痛而不可按也，寒气稽留，炅气从上，则脉充大而血气乱，故痛甚不可按也。寒气客于肠胃之间，膜原之下，血不得散，小络急引故痛，按之则血气散，故按之痛止。寒气客于侠脊之脉，则深按之不能及，故按之无益也。寒气客于冲脉，冲脉起于关元，随腹直上，寒气客则脉不通，脉不通则气因之，故喘动应手矣。寒气客于背俞之脉则脉泣；脉泣则血虚，血虚则痛，其俞注于心，故相引而痛，按之则热气至，热气至则痛止矣。寒气客于厥阴之脉，厥阴之脉者，络阴器系于肝，寒气客于脉中，则血泣脉急，故胁肋与少腹相引痛矣。厥气客于阴股，寒气上及少腹，血泣在下相引，故腹痛引阴股。寒气客于小肠膜原之间，络血之中，血泣不得注于大经，血气稽留不得行，故宿昔而成积矣。寒气客于五藏，厥逆上泄，阴气竭，阳气未入，故卒然痛死不知人，气复反则生矣。寒气客于肠胃，厥逆上出，故痛而呕也。寒气客于小肠，小肠不得成聚，故后泄腹痛矣。热气留于小肠，肠中痛，瘅热焦渴，则坚干不得出，故痛而闭不通矣。

　　帝曰：所谓言而可知者也，视而可见奈何？岐伯曰：五藏六府固尽有部，视其五色，黄赤为热，白为寒，青黑为痛，此所谓视而可见者也。

　　帝曰：扪而可得。奈何？岐伯曰：视其主病之脉，坚而血及陷下者，皆可扪而得也。

　　帝曰：善。余知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寒则气收，炅则气泄，惊则气乱，劳则气耗，思则气结，九气不同，何病之生？岐伯曰：怒则气逆，甚则呕血及飧泄，故气上矣。喜则气和志达，荣卫通利，故气缓矣。悲则心系急，肺布叶举，而上焦不通，荣卫不散，热气在中，故气消矣。恐则精却，却则上焦闭，闭则气还，还则下焦胀，故气不行矣。寒则腠理闭，气不行，故气收矣。炅则腠理开，荣卫通，汗大泄，故气泄。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故气乱矣。劳则喘息汗出，外内皆越，故气耗矣。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矣。

　　○腹中论篇第四十

　　黄帝问曰：有病心腹满，旦食则不能暮食，此为何病？岐伯对曰：名为鼓胀。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治之以鸡矢醴，一剂知，二剂已。帝曰：其时有复发者何也？岐伯曰：此饮食不节，故时有病也。虽然其病且已，时故当病气聚于腹也。

　　帝曰：有病胸胁支满者，妨于食，病至则先闻腥臊臭，出清液，先唾血，四支清，目眩，时时前后血，病名为何？何以得之？岐伯曰：病名血枯，此得之年少时，有所大脱血，若醉入房，中气竭，肝伤，故月事衰少不来也。帝曰：治之奈何？复以何术？岐伯曰：以四乌鰂骨一藘茹二物并合之，丸以雀卵，大如小豆，以五丸为后饭，饮以鲍鱼汁，利肠中及伤肝也。

　　帝曰：病有少腹盛，上下左右皆有根，此为何病？可治不？岐伯曰：病名曰伏梁。帝曰：伏梁何因而得之？岐伯曰：裹大脓血，居肠胃外，不可治，治之每切按之致死。帝曰：何以然？岐伯曰：此下则因阴，必下脓血，上则迫胃脘，生鬲，侠胃脘内痈，此久病也，难治。居脐上为逆，居齐下为从，勿动亟夺。论在《刺法》中。帝曰：人有身体髀股（骨行）皆肿，环脐而痛，是为何病？岐伯曰：病名伏梁，此风根也。其气溢于大肠而著于肓，肓之原在脐下，故环脐而痛也。不可动之，动之为水溺涩之病。

　　帝曰：夫子数言热中、消中，不可服高梁芳草石药，石药发癫，芳草发狂。夫热中、消中者，皆富贵人也，今禁高梁，是不合其心，禁芳草石药，是病不愈，愿闻其说。岐伯曰：夫芳草之气美，石药之气悍，二者其气急疾坚劲，故非缓心和人，不可以服此二者。帝曰：不可以服此二者，何以然？岐伯曰：夫热气剽悍，药气亦然，二者相遇，恐内伤脾，脾者土也而恶木，服此药者，至甲乙日更论。

　　帝曰：善。有病膺肿颈痛胸满腹胀，此为何病？何以得之？岐伯曰：名厥逆。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灸之则瘖，石之则狂，须其气并，乃可治也。帝曰：何以然？岐伯曰：阳气重上，有余于上，灸之则阳气入阴，入则瘖；石之则阳气虚，虚则狂；须其气并而治之，可使全也。帝曰：善。何以知怀子之且生也？岐伯曰：身有病而无邪脉也。

　　帝曰：病热而有所痛者何也？岐伯曰：病热者，阳脉也，以三阳之动也，人迎一盛少阳，二盛太阳，三盛阳明，入阴也。夫阳入于阴，故病在头与腹，乃（月真）胀而头痛也。帝曰：善。

　　○刺腰痛篇第四十一

　　足太阳脉令人腰痛，引项脊尻背如重状，刺其郄中。太阳正经出血，春无见血。

　　少阳令人腰痛，如以针刺其皮中，循循然不可以俯仰，不可以顾，刺少阳成骨之端出血，成骨在膝外廉之骨独起者，夏无见血。

　　阳明令人腰痛，不可以顾，顾如有见者，善悲，刺阳明于（骨行）前三痏，上下和之出血，秋无见血。

　　足少阴令人腰痛，痛引脊内廉，刺少阴于内踝上二痏，春无见血，出血太多，不可复也。

　　厥阴之脉令人腰痛，腰中如张弓弩弦，刺厥阴之脉，在腨踵鱼腹之外，循之累累然，乃刺之，其病令人善言默默然不慧，刺之三痏。

　　解脉令人腰痛，痛引肩，目々然，时遗溲，刺解脉，在膝筋肉分间郄外廉之横脉出血，血变而止。

　　解脉令人腰痛如引带，常如折腰状，善恐，刺解脉，在郄中结络如黍米，刺之血射以黑，见赤血而已。

　　同阴之脉，令人腰痛，痛如小锤居其中，怫然肿，刺同阴之脉，在外踝上绝骨之端，为三痏。

　　阳维之脉令人腰痛，痛上怫然肿，刺阳维之脉，脉与太阳合腨下间，去地一尺所。

　　衡络之脉令人腰痛，不可以俯仰，仰则恐仆，得之举重伤腰，衡络绝，恶血归之，刺之在郄阳筋之间，上郄数寸，横居为二痏出血。

　　会阴之脉令人腰痛，痛上漯漯然汗出，汗干令人欲饮，饮已欲走，刺直阳之脉上三痏，在跷上郄下五寸横居，视其盛者出血。

　　飞阳之脉令人腰痛，痛上拂拂然，甚则悲以恐，刺飞阳之脉，在内踝上五寸，少阴之前，与阴维之会。

　　昌阳之脉令人腰痛，痛引膺，目々然，甚则反折，舌卷不能言，刺内筋为二痏，在内踝上大筋前太阴后，上踝二寸所。

　　散脉令人腰痛而热，热甚生烦，腰下如有横木居其中，甚则遗溲，刺散脉，在膝前骨肉分间，络外廉束脉为三痏。

　　肉里之脉令人腰痛，不可以咳，咳则筋缩急，刺肉里之脉为二痏，在太阳之外，少阳绝骨之后。

　　腰痛侠脊而痛至头几几然，目々欲僵仆，刺足太阳郄中出血。

　　腰痛上寒，刺足太阳阳明；上热，刺足厥阴；不可以俯仰，刺足少阳；中热而喘，刺足少阴，刺郄中出血。

　　腰痛，上寒不可顾，刺足阳明；上热，刺足太阴；中热而喘，刺足少阴。大便难，刺足少阴。少腹满，刺足厥阴。如折不可以俯仰，不可举，刺足太阳。引脊内廉，刺足少阴。

　　腰痛引少腹控眇，不可以仰，刺腰尻交者，两踝胂上，以月生死为痏数，发针立已，左取右，右取左。

卷十二

　　○风论篇第四十二

　　黄帝问曰：风之伤人也，或为寒热，或为热中，或为寒中，或为疠风，或为偏枯，或为风也，其病各异，其名不同，或内至五藏六府，不知其解，愿闻其说。岐伯对曰：风气藏于皮肤之间，内不得通，外不得泄。风者善行而数变，腠理开则洒然寒，闭则热而闷，其寒也则衰食饮，其热也则消肌肉，故使人怢栗而不能食，名曰寒热。

　　风气与阳明入胃，循脉而上至目内眦，其人肥则风气不得外泄，则为热中而目黄；人瘦则外泄而寒，则为寒中而泣出。风气与太阳俱入，行诸脉俞，散于分肉之间，与卫气相干，其道不利，故使肌肉愤（月真）而有疡，卫气有所凝而不行，故其肉有不仁也。疠者，有荣气热胕，其气不清，故使其鼻柱坏而色败，皮肤疡溃，风寒客于脉而不去，名曰疠风，或名曰寒热。

　　以春甲乙伤于风者为肝风，以夏丙丁伤于风者为心风，以季夏戊己伤于邪者为脾风，以秋庚辛中于邪者为肺风，以冬壬癸中于邪者为肾风。

　　风中五藏六府之俞，亦为藏府之风，各入其门户所中，则为偏风。

　　风气循风府而上，则为脑风。风入系头，则为目风、眼寒。饮酒中风，则为漏风。入房汗出中风，则为内风。新沐中风，则为首风。久风入中，则为肠风飧泄。外在腠理，则为泄风。故风者百病之长也，至其变化乃为他病也，无常方，然致有风气也。

　　帝曰：五藏风之形状不同者何？愿闻其诊及其病能。岐伯曰：肺风之状，多汗恶风，色皏然白，时咳短气，昼日则差，暮则甚，诊在眉上，其色白。心风之状，多汗恶风，焦绝善怒吓，赤色，病甚则言不可快，诊在口，其色赤。肝风之状，多汗恶风，善悲，色微苍，嗌干善怒，时憎女子，诊在目下，其色青。脾风之状，多汗恶风，身体怠墯，四支不欲动，色薄微黄，不嗜食，诊在鼻上，其色黄。肾风之状，多汗恶风，面痝然浮肿，脊痛不能正立，其色炲，隐曲不利，诊在肌上，其色黑。

　　胃风之状，颈多汗恶风，食饮不下，鬲塞不通，腹善满，失衣则（月真）胀，食寒则泄，诊形瘦而腹大。首风之状，头面多汗恶风，当先风一日则病甚，头痛不可以出内，至其风日则病少愈。漏风之状，或多汗，常不可单衣，食则汗出，甚则身汗，喘息恶风，衣常濡，口干善渴，不能劳事。泄风之状，多汗，汗出泄衣上，口中干，上渍其风不能劳事，身体尽痛则寒。帝曰：善。

　　○痹论篇第四十三

　　黄帝问曰：痹之安生？岐伯对曰：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其风气胜者为行痹，寒气胜者为痛痹，湿气胜者多著痹也。

　　帝曰：其有五者何也？岐伯曰：以冬遇此者为骨痹，以春遇此者为筋痹，以夏遇此者为脉痹，以至阴遇此者为肌痹，以秋遇此者为皮痹。

　　帝曰：内舍五藏六府，何气使然？岐伯曰：五藏皆有合，病久而不去者，内舍于其合也。故骨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肾。筋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肝，脉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心。肌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脾。皮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肺。所谓痹者，各以其时重感于风寒湿之气也。

　　凡痹之客五藏者，肺痹者，烦满喘而呕。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暴上气而喘，嗌干善噫，厥气上则恐。肝痹者，夜卧则惊，多饮数小便，上为引如怀。肾痹者，善胀，尻以代踵，脊以代头。脾痹者，四支解墯，发咳呕汁，上为大塞。肠痹者，数饮而出不得，中气喘争，时发飧泄。胞痹者，少腹膀胱按之内痛，若沃以汤，涩于小便，上为清涕。

　　阴气者，静则神藏，躁则消亡，饮食自倍，肠胃乃伤。

　　淫气喘息，痹聚在肺；淫气忧思，痹聚在心；淫气遗溺，痹聚在肾；淫气乏竭，痹聚在肝；淫气肌绝，痹聚在脾。诸痹不已，亦益内也。其风气胜者，其人易已也。

　　帝曰：痹，其时有死者，或疼久者，或易已者，其故何也？岐伯曰：其入藏者死，其留连筋骨间者疼久，其留皮肤间者易已。帝曰：其客于六府者何也？岐伯曰：此亦其食饮居处，为其病本也。六府亦各有俞，风寒湿气中其俞，而食饮应之，循俞而入，各舍其府也。

　　帝曰：以针治之奈何？岐伯曰：五藏有俞，六府有合，循脉之分，各有所发，各随其过，则病瘳也。

　　帝曰：荣卫之气亦令人痹乎？岐伯曰：荣者，水谷之精气也，和调于五藏，洒陈于六府，乃能入于脉也，故循脉上下，贯五藏，络六府也。卫者，水谷之悍气也，其气剽疾滑利，不能入于脉也。故循皮肤之中，分肉之间，熏于肓膜，散于胸腹，逆其气则病，从其气则愈，不与风寒湿气合，故不为痹。

　　帝曰：善。痹或痛，或不痛，或不仁，或寒，或热，或燥，或湿，其故何也？岐伯曰：痛者，寒气多也，有寒故痛也。其不痛不仁者，病久入深，荣卫之行涩，经络时疏，故不通，皮肤不营，故为不仁。其寒者，阳气少，阴气多，与病相益，故寒也。其热者，阳气多，阴气少，病气胜，阳遭阴，故为痹热。其多汗而濡者，此其逢湿甚也，阳气少，阴气盛，两气相感，故汗出而濡也。

　　帝曰：夫痹之为病，不痛何也？岐伯曰：痹在于骨则重，在于脉则血凝而不流，在于筋则屈不伸，在于肉则不仁，在于皮则寒，故具此五者，则不痛也。凡痹之类，逢寒则虫，逢热则纵。帝曰：善。

　　○痿论篇第四十四

　　黄帝问曰：五藏使人痿何也？岐伯对曰：肺主身之皮毛，心主身之血脉，肝主身之筋膜，脾主身之肌肉，肾主身之骨髓，故肺热叶焦，则皮毛虚弱急薄，著则生痿躄也。心气热，则下脉厥而上，上则下脉虚，虚则生脉痿，枢折挈，胫纵而不任地也。肝气热，则胆泄口苦筋膜干，筋膜干则筋急而挛，发为筋痿。脾气热，则胃干而渴，肌肉不仁，发为肉痿。肾气热，则腰脊不举，骨枯而髓减，发为骨痿。

　　帝曰：何以得之？岐伯曰：肺者，藏之长也，为心之盖也，有所失亡，所求不得，则发肺鸣，鸣则肺热叶焦。故曰：五藏因肺热叶焦，发为痿躄。此之谓也。悲哀太甚，则胞络绝，胞络绝则阳气内动，发则心下崩，数溲血也。故《本病》曰：大经空虚，发为肌痹，传为脉痿。思相无穷，所愿不得，意淫于外，入房太甚，宗筋弛纵，发为筋痿，及为白淫。故《下经》曰：筋痿者，生于肝，使内也。有渐于湿，以水为事，若有所留，居处相湿，肌肉濡渍，痹而不仁，发为肉痿。故《下经》曰：肉痿者，得之湿地也。有所远行劳倦，逢大热而渴，渴则阳气内伐，内伐则热舍于肾，肾者水藏也，今水不胜火，则骨枯而髓虚，故足不任身，发为骨痿。故《下经》曰：骨痿者，生于大热也。

　　帝曰：何以别之？岐伯曰：肺热者色白而毛败，心热者色赤而络脉溢，肝热者色苍而爪枯，脾热者色黄而肉蠕动，肾热者色黑而齿槁。

　　帝曰：如夫子言可矣，论言治痿者独取阳明何也？岐伯曰：阳明者，五藏六府之海，主润宗筋，宗筋主束骨而利机关也。冲脉者，经脉之海也，主渗灌溪谷，与阳明合于宗筋，阴阳总宗筋之会，会于气街，而阳明为之长，皆属于带脉，而络于督脉。故阳明虚则宗筋纵，带脉不引，故足痿不用也。

　　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各补其荥而通其俞，调其虚实，和其逆顺，筋脉骨肉，各以其时受月，则病已矣。帝曰：善。

　　○厥论篇第四十五

　　黄帝问曰：厥之寒热者何也？岐伯对曰：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

　　帝曰：热厥之为热也，必起于足下者何也？岐伯曰：阳气起于足五指之表，阴脉者集于足下而聚于足心，故阳气胜则足下热也。

　　帝曰：寒厥之为寒也，必从五指而上于膝者何也？岐伯曰：阴气起于五指之里，集于膝下而聚于膝上，故阴气胜则从五指至膝上寒，其寒也，不从外，皆从内也。

　　帝曰：寒厥何失而然也？岐伯曰：前阴者，宗筋之所聚，太阴阳明之所合也。春夏则阳气多而阴气少，秋冬则阴气盛而阳气衰。此人者质壮，以秋冬夺于所用，下气上争，不能复，精气溢下，邪气因从之而上也，气因于中，阳气衰，不能渗营其经络，阳气日损，阴气独在，故手足为之寒也。

　　帝曰：热厥何如而然也？岐伯曰：酒入于胃，则络脉满而经脉虚，脾主为胃行其津液者也，阴气虚则阳气入，阳气入则胃不和，胃不和则精气竭，精气竭则不营其四支也。此人必数醉若饱以入房，气聚于脾中不得散，酒气与谷气相薄，热盛于中，故热遍于身，内热而溺赤也。夫酒气盛而剽悍，肾气有衰，阳气独胜，故手足为之热也。

　　帝曰：厥或令人腹满，或令人暴不知人，或至半日远至一日乃知人者何也？岐伯曰：阴气盛于上则为下虚，下虚则腹胀满，阳气盛于上则下气重上而邪气逆，逆则阳气乱，阳气乱则不知人也。

　　帝曰：善。愿闻六经脉之厥状病能也。岐伯曰：巨阳之厥，则肿首头重，足不能行，发为眴仆。阳明之厥，则癫疾欲走呼，腹满不得卧，面赤而热，妄见而妄言。少阳之厥，则暴聋颊肿而热，胁痛，（骨行）不可以运。太阴之厥，则腹满（月真）胀，后不利，不欲食，食则呕，不得卧。少阴之厥，则口干溺赤，腹满心痛。厥阴之厥，则少腹肿痛，腹胀泾溲不利，好卧屈膝，阴缩肿，（骨行）内热。盛则泻之，虚则补之，不盛不虚，以经取之。

　　太阴厥逆，（骨行）急挛，心痛引腹，治主病者。少阴厥逆，虚满呕变，下泄清，治主病者。厥阴厥逆，挛腰痛，虚满前闭谵言，治主病者。三阴俱逆，不得前后，使人手足寒，三日死。太阳厥逆，僵仆呕血善衄，治主病者。少阳厥逆，机关不利，机关不利者，腰不可以行，项不可以顾。发肠痈不可治，惊者死。阳明厥逆，喘咳身热，善惊衄呕血。

　　手太阴厥逆，虚满而咳，善呕沫，治主病者。手心主少阴厥逆，心痛引喉，身热，死不可治。手太阳厥逆，耳聋泣出，项不可以顾，腰不可以俯仰，治主病者。手阳明少阳厥逆，发喉痹，嗌肿，痉，治主病者。

卷十三

　　○病能论篇第四十六

　　黄帝问曰：人病胃脘痈者，诊当何如？岐伯对曰：诊此者当候胃脉，其脉当沉细，沉细者气逆，逆者人迎甚盛，甚盛则热。人迎者胃脉也，逆而盛，则热聚于胃口而不行，故胃脘为痈也。

　　帝曰：善。人有卧而有所不安者何也？岐伯曰：藏有所伤，及精有所之寄，则安，故人不能悬其病也。

　　帝曰：人之不得偃卧者何也？岐伯曰：肺者藏之盖也，肺气盛则脉大，脉大则不得偃卧，论在《奇恒阴阳》中。

　　帝曰：有病厥者，诊右脉沉而紧，左脉浮而迟，不然，病主安在？岐伯曰：冬诊之，右脉固当沉紧，此应四时，左脉浮而迟，此逆四时，在左当主病在肾，颇关在肺，当腰痛也。帝曰：何以言之？岐伯曰：少阴脉贯肾络肺，今得肺脉，肾为之病，故肾为腰痛之病也。

　　帝曰：善。有病颈痈者，或石治之，或针灸治之，而皆已，其真安在？岐伯曰：此同名异等者也。夫痈气之息者，宜以针开除去之。夫气盛血聚者，宜石而泻之。此所谓同病异治也。

　　帝曰：有病怒狂者，此病安生？岐伯曰：生于阳也。帝曰：阳何以使人狂？岐伯曰：阳气者，因暴折而难决，故善怒也，病名曰阳厥。帝曰：何以知之？岐伯曰：阳明者常动，巨阳少阳不动，不动而动大疾，此其候也。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夺其食即已。夫食入于阴，长气于阳，故夺其食即已。使之服以生铁洛为饮。夫生铁洛者，下气疾也。

　　帝曰：善。有病身热解墯，汗出如浴，恶风少气，此为何病？岐伯曰：病名曰酒风。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以泽泻、术各十分，麋衔五分，合以三指撮为后饭。

　　所谓深之细者，其中手如针也，摩之切之，聚者坚也，博者大也。《上经》者，言气之通天也。《下经》者，言病之变化也。《金匮》者，决死生也。《揆度》者，切度之也。《奇恒》者，言奇病也。所谓奇者，使奇病不得以四时死也。恒者，得以四时死也。所谓揆者，方切求之也，言切求其脉理也。度者，得其病处，以四时度之也。

　　○奇病论篇第四十七

　　黄帝问曰：人有重身，九月而喑，此为何也？岐伯对曰：胞之络脉绝也。帝曰：何以言之？岐伯曰：胞络者系于肾，少阴之脉，贯肾系舌本，故不能言。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无治也，当十月复。《刺法》曰：无损不足，益有余，以成其疹，然后调之。所谓无损不足者，身羸瘦，无用镵石也。无益其有余者，腹中有形而泄之，泄之则精出而病独擅中，故曰疹成也。

　　帝曰：病胁下满气逆，二三岁不已，是为何病？岐伯曰：病名曰息积，此不妨于食，不可灸刺，积为导引服药，药不能独治也。

　　帝曰：人有身体髀股（骨行）皆肿，环脐而痛，是为何病？岐伯曰：病名曰伏梁，此风根也。其气溢于大肠而著于肓，肓之原在脐下，故环脐而痛也。不可动之，动之为水溺涩之病也。

　　帝曰：人有尺脉数甚，筋急而见，此为何病？岐伯曰：此所谓疹筋，是人腹必急，白色黑色见，则病甚。

　　帝曰：人有病头痛以数岁不已，此安得之，名为何病？岐伯曰：当有所犯大寒，内至骨髓，髓者以脑为主，脑逆故令头痛，齿亦痛，病名曰厥逆。帝曰：善。

　　帝曰：有病口甘者，病名为何？何以得之？岐伯曰：此五气之溢也，名曰脾瘅。夫五味入口，藏于胃，脾为之行其精气，津液在脾，故令人口甘也。此肥美之所发也，此人必数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故其气上溢，转为消渴。治之以兰，除陈气也。

　　帝曰：有病口苦，取阳陵泉，口苦者病名为何？何以得之？岐伯曰：病名曰胆瘅。夫肝者，中之将也，取决于胆，咽为之使。此人者，数谋虑不决，故胆虚，气上溢而口为之苦。治之以胆募俞，治在《阴阳十二官相使》中。

　　帝曰：有癃者，一日数十溲，此不足也。身热如炭，颈膺如格，人迎躁盛，喘息气逆，此有余也。太阴脉微细如发者，此不足也。其病安在？名为何病？岐伯曰：病在太阴，其盛在胃，颇在肺，病名曰厥，死不治，此所谓得五有余二不足也。帝曰：何谓五有余二不足？岐伯曰：所谓五有余者，五病之气有余也；二不足者，亦病气之不足也。今外得五有余，内得二不足，此其身不表不里，亦正死明矣。

　　帝曰：人生而有病癫疾者，病名曰何？安所得之？岐伯曰：病名为胎病，此得之在母腹中时，其母有所大惊，气上而不下，精气并居，故令子发为颠疾也。

　　帝曰：有病痝然如有水状，切其脉大紧，身无痛者，形不瘦，不能食，食少，名为何病？岐伯曰：病生在肾，名为肾风。肾风而不能食，善惊，惊已，心气痿者死。帝曰：善。

　　○大奇论篇第四十八

　　肝满肾满肺满皆实，即为肿。肺之雍，喘而两胠满，卧则惊，不得小便。肾雍，脚下至少腹满，胫有大小，髀（骨行）大跛，易偏枯。

　　心脉满大，痫瘛筋挛。肝脉小急，痫瘛筋挛。肝脉骛暴，有所惊骇，脉不至若喑，不治自已。肾脉小急，肝脉小急，心脉小急，不鼓皆为瘕。肾肝并沉为石水，并浮为风水，并虚为死，并小弦欲惊。肾脉大急沉，肝脉大急沉，皆为疝。心脉搏滑急为心疝，肺脉沉搏为肺疝。三阳急为瘕，三阴急为疝，二阴急为痫厥，二阳急为惊。

　　脾脉外鼓，沉为肠澼，久自已。肝脉小缓为肠澼，易治。肾脉小搏沉，为肠澼下血，血温身热者死。心肝澼亦下血，二藏同病者可治，其脉小沉涩为肠澼，其身热者死，热见七日死。

　　胃脉沉鼓涩，胃外鼓大，心脉小坚急，皆鬲偏枯，男子发左，女子发右，不喑舌转，可治，三十日起，其从者喑，三岁起，年不满二十者，三岁死。脉至而搏，血衄身热者死，脉来悬钩浮为常脉。脉至如喘，名曰暴厥，暴厥者不知与人言。脉至如数，使人暴惊，三四日自已。

　　脉至浮合，浮合如数，一息十至以上，是经气予不足也。微见九十日死。脉至如火薪然，是心精之予夺也，草干而死。脉至如散叶，是肝气予虚也，木叶落而死。脉至如省客，省客者脉塞而鼓，是肾气予不足也，悬去枣华而死。脉至如丸泥，是胃精予不足也，榆荚落而死。脉至如横格，是胆气予不足也，禾熟而死。脉至如弦缕，是胞精予不足也，病善言，下霜而死。不言，可治。

　　脉至如交漆，交漆者左右傍至也，微见三十日死。脉至如涌泉，浮鼓肌中，太阳气予不足也，少气味，韭英而死。脉至如颓土之状，按之不得，是肌气予不足也，五色先见黑，白藟发死。脉至如悬雍，悬雍者浮揣切之益大，是十二俞之予不足也，水凝而死。

　　脉至如偃刀，偃刀者浮之小急，按之坚大急，五藏菀热，寒热独并于肾也，如此其人不得坐，立春而死。脉至如丸滑不直手，不直手者，按之不可得也，是大肠气予不足也，枣叶生而死。脉至如华者，令人善恐，不欲坐卧，行立常听，是小肠气予不足也，季秋而死。

　　○脉解篇第四十九

　　太阳所谓肿腰脽痛者，正月太阳寅，寅太阳也。正月阳气出在上而阴气盛，阳未自次也，故肿腰脽痛也。病偏虚为跛者，正月阳气冻解，地气而出也，所谓偏虚者，冬寒颇有不足者，故偏虚为跛也。所谓强上引背者，阳气大上而争，故强上也。所谓耳鸣者，阳气万物盛上而跃，故耳鸣也。所谓甚则狂颠疾者，阳尽在上而阴气从下，下虚上实，故狂颠疾也。所谓浮为聋者，皆在气也。所谓入中为喑者，阳盛已衰，故为喑也。内夺而厥，则为喑俳，此肾虚也。少阴不至者，厥也。

　　少阳所谓心胁痛者，言少阳盛也，盛者心之所表也，九月阳气尽而阴气盛，故心胁痛也。所谓不可反侧者，阴气藏物也，物藏则不动，故不可反侧也。所谓甚则跃者，九月万物尽衰，草木毕落而堕，则气去阳而之阴，气盛而阳之下长，故谓跃。

　　阳明所谓洒洒振寒者，阳明者午也，五月盛阳之阴也，阳盛而阴气加之，故洒洒振寒也。所谓胫肿而股不收者，是五月盛阳之阴也，阳者衰于五月，而一阴气上，与阳始争，故胫肿而股不收也。所谓上喘而为水者，阴气下而复上，上则邪客于藏府间，故为水也。所谓胸痛少气者，水气在藏府也，水者阴气也，阴气在中，故胸痛少气也。所谓甚则厥，恶人与火，闻木音则惕然而惊者，阳气与阴气相薄，水火相恶，故惕然而惊也。所谓欲独闭户牖而处者，阴阳相薄也，阳尽而阴盛，故欲独闭户牖而居。所谓病至则欲乘高而歌，弃衣而走者，阴阳复争，而外并于阳，故使之弃衣而走也。所谓客孙脉则头痛鼻鼽腹肿者，阳明并于上，上者则其孙络太阴也，故头痛鼻鼽腹肿也。

　　太阴所谓病胀者，太阴子也，十一月万物气皆藏于中，故曰病胀。所谓上走心为噫者，阴盛而上走于阳明，阳明络属心，故曰上走心为噫也。所谓食则呕者，物盛满而上溢，故呕也。所谓得后与气则快然如衰者，十二月阴气下衰，而阳气且出，故曰得后与气则快然如衰也。

　　少阴所谓腰痛者，少阴者肾也，十月万物阳气皆伤，故腰痛也。所谓呕咳上气喘者，阴气在下，阳气在上，诸阳气浮，无所依从，故呕咳上气喘也。所谓色色不能久立，久坐起则目々无所见者，万物阴阳不定未有主也，秋气始至，微霜始下，而方杀万物，阴阳内夺，故目々无所见也。所谓少气善怒者，阳气不治，阳气不治则阳气不得出，肝气当治而未得，故善怒，善怒者名曰煎厥。所谓恐如人将捕之者，秋气万物未有毕去，阴气少，阳气入，阴阳相薄，故恐也。所谓恶闻食臭者，胃无气，故恶闻食臭也。所谓面黑如地色者，秋气内夺，故变于色也。所谓咳则有血者，阳脉伤也，阳气未盛于上而脉满，满则咳，故血见于鼻也。

　　厥阴所谓疝，妇人少腹肿者，厥阴者辰也，三月阳中之阴，邪在中，故曰疝少腹肿也。所谓腰脊痛不可以俯仰者，三月一振荣华，万物一俯而不仰也。所谓癃疝肤胀者，曰阴亦盛而脉胀不通，故曰癃疝也。所谓甚则嗌干热中者阴阳相薄而热，故嗌干也。

卷十四

　　○刺要论篇第五十

　　黄帝问曰：愿闻刺要。岐伯对曰：病有浮沉，刺有浅深，各至其理，无过其道。过之则内伤，不及则生外壅，壅则邪从之。浅深不得，反为大贼，内动五藏，后生大病。故曰：病有在毫毛腠理者，有在皮肤者，有在肌肉者，有在脉者，有在筋者，有在骨者，有在髓者。是故刺毫毛腠理无伤皮，皮伤则内动肺，肺动则秋病温疟，溯溯然寒栗。刺皮无伤肉，肉伤则内动脾，脾动则七十二日四季之月，病腹胀烦不嗜食。刺肉无伤脉，脉伤则内动心，心动则夏病心痛。刺脉无伤筋，筋伤则内动肝，肝动则春病热而筋弛。刺筋无伤骨，骨伤则内动肾，肾动则冬病胀腰痛。刺骨无伤髓，髓伤则销铄胻酸，体解亻亦然不去矣。

　　○刺齐论篇第五十一

　　黄帝问曰：愿闻刺浅深之分。岐伯对曰：刺骨者无伤筋，刺筋者无伤肉，刺肉者无伤脉，刺脉者无伤皮，刺皮者无伤肉，刺肉者无伤筋，刺筋者无伤骨。帝曰：余未知其所谓，愿闻其解。岐伯曰：刺骨无伤筋者，针至筋而去，不及骨也。刺筋无伤肉者，至肉而去，不及筋也。刺肉无伤脉者，至脉而去，不及肉也。刺脉无伤皮者，至皮而去，不及脉也。所谓刺皮无伤肉者，病在皮中，针入皮中，无伤肉也。刺肉无伤筋者，过肉中筋也。刺筋无伤骨者，过筋中骨也。此之谓反也。

　　○刺禁论篇第五十二

　　黄帝问曰：愿闻禁数。岐伯对曰：藏有要害，不可不察。肝生于左，肺藏于右，心部于表，肾治于里，脾为之使，胃为之市。鬲肓之上，中有父母，七节之傍，中有小心，从之有福，逆之有咎。

　　刺中心，一日死，其动为噫。刺中肝，五日死，其动为语。刺中肾，六日死，其动为嚏。刺中肺，三日死，其动为咳。刺中脾，十日死，其动为吞。刺中胆，一日半死，其动为呕。

　　刺跗上中大脉，血出不止死。刺面中溜脉，不幸为盲。刺头中脑户，入脑立死。刺舌下中脉太过，血出不止为喑。刺足下布络中脉，血不出为肿。刺郄中大脉，令人仆，脱色。刺气街中脉，血不出，为肿鼠仆。刺脊间中髓，为伛。刺乳上，中乳房，为肿根蚀。刺缺盆中内陷，气泄，令人喘咳逆。刺手鱼腹内陷，为肿。

　　无刺大醉，令人气乱。无刺大怒，令人气逆。无刺大劳人，无刺新饱人，无刺大饥人，无刺大渴人，无刺大惊人。

　　刺阴股中大脉，血出不止死。刺客主人内陷中脉，为内漏为聋。刺膝髌出液，为跛。刺臂太阴脉，出血多，立死。刺足少阴脉，重虚出血，为舌难以言。刺膺中陷中肺，为喘逆仰息。刺肘中内陷，气归之，为不屈伸。刺阴股下三寸内陷，令人遗溺。刺掖下胁间内陷，令人咳。刺少腹中膀胱，溺出，令人少腹满。刺腨肠内陷，为肿。刺匡上陷骨中脉，为漏为肓。刺关节中液出，不得屈伸。

　　○刺志论篇第五十三

　　黄帝问曰：愿闻虚实之要。岐伯对曰：气实形实，气虚形虚，此其常也，反此者病。谷盛气盛，谷虚气虚，此其常也，反此者病。脉实血实，脉虚血虚，此其常也，反此者病。帝曰：如何而反？岐伯曰：气虚身热，此谓反也。谷入多而气少，此谓反也。谷不入而气多，此谓反也。脉盛血少，此谓反也。脉少血多，此谓反也。气盛身寒，得之伤寒。气虚身热，得之伤暑。谷入多而气少者，得之有所脱血，湿居下也。谷入少而气多者，邪在胃及与肺也。脉小血多者，饮中热也。脉大血少者，脉有风气，水浆不入，此之谓也。夫实者，气入也。虚者，气出也。气实者，热也。气虚者，寒也。入实者，左手开针空也。入虚者，左手闭针空也。

　　○针解篇第五十四

　　黄帝问曰：愿闻九针之解，虚实之道。岐伯对曰：刺虚则实之者，针下热也，气实乃热也。满而泄之者，针下寒也，气虚乃寒也。菀陈则除之者，出恶血也。邪胜则虚之者，出针勿按。徐而疾则实者，徐出针而疾按之。疾而徐则虚者，疾出针而徐按之。言实与虚者，寒温气多少也。若无若有者，疾不可知也。察后与先者，知病先后也。为虚与实者，工勿失其法。若得若失者，离其法也。虚实之要，九针最妙者，为其各有所宜也。补泻之时者，与气开阖相合也。九针之名，各不同形者，针穷其所当补泻也。

　　刺实须其虚者，留针阴气隆至，乃去针也。刺虚须其实者，阳气隆至，针下热乃去针也。经气已至，慎守勿失者，勿变更也。深浅在志者，知病之内外也。近远如一者，深浅其候等也。如临深渊者，不敢墯也。手如握虎者，欲其壮也。神无营于众物者，静志观病人，无左右视也。义无邪下者，欲端以正也。必正其神者，欲瞻病人目制其神，令气易行也。所谓三里者，下膝三寸也。所谓跗之者，举膝分易见也。巨虚者，跷足（骨行）独陷者。下廉者，陷下者也。

　　帝曰：余闻九针，上应天地四时阴阳，愿闻其方，令可传于后世以为常也。岐伯曰：夫一天、二地、三人、四时、五音、六律、七星、八风、九野，身形亦应之，针各有所宜，故曰九针。人皮应天，人肉应地，人脉应人，人筋应时，人声应音，人阴阳合气应律，人齿面目应星，人出入气应风，人九窍三百六十五络应野。故一针皮，二针肉，三针脉，四针筋，五针骨，六针调阴阳，七针益精，八针除风，九针通九窍，除三百六十五节气，此之谓各有所主也。人心意应八风，人气应天，人发齿耳目五声应五音六律，人阴阳脉血气应地，人肝目应之九。

　　九窍三百六十五。人一以观动静，天二以候五色七星，应之以候发毋泽。五音，一以候宫商角徵羽六律，有余不足应之，二地一以候高下有余，九野一节俞应之以候闭节三人变一分人候齿泄多血少十分角之变五分以候缓急六分不足三分寒，关节第九分四时，人寒温燥湿，四时一应之，以候相反，一四方各作解。

　　○长刺节论篇第五十五

　　刺家不诊，听病者言，在头，头疾痛，为藏针之，刺至骨，病已，上无伤骨肉及皮，皮者道也。阴刺，入一傍四处。治寒热深专者，刺大藏，迫藏刺背，背俞也，刺之迫藏，藏会，腹中寒热去而止，与刺之要，发针而浅出血。治腐肿者刺腐上，视痈小大深浅刺，刺大者多血，小者深之，必端内针为故止。病在少腹有积，刺皮（骨盾）以下，至少腹而止，刺侠脊两傍四椎间，刺两髂髎季胁肋间，导腹中气热下已。病在少腹，腹痛不得大小便，病名曰疝，得之寒，刺少腹两股间，刺腰髁骨间，刺而多之，尽炅病已。

　　病在筋，筋挛节痛，不可以行，名曰筋痹，刺筋上为故，刺分肉间，不可中骨也，病起筋炅，病已止。病在肌肤，肌肤尽痛，名曰肌痹，伤于寒湿，刺大分小分，多发针而深之，以热为故，无伤筋骨，伤筋骨，痈发若变，诸分尽热，病已止。病在骨，骨重不可举，骨髓酸痛，寒气至，名曰骨痹，深者刺无伤脉肉为故，其道大分小分，骨热病已止。病在诸阳脉，且寒且热，诸分且寒且热，名曰狂，刺之虚脉，视分尽热病已止。病初发，岁一发，不治，月一发，不治，月四五发，名曰癫病，刺诸分诸脉，其无寒者以针调之，病已止。病风且寒且热，炅汗出，一日数过，先刺诸分理络脉；汗出且寒且热，三日一刺，百日而已。病大风，骨节重，须眉堕，名曰大风，刺肌肉为故，汗出百日，刺骨髓，汗出百日，凡二百日，须眉生而止针。

卷十五

　　○皮部论篇第五十六

　　黄帝问曰：余闻皮有分部，脉有经纪，筋有结络，骨有度量，其所生病各异，别其分部，左右上下，阴阳所在，病之始终，愿闻其道。岐伯对曰：欲知皮部以经脉为纪者，诸经皆然。阳明之阳，名曰害蜚，上下同法，视其部中有浮络者，皆阳明之络也，其色多青则痛，多黑则痹，黄赤则热，多白则寒，五色皆见，则寒热也。络盛则入客于经，阳主外，阴主内。少阳之阳，名曰枢持，上下同法，视其部中有浮络者，皆少阳之络也。络盛则入客于经，故在阳者主内，在阴者主出，以渗于内，诸经皆然。太阳之阳，名曰关枢，上下同法，视其部中有浮络者，皆太阳之络也，络盛则入客于经。少阴之阴，名曰枢儒，上下同法，视其部中有浮络者，皆少阴之络也。络盛则入客于经，其入经也，从阳部注于经，其出者，从阴内注于骨。心主之阴，名曰害肩，上下同法，视其部中浮络者，皆心主之络也，络盛则入客于经。太阴之阴，名曰关蛰，上下同法，视其部中有浮络者，皆太阴之络也，络盛则入客于经。凡十二经络脉者，皮之部也。

　　是故百病之始生也，必先于皮毛，邪中之则腠理开，开则入客于络脉，留而不去，传入于经，留而不去，传入于府，廪于肠胃。邪之始入于皮也，溯然起毫毛，开腠理；其入于络也，则络脉盛色变；其入客于经也，则感虚乃陷下；其留于筋骨之间，寒多则筋挛骨痛，热多则筋弛骨消，肉烁（月囷）破，毛直而败。

　　帝曰：夫子言皮之十二部，其生病皆何如？岐伯曰：皮者脉之部也，邪客于皮则腠理开，开则邪入客于络脉，络脉满则注于经脉，经脉满则入舍于府藏也，故皮者有分部，不与而生大病也。帝曰：善。

　　○经络论篇第五十七

　　黄帝问曰：夫络脉之见也，其五色各异，青黄赤白黑不同，其故何也？岐伯对曰：经有常色而络无常变也。帝曰：经之常色何如？岐伯曰：心赤，肺白，肝青，脾黄，肾黑，皆亦应其经脉之色也。帝曰：络之阴阳，亦应其经乎？岐伯曰：阴络之色应其经，阳络之色变无常，随四时而行也。寒多则凝泣，凝泣则青黑，热多则淖泽，淖泽则黄赤，此皆常色，谓之无病。五色具见者，谓之寒热。帝曰：善。

　　○气穴论篇第五十八

　　黄帝问曰：余闻气穴三百六十五以应一岁，未知其所，愿卒闻之。岐伯稽首再拜对曰：窘乎哉问也！其非圣帝，孰能穷其道焉，因请溢意尽言其处。帝捧手逡巡而却曰：夫子之开余道也，目未见其处，耳未闻其数，而目以明，耳以聪矣。岐伯曰：此所谓圣人易语，良马易御也。帝曰：余非圣人之易语也，世言真数开人意，今余所访问者真数，发蒙解惑，未足以论也。然余愿闻夫子溢志尽言其处，令解其意，请藏之金匮，不敢复出。岐伯再拜而起曰：臣请言之，背与心相控而痛，所治天突与十椎及上纪，上纪者胃脘也，下纪者关元也。背胸邪系阴阳左右，如此其病前后痛涩，胸胁痛而不得息，不得卧，上气短气偏痛，脉满起斜出尻脉，络胸胁支心贯鬲，上肩加天突，斜下肩交十椎下。

　　藏俞五十穴，府俞七十二穴，热俞五十九穴，水俞五十七穴，头上五行行五，五五二十五穴，中（月吕）两傍各五，凡十穴，大椎上两傍各一，凡二穴，目瞳子浮白二穴，两髀厌分中二穴，犊鼻二穴，耳中多所闻二穴，眉本二穴，完骨二穴，项中央一穴，枕骨二穴，上关二穴，大迎二穴，下关二穴，天柱二穴，巨虚上下廉四穴，曲牙二穴，天突一穴，天府二穴，天牖二穴，扶突二穴，天窗二穴，肩解二穴，关元一穴，委阳二穴，肩贞二穴，瘖门一穴，脐一穴，胸俞十二穴，背俞二穴，膺俞十二穴，分肉二穴，踝上横二穴，阴阳跷四穴，水俞在诸分，热俞在气穴，寒热俞在两骸厌中二穴，大禁二十五，在天府下五寸，凡三百六十五穴，针之所由行也。

　　帝曰：余已知气穴之处，游针之居，愿闻孙络溪谷，亦有所应乎？岐伯曰：孙络三百六十五穴会，亦以应一岁，以溢奇邪，以通荣卫，荣卫稽留，卫散荣溢，气竭血著，外为发热，内为少气，疾泻无怠，以通荣卫，见而泻之，无问所会。帝曰：善。愿闻溪谷之会也。岐伯曰：肉之大会为谷，肉之小会为溪，肉分之间，溪谷之会，以行荣卫，以会大气。邪溢气壅，脉热肉败，荣卫不行，必将为脓，内销骨髓，外破大腘，留于节凑，必将为败。积寒留舍，荣卫不居，卷肉缩筋，肋肘不得伸，内为骨痹，外为不仁，命曰不足，大寒留于溪谷也。溪谷三百六十五穴会，亦应一岁。其小痹淫溢，循脉往来，微针所及，与法相同。帝乃辟左右而起，再拜曰：今日发蒙解惑，藏之金匮，不敢复出。乃藏之金兰之室，署曰气穴所在。岐伯曰：孙络之脉别经者，其血盛而当泻者，亦三百六十五脉，并注于络，传注十二络脉，非独十四络脉也，内解写于中者十脉。

　　○气府论篇第五十九

　　足太阳脉气所发者七十八穴：两眉头各一，入发至顶三寸半，傍五，相去三寸，其浮气在皮中者凡五行，行五，五五二十五，项中大筋两傍各一，风府两傍各一，侠背以下至尻尾二十一节十五间各一，五藏之俞各五，六府之俞各六，委中以下至足小指傍各六俞。

　　足少阳脉气所发者六十二穴：两角上各二，直目上发际内各五，耳前角上各一，耳前角下各一，锐发下各一，客主人各一，耳后陷中各一，下关各一，耳下牙车之后各一，缺盆各一，掖下三寸，胁下至胠，入间各一，髀枢中，傍各一，膝以下至足小指次指各六俞。

　　足阳明脉气所发者六十八穴：额颅发际傍各三，面鼽骨空各一，大迎之骨空各一，人迎各一，缺盆外骨空各一，膺中骨间各一，侠鸠尾之外，当乳下三寸，侠胃脘各五，侠脐广三寸各三，下脐二寸侠之各三，气街动脉各一，伏菟上各一，三里以下至足中指各八俞，分之所在穴空。

　　手太阳脉气所发者三十六穴：目内眦各一，目外各一，鼽骨下各一，耳郭上各一，耳中各一，巨骨穴各一，曲掖上骨穴各一，柱骨上陷者各一，上天窗四寸各一，肩解各一，肩解下三寸各一，肘以下至手小指本各六俞。

　　手阳明脉气所发者二十二穴：鼻空外廉项上各二，大迎骨空各一，柱骨之会各一，髃骨之会各一，肘以下至手大指次指本各六俞。

　　手少阳脉气所发者三十二穴：鼽骨下各一，眉后各一，角上各一，下完骨后各一，项中足太阳之前各一，侠扶突各一，肩贞各一，肩贞下三寸分间各一，肘以下至手小指次指本各六俞。

　　督脉气所发者二十八穴：项中央二，发际后中八，面中三，大椎以下至尻尾及傍十五穴，至骶下凡二十一节，脊椎法也。

　　任脉气之所发者二十八穴：喉中央二，膺中骨陷中各一，鸠尾下三寸，胃脘五寸，胃脘以下至横骨六寸半一。腹脉法也。下阴别一，目下各一，下唇一，断交一。

　　冲脉气所发者二十二穴：侠鸠尾外各半寸至脐寸一，侠脐下傍各五分至横骨寸一，腹脉法也。

　　足少阴舌下，厥阴毛中急脉各一，手少阴各一，阴阳跷各一，手足诸鱼际脉气所发者，凡三百六十五穴也。

卷十六

　　○骨空论篇第六十

　　黄帝问曰：余闻风者百病之始也，以针治之奈何？岐伯对曰：风从外入，令人振寒，汗出头痛，身重恶寒，治在风府，调其阴阳，不足则补，有余则泻。大风颈项痛，刺风府，风府在上椎。大风汗出，灸譩譆，譩譆在背下侠脊傍三寸所，厌之令病者呼譩譆，譩譆应手。从风憎风，刺眉头。失枕在肩上横骨间，折使榆臂齐肘正，灸脊中。（月少）络季胁引少腹而痛胀，刺譩譆。腰痛不可以转摇，急引阴卵，刺八髎与痛上，八髎在腰尻分间。鼠瘘寒热，还刺寒府，寒府在附膝外解营。取膝上外者使之拜，取足心者使之跪。

　　任脉者，起于中极之下，以上毛际，循腹里上关元，至咽喉，上颐循面入目。冲脉者，起于气街，并少阴之经，侠脐上行，至胸中而散。任脉为病，男子内结七疝，女子带下瘕聚。冲脉为病，逆气里急。督脉为病，脊强反折。督脉者，起于少腹以下骨中央，女子入系廷孔，其孔，溺孔之端也。其络循阴器合篡间，绕篡后，别绕臀，至少阴与巨阳中络者合。少阴上股内后廉，贯脊属肾，与太阳起于目内眦，上额交巅上，入络脑，还出别下项，循肩髆内，侠脊抵腰中，入循膂络肾；其男子循茎下至篡，与女子等，其少腹直上者，贯脐中央，上贯心入喉，上颐环唇，上系两目之下中央。此生病，从少腹上冲心而痛，不得前后，为冲疝。其女子不孕，癃痔遗溺嗌干。督脉生病治督脉，治在骨上，甚者在脐下营。

　　其上气有音者治其喉中央，在缺盆中者。其病上冲喉者治其渐，渐者上侠颐也。蹇膝伸不屈治其楗。坐而膝痛治其机。立而暑解，治其骸关。膝痛，痛及拇指治其腘。坐而膝痛如物隐者，治其关。膝痛不可屈伸，治其背内。连（骨行）若折，治阳明中俞髎。若别，治巨阳少阴荥。淫泺胫酸，不能久立，治少阳之维，在外上五寸。辅骨上横骨下为楗，侠髋为机，膝解为骸关，侠膝之骨为连骸，骸下为辅，辅上为腘，腘上为关，头横骨为枕。

　　水俞五十七穴者，尻上五行，行五，伏菟上两行，行五，左右各一行，行五，踝上各一行，行六穴。髓空在脑后三分，在颅际锐骨之下，一在龂基下，一在项后中复骨下，一在脊骨上空，在风府上。脊骨下空，在尻骨下空。数髓空在面侠鼻，或骨空在口下当两肩。两髆骨空，在髆中之阳。臂骨空在臂阳，去踝四寸两骨空之间。股骨上空在股阳，出上膝四寸。（骨行）骨空在辅骨之上端。股际骨空在毛中动。尻骨空在髀骨之后，相去四寸。扁骨有渗理凑，无髓孔，易髓无空。

　　灸寒热之法，先灸项大椎，以年为壮，次灸橛骨，以年为壮数，视背俞陷者灸之，举臂肩上陷者灸之，两季胁之间灸之，外踝上绝骨之端灸之，足小指次指间灸之，下陷脉灸之，外踝后灸之，缺盆骨上切之坚痛如筋者灸之，膺中陷骨间灸之，掌束骨下灸之，脐下关元三寸灸之，毛际动脉灸之，膝下三寸分间灸之，足阳明跗上动脉灸之，巅上一灸之，犬所啮之处灸之三壮，即以犬伤病法灸之，凡当灸二十九处。伤食灸之，不已者，必视其经之过于阳者，数刺其俞而药之。

　　○水热穴论篇第六十一

　　黄帝问曰：少阴何以主肾？肾何以主水？岐伯对曰：肾者至阴也，至阴者盛水也，肺者太阴也，少阴者冬脉也，故其本在肾，其末在肺，皆积水也。

　　帝曰：肾何以能聚水而生病？岐伯曰：肾者胃之关也，关闭不利，故聚水而从其类也。上下溢于皮肤，故为胕肿。胕肿者，聚水而生病也。

　　帝曰：诸水皆生于肾乎？岐伯曰：肾者牝藏也，地气上者属于肾，而生水液也，故曰至阴。勇而劳甚则肾汗出，肾汗出逢于风，内不得入于藏府，外不得越于皮肤，客于玄府，行于皮里，传为胕肿，本之于肾，名曰风水。所谓玄府者，汗空也。

　　帝曰：水俞五十七处者，是何主也？岐伯曰：肾俞五十七穴，积阴之所聚也，水所从出入也。尻上五行行五者，此肾俞。故水病下为胕肿大腹，上为喘呼，不得卧者，标本俱病，故肺为喘呼，肾为水肿，肺为逆不得卧，分为相输俱受者，水气之所留也。伏菟上各二行行五者，此肾之街也。三阴之所交结于脚也。踝上各一行行六者，此肾脉之下行也，名曰太冲。凡五十七穴者，皆藏之阴络，水之所客也。

　　帝曰：春取络脉分肉何也？岐伯曰：春者木始治，肝气始生，肝气急，其风疾，经脉常深，其气少，不能深入，故取络脉分肉间。帝曰：夏取盛经分腠何也？岐伯曰：夏者火始治，心气始长，脉瘦气弱，阳气留溢，热熏分腠，内至于经，故取盛经分腠。绝肤而病去者，邪居浅也。所谓盛经者，阳脉也。

　　帝曰：秋取经俞何也？岐伯曰：秋者金始治，肺将收杀，金将胜火，阳气在合，阴气初胜，湿气及体，阴气未盛，未能深入，故取俞以泻阴邪，取合以虚阳邪，阳气始衰，故取于合。

　　帝曰：冬取井荥何也？岐伯曰：冬者水始治，肾方闭，阳气衰少，阴气坚盛，巨阳伏沉，阳脉乃去，故取井以下阴逆，取荥以实阳气。故曰：冬取井荥，春不鼽衄。此之谓也。

　　帝曰：夫子言治热病五十九俞，余论其意，未能领别其处，愿闻其处，因闻其意。岐伯曰：头上五行行五者，以越诸阳之热逆也。大杼、膺俞、缺盆、背俞，此八者，以泻胸中之热也。气街，三里，巨虚上下廉，此八者，以泻胃中之热也。云门、髃骨、委中、髓空，此八者，以泻四支之热也。五藏俞傍五，此十者，以泻五藏之热也。凡此五十九穴者，皆热之左右也。帝曰：人伤于寒而传为热何也？岐伯曰：夫寒盛则生热也。

卷十七

　　○调经论篇第六十二

　　黄帝问曰：余闻《刺法》言，有余泻之，不足补之，何谓有余？何谓不足？岐伯对曰：有余有五，不足亦有五，帝欲何问？帝曰：愿尽闻之。岐伯曰：神有余有不足，气有余有不足，血有余有不足，形有余有不足，志有余有不足，凡此十者，其气不等也。

　　帝曰：人有精气津液，四支九窍，五藏十六部，三百六十五节，乃生百病，百病之生，皆有虚实。今夫子乃言有余有五，不足亦有五，何以生之乎？岐伯曰：皆生于五藏也。夫心藏神，肺藏气，肝藏血，脾藏肉，肾藏志，而此成形。志意通，内连骨髓，而成身形五藏。五藏之道，皆出于经隧，以行血气，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是故守经隧焉。

　　帝曰：神有余不足何如？岐伯曰：神有余则笑不休，神不足则悲。血气未并，五藏安定，邪客于形，洒淅起于毫毛，未入于经络也，故命曰神之微。帝曰：补泻奈何？岐伯曰：神有余，则泻其小络之血，出血，勿之深斥，无中其大经，神气乃平。神不足者，视其虚络，按而致之，刺而利之，无出其血，无泄其气，以通其经，神气乃平。帝曰：刺微奈何？岐伯曰：按摩勿释，著针勿斥，移气于不足，神气乃得复。

　　帝曰：善。气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气有余则喘咳上气，不足则息利少气。血气未并，五藏安定，皮肤微病，命曰白气微泄。帝曰：补泻奈何？岐伯曰：气有余，则泻其经隧，无伤其经，无出其血，无泄其气。不足，则补其经隧，无出其气。帝曰：刺微奈何？岐伯曰：按摩勿释，出针视之，曰我将深之，适人必革，精气自伏，邪气散乱，无所休息，气泄腠理，真气乃相得。

　　帝曰：善。血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血有余则怒，不足则恐。血气未并，五藏安定，孙络水溢，则经有留血。帝曰：补泻奈何？岐伯曰：血有余，则泻其盛经出其血。不足，则视其虚经内针其脉中，久留而视，脉大，疾出其针，无令血泄。帝曰：刺留血奈何？岐伯曰：视其血络，刺出其血，无令恶血得入于经，以成其疾。

　　帝曰：善。形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形有余则腹胀泾溲不利，不足则四支不用。血气未并，五藏安定，肌肉蠕动，命曰微风。帝曰：补泻奈何？岐伯曰：形有余则泻其阳经，不足则补其阳络。帝曰：刺微奈何？岐伯曰：取分肉间，无中其经，无伤其络，卫气得复，邪气乃索。

　　帝曰：善。志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志有余则腹胀飧泄，不足则厥。血气未并，五藏安定，骨节有动。帝曰：补泻奈何？岐伯曰：志有余则泻然筋血者，不足则补其复溜。帝曰：刺未并奈何？岐伯曰：即取之，无中其经，邪所乃能立虚。

　　帝曰：善。余已闻虚实之形，不知其何以生。岐伯曰：气血以并，阴阳相倾，气乱于卫，血逆于经，血气离居，一实一虚。血并于阴，气并于阳，故为惊狂。血并于阳，气并于阴，乃为炅中。血并于上，气并于下，心烦惋善怒。血并于下，气并于上，乱而喜忘。

　　帝曰：血并于阴，气并于阳，如是血气离居，何者为实？何者为虚？岐伯曰：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是故气之所并为血虚，血之所并为气虚。帝曰：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今夫子乃言血并为虚，气并为虚，是无实乎？岐伯曰：有者为实，无者为虚，故气并则无血，血并则无气，今血与气相失，故为虚焉。络之与孙脉俱输于经，血与气并，则为实焉。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

　　帝曰：实者何道从来？虚者何道从去？虚实之要，愿闻其故。岐伯曰：夫阴与阳皆有俞会，阳注于阴，阴满之外，阴阳匀平，以充其形，九候若一，命曰平人。夫邪之生也，或生于阴，或生于阳。其生于阳者，得之风雨寒暑。其生于阴者，得之饮食居处，阴阳喜怒。

　　帝曰：风雨之伤人奈何？岐伯曰：风雨之伤人也，先客于皮肤，传入于孙脉，孙脉满则传入于络脉，络脉满则输于大经脉，血气与邪并客于分腠之间，其脉坚大，故曰实。实者外坚充满，不可按之，按之则痛。帝曰：寒湿之伤人奈何？岐伯曰：寒湿之中人也，皮肤不收，肌肉坚紧，荣血泣，卫气去，故曰虚。虚者聂辟气不足，按之则气足以温之，故快然而不痛。帝曰：善。阴之生实奈何？岐伯曰：喜怒不节则阴气上逆，上逆则下虚，下虚则阳气走之，故曰实矣。帝曰：阴之生虚奈何？岐伯曰：喜则气下，悲则气消，消则脉虚空，因寒饮食，寒气熏满，则血泣气去，故曰虚矣。

　　帝曰：经言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余已闻之矣，不知其所由然也。岐伯曰：阳受气于上焦，以温皮肤分肉之间，今寒气在外，则上焦不通，上焦不通，则寒气独留于外，故寒慄。

　　帝曰：阴虚生内热奈何？岐伯曰：有所劳倦，形气衰少，谷气不盛，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胃气热，热气熏胸中，故内热。帝曰：阳盛生外热奈何？岐伯曰：上焦不通利，则皮肤致密，腠理闭塞，玄府不通，卫气不得泄越，故外热。

　　帝曰：阴盛生内寒奈何？岐伯曰：厥气上逆，寒气积于胸中而不泻，不泻则温气去，寒独留，则血凝泣，凝则脉不通，其脉盛大以涩，故中寒。帝曰：阴与阳并，血气以并，病形以成，刺之奈何？岐伯曰：刺此者取之经隧，取血于营，取气于卫，用形哉，因四时多少高下。

　　帝曰：血气以并，病形以成，阴阳相倾，补泻奈何？岐伯曰：泻实者气盛乃内针，针与气俱内，以开其门，如利其户，针与气俱出，精气不伤，邪气乃下，外门不闭，以出其疾，摇大其道，如利其路，是谓大泻，必切而出，大气乃屈。

　　帝曰：补虚奈何？岐伯曰：持针勿置，以定其意，候呼内针，气出针入，针空四塞，精无从去，方实而疾出针，气入针出，热不得还，闭塞其门，邪气布散，精气乃得存，动气候时，近气不失，远气乃来，是谓追之。

　　帝曰：夫子言虚实者有十，生于五藏，五藏五脉耳。夫十二经脉皆生其病，今夫子独言五藏。夫十二经脉者，皆络三百六十五节，节有病必被经脉，经脉之病皆有虚实，何以合之？岐伯曰：五藏者，故得六府与为表里，经络支节，各生虚实，其病所居，随而调之。病在脉，调之血；病在血，调之络；病在气，调之卫；病在肉，调之分肉；病在筋，调之筋；病在骨，调之骨。燔针劫刺其下及与急者；病在骨，焠针药熨；病不知所痛，两跷为上；身形有痛，九候莫病，则缪刺之；痛在于左而右脉病者，巨刺之。必谨察其九候，针道备矣。

卷十八

　　○缪刺论篇第六十三

　　黄帝问曰：余闻缪刺，未得其意，何谓缪刺？岐伯对曰：夫邪之客于形也，必先舍于皮毛，留而不去，入舍于孙脉，留而不去，入舍于络脉，留而不去，入舍于经脉，内连五藏，散于肠胃，阴阳俱感，五藏乃伤，此邪之从皮毛而入，极于五藏之次也，如此则治其经焉。今邪客于皮毛，入舍于孙络，留而不去，闭塞不通，不得入于经，流溢于大络，而生奇病也。夫邪客大络者，左注右，右注左，上下左右与经相干，而布于四末，其气无常处，不入于经俞，命曰缪刺。

　　帝曰：愿闻缪刺，以左取右，以右取左奈何？其与巨刺何以别之？岐伯曰：邪客于经，左盛则右病，右盛则左病，亦有移易者，左痛未已而右脉先病，如此者，必巨刺之，必中其经，非络脉也。故络病者，其痛与经脉缪处，故命曰缪刺。

　　帝曰：愿闻缪刺奈何？取之何如？岐伯曰：邪客于足少阴之络，令人卒心痛暴胀，胸胁支满，无积者，刺然骨之前出血，如食顷而已；不已，左取右，右取左；病新发者，取五日已。

　　邪客于手少阳之络，令人喉痹舌卷，口干心烦，臂外廉痛，手不及头，刺手中指次指爪甲上，去端如韭叶各一痏，壮者立已，老者有顷已，左取右，右取左，此新病数日已。

　　邪客于足厥阴之络，令人卒疝暴痛，刺足大指爪甲上，与肉交者各一痏，男子立已，女子有顷已，左取右，右取左。

　　邪客于足太阳之络，令人头项肩痛，刺足小指爪甲上，与肉交者各一痏，立已，不已，刺外踝下三痏，左取右，右取左，如食顷已。

　　邪客于手阳明之络，令人气满胸中，喘息而支胠，胸中热，刺手大指次指爪甲上，去端如韭叶各一痏，左取右，右取左，如食顷已。

　　邪客于臂掌之间，不可得屈，刺其踝后，先以指按之痛，乃刺之，以月死生为数，月生一日一痏，二日二痏，十五日十五痏，十六日十四痏。

　　邪客于足阳跷之脉，令人目痛从内眦始，刺外踝之下半寸所各二痏，左刺右，右刺左，如行十里顷而已。

　　人有所堕坠，恶血留内，腹中满胀，不得前后，先饮利药，此上伤厥阴之脉，下伤少阴之络，刺足内踝之下，然骨之前血脉出血，刺足跗上动脉，不已，刺三毛上各一痏，见血立已，左刺右，右刺左。善悲惊不乐，刺如右方。

　　邪客于手阳明之络，令人耳聋，时不闻音，刺手大指次指爪甲上，去端如韭叶各一痏，立闻；不已，刺中指爪甲上与肉交者，立闻；其不时闻者，不可刺也。耳中生风者，亦刺之如此数，左刺右，右刺左。

　　凡痹往来行无常处者，在分肉间痛而刺之，以月死生为数，用针者，随气盛衰，以为痏数，针过其日数则脱气，不及日数则气不泻，左刺右，右刺左，病已止；不已，复刺之如法，月生一日一痏，二日二痏，渐多之，十五日十五痏，十六日十四痏，渐少之。

　　邪客于足阳明之经，令人鼽衄上齿寒，刺足中指次指爪甲上，与肉交者各一痏，左刺右，右刺左。邪客于足少阳之络，令人胁痛不得息，咳而汗出，刺足小指次指爪甲上，与肉交者各一痏，不得息立已，汗出立止；咳者温衣饮食，一日已，左刺右，右刺左，病立已，不已，复刺如法。

　　邪客于足少阴之络，令人嗌痛不可内食，无故善怒，气上走贲上，刺足下中央之脉各三痏，凡六刺，立已，左刺右，右刺左。嗌中肿，不能内唾，时不能出唾者，缪刺然骨之前，出血立已，左刺右，右刺左。

　　邪客于足太阴之络，令人腰痛，引少腹控（月少），不可以仰息，刺腰尻之解，两胂之上，是腰俞，以月死生为痏数，发针立已，左刺右，右刺左。

　　邪客于足太阳之络，令人拘挛背急，引胁而痛，刺之从项始数脊椎侠脊，疾按之应手如痛，刺之傍三痏，立已。

　　邪客于足少阳之络，令人留于枢中痛，髀不可举，刺枢中以毫针，寒则久留针，以月死生为数，立已。

　　治诸经刺之，所过者不病，则缪刺之。

　　耳聋，刺手阳明，不已，刺其通脉出耳前者。齿龋，刺手阳明，不已，刺其脉入齿中，立已。

　　邪客于五藏之间，其病也，脉引而痛，时来时止，视其病，缪刺之于手足爪甲上，视其脉，出其血，间日一刺，一刺不已，五刺已。

　　缪传引上齿，齿唇寒痛，视其手背脉血者去之，足阳明中指爪甲上一痏，手大指次指爪甲上各一痏，立已，左取右，右取左。

　　邪客于手、足少阴、太阴足阳明之络，此五络皆会于耳中，上络左角，五络俱竭，令人身脉皆动，而形无知也，其状若尸，或曰尸厥，刺其足大指内侧爪甲上，去端如韭叶，后刺足心，后刺足中指爪甲上各一痏，后刺手大指内侧，去端如韭叶，后刺手心主，少阴锐骨之端各一痏，立已，不已，以竹管吹其两耳，鬄其左角之发方一寸燔治，饮以美酒一杯，不能饮者灌之，立已。

　　凡刺之数，先视其经脉，切而从之，审其虚实而调之，不调者经刺之，有痛而经不病者缪刺之，因视其皮部有血络者尽取之，此缪刺之数也。

　　○四时刺逆从论篇第六十四

　　厥阴有余病阴痹，不足病生热痹，滑则病狐疝风，涩则病少腹积气。

　　少阴有余病皮痹隐轸，不足病肺痹，滑则病肺风疝，涩则病积溲血。

　　太阴有余病肉痹寒中，不足病脾痹，滑则病脾风疝，涩则病积心腹时满。

　　阳明有余病脉痹身时热，不足病心痹，滑则病心风疝，涩则病积时善惊。

　　太阳有余病骨痹身重，不足病肾痹，滑则病肾风疝，涩则病积善时巅疾。

　　少阳有余病筋痹胁满，不足病肝痹，滑则病肝风疝，涩则病积时筋急目痛。

　　是故春气在经脉，夏气在孙络，长夏气在肌肉，秋气在皮肤，冬气在骨髓中。

　　帝曰：余愿闻其故。岐伯曰：春者，天气始开，地气始泄，冻解冰释，水行经通，故人气在脉。夏者，经满气溢，入孙络受血，皮肤充实。长夏者，经络皆盛，内溢肌中。秋者，天气始收，腠理闭塞，皮肤引急。冬者盖藏，血气在中，内著骨髓，通于五藏。是故邪气者，常随四时之气血而入客也，至其变化不可为度，然必从其经气，辟除其邪，除其邪则乱气不生。

　　帝曰：逆四时而生乱气奈何？岐伯曰：春刺络脉，血气外溢，令人少气；春刺肌肉，血气环逆，令人上气；春刺筋骨，血气内著，令人腹胀。夏刺经脉，血气乃竭，令人解亻亦；夏刺肌肉，血气内却，令人善恐；夏刺筋骨，血气上逆，令人善怒。秋刺经脉，血气上逆，令人善忘；秋刺络脉，气不外行，令人卧不欲动；秋刺筋骨，血气内散，令人寒栗。冬刺经脉，血气皆脱，令人目不明；冬刺络脉，内气外泄，留为大痹；冬刺肌肉，阳气竭绝，令人善忘。凡此四时刺者，大逆之病，不可不从也，反之，则生乱气相淫病焉。故刺不知四时之经，病之所生，以从为逆，正气内乱，与精相薄，必审九候，正气不乱，精气不转。

　　帝曰：善。刺五藏，中心一日死，其动为噫。中肝五日死，其动为语。中肺三日死，其动为咳。中肾六日死，其动为嚏欠。中脾十日死，其动为吞。刺伤人五藏必死，其动，则依其藏之所变候知其死也。

　　○标本病传论篇第六十五

　　黄帝问曰：病有标本，刺有逆从奈何？岐伯对曰：凡刺之方，必别阴阳，前后相应，逆从得施，标本相移，故曰有其在标而求之于标，有其在本而求之于本，有其在本而求之于标，有其在标而求之于本。故治有取标而得者，有取本而得者，有逆取而得者，有从取而得者。故知逆与从，正行无问，知标本者，万举万当，不知标本，是谓妄行。

　　夫阴阳逆从标本之为道也，小而大，言一而知百病之害，少而多，浅而博，可以言一而知百也。以浅而知深，察近而知远，言标与本，易而勿及。治反为逆，治得为从。

　　先病而后逆者治其本，先逆而后病者治其本；先寒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病而后生寒者治其本；先热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热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先病而后泄者治其本，先泄而后生他病者治其本，必且调之，乃治其他病；先病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先中满而后烦心者治其本。人有客气有同气。小大不利治其标，小大利治其本。病发而有余，本而标之，先治其本，后治其标。病发而不足，标而本之，先治其标，后治其本。谨察间甚，以意调之，间者并行，甚者独行。先小大不利而后生病者治其本。

　　夫病传者，心病先心痛，一日而咳，三日胁支痛，五日闭塞不通，身痛体重，三日不已死，冬夜半，夏日中。肺病喘咳，三日而胁支满痛，一日身重体痛，五日而胀，十日不已死，冬日入，夏日出。肝病头目眩胁支满，三日体重身痛，五日而胀，三日腰脊少腹痛，胫痠，三日不已死，冬日入，夏早食。脾病身痛体重，一日而胀，二日少腹腰脊痛，胫痠，三日背（月吕）筋痛，小便闭，十日不已死，冬人定，夏晏食。肾病少腹腰脊痛，（骨行）痠，三日背（月吕）筋痛，小便闭，三日腹胀，三日两胁支痛，三日不已死，冬大晨，夏晏晡。

　　胃病胀满，五日少腹腰脊痛，（骨行）痠，三日背（月吕）筋痛，小便闭，五日身体重，六日不已死，冬夜半后，夏日昳。膀胱病小便闭，五日少腹胀，腰脊痛，（骨行）痠，一日腹胀，一日身体痛，二日不已死，冬鸡鸣，夏下晡。诸病以次相传，如是者，皆有死期，不可刺。间一藏止，及至三四藏者，乃可刺也。

卷十九

　　○天元纪大论篇第六十六

　　黄帝问曰：天有五行，御五位，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藏，化五气，以生喜怒思忧恐。论言五运相袭而皆治之，终期之日，周而复始，余已知之矣，愿闻其与三阴三阳之候奈何合之？鬼臾区稽首再拜对曰：昭乎哉问也。夫五运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可不通乎！故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阴阳不测谓之神，神用无方谓之圣。夫变化之为用也，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神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天为寒，在地为水。故在天为气，在地成形，形气相感而化生万物矣。然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金木者，生成之终始也。气有多少，形有盛衰，上下相召而损益彰矣。

帝曰：愿闻五运之主时也何如？鬼臾区曰：五气运行，各终期日，非独主时也。帝曰：请闻其所谓也。鬼臾区曰：臣积考《太始天元册》文曰：太虚寥廓，肇基化元，万物资始，五运终天，布气真灵，揔统坤元，九星悬朗，七曜周旋，曰阴曰阳，曰柔曰刚，幽显既位，寒暑弛张，生生化化，品物咸章。臣斯十世，此之谓也。

　　帝曰：善。何谓气有多少，形有盛衰？鬼臾区曰：阴阳之气各有多少，故曰三阴三阳也。形有盛衰，谓五行之治，各有太过不及也。故其始也，有余而往，不足随之，不足而往，有余从之，知迎知随，气可与期。应天为天符，承岁为岁直，三合为治。

　　帝曰：上下相召奈何？鬼臾区曰：寒暑燥湿风火，天之阴阳也，三阴三阳上奉之。木火土金水火，地之阴阳也，生长化收藏下应之。天以阳生阴长，地以阳杀阴藏。天有阴阳，地亦有阴阳。木火土金水火，地之阴阳也，生长化收藏。故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所以欲知天地之阴阳者，应天之气，动而不息，故五岁而右迁，应地之气，静而守位，故六期而环会，动静相召，上下相临，阴阳相错，而变由生也。

　　帝曰：上下周纪，其有数乎？鬼臾区曰：天以六为节，地以五为制。周天气者，六期为一备；终地纪者，五岁为一周。君火以明，相火以位。五六相合而七百二十气，为一纪，凡三十岁；千四百四十气，凡六十岁，而为一周，不及太过，斯皆见矣。

　　帝曰：夫子之言，上终天气，下毕地纪，可谓悉矣。余愿闻而藏之，上以治民，下以治身，使百姓昭著，上下和亲，德泽下流，子孙无忧，传之后世，无有终时，可得闻乎？鬼臾区曰：至数之机，迫迮以微，其来可见，其往可追，敬之者昌，慢之者亡。无道行私，必得夭殃，谨奉天道，请言真要。帝曰：善言始者，必会于终，善言近者，必知其远，是则至数极而道不惑，所谓明矣。愿夫子推而次之，令有条理，简而不匮，久而不绝，易用难忘，为之纲纪，至数之要，愿尽闻之。鬼臾区曰：昭乎哉问！明乎哉道！如鼓之应桴，响之应声也。臣闻之，甲己之岁，土运统之；乙庚之岁，金运统之；丙辛之岁，水运统之；丁壬之岁，木运统之；戊癸之岁，火运统之。

帝曰：其于三阴三阳，合之奈何？鬼臾区曰：子午之岁，上见少阴；丑未之岁，上见太阴；寅申之岁，上见少阳；卯酉之岁，上见阳明；辰戌之岁，上见太阳；巳亥之岁，上见厥阴。少阴所谓标也，厥阴所谓终也。厥阴之上，风气主之；少阴之上，热气主之；太阴之上，湿气主之；少阳之上，相火主之；阳明之上，燥气主之；太阳之上，寒气主之。所谓本也，是谓六元。帝曰：光乎哉道！明乎哉论！请著之玉版，藏之金匮，署曰《天元纪》。

　　○五运行大论篇第六十七

黄帝坐明堂，始正天纲，临观八极，考建五常。请天师而问之曰：论言天地之动静，神明为之纪，阴阳之升降，寒暑彰其兆。余闻五运之数于夫子，夫子之所言，正五气之各主岁尔，首甲定运，余因论之。鬼臾区曰：土主甲己，金主乙庚，水主丙辛，木主丁壬，火主戊癸。子午之上，少阴主之；丑未之上，太阴主之；寅申之上，少阳主之；卯酉之上，阳明主之；辰戌之上，太阳主之；巳亥之上，厥阴主之。不合阴阳，其故何也？岐伯曰：是明道也，此天地之阴阳也。夫数之可数者，人中之阴阳也，然所合，数之可得者也。夫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天地阴阳者，不以数推，以象之谓也。

　　帝曰：愿闻其所始也。岐伯曰：昭乎哉问也！臣览《太始天元册》文，丹天之气经于牛女戊分，黅天之气经于心尾己分，苍天之气经于危室柳鬼，素天之气经于亢氐昴毕，玄天之气经于张翼娄胃。所谓戊己分者，奎壁角轸，则天地之门户也。夫候之所始，道之所生，不可不通也。

　　帝曰：善。论言天地者，万物之上下，左右者，阴阳之道路，未知其所谓也。岐伯曰：所谓上下者，岁上下见阴阳之所在也。左右者，诸上见厥阴，左少阴右太阳；见少阴，左太阴右厥阴；见太阴，左少阳右少阴；见少阳，左阳明右太阴；见阳明，左太阳右少阳；见太阳，左厥阴右阳明。所谓面北而命其位，言其见也。

　　帝曰：何谓下？岐伯曰：厥阴在上则少阳在下，左阳明右太阴；少阴在上则阳明在下，左太阳右少阳；太阴在上则太阳在下，左厥阴右阳明；少阳在上则厥阴在下，左少阴右太阳；阳明在上则少阴在下，左太阴右厥阴；太阳在上则太阴在下，左少阳右少阴。所谓面南而命其位，言其见也。上下相遘，寒暑相临，气相得则和，不相得则病。帝曰：气相得而病者何也？岐伯曰：以下临上，不当位也。

　　帝曰：动静何如？岐伯曰：上者右行，下者左行，左右周天，余而复会也。帝曰：余闻鬼臾区曰：应地者静。今夫子乃言下者左行，不知其所谓也，愿闻何以生之乎？岐伯曰：天地动静，五行迁复，虽鬼臾区其上候而已，犹不能遍明。夫变化之用，天垂象，地成形，七曜纬虚，五行丽地。地者，所以载生成之形类也。虚者，所以列应天之精气也。形精之动，犹根本之与枝叶也，仰观其象，虽远可知也。

　　帝曰：地之为下否乎？岐伯曰：地为人之下，太虚之中者也。帝曰：冯乎？岐伯曰：大气举之也。燥以干之，暑以蒸之，风以动之，湿以润之，寒以坚之，火以温之。故风寒在下，燥热在上，湿气在中，火游行其间，寒暑六入，故令虚而生化也。故燥胜则地干，暑胜则地热，风胜则地动，湿胜则地泥，寒胜则地裂，火胜则地固矣。

帝曰：天地之气，何以候之？岐伯曰：天地之气，胜复之作，不形于诊也。《脉法》曰：天地之变，无以脉诊。此之谓也。帝曰：间气何如？岐伯曰：随气所在，期于左右。帝曰：期之奈何？岐伯曰：从其气则和，违其气则病，不当其位者病，迭移其位者病，失守其位者危，尺寸反者死，阴阳交者死。先立其年，以知其气，左右应见，然后乃可以言死生之逆顺。

　　帝曰：寒暑燥湿风火，在人合之奈何？其于万物何以生化？岐伯曰：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其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化生气。神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体为筋，在气为柔，在藏为肝。其性为暄，其德为和，其用为动，其色为苍，其化为荣，其虫毛，其政为散，其令宣发，其变摧拉，其眚为陨，其味为酸，其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肝，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

　　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血生脾。其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体为脉。在气为息，在藏为心。其性为暑，其德为显，其用为躁，其色为赤，其化为茂，其虫羽，其政为明，其令郁蒸，其变炎烁，其眚燔焫，其味为苦，其志为喜。喜伤心，恐胜喜；热伤气，寒胜热；苦伤气，咸胜苦。

　　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肉生肺。其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体为肉，在气为充，在藏为脾。其性静兼，其德为濡，其用为化，其色为黄，其化为盈，其虫倮，其政为谧，其令云雨，其变动注，其眚淫溃，其味为甘，其志为思。思伤脾，怒胜思；湿伤肉，风胜湿；甘伤脾，酸胜甘。

　　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皮毛生肾。其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体为皮毛，在气为成，在藏为肺，其性为凉，其德为清，其用为固，其色为白，其化为敛，其虫介，其政为劲，其令雾露，其变肃杀，其眚苍落，其味为辛，其志为忧。忧伤肺，喜胜忧；热伤皮毛，寒胜热；辛伤皮毛，苦胜辛。

　　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髓生肝。其在天为寒，在地为水，在体为骨，在气为坚，在藏为肾。其性为凛，其德为寒，其用为藏，其色为黑，其化为肃，其虫鳞，其政为静，其令霰雪，其变凝冽，其眚冰雹，其味为咸，其志为恐。恐伤肾，思胜恐；寒伤血，燥胜寒；咸伤血，甘胜咸。五气更立，各有所先，非其位则邪，当其位则正。帝曰：病生之变何如？岐伯曰：气相得则微，不相得则甚。帝曰：主岁何如？岐伯曰：气有余，则制己所胜而侮所不胜；其不及，则己所不胜侮而乘之，己所胜轻而侮之。侮反受邪，侮而受邪，寡于畏也。帝曰：善。

　　○六微旨大论篇第六十八

　　黄帝问曰：呜呼远哉！天之道也，如迎浮云，若视深渊，视深渊尚可测，迎浮云莫知其极。夫子数言谨奉天道，余闻而藏之，必私异之，不知其所谓也。愿夫子溢志尽言其事，令终不灭，久而不绝，天之道可得闻乎？岐伯稽首再拜对曰：明乎哉问天之道也！此因天之序，盛衰之时也。

　　帝曰：愿闻天道六六之节盛衰何也？岐伯曰：上下有位，左右有纪。故少阳之右，阳明治之；阳明之右，太阳治之；太阳之右，厥阴治之；厥阴之右，少阴治之；少阴之右，太阴治之；太阴之右，少阳治之。此所谓气之标，盖南面而待也。故曰：因天之序，盛衰之时，移光定位，正立而待之。此之谓也。少阳之上，火气治之，中见厥阴；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太阴；太阳之上，寒气治之，中见少阴；厥阴之上，风气治之，中见少阳；少阴之上，热气治之，中见太阳；太阴之上，湿气治之，中见阳明。所谓本也，本之下，中之见也，见之下，气之标也，本标不同，气应异象。

　　帝曰：其有至而至，有至而不至，有至而太过，何也？岐伯曰：至而至者和；至而不至，来气不及也；未至而至，来气有余也。帝曰：至而不至，未至而至如何？岐伯曰：应则顺，否则逆，逆则变生，变则病。帝曰：善。请言其应。岐伯曰：物生其应也，气脉其应也。

　　帝曰：善。愿闻地理之应六节气位何如？岐伯曰：显明之右，君火之位也；君火之右，退行一步，相火治之；复行一步，土气治之；复行一步，金气治之；复行一步，水气治之；复行一步，木气治之；复行一步，君火治之。相火之下，水气承之；水位之下，土气承之；土位之下，风气承之；风位之下，金气承之；金位之下，火气承之；君火之下，阴精承之。帝曰：何也？岐伯曰：亢则害，承乃制，制则生化，外列盛衰，害则败乱，生化大病。

　　帝曰：盛衰何如？岐伯曰：非其位则邪，当其位则正，邪则变甚，正则微。帝曰：何谓当位？岐伯曰：木运临卯，火运临午，土运临四季，金运临酉，水运临子，所谓岁会，气之平也。帝曰：非位何如？岐伯曰：岁不与会也。帝曰：土运之岁，上见太阴；火运之岁，上见少阳、少阴；金运之岁，上见阳明；木运之岁，上见厥阴；水运之岁，上见太阳，奈何？岐伯曰：天之与会也。故《天元册》曰天符。天符、岁会何如？岐伯曰：太乙天符之会也。

　　帝曰：其贵贱何如？岐伯曰：天符为执法，岁会为行令，太乙天符为贵人。帝曰：邪之中也奈何？岐伯曰：中执法者，其病速而危；中行令者，其病徐而持；中贵人者，其病暴而死。帝曰：位之易也何如？岐伯曰：君位臣则顺，臣位君则逆。逆则其病近，其害速；顺则其病远，其害微。所谓二火也。

帝曰：善。愿闻其步何如？岐伯曰：所谓步者，六十度而有奇，故二十四步积盈百刻而成日也。

　　帝曰：六气应五行之变何如？岐伯曰：位有终始，气有初中，上下不同，求之亦异也。帝曰：求之奈何？岐伯曰：天气始于甲，地气治于子，子甲相合，命曰岁立，谨候其时，气可与期。帝曰：愿闻其岁，六气始终，早晏何如？岐伯曰：明乎哉问也！甲子之岁，初之气，天数始于水下一刻，终于八十七刻半；二之气，始于八十七刻六分，终于七十五刻；三之气，始于七十六刻，终于六十二刻半；四之气，始于六十二刻六分，终于五十刻；五之气，始于五十一刻；终于三十七刻半；六之气，始于三十七刻六分，终于二十五刻。所谓初六，天之数也。乙丑岁，初之气，天数始于二十六刻，终于一十二刻半；二之气，始于一十二刻六分，终于水下百刻；三之气，始于一刻，终于八十七刻半；四之气，始于八十七刻六分，终于七十五刻；五之气，始于七十六刻，终于六十二刻半；六之气，始于六十二刻六分，终于五十刻。所谓六二，天之数也。丙寅岁，初之气，天数始于五十一刻，终于三十七刻半；二之气，始于三十七刻六分，终于二十五刻；三之气，始于二十六刻，终于一十二刻半；四之气，始于一十二刻六分，终于水下百刻；五之气，始于一刻，终于八十七刻半；六之气，始于八十七刻六分，终于七十五刻。所谓六三，天之数也。丁卯岁，初之气，天数始于七十六刻，终于六十二刻半；二之气，始于六十二刻六分，终于五十刻；三之气，始于五十一刻，终于三十七刻半；四之气，始于三十七刻六分，终于二十五刻；五之气，始于二十六刻，终于一十二刻半；六之气，始于一十二刻六分，终于水下百刻。所谓六四，天之数也。次戊辰岁，初之气，复始于一刻，常如是无已，周而复始。帝曰：愿闻其岁候何如？岐伯曰：悉乎哉问也！日行一周，天气始于一刻，日行再周，天气始于二十六刻，日行三周，天气始于五十一刻，日行四周，天气始于七十六刻，日行五周，天气复始于一刻，所谓一纪也。是故寅午戌岁气会同，卯未亥岁气会同，辰申子岁气会同，巳酉丑岁气会同，终而复始。

　　帝曰：愿闻其用也。岐伯曰：言天者求之本，言地者求之位，言人者求之气交。帝曰：何谓气交？岐伯曰：上下之位，气交之中，人之居也。故曰：天枢之上，天气主之；天枢之下，地气主之；气交之分，人气从之，万物由之。此之谓也。

　　帝曰：何为初中？岐伯曰：初凡三十度而有奇，中气同法。帝曰：初中何也？岐伯曰：所以分天地也。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初者地气也，中者天气也。帝曰：其升降何如？岐伯曰：气之升降，天地之更用也。帝曰：愿闻其用何如？岐伯曰：升已而降，降者谓天；降已而升，升者谓地。天气下降，气流于地；地气上升，气腾于天。故高下相召，升降相因，而变作矣。

　　帝曰：善。寒湿相遘，燥热相临，风火相值，其有间乎？岐伯曰：气有胜复，胜复之作，有德有化，有用有变，变则邪气居之。帝曰：何谓邪乎？岐伯曰：夫物之生从于化，物之极由乎变，变化之相薄，成败之所由也。故气有往复，用有迟速，四者之有，而化而变，风之来也。帝曰：迟速往复，风所由生，而化而变，故因盛衰之变耳。成败倚伏游乎中何也？岐伯曰：成败倚伏生乎动，动而不已，则变作矣。帝曰：有期乎？岐伯曰：不生不化，静之期也。帝曰：不生化乎？岐伯曰：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故非出入，则无以生长壮老已；非升降，则无以生长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无器不有。故器者生化之宇，器散则分之，生化息矣。故无不出入，无不升降。化有小大，期有近远，四者之有，而贵常守，反常则灾害至矣。故曰：无形无患。此之谓也。帝曰：善。有不生不化乎？岐伯曰：悉乎哉问也！与道合同，惟真人也。帝曰：善。

卷二十

　　○气交变大论篇第六十九

　　黄帝问曰：五运更治，上应天期，阴阳往复，寒暑迎随，真邪相薄，内外分离，六经波荡，五气倾移，太过不及，专胜兼并，愿言其始，而有常名，可得闻乎？岐伯稽首再拜对曰：昭乎哉问也！是明道也。此上帝所贵，先师传之，臣虽不敏，往闻其旨。帝曰：余闻得其人不教，是谓失道，传非其人，慢泄天宝。余诚菲德，未足以受至道；然而众子哀其不终，愿夫子保于无穷，流于无极，余司其事，则而行之奈何？岐伯曰：请遂言之也。《上经》曰：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此之谓也。帝曰：何谓也？岐伯曰：本气位也。位天者，天文也。位地者，地理也。通于人气之变化者，人事也。故太过者先天，不及者后天，所谓治化而人应之也。

　　帝曰：五运之化，太过何如？岐伯曰：岁木太过，风气流行，脾土受邪。民病飧泄食减，体重烦冤，肠鸣腹支满，上应岁星。甚则忽忽善怒，眩冒巅疾。化气不政，生气独治，云物飞动，草木不宁，甚而摇落，反胁痛而吐甚，冲阳绝者死不治，上应太白星。

　　岁火太过，炎暑流行，金肺受邪。民病疟，少气咳喘，血溢血泄注下，嗌燥耳聋，中热肩背热，上应荧惑星。甚则胸中痛，胁支满胁痛，膺背肩胛间痛，两臂内痛。身热骨痛而为浸淫。收气不行，长气独明，雨水霜寒，上应辰星。上临少阴少阳，火燔焫，水泉涸，物焦槁，病反谵妄狂越，咳喘息鸣，下甚血溢泄不已，太渊绝者死不治，上应荧惑星。

　　岁土太过，雨湿流行，肾水受邪。民病腹痛，清厥意不乐，体重烦冤，上应镇星。甚则肌肉痿，足痿不收，行善，脚下痛，饮发中满食减，四支不举。变生得位，藏气伏，化气独治之，泉涌河衍，涸泽生鱼，风雨大至，土崩溃，鳞见于陆，病腹满溏泄肠鸣，反下甚而太溪绝者死不治，上应岁星。

　　岁金太过，燥气流行，肝木受邪。民病两胁下少腹痛，目赤痛眦疡，耳无所闻。肃杀而甚，则体重烦冤，胸痛引背，两胁满且痛引少腹，上应太白星。甚则喘咳逆气，肩背痛，尻阴股膝髀腨胻足皆病，上应荧惑星。收气峻，生气下，草木敛，苍干雕陨，病反暴痛，胠胁不可反侧，咳逆甚而血溢，太冲绝者死不治，上应太白星。

　　岁水太过，寒气流行，邪害心火。民病身热烦心躁悸，阴厥上下中寒，谵妄心痛，寒气早至，上应辰星。甚则腹大胫肿，喘咳，寝汗出憎风，大雨至，埃雾朦郁，上应镇星。上临太阳，雨冰雪霜不时降，湿气变物，病反腹满肠鸣，溏泄食不化，渴而妄冒，神门绝者死不治，上应荧惑、辰星。

　　帝曰：善。其不及何如？岐伯曰：悉乎哉问也！岁木不及，燥乃大行，生气失应，草木晚荣，肃杀而甚，则刚木辟著，柔萎苍干，上应太白星，民病中清，胠胁痛，少腹痛，肠鸣溏泄，凉雨时至，上应太白星，其谷苍。上临阳明，生气失政，草木再荣，化气乃急，上应太白、镇星，其主苍早。复则炎暑流火，湿性燥，柔脆草木焦槁，下体再生，华实齐化，病寒热疮疡疒非胗痈痤，上应荧惑、太白，其谷白坚。白露早降，收杀气行，寒雨害物，虫食甘黄，脾土受邪，赤气后化，心气晚治，上胜肺金，白气乃屈，其谷不成，咳而鼽，上应荧惑、太白星。

　　岁火不及，寒乃大行，长政不用，物荣而下，凝惨而甚，则阳气不化，乃折荣美，上应辰星，民病胸中痛，胁支满，两胁痛，膺背肩胛间及两臂内痛，郁冒朦昧，心痛暴喑，胸腹大，胁下与腰背相引而痛，甚则屈不能伸，髋髀如别，上应荧惑、辰星，其谷丹。复则埃郁，大雨且至，黑气乃辱，病鹜溏腹满，食饮不下，寒中肠鸣，泄注腹痛，暴挛痿痹，足不任身，上应镇星、辰星，玄谷不成。

　　岁土不及，风乃大行，化气不令，草木茂荣，飘扬而甚，秀而不实，上应岁星，民病飧泄霍乱，体重腹痛，筋骨繇复，肌肉酸，善怒，藏气举事，蛰虫早附，咸病寒中，上应岁星、镇星，其谷黅。复则收政严峻，名木苍雕，胸胁暴痛，下引少腹，善大息，虫食甘黄，气客于脾，黅谷乃减，民食少失味，苍谷乃损，上应太白、岁星。上临厥阴，流水不冰，蛰虫来见，藏气不用，白乃不复，上应岁星，民乃康。

　　岁金不及，炎火乃行，生气乃用，长气专胜，庶物以茂，燥烁以行，上应荧惑星，民病肩背瞀重鼽嚏，血便注下，收气乃后，上应太白星，其谷坚芒。复则寒雨暴至，乃零冰雹霜雪杀物，阴厥且格，阳反上行，头脑户痛，延及囟顶发热，上应辰星，丹谷不成，民病口疮，甚则心痛。

　　岁水不及，湿乃大行，长气反用，其化乃速，暑雨数至，上应镇星，民病腹满身重，濡泄寒疡流水，腰股痛发，（月国）腨股膝不便，烦冤足痿清厥，脚下痛，甚则跗肿，藏气不政，肾气不衡，上应辰星，其谷秬。上临太阴，则大寒数举，蛰虫早藏，地积坚冰，阳光不治，民病寒疾于下，甚则腹满浮肿，上应镇星，其主黅谷。复则大风暴发，草偃木零，生长不鲜，面色时变，筋骨并辟，肉瘛，目视々，物疏璺，肌肉胗发，气并鬲中，痛于心腹，黄气乃损，其谷不登，上应岁星。

　　帝曰：善。愿闻其时也。岐伯曰：悉哉问也！木不及，春有鸣条律畅之化，则秋有雾露清凉之政，春有惨凄残贼之胜，则夏有炎暑燔烁之复，其眚东，其藏肝，其病内舍胠胁，外在关节。

　　火不及，夏有炳明光显之化，则冬有严肃霜寒之政，夏有惨凄凝冽之胜，则不时有埃昏大雨之复，其眚南，其藏心，其病内舍膺胁，外在经络。

　　土不及，四维有埃云润泽之化，则春有鸣条鼓拆之政，四维发振拉飘腾之变，则秋有肃杀霖霪之复，其眚四维，其藏脾，其病内舍心腹，外在肌肉四支。

　　金不及，夏有光显郁蒸之令，则冬有严凝整肃之应，夏有炎烁燔燎之变，则秋有冰雹霜雪之复，其眚西，其藏肺，其病内舍膺胁肩背，外在皮毛。

　　水不及，四维有湍润埃云之化，则不时有和风生发之应，四维发埃昏骤注之变，则不时有飘荡振拉之复，其眚北，其藏肾，其病内舍腰脊骨髓，外在溪谷踹膝。夫五运之政，犹权衡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化者应之，变者复之，此生长化成收藏之理，气之常也，失常则天地四塞矣。故曰：天地之动静，神明为之纪，阴阳之往复，寒暑彰其兆。此之谓也。

　　帝曰：夫子之言五气之变，四时之应，可谓悉矣。夫气之动乱，触遇而作，发无常会，卒然灾合，何以期之？岐伯曰：夫气之动变，固不常在，而德化政令灾变，不同其候也。帝曰：何谓也？岐伯曰：东方生风，风生木，其德敷和，其化生荣，其政舒启，其令风，其变振发，其灾散落。南方生热，热生火，其德彰显，其化蕃茂，其政明曜，其令热，其变销烁，其灾燔焫。中央生湿，湿生土，其德溽蒸，其化丰备，其政安静，其令湿，其变骤注，其灾霖溃。西方生燥，燥生金，其德清洁，其化紧敛，其政劲切，其令燥，其变肃杀，其灾苍陨。北方生寒，寒生水，其德凄沧，其化清谧，其政凝肃，其令寒，其变凓冽，其灾冰雪霜雹。是以察其动也，有德有化，有政有令，有变有灾，而物由之，而人应之也。

　　帝曰：夫子之言岁候，其不及太过，而上应五星。今夫德化政令，灾眚变易，非常而有也，卒然而动，其亦为之变乎？岐伯曰：承天而行之，故无妄动，无不应也。卒然而动者，气之交变也，其不应焉。故曰：应常不应卒。此之谓也。

　　帝曰：其应奈何？岐伯曰：各从其气化也。帝曰：其行之徐疾逆顺何如？岐伯曰：以道留久，逆守而小，是谓省下。以道而去，去而速来，曲而过之，是谓省遗过也。久留而环，或离或附，是谓议灾与其德也。应近则小，应远则大。芒而大倍常之一，其化甚；大常之二，其眚即发也。小常之一，其化减；小常之二，是谓临视，省下之过与其德也。德者福之，过者伐之。是以象之见也，高而远则小，下而近则大，故大则喜怒迩，小则祸福远。岁运太过，则运星北越，运气相得，则各行以道。故岁运太过，畏星失色而兼其母，不及，则色兼其所不胜。肖者瞿瞿，莫知其妙，闵闵之当，孰者为良，妄行无征，示畏侯王。帝曰：其灾应何如？岐伯曰：亦各从其化也。故时至有盛衰，凌犯有逆顺，留守有多少，形见有善恶，宿属有胜负，征应有吉凶矣。帝曰：其善恶何谓也？岐伯曰：有喜有怒，有忧有丧，有泽有燥，此象之常也，必谨察之。帝曰：六者高下异乎？岐伯曰：象见高下，其应一也，故人亦应之。

　　帝曰：善。其德化政令之动静损益皆何如？岐伯曰：夫德化政令灾变，不能相加也。胜复盛衰，不能相多也。往来小大，不能相过也。用之升降，不能相无也。各从其动而复之耳。帝曰：其病生何如？岐伯曰：德化者气之祥，政令者气之章，变易者复之纪，灾眚者伤之始，气相胜者和，不相胜者病，重感于邪则甚也。帝曰：善。所谓精光之论，大圣之业，宣明大道，通于无穷，究于无极也。余闻之，善言天者，必应于人，善言古者，必验于今，善言气者，必彰于物，善言应者，同天地之化，善言化、言变者，通神明之理，非夫子孰能言至道欤！乃择良兆而藏之灵室，每旦读之，命曰《气交变》，非斋戒不敢发，慎传也。

　　○五常政大论篇第七十

　　黄帝问曰：太虚寥廓，五运回薄，衰盛不同，损益相从，愿闻平气何如而名？何如而纪也？岐伯对曰：昭乎哉问也！木曰敷和，火曰升明，土曰备化，金曰审平，水曰静顺。

　　帝曰：其不及奈何？岐伯曰：木曰委和，火曰伏明，土曰卑监，金曰从革，水曰涸流。

　　帝曰：太过何谓？岐伯曰：木曰发生，火曰赫曦，土曰敦阜，金曰坚成，水曰流衍。

　　帝曰：三气之纪，愿闻其候。岐伯曰：悉乎哉问也！敷和之纪，木德周行，阳舒阴布，五化宣平。其气端，其性随，其用曲直，其化生荣，其类草木，其政发散，其候温和，其令风，其藏肝，肝其畏清，其主目，其谷麻，其果李，其实核，其应春，其虫毛，其畜犬，其色苍，其养筋，其病里急支满，其味酸，其音角，其物中坚，其数八。

　　升明之纪，正阳而治，德施周普，五化均衡。其气高，其性速，其用燔灼，其化蕃茂，其类火，其政明曜，其候炎暑，其令热，其藏心，心其畏寒，其主舌，其谷麦，其果杏，其实络，其应夏，其虫羽，其畜马，其色赤，其养血，其病瘛，其味苦，其音徵，其物脉，其数七。

　　备化之纪，气协天休，德流四政，五化齐修。其气平，其性顺，其用高下，其化丰满，其类土，其政安静，其候溽蒸，其令湿，其藏脾，脾其畏风，其主口，其谷稷，其果枣，其实肉，其应长夏，其虫倮，其畜牛，其色黄，其养肉，其病否，其味甘，其音宫，其物肤，其数五。

　　审平之纪，收而不争，杀而无犯，五化宣明。其气洁，其性刚，其用散落，其化坚敛，其类金，其政劲肃，其候清切，其令燥，其藏肺，肺其畏热，其主鼻，其谷稻，其果桃，其实壳，其应秋，其虫介，其畜鸡，其色白，其养皮毛，其病咳，其味辛，其音商，其物外坚，其数九。

　　静顺之纪，藏而勿害，治而善下，五化咸整。其气明，其性下，其用沃衍，其化凝坚，其类水，其政流演，其候凝肃，其令寒，其藏肾，肾其畏湿，其主二阴，其谷豆，其果栗，其实濡，其应冬，其虫鳞，其畜彘，其色黑，其养骨髓，其病厥，其味咸，其音羽，其物濡，其数六。故生而勿杀，长而勿罚，化而勿制，收而勿害，藏而勿抑，是谓平气。

　　委和之纪，是谓胜生，生气不政，化气乃扬，长气自平，收令乃早，凉雨时降，风云并兴，草木晚荣，苍干雕落，物秀而实，肤肉内充。其气敛，其用聚，其动緛戾拘缓，其发惊骇，其藏肝，其果枣李，其实核壳，其谷稷稻，其味酸辛，其色白苍，其畜犬鸡，其虫毛介，其主雾露凄沧，其声角商，其病摇动注恐，从金化也，少角与判商同，上角与正角同，上商与正商同，其病支废痈肿疮疡，其甘虫，邪伤肝也，上宫与正宫同，萧飋肃杀则炎赫沸腾，眚于三，所谓复也，其主飞蠹蛆雉，乃为雷霆。

　　伏明之纪，是谓胜长，长气不宣，藏气反布，收气自政，化令乃衡，寒清数举，暑令乃薄，承化物生，生而不长，成实而稚，遇化已老，阳气屈伏，蛰虫早藏。其气郁，其用暴，其动彰伏变易，其发痛，其藏心，其果栗桃，其实络濡，其谷豆稻，其味苦咸，其色玄丹，其畜马彘，其虫羽鳞，其主冰雪霜寒，其声徵羽，其病昏惑悲忘，从水化也，少徵与少羽同，上商与正商同，邪伤心也，凝惨凛冽则暴雨霖霪，眚于九，其主骤注雷霆震惊，沉霒淫雨。

　　卑监之纪，是谓减化，化气不令，生政独彰，长气整，雨乃愆，收气平，风寒并兴，草木荣美，秀而不实，成而粃也。其气散，其用静定，其动疡涌分溃痈肿，其发濡滞，其藏脾，其果李栗，其实濡核，其谷豆麻，其味酸甘，其色苍黄，其畜牛犬，其虫倮毛，其主飘怒振发，其声宫角，其病留满否塞，从木化也，少宫与少角同，上宫与正宫同，上角与正角同，其病飧泄，邪伤脾也，振拉飘扬则苍干散落，其眚四维，其主败折虎狼，清气乃用，生政乃辱。

　　从革之纪，是谓折收，收气乃后，生气乃扬，长化合德，火政乃宣，庶类以蕃。其气扬，其用躁切，其动铿禁瞀厥，其发咳喘，其藏肺，其果李杏，其实壳络，其谷麻麦，其味苦辛，其色白丹，其畜鸡羊，其虫介羽，其主明曜炎烁，其声商徵，其病嚏咳鼽衄，从火化也，少商与少徵同，上商与正商同，上角与正角同，邪伤肺也，炎光赫烈则冰雪霜雹，眚于七，其主鳞伏彘鼠，岁气早至，乃生大寒。

　　涸流之纪，是谓反阳，藏令不举，化气乃昌，长气宣布，蛰虫不藏，土润水泉减，草木条茂，荣秀满盛。其气滞，其用渗泄，其动坚止，其发燥槁，其藏肾，其果枣杏，其实濡肉，其谷黍稷，其味甘咸，其色黅玄，其畜彘牛，其虫鳞倮，其主埃郁昏翳，其声羽宫，其病痿厥坚下，从土化也，少羽与少宫同，上宫与正宫同，其病癃閟，邪伤肾也，埃昏骤雨则振拉摧拔，眚于一，其主毛显狐貉，变化不藏。故乘危而行，不速而至，暴虐无德，灾反及之，微者复微，甚者复甚，气之常也。

　　发生之纪，是谓启陈，土疏泄，苍气达，阳和布化，阴气乃随，生气淳化，万物以荣。其化生，其气美，其政散，其令条舒，其动掉眩巅疾，其德鸣靡启坼，其变振拉摧拔，其谷麻稻，其畜鸡犬，其果李桃，其色青黄白，其味酸甘辛，其象春，其经足厥阴少阳，其藏肝脾，其虫毛介，其物中坚外坚，其病怒，太角与上商同，上徵则其气逆，其病吐利，不务其德则收气复，秋气劲切，甚则肃杀，清气大至，草木雕零，邪乃伤肝。

　　赫曦之纪，是谓蕃茂，阴气内化，阳气外荣，炎暑施化，物得以昌。其化长，其气高，其政动，其令鸣显，其动炎灼妄扰，其德暄暑郁蒸，其变炎烈沸腾，其谷麦豆，其畜羊彘，其果杏栗，其色赤白玄，其味苦辛咸，其象夏，其经手少阴太阳，手厥阴少阳，其藏心肺，其虫羽鳞，其物脉濡，其病笑、疟、疮疡、血流、狂妄、目赤，上羽与正徵同，其收齐，其病痓，上徵而收气后也，暴烈其政，藏气乃复，时见凝惨，甚则雨水霜雹切寒，邪伤心也。

　　敦阜之纪，是谓广化，厚德清静，顺长以盈，至阴内实，物化充成，烟埃朦郁，见于厚土，大雨时行，湿气乃用，燥政乃辟。其化圆，其气丰，其政静，其令周备，其动濡积并稸，其德柔润重淖，其变震惊飘骤崩溃，其谷稷麻，其畜牛犬，其果枣李，其色黅玄苍，其味甘咸酸，其象长夏，其经足太阴阳明，其藏脾肾，其虫倮毛，其物肌核，其病腹满四支不举，大风迅至，邪伤脾也。

　　坚成之纪，是谓收引，天气洁，地气明，阳气随，阴治化，燥行其政，物以司成，收气繁布，化洽不终。其化成，其气削，其政肃，其令锐争，其动暴折疡疰，其德雾露萧飋，其变肃杀雕零，其谷稻黍，其畜鸡马，其果桃杏，其色白青丹，其味辛酸苦，其象秋，其经手太阴阳明，其藏肺肝，其虫介羽，其物壳络，其病喘喝胸凭仰息，上徵与正商同，其生齐，其病咳，政暴变则名木不荣，柔脆焦首，长气斯救，大火流，炎烁且至，蔓将槁，邪伤肺也。

　　流衍之纪，是谓封藏，寒司物化，天地严凝，藏政以布，长令不扬。其化凛，其气坚，其政谧，其令流注，其动漂泄沃涌，其德凝惨寒雰，其变冰雪霜雹，其谷豆稷，其畜彘牛，其果栗枣，其色黑丹黅，其味咸苦甘，其象冬，其经足少阴太阳，其藏肾心，其虫鳞倮，其物濡满，其病胀，上羽而长气不化也。政过则化气大举，而埃昏气交，大雨时降，邪伤肾也。故曰：不恒其德，则所胜来复，政恒其理，则所胜同化。此之谓也。

　　帝曰：天不足西北，左寒而右凉，地不满东南，右热而左温，其故何也？岐伯曰：阴阳之气，高下之理，太少之异也。东南方，阳也，阳者其精降于下，故右热而左温。西北方，阴也，阴者其精奉于上，故左寒而右凉。是以地有高下，气有温凉，高者气寒，下者气热。故适寒凉者胀，之温热者疮，下之则胀已，汗之则疮已，此凑理开闭之常，太少之异耳。

　　帝曰：其于寿夭何如？岐伯曰：阴精所奉其人寿，阳精所降其人夭。帝曰：善。其病也，治之奈何？岐伯曰：西北之气散而寒之，东南之气收而温之，所谓同病异治也。故曰：气寒气凉，治以寒凉，行水渍之。气温气热，治以温热，强其内守。必同其气，可使平也，假者反之。

　　帝曰：善。一州之气，生化寿夭不同，其故何也？岐伯曰：高下之理，地势使然也。崇高则阴气治之，污下则阳气治之，阳胜者先天，阴胜者后天，此地理之常，生化之道也。帝曰：其有寿夭乎？岐伯曰：高者其气寿，下者其气夭，地之小大异也，小者小异，大者大异。故治病者，必明天道地理，阴阳更胜，气之先后，人之寿夭，生化之期，乃可以知人之形气矣。

　　帝曰：善。其岁有不病，而藏气不应不用者何也？岐伯曰：天气制之，气有所从也。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少阳司天，火气下临，肺气上从，白起金用，草木眚，火见燔焫，革金且耗。大暑以行，咳嚏鼽衄鼻窒，曰疡，寒热胕肿。风行于地，尘沙飞扬，心痛胃脘痛，厥逆鬲不通，其主暴速。

　　阳明司天，燥气下临，肝气上从，苍起木用而立，土乃眚，凄沧数至，木伐草萎，胁痛目赤，掉振鼓栗，筋痿不能久立。暴热至，土乃暑，阳气郁发，小便变，寒热如疟，甚则心痛，火行于稿，流水不冰，蛰虫乃见。

　　太阳司天，寒气下临，心气上从，而火且明，丹起金乃眚，寒清时举，胜则水冰，火气高明，心热烦，嗌干善渴，鼽嚏，喜悲数欠，热气妄行，寒乃复，霜不时降，善忘，甚则心痛。土乃润，水丰衍，寒客至，沉阴化，湿气变物，水饮内稸，中满不食，皮肉苛，筋脉不利，甚则胕肿身后痈。

　　厥阴司天，风气下临，脾气上从，而土且隆，黄起水乃眚，土用革，体重肌肉萎，食减口爽，风行太虚，云物摇动，目转耳鸣。火纵其暴，地乃暑，大热消烁，赤沃下，蛰虫数见，流水不冰，其发机速。

　　少阴司天，热气下临，肺气上从，白起金用，草木眚，喘呕寒热，嚏鼽衄鼻窒，大暑流行，甚则疮疡燔灼，金烁石流，地乃燥清，凄沧数至，胁痛善太息，肃杀行，草木变。

　　太阴司天，湿气下临，肾气上从，黑起水变，埃冒云雨，胸中不利，阴痿气大衰而不起不用。当其时反腰脽痛，动转不便也，厥逆。地乃藏阴，大寒且至，蛰虫早附，心下否痛，地裂冰坚，少腹痛，时害于食，乘金则止水增，味乃咸，行水减也。

　　帝曰：岁有胎孕不育，治之不全，何气使然？岐伯曰：六气五类，有相胜制也，同者盛之，异者衰之，此天地之道，生化之常也。故厥阴司天，毛虫静，羽虫育，介虫不成；在泉，毛虫育，倮虫耗，羽虫不育。少阴司天，羽虫静，介虫育，毛虫不成；在泉，羽虫育，介虫耗不育。太阴司天，倮虫静，鳞虫育，羽虫不成；在泉，倮虫育，鳞虫不成。少阳司天，羽虫静，毛虫育，倮虫不成；在泉，羽虫育，介虫耗，毛虫不育。阳明司天，介虫静，羽虫育，介虫不成；在泉，介虫育，毛虫耗，羽虫不成。太阳司天，鳞虫静，倮虫育；在泉，鳞虫耗，倮虫不育。

　　诸乘所不成之运，则甚也。故气主有所制，岁立有所生，地气制己胜，天气制胜己，天制色，地制形，五类衰盛，各随其气之所宜也。故有胎孕不育，治之不全，此气之常也，所谓中根也。根于外者亦五，故生化之别，有五气、五味、五色、五类、五宜也。帝曰：何谓也？岐伯曰：根于中者，命曰神机，神去则机息。根于外者，命曰气立，气止则化绝。故各有制，各有胜，各有生，各有成。故曰：不知年之所加，气之同异，不足以言生化。此之谓也。

　　帝曰：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蕃育，气终而象变，其致一也。然而五味所资，生化有薄厚，成熟有少多，终始不同，其故何也？岐伯曰：地气制之也，非天不生，地不长也。帝曰：愿闻其道，岐伯曰：寒热燥湿，不同其化也。故少阳在泉，寒毒不生，其味辛，其治苦酸，其谷苍丹。阳明在泉，湿毒不生，其味酸，其气湿，其治辛苦甘，其谷丹素。太阳在泉，热毒不生，其味苦，其治淡咸，其谷黅秬。厥阴在泉，清毒不生，其味甘，其治酸苦，其谷苍赤，其气专，其味正。少阴在泉，寒毒不生，其味辛，其治辛苦甘，其谷白丹。太阴在泉，燥毒不生，其味咸，其气热，其治甘咸，其谷黅秬。化淳则咸守，气专则辛化而俱治。

　　故曰：补上下者从之，治上下者逆之，以所在寒热盛衰而调之。故曰：上取下取，内取外取，以求其过。能毒者以厚药，不胜毒者以薄药。此之谓也。气反者，病在上，取之下；病在下，取之上；病在中，傍取之。治热以寒，温而行之；治寒以热，凉而行之；治温以清，冷而行之；治清以温，热而行之。故消之削之，吐之下之，补之泻之，久新同法。

　　帝曰：病在中而不实不坚，且聚且散，奈何？岐伯曰：悉乎哉问也！无积者求其藏，虚则补之，药以祛之，食以随之，行水渍之，和其中外，可使毕已。帝曰：有毒无毒，服有约乎？岐伯曰：病有久新，方有大小，有毒无毒，固宜常制矣。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不尽，行复如法，必先岁气，无伐天和，无盛盛，无虚虚，而遗人夭殃，无致邪，无失正，绝人长命。

　　帝曰：其久病者，有气从不康，病去而瘠，奈何？岐伯曰：昭乎哉圣人之问也！化不可代，时不可违。夫经络以通，血气以从，复其不足，与众齐同，养之和之，静以待时，谨守其气，无使倾移，其形乃彰，生气以长，命曰圣王。故大要曰：无代化，无违时，必养必和，待其来复。此之谓也。帝曰：善。

卷二十一

　　○六元正纪大论篇第七十一

　　黄帝问曰：六化六变，胜复淫治，甘苦辛咸酸淡先后，余知之矣。夫五运之化，或从五气，或逆天气，或从天气而逆地气，或从地气而逆天气，或相得，或不相得，余未能明其事，欲通天之纪，从地之理，和其运，调其化，使上下合德，无相夺伦，天地升降，不失其宜，五运宣行，勿乖其政，调之正味，从逆奈何？岐伯稽首再拜对曰：昭乎哉问也，此天地之纲纪，变化之渊源，非圣帝孰能穷其至理欤！臣虽不敏，请陈其道，令终不灭，久而不易。帝曰：愿夫子推而次之，从其类序，分其部主，别其宗司，昭其气数，明其正化，可得闻乎？岐伯曰：先立其年以明其气，金木水火土运行之数，寒暑燥湿风火临御之化，则天道可见，民气可调，阴阳卷舒，近而无惑，数之可数者，请遂言之。

　　帝曰：太阳之政奈何？岐伯曰：辰戌之纪也。

　　太阳太角太阴壬辰壬戌其运风，其化鸣紊启拆，其变振拉摧拔，其病眩掉目暝。

　　太角（初正）少徵太宫少商太羽（终）

　　太阳太徵太阴戊辰戊戌同正徵。其运热，其化暄暑郁燠，其变炎烈沸腾，其病热郁。

　　太徵少宫太商少羽（终）少角（初）

　　太阳太宫太阴甲辰岁会（同天符）甲戌岁会（同天符）其运阴埃，其化柔润重泽，其变震惊飘骤，其病湿下重。

　　太宫少商太羽（终）太角（初）少徵

　　太阳太商太阴庚辰庚戌其运凉，其化雾露萧飋，其变肃杀雕零，其病燥背瞀胸满。

　　太商少羽（终）少角（初）太徵少宫

　　太阳太羽太阴丙辰天符丙戌天符其运寒，其化凝惨凓冽，其变冰雪霜雹，其病大寒留于溪谷。

　　太羽（终）太角（初）少徵太宫少商

　　凡此太阳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先天，天气肃，地气静，寒临太虚，阳气不令，水土合德，上应辰星镇星。其谷玄黅，其政肃，其令徐。寒政大举，泽无阳焰，则火发待时。少阳中治，时雨乃涯，止极雨散，还于太阴，云朝北极，湿化乃布，泽流万物，寒敷于上，雷动于下，寒湿之气，持于气交。民病寒湿发，肌肉萎，足痿不收，濡泻血溢。初之气，地气迁，气乃大温，草乃早荣，民乃厉，温病乃作，身热头痛呕吐，肌腠疮疡。二之气，大凉反至，民乃惨，草乃遇寒，火气遂抑，民病气郁中满，寒乃始。三之气，天政布，寒气行，雨乃降。民病寒，反热中，痈疽注下，心热瞀闷，不治者死。四之气，风湿交争，风化为雨，乃长乃化乃成。民病大热少气，肌肉萎足痿，注下赤白。五之气，阳复化，草乃长乃化乃成，民乃舒。终之气，地气正，湿令行，阴凝太虚，埃昏郊野，民乃惨凄，寒风以至，反者孕乃死。故岁宜苦以燥之温之，必折其郁气，先资其化源，抑其运气，扶其不胜，无使暴过而生其疾，食岁谷以全其真，避虚邪以安其正。适气同异，多少制之，同寒湿者燥热化，异寒湿者燥湿化。故同者多之，异者少之。用寒远寒，用凉远凉，用温远温，用热远热，食宜同法。有假者反常，反是者病，所谓时也。

　　帝曰：善。阳明之政奈何？岐伯曰：卯酉之纪也。

　　阳明少角少阴清热胜复同，同正商。丁卯岁会丁酉其运风清热。

　　少角（初正）太徵少宫太商少羽（终）

　　阳明少徵少阴寒雨胜复同，同正商。癸卯（同岁会）癸酉（同岁会）其运热寒雨。

　　少徵太宫少商太羽（终）太角（初）

　　阳明少宫少阴风凉胜复同。己卯己酉其运雨风凉。

　　少宫太商少羽（终）少角（初）太徵

　　阳明少商少阴热寒胜复同，同正商。乙卯天符乙酉岁会，太一天符。其运凉热寒。

　　少商太羽（终）太角（初）太徵太宫

　　阳明少羽少阴雨风胜复同，同少宫。辛卯辛酉其运寒雨风。

　　少羽（终）少角（初）太徵少宫太商

　　凡此阳明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后天，天气急，地气明，阳专其令，炎暑大行，物燥以坚，淳风乃治，风燥横运，流于气交，多阳少阴，云趋雨府，湿化乃敷。燥极而泽，其谷白丹，间谷命太者，其耗白甲品羽，金火合德，上应太白荧惑。其政切，其令暴，蛰虫乃见，流水不冰。民病咳嗌塞，寒热发，暴振凓癃閟，清先而劲，毛虫乃死，热后而暴，介虫乃殃，其发躁，胜复之作，扰而大乱，清热之气，持于气交。初之气，地气迁，阴始凝，气始肃，水乃冰，寒雨化。其病中热胀，面目浮肿，善眠，鼽衄嚏欠呕，小便黄赤，甚则淋。二之气，阳乃布，民乃舒，物乃生荣。厉大至，民善暴死。三之气，天政布，凉乃行，燥热交合，燥极而泽，民病寒热。四之气，寒雨降。病暴仆，振栗谵妄，少气嗌干引饮，及为心痛、痈肿、疮疡、疟寒之疾，骨痿血便。五之气，春令反行，草乃生荣，民气和。终之气，阳气布，候反温，蛰虫来见，流水不冰，民乃康平，其病温。故食岁谷以安其气，食间谷以去其邪，岁宜以咸、以苦、以辛，汗之、清之、散之，安其运气，无使受邪，折其郁气，资其化源。以寒热轻重少多其制，同热者多天化，同清者多地化。用凉远凉，用热远热，用寒远寒，用温远温，食宜同法。有假者反之，此其道也。反是者，乱天地之经，扰阴阳之纪也。

　　帝曰：善。少阳之政奈何？岐伯曰：寅申之纪也。

　　少阳太角厥阴壬寅（同天符）壬申（同天符）

　　其运风鼓，其化鸣紊启坼，其变振拉摧拔，其病掉眩支胁惊骇。

　　太角（初正）少徵太宫少商太羽（终）

　　少阳太徵厥阴戊寅天符戊申天符其运暑，其化暄嚣郁燠，其变炎烈沸腾，其病上热郁、血溢、血泄、心痛。

　　太徵少宫太商少羽（终）少角（初）

　　少阳太宫厥阴甲寅甲申其运阴雨，其化柔润重泽，其变震惊飘骤，其病体重、胕肿、痞饮。

　　太宫少商太羽（终）太角（初）少徵

　　少阳太商厥阴庚寅庚申同正商其运凉，其化雾露清切，其变肃杀雕零，其病肩背胸中。

　　太商少羽（终）少角（初）太徵少宫

　　少阳太羽厥阴丙寅丙申其运寒肃，其化凝惨凓冽，其变冰雪霜雹，其病寒浮肿。

　　太羽（终）太角（初）少徵太宫少商

　　凡此少阳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先天，天气正，地气扰，风乃暴举，木偃沙飞，炎火乃流，阴行阳化，雨乃时应，火木同德，上应荧惑岁星。其谷丹苍，其政严，其令扰。故风热参布，云物沸腾，太阴横流，寒乃时至，凉雨并起。民病寒中，外发疮疡，内为泄满。故圣人遇之，和而不争。往复之作，民病寒热疟泄，聋暝呕吐，上忄弗肿色变。初之气，地气迁，风胜乃摇，寒乃去，候乃大温，草木早荣。寒来不杀，温病乃起，其病气怫于上，血溢目赤，咳逆头痛，血崩胁满，肤腠中疮。二之气，火反郁，白埃四起，云趋雨府，风不胜湿，雨乃零，民乃康。其病热郁于上，咳逆呕吐，疮发于中，胸嗌不利，头痛身热，昏愦脓疮。三之气，天政布，炎暑至，少阳临上，雨乃涯。民病热中，聋瞑血溢，脓疮咳呕，鼽衄渴嚏欠，喉痹目赤，善暴死。四之气，凉乃至，炎暑间化，白露降，民气和平，其病满身重。五之气，阳乃去，寒乃来，雨乃降，气门乃闭，刚木早雕，民避寒邪，君子周密。终之气，地气正，风乃至，万物反生，霿雾以行。其病关闭不禁，心痛，阳气不藏而咳。抑其运气，皞所不胜，必折其郁气，先取化源，暴过不生，苛疾不起。故岁宜咸辛宜酸，渗之泄之，渍之发之，观气寒温以调其过，同风热者多寒化，异风热者少寒化。用热远热，用温远温，用寒远寒，用凉远凉，食宜同法，此其道也。有假者反之，反是者，病之阶也。

　　帝曰：善。太阴之政奈何？岐伯曰：丑未之纪也。

　　太阴少角太阳清热胜复同，同正宫。丁丑丁未其运风清热。

　　少角（初正）太徵少宫太商少羽（终）

　　太阴少徵太阳寒雨胜复同。癸丑癸未其运热寒雨。

　　少徵太宫少商太羽（终）太角

　　太阴少宫太阳风清胜复同，同正宫。

　　己丑太一天符己未太一天符其运雨风清。

　　少宫太商少羽（终）少角（初）太徵

　　太阴少商太阳热寒胜复同。

　　乙丑乙未其运凉热寒。

　　少商太羽（终）太角（初）少徵太宫

　　太阴少羽太阳雨风胜复同，同正宫。

　　辛丑（同岁会）辛未（同岁会）其运寒雨风。

　　少羽（终）少角（初）太徵少宫太商

　　凡此太阴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后天，阴专其政，阳气退辟，大风时起，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原野昏霿，白埃四起，云奔南极，寒雨数至，物成于差夏。民病寒湿，腹满、身（月真）愤、胕肿，痞逆寒厥拘急。湿寒合德，黄黑埃昏，流行气交，上应镇星辰星。其政肃，其令寂，其谷黅玄。故阴凝于上，寒积于下，寒水胜火，则为冰雹，阳光不治，杀气乃行。故有余宜高，不及宜下，有余宜晚，不及宜早，土之利，气之化也，民气亦从之，间谷命其太也。初之气，地气迁，寒乃去，春气正，风乃来，生布万物以荣，民气条舒，风湿相薄，雨乃后。民病血溢，筋络拘强，关节不利，身重筋痿。二之气，大火正，物承化，民乃和，其病温厉大行，远近咸若，湿蒸相薄，雨乃时降。三之气，天政布，湿气降，地气腾，雨乃时降，寒乃随之。感于寒湿，则民病身重胕肿，胸腹满。四之气，畏火临，溽蒸化，地气腾，天气否隔，寒风晓暮，蒸热相薄，草木凝烟，湿化不流，则白露阴布，以成秋令。民病腠理热，血暴溢疟，心腹满热胪胀，甚则胕肿。五之气，惨令已行，寒露下，霜乃早降，草木黄落，寒气及体，君子周密，民病皮腠。终之气，寒大举，湿大化，霜乃积，阴乃凝，水坚冰，阳光不治。感于寒，则病人关节禁固，腰脽痛，寒湿推于气交而为疾也。必折其郁气，而取化源，益其岁气，无使邪胜，食岁谷以全其真，食间谷以保其精。故岁宜以苦燥之温之，甚者发之泄之。不发不泄，则湿气外溢，肉溃皮拆而水血交流。必赞其阳火，令御甚寒，从气异同，少多其判也，同寒者以热化，同湿者以燥化，异者少之，同者多之。用凉远凉。用寒远寒，用温远温，用热远热，食宜同法。假者反之，此其道也，反是者病也。

　　帝曰：善。少阴之政奈何？岐伯曰：子午之纪也。

　　少阴太角阳明壬子壬午其运风鼓，其化鸣紊启拆，其变振拉摧拔，其病支满。

　　太角（初正）少徵太宫少商太羽（终）

　　少阴太徵阳明戊子天符戊午太一天符，其运炎暑，其化暄曜郁燠，其变炎烈沸腾，其病上热血溢。

　　太徵少宫太商少羽（终）少角（初）

　　少阴太宫阳明甲子甲午其运阴雨，其化柔润时雨，其变震惊飘骤，其病中满身重。

　　太宫少商太羽（终）太角（初）少徵

　　少阴太商阳明庚子（同天符）庚午（同天符）同正商其运凉劲，其化雾露萧飋，其变肃杀雕零，其病下清。

　　太商少羽（终）少角（初）太徵少宫

　　少阴太羽阳明丙子岁会丙午其运寒，其化凝惨凓冽，其变冰雪霜雹，其病寒下。

　　太羽（终）太角（初）少徵太宫少商

　　凡此少阴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先天，地气肃，天气明，寒交暑，热加燥，云驰雨府，湿化乃行，时雨乃降，金火合德，上应荧惑太白。其政明，其令切，其谷丹白。水火寒热持于气交而为病始也，热病生于上，清病生于下，寒热凌犯而争于中，民病咳喘，血溢血泄鼽嚏，目赤眦疡，寒厥入胃，心痛腰痛，腹大嗌干肿上。初之气，地气迁，燥将去，寒乃始，蛰复藏，水乃冰，霜复降，风乃至，阳气郁，民反周密，关节禁固，腰脽痛，炎暑将起，中外疮疡。二之气，阳气布，风乃行，春气以正，万物应荣，寒气时至，民乃和。其病淋，目瞑目赤，气郁于上而热。三之气，天政布，大火行，庶类番鲜，寒气时至。民病气厥心痛，寒热更作，咳喘目赤。四之气，溽暑至，大雨时行，寒热互至。民病寒热，嗌干黄瘅，鼽衄饮发。五之气，畏火临，暑反至，阳乃化，万物乃生乃长荣，民乃康，其病温。终之气，燥令行，余火内格，肿于上，咳喘，甚则血溢。寒气数举，则霿雾翳，病生皮腠，内舍于胁，下连少腹而作寒中，地将易也。必抑其运气，资其岁胜，折其郁发，先取化源，无使暴过而生其病也。食岁谷以全真气，食间谷以辟虚邪。岁宜咸以软之，而调其上，甚则以苦发之；以酸收之，而安其下，甚则以苦泄之。适气同异而多少之，同天气者以寒清化，同地气者以温热化。用热远热，用凉远凉，用温远温，用寒远寒，食宜同法。有假则反，此其道也，反是者病作矣。

　　帝曰：善。厥阴之政奈何？岐伯曰：巳亥之纪也。

　　厥阴少角少阳清热胜复同，同正角。

　　丁巳天符丁亥天符其运风清热。

　　少角（初正）太徵少宫太商少羽（终）

　　厥阴少徵少阳寒雨胜复同。

　　癸巳（同岁会）癸亥（同岁会）其运热寒雨。

　　少徵太宫少商太羽（终）太角（初）

　　厥阴少宫少阳风清胜复同，同正角。

　　己巳己亥其运雨风清。

　　少宫太商少羽（终）少角（初）太徵

　　厥阴少商少阳热寒胜复同，同正角。

　　乙巳乙亥其运凉热寒。

　　少商太羽（终）太角（初）少徵太宫

　　厥阴少羽少阳雨风胜复同。

　　辛巳辛亥其运寒雨风。

　　少羽（终）少角（初）太徵少宫太商

　　凡此厥阴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后天，诸同正岁，气化运行同天，天气扰，地气正，风生高远，炎热从之，云趋雨府，湿化乃行，风火同德，上应岁星荧惑。其政挠，其令速，其谷苍丹，间谷言太者，其耗文角品羽。风燥火热，胜复更作，蛰虫来见，流水不冰，热病行于下，风病行于上，风燥胜复形于中。初之气，寒始肃，杀气方至，民病寒于右之下。二之气，寒不去，华雪水冰，杀气施化，霜乃降，名草上焦，寒雨数至，阳复化，民病热于中。三之气，天政布，风乃时举，民病泣出耳鸣掉眩。四之气，溽暑湿热相薄，争于左之上，民病黄瘅而为胕肿。五之气，燥湿更胜，沉阴乃布，寒气及体，风雨乃行。终之气，畏火司令，阳乃大化，蛰虫出见，流水不冰，地气大发，草乃生，人乃舒，其病温厉。必折其郁气，资其化源，赞其运气，无使邪胜。岁宜以辛调上，以咸调下，畏火之气，无妄犯之。用温远温，用热远热，用凉远凉，用寒远寒，食宜同法。有假反常，此之道也，反是者病。

　　帝曰：善。夫子之言可谓悉矣，然何以明其应乎？岐伯曰：昭乎哉问也！夫六气者，行有次，止有位，故常以正月朔日平旦视之，睹其位而知其所在矣。运有余，其至先，运不及，其至后，此天之道，气之常也。运非有余非不足，是谓正岁，其至当其时也。帝曰：胜复之气，其常在也，灾眚时至，候也奈何？岐伯曰：非气化者，是谓灾也。

　　帝曰：天地之数，终始奈何？岐伯曰：悉乎哉问也！是明道也。数之始，起于上而终于下，岁半之前，天气主之，岁半之后，地气主之，上下交互，气交主之，岁纪毕矣。故曰：位明气月可知乎，所谓气也。帝曰：余司其事，则而行之，不合其数何也？岐伯曰：气用有多少，化治有盛衰，衰盛多少，同其化也。帝曰：愿闻同化何如？岐伯曰：风温春化同，热曛昏火夏化同，胜与复同，燥清涸露秋化同，云雨昏暝埃长夏化同，寒气霜雪冰冬化同，此天地五运六气之化，更用盛衰之常也。

　　帝曰：五运行同天化者，命曰天符，余知之矣。愿闻同地化者何谓也？岐伯曰：太过而同天化者三，不及而同天化者亦三，太过而同地化者三，不及而同地化者亦三，此凡二十四岁也。帝曰：愿闻其所谓也。岐伯曰：甲辰甲戌太宫下加太阴，壬寅壬申太角下加厥阴，庚子庚午太商下加阳明，如是者三。癸巳癸亥少徵下加少阳，辛丑辛未少羽下加太阳，癸卯癸酉少徵下加少阴，如是者三。戊子戊午太徵上临少阴，戊寅戊申太徵上临少阳，丙辰丙戌太羽上临太阳，如是者三。丁巳丁亥少角上临厥阴，乙卯乙酉少商上临阳明，己丑己未少宫上临太阴，如是者三。除此二十四岁，则不加不临也。帝曰：加者何谓？岐伯曰：太过而加同天符，不及而加同岁会也。帝曰：临者何谓？岐伯曰：太过不及，皆曰天符，而变行有多少，病形有微甚，生死有早晏耳。

　　帝曰：夫子言用寒远寒，用热远热，余未知其然也，愿闻何谓远？岐伯曰：热无犯热，寒无犯寒，从者和，逆者病，不可不敬畏而远之，所谓时兴六位也。帝曰：温凉何如？岐伯曰：司气以热，用热无犯，司气以寒，用寒无犯，司气以凉，用凉无犯，司气以温，用温无犯，间气同其主无犯，异其主则小犯之，是谓四畏，必谨察之。帝曰：善。其犯者何如？岐伯曰：天气反时，则可依时，及胜其主则可犯，以平为期，而不可过，是谓邪气反胜者。故曰：无失天信，无逆气宜，无翼其胜，无赞其复，是谓至治。

　　帝曰：善。五运气行主岁之纪，其有常数乎？岐伯曰：臣请次之。

　　甲子甲午岁

　　上少阴火中太宫土运下阳明金热化二，雨化五，燥化四，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咸寒，中苦热，下酸热，所谓药食宜也。

　　乙丑乙未岁

　　上太阴土中少商金运下太阳水热化寒化胜复同，所谓邪气化日也。灾七宫。湿化五，清化四，寒化六，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苦热，中酸和，下甘热，所谓药食宜也。

　　丙寅丙申岁

　　上少阳相火中太羽水运下厥阴木火化二，寒化六，风化三，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咸寒，中咸温，下辛温，所谓药食宜也。

　　丁卯（岁会）丁酉岁

　　上阳明金中少角木运下少阴火清化热化胜复同，所谓邪气化日也。灾三宫。燥化九，风化三，热化七，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苦小温，中辛和，下咸寒，所谓药食宜也。

　　戊辰戊戌岁

　　上太阳水中太徵火运下太阴土寒化六，热化七，湿化五，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苦温，中甘和，下甘温，所谓药食宜也。

　　己巳己亥岁

　　上厥阴木中少宫土运下少阳相火风化清化胜复同，所谓邪气化日也。灾五宫。风化三，湿化五，火化七，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辛凉，中甘和，下咸寒，所谓药食宜也。

　　庚午（同天符）庚子岁（同天符）

　　上少阴火中太商金运下阳明金热化七，清化九，燥化九，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咸寒，中辛温，下酸温，所谓药食宜也。

　　辛未（同岁会）辛丑岁（同岁会）

　　上太阴土中少羽水运下太阳水雨化风化胜复同，所谓邪气化日也。灾一宫。雨化五，寒化一，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苦热，中苦和，下苦热，所谓药食宜也。

　　壬申（同天符）壬寅岁（同天符）

　　上少阳相火中太角木运下厥阴木火化二，风化八，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咸寒，中酸和，下辛凉，所谓药食宜也。

　　癸酉（同岁会）癸卯岁（同岁会）

　　上阳明金中少徵火运下少阴火寒化雨化胜复同，所谓邪气化日也。灾九宫。燥化九，热化二，所谓正化日也。其化上苦小温，中咸温，下咸寒，所谓药食宜也。

　　甲戌（岁会同天符）甲辰岁（岁会同天符）

　　上太阳水中太宫土运下太阴土寒化六，湿化五，正化日也。其化上苦热，中苦温，下苦温，药食宜也。

　　乙亥乙巳岁

　　上厥阴木，中少商金运，下少阳相火，热化寒化胜复同，邪气化日也。灾七宫。风化八，清化四，火化二，正化度也。其化上辛凉，中酸和，下咸寒，药食宜也。

　　丙子（岁会）丙午岁

　　上少阴火中太羽水运下阳明金热化二，寒化六，清化四，正化度也。其化上咸寒，中咸热，下酸温，药食宜也。

　　丁丑丁未岁

　　上太阴土中少角木运下太阳水清化热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三宫。雨化五，风化三，寒化一，正化度也。其化上苦温，中辛温，下甘热，药食宜也。

　　戊寅戊申岁（天符）

　　上少阳相火中太徵火运下厥阴木火化七，风化三，正化度也。其化上咸寒，中甘和，下辛凉，药食宜也。

　　己卯己酉岁

　　上阳明金中少宫土运下少阴火风化清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五宫。清化九，雨化五，热化七，正化度也。其化上苦小温，中甘和，下咸寒，药食宜也。

　　庚辰庚戌岁

　　上太阳水中太商金运下太阴土寒化一，清化九，雨化五，正化度也。其化热，中辛温，下甘热，药食宜也。

　　辛巳辛亥岁

　　上厥阴木中少羽水运下少阳相火雨化风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一宫。风化三，寒化一，火化七，正化度也。其化上辛凉，中苦和，下咸寒，药食宜也。

　　壬午壬子岁

　　上少阴火中太角木运下阳明金热化二，风化八，清化四，正化度也。其化上咸寒，中酸凉，下酸温，药食宜也。

　　癸未癸丑岁

　　上太阴土中少徵火运下太阳水寒化雨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九宫。雨化五，火化二，寒化一，正化度也。其化上苦温，中咸温，下甘热，药食宜也。

　　甲申甲寅岁

　　上少阳相火中太宫土运下厥阴木火化二，雨化五，风化八，正化度也。其化上咸寒，中咸和，下辛凉，药食宜也。

　　乙酉（太一天符）乙卯岁（天符）

　　上阳明金中少商金运下少阴火热化寒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七宫。燥化四，清化四，热化二，正化度也。其化上苦小温，中苦和，下咸寒，药食宜也。

　　丙戌（天符）丙辰岁（天符）

　　上太阳水中太羽水运下太阴土寒化六，雨化五，正化度也。其化上苦热，中咸温，下甘热，药食宜之。

　　丁亥（天符）丁巳岁（天符）

　　上厥阴木中少角木运下少阳相火清化热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三宫。风化三，火化七，正化度也。其化上辛凉，中辛和，下咸寒，药食宜也。

　　戊子（天符）戊午岁（太一天符）

　　上少阴火中太徵火运下阳明金热化七，清化九，正化度也。其化上咸寒，中甘寒，下酸温，药食宜也。

　　己丑（太一天符）己未岁（太一天符）

　　上太阴土中少宫土运下太阳水风化清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五宫。雨化五，寒化一，正化度也。其化上苦热，中甘和，下甘热，药食宜也。

　　庚寅庚申岁

　　上少阳相火中太商金运下厥阴木火化七，清化九，风化三，正化度也。其化上咸寒，中辛温，下辛凉，药食宜也。

　　辛卯辛酉岁

　　上阳明金中少羽水运下少阴火雨化风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一宫。清化九，寒化一，热化七，正化度也。其化上苦小温，中苦和，下咸寒，药食宜也。

　　壬辰壬戌岁

　　上太阳水中太角木运下太阴土寒化六，风化八，雨化五，正化度也。其化上苦温，中酸和，下甘温，药食宜也。

　　癸巳（同岁会）癸亥（同岁会）

　　上厥阴木中少徵火运下少阳相火寒化雨化胜复同，邪气化度也。灾九宫。风化八，火化二，正化度也。其化上辛凉，中咸和，下咸寒，药食宜也。

　　凡此定期之纪，胜复正化，皆有常数，不可不察。故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此之谓也。

　　帝曰：善。五运之气，亦复岁乎？岐伯曰：郁极乃发，待时而作也。帝曰：请问其所谓也？岐伯曰：五常之气，太过不及，其发异也。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太过者暴，不及者徐，暴者为病甚，徐者为病持。帝曰：太过不及，其数何如？岐伯曰：太过者其数成，不及者其数生，土常以生也。

　　帝曰：其发也何如？岐伯曰：土郁之发，岩谷震惊，雷殷气交，埃昏黄黑，化为白气，飘骤高深，击石飞空，洪水乃从，川流漫衍，田牧土驹。化气乃敷，善为时雨，始生始长，始化始成。故民病心腹胀，肠鸣而为数后，甚则心痛胁月真，呕吐霍乱，饮发注下，胕肿身重。云奔雨府，霞拥朝阳，山泽埃昏，其乃发也，以其四气。云横天山，浮游生灭，忄弗之先兆。

　　金郁之发，天洁地明，风清气切，大凉乃举，草树浮烟，燥气以行，霿雾数起，杀气来至，草木苍干，金乃有声。故民病咳逆，心胁满引少腹，善暴痛，不可反侧，嗌干面尘色恶。山泽焦枯，土凝霜卤，忄弗乃发也，其气五。夜零白露，林莽声凄忄弗之兆也。

　　水郁之发，阳气乃辟，阴气暴举，大寒乃至，川泽严凝，寒雰结为霜雪，甚则黄黑昏翳，流行气交，乃为霜杀，水乃见祥。故民病寒客心痛，腰脽痛，大关节不利，屈伸不便，善厥逆，痞坚腹满。阳光不治，空积沉阴，白埃昏暝，而乃发也，其气二火前后。太虚深玄，气犹麻散，微见而隐，色黑微黄，忄弗之先兆也。

　　木郁之发，太虚埃昏，云物以扰，大风乃至，屋发折木，木有变。故民病胃脘当心而痛，上云两胁，鬲咽不通，食饮不下，甚则耳鸣眩转，目不识人，善暴僵仆。太虚苍埃，天山一色，或气浊色，黄黑郁若，横云不起雨，而乃发也，其气无常。长川草偃，柔叶呈阴，松吟高山，虎啸岩岫，忄弗之先兆也。

　　火郁之发，太虚肿翳，大明不彰，炎火行，大暑至，山泽燔燎，材木流津，广厦腾烟，土浮霜卤，止水乃减，蔓草焦黄，风行惑言，湿化乃后。故民病少气，疮疡痈肿，胁腹胸背，面首四支，（月真）愤胪胀，疡疿呕逆，疭骨痛，节乃有动，注下温疟，腹中暴痛，血溢流注，精液乃少，目赤心热。甚则瞀闷懊忄农，善暴死。刻终大温，汗濡玄府，其乃发也，其气四。动复则静，阳极反阴，湿令乃化乃成。华发水凝，山川冰雪，焰阳午泽，忄弗之先兆也。

　　有忄弗之应而后报也，皆观其极而乃发也，木发无时，水随火也。谨候其时，病可与期，失时反岁，五气不行，生化收藏，政无恒也。

　　帝曰：水发而雹雪，土发而飘骤，木发而毁折，金发而清明，火发而曛昧，何气使然？岐伯曰：气有多少，发有微甚，微者当其气，甚者兼其下，征其下气而见可知也。

　　帝曰：善。五气之发，不当位者何也？岐伯曰：命有差。帝曰：差有数乎？岐伯曰：后皆三十度而有奇也。帝曰：气至而先后者何？岐伯曰：运太过则其至先，运不及则其至后，此候之常也。帝曰：当时而至者何也？岐伯曰：非太过非不及，则至当时，非是者眚也。帝曰：善。气有非时而化者何也？岐伯曰，太过者当其时，不及者归其己胜也。帝曰：四时之气，至有早晏高下左右，其候何如？岐伯曰：行有逆顺，至有迟速，故太过者化先天，不及者化后天。帝曰：愿闻其行何谓也？岐伯曰：春气西行，夏气北行，秋气东行，冬气南行。故春气始于下，秋气始于上，夏气始于中，冬气始于标。春气始于左，秋气始于右，冬气始于后，夏气始于前。此四时正化之常。故至高之地，冬气常在，至下之地，春气常在，必谨察之。帝曰：善。

　　黄帝问曰：五运六气之应见，六化之正，六变之纪何如？岐伯对曰：夫六气正纪，有化有变，有胜有复，有用有病，有同其候，帝欲何乎？帝曰：愿尽闻之。岐伯曰：请遂言之。夫气之所至也，厥阴所至为和平，少阴所至为暄，太阴所至为埃溽，少阳所至为炎暑，阳明所至为清劲，太阳所至为寒雰，时化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风府，为璺启，少阴所至为火府为舒荣，太阴所至为雨府为员盈，少阳所至为热府为行出，阳明所至为司杀府为庚苍，太阳所至为寒府为归藏，司化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生，为风摇，少阴所至为荣为形见，太阴所至为化为云雨，少阳所至为长为番鲜，阳明所至为收为雾露，太阳所至为藏为周密，气化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风生，终为肃；少阴所至为热生，中为寒；太阴所至为湿生，终为注雨；少阳所至为火生，终为蒸溽；阳明所至为燥生，终为凉；太阳所至为寒生，中为温。德化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毛化，少阴所至为羽化，太阴所至为倮化，少阳所至为羽化，阳明所至为介化，太阳所至为鳞化，德化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生化，少阴所至为荣化，太阴所至为濡化，少阳所至为茂化，阳明所至为坚化，太阳所至为藏化，布政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飘怒，大凉，少阴所至为大暄寒，太阴所至为雷霆骤注烈风，少阳所至为飘风燔燎霜凝，阳明所至为散落温，太阳所至为寒雪冰雹白埃，气变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挠动，为迎随，少阴所至为高明焰为曛，太阴所至为沉阴为白埃为晦暝，少阳所至为光显为彤云为曛，阳明所至为烟埃为霜为劲切为悽鸣，太阳所至为刚固为坚芒为立，令行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里急，少阴所至为疡胗身热，太阴所至为积饮否隔，少阳所至为嚏呕为疮疡，阳明所至为浮虚，太阳所至为屈伸不利，病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支痛，少阴所至为惊惑恶寒战栗谵妄，太阴所至为稸满，少阳所至为惊躁瞀昧暴病，阳明所至为鼽尻阴股膝髀腨胻足病，太阳所至为腰痛，病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緛戾，少阴所至为悲妄衄血蔑，太阴所至为中满霍乱吐下，少阳所至为喉痹耳鸣呕涌，阳明所至为皴揭，太阳所至为寝汗痉，病之常也。

　　厥阴所至为胁痛呕泄，少阴所至为语笑，太阴所至为重胕肿，少阳所至为暴注瘛暴死，阳明所至为鼽嚏，太阳所至为流泄禁止，病之常也。

　　凡此十二变者，报德以德，报化以化，报政以政，报令以令，气高则高，气下则下，气后则后，气前则前，气中则中，气外则外，位之常也。故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泄，甚则水闭胕肿，随气所在，以言其变耳。

　　帝曰：愿闻其用也。岐伯曰：夫六气之用，各归不胜而为化，故太阴雨化，施于太阳；太阳寒化，施于少阴；少阴热化，施于阳明；阳明燥化，施于厥阴；厥阴风化，施于太阴。各命其所在以征之也。帝曰：自得其位何如？岐伯曰：自得其位，常化也。帝曰：愿闻所在也。岐伯曰：命其位而方月可知也。

　　帝曰：六位之气盈虚何如？岐伯曰：太少异也，太者之至徐而常，少者暴而亡。帝曰：天地之气，盈虚何如？岐伯曰：天气不足，地气随之，地气不足，天气从之，运居其中而常先也。恶所不胜，归所同和，随运归从而生其病也。故上胜则天气降而下，下胜则地气迁而上，多少而差其分，微者小差，甚者大差，甚则位易气交易，则大变生而病作矣。《大要》曰：甚纪五分，微纪七分，其差可见。此之谓也。

　　帝曰：善。论言热无犯热，寒无犯寒。余欲不远寒，不远热奈何？岐伯曰：悉乎哉问也！发表不远热，攻里不远寒。帝曰：不发不攻而犯寒犯热何如？岐伯曰：寒热内贼，其病益甚。帝曰：愿闻无病者何如？岐伯曰：无者生之，有者甚之。帝曰：生者何如？岐伯曰：不远热则热至，不远寒则寒至。寒至则坚否腹满，痛急下利之病生矣。热至则身热，吐下霍乱，痈疽疮疡，瞀郁注下，瘛肿胀，呕鼽衄头痛，骨节变肉痛，血溢血泄，淋閟之病生矣。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时必顺之，犯者治以胜也。

　　黄帝问曰：妇人重身，毒之何如？岐伯曰：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帝曰：愿闻其故何谓也？岐伯曰：大积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太半而止，过者死。

　　帝曰：善。郁之甚者治之奈何？岐伯曰：木郁达之，火郁发之，土郁夺之，金郁泄之，水郁折之，然调其气，过者折之，以其畏也，所谓泻之。帝曰：假者何如？岐伯曰：有假其气，则无禁也。所谓主气不足，客气胜也。

　　帝曰：至哉圣人之道！天地大化运行之节，临御之纪，阴阳之政，寒暑之令，非夫子孰能通之？请藏之灵兰之室，署曰《六元正纪》，非斋戒不敢示，慎传也。

　　○刺法论篇第七十二

　　（亡）

　　○本病论篇第七十三

　　（亡）

卷二十二

　　○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

　　黄帝问曰：五气交合，盈虚更作，余知之矣。六气分治，司天地者，其至何如？岐伯再拜对曰：明乎哉问也！天地之大纪，人神之通应也。帝曰：愿闻上合昭昭，下合冥冥奈何？岐伯曰：此道之所主，工之所疑也。帝曰：愿闻其道也。岐伯曰：厥阴司天，其化以风；少阴司天，其化以热；太阴司天，其化以湿；少阳司天，其化以火；阳阴司天，其化以燥；太阳司天，其化以寒。以所临藏位，命其病者也。帝曰：地化奈何？岐伯曰：司天同候，间气皆然。帝曰：间气何谓？岐伯曰：司左右者，是谓间气也。帝曰：何以异之？岐伯曰：主岁者纪岁，间气者纪步也。

　　帝曰：善。岁主奈何？岐伯曰：厥阴司天为风化，在泉为酸化，司气为苍化，间气为动化。少阴司天为热化，在泉为苦化，不司气化，居气为灼化。太阴司天为湿化，在泉为甘化，司气为黅化，间气为柔化。少阳司天为火化，在泉为苦化，司气为丹化，间气为明化。阳明司天为燥化，在泉为辛化，司气为素化，间气为清化。太阳司天为寒化，在泉为咸化，司气为玄化，间气为藏化。故治病者，必明六化分治，五味五色所生，五藏所宜，乃可以言盈虚病生之绪也。

　　帝曰：厥阴在泉而酸化先，余知之矣。风化之行也何如？岐伯曰：风行于地，所谓本也，余气同法。本乎天者，天之气也，本乎地者，地之气也，天地合气，六节分而万物化生矣。故曰：谨候气宜，无失病机。此之谓也。帝曰：其主病何如？岐伯曰：司岁备物，则无遗主矣。帝曰：先岁物何也？岐伯曰：天地之专精也。帝曰：司气者何如？岐伯曰：司气者主岁同，然有余不足也。帝曰：非司岁物何谓也？岐伯曰：散也，故质同而异等也，气味有薄厚，性用有躁静，治保有多少，力化有浅深，此之谓也。

　　帝曰：岁主藏害何谓？岐伯曰：以所不胜命之，则其要也。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上淫于下，所胜平之，外淫于内，所胜治之。帝曰：善。平气何如？岐伯曰：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正者正治，反者反治。

　　帝曰：夫子言察阴阳所在而调之，论言人迎与寸口相应，若引绳小大齐等，命曰平。阴之所在寸口何如？岐伯曰：视岁南北，可知之矣。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北政之岁，少阴在泉，则寸口不应；厥阴在泉，则右不应；太阴在泉，则左不应。南政之岁，少阴司天，则寸口不应；厥阴司天，则右不应；太阴司天，则左不应。诸不应者，反其诊则见矣。帝曰：尺候何如？岐伯曰：北政之岁，三阴在下，则寸不应；三阴在上，则尺不应。南政之岁，三阴在天，则寸不应；三阴在泉，则尺不应。左右同。故曰：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此之谓也。

　　帝曰：善。天地之气，内淫而病何如？岐伯曰：岁厥阴在泉，风淫所胜，则地气不明，平野昧，草乃早秀。民病洒洒振寒，善伸数欠，心痛支满，两胁里急，饮食不下，鬲咽不通，食则呕，腹胀善噫，得后与气，则快然如衰，身体皆重。岁少阴在泉，热淫所胜，则焰浮川泽，阴处反明。民病腹中常鸣，气上冲胸，喘，不能久立，寒热皮肤痛，目瞑齿痛（出页）肿，恶寒发热如疟，少腹中痛腹大，蛰虫不藏。岁太阴在泉，草乃早荣，湿淫所胜，则埃昏岩谷，黄反见黑，至阴之交。民病饮积，心痛，耳聋浑浑焞々，嗌肿喉痹，阴病血见，少腹痛肿，不得小便，病冲头痛，目似脱，项似拔，腰似折，髀不可以回，腘如结，腨如别。岁少阳在泉，火淫所胜，则焰明郊野，寒热更至。民病注泄赤白，少腹痛溺赤，甚则血便。少阴同候。岁阳明在泉，燥淫所胜，则霿雾清瞑。民病喜呕，呕有苦，善大息，心胁痛不能反侧，甚则嗌干而尘，身无膏泽，足外反热。岁太阳在泉，寒淫所胜，则凝肃惨慄。民病少腹控睾，引腰脊，上冲心痛，血见，嗌痛颔肿。

　　帝曰：善。治之奈何？岐伯曰：诸气在泉，风淫于内，治以辛凉，佐以苦，以甘缓之，以辛散之。热淫于内，治以咸寒，佐以甘苦，以酸收之，以苦发之。湿淫于内，治以苦热，佐以酸淡，以苦燥之，以淡泄之。火淫于内，治以咸冷，佐以苦辛，以酸收之，以苦发之。燥淫于内，治以苦温，佐以甘辛，以苦下之。寒淫于内，治以甘热，佐以苦辛，以咸泻之，以辛润之，以苦坚之。

　　帝曰：善。天气之变何如？岐伯曰：厥阴司天，风淫所胜，则太虚埃昏，云物以扰，寒生春气，流水不冰。民病胃脘当心而痛，上支两胁，鬲咽不通，饮食不下，舌本强，食则呕，冷泄腹胀，溏泄瘕水闭，蛰虫不去，病本于脾。冲阳绝，死不治。少阴司天，热淫所胜，忄弗热至，火行其政。民病胸中烦热，嗌干，右胠满，皮肤痛，寒热咳喘，大雨且至，唾血血泄，鼽衄嚏呕，溺色变，甚则疮疡胕肿，肩背臂臑及缺盆中痛，心痛肺（月真），腹大满，膨膨而喘咳，病本于肺。尺泽绝，死不治。太阴司天，湿淫所胜，则沉阴且布，雨变枯槁，胕肿骨痛阴痹，阴痹者按之不得，腰脊头项痛，时眩，大便难，阴气不用，饥不欲食，咳唾则有血，心如悬，病本干肾。太溪绝，死不治。少阳司天，火淫所胜，则温气流行，金政不平。民病头痛，发热恶寒而疟，热上皮肤痛，色变黄赤，传而为水，身面胕肿，腹满仰息，泄注赤白，疮疡咳唾血，烦心胸中热，甚则鼽衄，病本于肺。天府绝，死不治。阳明司天，燥淫所胜，则木乃晚荣，草乃晚生，筋骨内变，民病左胠胁痛，寒清于中，感而疟，大凉革候，咳，腹中鸣，注泄鹜溏，名木敛生菀于下，草焦上首，心胁暴痛，不可反侧，嗌干而面尘腰痛，丈夫疝，妇人少腹痛，目眜眦，疡疮痤痈，蛰虫来见，病本于肝。太冲绝，死不治。太阳司天，寒淫所胜，则寒气反至，水且冰，血变于中，发为痈疡，民病厥心痛，呕血血泄鼽衄，善悲时眩仆。运火炎烈，雨暴乃雹，胸腹满，手热肘挛掖肿，心澹澹大动，胸胁胃脘不安，面赤目黄，善噫嗌干，甚则色炲，渴而欲饮，病本于心。神门绝，死不治。所谓动气，知其藏也。

　　帝曰：善。治之奈何？岐伯曰：司天之气，风淫所胜，平以辛凉，佐以苦甘，以甘缓之，以酸泻之。热淫所胜，平以咸寒，佐以苦甘，以酸收之。湿淫所胜，平以苦热，佐以酸辛，以苦燥之，以淡泄之。湿上甚而热，治以苦温，佐以甘辛，以汗为故而止。火淫所胜，平以酸冷，佐以苦甘，以酸收之，以苦发之，以酸复之，热淫同。燥淫所胜，平以苦湿，佐以酸辛，以苦下之。寒淫所胜，平以辛热，佐以甘苦，以咸泻之。

　　帝曰：善。邪气反胜，治之奈何？岐伯曰：风司于地，清反胜之，治以酸温，佐以苦甘，以辛平之。热司于地，寒反胜之，治以甘热，佐以苦辛，以咸平之。湿司于地，热反胜之，治以苦冷，佐以咸甘，以苦平之。火司于地，寒反胜之，治以甘热，佐以苦辛，以咸平之。燥司于地，热反胜之，治以平寒，佐以苦甘，以酸平之，以和为利。寒司于地，热反胜之，治以咸冷，佐以甘辛，以苦平之。

　　帝曰：其司天邪胜何如？岐伯曰：风化于天，清反胜之，治以酸温，佐以甘苦。热化于天，寒反胜之，治以甘温，佐以苦酸辛。湿化于天，热反胜之，治以苦寒，佐以苦酸。火化于天，寒反胜之，治以甘热，佐以苦辛。燥化于天，热反胜之，治以辛寒，佐以苦甘。寒化于天，热反胜之，治以咸冷，佐以苦辛。

　　帝曰：六气相胜奈何？岐伯曰：厥阴之胜，耳鸣头眩，愦愦欲吐，胃鬲如寒，大风数举，倮虫不滋，胠胁气并，化而为热，小便黄赤，胃脘当心而痛，上支两胁，肠鸣飧泄，少腹痛，注下赤白，甚则呕吐，鬲咽不通。少阴之胜，心下热善饥，脐下反动，气游三焦。炎暑至，木乃津，草乃萎，呕逆躁烦，腹满痛溏泄，传为赤沃。太阴之胜，火气内郁，疮疡于中，流散于外，病在胠胁，甚则心痛热格，头痛喉痹项强，独胜则湿气内郁，寒迫下焦，痛留顶，互引眉间，胃满。雨数至，燥化乃见，少腹满，腰脽重强，内不便，善注泄，足下温，头重足胫胕肿，饮发于中，胕肿于上。少阳之胜，热客于胃，烦心心痛，目赤欲呕，呕酸善饥，耳痛溺赤，善惊谵妄，暴热消烁，草萎水涸，介虫乃屈，少腹痛，下沃赤白。阳明之胜，清发于中，左胠胁痛溏泄，内为嗌塞，外发疝，大凉肃杀，华英改容，毛虫乃殃，胸中不便，嗌塞而咳。太阳之胜，凝凓且至，非时水冰，羽乃后化，痔疟发，寒厥入胃，则内生心痛，阴中乃疡，隐曲不利，互引阴股，筋肉拘苛，血脉凝泣，络满色变，或为血泄，皮肤否肿，腹满食减，热反上行，头项囟顶脑户中痛，目如脱，寒入下焦，传为濡泻。

　　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厥阴之胜，治以甘清，佐以苦辛，以酸泻之。少阴之胜，治以辛寒，佐以苦咸，以甘泻之。太阴之胜，治以咸热，佐以辛甘，以苦泻之。少阳之胜，治以辛寒，佐以甘咸，以甘泻之。阳明之胜，治以酸温，佐以辛甘，以苦泄之。太阳之胜，治以甘热，佐以辛酸，以咸泻之。

　　帝曰：六气之复何如？岐伯曰：悉乎哉问也！厥阴之复，少腹坚满，里急暴痛，偃木飞沙，倮虫不荣，厥心痛，汗发呕吐，饮食不入，入而复出，筋骨掉眩清厥，其则入脾，食痹而吐。冲阳绝，死不治。少阴之复，燠热内作，烦躁鼽嚏，少腹绞痛，火见燔焫，嗌燥，分注时止，气动于左，上行于右，咳，皮肤痛，暴喑心痛，郁冒不知人，乃洒淅恶寒，振慄谵妄，寒已而热，渴而欲饮，少气骨痿，隔肠不便，外为浮肿哕噫。赤气后化，流水不冰，热气大行，介虫不复，病疿胗疮疡，痈疽痤痔，甚则入肺，咳而鼻渊。天府绝，死不治。太阴之复，湿变乃举，体重中满，食饮不化，阴气上厥，胸中不便，饮发于中，咳喘有声。大雨时行，鳞见于陆，头项痛重，而掉瘛尤甚，呕而密默，唾吐清液，甚则入肾，窍泻无度。太溪绝，死不治。少阳之复，大热将至，枯燥燔爇，介虫乃耗，惊瘛咳衄，心热烦躁，便数憎风，厥气上行，面如浮埃，目乃瘛，火气内发，上为口糜呕逆，血溢血泄，发而为疟，恶寒鼓慄，寒极反热，嗌络焦槁，渴引水浆，色变黄赤，少气脉萎，化而为水，传为胕肿，甚则入肺，咳而血泄。尺泽绝，死不治。阳明之复，清气大举，森木苍干，毛虫乃厉，病生胠胁，气归于左，善太息，甚则心痛否满，腹胀而泄，呕苦咳哕烦心，病在鬲中头痛。甚则入肝，惊骇筋挛。太冲绝，死不治。太阳之复，厥气上行，水凝雨冰，羽虫乃死，心胃生寒，胸膈不利，心痛否满，头痛善悲，时眩仆，食减，腰脽反痛，屈伸不便，地裂冰坚，阳光不治，少腹控睾，引腰脊，上冲心，唾出清水，及为哕噫，甚则入心，善忘善悲。神门绝，死不治。

　　帝曰：善。治之奈何？岐伯曰：厥阴之复，治以酸寒，佐以甘辛，以酸泻之，以甘缓之。少阴之复，治以咸寒，佐以苦辛，以甘泻之，以酸收之，辛苦发之，以咸软之。太阴之复，治以苦热，佐以酸辛，以苦泻之，燥之，泄之。少阳之复，治以咸冷，佐以苦辛，以咸软之，以酸收之，辛苦发之。发不远热，无犯温凉，少阴同法。阳明之复，治以辛温，佐以苦甘，以苦泄之，以苦下之，以酸补之。太阳之复，治以咸热，佐以甘辛，以苦坚之。治诸胜复，寒者热之，热者寒之，温者清之，清者温之，散者收之，抑者散之，燥者润之，急者缓之，坚者软之，脆者坚之，衰者补之，强者泻之，各安其气，必清必静，则病气衰去，归其所宗，此治之大体也。

　　帝曰：善。气之上下何谓也？岐伯曰：身半以上，其气三矣，天之分也，天气主之。身半以下，其气三矣，地之分也，地气主之。以名命气，以气命处，而言其病。半，所谓天枢也。故上胜而下俱病者，以地名之。下胜而上俱病者，以天名之。所谓胜至，报气屈伏而未发也。复至则不以天地异名，皆如复气为法也。

　　帝曰：胜复之动，时有常乎？气有必乎？岐伯曰：时有常位，而气无必也。帝曰：愿闻其道也。岐伯曰：初气终三气，天气主之，胜之常也。四气尽终气，地气主之，复之常也。有胜则复，无胜则否。帝曰：善。复已而胜何如？岐伯曰：胜至则复，无常数也，衰乃止耳。复已而胜，不复则害，此伤生也。帝曰：复而反病何也？岐伯曰：居非其位，不相得也。大复其胜则主胜之，故反病也。所谓火燥热也。帝曰：治之何如？岐伯曰：夫气之胜也，微者随之，甚者制之。气之复也，和者平之，暴者夺之。皆随胜气，安其屈伏，无问其数，以平为期，此其道也。

　　帝曰：善。客主之胜复奈何？岐伯曰：客主之气，胜而无复也。帝曰：其逆从何如？岐伯曰：主胜逆，客胜从，天之道也。帝曰：其生病何如？岐伯曰：厥阴司天，客胜则耳鸣掉眩，甚则咳；主胜则胸胁痛，舌难以言。少阴司天，客胜则鼽嚏颈项强，肩背瞀热，头痛少气，发热耳聋目瞑，甚则胕肿血溢，疮疡咳喘；主胜则心热烦躁，甚则胁痛支满。太阴司天，客胜则首面胕肿，呼吸气喘；主胜则胸腹满，食已而瞀。少阳司天，客胜则丹胗外发，及为丹熛疮疡，呕逆喉痹，头痛嗌肿，耳聋血溢，内为瘛疭；主胜则胸满咳仰息，甚而有血，手热。阳明司天，清复内余，则咳衄嗌塞，心鬲中热，咳不止而白血出者死。太阳司天，客胜则胸中不利，出清涕，感寒则咳；主胜则喉嗌中鸣。

　　厥阴在泉，客胜则大关节不利，内为痉强拘瘛，外为不便；主胜则筋骨繇并，腰腹时痛。少阴在泉，客胜则腰痛，尻股膝髀腨（骨行）足病，瞀热以酸，胕肿不能久立，溲便变；主胜则厥气上行，心痛发热，鬲中，众痹皆作，发于胠胁，魄汗不藏，四逆而起。太阴在泉，客胜则足痿下重，便溲不时，湿客下焦，发而濡泻，及为肿隐曲之疾；主胜则寒气逆满，食饮不下，甚则为疝。少阳在泉，客胜则腰腹痛而反恶寒，甚则下白溺白；主胜则热反上行而客于心，心痛发热，格中而呕。少阴同候。阳明在泉，客胜则清气动下，少腹坚满而数便泻；主胜则腰重腹痛，少腹生寒，下为鹜溏，则寒厥于肠，上冲胸中，甚则喘不能久立。太阳在泉，寒复内余，则腰尻痛，屈伸不利，股胫足膝中痛。

　　帝曰：善。治之奈何？岐伯曰：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折之，不足补之，佐以所利，和以所宜，必安其主客，适其寒温，同者逆之，异者从之。帝曰：治寒以热，治热以寒，气相得者逆之，不相得者从之，余以知之矣。其于正味何如？岐伯曰：木位之主，其泻以酸，其补以辛。火位之主，其泻以甘，其补以咸。土位之主，其泻以苦，其补以甘。金位之主，其泻以辛，其补以酸。水位之主，其泻以咸，其补以苦。厥阴之客，以辛补之，以酸泻之，以甘缓之。少阴之客，以咸补之，以甘泻之，以咸收之。太阴之客，以甘补之，以苦泻之，以甘缓之。少阳之客，以咸补之，以甘泻之，以咸软之。阳明之客，以酸补之，以辛泻之，以苦泄之。太阳之客，以苦补之，以咸泻之，以苦坚之，以辛润之。开发腠理，致津液通气也。

　　帝曰：善。愿闻阴阳之三也何谓？岐伯曰：气有多少，异用也。帝曰：阳明何谓也？岐伯曰：两阳合明也。帝曰：厥阴何也？岐伯曰：两阴交尽也。

　　帝曰：气有多少，病有盛衰，治有缓急，方有大小，愿闻其约奈何？岐伯曰：气有高下，病有远近，证有中外，治有轻重，适其至所为故也。《大要》曰：君一臣二，奇之制也；君二臣四，偶之制也；君二臣三，奇之制也；君二臣六，偶之制也。故曰：近者奇之，远者偶之，汗者不以奇，下者不以偶，补上治上制以缓，补下治下制以急，急则气味厚，缓则气味薄，适其至所，此之谓也。病所远而中道气味之者，食而过之，无越其制度也。是故平气之道，近而奇偶，制小其服也。远而奇偶，制大其服也。大则数少，小则数多。多则九之，少则二之。奇之不去则偶之，是谓重方。偶之不去，则反佐以取之，所谓寒热温凉，反从其病也。

　　帝曰：善。病生于本，余知之矣。生于标者，治之奈何？岐伯曰：病反其本，得标之病，治反其本，得标之方。帝曰：善。六气之胜，何以候之？岐伯曰：乘其至也，清气大来，燥之胜也，风木受邪，肝病生焉。热气大来，火之胜也，金燥受邪，肺病生焉。寒气大来，水之胜也，火热受邪，心病生焉。湿气大来，土之胜也，寒水受邪，肾病生焉。风气大来，木之胜也，土湿受邪，脾病生焉。所谓感邪而生病也。乘年之虚，则邪甚也。失时之和，亦邪甚也。遇月之空，亦邪甚也。重感于邪，则病危矣。有胜之气，其必来复也。

　　帝曰：其脉至何如？岐伯曰：厥阴之至其脉弦，少阴之至其脉钩，太阴之至其脉沉，少阳之至大而浮，阳明之至短而涩，太阳之至大而长。至而和则平，至而甚则病，至而反者病，至而不至者病，未至而至者病，阴阳易者危。

　　帝曰：六气标本，所从不同奈何？岐伯曰：气有从本者，有从标本者，有不从标本者也。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少阳太阴从本，少阴太阳从本从标，阳明厥阴，不从标本从乎中也。故从本者化生于本，从标本者有标本之化，从中者以中气为化也。帝曰：脉从而病反者，其诊何如？岐伯曰：脉至而从，按之不鼓，诸阳皆然。帝曰：诸阴之反，其脉何如？岐伯曰：脉至而从，按之鼓甚而盛也，是故百病之起，有生于本者，有生于标者，有生于中气者，有取本而得者，有取标而得者，有取中气而得者，有取标本而得者，有逆取而得者，有从取而得者。逆，正顺也。若顺，逆也。故曰：知标与本，用之不殆，明知逆顺，正行无问。此之谓也。不知是者，不足以言诊，足以乱经。故《大要》曰：粗工嘻嘻，以为可知，言热未已，寒病复始，同气异形，迷诊乱经。此之谓也。夫标本之道，要而博，小而大，可以言一而知百病之害，言标与本，易而勿损，察本与标，气可令调，明知胜复，为万民式，天之道毕矣。

　　帝曰：胜复之变，早晏何如？岐伯曰：夫所胜者，胜至已病，病已愠愠，而复已萌也。夫所复者，胜尽而起，得位而甚。胜有微甚，复有少多，胜和而和，胜虚而虚，天之常也。帝曰：胜复之作，动不当位，或后时而至，其故何也？岐伯曰：夫气之生，与其化衰盛异也。寒暑温凉盛衰之用，其在四维。故阳之动，始于温，盛于暑；阴之动，始于清，盛于寒。春夏秋冬，各差其分。故《大要》曰：彼春之暖，为夏之暑，彼秋之忿，为冬之怒，谨按四维，斥候皆归，其终可见，其始可知。此之谓也。

　　帝曰：差有数乎？岐伯曰：又凡三十度也。帝曰：其脉应皆何如？岐伯曰：差同正法，待时而去也。《脉要》曰：春不沉，夏不弦，冬不涩，秋不数，是谓四塞。沉甚曰病，弦甚曰病，涩甚曰病，数甚曰病，参见曰病，复见曰病，未去而去曰病，去而不去曰病，反者死。故曰：气之相守司也，如权衡之不得相失也。夫阴阳之气，清静则生化治，动则苛疾起，此之谓也。

　　帝曰：幽明何如？岐伯曰：两阴交尽故曰幽，两阳合明故曰明，幽明之配，寒暑之异也。帝曰：分至何如？岐伯曰：气至之谓至，气分之谓分，至则气同，分则气异，所谓天地之正纪也。帝曰：夫子言春秋气始于前，冬夏气始于后，余已知之矣。然六气往复，主岁不常也，其补泻奈何？岐伯曰：上下所主，随其攸利，正其味，则其要也，左右同法。《大要》曰：少阳之主，先甘后咸；阳明之主，先辛后酸；太阳之主，先咸后苦；厥阴之主，先酸后辛；少阴之主，先甘后咸；太阴之主，先苦后甘。佐以所利，资以所生，是谓得气。

　　帝曰：善。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经言盛者泻之，虚者补之，余锡以方士，而方士用之尚未能十全，余欲令要道必行，桴鼓相应，犹拔刺雪污，工巧神圣，可得闻乎？岐伯曰：审察病机，无失气宜，此之谓也。帝曰：愿闻病机何如？岐伯曰：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寒收引，皆属于肾。诸气膹郁，皆属于肺。诸湿肿满，皆属于脾。诸热瞀瘛，皆属于火。诸痛痒疮，皆属于心。诸厥固泄，皆属于下。诸痿喘呕，皆属于上。诸禁鼓慄，如丧神守，皆属于火。诸痉项强，皆属于湿。诸逆冲上，皆属于火。诸胀腹大，皆属于热。诸躁狂越，皆属于火。诸暴强直，皆属于风。诸病有声，鼓之如鼓，皆属于热。诸病胕肿，疼酸惊骇，皆属于火。诸转反戾，水液浑浊，皆属于热。诸病水液，澄彻清冷，皆属于寒。诸呕吐酸，暴注下迫，皆属于热。故《大要》曰：谨守病机，各司其属，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必先五胜，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此之谓也。

　　帝曰：善。五味阴阳之用何如？岐伯曰：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咸味涌泄为阴，淡味渗泄为阳。六者或收或散，或缓或急，或燥或润，或软或坚，以所利而行之，调其气使其平也。

　　帝曰：非调气而得者，治之奈何？有毒无毒，何先何后？愿闻其道。岐伯曰：有毒无毒，所治为主，适大小为制也。帝曰：请言其制。岐伯曰：君一臣二，制之小也；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君一臣三佐九，制之大也。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坚者削之，客者除之，劳者温之，结者散之，留者攻之，燥者濡之，急者缓之，散者收之，损者温之，逸者行之，惊者平之，上之下之，摩之浴之，薄之劫之，开之发之，适事为故。帝曰：何谓逆从？岐伯曰：逆者正治，从者反治，从少从多，观其事也。帝曰：反治何谓？岐伯曰：热因寒用，寒因热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可使破积，可使溃坚，可使气和，可使必已。

　　帝曰：善。气调而得者何如？岐伯曰：逆之从之，逆而从之，从而逆之，疏气令调，则其道也。

　　帝曰：善。病之中外何如？岐伯曰：从内之外者，调其内；从外之内者，治其外；从内之外而盛于外者，先调其内而后治其外；从外之内而盛于内者，先治其外而后调其内；中外不相及，则治主病。

　　帝曰：善。火热复，恶寒发热，有如疟状，或一日发，或间数日发，其故何也？岐伯曰：胜复之气，会遇之时，有多少也。阴气多而阳气少，则其发日远；阳气多而阴气少，则其发日近。此胜复相薄，盛衰之节，疟亦同法。

　　帝曰：论言治寒以热，治热以寒，而方士不能废绳墨而更其道也。有病热者，寒之而热，有病寒者，热之而寒，二者皆在，新病复起，奈何治？岐伯曰：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热之而寒者取之阳，所谓求其属也。

　　帝曰：善。服寒而反热，服热而反寒，其故何也？岐伯曰：治其王气，是以反也。帝曰：不治王而然者何也：岐伯曰：悉乎哉问也！不治五味属也。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

　　帝曰：善。方制君臣何谓也？岐伯曰：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非上下三品之谓也。帝曰：三品何谓？岐伯曰：所以明善恶之殊贯也。

　　帝曰：善。病之中外何如？岐伯曰：调气之方，必别阴阳，定其中外，各守其乡，内者内治，外者外治，微者调之，其次平之，盛者夺之，汗之下之，寒热温凉，衰之以属，随其攸利，谨道如法，万举万全，气血正平，长有天命。帝曰：善。

卷二十三

　　○著至教论篇第七十五

　　黄帝坐明堂，召雷公而问之曰：子知医之道乎？雷公对曰：诵而未能解，解而未能别，别而未能明，明而未能彰，足以治群僚，不足治侯王。愿得受树天之度，四时阴阳合之，别星辰与日月光，以彰经术，后世益明，上通神农，著至教疑于二皇。帝曰：善。无失之，此皆阴阳表里上下雌雄相输应也，而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以教众庶，亦不疑殆，医道论篇，可传后世，可以为宝。

　　雷公曰：请受道，讽诵用解。帝曰：子不闻《阴阳传》乎？曰：不知。曰：夫三阳天为业，上下无常，合而病至，偏害阴阳。雷公曰：三阳莫当，请闻其解。帝曰：三阳独至者，是三阳并至，并至如风雨，上为巅疾，下为漏病。外无期，内无正，不中经纪，诊无上下，以书别。雷公曰：臣治疏愈，说意而已。帝曰：三阳者，至阳也，积并则为惊，病起疾风，至如石辟砺，九窍皆塞，阳气滂溢，干嗌喉塞。并于阴，则上下无常，薄为肠澼。此谓三阳直心，坐不得起，卧者便身全，三阳之病。且以知天下，何以别阴阳，应四时，合之五行。

　　雷公曰：阳言不别，阴言不理，请起受解，以为至道。帝曰：子若受传，不知合至道以惑师教，语子至道之要。病伤五藏，筋骨以消，子言不明不别，是世主学尽矣。肾且绝，惋惋日暮，从容不出，人事不殷。

　　○示从容论篇第七十六

　　黄帝燕坐，召雷公而问之曰：汝受术诵书者，若能览观杂学，及于比类，通合道理，为余言子所长。五藏六府，胆胃大小肠脾胞膀胱，脑髓涕唾，哭泣悲哀，水所从行，此皆人之所生，治之过失，子务明之，可以十全，即不能知，为世所怨。雷公曰：臣请诵《脉经》上下篇，甚众多矣，别异比类，犹未能以十全，又安足以明之。

　　帝曰：子别试通五藏之过，六府之所不和，针石之败，毒药所宜，汤液滋味，具言其状，悉言以对，请问不知。雷公曰：肝虚肾虚脾虚，皆令人体重烦冤，当投毒药刺灸砭石汤液，或已或不已，愿闻其解。帝曰：公何年之长而问之少，余真问以自谬也。吾问子窈冥，子言上下篇以对，何也？夫脾虚浮似肺，肾小浮似脾，肝急沉散似肾，此皆工之所时乱也，然从容得之。若夫三藏土木水参居，此童子之所知，问之何也？

　　雷公曰：于此有人，头痛筋挛骨重，怯然少气，哕噫腹满，时惊不嗜卧，此何藏之发也？脉浮而弦，切之石坚，不知其解，复问所以三藏者，以知其比类也。帝曰：夫从容之谓也。夫年长则求之于府，年少则求之于经，年壮则求之于藏。今子所言皆失，八风菀热，五藏消烁，传邪相受。夫浮而弦者，是肾不足也。沉而石者，是肾气内著也。怯然少气者，是水道不行，形气消索也。咳嗽烦冤者，是肾气之逆也。一人之气，病在一藏也。若言三藏俱行，不在法也。

　　雷公曰：于此有人，四支解堕，喘咳血泄，而愚诊之，以为伤肺，切脉浮大而紧，愚不敢治，粗工下砭石，病愈多出血，血止身轻，此何物也？帝曰：子所能治，知亦众多，与此病失矣。譬以鸿飞，亦冲于天。夫圣人之治病，循法守度，援物比类，化之冥冥，循上及下，何必守经。今夫脉浮大虚者，是脾气之外绝，去胃外归阳明也。夫二火不胜三水，是以脉乱而无常也。四支解堕，此脾精之不行也。喘咳者，是水气并阳明也。血泄者，脉急血无所行也。若夫以为伤肺者，由失以狂也。不引比类，是知不明也。夫伤肺者，脾气不守，胃气不清，经气不为使，真藏坏决，经脉傍绝，五藏漏泄，不衄则呕，此二者不相类也。譬如天之无形，地之无理，白与黑相去远矣。是失吾过矣，以子知之，故不告子，明引比类从容，是以名曰诊轻，是谓至道也。

　　○疏五过论篇第七十七

　　黄帝曰：呜呼远哉！闵闵乎若视深渊，若迎浮云，视深渊尚可测，迎浮云莫知其际。圣人之术，为万民式，论裁志意，必有法则，循经守数，按循医事，为万民副，故事有五过四德，汝知之乎？雷公避席再拜曰：臣年幼小，蒙愚以惑，不闻五过与四德，比类形名，虚引其经，心无所对。

　　帝曰：凡未诊病者，必问尝贵后贱，虽不中邪，病从内生，名曰脱营。尝富后贫，名曰失精，五气留连，病有所并。医工诊之，不在藏府，不变躯形，诊之而疑，不知病名。身体日减，气虚无精，病深无气，洒洒然时惊，病深者，以其外耗于卫，内夺于荣。良工所失，不知病情，此亦治之一过也。

　　凡欲诊病者，必问饮食居处，暴乐暴苦，始乐后苦，皆伤精气，精气竭绝，形体毁沮。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行，满脉去形。愚医治之，不知补泻，不知病情，精华日脱，邪气乃并，此治之二过也。

　　善为脉者，必以比类奇恒从容知之，为工而不知道，此诊之不足贵，此治之三过也。

　　诊有三常，必问贵贱，封君败伤，及欲侯王。故贵脱势，虽不中邪，精神内伤，身必败亡。始富后贫，虽不伤邪，皮焦筋屈，痿躄为挛。医不能严，不能动神，外为柔弱，乱至失常，病不能移，则医事不行，此治之四过也。

　　凡诊者，必知终始，有知余绪，切脉问名，当合男女。离绝菀结，忧恐喜怒，五藏空虚，血气离守，工不能知，何术之语。尝富大伤，斩筋绝脉，身体复行，令泽不息。故伤败结，留薄归阳，脓积寒炅。粗工治之，亟刺阴阳，身体解散，四支转筋，死日有期，医不能明，不问所发，唯言死日，亦为粗工，此治之五过也。

　　凡此五者，皆受术不通，人事不明也。故曰：圣人之治病也，必知天地阴阳，四时经纪，五藏六府，雌雄表里，刺灸砭石、毒药所主，从容人事，以明经道，贵贱贫富，各异品理，问年少长，勇怯之理，审于分部，知病本始，八正九候，诊必副矣。治病之道，气内为宝，循求其理，求之不得，过在表里。守数据治，无失俞理，能行此术，终身不殆。不知俞理，五藏菀熟，痈发六府。诊病不审，是谓失常，谨守此治，与经相明，《上经》、《下经》，揆度阴阳，奇恒五中，决以明堂，审于终始，可以横行。

　　○征四失论篇第七十八

　　黄帝在明堂，雷公侍坐，黄帝曰：夫子所通书受事众多矣，试言得失之意，所以得之，所以失之。雷公对曰：循经受业，皆言十全，其时有过失者，请闻其事解也。

　　帝曰：子年少智未及邪？将言以杂合耶？夫经脉十二，络脉三百六十五，此皆人之所明知，工之所循用也。所以不十全者，精神不专，志意不理，外内相失，故时疑殆。

　　诊不知阴阳逆从之理，此治之一失矣。受师不卒，妄作杂术，谬言为道，更名自功，妄用砭石，后遗身咎，此治之二失也。不适贫富贵贱之居，坐之薄厚，形之寒温，不适饮食之宜，不别人之勇怯，不知比类，足以自乱，不足以自明，此治之三失也。诊病不问其始，忧患饮食之失节，起居之过度，或伤于毒，不先言此，卒持寸口，何病能中，妄言作名，为粗所穷，此治之四失也。

　　是以世人之语者，驰千里之外，不明尺寸之论，诊无人事。治数之道，从容之葆，坐持寸口，诊不中五脉，百病所起，始以自怨，遗师其咎。是故治不能循理，弃术于市，妄治时愈，愚心自得。呜呼！窈窈冥冥，孰知其道？道之大者，拟于天地，配于四海，汝不知道之谕，受以明为晦。

卷二十四

　　○阴阳类论篇第七十九

　　孟春始至，黄帝燕坐，临观八极，正八风之气，而问雷公曰：阴阳之类，经脉之道，五中所主，何藏最贵？雷公对曰：春甲乙青，中主肝，治七十二日，是脉之主时，臣以其藏最贵。帝曰：却念上下经阴阳从容，子所言贵，最其下也。

　　雷公致斋七日，旦复侍坐。帝曰：三阳为经，二阳为维，一阳为游部，此知五藏终始。三阳为表，二阴为里，一阴至绝作朔晦，却具合以正其理。雷公曰：受业未能明。帝曰：所谓三阳者，太阳为经，三阳脉至手太阴，弦浮而不沉，决以度，察以心，合之阴阳之论。所谓二阳者，阳明也，至手太阴，弦而沉急不鼓，炅至以病皆死。一阳者，少阳也，至手太阴，上连人迎，弦急悬不绝，此少阳之病也，专阴则死。三阴者，六经之所主也，交于太阴，伏鼓不浮，上空志心。二阴至肺，其气归膀胱，外连脾胃。一阴独至，经绝，气浮不鼓，钩而滑。此六脉者，乍阴乍阳，交属相并，缪通五藏，合于阴阳，先至为主，后至为客。

　　雷公曰：臣悉尽意，受传经脉，颂得从容之道，以合《从容》，不知阴阳，不知雌雄。帝曰：三阳为父，二阳为卫，一阳为纪。三阴为母，二阴为雌，一阴为独使。二阳一阴，阳明主病，不胜一阴，脉软而动，九窍皆沉。三阳一阴，太阳脉胜，一阴不能止，内乱五藏，外为惊骇。二阴二阳，病在肺，少阴脉沉，胜肺伤脾，外伤四支。二阴二阳皆交至，病在肾，骂詈妄行，巅疾为狂。二阴一阳，病出于肾，阴气客游于心，脘下空窍，堤闭塞不通，四支别离。一阴一阳代绝，此阴气至心，上下无常，出入不知，喉咽干燥，病在土脾。二阳三阴，至阴皆在，阴不过阳，阳气不能止阴，阴阳并绝，浮为血瘕，沉为脓胕。阴阳皆壮，下至阴阳，上合昭昭，下合冥冥，诊决死生之期，遂合岁首。雷公曰：请问短期。黄帝不应。雷公复问。黄帝曰。在经论中。

　　雷公曰：请闻短期。黄帝曰：冬三月之病，病合于阳者，至春正月脉有死征，皆归出春。冬三月之病，在理已尽，草与柳叶皆杀，春阴阳皆绝，期在孟春。春三月之病，曰阳杀，阴阳皆绝，期在草干。夏三月之病，至阴不过十日，阴阳交，期在溓水。秋三月之病，三阳俱起，不治自已。阴阳交合者，立不能坐，坐不能起。三阳独至，期在石水。二阴独至，期在盛水。

　　○方盛衰论篇第八十

　　雷公请问：气之多少，何者为逆？何者为从？黄帝答曰：阳从左，阴从右，老从上，少从下，是以春夏归阳为生，归秋冬为死，反之，则归秋冬为生，是以气多少逆皆为厥。

　　问曰：有余者厥耶？答曰：一上不下，寒厥到膝，少者秋冬死，老者秋冬生。气上不下，头痛巅疾，求阳不得，求阴不审，五部隔无征，若居旷野，若伏空室，绵绵乎属不满日。

　　是以少气之厥，令人妄梦，其极至迷。三阳绝，三阴微，是为少气。是以肺气虚则使人梦见白物，见人斩血借借，得其时则梦见兵战。肾气虚则使人梦见舟船溺人，得其时则梦伏水中，若有畏恐。肝气虚则梦见菌香生草，得其时则梦伏树下不敢起。心气虚则梦救火阳物，得其时则梦燔灼。脾气虚则梦饮食不足，得其时则梦筑垣盖屋。此皆五藏气虚，阳气有余，阴气不足，合之五诊，调之阴阳，以在《经脉》。

　　诊有十度，度人脉度、藏度、肉度、筋度、俞度。阴阳气尽，人病自具。脉动无常，散阴颇阳，脉脱不具，诊无常行，诊必上下，度民君卿。受师不卒，使术不明。不察逆从，是为妄行，持雌失雄，弃阴附阳，不知并合，诊故不明，传之后世，反论自章。

　　至阴虚，天气绝；至阳盛，地气不足。阴阳并交，至人之所行。阴阳并交者，阳气先至，阴气后至。是以圣人持诊之道，先后阴阳而持之，《奇恒之势》乃六十首，诊合微之事，追阴阳之变，章五中之情，其中之论，取虚实之要，定五度之事，知此乃足以诊。是以切阴不得阳，诊消亡，得阳不得阴，守学不湛，知左不知右，知右不知左，知上不知下，知先不知后，故治不久。知丑知善，知病知不病，知高知下，知坐知起，知行知止，用之有纪，诊道乃具，万世不殆。

　　起所有余，知所不足，度事上下，脉事因格。是以形弱气虚死；形气有余，脉气不足死；脉气有余，形气不足生。是以诊有大方，坐起有常，出入有行，以转神明，必清必净，上观下观，司八正邪，别五中部，按脉动静，循尺滑涩，寒温之意，视其大小，合之病能，逆从以得，复知病名，诊可十全，不失人情，故诊之或视息视意，故不失条理，道甚明察，故能长久。不知此道，失经绝理，亡言妄期，此谓失道。

　　○解精微论篇第八十一

　　黄帝在明堂，雷公请曰：臣授业传之，行教以经论，从容形法，阴阳刺灸，汤药所滋。行治有贤不肖，未必能十全。若先言悲哀喜怒，燥湿寒暑，阴阳妇女，请问其所以然者，卑贱富贵，人之形体所从，群下通使，临事以适道术，谨闻命矣。请问有毚愚仆漏之问，不在经者，欲闻其状。帝曰：大矣。

　　公请问：哭泣而泪不出者，若出而少涕，其故何也？帝曰：在经有也。复问：不知水所从生，涕所从出也。帝曰：若问此者，无益于治也，工之所知，道之所生也。夫心者，五藏之专精也，目者其窍也，华色者其荣也，是以人有德也，则气和于目，有亡，忧知于色。是以悲哀则泣下，泣下水所由生。水宗者积水也，积水者至阴也，至阴者肾之精也。宗精之水所以不出者，是精持之也，辅之裹之，故水不行也。夫水之精为志，火之精为神，水火相感，神志俱悲，是以目之水生也。故谚言曰：心悲名曰志悲。志与心精，共凑于目也。是以俱悲则神气传于心精，上不传于志而志独悲，故泣出也。泣涕者脑也，脑者阴也。髓者骨之充也，故脑渗为涕。志者骨之主也，是以水流而涕从之者，其行类也。夫涕之与泣者，譬如人之兄弟，急则俱死，生则俱生，其志以早悲，是以涕泣俱出而横行也。夫人涕泣俱出而相从者，所属之类也。

　　雷公曰：大矣。请问人哭泣而泪不出者，若出而少，涕不从之何也？帝曰：夫泣不出者，哭不悲也。不泣者，神不慈也。神不慈则志不悲，阴阳相持，泣安能独来。夫志悲者惋，惋则冲阴，冲阴则志去目，志去则神不守精，精神去目，涕泣出也。且子独不诵不念夫经言乎，厥则目无所见。夫人厥则阳气并于上，阴气并于下。阳并于上，则火独光也；阴并于下，则足寒，足寒则胀也。夫一水不胜五火，故目眦盲。是以冲风，泣下而不止。夫风之中目也，阳气内守于精，是火气燔目，故见风则泣下也。有以比之，夫火疾风生乃能雨，此之类也。

九章算术

九章算术注序　刘徽

　　昔在庖牺氏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九九之数，以合六爻之变。暨于黄帝神而化之，引而伸之，于是建历纪，协律吕，用稽道原，然后两仪四象精微之气可得而效焉。记称隶首作数，其详未之闻也。按周公制礼而有九数，九数之流，则《九章》是矣。往者暴秦焚书，经术散坏。自时厥后，汉北平侯张苍、大司农中丞耿寿昌皆以善算命世。苍等因旧文之遗残，各称删补。故校其目则与古或异，而所论者多近语也。徽幼习《九章》，长再详览。观阴阳之割裂，总算术之根源，探赜之暇，遂悟其意。是以敢竭顽鲁，采其所见，为之作注。事类相推，各有攸归，故枝条虽分而同本榦知，发其一端而已。又所析理以辞，解体用图，庶亦约而能周，通而不黩，览之者思过半矣。且算在六艺，古者以宾兴贤能，教习国子；虽曰九数，其能穷纤入微，探测无方；至于以法相传，亦犹规矩度量可得而共，非特难为也。当今好之者寡，故世虽多通才达学，而未必能综于此耳。《周官·大司徒》职，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其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说云，南戴日下万五千里。夫云尔者，以术推之。案：《九章》立四表望远及因木望山之术，皆端旁互见，无有超邈若斯之类。然则苍等为术犹未足以博尽群数也。徽寻九数有重差之名，原其指趣乃所以施于此也。凡望极高、测绝深而兼知其远者必用重差、句股，则必以重差为率，故曰重差也。立两表于洛阳之城，令高八尺，南北各尽平地。同日度其正中之时。以景差为法，表高乘表间为实，实如法而一。所得加表高，即日去地也。以南表之景乘表间为实，实如法而一，即为从南表至南戴日下也。以南戴日下及日去地为句、股，为之求弦，即日去人也。以径寸之筒南望日，日满筒空，则定筒之长短以为股率，以筒径为句率，日去人之数为大股，大股之句即日径也。虽夫圆穹之象犹曰可度，又况泰山之高与江海之广哉。徽以为今之史籍且略举天地之物，考论厥数，载之于志，以阐世术之美，辄造《重差》，并为注解，以究古人之意，缀于句股之下。度高者重表，测深者累矩，孤离者三望，离而又旁求者四望。触类而长之，则虽幽遐诡伏，靡所不入，博物君子，详而览焉。

卷一　方田

　　○方田（以御田畴界域）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

　　又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百六十八步。

　　图：从十四，广十二。

　　方田术曰：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

　　此积谓田幂。凡广从相乘谓之幂。

　　淳风等按：经云广从相乘得积步，注云广从相乘谓之幂。观斯注意，积幂义同。以理推之，固当不尔。何则？幂是方面单布之名，积乃众数聚居之称。循名责实，二者全殊。虽欲同之，窃恐不可。今以凡言幂者据广从之一方；其言积者举众步之都数。经云相乘得积步，即是都数之明文。注云谓之为幂，全乖积步之本意。此注前云积为田幂，于理得通。复云谓之为幂，繁而不当。今者注释，存善去非，略为料简，遗诸后学。

　　以亩法二百四十步除之，即亩数。百亩为一顷。

　　淳风等按：此为篇端，故特举顷、亩二法。余术不复言者，从此可知。一亩之田，广十五步，从而疏之，令为十五行，则每行广一步而从十六步。又横而截之，令为十六行，则每行广一步而从十五步。此即从疏横截之步，各自为方，凡有二百四十步。一亩之地，步数正同。以此言之，则广从相乘得积步，验矣。二百四十步者，亩法也；百亩者，顷法也。故以除之，即得。

　　今有田广一里，从一里。问为田几何？答曰：三顷七十五亩。

　　又有田广二里，从三里。问为田几何？答曰：二十二顷五十亩。

　　里田术曰：广从里数相乘得积里。以三百七十五乘之，即亩数。

　　按：此术广从里数相乘得积里。方里之中有三顷七十五亩，故以乘之，即得亩数也。

　　今有十八分之十二，问约之得几何？答曰：三分之二。

　　又有九十一分之四十九，问约之得几何？答曰：十三分之七。

　　○约分

　　按：约分者，物之数量，不可悉全，必以分言之；分之为数，繁则难用。设有四分之二者，繁而言之，亦可为八分之四；约而言之，则二分之一也，虽则异辞，至于为数，亦同归尔。法实相推，动有参差，故为术者先治诸分。

　　术曰：可半者半之；不可半者，副置分母、子之数，以少减多，更相减损，求其等也。以等数约之。

　　等数约之，即除也。其所以相减者，皆等数之重叠，故以等数约之。

　　今有三分之一，五分之二，问合之得几何？答曰：十五分之十一。

　　又有三分之二，七分之四，九分之五，问合之得几何？答曰：得一、六十三分之五十。

　　又有二分之一，三分之二，四分之三，五分之四，问合之得几何？答曰：得二、六十分之四十三。

　　○合分

　　淳风等按：合分知，数非一端，分无定准，诸分子杂互，群母参差。粗细既殊，理难从一，故齐其众分，同其群母，令可相并，故曰合分。

　　术曰：母互乘子，并以为实。母相乘为法。

　　母互乘子。约而言之者，其分粗；繁而言之者，其分细。虽则粗细有殊，然其实一也。众分错杂，非细不会。乘而散之，所以通之。通之则可并也。凡母互乘子谓之齐，群母相乘谓之同。同者，相与通同，共一母也；齐者，子与母齐，势不可失本数也。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数同类者无远；数异类者无近。远而通体知，虽异位而相从也；近而殊形知，虽同列而相违也。然则齐同之术要矣：错综度数，动之斯谐，其犹佩觿解结，无往而不理焉。乘以散之，约以聚之，齐同以通之，此其算之纲纪乎？其一术者，可令母除为率，率乘子为齐。

　　实如法而一。不满法者，以法命之。

　　今欲求其实，故齐其子，又同其母，令如母而一。其余以等数约之，即得知，所谓同法为母，实余为子，皆从此例。

　　其母同者，直相从之。

　　今有九分之八，减其五分之一，问余几何？答曰：四十五分之三十一。

　　又有四分之三，减其三分之一，问余几何？答曰：十二分之五。

　　○减分

　　淳风等按：诸分子、母数各不同，以少减多，欲知余几，减余为实，故曰减分。

　　术曰：母互乘子，以少减多，余为实。母相乘为法。实如法而一。

　　母互乘子知，以齐其子也。以少减多知，齐故可相减也。母相乘为法者，同其母也。母同子齐，故如母而一，即得。

　　今有八分之五，二十五分之十六，问孰多？多几何？答曰：二十五分之十六多，多二百分之三。

　　又有九分之八，七分之六，问孰多？多几何？答曰：九分之八多，多六十三分之二。

　　又有二十一分之八，五十分之十七，问孰多？多几何？答曰：二十一分之八多，多一千五十分之四十三。

　　○课分

　　淳风等按：分各异名，理不齐一，较其相近之数，故曰课分也。

　　术曰：母互乘子，以少减多，余为实。母相乘为法。实如法而一，即相多也。

　　淳风等按：此术母互乘子，以少分减多分，与减分义同；惟相多之数，意与减分有异：减分知，求其余数有几；课分知，以其余数相多也。

　　今有三分之一，三分之二，四分之三。问减多益少，各几何而平？答曰：减四分之三者二，三分之二者一，并，以益三分之一，而各平于十二分之七。

　　又有二分之一，三分之二，四分之三。问减多益少，各几何而平？答曰：减三分之二者一，四分之三者四、并，以益二分之一，而各平于三十六分之二十三。

　　○平分

　　淳风等按：平分知，诸分参差，欲令齐等，减彼之多，增此之少，故曰平分也。

　　术曰：母互乘子。

　　齐其子也。

　　副并为平实。

　　淳风等按：母互乘子，副并为平实知，定此平实主限，众子所当损益知，限为平。

　　母相乘为法。

　　母相乘为法知，亦齐其子，又同其母。

　　以列数乘未并者各自为列实。亦以列数乘法。

　　此当副置列数除平实，若然则重有分，故反以列数乘同齐。

　　淳风等按：问云所平之分多少不定，或三或二，列位无常。平三知，置位三重；平二知，置位二重。凡此之例，一准平分不可豫定多少，故直云列数而已。

　　以平实减列实，余，约之为所减。并所减以益于少。以法命平实，各得其平。

　　今有七人，分八钱三分钱之一。问人得几何？答曰：人得一钱二十一分钱之四。

　　又有三人三分人之一，分六钱三分钱之一、四分钱之三。问人得几何？答曰：人得二钱八分钱之一。

　　○经分

　　淳风等按：经分者，自合分已下，皆与诸分相齐，此乃直求一人之分。以人数分所分，故曰经分也。

　　术曰：以人数为法，钱数为实，实如法而一。有分者通之。

　　母互乘子知，齐其子；母相乘者，同其母。以母通之者，分母乘全内子。乘，散全则为积分，积分则与子相通，故可令相从。凡数相与者谓之率。率知，自相与通。有分则可散，分重叠则约也；等除法实，相与率也。故散分者，必令两分母相乘法实也。

　　重有分者同而通之。

　　又以法分母乘实，实分母乘法。此谓法、实俱有分，故令分母各乘全分内子，又令分母互乘上下。

　　今有田广七分步之四，从五分步之三，问为田几何？答曰：三十五分步之十二。

　　又有田广九分步之七，从十一分步之九，问为田几何？答曰：十一分步之七。

　　又有田广五分步之四，从九分步之五，问为田几何？答曰：九分步之四。

　　○乘分

　　淳风等按：乘分者，分母相乘为法，子相乘为实，故曰乘分。

　　术曰：母相乘为法，子相乘为实，实如法而一。

　　凡实不满法者而有母、子之名。若有分，以乘其实而长之，则亦满法，乃为全耳。又以子有所乘，故母当报除。报除者，实如法而一也。今子相乘则母各当报除，因令分母相乘而连除也。此田有广从，难以广谕。设有问者曰：马二十匹，直金十二斤。今卖马二十匹，三十五人分之，人得几何？答曰：三十五分斤之十二。其为之也，当如经分术，以十二斤金为实，三十五人为法。设更言马五匹，直金三斤。今卖马四匹，七人分之，人得几何？答曰：人得三十五分斤之十二。其为之也，当齐其金、人之数，皆合初问入于经分矣。然则分子相乘为实者，犹齐其金也；母相乘为法者，犹齐其人也。同其母为二十，马无事于同，但欲求齐而已。又，马五匹，直金三斤，完全之率；分而言之，则为一匹直金五分斤之三。七人卖四马，一人卖七分马之四。金与人交互相生。所从言之异，而计数则三术同归也。

　　今有田广三步三分步之一，从五步五分步之二，问为田几何？答曰：十八步。

　　又有田广七步四分步之三，从十五步九分步之五，问为田几何？答曰：一百二十步九分步之五。

　　又有田广十八步七分步之五，从二十三步十一分步之六，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二百步十一分步之七。

　　○大广田

　　淳风等按：大广田知，初术直有全步而无余分；次术空有余分而无全步；此术先见全步，复有余分，可以广兼三术，故曰大广。

　　术曰：分母各乘其全，分子从之。

　　分母各乘其全，分子从之者，通全步内分子。如此则母、子皆为实矣。

　　相乘为实。分母相乘为法。

　　犹乘分也。

　　实如法而一。

　　今为术广从俱有分，当各自通其分。命母入者，还须出之，故令分母相乘为法而连除之。

　　今有圭田广十二步，正从二十一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百二十六步。

　　又有圭田广五步二分步之一，从八步三分步之二，问为田几何？答曰：二十三步六分步之五。

　　术曰：半广以乘正从。

　　半广知，以盈补虚为直田也。亦可半正从以乘广。按：半广乘从，以取中平之数，故广从相乘为积步。亩法除之，即得也。

　　今有邪田，一头广三十步，一头广四十二步，正从六十四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九亩一百四十四步。

　　又有邪田，正广六十五步，一畔从一百步，一畔从七十二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二十三亩七十步。

　　术曰：并两斜而半之，以乘正从若广。又可半正从若广，以乘并。亩法而一。

　　并而半之者，以盈补虚也。

　　今有箕田，舌广二十步，踵广五步，正从三十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一百三十五步。

　　又有箕田，舌广一百一十七步，踵广五十步，正从一百三十五步，问为田几何？答曰：四十六亩二百三十二步半。

　　术曰：并踵、舌而半之，以乘正从。亩法而一。

　　中分箕田则为两邪田，故其术相似。又可并踵、舌，半正从，以乘之。

　　今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

　　淳风等按：术意以周三径一为率，周三十步，合径十步。今依密率，合径九步十一分步之六。

　　问为田几何？答曰：七十五步。

　　此于徽术，当为田七十一步一百五十七分步之一百三。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田七十一步二十三分步之一十三。

　　又有圆田，周一百八十一步，径六十步三分步之一。

　　淳风等按：周三径一，周一百八十一步，径六十步三分步之一。依密率，径五十七步二十二分步之一十三。

　　问为田几何？答曰：十一亩九十步十二分步之一。

　　此于徽术，当为田十亩二百八步三百一十四分步之一百十三。

　　淳风等按：依密率，当为田十亩二百五步八十八分步之八十七。

　　术曰：半周半径相乘得积步。

　　按：半周为从，半径为广，故广从相乘为积步也。假令圆径二尺，圆中容六觚之一面，与圆径之半，其数均等。合径率一而外周率三也。

又按：为图，以六觚之一面乘一弧半径，三之，得十二觚之幂。若又割之，次以十二觚之一面乘一弧之半径，六之，则得二十四觚之幂。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觚面之外，又有余径。以面乘余径，则幂出觚表。若夫觚之细者，与圆合体，则表无余径。表无余径，则幂不外出矣。以一面乘半径，觚而裁之，每辄自倍。故以半周乘半径而为圆幂。此一周、径，谓至然之数，非周三径一之率也。周三者，从其六觚之环耳。以推圆规多少之觉，乃弓之与弦也。然世传此法，莫肯精核；学者踵古，习其谬失。不有明据，辩之斯难。凡物类形象，不圆则方。方圆之率，诚著于近，则虽远可知也。由此言之，其用博矣。谨按图验，更造密率。恐空设法，数昧而难譬，故置诸检括，谨详其记注焉。

　　割六觚以为十二觚术曰：置圆径二尺，半之为一尺，即圆里觚之面也。令半径一尺为弦，半面五寸为句，为之求股。以句幂二十五寸减弦幂，余七十五寸，开方除之，下至秒、忽。又一退法，求其微数。微数无名知以为分子，以十为分母，约作五分忽之二。故得股八寸六分六厘二秒五忽五分忽之二。以减半径，余一寸三分三厘九毫七秒四忽五分忽之三，谓之小句。觚之半面又谓之小股。为之求弦。其幂二千六百七十九亿四千九百一十九万三千四百四十五忽，余分弃之。开方除之，即十二觚之一面也。

　　割十二觚以为二十四觚术曰：亦令半径为弦，半面为句，为之求股。置上小弦幂，四而一，得六百六十九亿八千七百二十九万八千三百六十一忽，余分弃之，即句幂也。以减弦幂，其余开方除之，得股九寸六分五厘九毫二秒五忽五分忽之四。以减半径，余三分四厘七秒四忽五分忽之一，谓之小句。觚之半面又谓之小股。为之求小弦。其幂六百八十一亿四千八百三十四万九千四百六十六忽，余分弃之。开方除之，即二十四觚之一面也。

　　割二十四觚以为四十八觚术曰：亦令半径为弦，半面为句，为之求股。置上小弦幕，四而一，得一百七十亿三千七百八万七千三百六十六忽，余分弃之，即句幂也。以减弦幂，其余，开方除之，得股九寸九分一厘四毫四秒四忽五分忽之四。以减半径，余八厘五毫五秒五忽五分忽之一，谓之小句。觚之半面又谓之小股。为之求小弦。其幂一百七十一亿一千二十七万八千八百一十三忽，余分弃之。开方除之，得小弦一寸三分八毫六忽，余分弃之，即四十八觚之一面。以半径一尺乘之，又以二十四乘之，得幂三万一千三百九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忽。以百亿除之，得幂三百一十三寸六百二十五分寸之五百八十四，即九十六觚之幂也。

　　割四十八觚以为九十六觚术曰：亦令半径为弦，半面为句，为之求股。置次上弦幂，四而一，得四十二亿七千七百五十六万九千七百三忽，余分弃之，即句幂也。以减弦幂，其余，开方除之，得股九寸九分七厘八毫五秒八忽十分忽之九。以减半径，余二厘一毫四秒一忽十分忽之一，谓之小句。觚之半面又谓之小股。为之求小弦。其幂四十二亿八千二百一十五万四千一十二忽，余分弃之。开方除之，得小弦六分五厘四毫三秒八忽，余分弃之，即九十六觚之一面。以半径一尺乘之，又以四十八乘之，得幂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亿二千四百万忽，以百亿除之，得幂三百一十四寸六百二十五分寸之六十四，即一百九十二觚之幂也。以九十六觚之幂减之，余六百二十五分寸之一百五，谓之差幂。倍之，为分寸之二百一十，即九十六觚之外弧田九十六所，谓以弦乘矢之凡幂也。加此幂于九十六觚之幂，得三百一十四寸六百二十五分寸之一百六十九，则出圆之表矣。故还就一百九十二觚之全幂三百一十四寸以为圆幂之定率而弃其余分。以半径一尺除圆幂，倍之，得六尺二寸八分，即周数。令径自乘为方幂四百寸，与圆幂相折，圆幂得一百五十七为率，方幂得二百为率。方幂二百其中容圆幂一百五十七也。圆率犹为微少。案：弧田图令方中容圆，圆中容方，内方合外方之半。然则圆幂一百五十七，其中容方幂一百也。又令径二尺与周六尺二寸八分相约，周得一百五十七，径得五十，则其相与之率也。周率犹为微少也。晋武库中汉时王莽作铜斛，其铭曰：律嘉量斛，内方尺而圆其外，庣旁九厘五毫，幂一百六十二寸，深一尺，积一千六百二十寸，容十斗。以此术求之，得幂一百六十一寸有奇，其数相近矣。此术微少。而觚差幂六百二十五分寸之一百五。以一百九十二觚之幂为率消息，当取此分寸之三十六，以增于一百九十二觚之幂，以为圆幂，三百一十四寸二十五分寸之四。置径自乘之方幂四百寸，令与圆幂通相约，圆幂三千九百二十七，方幂得五千，是为率。方幂五千中容圆幂三千九百二十七；圆幂三千九百二十七中容方幂二千五百也。以半径一尺除圆幂三百一十四寸二十五分寸之四，倍之，得六尺二寸八分二十五分分之八，即周数也。全径二尺与周数通相约，径得一千二百五十，周得三千九百二十七，即其相与之率。若此者，盖尽其纤微矣。举而用之，上法仍约耳。当求一千五百三十六觚之一面，得三千七十二觚之幂，而裁其微分，数亦宜然，重其验耳。

　　淳风等案：旧术求圆，皆以周三径一为率。若用之求圆周之数，则周少径多。用之求其六觚之田，乃与此率合会耳。何则？假令六觚之田，觚间各一尺为面，自然从角至角，其径二尺可知。此则周六径二与周三径一已合。恐此犹为难晓，今更引物为喻。设令刻物作圭形者六枚，枚别三面，皆长一尺。攒此六物，悉使锐头向里，则成六觚之周，角径亦皆一尺。更从觚角外畔，围绕为规，则六觚之径尽达规矣。当面径短，不至外规。若以径言之，则为规六尺，径二尺，面径皆一尺。面径股不至外畔，定无二尺可知。故周三径一之率于圆周乃是径多周少。径一周三，理非精密。盖术从简要，举大纲，略而言之。刘徽特以为疏，遂改张其率。但周、径相乘，数难契合。徽虽出斯二法，终不能究其纤毫也。祖冲之以其不精，就中更推其数。今者修撰，捃摭诸家，考其是非，冲之为密。故显之于徽术之下，冀学者知所裁焉。

　　又术曰：周、径相乘，四而一。

　　此周与上觚同耳。周、径相乘，各当一半。而今周、径两全，故两母相乘为四，以报除之。于徽术，以五十乘周，一百五十七而一，即径也。以一百五十七乘径，五十而一，即周也。新术径率犹当微少。据周以求径，则失之长；据径以求周，则失之短。诸据见径以求幂者，皆失之于微少；据周以求幂者，皆失之于微多。

　　淳风等按：依密率，以七乘周，二十二而一，即径；以二十二乘径，七而一，即周。依术求之，即得。

　　又术曰：径自相乘，三之，四而一。

　　按：圆径自乘为外方，三之，四而一者，是为圆居外方四分之三也。若令六觚之一面乘半径，其幂即外方四分之一也。因而三之，即亦居外方四分之三也。是为圆里十二觚之幂耳。取以为圆，失之于微少。于徽新术，当径自乘，又以一百五十七乘之，二百而一。

　　淳风等按：密率，令径自乘，以十一乘之，十四而一，即圆幂也。

　　又术曰：周自相乘，十二而一。

　　六觚之周，其于圆径，三与一也。故六觚之周自相乘为幂，若圆径自乘者九方。九方凡为十二觚者十有二，故曰十二而一，即十二觚之幂也。今此令周自乘，非但若为圆径自乘者九方而已。然则十二而一，所得又非十二觚之幂也。若欲以为圆幂，失之于多矣。以六觚之周，十二而一可也。于徽新术，直令圆周自乘，又以二十五乘之，三百一十四而一，得圆幂。其率：二十五者，周幂也；三百一十四者，周自乘之幂也。置周数六尺二寸八分，令自乘，得幂三十九万四千三百八十四分。又置圆幂三万一千四百分。皆以一千二百五十六约之，得此率。

　　淳风等按：方面自乘即得其积。圆周求其幂，假率乃通。但此术所求用三、一为率。圆田正法，半周及半径以相乘。今乃用全周自乘，故须以十二为母。何者？据全周而求半周，则须以二为法。就全周而求半径，复假六以除之。是二、六相乘，除周自乘之数。依密率，以七乘之，八十八而一。

　　今有宛田，下周三十步，径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百二十步。

　　又有宛田，下周九十九步，径五十一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五亩六十二步四分步之一。

　　术曰：以径乘周，四而一。

　　此术不验，故推方锥以见其形。假令方锥下方六尺，高四尺。四尺为股，下方之半三尺为句。正面邪为弦，弦五尺也。令句弦相乘，四因之，得六十尺，即方锥四面见者之幂。若令其中容圆锥，圆锥见幂与方锥见幂，其率犹方幂之与圆幂也。按：方锥下六尺，则方周二十四尺。以五尺乘而半之，则亦锥之见幂。故求圆锥之数，折径以乘下周之半，即圆锥之幂也。今宛田上径圆穹，而与圆锥同术，则幂失之于少矣。然其术难用，故略举大较，施之大广田也。求圆锥之幂，犹求圆田之幂也。今用两全相乘，故以四为法，除之，亦如圆田矣。开立圆术说圆方诸率甚备，可以验此。

　　今有弧田，弦二十步，矢十五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九十七步半。

　　又有弧田，弦七十八步二分步之一，矢十三步九分步之七。问为田几何？答曰：二亩一百五十五步八十一分步之五十六。

　　术曰：以弦乘矢，矢又自乘，并之，二而一。

方中之圆，圆里十二觚之幂，合外方之幂四分之三也。中方合外方之半，则朱青合外方四分之一也。弧田，半圆之幂也。故依半圆之体而为之术。以弦乘矢而半之，则为黄幂，矢自乘而半之，则为二青幂。青、黄相连为弧体，弧体法当应规。今觚面不至外畔，失之于少矣。圆田旧术以周三径一为率，俱得十二觚之幂，亦失之于少也，与此相似。指验半圆之幂耳。若不满半圆者，益复疏阔。宜句股锯圆材之术，以弧弦为锯道长，以矢为锯深，而求其径。既知圆径，则弧可割分也。割之者，半弧田之弦以为股，其矢为句，为之求弦，即小弧之弦也。以半小弧之弦为句，半圆径为弦，为之求股。以减半径，其余即小弦之矢也。割之又割，使至极细。但举弦、矢相乘之数，则必近密率矣。然于算数差繁，必欲有所寻究也。若但度田，取其大数，旧术为约耳。

　　今有环田，中周九十二步，外周一百二十二步，径五步。

　　此欲令与周三径一之率相应，故言径五步也。据中、外周，以徽术言之，当径四步一百五十七分步之一百二十二也。

　　淳风等按：依密率，合径四步二十二分步之十七。

　　问为田几何？答曰：二亩五十五步。

　　于徽术，当为田二亩三十一步一百五十七分步之二十三。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田二亩三十步二十二分步之十五。

　　术曰：并中、外周而半之，以径乘之，为积步。

　　此田截而中之周则为长。并而半之知，亦以盈补虚也。此可令中、外周各自为圆田，以中圆减外圆，余则环实也。

　　又有环田，中周六十二步四分步之三，外周一百一十三步二分步之一，径十二步三分步之二。

　　此田环而不通匝，故径十二步三分步之二。若据上周求径者，此径失之于多，过周三径一之率，盖为疏矣。于徽术，当径八步六百二十八分步之五十一。

　　淳风等按：依周三径一考之，合径八步二十四分步之一十一。依密率，合径八步一百七十六分步之一十三。

　　问为田几何？答曰：四亩一百五十六步四分步之一。

　　于徽术，当为田二亩二百三十二步五千二十四分步之七百八十七也。依周三径一，为田三亩二十五步六十四分步之二十五。

　　淳风等按：密率，为田二亩二百三十一步一千四百八分步之七百一十七也。

　　术曰：置中、外周步数，分母子各居其下。母互乘子，通全步内分子。以中周减外周，余半之，以益中周。径亦通分内子，以乘周为实。分母相乘为法。除之为积步。余，积步之分。以亩法除之，即亩数也。

　　按：此术，并中、外周步数于上，分母子于下，母互乘子者，为中外周俱有余分，故以互乘齐其子，母相乘同其母。子齐母同，故通全步，内分子。半之知，以盈补虚，得中平之周。周则为从，径则为广，故广从相乘而得其积。既合分母，还须分母出之。故令周、径分母相乘而连除之，即得积步。不尽，以等数除之而命分。以亩法除积步，得亩数也。

卷二　粟米

　　○粟米（以御交质变易）

　　粟米之法

　　凡此诸率相与大通，其时相求，各如本率。可约者约之。别术然也。

　　粟率五十大抃五十四稻六十

　　粝米三十粝饭七十五豉六十三

　　粺米二十七粺饭五十四飧九十

　　米二十四饭四十八熟菽一百三半

　　御米二十一御饭四十二糵一百七十五

　　小（麦啇）十三半菽荅麻麦各四十五

　　今有

　　此都术也。凡九数以为篇名，可以广施诸率。所谓告往而知来，举一隅而三隅反者也。诚能分诡数之纷杂，通彼此之否塞，因物成率，审辨名分，平其偏颇，齐其参差，则终无不归于此术也。

　　术曰：以所有数乘所求率为实。以所有率为法。

　　少者多之始，一者数之母，故为率者必等之于一。据粟率五、粝率三，是粟五而为一，粝米三而为一也。欲化粟为米者，粟当先本是一。一者，谓以五约之，令五而为一也。讫，乃以三乘之，令一而为三。如是，则率至于一，以五为三矣。然先除后乘，或有余分，故术反之。又完言之知，粟五升为粝米三升；以分言之知，粟一斗为粝米五分斗之三，以五为母，三为子。以粟求粝米者，以子乘，其母报除也。然则所求之率常为母也。

　　淳风等按：“宜云所求之率常为子，所有之率常为母。”今乃云“所求之率常为母”知，脱错也。

　　实如法而一。

　　今有粟一斗，欲为粝米。问得几何？答曰：为粝米六升。

　　术曰：以粟求粝米，三之，五而一。

　　淳风等按：都术：以所求率乘所有数，以所有率为法。此术以粟求米，故粟为所有数。三是米率，故三为所求率。五为粟率，故五为所有率。粟率五十，米率三十，退位求之，故惟云三、五也。

　　今有粟二斗一升，欲为粺米。问得几何？答曰：为粺米一斗一升五十分升之十七。

　　术曰：以粟求粺米，二十七之，五十而一。

　　淳风等按：粺米之率二十有七，故直以二十七之，五十而一也。

　　今有粟四斗五升，欲为米。问得几何？答曰：为米二斗一升五分升之三。

　　术曰：以粟求米，十二之，二十五而一。

　　淳风等按：米之率二十有四，以为率太繁，故因而半之。半所求之率，以乘所有之数。所求之率既减半，所有之率亦减半。是故十二乘之，二十五而一也。

　　今有粟七斗九升，欲为御米。问得几何？答曰：为御米三斗三升五十分升之九。

　　术曰：以粟求御米，二十一之，五十而一。

　　今有粟一斗，欲为小（麦啇）。问得几何？答曰：为小（麦啇）二升一十分升之七。

　　术曰：以粟求小（麦啇），二十七之，百而一。

　　淳风等按：小（麦啇）之率十三有半。半者二为母，以二通之，得二十七，为所求率。又以母二通其粟率，得一百，为所有率。凡本率有分者，须即乘除也。他皆仿此。

　　今有粟九斗八升，欲为大（麦啇）。问得几何？答曰：为大（麦啇）一十斗五升二十五分升之二十一。

　　术曰：以粟求大（麦啇），二十七之，二十五而一。

　　淳风等按：大（麦啇）之率五十有四。因其可半，故二十七之，亦如粟求米，半其二率。

　　今有粟二斗三升，欲为粝饭。问得几何？答曰：为粝饭三斗四升半。

　　术曰：以粟求粝饭，三之，二而一。

　　淳风等按：粝饭之率七十有五，粟求粝饭，合以此数乘之。今以等数二十有五约其二率，所求之率得三，所有之率得二，故以三乘二除。

　　今有粟三斗六升，欲为粺饭。问得几何？答曰：为粺饭三斗八升二十五分升之二十二。

　　术曰：以粟求粺饭，二十七之，二十五而一。

　　淳风等按：此术与大（麦啇）多同。

　　今有粟八斗六升，欲为饭。问得几何？答曰：为饭八斗二升二十五分升之一十四。

　　术曰：以粟求饭，二十四之，二十五而一。

　　淳风等按：（麦啇）饭率四十八。此亦半二率而乘除。

　　今有粟九斗八升，欲为御饭。问得几何？答曰：为御饭八斗二升二十五分升之八。

　　术曰：以粟求御饭，二十一之，二十五而一。

　　淳风等按：此术半率，亦与饭多同。

　　今有粟三斗少半升，欲为菽。问得几何？答曰：为菽二斗七升一十分升之三。

　　今有粟四斗一升太半升，欲为荅。问得几何？答曰：为荅三斗七升半。

　　今有粟五斗太半升，欲为麻。问得几何？答曰：为麻四斗五升五分升之三。

　　今有粟一十斗八升五分升之二，欲为麦。问得几何？答曰：为麦九斗七升二十五分升之一十四。

　　术曰：以粟求菽、荅、麻、麦，皆九之，十而一。

　　淳风等按：四术率并四十五，皆是为粟所求，俱合以此率乘其本粟。术欲从省，先以等数五约之，所求之率得九，所有之率得十，故九乘十除，义由于此。

　　今有粟七斗五升七分升之四，欲为稻。问得几何？答曰：为稻九斗三十五分升之二十四。

　　术曰：以粟求稻，六之，五而一。

　　淳风等按：稻率六十，亦约二率而乘除。

　　今有粟七斗八升，欲为豉。问得几何？答曰：为豉九斗八升二十五分升之七。

　　术曰：以粟求豉，六十三之，五十而一。

　　今有粟五斗五升，欲为飧。问得几何？答曰：为飧九斗九升。

　　术曰：以粟求飧，九之，五而一。

　　淳风等按：飧率九十，退位，与求稻多同。

　　今有粟四斗，欲为熟菽。问得几何？答曰：为熟菽八斗二升五分升之四。

　　术曰：以粟求熟菽，二百七之，百而一。

　　淳风等按：熟菽之率一百三半。半者，其母二，故以母二通之。所求之率既被二乘，所有之率随而俱长，故以二百七之，百而一。

　　今有粟二斗，欲为糵。问得几何？答曰：为糵七斗。

　　术曰：以粟求糵，七之，二而一。

　　淳风等按：糵率一百七十有五，合以此数乘其本粟。术欲从省，先以等数二十五约之，所求之率得七，所有之率得二，故七乘二除。

　　今有粝米十五斗五升五分升之二，欲为粟。问得几何？答曰：为粟二十五斗九升。

　　术曰：以粝米求粟，五之，三而一。

　　淳风等按：上术以粟求米，故粟为所有数，三为所求率，五为所有率。今此以米求粟，故米为所有数，五为所求率，三为所有率。准都术求之，各合其数。以下所有反求多同，皆准此。

　　今有粺米二斗，欲为粟。问得几何？答曰：为粟三斗七升二十七分升之一。

　　术曰：以粺米求粟，五十之，二十七而一。

　　今有米三斗少半升，欲为粟。问得几何？答曰：为粟六斗三升三十六分升之七。

　　术曰：以米求粟，二十五之，十二而一。

　　今有御米十四斗，欲为粟。问得几何？答曰：为粟三十三斗三升少半升。

　　术曰：以御米求粟，五十之，二十一而一。

　　今有稻一十二斗六升一十五分升之一十四，欲为粟。问得几何？答曰：为粟一十斗五升九分升之七。

　　术曰：以稻求粟，五之，六而一。

　　今有粝米一十九斗二升七分升之一，欲为粺米。问得几何？答曰：为粺米一十七斗二升一十四分升之一十三。

　　术曰：以粝米求粺米，九之，十而一。

　　淳风等按：粺米率二十七，合以此数乘粝米。术欲从省，先以等数三约之，所求之率得九，所有之率得十，故九乘而十除。

　　今有粝米六斗四升五分升之三，欲为粝饭。问得几何？答曰：为粝饭一十六斗一升半。

　　术曰：以粝米求粝饭，五之，二而一。

　　淳风等按：粝饭之率七十有五，宜以本粝米乘此率数。术欲从省，先以等数十五约之，所求之率得五，所有之率得二，故五乘二除，义由于此。

　　今有粝饭七斗六升七分升之四，欲为飧。问得几何？答曰：为飧九斗一升三十五分升之三十一。

　　术曰：以粝饭求飧，六之，五而一。

　　淳风等按：飧率九十，为粝饭所求，宜以粝饭乘此率。术欲从省，先以等数十五约之，所求之率得六，所有之率得五。以此，故六乘五除也。

　　今有菽一斗，欲为熟菽。问得几何？答曰：为熟菽二斗三升。

　　术曰：以菽求熟菽，二十三之，十而一。

　　淳风等按：熟菽之率一百三半。因其有半，各以母二通之，宜以菽数乘此率。术欲从省，先以等数九约之，所求之率得一十一半，所有之率得五也。

　　今有菽二斗，欲为豉。问得几何？答曰：为豉二斗八升。

　　术曰：以菽求豉，七之，五而一。

　　淳风等按：豉率六十三，为菽所求，宜以菽乘此率。术欲从省，先以等数九约之，所求之率得七，而所有之率得五也。

　　今有麦八斗六升七分升之三，欲为小（麦啇）。问得几何？答曰：为小（麦啇）二斗五升一十四分升之一十三。

　　术曰：以麦求小（麦啇），三之，十而一。

　　淳风等按：小（麦啇）之率十三半，宜以母二通之，以乘本麦之数。术欲从省，先以等数九约之，所求之率得三，所有之率得十也。

　　今有麦一斗，欲为大（麦啇）。问得几何？答曰：为大抃一斗二升。

　　术曰：以麦求大（麦啇），六之，五而一。

　　淳风等按：大（麦啇）之率五十有四，合以麦数乘此率。术欲从省，先以等数九约之，所求之率得六，所有之率得五也。

　　今有出钱一百六十，买瓴甓十八枚。

　　瓴甓，砖也。

　　问枚几何？答曰：一枚八钱九分钱之八。

　　今有出钱一万三千五百，买竹二千三百五十个。问个几何？答曰：一个，五钱四十七分钱之三十五。

　　经率术曰：以所买率为法，所出钱数为实，实如法得一。

　　此术犹经分。

　　淳风等按：今有之义，以所求率乘所有数，合以瓴甓一枚乘钱一百六十为实。但以一乘不长，故不复乘，是以径将所买之率与所出之钱为法、实也。又按：此今有之义。出钱为所有数，一枚为所求率，所买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得所求数。一乘不长，故不复乘，是以径将所买之率为法，以所出之钱为实，实如法得一枚钱。不尽者，等数而命分。

　　今有出钱五千七百八十五，买漆一斛六斗七升太半升。欲斗率之，问斗几何？答曰：一斗，三百四十五钱五百三分钱之一十五。

　　今有出钱七百二十，买缣一匹二丈一尺。欲丈率之，问丈几何？答曰：一丈，一百一十八钱六十一分钱之二。

　　今有出钱二千三百七十，买布九匹二丈七尺。欲匹率之，问匹几何？答曰：一匹，二百四十四钱一百二十九分钱之一百二十四。

　　今有出钱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买丝一石二钧一十七斤。欲石率之，问石几何？答曰：一石，八千三百二十六钱一百九十七分钱之百七十八。

　　术曰：以求所率乘钱数为实，以所买率为法，实如法得一。

　　淳风等按：今有之义，钱为所求率，物为所有数，故以乘钱，又以分母乘之为实。实如法而一，有分者通之。所买通分内子为所有率，故以为法。得钱数不尽而命分者，因法为母，实余为子。实见不满，故以命之。

　　今有出钱五百七十六，买竹七十八个。欲其大小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四十八个，个七钱；其三十个，个八钱。

　　今有出钱一千一百二十，买丝一石二钧十八斤。欲其贵贱斤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二钧八斤，斤五钱；其一石一十斤，斤六钱。

　　今有出钱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买丝一石二钧二十八斤三两五铢。欲其贵贱石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一钧九两一十二铢，石八千五十一钱；其一石一钧二十七斤九两一十七铢，石八千五十二钱。

　　今有出钱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买丝一石二钧二十八斤三两五铢。欲其贵贱钧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七斤一十两九铢，钧二千一十二钱；其一石二钧二十斤八两二十铢，钧二千一十三钱。

　　今有出钱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买丝一石二钧二十八斤三两五铢。欲其贵贱斤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一石二钧七斤十两四铢，斤六十七钱；其二十斤九两一铢，斤六十八钱。

　　今有出钱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买丝一石二钧二十八斤三两五铢。欲其贵贱两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一石一钧一十七斤一十四两一铢，两四钱；其一钧一十斤五两四铢，两五钱。

　　其率术曰：各置所买石、钧、斤、两以为法，以所率乘钱数为实，实如法而一。不满法者，反以实减法。法贱实贵。其求石、钧、斤、两，以积铢各除法、实，各得其积数，余各为铢。

　　其率知，欲令无分。按：出钱五百七十六，买竹七十八个，以除钱，得七，实余三十，是为三十个复可增一钱。然则实余之数即是贵者之数，故曰实贵也。本以七十八个为法，今以贵者减之，则其余悉是贱者之数。故曰法贱也。其求石、钧、斤、两，以积铢各除法、实，各得其积数，余各为铢者，谓石、钧、斤、两积铢除实，又以石、钧、斤、两积铢除法，余各为铢，即合所问。

　　今有出钱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买丝一石二钧二十八斤三两五铢。欲其贵贱铢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一钧二十斤六两十一铢，五铢一钱；其一石一钧七斤一十二两一十八铢，六铢一钱。

　　今有出钱六百二十，买羽二千一百翭。

　　翭，羽本也。数羽称其本，犹数草木称其根株。

　　欲其贵贱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一千一百四十翭，三翭一钱；其九百六十翭，四翭钱。

　　今有出钱九百八十，买矢榦五千八百二十枚。欲其贵贱率之，问各几何？答曰：其三百枚，五枚一钱；其五千五百二十枚，六枚一钱。

　　反其率术曰：以钱数为法，所率为实，实如法而一。不满法者，反以实减法。法少实多。二物各以所得多少之数乘法、实，即物数。

　　按：其率：出钱六百二十，买羽二千一百翭。反之，当二百四十钱，一钱翭；其三百八十钱，一钱三翭。是钱有二价，物有贵贱。故以羽乘钱，反其率也。

　　淳风等按：其率者，钱多物少；反其率知，钱少物多；多少相反，故曰反其率也。其率者，以物数为法，钱数为实。反之知，以钱数为法，物数为实。不满法知，实余也。当以余物化为钱矣。法为凡钱，而今以化钱减之，故以实减法。法少知，经分之所得，故曰法少；实多者，余分之所益，故曰实多。乘实宜以多，乘法宜以少，故曰各以其所得多少之数乘法、实，即物数。

卷三　衰分

　　○衰分（以御贵贱禀税）

　　衰分

　　衰分，差也。

　　术曰：各置列衰；

　　列衰，相与率也。重叠，则可约。

　　副并为法，以所分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而一。

　　法集而衰别。数，本一也。今以所分乘上别，以下集除之，一乘一除，适足相消，故所分犹存，且各应率而别也。于今有术，列衰各为所求率，副并为所有率，所分为所有数。又以经分言之，假令甲家三人，乙家二人，丙家一人，并六人，共分十二，为人得二也。欲复作逐家者，则当列置人数，以一人所得乘之。今此术先乘而后除也。

　　不满法者，以法命之。

　　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共猎得五鹿。欲以爵次分之，问各得几何？答曰：大夫得一鹿三分鹿之二；不更得一鹿三分鹿之一；簪袅得一鹿；上造得三分鹿之二；公士得三分鹿之一。

　　术曰：列置爵数，各自为衰。

　　爵数者，谓大夫五，不更四，簪袅三，上造二，公士一也。《墨子·号令篇》以爵级为赐，然则战国之初有此名也。

　　副并为法。以五鹿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鹿。

　　今有术，列衰各为所求率，副并为所有率，今有鹿数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牛、马、羊食人苗。苗主责之粟五斗。羊主曰：“我羊食半马。”马主曰：“我马食半牛。”今欲衰偿之，问各出几何？答曰：牛主出二斗八升七分升之四；马主出一斗四升七分升之二；羊主出七升七分升之一。

　　术曰：置牛四、马二、羊一，各自为列衰，副并为法。以五斗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斗。

　　淳风等按：此术问意，羊食半马，马食半牛，是谓四羊当一牛，二羊当一马。今术置羊一、马二、牛四者，通其率以为列衰。

　　今有甲持钱五百六十，乙持钱三百五十，丙持钱一百八十，凡三人俱出关，关税百钱。欲以钱数多少衰出之，问各几何？答曰：甲出五十一钱一百九分钱之四十一；乙出三十二钱一百九分钱之一十二；丙出一十六钱一百九分钱之五十六。

　　术曰：各置钱数为列衰，副并为法。以百钱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钱。

　　淳风等按：此术甲、乙、丙持钱数以为列衰，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百钱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女子善织，日自倍，五日织五尺。问日织几何？答曰：初日织一寸三十一分寸之十九；次日织三寸三十一分寸之七；次日织六寸三十一分寸之十四；次日织一尺二寸三十一分寸之二十八；次日织二尺五寸三十一分寸之二十五。

　　术曰：置一、二、四、八、十六为列衰，副并为法。以五尺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尺。

　　今有北乡算八千七百五十八，西乡算七千二百三十六，南乡算八千三百五十六。凡三乡发徭三百七十八人。欲以算数多少衰出之，问各几何？答曰：北乡遣一百三十五人一万二千一百七十五分人之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七；西乡遣一百一十二人一万二千一百七十五分人之四千四；南乡遣一百二十九人一万二千一百七十五分人之八千七百九。

　　术曰：各置算数为列衰。

　　淳风等按：三乡算数，约，可半者，为列衰。

　　副并为法。以所发徭人数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人。

　　按：此术，今有之义也。

　　今有禀粟，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一十五斗。今有大夫一人后来，亦当禀五斗。仓无粟，欲以衰出之，问各几何？答曰：大夫出一斗四分斗之一；不更出一斗；簪袅出四分斗之三；上造出四分斗之二；公士出四分斗之一。

　　术曰：各置所禀粟斛，斗数、爵次均之，以为列衰。副并而加后来大夫亦五斗，得二十以为法。以五斗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斗。

　　禀前五人十五斗者，大夫得五斗，不更得四斗，簪袅得三斗，上造得二斗，公士得一斗。欲令五人各依所得粟多少减与后来大夫，即与前来大夫同。据前来大夫已得五斗，故言亦也。各以所得斗数为衰，并得十五，而加后来大夫亦五斗，凡二十，为法也。是为六人共出五斗，后来大夫亦俱损折。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五斗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禀粟五斛，五人分之。欲令三人得三，二人得二，问各几何？答曰：三人，人得一斛一斗五升十三分升之五；二人，人得七斗六升十三分升之十二。

　　术曰：置三人，人三；二人，人二，为列衰。副并为法。以五斛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斛。

　　反衰术曰：列置衰而令相乘，动者为不动者衰。

　　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共出百钱。欲令高爵出少，以次渐多，问各几何？答曰：大夫出八钱一百三十七分钱之一百四；不更出一十钱一百三十七分钱之一百三十；簪袅出一十四钱一百三十七分钱之八十二；上造出二十一钱一百三十七分钱之一百二十三；公士出四十三钱一百三十七分钱之一百九。

　　术曰：置爵数，各自为衰，而反衰之。副并为法。以百钱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钱。

　　以爵次言之，大夫五、不更四。欲令高爵得多者，当使大夫一人受五分，不更一人受四分。人数为母，分数为子。母同则子齐，齐即衰也。故上衰分宜以五、四为列焉。今此令高爵出少，则当大夫五人共出一人分，不更四人共出一人分，故谓之反衰。人数不同，则分数不齐。当令母互乘子。母互乘子，则动者为不动者衰也。亦可先同其母，各以分母约，其子为反衰。副并为法。以所分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而一。

　　今有甲持粟三升，乙持粝米三升，丙持粝饭三升。欲令合而分之，问各几何？答曰：甲二升一十分升之七；乙四升一十分升之五；丙一升一十分升之八。

　　术曰：以粟率五十、粝米率三十、粝饭率七十五为衰，而反衰之。副并为法。以九升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升。

　　按：此术，三人所持升数虽等，论其本率，精粗不同。米率虽少，令最得多；饭率虽多，反使得少。故令反之，使精得多而粗得少。于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九升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丝一斤，价直二百四十。今有钱一千三百二十八，问得丝几何？答曰：五斤八两一十二铢五分铢之四。

　　术曰：以一斤价数为法，以一斤乘今有钱数为实。实如法得丝数。

　　按：此术今有之义，以一斤价为所有率，一斤为所求率，今有钱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丝一斤，价直三百四十五。今有丝七两一十二铢，问得钱几何？答曰：一百六十一钱三十二分钱之二十三。

　　术曰：以一斤铢数为法，以一斤价数乘七两一十二铢为实。实如法得钱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丝一斤铢数为所有率，价钱为所求率，今有丝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缣一丈，价直一百二十八。今有缣一匹九尺五寸，问得钱几何？答曰：六百三十三钱五分钱之三。

　　术曰：以一丈寸数为法，以价钱数乘今有缣寸数为实。实如法得钱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缣一丈寸数为所有率，价钱为所求率，今有缣寸数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布一匹，价直一百二十五。今有布二丈七尺，问得钱几何？答曰：八十四钱八分钱之三。

　　术曰：以一匹尺数为法，今有布尺数乘价钱为实。实如法得钱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一匹尺数为所有率，价钱为所求率，今有布为所有数，今有之，即得。

　　今有素一匹一丈，价直六百二十五。今有钱五百，问得素几何？答曰：得素一匹。

　　术曰：以价直为法，以一匹一丈尺数乘今有钱数为实。实如法得素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价钱为所有率，五丈尺数为所求率，今有钱为所有数，今有之，即得。

　　今有与人丝一十四斤，约得缣一十斤。今与人丝四十五斤八两，问得缣几何？答曰：三十二斤八两。

　　术曰：以一十四斤两数为法，以一十斤乘今有丝两数为实。实如法得缣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一十四斤两数为所有率，一十斤为所求率，今有丝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丝一斤，耗七两。今有丝二十三斤五两，问耗几何？答曰：一百六十三两四铢半。

　　术曰：以一斤展十六两为法。以七两乘今有丝两数为实。实如法得耗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一斤为十六两为所有率，七两为所求率，今有丝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生丝三十斤，干之，耗三斤十二两。今有干丝一十二斤，问生丝几何？答曰：一十三斤一十一两十铢七分铢之二。

　　术曰：置生丝两数，除耗数，余，以为法。

　　馀四百二十两，即干丝率。

　　三十斤乘干丝两数为实。实如法得生丝数。

　　凡所得率，如细则俱细，粗则俱粗，两数相抱而已。故品物不同，如上缣、丝之比，相与率焉。三十斤凡四百八十两，今生丝率四百八十两，今干丝率四百二十两，则其数相通。可俱为铢，可俱为两，可俱为斤，无所归滞也。若然，宜以所有干丝斤数乘生丝两数为实。今以斤、两错互而亦同归者，使干丝以两数为率，生丝以斤数为率，譬之异类，亦各有一定之势。

　　淳风等按：此术，置生丝两数，除耗数，余即干丝之率，于今有术为所有率；三十斤为所求率，干丝两数为所有数。凡所为率者，细则俱细，粗则俱粗。今有一斤乘两知，干丝即以两数为率，生丝即以斤数为率，譬之异物，各有一定之率也。

　　今有田一亩，收粟六升太半升。今有田一顷二十六亩一百五十九步，问收粟几何？答曰：八斛四斗四升一十二分升之五。

　　术曰：以亩二百四十步为法。以六升太半升乘今有田积步为实。实如法得粟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一亩步数为所有率，六升太半升为所求率，今有田积步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取保，一岁价钱二千五百。今先取一千二百，问当作日几何？答曰：一百六十九日二十五分日之二十三。

　　术曰：以价钱为法，以一岁三百五十四日乘先取钱数为实。实如法得日数。

　　淳风等按：此术亦今有之义。以价为所有率，一岁日数为所求率，取钱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归之，问息几何？答曰：六钱四分钱之三。

　　术曰：以月三十日乘千钱为法。

　　以三十日乘千钱为法者，得三万，是为贷人钱三万，一日息三十也。

　　以息三十乘今所贷钱数，又以九日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一钱。

　　以九日乘今所贷钱为今一日所有钱，于今有术为所有数，息三十为所求率；三万钱为所有率。此又可以一月三十日约息三十钱，为十分一日，以乘今一日所有钱为实；千钱为法。为率者，当等之于一也。故三十日或可乘本，或可约息，皆所以等之也。

卷四　少广

　　○少广（以御积幂方圆）

　　少广

　　淳风等按：一亩之田，广一步，长二百四十步。今欲截取其从少，以益其广，故曰少广。

　　术曰：置全步及分母子，以最下分母遍乘诸分子及全步。

　　淳风等按：以分母乘全步者，通其分也；以母乘子者，齐其子也。

　　各以其母除其子，置之于左，命通分者，又以分母遍乘诸分子及已通者，皆通而同之。并之为法。

　　淳风等按：诸子悉通，故可并之为法。亦宜用合分术，列数尤多，若用乘则算数至繁，故别制此术，从省约。

　　置所求步数，以全步积分乘之为实。

　　此以田广为法，以亩积步为实。法有分者，当同其母，齐其子，以同乘法实，而并齐于法。今以分母乘全步及子，子如母而一，并以并全法，则法实俱长，意亦等也。故如法而一，得从步数。

　　实如法而一，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一百六十步。

　　术曰：下有半，是二分之一。以一为二，半为一，并之，得三，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二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一百三十步一十一分步之一十。

　　术曰：下有三分，以一为六，半为三，三分之一为二，并之，得一十一，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六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一百一十五步五分步之一。

　　术曰：下有四分，以一为一十二，半为六，三分之一为四，四分之一为三，并之，得二十五，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一十二乘之，为实。实如法而一，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一百五步一百三十七分步之一十五。

　　术曰：下有五分，以一为六十，半为三十，三分之一为二十，四分之一为一十五，五分之一为一十二，并之，得一百三十七，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六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九十七步四十九分步之四十七。

　　术曰：下有六分，以一为一百二十，半为六十，三分之一为四十，四分之一为三十，五分之一为二十四，六分之一为二十，并之，得二百九十四，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一百二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七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九十二步一百二十一分步之六十八。

　　术曰：下有七分，以一为四百二十，半为二百一十，三分之一为一百四十，四分之一为一百五，五分之一为八十四，六分之一为七十，七分之一为六十，并之，得一千八十九，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四百二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七分步之一、八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八十八步七百六十一分步之二百三十二。

　　术曰：下有八分，以一为八百四十，半为四百二十，三分之一为二百八十，四分之一为二百一十，五分之一为一百六十八，六分之一为一百四十，七分之一为一百二十，八分之一为一百五，并之，得二千二百八十三，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八百四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七分步之一、八分步之一、九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八十四步七千一百二十九分步之五千九百六十四。

　　术曰：下有九分，以一为二千五百二十，半为一千二百六十，三分之一为八百四十，四分之一为六百三十，五分之一为五百四，六分之一为四百二十，七分之一为三百六十，八分之一为三百一十五，九分之一为二百八十，并之，得七千一百二十九，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二千五百二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七分步之一、八分步之一、九分步之一、十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八十一步七千三百八十一分步之六千九百三十九。

　　术曰：下有一十分，以一为二千五百二十，半为一千二百六十，三分之一为八百四十，四分之一为六百三十，五分之一为五百四，六分之一为四百二十，七分之一为三百六十，八分之一为三百一十五，九分之一为二百八十，十分之一为二百五十二，并之，得七千三百八十一，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二千五百二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之步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七分步之一、八分步之一、九分步之一、十分步之一、十一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七十九步八万三千七百一十一分步之三万九千六百三十一。

　　术曰：下有一十一分，以一为二万七千七百二十，半为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三分之一为九千二百四十，四分之一为六千九百三十，五分之一为五千五百四十四，六分之一为四千六百二十，七分之一为三千九百六十，八分之一为三千四百六十五，九分之一为三千八十，一十分之一为二千七百七十二，一十一分之一为二千五百二十，并之，得八万三千七百一十一，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二万七千七百二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今有田广一步半、三分步之一、四分步之一，五分步之一、六分步之一、七分步之一、八分步之一、九分步之一、十分步之一、十一分步之一、十二分步之一。求田一亩，问从几何？答曰：七十七步八万六千二十一分步之二万九千一百八十三。

　　术曰：下有一十二分，以一为八万三千一百六十，半为四万一千五百八十，三分之一为二万七千七百二十，四分之一为二万七百九十，五分之一为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二，六分之一为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七分之一为一万一千八百八十，八分之一为一万三百九十五，九分之一为九千二百四十，一十分之一为八千三百一十六，十一分之一为七千五百六十，十二分之一为六千九百三十，并之，得二十五万八千六十三，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八万三千一百六十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从步。

　　淳风等按：凡为术之意，约省为善。宜云“下有一十二分，以一为二万七千七百二十，半为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三分之一为九千二百四十，四分之一为六千九百三十，五分之一为五千五百四十四，六分之一为四千六百二十，七分之一为三千九百六十，八分之一为三千四百六十五，九分之一为三千八十，十分之一为二千七百七十二，十一分之一为二千五百二十，十二分之一为二千三百一十，并之，得八万六千二十一，以为法。置田二百四十步，亦以一为二万七千七百二十乘之，以为实。实如法得从步。”其术亦得知，不繁也。

　　今有积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步，问为方几何？答曰：二百三十五步。

　　又有积二万五千二百八十一步，问为方几何？答曰：一百五十九步。

　　又有积七万一千八百二十四步，问为方几何？答曰：二百六十八步。

　　又有积五十六万四千七百五十二步四分步之一，问为方几何？答曰：七百五十一步半。

又有积三十九亿七千二百一十五万六百二十五步，问为方几何？答曰：六万三千二十五步。

　　○开方

　　求方幂之一面也。

　　术曰：置积为实。借一算，步之，超一等。

　　言百之面十也。言万之面百也。

　　议所得，以一乘所借一算为法，而以除。

　　先得黄甲之面，上下相命，是自乘而除也。

　　除已，倍法为定法。

　　倍之者，豫张两面朱幂定袤，以待复除，故曰定法。

　　其复除，折法而下。

　　欲除朱幂者，本当副置所得成方，倍之为定法，以折、议、乘，而以除。如是当复步之而止，乃得相命。故使就上折下。

　　复置借算，步之如初。以复议一乘之。

　　欲除朱幂之角黄乙之幂，其意如初之所得也。

　　所得副以加定法，以除。以所得副从定法。

　　再以黄乙之面加定法者，是则张两青幂之袤。

　　复除，折下如前。若开之不尽者，为不可开，当以面命之。

　　术或有以借算加定法而命分者，虽粗相近，不可用也。凡开积为方，方之自乘当还复有积分。令不加借算而命分，则常微少；其加借算而命分，则又微多。其数不可得而定。故惟以面命之，为不失耳。譬犹以三除十，以其余为三分之一，而复其数可以举。不以面命之，加定法如前，求其微数。微数无名者以为分子，其一退以十为母，其再退以百为母。退之弥下，其分弥细，则朱幂虽有所弃之数，不足言之也。

　　若实有分者，通分内子为定实，乃开之。讫，开其母，报除。

　　淳风等按：分母可开者，并通之积先合二母。既开之后，一母尚存，故开分母，求一母为法，以报除也。

　　若母不可开者，又以母乘定实，乃开之。讫，令如母而一。

　　淳风等按：分母不可开者，本一母也。又以母乘之，乃合二母。既开之后，亦一母存焉，故令一母而一，得全面也。

　　又按：此术“开方”者，求方幂之面也。借一算者，假借一算，空有列位之名，而无除积之实。方隅得面，是故借算列之于下。“步之超一等”者，方十自乘，其积有百，方百自乘，其积有万，故超位，至百而言十，至万而言百。“议所得，以一乘所借算为法，而以除”者，先得黄甲之面，以方为积者两相乘，故开方除之，还令两面上下相命，是自乘而除之。“除已，倍法为定法”者，实积未尽，当复更除，故豫张两面朱幂袤，以待复除，故曰定法。“其复除，折法而下”者，欲除朱幂，本当副置所得成方，倍之为定法，以折、议、乘之，而以除，如是，当复步之而止，乃得相命。故使就上折之而下。“复置借算，步之如初，以复议一乘之，所得副以加定法，以定法除”者。欲除朱幂之角黄乙之幂。“以所得副从定法”者，再以黄乙之面加定法，是则张两青幂之袤，故如前开之，即合所问。

　　今有积一千五百一十八步四分步之三。问为圆周几何？答曰：一百三十五步。

　　于徽术，当周一百三十八步一十分步之一。

　　淳风等按：此依密率，为周一百三十八步五十分步之九。

　　又有积三百步，问为圆周几何？答曰：六十步。

　　于徽术，当周六十一步五十分步之十九。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周六十一步一百分步之四十一。

　　开圆术曰：置积步数，以十二乘之，以开方除之，即得周。

　　此术以周三径一为率，与旧圆田术相返覆也。于徽术，以三百一十四乘积，如二十五而一，所得，开方除之，即周也。开方除之，即径。是为据见幂以求周，犹失之于微少。其以二百乘积，一百五十七而一，开方除之，即径，犹失之于微多。

　　淳风等按：此注于徽术求周之法，其中不用“开方除之，即径”六字，今本有者，衍剩也。依密率，八十八乘之，七而一。按周三径一之率，假令周六径二，半周半径相乘得幂三，周六自乘得三十六。俱以等数除幂，得一周之数十二也。其积：本周自乘，合以一乘之，十二而一，得积三也。术为一乘不长，故以十二而一，得此积。今还原，置此积三，以十二乘之者，复其本周自乘之数。凡物自乘，开方除之，复其本数，故开方除之，即周。

　　今有积一百八十六万八百六十七尺。

　　此尺谓立方尺也。凡物有高、深而言积者，曰立方。

　　问为立方几何？答曰：一百二十三尺。

　　又有积一千九百五十三尺八分尺之一，问为立方几何？答曰：一十二尺半。

　　又有积六万三千四百一尺五百一十二分尺之四百四十七，问为立方几何？答曰：三十九尺八分尺之七。

　　又有积一百九十三万七千五百四十一尺二十七分尺之一十七，问为立方几何？答曰：一百二十四尺太半尺。

　　开立方

　　立方适等，求其一面也。

　　术曰：置积为实。借一算，步之，超二等。

　　言千之面十，言百万之面百。

　　议所得，以再乘所借一算为法，而除之。

　　再乘者，亦求为方幂。以上议命而除之，则立方等也。

　　除已，三之为定法。

　　为当复除，故豫张三面，以定方幂为定法也。

　　复除，折而下。

　　复除者，三面方幂以皆自乘之数，须得折、议，定其厚薄尔。开平幂者，方百之面十；开立幂者，方千之面十。据定法已有成方之幂，故复除当以千为百，折下一等也。

　　以三乘所得数，置中行。

　　设三廉之定长。

　　复借一算，置下行。

　　欲以为隅方。立方等未有定数，且置一算定其位。

　　步之，中超一，下超二等。

　　上方法，长自乘而一折，中廉法，但有长，故降一等；下隅法，无面长，故又降一等也。

　　复置议，以一乘中。

　　为三廉备幂也。

　　再乘下。

　　令隅自乘，为方幂也。

　　皆副以加定法。以定法除。

　　三面、三廉、一隅皆已有幂，以上议命之而除，去三幂之厚也。

　　除已，倍下，并中，从定法。

　　凡再以中、三以下，加定法者，三廉各当以两面之幂连于两方之面，一隅连于三廉之端，以待复除也。言不尽意，解此要当以棋，乃得明耳。

　　复除，折下如前。开之不尽者，亦为不可开。

　　术亦有以定法命分者，不如故幂开方，以微数为分也。

　　若积有分者，通分内子为定实。定实乃开之。讫，开其母以报除。

　　淳风等按：分母可开者，并通之积先合三母。既开之后一母尚存，故开分母，求一母，为法，以报除也。

　　若母不可开者，又以母再乘定实，乃开之。讫，令如母而一。

　　淳风等按：分母不可开者，本一母也。又以母再乘之，令合三母。既开之后，一母犹存，故令一母而一，得全面也。

　　按：“开立方”知，立方适等，求其一面之数。“借一算，步之，超二等”者，但立方求积，方再自乘，就积开之，故超二等，言千之面十，言百万之面百。“议所得，以再乘所借算为法，而以除”知，求为方幂，以议命之而除，则立方等也。“除已，三之为定法”，为积未尽，当复更除，故豫张三面已定方幂为定法。“复除，折而下”知，三面方幂皆已有自乘之数，须得折、议定其厚薄。据开平方，百之面十，其开立方，即千之面十。而定法已有成方之幂，故复除之者，当以千为百，折下一等。“以三乘所得数，置中行”者，设三廉之定长。“复借一算，置下行”者，欲以为隅方，立方等未有数，且置一算定其位也。“步之，中超一，下超二”者，上方法长自乘而一折，中廉法但有长，故降一等，下隅法无面长，故又降一等。“复置议，以一乘中”者，为三廉备幂。“再乘下”，当令隅自乘为方幂。“皆副以加定法，以定法除者，三面、三廉、一隅皆已有幂，以上议命之而除，去三幂之厚。“除已，倍下、并中，从定法”者，三廉各当以两面之幂连于两方之面，一隅连于三廉之端，以待复除。其开之不尽者，折下如前，开方，即合所问。“有分者，通分内子开之。讫，开其母以报除”，“可开者，并通之积，先合三母；既开之后，一母尚存，故开分母”者，“求一母为法，以报除。”“若母不可开者，又以母再乘定实，乃开之。讫，令如母而一”，分母不可开者，本一母，又以母再乘，令合三母，既开之后，亦一母尚存。故令如母而一，得全面也。

　　今有积四千五百尺。

　　亦谓立方之尺也。

　　问为立圆径几何？答曰：二十尺。

　　依密率，立圆径二十尺，计积四千一百九十尺二十一分尺之一十。

　　又有积一万六千四百四十八亿六千六百四十三万七千五百尺。问为立圆径几何？答曰：一万四千三百尺。

　　依密率，为径一万四千六百四十三尺四分尺之三。

　　开立圆术曰：置积尺数，以十六乘之，九而一，所得，开立方除之，即立圆径。

　　立圆，即丸也。为术者，盖依周三径一之率。令圆幂居方幂四分之三，圆囷居立方亦四分之三。更令圆囷为方率十二，为丸率九，丸居圆囷又四分之三也。置四分自乘得十六，三分自乘得九，故丸居立方十六分之九也。故以十六乘积，九而一，得立方之积。丸径与立方等，故开立方而除，得径也。然此意非也。何以验之？取立方棋八枚，皆令立方一寸，积之为立方二寸。规之为圆囷，径二寸，高二寸。又复横因之，则其形有似牟合方盖矣。八棋皆似阳马，圆然也。按：合盖者，方率也，丸居其中，即圆率也。推此言之，谓夫圆囷为方率，岂不阙哉？以周三径一为圆率，则圆幂伤少；令圆囷为方率，则丸积伤多，互相通补，是以九与十六之率偶与实相近，而丸犹伤多耳。观立方之内，合盖之外，虽衰杀有渐，而多少不掩。判合总结，方圆相缠，浓纤诡互，不可等正。欲陋形措意，惧失正理。敢不阙疑，以俟能言者。

　　黄金方寸，重十六两；金丸径寸，重九两，率生于此，未曾验也。《周官·考工记》：“朅氏为量，改煎金锡则不耗，不耗然后权之，权之然后准之，准之然后量之。”言炼金使极精，而后分之则可以为率也。令丸径自乘，三而一，开方除之，即丸中之立方也。假令丸中立方五尺，五尺为句，句自乘幂二十五尺。倍之得五十尺，以为弦幂，谓平面方五尺之弦也。以此弦为股，亦以五尺为句，并句股幂得七十五尺，是为大弦幂。开方除之，则大弦可知也。大弦则中立方之长邪，邪即丸径。故中立方自乘之幂于丸径自乘之幂，三分之一也。今大弦还乘其幂，即丸外立方之积也。大弦幂开之不尽，令其幂七十五再自乘之，为面，命得外立方积，四十二万一千八百七十五尺之面。又令中立方五尺自乘，又以方乘之，得积一百二十五尺，一百二十五尺自乘，为面，命得积，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尺之面。皆以六百二十五约之，外立方积，六百七十五尺之面，中立方积，二十五尺之面也。

　　张衡算又谓立方为质，立圆为浑。衡言质之与中外之浑：六百七十五尺之面，开方除之，不足一，谓外浑积二十六也；内浑，二十五之面，谓积五尺也。今徽令质言中浑，浑又言质，则二质相与之率犹衡二浑相与之率也。衡盖亦先二质之率推以言浑之率也。衡又言：“质，六十四之面；浑，二十五之面。”质复言浑，谓居质八分之五也。又云：方，八之面；圆，五之面。”圆浑相推，知其复以圆囷为方率，浑为圆率也，失之远矣。衡说之自然欲协其阴阳奇偶之说而不顾疏密矣。虽有文辞，斯乱道破义，病也。置外质积二十六，以九乘之，十六而一，得积十四尺八分尺之五，即质中之浑也。以分母乘全内子，得一百一十七。又置内质积五，以分母乘之，得四十，是谓质居浑一百一十七分之四十，而浑率犹为伤多也。假令方二尺，方四面，并得八尺也，谓之方周。其中令圆径与方等，亦二尺也。圆半径以乘圆周之半，即圆幂也。半方以乘方周之半，即方幂也。然则方周知，方幂之率也；圆周知，圆幂之率也。按：如衡术，方周率八之面，圆周率五之面也。令方周六十四尺之面，圆周四十尺之面也。又令径二尺自乘，得径四尺之面，是为圆周率十之面，而径率一之面也。衡亦以周三径一之率为非，是故更著此法，然增周太多，过其实矣。

　　淳风等按：祖暅之谓刘徽、张衡二人皆以圆囷为方率，丸为圆率，乃设新法。祖暅之开立圆术曰：“以二乘积，开立方除之，即立圆径。其意何也？取立方棋一枚，令立枢于左后之下隅，从规去其右上之廉；又合而衡规之，去其前上之廉。于是立方之棋分而为四，规内棋一，谓之内棋；规外棋三，谓之外棋。规更合四棋，复横断之。以句股言之，令余高为句，内棋断上方为股，本方之数，其弦也。句股之法：以句幂减弦幂，则余为股幂。若令余高自乘，减本方之幂，余即内棋断上方之幂也。本方之幂即此四棋之断上幂。然则余高自乘，即外三棋之断上幂矣。不问高卑，势皆然也。然固有所归同而途殊者尔。而乃控远以演类，借况以析微。按：阳马方高数参等者，倒而立之，横截去上，则高自乘与断上幂数亦等焉。夫叠棋成立积，缘幂势既同，则积不容异。由此观之，规之外三棋旁蹙为一，即一阳马也。三分立方，则阳马居一，内棋居二可知矣。合八小方成一大方，合八内棋成一合盖。内棋居小方三分之二，则合盖居立方亦三分之二，较然验矣。置三分之二，以圆幂率三乘之，如方幂率四而一，约而定之，以为丸率。故曰丸居立方二分之一也。”等数既密，心亦昭晢。张衡放旧，贻哂于后，刘徽循故，未暇校新。夫岂难哉，抑未之思也。依密率，此立圆积，本以圆径再自乘，十一乘之，二十一而一，得此积。今欲求其本积，故以二十一乘之，十一而一。凡物再自乘，开立方除之，复其本数。故立方除之，即丸径也。

卷五　商功

　　○商功（以御功程积实）

　　今有穿地，积一万尺。问为坚、壤各几何？答曰：为坚七千五百尺；为壤一万二千五百尺。

　　术曰：穿地四为壤五。

　　壤谓息土。

　　为坚三。

　　坚谓筑土。

　　为墟四。

　　墟谓穿坑。此皆其常率。

　　以穿地求壤，五之；求坚，三之；皆四而一。

　　今有术也。

　　以壤求穿，四之；求坚，三之；皆五而一。以坚求穿，四之；求壤，五之；皆三而一。

　　淳风等按：此术并今有之义也。重张穿地积一万尺，为所有数，坚率三、壤率五各为所求率，穿率四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得。

　　城、垣、堤、沟、堑、渠皆同术。

　　术曰：并上下广而半之。

　　损广补狭。

　　以高若深乘之，又以袤乘之，即积尺。

　　按：此术“并上下广而半之”者，以盈补虚，得中平之广。“以高若深乘之”，得一头之立幂。“又以袤乘之”者，得立实之积，故为积尺。

　　今有穿地，袤一丈六尺，深一丈，上广六尺，为垣积五百七十六尺。问穿地下广几何？答曰：三尺五分尺之三。

　　术曰：置垣积尺，四之为实。

　　穿地四，为坚三。垣，坚也。以坚求穿地，当四之，三而一也。

　　以深、袤相乘。

　　为深、袤之立实也。

　　又三之，为法。

　　以深、袤乘之立实除垣积，即坑广。又三之者，与坚率并除之。

　　所得，倍之。

　　为坑有两广，先并而半之，即为广狭之中平。今先得其中平，故又倍之知，两广全也。

　　减上广，余即下广。

　　按：此术穿地四，为坚三。垣即坚也。今以坚求穿地，当四乘之，三而一。深、袤相乘者，为深袤立幂。以深袤立幂除积，即坑广。又三之，为法，与坚率并除。所得，倍之者，为坑有两广，先并而半之，为中平之广。今此得中平之广，故倍之还为两广并。故减上广，余即下广也。

　　今有城下广四丈，上广二丈，高五丈，袤一百二十六丈五尺。问积几何？答曰：一百八十九万七千五百尺：

　　今有垣下广三尺，上广二尺，高一丈二尺，袤二十二丈五尺八寸。问积几何？答曰：六千七百七十四尺。

　　今有堤下广二丈，上广八尺，高四尺，袤一十二丈七尺。问积几何？答曰：七千一百一十二尺。

　　冬程人功四百四十四尺，问用徒几何？答曰：一十六人二百一十一分人之二。

　　术曰：以积尺为实，程功尺数为法，实如法而一，即用徒人数。

　　今有沟，上广一丈五尺，下广一丈，深五尺，袤七丈。问积几何？答曰：四千三百七十五尺。

　　春程人功七百六十六尺，并出土功五分之一，定功六百一十二尺五分尺之四。问用徒几何？答曰：七人三千六十四分人之四百二十七。

　　术曰：置本人功，去其五分之一，余为法。

　　“去其五分之一”者，谓以四乘，五除也。

　　以沟积尺为实，实如法而一，得用徒人数。

　　按：此术“置本人功，去其五分之一”者，谓以四乘之，五而一，除去出土之功，取其定功。乃通分内子以为法。以分母乘沟积尺为实者，法里有分，实里通之，故实如法而一，即用徒人数。此以一人之积尺除其众尺，故用徒人数。不尽者，等数约之而命分也。

　　今有堑，上广一丈六尺三寸，下广一丈，深六尺三寸，袤一十三丈二尺一寸。问积几何？答曰：一万九百四十三尺八寸。

　　八寸者，谓穿地方尺，深八寸。此积余有方尺中二分四厘五毫，弃之。文欲从易，非其常定也。

　　夏程人功八百七十一尺，并出土功五分之一，沙砾水石之功作太半，定功二百三十二尺一十五分尺之四。问用徒几何？答曰：四十七人三千四百八十四分人之四百九。

　　术曰：置本人功，去其出土功五分之一，又去沙砾水石之功太半，余为法。以堑积尺为实。实如法而一，即用徒人数。

　　按：此术“置本人功，去其出土功五分之一”者，谓以四乘，五除。“又去沙砾水石作太半”者，一乘，三除，存其少半，取其定功。乃通分内子以为法。以分母乘堑积尺为实者，为法里有分，实里通之，故实如法而一，即用徒人数。不尽者，等数约之而命分也。

　　今有穿渠，上广一丈八尺，下广三尺六寸，深一丈八尺，袤五万一千八百二十四尺。问积几何？答曰：一千七万四千五百八十五尺六寸。

　　秋程人功三百尺，问用徒几何？答曰：三万三千五百八十二人，功内少一十四尺四寸。

　　一千人先到，问当受袤几何？答曰：一百五十四丈三尺二寸八十一分寸之八。

　　术曰：以一人功尺数乘先到人数为实。

　　以一千人一日功为实。立实为功。

　　并渠上下广而半之，以深乘之，为法。

　　以渠广深之立实为法。

　　实如法得袤尺。

　　今有方堡壔。

　　堡者，堡城也；壔，音丁老反，又音纛，谓以土拥木也。

　　方一丈六尺，高一丈五尺。问积几何？答曰：三千八百四十尺。

　　术曰：方自乘，以高乘之，即积尺。

　　今有圆堡瑽，周四丈八尺，高一丈一尺。问积几何？答曰：二千一百一十二尺。

　　于徽术，当积二千一十七尺一百五十七分尺之一百三十一。

　　淳风等按：依密率，积二千一十六尺。

　　术曰：周自相乘，以高乘之，十二而一。

　　此章诸术亦以周三径一为率，皆非也。于徽术当以周自乘，以高乘之，又以二十五乘之，三百一十四而一。此之圆幂亦如圆田之幂也。求幂亦如圆田，而以高乘幂也。

　　淳风等按：依密率，以七乘之，八十八而一。

　　今有方亭，下方五丈，上方四丈，高五丈。问积几何？答曰：一十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尺太半尺。

　　术曰：上下方相乘，又各自乘，并之，以高乘之，三而一。

　　此章有堑堵、阳马，皆合而成立方。盖说算者乃立棋三品，以效高深之积。假令方亭，上方一尺，下方三尺，高一尺。其用棋也，中央立方一，四面堑堵四，四角阳马四。上下方相乘为三尺，以高乘之，得积三尺，是为得中央立方一，四面堑堵各一。下方自乘为九，以高乘之，得积九尺。是为中央立方一、四面堑堵各二、四角阳马各三也。上方自乘，以高乘之，得积一尺，又为中央立方一。凡三品棋皆一而为三，故三而一，得积尺。用棋之数：立方三、堑堵阳马各十二，凡二十七，棋十三。更差次之，而成方亭者三，验矣。为术又可令方差自乘，以高乘之，三而一，即四阳马也；上下方相乘，以高乘之，即中央立方及四面堑堵也。并之，以为方亭积数也。

　　今有圆亭，下周三丈，上周二丈，高一丈。问积几何？答曰：五百二十七尺九分尺之七。

　　于徽术，当积五百四尺四百七十一分尺之一百一十六也。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积五百三尺三十三分尺之二十六。

　　术曰：上下周相乘，又各自乘，并之，以高乘之，三十六而一。

　　此术周三径一之义。合以三除上下周，各为上下径。以相乘，又各自乘，并，以高乘之，三而一，为方亭之积。假令三约上下周俱不尽，还通之，即各为上下径。令上下径相乘，又各自乘，并，以高乘之，为三方亭之积分。此合分母三相乘得九，为法，除之。又三而一，得方亭之积。从方亭求圆亭之积，亦犹方幂中求圆幂。乃令圆率三乘之，方率四而一，得圆亭之积。前求方亭之积，乃以三而一；今求圆亭之积，亦合三乘之。二母既同，故相准折，惟以方幂四乘分母九，得三十六，而连除之。于徽术，当上下周相乘，又各自乘，并，以高乘之，又二十五乘之，九百四十二而一。此方亭四角圆杀，比于方亭，二百分之一百五十七。为术之意，先作方亭，三而一。则此据上下径为之者，当又以一百五十七乘之，六百而一也。今据周为之，若于圆堡昪，又以二十五乘之，三百一十四而一，则先得三圆亭矣。故以三百一十四为九百四十二而一，并除之。

　　淳风等按：依密率，以七乘之，二百六十四而一。

　　今有方锥，下方二丈七尺，高二丈九尺。问积几何？答曰：七千四十七尺。

　　术曰：下方自乘，以高乘之，三而一。

　　按：此术假令方锥下方二尺，高一尺，即四阳马。如术为之，用十二阳马成三方锥。故三而一，得方锥也。

　　今有圆锥，下周三丈五尺，高五丈一尺。问积几何？答曰：一千七百三十五尺一十二分尺之五。

　　于徽术，当积一千六百五十八尺三百一十四分尺之十三。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积一千六百五十六尺八十八分尺之四十七。

　　术曰：下周自乘，以高乘之，三十六而一。

　　按：此术圆锥下周以为方锥下方。方锥下方令自乘，以高乘之，令三而一，得大方锥之积。大锥方之积合十二圆矣。今求一圆，复合十二除之，故令三乘十二，得三十六，而连除。于徽术，当下周自乘，以高乘之，又以二十五乘之，九百四十二而一。圆锥比于方锥亦二百分之一百五十七。令径自乘者，亦当以一百五十七乘之，六百而一。其说如圆亭也。

　　淳风等按：依密率，以七乘之，二百六十四而一。

　　今有堑堵，下广二丈，袤一十八丈六尺，高二丈五尺。问积几何？答曰：四万六千五百尺。

　　术曰：广袤相乘，以高乘之，二而一。

　　邪解立方，得两堑堵。虽复橢方，亦为堑堵。故二而一。此则合所规棋。推其物体，盖为堑上叠也。其形如城，而无上广，与所规棋形异而同实。未闻所以名之为堑堵之说也。

　　今有阳马，广五尺，袤七尺，高八尺。问积几何？答曰：九十三尺少半尺。

　　术曰：广袤相乘，以高乘之，三而一。

　　按：此术阳马之形，方锥一隅也。今谓四柱屋隅为阳马。假令广袤各一尺，高一尺，相乘，得立方积一尺。邪解立方，得两堑堵；邪解堑堵，其一为阳马，一为鳖臑。阳马居二，鳖臑居一，不易之率也。合两鳖臑成一阳马，合三阳马而成一立方，故三而一。验之以棋，其形露矣。悉割阳马，凡为六鳖臑。观其割分，则体势互通，盖易了也。其棋或修短、或广狭、立方不等者，亦割分以为六鳖臑。其形不悉相似。然见数同，积实均也。鳖臑殊形，阳马异体。然阳马异体，则不纯合。不纯合，则难为之矣。何则？按：邪解方棋以为堑堵者，必当以半为分；邪解堑堵以为阳马者，亦必当以半为分，一从一横耳。设以阳马为分内，鳖臑为分外。棋虽或随修短广狭，犹有此分常率知，殊形异体，亦同也者，以此而已。其使鳖臑广、袤、高各二尺，用堑堵、鳖臑之棋各二，皆用赤棋。又使阳马之广、袤、高各二尺，用立方之棋一，堑堵、阳马之棋各二，皆用黑棋。棋之赤、黑，接为堑堵，广、袤、高各二尺。于是中攽其广、袤，又中分其高。令赤、黑堑堵各自适当一方，高一尺，方一尺，每二分鳖臑，则一阳马也。其余两端各积本体，合成一方焉。是为别种而方者率居三，通其体而方者率居一。虽方随棋改，而固有常然之势也。按：余数具而可知者有一、二分之别，则一、二之为率定矣。其于理也岂虚矣。若为数而穷之，置余广、袤、高之数，各半之，则四分之三又可知也。半之弥少，其余弥细，至细曰微，微则无形。由是言之，安取余哉？数而求穷之者，谓以情推，不用筹算。鳖臑之物，不同器用；阳马之形，或随修短广狭。然不有鳖臑，无以审阳马之数，不有阳马，无以知锥亭之数，功实之主也。

　　今有鳖臑，下广五尺，无袤；上袤四尺，无广；高七尺。问积几何？答曰：二十三尺少半尺。

　　术曰：广袤相乘，以高乘之，六而一。

　　按：此术臑者，臂节也。或曰：半阳马，其形有似鳖肘，故以名云。中破阳马，得两鳖臑。鳖臑之见数即阳马之半数。数同而实据半，故云六而一，即得。

　　今有羡除，下广六尺，上广一丈，深三尺；末广八尺，无深；袤七尺。问积几何？答曰：八十四尺。

　　术曰：并三广，以深乘之，又以袤乘之，六而一。

　　按：此术羡除，实隧道也。其所穿地，上平下邪，似两鳖臑夹一堑堵，即羡除之形。假令用此棋：上广三尺，深一尺，下广一尺；末广一尺，无深；袤一尺。下广、末广皆堑堵之广。上广者，两鳖臑与一堑堵相连之广也。以深、袤乘，得积五尺。鳖臑居二，堑堵居三，其于本棋皆一为六，故六而一。合四阳马以为方锥。邪画方锥之底，亦令为中方。就中方削而上合，全为中方锥之半。于是阳马之棋悉中解矣。中锥离而为四鳖臑焉。故外锥之半亦为四鳖臑。虽背正异形，与常所谓鳖臑参不相似，实则同也。所云夹堑堵者，中锥之鳖臑也。凡堑堵上袤短者，连阳马也。下袤短者，与鳖臑连也。上、下两袤相等知，亦与鳖臑连也。并三广，以高、袤乘，六而一，皆其积也。今此羡除之广即堑堵之袤也。按：此本是三广不等，即与鳖臑连者。别而言之：中央堑堵广六尺，高三尺，袤七尺。末广之两旁，各一小鳖臑，皆与堑堵等。令小鳖臑居里，大鳖臑居表，则大鳖臑皆出橢方锥：下广二尺，袤六尺，高七尺。分取其半，则为袤三尺。以高、广乘之，三而一，即半锥之积也。邪解半锥得此两大鳖臑。求其积，亦当六而一，合于常率矣。按：阳马之棋两邪，棋底方。当其方也，不问旁角而割之，相半可知也。推此上连无成不方，故方锥与阳马同实。角而割之者，相半之势。此大小鳖臑可知更相表里，但体有背正也。

　　今有刍甍，下广三丈，袤四丈；上袤二丈，无广；高一丈。问积几何？答曰：五千尺。

　　术曰：倍下袤，上袤从之，以广乘之，又以高乘之，六而一。

　　推明义理者：旧说云：“凡积刍有上下广曰童，甍，谓其屋盖之苫也。”是故甍之下广、袤与童之上广、袤等。正解方亭两边，合之即刍甍之形也。假令下广二尺，袤三尺；上袤一尺，无广；高一尺。其用棋也，中央堑堵二，两端阳马各二。倍下袤，上袤从之，为七尺。以下广乘之，得幂十四尺。阳马之幂各居二，堑堵之幂各居三。以高乘之，得积十四尺。其于本棋也，皆一而为六。故六而一，即得。亦可令上下袤差乘广，以高乘之，三而一，即四阳马也；下广乘上袤而半之，高乘之，即二堑堵；并之，以为甍积也。

　　刍童、曲池、盘池、冥谷皆同术。

　　术曰：倍上袤，下袤从之；亦倍下袤，上袤从之；各以其广乘之，并，以高若深乘之，皆六而一。

　　按：此术假令刍童上广一尺，袤二尺；下广三尺，袤四尺；高一尺。其用棋也，中央立方二，四面堑堵六，四角阳马四。倍下袤为八，上袤从之，为十，以高、广乘之，得积三十尺。是为得中央立方各三，两端堑堵各四，两旁堑堵各六，四角阳马亦各六。复倍上袤，下袤从之，为八，以高、广乘之，得积八尺。是为得中央立方亦各三，两端堑堵各二。并两旁，三品棋皆一而为六。故六而一，即得。为术又可令上下广袤差相乘，以高乘之，三而一，亦四阳马；上下广袤互相乘，并，而半之，以高乘之，即四面六堑堵与二立方；并之，为刍童积。又可令上下广袤互相乘而半之，上下广袤又各自乘，并，以高乘之，三而一，即得也。

　　其曲池者，并上中、外周而半之，以为上袤；亦并下中、外周而半之，以为下袤。

　　此池环而不通匝，形如盘蛇，而曲之。亦云周者，谓如委谷依垣之周耳。引而伸之，周为袤。求袤之意，环田也。

　　今有刍童，下广二丈，袤三丈；上广三丈，袤四丈；高三丈。问积几何？答曰：二万六千五百尺。

　　今有曲池，上中周二丈，外周四丈，广一丈；下中周一丈四尺，外周二丈四尺，广五尺；深一丈。问积几何？答曰：一千八百八十三尺三寸少半寸。

　　今有盘池，上广六丈，袤八丈；下广四丈，袤六丈，深二丈。问积几何？答曰：七万六百六十六尺太半尺。

　　负土往来七十步，其二十步上下棚除，棚除二当平道五；踟蹰之间十加一；载输之间三十步，定一返一百四十步。土笼积一尺六寸。秋程人功行五十九里半。问人到积尺及用徒各几何？答曰：人到二百四尺。用徒三百四十六人一百五十三分人之六十二。

　　术曰：以一笼积尺乘程行步数，为实。往来上下棚除二当平道五。

　　棚，阁；除，斜道；有上下之难，故使二当五也。

　　置定往来步数，十加一，及载输之间三十步，以为法。除之，所得即一人所到尺。以所到约积尺，即用徒人数。

　　按：此术棚，阁；除，斜道；有上下之难，故使二当五。置定往来步数，十加一，及载输之间三十步，是为往来一返凡用一百四十步。于今有术为所有率，笼积一尺六寸为所求率，程行五十九里半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所到尺数。以所到约积尺，即用徒人数者，此一人之积除其众积尺，故得用徒人数。为术又可令往来一返所用之步约程行为返数，乘笼积为一人所到。以此术与今有术相反覆，则乘除之或先后，意各有所在而同归耳。

　　今有冥谷，上广二丈，袤七丈；下广八尺，袤四丈；深六丈五尺。问积几何？答曰：五万二千尺。

　　载土往来二百步，载输之间一里。程行五十八里；六人共车，车载三十四尺七寸。问人到积尺及用徒各几何？答曰：人到二百一尺五十分尺之十三。用徒二百五十八人一万六十三分人之三千七百四十六。

　　术曰：以一车积尺乘程行步数，为实。置今往来步数，加载输之间一里，以车六人乘之，为法。除之，所得即一人所到尺。以所到约积尺，即用徒人数。

　　按：此术今有之义。以载输及往来并得五百步，为所有率，车载三十四尺七寸为所求率，程行五十八里，通之为步，为所有数，而今有之，所得即一车所到。欲得人到者，当以六人除之，即得。术有分，故亦更令乘法而并除者，亦用以车尺数以为一人到土率，六人乘五百步为行率也。又亦可五百步为行率，令六人约车积尺数为一人到土率，以负土术入之。入之者，亦可求返数也。要取其会通而已。术恐有分，故令乘法而并除。以所到约积尺，即用徒人数者，以一人所到积尺除其众积，故得用徒人数也。

　　今有委粟平地，下周一十二丈，高二丈。问积及为粟几何？答曰：积八千尺。

　　于徽术，当积七千六百四十三尺一百五十七分尺之四十九。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积七千六百三十六尺十一分尺之四。

　　为粟二千九百六十二斛二十七分斛之二十六。

　　于徽术，当粟二千八百三十斛一千四百一十三分斛之一千二百一十。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粟二千八百二十八斛九十九分斛之二十八。

　　今有委菽依垣，下周三丈，高七尺。问积及为菽各几何？答曰：积三百五十尺。

　　依徽术，当积三百三十四尺四百七十一分尺之一百八十六。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积三百三十四尺十一分尺之一。

　　为菽一百四十四斛二百四十三分斛之八。

　　依徽术，当菽一百三十七斛一万二千七百一十七分斛之七千七百七十一。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菽一百三十七斛八百九十一分斛之四百三十三。

　　今有委米依垣内角，下周八尺，高五尺。问积及为米各几何？答曰：积三十五尺九分尺之五。

　　于徽术，当积三十三尺四百七十一分尺之四百五十七。

　　淳风等按：依密率，当积三十三尺三十三分尺之三十一。

　　为米二十一斛七百二十九分斛之六百九十一。

　　于徽术，当米二十斛三万八千一百五十一分斛之三万六千九百八十。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米二十斛二千六百七十三分斛之二千五百四十。

　　委粟术曰：下周自乘，以高乘之，三十六而一。

　　此犹圆锥也。于徽术，亦当下周自乘，以高乘之，又以二十五乘之，九百四十二而一也。

　　其依垣者。

　　居圆锥之半也。

　　十八而一。

　　于徽术，当令此下周自乘，以高乘之，又以二十五乘之，四百七十一而一。依垣之周，半于全周。其自乘之幂居全周自乘之幂四分之一，故半全周之法以为法也。

　　其依垣内角者。

　　角，隅也，居圆锥四分之一也。

　　九而一。

　　于徽术，当令此下周自乘，而倍之，以高乘之，又以二十五乘之，四百七十一而一。依隅之周，半于依垣。其自乘之幂居依垣自乘之幂四分之一，当半依垣之法以为法。法不可半，故倍其实。又此术亦用周三径一之率。假令以三除周，得径；若不尽，通分内子，即为径之积分。令自乘，以高乘之，为三方锥之积分。母自相乘得九，为法，又当三而一，得方锥之积。从方锥中求圆锥之积，亦犹方幂求圆幂。乃当三乘之，四而一，得圆锥之积。前求方锥积，乃以三而一；今求圆锥之积，复合三乘之。二母既同，故相准折。惟以四乘分母九，得三十六而连除，圆锥之积。其圆锥之积与平地聚粟同，故三十六而一。

　　淳风等按：依密率，以七乘之，其平地者，二百六十四而一；依垣者，一百三十二而一；依隅者，六十六而一也。

　　程粟一斛积二尺七寸；

　　二尺七寸者，谓方一尺，深二尺七寸，凡积二千七百寸。

　　其米一斛积一尺六寸五分寸之一；

　　谓积一千六百二十寸。

　　其菽、荅、麻、麦一斛皆二尺四寸十分寸之三。

　　谓积二千四百三十寸。此为以精粗为率，而不等其概也。粟率五，米率三，故米一斛于粟一斛，五分之三；菽、荅、麻、麦亦如本率云。故谓此三量器为概，而皆不合于今斛。当今大司农斛，圆径一尺三寸五分五厘，正深一尺，于徽术，为积一千四百四十一寸，排成余分，又有十分寸之三。王莽铜斛于今尺为深九寸五分五厘，径一尺三寸六分八厘七毫。以徽术计之，于今斛为容九斗七升四合有奇。《周官·考工记》：朅氏为量，深一尺，内方一尺而圆外，其实一釜。于徽术，此圆积一千五百七十寸。《左氏传》曰：“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曰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钟六斛四斗。釜六斗四升，方一尺，深一尺，其积一千寸。若此方积容六斗四升，则通外圆积成旁，容十斗四合一龠五分龠之三也。以数相乘之，则斛之制：方一尺而圆其外，庣旁一厘七毫，幂一百五十六寸四分寸之一，深一尺，积一千五百六十二寸半，容十斗。王莽铜斛与《汉书·律历志》所论斛同。

　　今有仓，广三丈，袤四丈五尺，容粟一万斛。问高几何？答曰：二丈。

　　术曰：置粟一万斛积尺为实。广、袤相乘为法。实如法而一，得高尺。

　　以广袤之幂除积，故得高。按：此术本以广袤相乘，以高乘之，得此积。今还元，置此广袤相乘为法，除之，故得高也。

　　今有圆囷。

　　圆囷，廪也，亦云圆囤也。

　　高一丈三尺三寸少半寸，容米二千斛。问周几何？答曰：五丈四尺。

　　于徽术，当周五丈五尺二寸二十分寸之九。

　　淳风等按：依密率，为周五丈五尺一百分尺之二十七。

　　术曰：置米积尺。

　　此积犹圆堡昪之积。

　　以十二乘之，令高而一。所得，开方除之，即周。

　　于徽术，当置米积尺，以三百一十四乘之，为实。二十五乘囷高为法。所得，开方除之，即周也。此亦据见幂以求周，失之于微少也。晋武库中有汉时王莽所作铜斛，其篆书字题斛旁云：律嘉量斛，方一尺而圆其外，庣旁九厘五毫，幂一百六十二寸；深一尺，积一千六百二十寸，容十斗。及斛底云：律嘉量斗，方尺而圆其外，庣旁九厘五毫，幂一尺六寸二分。深一寸，积一百六十二寸，容一斗。合、龠皆有文字。升居斛旁，合、龠在斛耳上。后有赞文，与今律历志同，亦魏晋所常用。今粗疏王莽铜斛文字、尺、寸、分数，然不尽得升、合、勺之文字。按：此术本周自相乘，以高乘之，十二而一，得此积。今还元，置此积，以十二乘之，令高而一，即复本周自乘之数。凡物自乘，开方除之，复其本数。故开方除之，即得也。

　　淳风等按：依密率，以八十八乘之，为实。七乘囷高为法。实如法而一。开方除之，即周也。

卷六　均输

　　○均输（以御远近劳费）

　　今有均输粟，甲县一万户，行道八日；乙县九千五百户，行道十日；丙县一万二千三百五十户，行道十三日；丁县一万二千二百户，行道二十日，各到输所。凡四县赋当输二十五万斛，用车一万乘。欲以道里远近、户数多少衰出之，问粟、车各几何？答曰：甲县粟八万三千一百斛，车三千三百二十四乘。乙县粟六万三千一百七十五斛，车二千五百二十七乘。丙县粟六万三千一百七十五斛，车二千五百二十七乘。丁县粟四万五百五十斛，车一千六百二十二乘。

　　术曰：令县户数各如其本行道日数而一，以为衰。

　　按：此均输，犹均运也。令户率出车，以行道日数为均，发粟为输。据甲行道八日，因使八户共出一车；乙行道十日，因使十户共出一车。计其在道，则皆户一日出一车，故可为均平之率也。

　　淳风等按：县户有多少之差，行道有远近之异。欲其均等，故各令行道日数约户为衰。行道多者少其户，行道少者多其户。故各令约户为衰。以八日约除甲县，得一百二十五，乙、丙各九十五，丁六十一。于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以赋粟车数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各得车数。一旬除乙，十三除丙，各得九十五；二旬除丁，得六十一也。

　　甲衰一百二十五，乙、丙衰各九十五，丁衰六十一，副并为法。以赋粟车数乘未并者，各自为实。

　　衰，分科率。

　　实如法得一车。

　　各置所当出车，以其行道日数乘之，如户数而一，得率：户用车二日四十七分日之三十一，故谓之均。求此户以率，当各计车之衰分也。

　　有分者，上下辈之。

　　辈，配也。车、牛、人之数不可分裂，推少就多，均赋之宜。今按：甲分既少，宜从于乙。满法除之，有余从丙。丁分又少，亦宜就丙。除之适尽。加乙、丙各一，上下辈益，以少从多也。

　　以二十五斛乘车数，即粟数。

　　今有均输卒：甲县一千二百人，薄塞；乙县一千五百五十人，行道一日；丙县一千二百八十人，行道二日；丁县九百九十人，行道三日；戊县一千七百五十人，行道五日。凡五县赋输卒一月一千二百人。欲以远近、人数多少衰出之，问县各几何？答曰：甲县二百二十九人。乙县二百八十六人。丙县二百二十八人。丁县一百七十一人。戊县二百八十六人。

　　术曰：令县卒各如其居所及行道日数而一，以为衰。

　　按：此亦以日数为均，发卒为输。甲无行道日，但以居所三十日为率。言欲为均平之率者，当使甲三十人而出一人，乙三十一人而出一人。出一人者，计役则皆一人一日，是以可为均平之率。

　　甲衰四，乙衰五，丙衰四，丁衰三，戊衰五，副并为法。以人数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而一。

　　为衰，于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以赋卒人数为所有数。此术以别，考则意同，以广异闻，故存之也。各置所当出人数，以其居所及行道日数乘之，如县人数而一。得率：人役五日七分日之五。

　　有分者，上下辈之。

　　辈，配也。今按：丁分最少，宜就戊除。不从乙者，丁近戊故也。满法除之，有余从乙。丙分又少，亦就乙除，有余从甲。除之适尽。从甲、丙二分，其数正等，二者于乙远近皆同，不以甲从乙者，方以下从上也。

　　今有均赋粟：甲县二万五百二十户，粟一斛二十钱，自输其县；乙县一万二千三百一十二户，粟一斛一十钱，至输所二百里；丙县七千一百八十二户，粟一斛一十二钱，至输所一百五十里；丁县一万三千三百三十八户，粟一斛一十七钱，至输所二百五十里；戊县五千一百三十户，粟一斛一十三钱，至输所一百五十里。凡五县赋输粟一万斛。一车载二十五斛，与僦一里一钱。欲以县户赋粟，令费劳等，问县各粟几何？答曰：甲县三千五百七十一斛二千八百七十三分斛之五百一十七。乙县二千三百八十斛二千八百七十三分斛之二千二百六十。丙县一千三百八十八斛二千八百七十三分斛之二千二百七十六。丁县一千七百一十九斛二千八百七十三分斛之一千三百一十三。戊县九百三十九斛二千八百七十三分斛之二千二百五十三。

　　术曰：以一里僦价乘至输所里。

　　此以出钱为均也。问者曰：“一车载二十五斛，与僦一里一钱。”一钱，即一里僦价也。以乘里数者，欲知僦一车到输所所用钱也。甲自输其县，则无取僦价也。

　　以一车二十五斛除之。

　　欲知僦一斛所用钱。

　　加一斛粟价，则致一斛之费。

　　加一斛之价于一斛僦直，即凡输粟取僦钱也：甲一斛之费二十，乙、丙各十八，丁二十七，戊十九也。

　　各以约其户数，为衰。

　　言使甲二十户共出一斛，乙、丙十八户共出一斛。计其所费，则皆户一钱，故可为均赋之率也。计经赋之率，既有户算之率，亦有远近、贵贱之率。此二率者，各自相与通。通则甲二十，乙十二，丙七，丁十三，戊五。一斛之费谓之钱率。钱率约户率者，则钱为母，户为子。子不齐，令母互乘为齐，则衰也。若其不然。以一斛之费约户数，取衰。并有分，当通分内子，约之，于算甚繁。此一章皆相与通功共率，略相依似。以上二率、下一率亦可放此，从其简易而已。又以分言之，使甲一户出二十分斛之一，乙一户出十八分斛之一，各以户数乘之，亦可得一县凡所当输，俱为衰也。乘之者，乘其子，母报除之。以此观之，则以一斛之费约户数者，其意不异矣。然则可置一斛之费而反衰之。约户，以乘户率为衰也。合分注曰：“母除为率，率乘子为齐。”反衰注曰：“先同其母，各以分母约，其子为反衰。”以施其率，为算既约，且不妨处下也。

　　甲衰一千二十六，乙衰六百八十四，丙衰三百九十九，丁衰四百九十四，戊衰二百七十，副并为法。所赋粟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

　　各置所当出粟，以其一斛之费乘之，如户数而一，得率：户出三钱二千八百七十三分钱之一千三百八十一。按：此以出钱为均。问者曰：“一车载二十五斛，与僦一里一钱。”一钱即一里僦价也。以乘里数者，欲知僦一车到输所用钱。甲自输其县，则无取僦之价。以一车二十五斛除之者，欲知僦一斛所用钱。加一斛之价于一斛僦直，即凡输粟取僦钱：甲一斛之费二十，乙、丙各十八，丁二十七，戊一十九。各以约其户，为衰：甲衰一千二十六，乙衰六百八十四，丙衰三百九十九，丁衰四百九十四，戊衰二百七十。言使甲二十户共出一斛，乙、丙十八户共出一斛。计其所费，则皆户一钱，故可为均赋之率也。于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赋粟一万斛为所有数。此今有、衰分之义也。

　　今有均赋粟：甲县四万二千算，粟一斛二十，自输其县；乙县三万四千二百七十二算，粟一斛一十八，佣价一日一十钱，到输所七十里；丙县一万九千三百二十八算，粟一斛一十六，佣价一日五钱，到输所一百四十里；丁县一万七千七百算，粟一斛一十四，佣价一日五钱，到输所一百七十五里；戊县二万三千四十算，粟一斛一十二，佣价一日五钱，到输所二百一十里；己县一万九千一百三十六算，粟一斛一十，佣价一日五钱，到输所二百八十里。凡六县赋粟六万斛，皆输甲县。六人共车，车载二十五斛，重车日行五十里，空车日行七十里，载输之间各一日。粟有贵贱，佣各别价，以算出钱，令费劳等，问县各粟几何？答曰：甲县一万八千九百四十七斛一百三十三分斛之四十九。乙县一万八百二十七斛一百三十三分斛之九，丙县七千二百一十八斛一百三十三分斛之六。丁县六千七百六十六斛一百三十三分斛之一百二十二。戊县九千二十二斛一百三十三分斛之七十四。己县七千二百一十八斛一百三十三分斛之六。

　　术曰：以车程行空、重相乘为法，并空、重，以乘道里，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日。

　　按：此术重往空还，一输再行道也。置空行一里用七十分日之一，重行一里用五十分日之一。齐而同之，空、重行一里之路，往返用一百七十五分日之六。完言之者，一百七十五里之路，往返用六日也。故并空、重者，齐其子也；空、重相乘者，同其母也。于今有术，至输所里为所有数，六为所求率，一百七十五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各得输所用日也。

　　加载输各一日。

　　故得凡日也。

　　而以六人乘之。

　　欲知致一车用人也。

　　又以佣价乘之。

　　欲知致车人佣直几钱。

　　以二十五斛除之。

　　欲知致一斛之佣直也。

　　加一斛粟价，即致一斛之费。

　　加一斛之价于致一斛之佣直，即凡输一斛粟取佣所用钱。

　　各以约其算数为衰。

　　今按：甲衰四十二，乙衰二十四，丙衰十六，丁衰十五，戊衰二十，己衰十六。于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自为所求率，所赋粟为所有数。此今有、衰分之义也。

　　副并为法，以所赋粟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斛。

　　各置所当出粟，以其一斛之费乘之，如算数而一，得率：算出九钱一百三十三分钱之三。又载输之间各一日者，即二日也。

　　今有粟七斗，三人分舂之，一人为粝米，一人为粺米，一人为米，令米数等。问取粟、为米各几何？答曰：粝米取粟二斗一百二十一分斗之一十。粺米取粟二斗一百二十一分斗之三十八。米取粟二斗一百二十一分斗之七十三。为米各一斗六百五分斗之一百五十一。

　　术曰：列置粝米三十，粺米二十七，米二十四，而反衰之。

　　此先约三率：粝为十，粺为九，为八。欲令米等者，其取粟：粝率十分之一，粺率九分之一，率八分之一。当齐其子，故曰反衰也。

　　淳风等按：米有精粗之异，粟有多少之差。据率，粺、少而粝多；用粟，则粺、多而粝少。米若依本率之分，粟当倍率，故今反衰之，使精取多而粗得少。

　　副并为法。以七斗乘未并者，各自为取粟实。实如法得一斗。

　　于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粟七斗为所有数，而今有之，故各得取粟也。

　　若求米等者，以本率各乘定所取粟为实，以粟率五十为法，实如法得一斗。

　　若径求为米等数者，置粝米三，用粟五；粺米二十七，用粟五十；米十二，用粟二十五。齐其粟，同其米，并齐为法。以七斗乘同为实。所得，即为米斗数。

　　今有人当禀粟二斛。仓无粟，欲与米一、菽二，以当所禀粟。问各几何？答曰；米五斗一升七分升之三。菽一斛二升七分升之六。

　　术曰：置米一、菽二，求为粟之数。并之，得三、九分之八，以为法。亦置米一、菽二，而以粟二斛乘之，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斛。

　　淳风等按：置粟率五，乘米一，米率三除之，得一、三分之二，即是米一之粟也；粟率十，以乘菽二，菽率九除之，得二、九分之二，即是菽二之粟也。并全，得三。齐子，并之，得二十四；同母，得二十七；约之，得九分之八。故云“并之，得三、九分之八”。米一、菽二当粟三、九分之八，此其粟率也。于今有术，米一、菽二皆为所求率，当粟三、九分之八，为所有率，粟二斛为所有数。凡言率者，当相与。通之，则为米九、菽十八，当粟三十五也。亦有置米一、菽二，求其为粟之率，以为列衰。副并为法，以粟乘列衰为实。所得即米一、菽二所求粟也。以米、菽本率而今有之，即合所问。

　　今有取佣，负盐二斛，行一百里，与钱四十。今负盐一斛七斗三升少半升，行八十里。问与钱几何？答曰：二十七钱一十五分钱之一十一。

　　术曰：置盐二斛升数，以一百里乘之为法。

　　按：此术以负盐二斛升数乘所行一百里，得二万里。是为负盐一升行二万里，得钱四十。于今有术，为所有率。

　　以四十钱乘今负盐升数，又以八十里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一钱。

　　以今负盐升数乘所行里，今负盐一升凡所行里也。于今有术以所有数，四十钱为所求率也。衰分章“贷人千钱”与此同。

　　今有负笼重一石，行百步，五十返。今负笼重一石一十七斤，行七十六步，问返几何？答曰：五十七返二千六百三分返之一千六百二十九。

　　术曰：以今所行步数乘今笼重斤数，为法。

　　此法谓负一斤一返所行之积步也。

　　故笼重斤数乘故步，又以返数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一返。

　　按：此法，负一斤一返所行之积步；此实者一斤一日所行之积步。故以一返之课除终日之程，即是返数也。

　　淳风等按：此术，所行步多者得返少，所行步少者得返多。然则故所行者今返率也。故令所得返乘今返之率，为实，而以故返之率为法，今有术也。按：此负笼又有轻重，于是为术者因令重者得返少，轻者得返多。故又因其率以乘法、实者，重今有之义也。然此意非也。按：此笼虽轻而行有限，笼过重则人力遗。力有遗而术无穷，人行有限而笼轻重不等。使其有限之力随彼无穷之变，故知此术率乖理也。若故所行有空行返数，设以问者，当因其所负以为返率，则今返之数可得而知也。假令空行一日六十里，负重一斛行四十里。减重一斗进二里半，负重二斗以下与空行同。今负笼重六斗，往返行一百步，问返几何？答曰：一百五十返。术曰：置重行率，加十里，以里法通之，为实。以一返之步为法。实如法而一，即得也。

　　今有程传委输，空车日行七十里，重车日行五十里。今载太仓粟输上林，五日三返，问太仓去上林几何？答曰：四十八里一十八分里之一十一

　　术曰：并空、重里数，以三返乘之，为法。令空、重相乘，又以五日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一里。

　　此亦如上术。率：一百七十五里之路，往返用六日也。于今有术，则五日为所有数，一百七十五里为所求率，六日为所有率。以此所得，则三返之路。今求一返，当以三约之，因令乘法而并除也。为术亦可各置空、重行一里用日之率，以为列衰，副并为法。以五日乘列衰为实。实如法，所得即各空、重行日数也。各以一日所行以乘，为凡日所行。三返约之，为上林去太仓之数。按：此术重往空还，一输再还道。置空行一里用七十分日之一，重行一里用五十分日之一。齐而同之，空、重行一里之路，往返用一百七十五分日之六。完言之者，一百七十五里之路，往返用六日。故并空、重者，并齐也；空、重相乘者，同其母也。于今有术，五日为所有数，一百七十五为所求率，六为所有率。以此所得，则三返之路。今求一返者，当以三约之。故令乘法而并除，亦当约之也。

　　今有络丝一斤为练丝一十二两，练丝一斤为青丝一斤一十二铢。今有青丝一斤，问本络丝几何？答曰：一斤四两一十六铢三十三分铢之一十六。

　　术曰：以练丝十二两乘青丝一斤一十二铢为法。以青丝一斤铢数乘练丝一斤两数，又以络丝一斤乘，为实。实如法得一斤。

　　按：练丝一斤为青丝一斤十二铢，此练率三百八十四，青率三百九十六也。又络丝一斤为练丝十二两，此络率十六，练率十二也。置今有青丝一斤，以练率三百八十四乘之，为实。实如青丝率三百九十六而一。所得，青丝一斤，练丝之数也。又以络率十六乘之，所得为实；以练率十二为法。所得，即练丝用络丝之数也。是谓重今有也。虽各有率，不问中间。故令后实乘前实，后法乘前法而并除也。故以练丝两数为实，青丝铢数为法。一曰：又置络丝一斤两数与练丝十二两，约之，络得四，练得三。此其相与之率。又置练丝一斤铢数与青丝一斤一十二铢，约之，练得三十二，青得三十三。亦其相与之率。齐其青丝、络丝，同其二练，络得一百二十八，青得九十九，练得九十六，即三率悉通矣。今有青丝一斤为所有数，络丝一百二十八为所求率，青丝九十九为所有率。为率之意犹此，但不先约诸率耳。凡率错互不通者，皆积齐同用之。放此，虽四五转不异也。言同其二练者，以明三率之相与通耳，于术无以异也。又一术：今有青丝一斤铢数乘练丝一斤两数，为实；以青丝一斤一十二铢为法。所得，即用练丝两数。以络丝一斤乘所得为实，以练丝十二两为法，所得，即用络丝斤数也。

　　今有恶粟二十斗，舂之，得粝米九斗。今欲求粺米一十斗，问恶粟几何？答曰：二十四斗六升八十一分升之七十四。

　　术曰：置粝米九斗，以九乘之，为法。亦置粺米十斗，以十乘之，又以恶粟二十斗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一斗。

　　按：此术置今有求粺米十斗，以粝米率十乘之，如粺率九而一，即粺化为粝，又以恶粟率二十乘之，如粝率九而一，即粝亦化为恶粟矣。此亦重今有之义。为术之意犹络丝也。虽各有率，不问中间。故令后实乘前实，后法乘前法而并除之也。

　　今有善行者行一百步，不善行者行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答曰：二百五十步。

　　术曰：置善行者一百步，减不善行者六十步，余四十步，以为法。以善行者之一百步乘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为实。实如法得一步。

　　按：此术以六十步减一百步，余四十步，即不善行者先行率也；善行者行一百步，追及率。约之，追及率得五，先行率得二。于今有术，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为所有数，五为所求率，二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得追及步也。

　　今有不善行者先行一十里，善行者追之一百里，先至不善行者二十里。问善行者几何里及之？答曰：三十三里少半里。

　　术曰：置不善行者先行一十里，以善行者先至二十里增之，以为法。以不善行者先行一十里乘善行者一百里，为实。实如法得一里。

　　按：此术不善行者既先行一十里，后不及二十里，并之，得三十里也，谓之先行率。善行者一百里为追及率。约之，先行率得三，三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得也。其意如上术也。

　　今有兔先走一百步，犬追之二百五十步，不及三十步而止。问犬不止，复行几何步及之？答曰：一百七步七分步之一。

　　术曰：置兔先走一百步，以犬走不及三十步减之，余为法。以不及三十步乘犬追步数为实。实如法得一步。

　　按：此术以不及三十步减先走一百步，余七十步，为兔先走率。犬行二百五十步为追及率。约之，先走率得七，追及率得二十五。于今有术，不及三十步为所有数，二十五为所求率，七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得也。

　　今有人持金十二斤出关，关税之，十分而取一。今关取金二斤，偿钱五千。问金一斤值钱几何？答曰：六千二百五十。

　　术曰：以一十乘二斤，以十二斤减之，余为法。以一十乘五千为实。实如法得一钱。

　　按：此术置十二斤，以一乘之，十而一，得一斤五分斤之一，即所当税者也。减二斤，余即关取盈金。以盈除所偿钱，即金值也。今术既以十二斤为所税，则是以十为母，故以十乘二斤及所偿钱，通其率。于今有术，五千钱为所有数，十为所求率，八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得也。

　　今有客马，日行三百里。客去忘持衣。日已三分之一，主人乃觉。持衣追及，与之而还；至家视日四分之三。问主人马不休，日行几何？答曰：七百八十里。

　　术曰：置四分日之三，除三分日之一。

　　按：此术“置四分日之三，除三分日之一”者，除，其减也。减之余，有十二分之五，即是主人追客还用日率也。

　　半其余，以为法。

　　去其还，存其往。率之者，子不可半，故倍母，二十四分之五。是为主人与客均行用日之率也。

　　副置法，增三分日之一。

　　法二十四分之五者，主人往追用日之分也。三分之一者，客去主人未觉之前独行用日之分也。并连此数，得二十四分日之十三，则主人追及前用日之分也。是为客用日率也。然则主人用日率者，客马行率也；客用日率者，主人马行率也。母同则子齐，是为客马行率五，主人马行率十三。于今有术，三百里为所有数，十三为所求率，五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得也。

　　以三百里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主人马一日行。

　　欲知主人追客所行里者，以三百里乘客用日分子十三，以母二十四而一，得一百六十二里半。以此乘客马与主人均行日分母二十四，如客马与主人均行用日分子五而一，亦得主人马一日行七百八十里也。

　　今有金棰，长五尺，斩本一尺，重四斤；斩末一尺，重二斤。问次一尺各重几何？答曰：末一尺重二斤。次一尺重二斤八两。次一尺重三斤。次一尺重三斤八两。次一尺重四斤。

　　术曰：令末重减本重，余，即差率也。又置本重，以四间乘之，为下第一衰。副置，以差率减之，每尺各自为衰。

　　按：此术五尺有四间者，有四差也。今本末相减，余即四差之凡数也。以四约之，即得每尺之差。以差数减本重，余即次尺之重也。为术所置，如是而已。今此率以四为母，故令母乘本为衰，通其率也。亦可置末重，以四间乘之，为上第一衰。以差重率加之，为次下衰也。

　　副置下第一衰，以为法。以本重四斤遍乘列衰，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斤。

　　以下第一衰为法，以本重乘其分母之数，而又反此率乘本重，为实。一乘一除，势无损益，故惟本存焉。众衰相推为率，则其余可知也。亦可副置末衰为法，而以末重二斤乘列衰为实。此虽迂回，然是其旧。故就新而言之也。

　　今有五人分五钱，令上二人所得与下三人等，问各得几何？答曰：甲得一钱六分钱之二。乙得一钱六分钱之一。丙得一钱。丁得六分钱之五。戊得六分钱之四。

　　术曰：置钱，锥行衰。

　　按：此术“锥行”者，谓如立锥：初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各均，为一列者也。

　　并上二人为九，并下三人为六。六少于九，三。

　　数不得等，但以五、四、三、二、一为率也。

　　以三均加焉，副并为法。以所分钱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钱。

　　此问者，令上二人与下三人等，上、下部差一人，其差三。均加上部，则得二三；均加下部，则得三三。下部犹差一人，差得三，以通于本率，即上、下部等也。于今有术，副并为所有率，未并者各为所求率，五钱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等耳。假令七人分七钱，欲令上二人与下五人等，则上、下部差三人。并上部为十三，下部为十五。下多上少，下不足减上。当以上、下部列差而后均减，乃合所问耳。此可仿下术：令上二人分二钱半为上率，令下三人分二钱半为下率。上、下二率以少减多，余为实。置二人、三人，各半之，减五人，余为法。实如法得一钱，即衰相去也。下衰率六分之五者，丁所得钱数也。

　　今有竹九节，下三节容四升，上四节容三升。问中间二节欲均容，各多少？答曰：下初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二十九。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二十二。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一十五。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八。次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一。次六十六分升之六十。次六十六分升之五十三。次六十六分升之四十六。次六十六分升之三十九。

　　术曰：以下三节分四升为下率，以上四节分三升为上率。

　　此二率者，各其平率也。

　　上、下率以少减多，余为实。

　　按：此上、下节各分所容为率者，各其平率。上、下以少减多者，余为中间五节半之凡差，故以为实也。

　　置四节、三节，各半之，以减九节，余为法。实如法得一升。即衰相去也。

　　按此术法者，上下节所容已定之节，中间相去节数也；实者，中间五节半之凡差也。故实如法而一，则每节之差也。

　　下率一升少半升者，下第二节容也。

　　一升少半升者，下三节通分四升之平率。平率即为中分节之容也。

　　今有凫起南海，七日至北海；雁起北海，九日至南海。今凫、雁俱起，问何日相逢？答曰：三日十六分日之十五。

　　术曰：并日数为法，日数相乘为实，实如法得一日。

　　按：此术置凫七日一至，雁九日一至。齐其至，同其日，定六十三日凫九至，雁七至。今凫、雁俱起而问相逢者，是为共至。并齐以除同，即得相逢日。故“并日数为法”者，并齐之意；“日数相乘为实”者，犹以同为实也。一曰：凫飞日行七分至之一，雁飞日行九分至之一。齐而同之，凫飞定日行六十三分至之九，雁飞定日行六十三分至之七。是为南北海相去六十三分，凫日行九分，雁日行七分也。并凫、雁一日所行，以除南北相去，而得相逢日也。

　　今有甲发长安，五日至齐；乙发齐，七日至长安。今乙发已先二日，甲乃发长安，问几何日相逢？答曰：二日十二分日之一。

　　术曰：并五日、七日，以为法。

　　按：此术“并五日、七日为法”者，犹并齐为法。置甲五日一至，乙七日一至。齐而同之，定三十五日甲七至，乙五至。并之为十二至者，用三十五日也。谓甲、乙与发之率耳。然则日化为至，当除日，故以为法也。

　　以乙先发二日减七日。

　　“减七日”者，言甲、乙俱发，今以发为始发之端，于本道里则余分也。也。

　　余，以乘甲日数为实。

　　七者，长安去齐之率也；五者，后发相去之率也。今问后发，故舍七用五。以乘甲五日，为二十五日。言甲七至，乙五至，更相去，用此二十五日也。

　　实如法得一日。

　　一日甲行五分至之一，乙行七分至之一。齐而同之，甲定日行三十五分至之七，乙定日行三十五分至之五。是为齐去长安三十五分，甲日行七分，乙日行五分也。今乙先行发二日，已行十分，余，相去二十五分。故减乙二日，余，令相乘，为二十五分。

　　今有一人一日为牝瓦三十八枚，一人一日为牡瓦七十六枚。今令一人一日作瓦，牝、牡相半，问成瓦几何？答曰：二十五枚少半枚。

　　术曰：并牝、牡为法，牝、牡相乘为实，实如法得一枚。

　　此意亦与凫雁同术。牝、牡瓦相并，犹如凫、雁日飞相并也。按：此术“并牝、牡为法”者，并齐之意；“牝、牡相乘为实”者，犹以同为实也。故实如法，即得也。

　　今有一人一日矫矢五十，一人一日羽矢三十，一人一日摐矢十五。今令一人一日自矫、羽、摐，问成矢几何？答曰：八矢少半矢。

　　术曰：矫矢五十，用徒一人；羽矢五十，用徒一人太半人；摐矢五十，用徒三人少半人。并之，得六人，以为法。以五十矢为实。实如法得一矢。

　　按：此术言成矢五十，用徒六人，一日工也。此同工其作，犹凫、雁共至之类，亦以同为实，并齐为法。可令矢互乘一人为齐，矢相乘为同。今先令同于五十矢。矢同则徒齐，其归一也。——以此术为凫雁者，当雁飞九日而一至，凫飞九日而一至七分至之二。并之，得二至七分至之二，以为法。以九日为实。——实如法而一，得一人日成矢之数也。

　　今有假田，初假之岁三亩一钱，明年四亩一钱，后年五亩一钱。凡三岁得一百。问田几何？答曰：一顷二十七亩四十七分亩之三十一。

　　术曰：置亩数及钱数。令亩数互乘钱数，并，以为法。亩数相乘，又以百钱乘之，为实。实如法得一亩。

　　按：此术令亩互乘钱者，齐其钱；亩数相乘者，同其亩。同于六十，则初假之岁得钱二十，明年得钱十五，后年得钱十二也。凡三岁得钱一百，为所有数，同亩为所求率，四十七钱为所有率，今有之，即得也。齐其钱，同其亩，亦如凫雁术也。于今有术，百钱为所有数，同亩为所求率，并齐为所有率。

　　淳风等按：假田六十亩，初岁得钱二十，明年得钱十五，后年得钱十二。并之，得钱四十七。是为得田六十亩，三岁所假。于今有术，百钱为所有数，六十亩为所求率，四十七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合问也。

　　今有程耕，一人一日发七亩，一人一日耕三亩，一人一日耰种五亩。今令一人一日自发、耕、耰种之，问治田几何？答曰：一亩一百一十四步七十一分步之六十六。

　　术曰：置发、耕、耰亩数，令互乘人数，并，以为法。亩数相乘为实。实如法得一亩。

　　此犹凫雁术也。

　　淳风等按：此术亦发、耕、耰种亩数互乘人者，齐其人；亩数相乘者，同其亩。故并齐为法，以同为实。计田一百五亩，发用十五人，耕用三十五人，种用二十一人。并之，得七十一工。治得一百五亩，故以为实。而一人一日所治，故以人数为法除之，即得也。

　　今有池，五渠注之。其一渠开之，少半日一满，次一日一满，次二日半一满，次三日一满，次五日一满。今皆决之，问几何日满池？答曰：七十四分日之十五。

　　术曰：各置渠一日满池之数，并，以为法。

　　按：此术其一渠少半日满者，是一日三满也；次一日一满；次二日半满者，是一日五分满之二也；次三日满者，是一日三分满之一也；次五日满者，是一日五分满之一也。并之，得四满十五分满之十四也。

　　以一日为实，实如法得一日。

　　此犹矫矢之术也。先令同于一日，日同则满齐。自凫雁至此，其为同齐有二术焉，可随率宜也。

　　其一术：各置日数及满数。

　　其一渠少半日满者，是一日三满也；次一日一满；次二日半满者，是五日二满；次三日一满，次五日一满。此谓之列置日数及满数也。

　　令日互相乘满，并，以为法。日数相乘为实。实如法得一日。

　　亦如凫雁术也。按：此其一渠少半日满池者，是一日三满池也；次一日一满；次二日半满者，是五日再满；次三日一满；次五日一满。此谓列置日数于右行，及满数于左行。以日互乘满者，齐其满；日数相乘者，同其日。满齐而日同，故并齐以除同，即得也。

　　今有人持米出三关，外关三而取一，中关五而取一，内关七而取一，余米五斗。问本持米几何？答曰：十斗九升八分升之三。

　　术曰：置米五斗，以所税者三之，五之，七之，为实。以余不税者二、四、六相互乘为法。实如法得一斗。

　　此亦重今有也。所税者，谓今所当税之。定三、五、七皆为所求率，二、四、六皆为所有率。置今有余米五斗，以七乘之，六而一，即内关未税之本米也。又以五乘之，四而一，即中关未税之本米也。又以三乘之，二而一，即外关未税之本米也。今从末求本，不问中间，故令中率转相乘而同之，亦如络丝术。

　　又一术：外关三而取一，则其余本米三分之二也。求外关所税之余，则当置一，二分乘之，三而一。欲知中关，以四乘之，五而一。欲知内关，以六乘之，七而一。凡余分者，乘其母、子：以三、五、七相乘得一百五，为分母；二、四、六相乘，得四十八，为分子。约而言之，则是余米于本所持三十五分之十六也。于今有术，余米五斗为所有数，分母三十五为所求率，分子十六为所有率也。

　　今有人持金出五关，前关二而税一，次关三而税一，次关四而税一，次关五而税一，次关六而税一。并五关所税，适重一斤。问本持金几何？答曰：一斤三两四铢五分铢之四。

　　术曰：置一斤，通所税者以乘之，为实。亦通其不税者，以减所通，余为法。实如法得一斤。

　　此意犹上术也。“置一斤，通所税者”，谓令二、三、四、五、六相乘，为分母，七百二十也。“通其所不税者”，谓令所税之余一、二、三、四、五相乘，为分子，一百二十也。约而言之，是为余金于本所持六分之一也。以子减母，凡五关所税六分之五也。于今有术，所税一斤为所有数，分母六为所求率，分子五为所有率。此亦重今有之义。又虽各有率，不问中间，故令中率转相乘而连除之，即得也。置一以为持金之本率，以税率乘之、除之，则其率亦成积分也。

卷七　盈不足

　　○盈不足（以御隐杂互见）

　　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答曰：七人。物价五十三。

　　今有共买鸡，人出九，盈一十一；人出六，不足十六。问人数、鸡价各几何？答曰：九人。鸡价七十。

　　今有共买琎，人出半，盈四；人出少半，不足三。问人数、琎价各几何？答曰：四十二人。琎价十七。

　　注云“若两设有分者，齐其子，同其母”，此问两设俱见零分，故齐其子，同其母。又云“令下维乘上。讫，以同约之”，不可约，故以乘，同之。

　　今有共买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问家数、牛价各几何？答曰：一百二十六家。牛价三千七百五十。

　　按：此术并盈不足者，为众家之差，故以为实。置所出率，各以家数除之，各得一家所出率。以少减多者，得一家之差。以除，即家数。以出率乘之，减盈，故得牛价也。

　　术曰：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居其下。令维乘所出率，并，以为实。并盈、不足，为法。实如法而一。

　　按：盈者，谓朓；不足者，谓之朒；所出率谓之假令。盈、朒维乘两设者，欲为同齐之意。据“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齐其假令，同其盈、朒，盈、朒俱十二。通计齐则不盈不朒之正数，故可并之为实，并盈、不足为法。齐之三十二者，是四假令，有盈十二；齐之二十一者，是三假令，亦朒十二；并七假令合为一实，故并三、四为法。

　　有分者通之。

　　若两设有分者，齐其子，同其母。令下维乘上，讫，以同约之。

　　盈不足相与同其买物者，置所出率，以少减多，余，以约法、实。实为物价，法为人数。

　　“所出率以少减多”者，余，谓之设差，以为少设。则并盈、朒，是为定实。故以少设约定实，则法，为人数；适足之实故为物价。盈朒当与少设相通。不可遍约，亦当分母乘，设差为约法、实。

　　其一术曰：并盈、不足为实。以所出率，以少减多，余为法。实如法得一人。以所出率乘之，减盈、增不足，即物价。

　　此术意谓盈不足为众人之差。以所出率以少减多，余为一人之差。以一人之差约众人之差，故得人数也。

　　今有共买金，人出四百，盈三千四百；人出三百，盈一百。问人数、金价各几何？答曰：三十三人。金价九千八百。

　　今有共买羊，人出五，不足四十五；人出七，不足三。问人数、羊价各几何？答曰：二十一人。羊价一百五十。

　　术曰：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居其下。令维乘所出率，以少减多，余为实。两盈、两不足以少减多，余为法。实如法而一。有分者，通之。两盈两不足相与同其买物者，置所出率，以少减多，余，以约法、实。实为物价，法为人数。

　　按：此术两不足者，两设皆不足于正数。其所以变化，犹两盈。而或有势同而情违者。当其为实，俱令不足维乘相减，则遗其所不足焉。故其余所以为实者，无朒数以损焉。盖出而有余，两盈。两设皆逾于正数。假令与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九，盈十。齐其假令，同其两盈。两盈俱三十。举齐则兼去。其余所以为实者，无盈数。两盈以少减多，余为法。齐之八十者，是十假令；而凡盈三十者，是十，以三之；齐之二十七者，是三假令；而凡盈三十者，是三，以十之。今假令两盈共十、三，以三减十，余七，为一实。故令以三减十，余七为法。所出率以少减多，余谓之设差。因设差为少设，则两盈之差是为定实。故以少设约法得人数，约实即得金数。

　　其一术曰：置所出率，以少减多，余为法。两盈、两不足以少减多，余为实。实如法而一，得人数。以所出率乘之，减盈、增不足，即物价。

　　“置所出率，以少减多”，得一人之差。两盈、两不足相减，为众人之差。故以一人之差除之，得人数。以所出率乘之，减盈、增不足，即物价。

　　今有共买犬，人出五，不足九十；人出五十，适足。问人数、犬价各几何？答曰：二人。犬价一百。

　　今有共买豕，人出一百，盈一百；人出九十，适足。问人数、豕价各几何？答曰：一十人。豕价九百。

　　术曰：以盈及不足之数为实。置所出率，以少减多，余为法。实如法得一人。其求物价者，以适足乘人数，得物价。

　　此术意谓以所出率，以少减多者，余是一人不足之差。不足数为众人之差。以一人差约之，故得人之数也。以盈及不足数为实者，数单见，即众人差，故以为实。所出率以少减多，即一人差，故以为法。以除众人差，得人数。以适足乘人数，即得物价也。

　　今有米在十斗桶中，不知其数。满中添粟而舂之，得米七斗。问故米几何？答曰：二斗五升。

　　术曰：以盈不足术求之。假令故米二斗，不足二升；令之三斗，有余二升。

　　按：桶受一斛，若使故米二斗，须添粟八斗以满之。八斗得粝米四斗八升，课于七斗，是为不足二升。若使故米三斗，须添粟七斗以满之。七斗得粝米四斗二升，课于七斗，是为有余二升。以盈不足维乘假令之数者，欲为齐同之意。为齐同者，齐其假令，同其盈朒。通计齐即不盈不朒之正数，故可以并之为实，并盈、不足为法。实如法，即得故米斗数，乃不盈不朒之正数也。

　　今有垣高九尺。瓜生其上，蔓日长七寸；瓠生其下，蔓日长一尺。问几何日相逢？瓜、瓠各长几何？答曰：五日十七分日之五。瓜长三尺七寸一十七分寸之一。瓠长五尺二寸一十七分寸之一十六。

　　术曰：假令五日，不足五寸；令之六日，有余一尺二寸。

　　按：“假令五日，不足五寸”者，瓜生五日，下垂蔓三尺五寸；瓠生五日，上延蔓五尺；课于九尺之垣，是为不足五寸。“令之六日，有余一尺二寸”者，若使瓜生六日，下垂蔓四尺二寸；瓠生六日，上延蔓六尺；课于九尺之垣，是为有余一尺二寸。以盈、不足维乘假令之数者，欲为齐同之意。齐其假令，同其盈朒。通计齐即不盈不朒之正数，故可并以为实，并盈、不足为法。实如法而一，即设差不盈不朒之正数，即得日数。以瓜、瓠一日之长乘之，故各得其长之数也。

　　今有蒲生一日，长三尺；莞生一日，长一尺。蒲生日自半，莞生日自倍。问几何日而长等？答曰：二日十三分日之六。各长四尺八寸一十三分寸之六。

　　术曰：假令二日，不足一尺五寸；令之三日，有余一尺七寸半。

　　按：“假令二日，不足一尺五寸”者，蒲生二日，长四尺五寸；莞生二日，长三尺；是为未相及一尺五寸，故曰不足。“令之三日，有余一尺七寸半”者，蒲增前七寸半，莞增前四尺，是为过一尺七寸半，故曰有余。以盈不足乘除之。又以后一日所长各乘日分子，如日分母而一者，各得日分子之长也。故各增二日定长，即得其数。

　　今有醇酒一斗，直钱五十；行酒一斗，直钱一十。今将钱三十，得酒二斗。问醇、行酒各得几何？答曰：醇酒二升半。行洒一斗七升半。

　　术曰：假令醇酒五升，行酒一斗五升，有余一十；令之醇酒二升，行酒一斗八升，不足二。

　　据醇酒五升，直钱二十五；行酒一斗五升，直钱一十五；课于三十，是为有余十。据醇酒二升，直钱一十；行酒一斗八升，直钱一十八；课于三十，是为不足二。以盈不足术求之。此问已有重设及其齐同之意也。

　　今有大器五，小器一，容三斛；大器一，小器五，容二斛。问大、小器各容几何？答曰：大器容二十四分斛之十三。小器容二十四分斛之七。

　　术曰：假令大器五斗，小器亦五斗，盈一十斗；令之大器五斗五升，小器二斗五升，不足二斗。

　　按：大器容五斗，大器五容二斛五斗。以减三斛，余五斗，即小器一所容。故曰“小器亦五斗”。小器五容二斛五斗，大器一，合为三斛。课于两斛，乃多十斗。令之大器五斗五升，大器五合容二斛七斗五升。以减三斛，余二斗五升，即小器一所容。故曰小器二斗五升”。大器一容五斗五升，小器五合容一斛二斗五升，合为一斛八斗。课于二斛，少二斗。故曰“不足二斗”。以盈不足维乘，除之。

　　今有漆三得油四，油四和漆五。今有漆三斗，欲令分以易油，还自和余漆。问出漆、得油、和漆各几何？答曰：出漆一斗一升四分升之一。得油一斗五升。和漆一斗八升四分升之三。

　　术曰：假令出漆九升，不足六升；令之出漆一斗二升，有余二升。

　　按：此术三斗之漆，出九升，得油一斗二升，可和漆一斗五升，余有二斗一升，则六升无油可和，故曰“不足六升”。令之出漆一斗二升，则易得油一斗六升，可和漆二斗。于三斗之中已出一斗二升，余有一斗八升。见在油合和得漆二斗，则是有余二升。以盈、不足维乘之，为实。并盈、不足为法。实如法而一，得出漆升数。求油及和漆者，四、五各为所求率，三、四各为所有率，而今有之，即得也。

　　今有玉方一寸，重七两；石方一寸，重六两。今有石立方三寸，中有玉，并重十一斤。问玉、石重各几何？答曰：玉一十四寸，重六斤二两。石一十三寸，重四斤一十四两。

　　术曰：假令皆玉，多十三两；令之皆石，不足一十四两。不足为玉，多为石。各以一寸之重乘之，得玉、石之积重。

　　立方三寸是一面之方，计积二十七寸。玉方一寸重七两，石方一寸重六两，是为玉、石重差一两。假令皆玉，合有一百八十九两。课于一十一斤，有余一十三两。玉重而石轻，故有此多。即二十七寸之中有十三寸，寸损一两，则以为石重，故言多为石。言多之数出于石以为玉。假令皆石，合有一百六十二两。课于十一斤，少十四两，故曰不足。此不足即以重为轻。故令减少数于并重，即二十七寸之中有十四寸，寸增一两也。

　　今有善田一亩，价三百；恶田七亩，价五百。今并买一顷，价钱一万。问善、恶田各几何？答曰：善田一十二亩半。恶田八十七亩半。

　　术曰：假令善田二十亩，恶田八十亩，多一千七百一十四钱七分钱之二；令之善田一十亩，恶田九十亩，不足五百七十一钱七分钱之三。

　　按：善田二十亩，直钱六千；恶田八十亩，直钱五千七百一十四、七分钱之二，课于一万，是多一千七百一十四、七分钱之二。令之善田十亩，直钱三千；恶田九十亩，直钱六千四百二十八、七分钱之四；课于一万，是为不足五百七十一、七分钱之三。以盈不足术求之也。

　　今有黄金九枚，白银一十一枚，称之重，适等。交易其一，金轻十三两。问金、银一枚各重几何？答曰：金重二斤三两一十八铢。银重一斤一十三两六铢。

　　术曰：假令黄金三斤，白银二斤一十一分斤之五，不足四十九，于右行。令之黄金二斤，白银一斤一十一分斤之七，多一十五，于左行。以分母各乘其行内之数。以盈、不足维乘所出率，并，以为实。并盈、不足为法。实如法，得黄金重。分母乘法以除，得银重。约之得分也。

　　按：此术假令黄金九，白银一十一，俱重二十七斤。金，九约之，得三斤；银，一十一约之，得二斤一十一分斤之五；各为金、银一枚重数。就金重二十七斤之中减一金之重，以益银，银重二十七斤之中减一银之重，以益金，则金重二十六斤一十一分斤之五，银重二十七斤一十一分斤之六。以少减多，则金轻一十七两一十一分两之五。课于一十三两，多四两一十一分两之五。通分内子言之，是为不足四十九。又令之黄金九，一枚重二斤，九枚重一十八斤；白银一十一，亦合重一十八斤也。乃以一十一除之，得一斤一十一分斤之七，为银一枚之重数。今就金重一十八斤之中减一枚金，以益银；复减一枚银，以益金，则金重一十七斤一十一分斤之七，银重一十八斤一十一分斤之四。以少减多，即金轻一十一分斤之八。课于一十三两，少一两一十一分两之四。通分内子言之，是为多一十五。以盈不足为之，如法，得金重。分母乘法以除者，为银两分母，故同之。须通法而后乃除，得银重。余皆约之者，术省故也。

　　今有良马与驽马发长安，至齐。齐去长安三千里。良马初日行一百九十三里，日增一十三里，驽马初日行九十七里，日减半里。良马先至齐，复还迎驽马。问几何日相逢及各行几何？答曰：一十五日一百九十一分日之一百三十五而相逢。良马行四千五百三十四里一百九十一分里之四十六。驽马行一千四百六十五里一百九十一分里之一百四十五。

　　术曰：假令十五日，不足三百三十七里半；令之十六日，多一百四十里。以盈、不足维乘假令之数，并而为实。并盈、不足为法。实如法而一，得日数。不尽者，以等数除之而命分。求良马行者：十四乘益疾里数而半之，加良马初日之行里数，以乘十五日，得十五日之凡行。又以十五日乘益疾里数，加良马初日之行。以乘日分子，如日分母而一。所得，加前良马凡行里数，即得。其不尽而命分。求驽马行者：以十四乘半里，又半之，以减驽马初日之行里数，以乘十五日，得驽马十五日之凡行。又以十五日乘半里，以减驽马初日之行，余，以乘日分子，如日分母而一。所得，加前里，即驽马定行里数。其奇半里者，为半法。以半法增残分，即得。其不尽者而命分。

　　按：“令十五日，不足三百三十七里半”者，据良马十五日凡行四千二百六十里，除先去齐三千里，定还迎驽马一千二百六十里；驽马十五日凡行一千四百二里半，并良、驽二马所行，得二千六百六十二里半。课于三千里，少三百三十七里半。故曰不足。“令之十六日，多一百四十里”者，据良马十六日凡行四千六百四十八里；除先去齐三千里，定还迎驽马一千六百四十八里，驽马十六日凡行一千四百九十二里。并良、驽二马所行，得三千一百四十里。课于三千里，余有一百四十里。故谓之多也。以盈不足之，实如法而一，得日数者，即设差不盈不朒之正数。以二马初日所行里乘十五日，为一十五日平行数。求初末益疾减迟之数者，并一与十四，以十四乘而半之，为中平之积。又令益疾减迟里数乘之，各为减益之中平里。故各减益平行数，得一十五日定行里。若求后一日，以十六日之定行里数乘日分子，如日分母而一，各得日分子之定行里数。故各并十五日定行里，即得。其驽马奇半里者，法为全里之分，故破半里为半法，以增残分，即合所问也。

　　今有人持钱之蜀贾，利十，三。初返归一万四千，次返归一万三千，次返归一万二千，次返归一万一千，后返归一万。凡五返归钱，本利俱尽。问本持钱及利各几何？答曰：本三万四百六十八钱三十七万一千二百九十三分钱之八万四千八百七十六。利二万九千五百三十一钱三十七万一千二百九十三分钱之二十八万六千四百一十七。

　　术曰：假令本钱三万，不足一千七百三十八钱半；令之四万，多三万五千三百九十钱八分。

　　按：假令本钱三万，并利为三万九千；除初返归留，余，加利为三万二千五百；除二返归留，余，又加利为二万五千三百五十；除第三返归留，余，又加利为一万七千三百五十五；除第四返归留，余，又加利为八千二百六十一钱半；除第五返归留，合一万钱，不足一千七百三十八钱半。若使本钱四万，并利为五万二千；除初返归留，余，加利为四万九千四百；除第二返归留，余，又加利为四万七千三百二十；除第三返归留，余，又加利为四万五千九百一十六；除第四返归留，余，又加利为四万五千三百九十钱八分；除第五返归留，合一万，余三万五千三百九十钱八分，故曰多。

　　又术：置后返归一万，以十乘之，十三而一，即后所持之本。加一万一千，又以十乘之，十三而一，即第四返之本。加一万二千，又以十乘之，十三而一，即第三返之本。加一万三千，又以十乘之，十三而一，即第二返之本。加一万四千，又以十乘之，十三而一，即初持之本。并五返之钱以减之，即利也。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日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几何日相逢？各穿几何？答曰：二日一十七分日之二。大鼠穿三尺四寸十七分寸之一十二，小鼠穿一尺五寸十七分寸之五。

　　术曰：假令二日，不足五寸；令之三日，有余三尺七寸半。

　　大鼠日倍，二日合穿三尺；小鼠日自半，合穿一尺五寸；并大鼠所穿，合四尺五寸。课于垣厚五尺，是为不足五寸。令之三日，大鼠穿得七尺，小鼠穿得一尺七寸半。并之，以减垣厚五尺，有余三尺七寸半。以盈不足术求之，即得。以后一日所穿乘日分子，如日分母而一，即各得日分子之中所穿。故各增二日定穿，即合所问也。

卷八　方程

　　○方程（以御错糅正负）

　　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上禾二秉，中禾三秉，下禾一秉，实三十四斗；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三秉，实二十六斗。问上、中、下禾实一秉各几何？答曰：上禾一秉九斗四分斗之一。中禾一秉四斗四分斗之一。下禾一秉二斗四分斗之三。

　　方程

　　程，课程也。群物总杂，各列有数，总言其实。令每行为率。二物者再程，三物者三程，皆如物数程之。并列为行，故谓之方程。行之左右无所同存，且为有所据而言耳。此都术也，以空言难晓，故特系之禾以决之。又列中、左行如右行也。

　　术曰：置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于右方。中、左禾列如右方。以右行上禾遍乘中行，而以直除。

　　为术之意，令少行减多行，反复相减，则头位必先尽。上无一位，则此行亦阙一物矣。然而举率以相减，不害余数之课也。若消去头位，则下去一物之实。如是叠令左右行相减，审其正负，则可得而知。先令右行上禾乘中行，为齐同之意。为齐同者，谓中行直减右行也。从简易虽不言齐同，以齐同之意观之，其义然矣。

　　又乘其次，亦以直除。

　　复去左行首。

　　然以中行中禾不尽者遍乘左行，而以直除。

　　亦令两行相去行之中禾也。

　　左方下禾不尽者，上为法，下为实。实即下禾之实。

　　上、中禾皆去，故余数是下禾实，非但一秉。欲约众秉之实，当以禾秉数为法。列此，以下禾之秉数乘两行，以直除，则下禾之位皆决矣。各以其余一位之秉除其下实。即计数矣用算繁而不省。所以别为法，约也。然犹不如自用其旧。广异法也。

　　求中禾，以法乘中行下实，而除下禾之实。

　　此谓中两禾实，下禾一秉实数先见，将中秉求中禾，其列实以减下实。而左方下禾虽去一，以法为母，于率不通。故先以法乘，其通而同之。俱令法为母，而除下禾实。以下禾先见之实令乘下禾秉数，即得下禾一位之列实。减于下实，则其数是中禾之实也。

　　余，如中禾秉数而一，即中禾之实。

　　余，中禾一位之实也。故以一位秉数约之，乃得一秉之实也。

　　求上禾，亦以法乘右行下实，而除下禾、中禾之实。

　　此右行三禾共实，合三位之实。故以二位秉数约之，乃得一秉之实。今中下禾之实其数并见，令乘右行之禾秉以减之。故亦如前各求列实，以减下实也。

　　余，如上禾秉数而一，即上禾之实。实皆如法，各得一斗。

　　三实同用，不满法者，以法命之。母、实皆当约之。

　　今有上禾七秉，损实一斗，益之下禾二秉，而实一十斗；下禾八秉，益实一斗，与上禾二秉，而实一十斗。问上、下禾实一秉各几何？答曰：上禾一秉实一斗五十二分斗之一十八。下禾一秉实五十二分斗之四十一。

　　术曰：如方程。损之曰益，益之曰损。

　　问者之辞虽？今按：实云上禾七秉，下禾二秉，实一十一斗；上禾二秉，下禾八秉，实九斗也。“损之曰益”，言损一斗，余当一十斗；今欲全其实，当加所损也。“益之曰损”，言益实以一斗，乃满一十斗；今欲知本实，当减所加，即得也。

　　损实一斗者，其实过一十斗也；益实一斗者，其实不满一十斗也。

　　重谕损益数者，各以损益之数损益之也。

　　今有上禾二秉，中禾三秉，下禾四秉，实皆不满斗。上取中、中取下、下取上各一秉而实满斗。问上、中、下禾实一秉各几何？答曰上禾一秉实二十五分斗之九。中禾一秉实二十五分斗之七。下禾一秉实二十五分斗之四。

　　术曰：如方程。各置所取。

　　置上禾二秉为右行之上，中禾三秉为中行之中，下禾四秉为左行之下，所取一秉及实一斗各从其位。诸行相借取之物皆依此例。

　　以正负术入之。

　　正负术曰：

　　今两算得失相反，要令正负以名之。正算赤，负算黑，否则以邪正为异。方程自有赤、黑相取，法、实数相推求之术。而其并减之势不得广通，故使赤、黑相消夺之，于算或减或益。同行异位殊为二品，各有并、减之差见于下焉。著此二条，特系之禾以成此二条之意。故赤、黑相杂足以定上下之程，减、益虽殊足以通左右之数，差、实虽分足以应同异之率。然则其正无入以负之，负无入以正之，其率不妄也。

　　同名相除。

　　此谓以赤除赤，以黑除黑，行求相减者，为去头位也。然则头位同名者，当用此条，头位异名者，当用下条。

　　异名相益。

　　益行减行，当各以其类矣。其异名者，非其类也。非其类者，犹无对也，非所得减也。故赤用黑对则除，黑；无对则除，黑；黑用赤对则除，赤；无对则除，赤；赤黑并于本数。此为相益之，皆所以为消夺。消夺之与减益成一实也。术本取要，必除行首。至于他位，不嫌多少，故或令相减，或令相并，理无同异而一也。

　　正无入负之，负无入正之。

　　无入，为无对也。无所得减，则使消夺者居位也。其当以列实或减下实，而行中正负杂者亦用此条。此条者，同名减实，异名益实，正无入负之，负无入正之也。

　　其异名相除，同名相益，正无入正之，负无入负之。

　　此条异名相除为例，故亦与上条互取。凡正负所以记其同异，使二品互相取而已矣。言负者未必负于少，言正者未必正于多。故每一行之中虽复赤黑异算无伤。然则可得使头位常相与异名。此条之实兼通矣，遂以二条反覆一率。观其每与上下互相取位，则随算而言耳，犹一术也。又，本设诸行，欲因成数以相去耳。故其多少无限，令上下相命而已。若以正负相减，如数有旧增法者，每行可均之，不但数物左右之也。

　　今有上禾五秉，损实一斗一升，当下禾七秉；上禾七秉，损实二斗五升，当下禾五秉。问上、下禾实一秉各几何？答曰：上禾一秉五升。下禾一秉二升。

　　术曰：如方程。置上禾五秉正，下禾七秉负，损实一斗一升正。

　　言上禾五秉之实多，减其一斗一升，余，是与下禾七秉相当数也。故互其算，令相折除，以一斗一升为差。为差者，上禾之余实也。

　　次置上禾七秉正，下禾五秉负，损实二斗五升正。以正负术入之。

　　按：正负之术，本设列行，物程之数不限多少，必令与实上下相次，而以每行各自为率。然而或减或益，同行异位，殊为二品，各自并、减，之差见于下也。

　　今有上禾六秉，损实一斗八升，当下禾一十秉；下禾一十五秉，损实五升，当上禾五秉。问上、下禾实一秉各几何？答曰：上禾一秉实八升。下禾一秉实三升。

　　术曰：如方程。置上禾六秉正，下禾一十秉负，损实一斗八升正。次，上禾五秉负，下禾一十五秉正，损实五升正。以正负术入之。

　　言上禾六秉之实多，减损其一斗八升，余是与下禾十秉相当之数。故亦互其算，而以一斗八升为差实。差实者，上禾之余实。

　　今有上禾三秉，益实六斗，当下禾一十秉；下禾五秉，益实一斗，当上禾二秉。问上、下禾实一秉各几何？答曰：上禾一秉实八斗。下禾一秉实三斗。

　　术曰：如方程。置上禾三秉正，下禾一十秉负，益实六斗负。次置上禾二秉负，下禾五秉正，益实一斗负。以正负术入之。

　　言上禾三秉之实少，益其六斗，然后于下禾十秉相当也。故亦互其算，而以六斗为差实。差实者，下禾之余实。

　　今有牛五，羊二，直金十两；牛二，羊五，直金八两。问牛、羊各直金几何？答曰：牛一直金一两二十一分两之一十三。羊一直金二十一分两之二十。

　　术曰：如方程。

　　假令为同齐，头位为牛，当相乘。右行定，更置牛十，羊四，直金二十两；左行：牛十，羊二十五，直金四十两。牛数等同，金多二十两者，羊差二十一使之然也。以少行减多行，则牛数尽，惟羊与直金之数见，可得而知也。以小推大，虽四五行不异也。

　　今有卖牛二，羊五，以买一十三豕，有余钱一千；卖牛三，豕三，以买九羊，钱适足；卖六羊，八豕，以买五牛，钱不足六百。问牛、羊、豕价各几何？答曰牛价一千二百。羊价五百。豕价三百。

　　术曰：如方程。置牛二，羊五正，豕一十三负，余钱数正；次，牛三正，羊九负，豕三正；次五牛负，六羊正，八豕正，不足钱负。以正负术入之。

　　此中行买、卖相折，钱适足，故但互买卖算而已。故下无钱直也。设欲以此行如方程法，先令二牛遍乘中行，而以右行直除之。是故终于下实虚缺矣。故注曰正无实负，负无实正，方为类也。方将以别实加适足之数与实物作实。

　　盈不足章“黄金白银”与此相当。“假令黄金九，白银一十一，称之重适等。交易其一，金轻十三两。问金、银一枚各重几何？”与此同。

　　今有五雀六燕，集称之衡，雀俱重，燕俱轻。一雀一燕交而处，衡适平。并雀、燕重一斤。问雀、燕一枚各重几何？答曰：雀重一两一十九分两之一十三。燕重一两一十九分两之五。

　　术曰：如方程。交易质之，各重八两。

　　此四雀一燕与一雀五燕衡适平，并重一斤，故各八两。列两行程数。左行头位其数有一者，令右行遍除。亦可令于左行而取其法、实于左。左行数多，以右行取其数。左头位减尽，中、下位算当燕与实。右行不动。左上空，中法，下实，即每枚当重宜可知也。按：此四雀一燕与一雀五燕其重等，是三雀、四燕重相当。雀率重四，燕率重三也。诸再程之率皆可异术求也，即其数也。

　　今有甲、乙二人持钱不知其数。甲得乙半而钱五十，乙得甲太半而亦钱五十。问甲、乙持钱各几何？答曰：甲持三十七钱半。乙持二十五钱。

　　术曰：如方程。损益之。

　　此问者言一甲，半乙而五十；太半甲，一乙亦五十也。各以分母乘其全，内子。行定：二甲，一乙而钱一百；二甲，三乙而钱一百五十。于是乃如方程。诸物有分者放此。

　　今有二马，一牛，价过一万，如半马之价；一马，二牛，价不满一万，如半牛之价。问牛、马价各几何？答曰：马价五千四百五十四钱一十一分钱之六。牛价一千八百一十八钱一十一分钱之二。

　　术曰：如方程。损益之。

　　此一马半与一牛价直一万也，二牛半与一马亦直一万也。一马半与一牛直钱一万，通分内子，右行为三马，二牛，直钱二万。二牛半与一马直钱一万，通分内子，左行为二马，五牛，直钱二万也。

　　今有武马一匹，中马二匹，下马三匹，皆载四十石至阪，皆不能上。武马借中马一匹，中马借下马一匹，下马借武马一匹，乃皆上。问武、中、下马一匹各力引几何？答曰：武马一匹力引二十二石七分石之六。中马一匹力引一十七石七分石之一。下马一匹力引五石七分石之五。

　　术曰：如方程。各置所借，以正负术入之。

　　今有五家共井，甲二绠不足，如乙一绠。乙三绠不足，以丙一绠；丙四绠不足，以丁一绠；丁五绠不足，以戊一绠；戊六绠不足，以甲一绠。如各得所不足一绠，皆逮。问井深、绠长各几何？答曰：井深七丈二尺一寸。甲绠长二丈六尺五寸。乙绠长一丈九尺一寸。丙绠长一丈四尺八寸。丁绠长一丈二尺九寸。戊绠长七尺六寸。

　　术曰：如方程。以正负术入之。

　　此率初如方程为之，名各一逮井。其后，法得七百二十一，实七十六，是为七百二十一绠而七十六逮井，并用逮之数。以法除实者，而戊一绠逮井之数定，逮七百二十一分之七十六。是故七百二十一为井深，七十六为戊绠之长，举率以言之。

　　今有白禾二步，青禾三步，黄禾四步，黑禾五步，实各不满斗。白取青、黄，青取黄、黑，黄取黑、白，黑取白、青，各一步，而实满斗。问白、青、黄、黑禾实一步各几何？答曰：白禾一步实一百一十一分斗之三十三。青禾一步实一百一十一分斗之二十八。黄禾一步实一百一十一分斗之一十七。黑禾一步实一百一十一分斗之一十。

　　术曰：如方程。各置所取，以正负术入之。

　　今有甲禾二秉，乙禾三秉，丙禾四秉，重皆过于石。甲二重如乙一，乙三重如丙一，丙四重如甲一。问甲、乙、丙禾一秉各重几何？答曰：甲禾一秉重二十三分石之一十七。乙禾一秉重二十三分石之一十一。丙禾一秉重二十三分石之一十。

　　术曰：如方程。置重过于石之物为负。

　　此问者言甲禾二秉之重过于一石也。其过者何云？如乙一秉重矣。互其算，令相折除，而一以石为之差实。差实者，如甲禾余实。故置算相与同也。

　　以正负术入之。

　　此入，头位异名相除者，正无入正之，负无入负之也。

　　今有令一人，吏五人，从者一十人，食鸡一十；令一十人，吏一人，从者五人，食鸡八；令五人，吏一十人，从者一人，食鸡六。问令、吏、从者食鸡各几何？答曰令一人食一百二十二分鸡之四十五。吏一人食一百二十二分鸡之四十一。从者一人食一百二十二分鸡之九十七。

　　术曰：如方程。以正负术入之。

　　今有五羊，四犬，三鸡，二兔，直钱一千四百九十六；四羊，二犬，六鸡，三兔，直钱一千一百七十五；三羊，一犬，七鸡，五兔，直钱九百五十八；二羊，三犬，五鸡，一兔，直钱八百六十一。问羊、犬、鸡、兔价各几何？答曰：羊价一百七十七。犬价一百二十一。鸡价二十三。兔价二十九。

　　术曰：如方程。以正负术入之。

　　今有麻九斗，麦七斗，菽三斗，荅二斗，黍五斗，直钱一百四十；麻七斗，麦六斗，菽四斗，荅五斗，黍三斗，直钱一百二十八；麻三斗，麦五斗，菽七斗，荅六斗，黍四斗，直钱一百一十六；麻二斗，麦五斗，菽三斗，荅九斗，黍四斗，直钱一百一十二；麻一斗，麦三斗，菽二斗，荅八斗，黍五斗，直钱九十五。问一斗直几何？荅曰：麻一斗七钱。麦一斗四钱。菽一斗三钱。荅一斗五钱。黍一斗六钱。

　　术曰：如方程。以正负术入之。

　　此麻麦与均输、少广之章重衰、积分皆为大事。其拙于精理徒按本术者，或用算而布毡，方好烦而喜误，曾不知其非，反欲以多为贵。故其算也，莫不暗于设通而专于一端。至于此类，苟务其成，然或失之，不可谓要约。更有异术者，庖丁解牛，游刃理间，故能历久其刃如新。夫数，犹刃也，易简用之则动中庖丁之理。故能和神爱刃，速而寡尤。凡九章为大事，按法皆不尽一百算也。虽布算不多，然足以算多。世人多以方程为难，或尽布算之象在缀正负而已，未暇以论其设动无方，斯胶柱调瑟之类。聊复恢演，为作新术，著之于此，将亦启导疑意。网罗道精，岂传之空言？记其施用之例，著策之数，每举一隅焉。

　　方程新术曰：以正负术入之。令左、右相减，先去下实，又转去物位，则其求一行二物正负相借者，是其相当之率。又令二物与他行互相去取，转其二物相借之数，即皆相当之率也。各据二物相当之率，对易其数，即各当之率也。更置成行及其下实，各以其物本率今有之，求其所同。并，以为法。其当相并而行中正负杂者，同名相从，异名相消，余，以为法。以下置为实。实如法，即合所问也。一物各以本率今有之，即皆合所问也。率不通者，齐之。

　　其一术曰：置群物通率为列衰。更置成行群物之数，各以其率乘之，并，以为法。其当相并而行中正负杂者，同名相从，异名相消，余为法。以成行下实乘列衰，各自为实。实如法而一，即得。

　　以旧术为之。凡应置五行。今欲要约，先置第三行，减以第四行，又减第五行；次置第二行，以第二行减第一行，又减第四行。去其头位；余，可半；次置右行及第二行。去其头位；次以右行去第四行头位，次以左行去第二行头位，次以第五行去第一行头位；次以第二行去第四行头位；余，可半；以右行去第二行头位，以第二行去第四行头位。余，约之为法、实。实如法而一，得六，即有黍价。以法治第二行，得荅价，右行得菽价，左行得麦价，第三行麻价。如此凡用七十七算。

　　以新术为此。先以第四行减第三行；次以第三行去右行及第二行、第四行下位，又以减左行下位，不足减乃止；次以左行减第三行下位，次以第三行去左行下位。讫，废去第三行。次以第四行去左行下位，又以减右行下位；次以右行去第二行及第四行下位；次以第二行减第四行及左行头位；次以第四行减左行菽位，不足减乃止；次以左行减第二行头位，余，可再半；次以第四行去左行及第二行头位，次以第二行去左行头位，余，约之，上得五，下得三，是菽五当荅；次以左行去第二行菽位，又以减第四行及右行菽位，不足减乃止；次以右行减第二行头位，不足减乃止；次以第二行去右行头位，次以左行去右行头位；余，上得六，下得五，是为荅六当黍五；次以左行去右行荅位，余，约之，上为二，下为一；次以右行去第二行下位，以第二行去第四行下位，又以减左行下位；次，左行去第二行下位，余，上得三，下得四，是为麦三当菽四；次以第二行减第四行下位；次以第四行去第二行下位；余，上得四，下得七，是为麻四当麦七。是为相当之率举矣。据麻四当麦七，即麻价率七而麦价率四；又麦三当菽四，即为麦价率四而菽价率三；又菽五当荅三，即为菽价率三而荅价率五；又荅六当黍五，即为荅价率五而黍价率六；而率通矣。更置第三行，以第四行减之，余有麻一斗，菽四斗正，荅三斗负，下实四正。求其同为麻之数，以菽率三、荅率五各乘其斗数，如麻率七而一，菽得一斗七分斗之五正，荅得二斗七分斗之一负。则菽、荅化为麻。以并之，令同名相从，异名相消，余得定麻七分斗之四，以为法。置四为实，而分母乘之，实得二十八，而分子化为法矣以法除得七，即麻一斗之价。置麦率四、菽率三、荅率五、黍率六，皆以麻乘之，各自为实。以麻率七为法。所得即各为价。亦可使置本行实与物同通之，各以本率今有之，求其本率所得。并，以为法。如此，即无正负之异矣，择异同而已。又可以一术为之。置五行通率，为麻七、麦四、菽三、荅五、黍六，以为列衰。成行麻一斗，菽四斗正，荅三斗负，各以其率乘之。讫，令同名相从，异名相消，余为法。又置下实乘列衰，所得各为实。此可以置约法，则不复乘列衰，各以列衰为价。如此则凡用一百二十四算也。

卷九　句股

　　○句股（以御高深广远）

　　今有句三尺，股四尺，问为弦几何？答曰：五尺。

　　今有弦五尺，句三尺，问为股几何？答曰：四尺。

　　今有股四尺，弦五尺，问为句几何？答曰：三尺。

　　句股

　　短面曰句，长面曰股，相与结角曰弦。句短其股，股短其弦。将以施于诸率，故先具此术以见其源也。

　　术曰：句、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即弦。

　　句自乘为朱方，股自乘为青方。令出入相补，各从其类，因就其余不移动也，合成弦方之幂。开方除之，即弦也。

　　又，股自乘，以减弦自乘。其余，开方除之，即句。

　　淳风等按：此术以句、股幂合成弦幂。句方于内，则句短于股。令股自乘，以减弦自乘，余者即句幂也。故开方除之，即句也。

　　又，句自乘，以减弦自乘。其余，开方除之，即股。

　　句、股幂合以成弦幂，令去其一，则余在者皆可得而知之。

　　今有圆材，径二尺五寸。欲为方版，令厚七寸，问广几何？答曰：二尺四寸。

　　术曰：令径二尺五寸自乘，以七寸自乘，减之。其余，开方除之，即广。

　　此以圆径二尺五寸为弦，版厚七寸为句，所求广为股也。

　　今有木长二丈，围之三尺。葛生其下，缠木七周，上与木齐。问葛长几何？答曰：二丈九尺。

　　术曰：以七周乘围为股，木长为句，为之求弦。弦者，葛之长。

　　据围广，求从为木长者其形葛卷裹袤。以笔管，青线宛转，有似葛之缠木。解而观之，则每周之间自有相间成句股弦。则其间葛长，弦。七周乘围，并合众句以为一句；木长而股，短；术云木长谓之股，言之倒。句与股求弦，亦无围。弦之自乘幂出上第一图。句、股幂合为弦幂，明矣。然二幂之数谓倒在于弦幂之中而已。可更相表里，居里者则成方幂，其居表者则成矩幂。二表里形讹而数均。又按：此图句幂之矩青，卷白表，是其幂以股弦差为广，股弦并为袤，而股幂方其里。股幂之矩青，卷白表，是其幂以句弦差为广，句弦并为袤，而句幂方其里。是故差之与并用除之，短、长互相乘也。

　　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答曰：水深一丈二尺。葭长一丈三尺。

　　术曰：半池方自乘。

　　此以池方半之，得五尺为句；水深为股；葭长为弦。以句、弦见股，故令句自乘，先见矩幂也。

　　以出水一尺自乘，减之。

　　出水者，股弦差。减此差幂于矩幂则除之。

　　余，倍出水除之，即得水深。

　　差为矩幂之广，水深是股。令此幂得出水一尺为长，故为矩而得葭长也。

　　加出水数，得葭长。

　　淳风等按：此葭本出水一尺，既见水深，故加出水尺数而得葭长也。

　　今有立木，系索其末，委地三尺。引索却行，去本八尺而索尽。问索长几何？答曰：一丈二尺六分尺之一。

　　术曰：以去本自乘。

　　此以去本八尺为句，所求索者，弦也。引而索尽、开门去阃者，句及股弦差，同一术。去本自乘者，先张矩幂。

　　令如委数而一。

　　委地者，股弦差也。以除矩幂，即是股弦并也。

　　所得，加委地数而半之，即索长。

　　子不可半者，倍其母。加差者并，则两长。故又半之。其减差者并，而半之，得木长也。

　　今有垣高一丈，倚木于垣，上与垣齐。引木却行一尺，其木至地。问木长几何？答曰：五丈五寸。

　　术曰：以垣高一十尺自乘，如却行尺数而一。所得，以加却行尺数而半之，即木长数。

　　此以垣高一丈为句，所求倚木者为弦，引却行一尺为股弦差。为术之意与系索问同也。

　　今有圆材埋在壁中，不知大小。以锯锯之，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问径几何？答曰：材径二尺六寸。

　　术曰：半锯道自乘。

　　此术以锯道一尺为句，材径为弦，锯深一寸为股弦差之一半。锯道长是半也。

　　淳风等按：下锯深得一寸为半股弦差。注云为股差差者，锯道也。

　　如深寸而一，以深寸增之，即材径。

　　亦以半增之。如上术，本当半之，今此皆同半，故不复半也。

　　今有开门去阃一尺，不合二寸。问门广几何？答曰：一丈一寸。

　　术曰：以去阃一尺自乘。所得，以不合二寸半之而一。所得，增不合之半，即得门广。

　　此去阃一尺为句，半门广为弦，不合二寸以半之，得一寸为股弦差。求弦，故当半之。今次以两弦为广数，故不复半之也。

　　今有户高多于广六尺八寸，两隅相去适一丈。问户高、广各几何？答曰：广二尺八寸。高九尺六寸。

　　术曰：令一丈自乘为实。半相多，令自乘，倍之，减实。半其余，以开方除之。所得，减相多之半，即户广；加相多之半，即户高。

　　令户广为句，高为股，两隅相去一丈为弦，高多于广六尺八寸为句股差。按图为位，弦幂适满万寸。倍之，减句股差幂，开方除之。其所得即高广并数。以差减并而半之，即户广。加相多之数，即户高也。今此术先求其半。一丈自乘为朱幂四、黄幂一。半差自乘，又倍之，为黄幂四分之二，减实，半其余，有朱幂二、黄幂四分之一。其于大方者四分之一。故开方除之，得高广并数半。减差半，得广；加，得户高。又按：此图幂：句股相并幂而加其差幂，亦减弦幂，为积。盖先见其弦，然后知其句与股。今适等，自乘，亦各为方，合为弦幂。令半相多而自乘，倍之，又半并自乘，倍之，亦合为弦幂。而差数无者，此各自乘之，而与相乘数，各为门实。及股长句短，同源而分流焉。假令句、股各五，弦幂五十，开方除之，得七尺，有余一，不尽。假令弦十，其幂有百，半之为句、股二幂，各得五十，当亦不可开。故曰：圆三、径一，方五、斜七，虽不正得尽理，亦可言相近耳。其句股合而自相乘之幂者，令弦自乘，倍之，为两弦幂，以减之，其余，开方除之，为句股差。加于合而半，为股；减差于合而半之，为句。句、股、弦即高、广、邪。其出此图也，其倍弦为袤。令矩句即为幂，得广即句股差。其矩句之幂，倍句为从法，开之亦句股差。以句股差幂减弦幂，半其余，差为从法，开方除之，即句也。

　　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答曰：四尺二十分尺之一十一。

　　术曰：以去本自乘。

　　此去本三尺为句，折之余高为股，以先令句自乘之幂。

　　令如高而一。

　　凡为高一丈为股弦并，以除此幂得差。

　　所得，以减竹高而半余，即折者之高也。

　　此术与系索之类更相反覆也。亦可如上术，令高自乘为股弦并幂，去本自乘为矩幂，减之，余为实。倍高为法，则得折之高数也。

　　今有二人同所立，甲行率七，乙行率三。乙东行，甲南行十步而斜东北与乙会。问甲、乙行各几何？答曰：乙东行一十步半，甲斜行一十四步半及之。

　　术曰：令七自乘，三亦自乘，并而半之，以为甲斜行率。斜行率减于七自乘，余为南行率。以三乘七为乙东行率。

　　此以南行为句，东行为股，斜行为弦，并句弦率七。欲引者，当以股率自乘为幂，如并而一，所得为句弦差率。加并之半为弦率，以差率减，余为句率。如是或有分，当通而约之乃定。术以同使无分母，故令句弦并自乘为朱、黄相连之方。股自乘为青幂之矩，以句弦并为袤，差为广。今有相引之直，加损同上。其图大体以两弦为袤，句弦并为广。引黄断其半为弦率。列用率七自乘者，句弦并之率。故弦减之，余为句率。同立处是中停也，皆句弦并为率，故亦以句率同其袤也。

　　置南行十步，以甲斜行率乘之；副置十步，以乙东行率乘之；各自为实。实如南行率而一，各得行数。

　　南行十步者，所有见句求见弦、股，故以弦、股率乘，如句率而一。

　　今有句五步，股十二步。问句中容方几何？答曰：方三步十七分步之九。

术曰：并句、股为法，句、股相乘为实。实如法而一，得方一步。

　　句、股相乘为朱、青、黄幂各二。令黄幂袤于隅中，朱、青各以其类，令从其两径，共成修之幂：中方黄为广，并句、股为袤。故并句、股为法。幂图：方在句中，则方之两廉各自成小句股，而其相与之势不失本率也。句面之小句、股，股面之小句、股各并为中率，令股为中率，并句、股为率，据见句五步而今有之，得中方也。复令句为中率，以并句、股为率，据见股十二步而今有之，则中方又可知。此则虽不效而法，实有法由生矣。下容圆率而似今有、衰分言之，可以见之也。

　　今有句八步，股一十五步。问句中容圆径几何？答曰：六步。

　　术曰：八步为句，十五步为股，为之求弦。三位并之为法。以句乘股，倍之为实。实如法，得径一步。

　　句、股相乘为图本体，朱、青、黄幂各二。倍之，则为各四。可用画于小纸，分裁邪正之会，令颠倒相补，各以类合，成修幂：圆径为广，并句、股、弦为袤。故并句、股、弦以为法。又以圆大体言之，股中青必令立规于横广，句、股又邪三径均。而复连规，从横量度句、股，必合而成小方矣。又画中弦以规除会，则句、股之面中央小句股弦：句之小股、股之小句皆小方之面，皆圆径之半。其数故可衰。以句、股、弦为列衰，副并为法。以句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而一，得句面之小股可知也。以股乘列衰为实，则得股面之小句可知。言虽异矣，及其所以成法之实，则同归矣。则圆径又可以表之差并：句弦差减股为圆径；又，弦减句股并，余为圆径；以句弦差乘股弦差而倍之，开方除之，亦圆径也。

　　今有邑方二百步，各中开门。出东门一十五步有木。问出南门几何步而见木？答曰：六百六十六步大半步。

　　术曰：出东门步数为法。

　　以句率为法也。

　　半邑方自乘为实，实如法得一步。

　　此以出东门十五步为句率，东门南至隅一百步为股率，南门东至隅一百步为见句步。欲以见句求股，以为出南门数。正合半邑方自乘者，股率当乘见句，此二者数同也。

　　今有邑东西七里，南北九里，各中开门。出东门一十五里有木。问出南门几何步而见木？答曰：三百一十五步。

　　术曰：东门南至隅步数，以乘南门东至隅步数为实。以木去门步数为法。实如法而一。

　　此以东门南至隅四里半为句率，出东门一十五里为股率，南门东至隅三里半为见股。所问出南门即见股之句。为术之意，与上同也。

　　今有邑方不知大小，各中开门。出北门三十步有木，出西门七百五十步见木。问邑方几何？答曰：一里。

　　术曰：令两出门步数相乘，因而四之，为实。开方除之，即得邑方。

　　按：半邑方，令半方自乘，出门除之，即步。令二出门相乘，故为半方邑自乘，居一隅之积分。因而四之，即得四隅之积分。故为实，开方除，即邑方也。

　　今有邑方不知大小，各中开门。出北门二十步有木，出南门一十四步，折而西行一千七百七十五步见木。问邑方几何？答曰：二百五十步。

　　术曰：以出北门步数乘西行步数，倍之，为实。

　　此以折而西行为股，自木至邑南一十四步为句，以出北门二十步为句率，北门至西隅为股率，半广数。故以出北门乘折西行股，以股率乘句之幂。然此幂居半，以西行。故又倍之，合东，尽之也。

　　并出南、北门步数，为从法，开方除之，即邑方。

　　此术之幂，东西如邑方，南北自木尽邑南十四步之幂，各南北步为广，邑方为袤，故连两广为从法，并，以为隅外之幂也。

　　今有邑方一十里，各中开门。甲、乙俱从邑中央而出：乙东出；甲南出，出门不知步数，邪向东北，磨邑隅，适与乙会。率：甲行五，乙行三。问甲、乙行各几何？答曰：甲出南门八百步，邪东北行四千八百八十七步半，及乙。乙东行四千三百一十二步半。

　　术曰：令五自乘，三亦自乘，并而半之，为邪行率；邪行率减于五自乘者，余为南行率；以三乘五为乙东行率。

　　求三率之意与上甲乙同。

　　置邑方，半之，以南行率乘之，如东行率而一，即得出南门步数。

　　今半方，南门东至隅五里。半邑者，谓为小股也。求以为出南门步数。故置邑方，半之，以南行句率乘之，如股率而一。

　　以增邑方半，即南行。

　　半邑者，谓从邑心中停也。

　　置南行步，求弦者，以邪行率乘之；求东行者，以东行率乘之，各自为实。实如法，南行率，得一步。

　　此术与上甲乙同。

　　今有木去人不知远近。立四表，相去各一丈，令左两表与所望参相直。从后右表望之，入前右表三寸。问木去人几何？答曰：三十三丈三尺三寸少半寸。

　　术曰：令一丈自乘为实，以三寸为法，实如法而一。

　　此以入前右表三寸为句率，右两表相去一丈为股率，左右两表相去一丈为见句。所问木去人者，见句之股。股率当乘见句，此二率俱一丈，故曰自乘之。以三寸为法。实如法得一寸。

　　今有山居木西，不知其高。山去木五十三里，木高九丈五尺。人立木东三里，望木末适与山峰斜平。人目高七尺。问山高几何？答曰：一百六十四丈九尺六寸太半寸。

　　术曰：置木高，减人目高七尺。

　　此以木高减人目高七尺，余有八丈八尺，为句率；去人目三里为股率；山去木五十三里为见股，以求句。加木之高，故为山高也。

　　余，以乘五十三里为实。以人去木三里为法。实如法而一。所得，加木高，即山高。

　　此术句股之义。

　　今有井，径五尺，不知其深。立五尺木于井上，从木末望水岸，入径四寸。问井深几何？答曰：五丈七尺五寸。

　　术曰：置井径五尺，以入径四寸减之，余，以乘立木五尺为实。以入径四寸为法。实如法得一寸。

　　此以入径四寸为句率，立木五尺为股率，井径之余四尺六寸为见句。问井深者，见句之股也。

　　今有户不知高、广，竿不知长短。横之不出四尺，从之不出二尺，邪之适出。问户高、广、邪各几何？答曰：广六尺。高八尺。邪一丈。

　　术曰：从、横不出相乘，倍，而开方除之。所得，加从不出，即户广；

　　此以户广为句，户高为股，户邪为弦。凡句之在股，或矩于表，或方于里。连之者举表矩而端之。又从句方里令为青矩之表，未满黄方。满此方则两端之邪重于隅中，各以股弦差为广，句弦差为袤。故两端差相乘，又倍之，则成黄方之幂。开方除之，得黄方之面。其外之青知，亦以股弦差为广。故以股弦差加，则为句也。

　　加横不出，即户高；两不出加之，得户邪。

近思录

序

○朱熹序

　　淳熙乙未之夏，东莱吕伯恭来自东阳，过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相与读周子、程子、张子之书，叹其广大闳博，若无津涯，而惧夫初学者不知所入也。因共掇取其关于大体而切于日用者，以为此编。总六百二十二条，分十四卷。盖凡学者所以求端用力、处己治人，与夫所以辨异端、观圣贤之大略，皆粗见其梗概。以为穷乡晚进有志于学，而无明师良友以先后之者，诚得此而玩心焉，亦足以得其门而入矣。如此，然后求诸四君子之全书，沈潜反复，优柔厌饫，以致其博而反诸约焉，则其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庶乎其有以尽得之。若惮烦劳，安简便，以为取足于此而可，则非今日所以纂集此书之意也。五月五日朱熹谨识。

○吕祖谦序

　　《近思录》既成，或疑首卷阴阳变化性命之说，大抵非始学者之事。祖谦窃尝与闻次缉之意：后出晚进于义理之本原，虽未容骤语，苟茫然不识其梗概，则亦何所底止？列之篇端，特使之知其名义，有所向望而已。至于余卷所载讲学之方、日用躬行之实，具有科级。循是而进，自卑升高，自近及远，庶几不失纂集之指。若乃厌卑近而骛高远，躐等凌节，流于空虚，迄无所依据，则岂所谓“近思”者耶？览者宜详之。淳熙三年四月四日东莱吕祖谦谨书。

卷之一　凡五十一条

　　濂溪先生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而主静，（无欲故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

　　伊川先生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达道。

　　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惟观其所见何如耳。

　　乾，天也。天者，乾之形体；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无息之谓乾。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是也；分而言之，则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

　　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

　　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

　　鬼神者，造化之迹也。

　　《剥》之为卦，诸阳消剥已尽，独有上九一爻尚存，如硕大之果不见食，将有复生之理。上九亦变则纯阴矣，然阳无可尽之理，变于上则生于下，无间可容息也。圣人发明此理，以见阳与君子之道不可亡也。或曰：“剥尽则为纯坤，岂复有阳乎？”曰：“以卦配月，则坤当十月。以气消息言，则阳剥为坤，阳来为复，阳未尝尽也。剥尽于上，则复生于下矣。故十月谓之阳月，恐疑其无阳也。阴亦然，圣人不言耳。”

　　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

　　有感必有应。凡有动皆为感，感则必有应，所应复为感，所感复有应，所以不已也。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观之可也。

　　天下之理，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惟随时变易，乃常道也。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人性本善，有不可革者。何也？”曰：“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也，自弃也。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面进。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谓下愚也。然天下自弃自暴者非必皆昏愚也，往往强戾而才力有过人者，商辛是也。圣人以其自绝于善，谓之下愚，然考其归，则诚愚也。”“既曰下愚，其能革面，何也？”曰：“心虽绝于善道，其畏威而寡罪则与人同也。惟其有与人同，所以知其非性之罪也。”

　　在物为理，处物为义。

　　动静无端，阴阳无始，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而不和。

　　明道先生曰：天地生物，各无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有多少不尽分处！

　　“忠信所以进德”，“终日乾乾”；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盖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孟子去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可谓尽矣。故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大事而只曰“诚之不可掩如此夫”。彻上彻下，不过如此。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著如此说，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己与人。

　　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诸己，自不与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

　　“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后稷之克歧克嶷，子越椒始生，人知其必灭若敖氏之类。）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孟子言性善是也。夫所谓“继之者善也”者，犹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终无所污，此何烦人力之为也？有流而未远，固已渐浊；有出而甚远，方有所浊。有浊之多者，有浊之少者。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如此，则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则疾清，用力缓怠则迟清。及其清也，则却只是元初水也，不是将清来换却浊，亦不是取出浊来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故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为两物相对，各自出来。此理，天命也。顺而循之，则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则教也。自天命以至于教，我无加损焉，此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

　　观天地生物气象。（周茂叔看。）

　　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

　　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惟敬而无失最尽。

　　伊川先生曰：公则一，私则万殊。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

　　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

　　杨子拔一毛不为，墨子又摩顶放踵为之，此皆是不得中。至如子莫执中，欲执此二者之中，不知怎么执得。识得则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个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安排着则不中矣。

　　问：“时中如何？”曰：“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中非中，而堂为中；言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如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非中也。居陋巷，在颜子之时为中，若三过其门不入，则非中也。”

　　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李邦直云：“不欺之谓诚。”便以不欺为诚。徐仲车云：“不息之谓诚。”《中庸》言“至诚无息”，非以无息解诚也。或以问先生，先生曰云云。）

　　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叶，皆是一贯，不可道上面一段事，无形无兆，却待人旋安排引人来教人涂辙。既是途辙，却只是一个途辙。

　　近取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来之义，只于鼻息之间见之。屈伸往来只是理，不必将既屈之气，复为方伸之气。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复卦》言“七日来复”，其间元不断续。阳已复生，物极必返，其理须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终。

　　明道先生曰：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与应而已，更有甚事？

　　问仁，伊川先生曰：“此在诸公自思之，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后人遂以爱为仁。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专以爱为仁？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则不可便谓之仁。退之言‘博爱之谓仁’，非也。仁者固博爱，然便以博爱为仁则不可。”

　　问：“仁与心何异？”曰：“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处乃情也。”

　　义训宜，礼训别，智训知，仁当何训？说者谓训觉、训人，皆非也。当合孔、孟言仁处，大概研穷之，二三岁得之，未晚也。

　　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则无往而不善。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易传》曰：“成而后有败，败非先成者也。得而后有失，非得何以有失也？”）

　　问：“心有善恶否？”曰：“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如水，只可谓之水；至如流而为派，或行于东，或行于西，却谓之流也。”

　　性出于天，才出于气。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浊。才则有善有不善，性则无不善。

　　性者自然完具，信只是有此者也。故四端不言信。

　　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

　　横渠先生曰：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聚结，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

　　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无一物之不体也。

　　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

　　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

　　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顺吾理者，则亦未如之何矣。

　　一故神。譬之人身，四体皆一物，故触之而无不觉，不待心使至此而后觉也。此所谓“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也。

　　心，统性情者也。

　　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开、塞，所以有人物之别；由蔽有厚薄，故有知愚之别。塞者牢不可开；厚者可以开，而开之也难，薄者开之也易，开则达于天道，与圣人一。

卷之二　凡百十一条

　　濂溪先生曰：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今名。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

　　或问：“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颜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伊川先生曰：“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钦？”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其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然学之道，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颜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然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其与圣人相去一息。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好与颜子所好异矣。”

　　横渠先生问于明道先生曰：“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何如？”明道先生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子》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伊川先生答朱长文书曰：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来书所谓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疾没身无善可称云尔，非谓疾无名也。名者可以厉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

　　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择言笃志，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后至之，知之在先，故可与几，所谓“始条理者知之事也”。知终终之，力行也。既知所终，则力进而终之，守之在后，故可与存义，所谓“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此学之始终也。

　　君子主敬以直其内，守义以方其外。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外，非在外也。敬义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无所用而不周，无所施而不利，孰为疑乎？

　　动以天为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无妄》之义大矣哉！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乃邪心也。既已无妄，不宜有往，往则妄也。故《无妄》之《彖》曰：“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人之蕴蓄，由学而大，在多闻前古圣贤之言与行。考迹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识而得之，以蓄成其德。

　　《咸》之《象》曰：“君子以虚受人。”《传》曰：中无私主，则无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择合而受之，非圣人有感必通之道也。其九四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传》曰：感者，人之动也，故《咸》皆就人身取象。四当心位而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感之道无所不通，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所谓悔也。圣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旸，无不通无不应者，亦贞而已矣。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也。若往来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则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动所不及者不能感也。以有系之私心，既主于一隅一事，岂能廓然无所不通乎？

　　君子之遇艰阻，必自省于身，有失而致之乎？有所未善则改之，无歉于心则加勉，乃自修其德也。

　　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

　　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说也。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也。虽乐于及人，不见是而无闷，乃所谓君子。

　　古之学者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今之学者为人，欲见知于人也。

　　伊川先生谓方道辅曰：圣人之道，坦如大路，学者病不得其门耳，得其门，无远之不到也。求入其门，不由于经乎？今之治经者亦众矣，然而买椟还珠之蔽，人人皆是。经所以载道也，诵其言辞，解其训诂，而不及道，乃无用之糟粕耳。觊足下由经以求道，勉之又勉，异日见卓尔有立于前，然后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不加勉而不能自止矣。

　　明道先生曰：“修辞立其诚”，不可不子细理会。言能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也。若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有可居之处，则可以修业也。终日乾乾，大小大事，却只是“忠信所以进德”为实下手处，“修辞立其诚”为实修业处。

　　伊川先生曰：志道恳切，固是诚意。若迫切不中理，则反为不诚。盖实理中自有缓急，不容如是之迫。观天地之化乃可知。

　　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学者当学颜子，入圣人为近，有用力处。又曰：学者要学得不错，须是学颜子。有准的。

　　明道先生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所守不约，泛滥无功。

　　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如求经义，皆栽培之意。

　　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

　　所见所期不可不远且大，然行之亦须量力有渐。志大心劳，力小任重，恐终败事。

　　朋友讲习，更莫如相观而善工夫多。

　　须是大其心使开阔，譬如为九层之台，须大做脚须得。

　　明道先生曰：自“舜发于畎亩之中”至“孙叔敖举于海”，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

　　参也竟以鲁得之。

　　明道先生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丧志。（时以经语录作一册。郑毂云：尝见显道先生云：“某从洛中学时，录古人善行，别作一册，明道先生见之曰，是玩物丧志。”盖言心中不宜容丝发事。）

　　礼乐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性情之正。

　　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安得天分，不有私心，则行一不义，杀一不辜，有所不为。有分毫私便不是王者事。

　　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

　　论学便要明理，论治便须识体。

　　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故圣人与之。

　　根本须是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也。趋向既正，所造浅深则由勉与不勉也。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

　　懈意一生，便是自弃自暴。

　　不学便老而衰。

　　人之学不进，只是不勇。

　　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

　　内重则可以胜外之轻，得深则可以见诱之小。

　　董仲舒谓：“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孙思邈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可以为法矣。

　　大抵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

　　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尔。

　　明道先生曰：学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故“切问而近思”，则“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持养；及其至，则一也。

　　“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者，乾道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者，坤道也。

　　凡人才学便须知著力处，既学便须知得力处。

　　有人治园圃，役知力甚劳。先生曰：《蛊》之《象》：“君子以振民育德。”君子之事，惟有此二者，余无他焉。二者，为己、为人之道也。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学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彻上彻下之道。

　　弘而不毅，则难立；毅而不弘，则无以居之。

　　伊川先生曰：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次序。今之学者，却只做一场话说，务高而已。常爱杜元凯语：“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今之学者，往往以游、夏为小，不足学。然游、夏一言一事，却总是实。后之学者好高，如人游心于千里之外，然自身却只在此。

　　修养之所以引年，国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于圣贤，皆工夫到这里，则有此应。

　　忠恕所以公平。造德则自忠恕，其致则公平。

　　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将公便唤做仁。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只为公则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

　　今之为学者，如登山麓。方其迤逦，莫不阔步，及到峻处便止。须是要刚决果敢以进。

　　人谓要力行，亦只是浅近语。人既能知见一切事皆所当为，不必待著意，才著意，便是有个私心。这一点意气，能得几时子？

　　知之必好之，好之必求之，求之必得之。古人此个学是终身事。果能颠沛造次必于是，岂有不得道理？

　　古之学者一，今之学者三，异端不与焉。一曰文章之学，二曰训诂之学，三曰儒者之学。欲趋道，舍儒者之学不可。

　　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曰：‘玩物丧志。’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始类徘。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颜氏得心斋。’古之学者惟务养情性，其他则不学。今为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谓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摅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

　　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用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又问：“义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义在心。”

　　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着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所以侍奉当如何，温清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

　　学者须是务实，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则为伪也。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名与为利，清浊虽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

　　“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只是无纤毫私意，有少私意便是不仁。

　　“仁者先难而后获。”有为而作，皆先获也。古人惟知为仁而已，今人皆先获也。

　　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学而善思，然后可与适道；思而有所得，则可与立；立而化之，则可与权。

　　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物，其终至于丧己。

　　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进而不退者。惟圣人之道无所进退，以其所造者极也。

　　明道先生曰：性静者可以为学。

　　弘而不毅则无规矩，毅而不弘则隘陋。

　　知性善以忠信为本，此先立其大者。

　　伊川先生曰：人安重则学坚固。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五者废其一，非学也。

　　张思叔请问，其论或太高，伊川不答，良久曰：“累高必自下。”

　　明道先生曰：人之为学，忌先立标准。若循循不已，自有所至矣。

　　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

　　有人说无心，伊川曰：“无心便不是，只当云无私心。”

　　谢显道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却发得太早。”在伊川直是会锻炼得人，说了又道：“恰好著工夫也。”

　　谢显道云：昔伯淳教诲，只管著他言语。伯淳曰：“与贤说话，却似扶醉汉，救得一边，倒了一边。”只怕人执着一边。

　　横渠先生曰：“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至，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已。

　　莫非天也，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由学乎？

　　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见闻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仲尼绝四，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也。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为不相似矣。

　　上达反天理，下达徇人欲者欤！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昼夜而知，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礼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礼成性而道义出，如天地位而易行。

　　困之进人也，为德辨，为感速。孟子谓“人有德慧术智者，常存乎疢疾”以此。

　　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

　　横渠先生作《订顽》曰：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材，颖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又作《砭愚》曰：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或者谓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表遂非，不知孰甚焉？

　　将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学，德乃进而不固矣。忠信进德，惟尚友而急贤。欲胜己者亲，无如改过之不吝。

　　横渠先生谓范巽之曰：“吾辈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请问。先生曰：“此非难悟。设此语者，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既知所立，恶讲治之不精。讲治之思，莫非术内，虽勤而何厌？所以急于可欲者，求立吾心于不疑之地，然后若决江河以利吾往。逊此志，务时敏，厥修乃来。故虽仲尼之才之美，然且敏以求之。今持不逮之资，而欲徐徐以听其自适，非所闻也。

　　明善为本，固执之乃立，扩充之则大，易视之则小，在人能弘之而已。

　　今且只将尊德性而道问学为心，日自求于问学者有所背否，于德性有所懈否。此义亦是博文约礼，下学上达。以此警策一年，安得不长？每日须求多少为益。知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读书求义理，编书须理会有所归著，勿徒写过，又多识前言往行，此问学上益也。勿使有俄顷闲度，逐日似此，三年庶几有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载所以使学者先学礼者，只为学礼，则便除去了世俗一副当习熟缠绕。譬之延蔓之物，解缠绕即上去。苟能除去了一副当世习，便自然脱洒也。又学礼，则可以守得定。

　　须放心宽快公平以求之，乃可见道。况德性自广大。《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岂浅心可得？

　　人多以老成则不肯下问，故终身不知。又为人以道义先觉处之，不可复谓有所不知，故亦不肯下问。从不肯问，遂生百端欺妄人，我宁终身不知。

　　多闻不足以尽天下之故。苟以多闻而待天下之变，则道足以酬其所尝知。若劫之不测，则遂穷矣。

　　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不尔，皆为人之弊，卒无所发明，不得见圣人之奥。

　　文要密察，心要洪放。

　　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实作。既实作则须有疑，有不行处是疑也。

　　心大则百物皆通，心小则百物皆病。

　　人虽有功，不及于学，心亦不宜忘。心苟不忘，则虽接人事，即是实行，莫非道也。心若忘之，则终身由之，只是俗事。合内外，平物我，此见道之大端。

　　既学而先有以功业为意者，于学便相害。既有意，必穿凿创意作起事端也。德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伤手也。

　　窃尝病孔、孟既没，诸儒嚣然，不知反约穷源，勇于苟作，持不逮之资，而急知后世。明者一览，如见肺肝然，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且创艾其弊，默养吾诚。顾所患日力不足，而未果他为也。

　　学未至而好语变者，必知终有患。盖变不可轻议，若骤然语变，则知操术已不正。

　　凡事蔽盖不见底，只是不求益。有人不肯言其道义所得所至，不得见底，又非于吾言无所不说。

　　耳目役于外。揽外事者，其实是自堕，不肯自治，只言短长，不能反躬者也。

　　学者大不宜志小气轻。志小则易足，易足则无由进；气轻则以未知为已知、未学为已学。

卷之三　凡七十八条

　　伊川先生答朱长文书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心不通于道，而较古人之是非，犹不持权衡而酌轻重，竭其目力，劳其心智，虽使时中，亦古人所谓“亿则屡中”，君子不贵也。

　　伊川先生答门人曰：孔、孟之门，岂皆贤哲？固多众人，以众人观圣贤，弗识者多矣，惟其不敢信己而信其师，是故求而后得。今诸君于颐言，才不合则置不复思，所以终异也。不可便放下，更且思之，致知之方也。

　　伊川先生答横渠先生曰：所论大概，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宽裕温厚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之。（明所照者，如目所睹，纤微尽识之矣。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约见仿佛尔，能无差乎？）更愿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自当条畅。

　　欲知得与不得，于心气上验之。思虑有得，中心悦豫沛然有裕者，实得也；思虑有得，心气劳耗者，实未得也，强揣度耳。尝有人言：“比因学道，思虑心虚。”曰：“人之血气，固有虚实。疾病之来，圣贤所不免。然未闻自古圣贤因学而致心疾者。”

　　今日杂信鬼怪异说者，只是不先烛理。若于事上一一理会，则有甚尽期？须只于学上理会。

　　学原于思。

　　所谓“日月至焉”与久而不息者，所见规模虽略相似，其意味气象迥别，须潜心默识，玩索久之，庶几自得。学者不学圣人则已，欲学之须熟玩味圣人之气象，不可只于名上理会，如此只是讲论文字。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伊川先生曰：“学者固当勉强，然须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觑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如子所言，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未致知，便欲诚意，是躐等也。勉强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煞有深浅，学者须是真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将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

　　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得便会贯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

　　“思曰睿。”思虑久后，睿自然生。若于一事上思未得，且别换一事思之，不可专守着这一事。盖人之知识，于这里蔽着，虽强思亦不通也。

　　问：“人有志于学，然知识蔽固，力量不至，则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智识明，则力量自进。”

　　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情性，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

　　“思曰睿”，“睿作圣”。致思如掘井，初有浑水，久后稍引动得清者出来。人思虑始皆溷浊，久自明快。

　　问：“如何是近思？”曰：“以类而推。”

　　学者先要会疑。

　　横渠先生答范巽之曰：所访物怪神奸，此非难语，顾语未必信耳。孟子所论知性知天，学至于知天，则物所从出，当源源自见。知所从出，则物之当有当无，莫不心谕，亦不待语而后知。诸公所论，但守之不失，不为异端所劫。进进不已，则物怪不须辨，异端不必攻，不逾期年，吾道胜矣。若欲委之无穷，付之以不可知，则学为疑挠，智为物昏，交来无间，卒无以自存而溺于怪妄必矣。

　　子贡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既言“夫子之言”，则是居常语之矣。圣门学者以仁为己任，不以苟知为得，必以了悟为闻，因有是说。

　　义理之学，亦须深沉方有造，非浅易轻浮之可得也。

　　学不能推究事理，只是心粗。至如颜子未至于圣人处，犹是心粗。

　　博学于文者，只要得习坎心亨。盖人经历险阻艰难，然后其心亨通。

　　义理有疑，则濯去旧见，以来新意。心中有所开，即便札记，不思则还塞之矣。更须得朋友之助，一日间朋友论著，则（编者注：“一日间朋友论著则”八字原缺）一日间意思差别，须日日如此讲论，久则自觉进也。

　　凡致思到说不得处，始复审思明辨，乃为善学也。若告子则到说不得处遂已，更不复求。

　　伊川先生曰：凡看文字，先须晓其文义，然后可求其意。未有文义不晓而见意者也。

　　学者要自得。《六经》浩渺，乍来难尽晓。且见得路径后，各自立得一个门庭，归而求之可矣。

　　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见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条平坦底道路。《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谓也。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以浅近看他。”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远处。如近处怎生强要凿教深远得？杨子曰：‘圣人之言远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颐与改之曰：‘圣人之言，其远如天，其近如地。’”

　　学者不泥文义者，又全背却远去；理会文义者，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面理会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须要理会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生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

　　凡观书不可以相类泥其义，不尔，则字字相梗。当观其文势上下之意，如“充实之谓美”与《诗》之美不同。

　　问：“莹中尝爱《文中子》‘或问学《易》，子曰：终日乾乾可也’，此语最尽。文王所以圣，亦只是个不已。”先生曰：“凡说经义，如只管节节推上去，可知是尽。夫终日乾乾，未尽得《易》，据此一句，只做得九三使。若谓乾乾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渐渐推去，自然是尽。只是理不如此。”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言道之体如此，这里须是自见得。”张绎曰：“此便是无穷。”先生曰：“固是道无穷，然怎生一个‘无穷’便道了得他。”

　　今人不会读书。如“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须是未读《诗》时，不达于政，不能专对；既读《诗》后，便达于政，能专对四方，始是读《诗》。“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须是未读《诗》时如面墙，到读了后便不面墙，方是有验。大抵读书只此便是法。如读《论语》，旧时未读是这个人，及读了后来，又只是这个人，便是不曾读也。

　　凡看文字，如七年、一世、百年之事，皆当思其如何作为，乃有益。

　　凡解经不同无害，但紧要处不可不同尔。

　　焞初到，问为学之方。先生曰：“公要知为学须是读书。书不必多看，要知其约，多看而不知其约，书肆耳。颐缘少时读书贪多，如今多忘了。须是将圣人言语玩味，入心记着，然后力去行之，自有所得。”

　　初学入德之门，无如《大学》，其他莫如《语》、《孟》。

　　学者先须读《论》、《孟》。穷得《论》、《孟》，自有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论》、《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

　　读《论语》者，但将诸弟子问处便作己问，将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若能于《论》、《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

　　凡看《语》、《孟》，且须熟玩味，将圣人之言语切已，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

　　《论语》有读了后全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与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见矣。

　　读《论语》、《孟子》而不知道，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论语》、《孟子》只剩读著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著，意便不足。某始作此二书文字，既而思之又似剩。只有些先儒错会处，却待与整理过。

　　问：“且将《语》、《孟》紧要处看如何？”伊川曰：“固是好，然若有得，终不浃洽。盖吾道非如释氏，一见了便从空寂去。”

　　“兴于《诗》”者，吟咏性情，涵畅道德之中而歆动之，有“吾与点”之气象。（又曰：“兴于《诗》”，是兴起人善意，汪洋浩大，皆是此意。）

　　谢显道云：明道先生善言《诗》。他又浑不曾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思之切矣。终曰：“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归于正也。又云：伯淳常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却一两字，点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又曰：古人所以贵亲炙之也。

　　明道先生曰：学者不可以不看《诗》，看《诗》便使人长一格价。

　　“不以文害辞。”文，文字之文，举一字则是文，成句是辞。《诗》为解一字不行，却迁就他说，如“有周不显”，自是作文当如此。

　　看《书》须要见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

　　《中庸》之书，是孔门传授，成于子思、孟子。其书虽是杂记，更不分精粗，一衮说了。今人语道，多说高便遗却卑，说本便遗却末。

　　伊川先生《易传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远，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意，则在乎人焉。

　　伊川先生答张闳中书曰：《易传》未传，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尔。来书云：“易之义本起于数。”则非也。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象以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必欲穷象之隐微，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务也。

　　知时识势，学《易》之大方也。

　　《大畜》初二，乾体刚健而不足以进，四五阴柔而能止。时之盛衰，势之强弱，学易者所宜深识也。

　　诸卦二五，虽不当位，多以中为美；三四虽当位，或以不中为过。中常重于正也。盖中则不违于正，正不必中也。天下之理莫善于中，于九二、六五可见。

　　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义。”先生云：“亦不妨，只看如何用，当储贰则做储贰使。九四近君，便作储贰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执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了。”

　　“看《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因问：“《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否？”先生曰：“是何无用？如厚德载物，人君安可不用？”

　　《易》中只是言反复往来上下。

　　作《易》，自天地幽明至于昆虫草木微物，无不合。

　　今时人看《易》，皆不识得《易》是何物，只就上穿凿。若念得不熟，与就上添一德亦不觉多，就上减一德亦不觉少。譬如不识此兀子，若减一只脚，亦不知是少；若添一只，亦不知是多。若识则自添减不得也。

　　游定夫问伊川“阴阳不测之谓神”，伊川曰：“贤是疑了问，是拣难底问？”

　　伊川以《易传》示门人曰：只说得七分，后人更须自体究。

　　伊川先生《春秋传序》曰：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开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缪，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曰：“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颜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宽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然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德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之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

　　《诗》、《书》载道之文，《春秋》圣人之用。《诗》、《书》如药方，《春秋》如用药治病。圣人之用，全在此书，所谓“不如载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有重叠言者，如征伐、盟会之类。盖欲成书，势须如此，不可事事各求异义。但一字有异，或上下文异，则义须别。

　　《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也。律令唯言其法，至于断例，则始见其法之用也。

　　学《春秋》亦善，一句是一事，是非便见于此，此亦穷理之要。然他经岂不可以穷理？但他经论其义，《春秋》因其行事，是非较著，故穷理为要。尝语学者且先读《论语》、《孟子》，更读一经，然后看《春秋》。先识得个义理，方可看《春秋》。《春秋》以何为准？无如《中庸》。欲知《中庸》，无如权。须是时而为中，若以手足胼胝、闭户不出二者之间取中，便不是中。若当手足胼胝，则于此为中；当闭户不出，则于此为中。权之为言，秤锤之义也。何物为权？义也，时也。只是说得到义，义以上更难说，在人自看如何。

　　《春秋》传为按，经为断。（程子又云：某年二十时看《春秋》，黄聱隅问某如何看，某答曰：“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

　　凡读史，不徒要记事迹，须要识其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且如读《高帝纪》，便须识得汉家四百年终始治乱当如何。是亦学也。

　　先生每读史到一半，便掩卷思量，料其成败，然后却看。有不合处，又更精思。其间多有幸而成，不幸而败。今人只见成者便以为是，败者便以为非，不知成者煞有不是，败者煞有是底。

　　读史须见圣贤所存治乱之机，贤人君子出处进退，便是格物。

　　元祐中，客有见伊川者，几案间无他书，惟印行《唐鉴》一部。先生曰：“近方见此书。三代以后，无此议论。”

　　横渠先生曰：《序卦》不可谓非圣人之蕴。今欲安置一物，犹求审处，况圣人之于《易》？其间虽无极至精义，大概皆有意思。观圣人之书，须遍布细密如是。大匠岂以一斧可知哉？

　　《天官》之职，须襟怀洪大方看得。盖其规模至大，若不得此心，欲事事上致曲穷究，凑合此心，如是之大，必不能得也。释氏锱铢天地，可谓至大，然不尝为大，则为事不得。若畀之一钱，则必乱矣。又曰：《太宰》之职难看，盖无许大心胸包罗，记得此，复忘彼。其混混天下之事，当如捕龙蛇搏虎豹，用心力看方可。其他五官便易看，止一职也。

　　古人能知《诗》者惟孟子，为其以意逆志也。夫诗人之志至平易，不必为艰险求之。今以艰险求《诗》，则已丧其本心，何由见诗人之志？（诗人之情性温厚平易老成，本平地上道著言语。今须以崎岖求之，先其心已狭隘了，则无由见得。诗人之情本乐易，只为时事拂着他乐易之性，故以诗道其志。）

　　《尚书》难看，盖难得胸臆如此之大。只欲解义，则无难也。

　　读书少，则无由考校得义精。盖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读书则此心常在，不读书则终看义理不见。

　　书须成诵。精思多在夜中，或静坐得之。不记则思不起，但通贯得大原后，书亦易记。所以观书者释己之疑，明己之未达，每见每知新益，则学进矣。于不疑处有疑，方是进矣。

　　《六经》须循环理会，义理尽无穷。待自家长得一格，则又见得别。

　　如《中庸》文字辈，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明。

　　《春秋》之书，在古无有，乃仲尼所自作，惟孟子能知之。非理明义精，殆未可学。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说多凿。

卷之四　凡七十条

　　或问：“圣可学乎？”濂溪先生曰：“可。”“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伊川先生曰：阳始生甚微，安静而后能长。故《复》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闭关。”

　　动息节宣，以养生也；饮食衣服，以养形也；威仪行义，以养德也；推己及物，以养人也。

　　“慎言语”以养其德，“节饮食”以养其体。事之至近而所系至大者，莫过于言语饮食也。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临大震惧，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诚敬而已，此处震之道也。

　　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当“艮其背”，所见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不获其身”，不见其身也，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不能无我，无可止之道。“行其庭，不见其人。”庭除之间至近也，在背则虽至近不见，谓不交于物也。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于止为无咎也。

　　明道先生曰：若不能存养，只是说话。

　　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己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

　　李吁问：“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无事时如何存养得熟？”曰：“古之人耳之于乐，目之于礼，左右起居，盘盂几杖，有铭有戒，动息皆有所养。今皆废此，独有理义之养心耳。但存此涵养意，久则自熟矣。‘敬以直内’是涵养意。”

　　吕与叔尝言患思虑多，不能驱除。曰：“此正如破屋中御寇，东面一人来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后，驱逐不暇。盖其四面空疏，盗固易入，无缘作得主定。又如虚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实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来？盖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

　　邢和叔言：吾曹常须爱养精力，精力稍不足则倦，所临事皆勉强而无诚意。接宾客语言尚可见，况临大事乎？

　　明道先生曰：学者全体此心。学虽未尽，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但随分限应之，虽不中不远矣。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此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元无二语。

　　伊川先生曰：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明道先生曰：“思无邪”，“毋不敬”，只此二句，循而行之，安得有差？有差者，皆由不敬不正也。

　　今学者敬而不自得，又不安者，只是心生，亦是太以敬来做事得重，此“恭而无礼则劳”也。恭者，私为恭之恭也。礼者，非体之礼，是自然底道理也。只恭而不为自然底道理，故不自在也，须是恭而安。今容貌必端，言语必正者，非是道独善其身，要人道如何，只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只是个循理而已。

　　今志于义理而心不安乐者何也？此则正是剩一个助之长。虽则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然而持之大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须且恁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邻”，到德盛后，自无窒碍，左右逢其原也。

　　敬而无失，便是“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敬不可谓中，但敬而无失，即所以中也。

　　司马子微尝作《坐忘论》，是所谓坐驰也。

　　伯淳昔在长安仓中闲坐，见长廊柱，以意数之，已尚不疑。再数之，不合，不免令人一一声言数之，乃与初数者无差。则知越著心把捉越不定。

　　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个翻车，流转动摇，无须臾停，所感万端。若不做一个主，怎生奈何？张天棋昔尝言：“自约数年，自上著床，便不得思量事。”不思量事后，须强把他这心来制缚，亦须寄寓在一个形象，皆非自然。君实自谓：“吾得术矣，只管念个中字。”此又为中所系缚，且中亦何形象？有人胸中常若有两人焉，欲为善，如有恶以为之间；欲为不善，又若有羞恶之心者。本无二人，此正交战之验也。持其志，使气不能乱，此大可验。要之圣贤必不害心疾。

　　明道先生曰：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

　　伊川先生曰：圣人不记事，所以常记得。今人忘事，以其记事。不能记事，处事不精，皆出于养之不完固。

　　明道先生在澶州日，修桥，少一长梁，曾博求之民间。后因出入，见林木之佳者，必起计度之心。因语以戒学者：“心不可有一事。”

　　伊川先生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今人主心不定，视心如寇贼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事。当知天下无一物是合少得者，不可恶也。

　　人只有一个天理，却不能存得，更做甚人也？

　　人多思虑，不能自宁，只是做他心主不定。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于事，“为人君止于仁”之类。如舜之诛四凶，四凶已作恶，舜从而诛之，舜何与焉？人不止于事，只是揽他事，不能使物各付物。物各付物，则是役物；为物所役，则是役于物。有物必有则，须是止于事。

　　不能动人，只是诚不至。于事厌倦。皆是无诚处。

　　静后见万物自然皆有春意。

　　孔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自然，惟慎独便是守之之法。圣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何有不至？此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智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飨帝。

　　存养熟后，泰然行将去，便有进。

　　不愧屋漏，则心安而体舒。

　　心要在腔子里。

　　只外面有些隙罅，便走了。

　　人心常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一隅。

　　明道先生日，“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则无间断。

　　“毋不敬”，可以对越上帝。

　　敬胜百邪。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仁也。若以敬直内，则便不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则直也。

　　涵养吾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已也。纯亦不已，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

　　“不有躬，无攸利”。不立己，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

　　伊川先生曰：学者患心虚纷乱，不能宁静，此则天下公病。学者只要立个头，此上头尽有商量。

　　闲邪则诚自存，不是外面捉一个诚将来存著。今人外面役役于不善，于不善中寻个善来存著，如此则岂有人善之理？只是闲邪则诚自存。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内出，只为诚便存。闲邪更著甚工夫？但惟是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则既不之东，又不之西，如是则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则只是内。存此则自然天理明。学者须是将“敬以直内”涵养此意，直内是本。（尹彦明曰：敬有甚形影？只收敛身心便是主一。且如人到神祠中致敬时，其心收敛，更著不得毫发事，非主一而何？）

　　闲邪则固一矣，然主一则不消言闲邪。有以一为难见，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无他，只是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是无非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

　　有言：“未感时，知何所寓？”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更怎生寻所寓？只是有操而已。操之之道，敬以直内也。”

　　敬则自虚静，不可把虚静唤做敬。

　　学者先务，固在心志。然有谓欲屏去闻见知思，则是“绝圣弃智”。有欲屏去思虑，患其纷乱，则须坐禅入定。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人；无主则实，实谓物来夺之。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他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一之义，不一则二三矣。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皆是敬之事也。严威俨格，非敬之道，但致敬须自此入。

　　“舜孳孳为善。”若未接物，如何为善？只是主于敬，便是为善也。以此观之，圣人之道，不是但嘿然无言。

　　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情，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昔吕与叔六月中来缑氏，闲居中某尝窥之，必见其俨然危坐，可谓敦笃矣。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

　　“思虑虽多，果出于正，亦无害否？”曰：“且如在宗庙则主敬，朝廷主庄，军旅主严，此是也。如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

　　苏季明问：“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既思即是已发，才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也。”又问：“吕学士言当求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如何？”曰：“若言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可；若言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又问：“学者于喜怒哀乐发时，固当勉强裁抑；于未发之前，当如何用功？”曰：“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发自中节。”曰：“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曰：“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贤且说静时如何？”曰：“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人说‘复其见天地之心’，皆以谓至静能见天地之心，非也。《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或曰：“莫是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释氏多言定，圣人便言止，如‘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止其所也。’人多不能止，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事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来也。”或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曰：“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是难处。学者莫若且先理会得敬，能敬则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季明曰：“昞尝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专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

　　人于梦寐间亦可以卜自家所学之浅深。如梦寐颠倒，即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

　　问：“人心所系著之事果善，夜梦见之，莫不害否？”曰：“虽是善事，心亦是动。凡事有朕兆入梦者却无害，舍此皆是妄动。人心须要定，使他思时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曰：“心谁使之？”曰：“以心使心则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

　　“持其志，无暴其气”，内外交相养也。

　　问：“‘出辞气’，莫是于言语上用工夫否？”曰：“须是养乎中，自然言语顺理。若是慎言语，不妄发，此却可著力。”

　　先生谓绎曰：“吾受气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矣，校其筋骨，于盛年无损也。”绎曰：“先生岂以受气之薄，而厚为保生邪？”夫子默然，曰：“吾以忘生徇欲为深耻。”

　　大率把捉不定，皆是不仁。

　　伊川先生曰：致知在所养，养知莫过于“寡欲”二字。

　　心定者其言重以舒，不定者其言轻以疾。

　　明道先生曰：人有四百四病，皆不由自家，则是心须教由自家。

　　谢显道从明道先生于扶沟。明道一日谓之曰：“尔辈在此相从，只是学颢言语，故其学心口不相应，盍若行之？”请问焉。曰：“且静坐。”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

　　横渠先生曰：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

　　心清时少，乱时常多。其清时视明听聪，四体不待羁束而自然恭谨；其乱时反是。如此何也？盖用心未熟，客虑多而常心少也，习俗之心未去，而实心未完也。人又要得刚，太柔则人于不立。亦有人生无喜怒者，则又要得刚，刚则守得定不回，进道勇敢。载则比他人自是勇处多。

　　戏谑不惟害事，志亦为气所流。不戏谑亦是持气之一端。

　　正心之始，当以己心为严师。凡所动作，则知所惧。如此一二年，守得牢固，则自然心正矣。

　　定，然后始有光明。若常移易不定，何求光明？《易》大抵以艮为止，止乃光明。故《大学》定而至于能虑，人心多则无由光明。

　　“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学者必时其动静，则其道乃不蔽昧而明白。今人从学之久，不见进长，正以莫识动静，见他人扰扰，非关己事，而所修亦废。由圣学观之，冥冥悠悠，以是终身，谓之光明可乎？

　　敦笃虚静者，仁之本。不轻妄，则是敦厚也；无所系阂昏塞，则是虚静也。此难以顿悟，苟知之，须久于道实体之，方知其味。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

卷之五　凡四十一条

　　濂溪先生曰：君子乾乾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乾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通书》。）

　　濂溪先生曰：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予谓养心不止于寡而存耳。盖寡焉以至于无，无则诚立明通。诚立，贤也；明通，圣也。

　　伊川先生曰：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请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视箴》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听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编者注：自原作是）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

　　《复》之初九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传》曰：阳，君子之道，故复为反善之义。初，复之最先者也，是不远而复也。失而后有复，不失则何复之有？惟失之不远而复，则不至于悔，大善而吉也。颜子无形显之过，夫子谓其庶几，乃“无祗悔”也。过既未形而改，何悔之有？既未能不勉而中，所欲不逾矩，是有过也。然其明而刚，故一有不善，未尝不知；既知，未尝不遽改，故不至于悔，乃“不远复”也。学问之道无他也，惟其知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

　　《晋》之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传》曰：人之自治，刚极则守道愈固，进极则迁善愈速。如上九者，以之自治，则虽伤于厉，而吉且无咎也。严厉非安和之道，而于自治则有功也。虽自治有功，然非中和之德，故于贞正之道为可吝也。

　　损者，损过而就中，损浮末而就本实也。天下之害，无不由末之胜也。峻宇雕墙，本于宫室；酒池肉林，本于饮食；淫酷残忍，本于刑罚；穷兵默武，本于征讨。凡人欲之过者，皆本于奉养，其流之远，则为害矣。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后人流于末者，人欲也。损之义，损人欲以复天理而已。

　　夫人心正意诚，乃能极中正之道，而充实光辉。若心有所比，以义之不可而决之，虽行于外不失其中正之义，可以无咎，然于中道未得为光大也。盖人心一有所欲，则离道矣。故《夬》之九五曰：“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而《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夫子于此，示人之意深矣。

　　方说而止，节之义也。

　　《节》之九二，不正之节也。以刚中正为节，如惩忿窒欲，损过抑有余是也。不正之节，如啬节于用，懦节于行是也。

　　人而无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不行焉，斯亦难能也，谓之仁则未可也。此原宪之问，夫子答以知其为难，而不知其为仁。此圣人开示之深也。

　　明道先生曰：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只看消长分数多少，为君子、小人之别。义理所得渐多，则自然知得客气消散得渐少，消尽者是大贤。

　　或谓：“人莫不知和柔宽缓，然临事则反至于暴厉。”曰：“只是志不胜气，气反动其心也。”

　　人不能祛思虑，只是吝，吝故无浩然之气。

　　治怒为难，治惧亦难。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惧。

　　尧夫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温润之物，若将两块玉来相磨，必磨不成，须是得他个粗砺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与小人处，为小人侵陵，则修省畏避，动心忍性，增益预防，如此便道理出来。

　　目畏尖物，此事不得放过，便与克下。室中率置尖物，须以理胜他，尖必不刺人也，何畏之有？

　　明道先生曰：责上责下而中自恕己，岂可任职分？

　　“舍己从人”最为难事。己者我之所有，虽痛舍之，犹惧守己者固而从人者轻也。

　　九德最好。

　　饥食渴饮，冬裘夏葛，若致些私吝心在，便是废天职。

　　猎，自谓今无此好。周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潜隐未发，一日萌动，复如前矣。”后十二年因见，果知未也。

　　伊川先生曰：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与道难一。

　　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当长留在心胸为悔。

　　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明道先生曰：子路亦百世之师。（人告之以有过则喜。）

　　“人语言紧急，莫是气不定否？”曰：“此亦当习，习到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

　　问：“不迁怒，不贰过，何也？《语录》有怒甲不迁乙之说，是否？”伊川先生曰：“是。”曰：“若此则甚易，何待颜子而后能？”曰：“只被说得粗了，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难？须是理会得因何不迁怒，如舜之诛四凶，怒在四凶，舜何与焉？盖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圣人之心本无怒也。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何尝有好恶也？世之人固有怒于室而色于市。且如怒一人，对那人说话能无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义理。若圣人因物而未尝有怒，此莫是甚难？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今见可喜可怒之事，自家著一分陪奉他，此亦劳矣。圣人之心如止水。”

　　人之视最先，非礼而视，则所谓开目便错了。次听、次言、次动，有先后之序。人能克己则心广体胖，仰不愧，俯不怍，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

　　圣人责己感也处多，责人应也处少。

　　谢子与伊川先生别一年，往见之，伊川曰：“相别一年，做得甚工夫？”谢曰：“也只去个‘矜’字。”曰：“何故？”曰：“子细检点得来，病痛尽在这里。若按伏得这个罪过，方有向进处。”伊川点头，因语在坐同志者曰：“此人为学，切问近思者也。”

　　思叔诟詈仆夫，伊川曰：“何不动心忍性？”思叔惭谢。

　　见贤便思齐，有为者亦若是；见不贤而内自省，盖莫不在己。

　　横渠先生曰：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口腹于饮食，鼻口于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属厌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

　　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

　　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

　　责己者，当知无天下国家皆非之理。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有潜心于道，忽忽为他虑引去者，此气也。旧习缠绕，未能脱洒，毕竟无益，但乐于旧习耳。古人欲得朋友与琴瑟简编，常使心在于此。惟圣人知朋友之取益为多，故乐得朋友之来。

　　矫轻警惰。

　　“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盖人人有利欲之心，与学正相背驰；故学者要寡欲。

　　君子不必避他人之言，以为太柔太弱。至于瞻视亦有节，视有上下，视高则气高，视下则心柔，故视国君者，不离绅带之中。学者先须去其客气；其为人刚行，终不肯进，“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盖目者人之所常用，且心常托之，视之上下。且试之，己之敬傲，必见于视。所以欲下其视者，欲柔其心也。柔其心，则听言敬且信。人之有朋友，不为燕安，所以辅佐其仁。今之朋友，择其善柔以相与，拍肩执袂以为气合，一言不合，怒气相加。朋友之际，欲其相下不倦，故于朋友之间主其敬者，日相亲与，得效最速。仲尼尝曰：“吾见其居于位也，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欲速成者。”则学者先须温柔，温柔则可以进学。《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盖其所益之多。

　　世学不讲，男女从幼便骄惰坏了，到长益凶狠。只为未尝为子弟之事，则于其亲己有物我，不肯屈下。病根常在，又随所居而长，至死只依旧。为子弟，则不能安洒扫应对；在朋友，则不能下朋友；有官长，则不能下官长；为宰相，不能下天下之贤。甚则至于徇私意，义理都丧，也只为病根不去，随所居所接而长。人须一事事消了病，则义理常胜。

卷之六　凡二十二条

　　伊川先生曰：弟子之职，力有余则学文，不修其职而学，非为己之学也。

　　孟子曰：“事亲若曾子可也。”未尝以曾子之孝为有余也。盖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也。

　　“干母之蛊，不可贞。”子之于母，当以柔巽辅导之，使得于义，不顺而致败蛊，则子之罪也。从容将顺，岂无道乎？若伸己刚阳之道，遽然矫拂则伤恩，所害大矣，亦安能入乎？在乎屈己下意，巽顺相承，使之身正事治而已。刚阳之臣事柔弱之君，义亦相近。

　　《蛊》之九三，以阳处刚而不中，刚之过也，故小有悔。然在《巽》体，不为无顺。顺，事亲之本也，又居得正，故无大咎。然有小悔，已非善事亲也。

　　正伦理，笃恩义，家人之道也。

　　人之处家，在骨肉父子之间，大率以情胜礼，以恩夺义。惟刚立之人，则能不以私爱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刚为善。

　　《家人》上九爻辞，谓治家当有威严，而夫子又复戒云，当先严其身也。威严不先行于己，则人怨而不服。

　　《归妹》九二，守其幽贞，未失夫妇常正之道。世人以媟狎为常，故以贞静为变常，不知乃常久之道也。

　　世人多慎于择婿，而忽于择妇。其实婿易见，妇难知，所系甚重，岂可忽哉？

　　人无父母，生日当倍悲痛，更安忍置酒张乐以为乐？若具庆者，可矣。

　　问：“《行状》云：‘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不识孝弟何以能尽性至命也？”曰：“后人便将性命别作一般事说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统底事，就孝弟中，便可尽性至命。如洒扫应对，与尽性至命，亦是一统底事，无有本末，无有精粗，却被后来人言性命者，别作一般高远说。故举孝弟，是于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时非无孝弟之人，而不能尽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

　　问：“第五伦视其子之疾与兄子之疾不同，自谓之私，如何？”曰：“不待安寝与不安寝，只不起与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爱本是公，才著些心做，便是私也。”又问：“视己子与兄子有间否？”曰：“圣人立法，曰兄弟之子犹子也，是欲视之犹子也。”又问：“天性自有轻重，疑若有间然？”曰：“只为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只就孝上说，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宾主、朋友之类，亦岂不是天性？只为今人小看却，不推其本所由来故尔。己之子与兄之子，所争几何，是同出于父者也。只为兄弟异形，故以兄弟为手足。人多以异形故，亲己之子异于兄弟之子，甚不是也。”又问：“孔子以公冶长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己之子妻公冶长，何也？”曰：“此亦以己之私心看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各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择其相称者为之配，己之子美，必择其才美者为之配，岂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时有先后，皆不可知，以孔子为避嫌，则大不是。如避嫌事，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

　　问：“孀妇，于理似不可取，如何？”曰：“然。凡取以配身也。若取失节者以配身，是己失节也。”又问：“或有孤孀贫穷无托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病卧于床，委之庸医，比之不慈不孝。事亲者，亦不可不知医。

　　程子葬父，使周恭叔主客。客欲酒，恭叔以告，先生曰：“勿陷人于恶。”

　　买乳婢，多不得已。或不能自乳，必使人。然食己子而杀人之子，非道。必不得已，用二乳食三子，足备他虞。或乳母病且死，则不为害，又不为己子杀人之子，但有所费。若不幸致误其子，害孰大焉？

　　先公太中讳珦，字伯温，前后五得任子，以均诸父子孙，嫁遣孤女，必尽其力，所得俸钱，分赡亲戚之贫者。伯母刘氏寡居，公奉养甚至。其女之夫死，公迎从女兄以归，教养其子，均于子侄。既而女兄之女又寡，公惧女兄之悲思，又取甥女以归，嫁之。时小官禄薄，克己为义，人以为难。公慈恕而刚断，平居与幼贱处，惟恐有伤其意，至于犯义理，则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无日不察其饥饱寒燠。娶侯氏。侯夫人事舅姑以孝谨称，与先公相待如宾客。先公赖其内助，礼敬尤至。而夫人谦顺自牧，虽小事未尝专，必禀而后行。仁恕宽厚，抚爱诸庶，不异己出，从叔幼姑，夫人存视，常均己子。治家有法，不严而整，不喜笞扑奴婢，视小臧获如儿女，诸子或加呵责，必戒之，曰：“贵贱虽殊，人则一也。汝如是大时，能为此事否？”先公凡有所怒，必为之宽解，唯诸儿有过，则不掩也。常曰：“子之所以不肖者，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也。”夫人男子六人，所存惟二，其爱慈可谓至矣，然于教之之道，不少假也。才数岁，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惊啼，夫人未尝不呵责曰：“汝若安徐，宁至踣乎？”饮食常置之坐侧。常食絮羹，既叱止之，曰：“幼求称欲，长当何如？”虽使令辈，不得以恶言骂之。故颐兄弟平生于饮食衣服无所择，不能恶言骂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及稍长，常使从善师友游，虽居贫，或欲延客，则喜而为之具。夫人七八岁时，诵古诗曰：“女子不夜出，夜出秉明烛。”自是日暮则不复出房阁。既长，好文而不为辞章，见世之妇女以文章笔札传于人者，则深以为非。

　　横渠先生尝曰：事亲奉祭，岂可使人为之？

　　舜之事亲有不悦者，为父顽母嚚，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性，其爱恶略无害理，姑必顺之。亲之故旧，所喜者，当极力招致，以悦其亲。凡于父母宾客之奉，必极力营办，亦不计家之有无。然为养，又须使不知其勉强劳苦，苟使见其为而不易，则亦不安矣。

　　《斯干》诗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言兄弟宜相好，不要厮学。犹，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见报则辍，故恩不能终。不要相学，己施之而已。

　　人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常深思此言，诚是。不从此行，甚隔著事，向前推不去。盖至亲至近，莫甚于此，故须从此始。

　　婢仆始至者，本怀勉勉敬心，若到所提掇更谨则加谨，慢则弃其本心，便习以性成。故仕者，入治朝则德日进，入乱朝则德日退，只观在上者有可学无可学尔。

卷之七　凡三十九条

　　伊川先生曰：贤者在下，岂可自进以求于君？苟自求之，必无能信用之理。古人之所以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往者，非欲自为尊大，盖其尊德乐道之心，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君子之需时也，安静自守，志虽有须，而恬然若将终身焉，乃能用常也。虽不进而志动者，不能安其常也。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传》曰：人相亲比，必有其道，苟非其道，则有悔咎。故必推原占决其可比者而比之，所比得元永贞，则无咎。元，谓有君长之道；永，谓可以常久；贞，谓得正道。上之比下，必有此三者，下之从上，必求此三者，则无咎也。

　　《履》之初九曰：“素履，往无咎。”《传》曰：夫人不能自安于贫贱之素，则其进也，乃贪躁而动，求去乎贫贱耳，非欲有为也。既得其进，骄溢必矣，故往则有咎。贤者则安履其素，其处也乐，其进也将有为也，故得其进则有为而无不善。若欲贵之心与行道之心交战于中，岂能安履其素乎？

　　大人于否之时，守其正节，不杂乱于小人之群类，身虽否而道之亨也，故曰：“大人否亨。”不以道而身亨，乃道否也。

　　人之所随，得正则远邪，从非则失是，无两从之理。《随》之六二，苟系初，则失五矣，故《象》曰：“弗兼与也。”所以戒人从正，当专一也。

　　君子所贵，世俗所羞；世俗所贵，君子所贱。故曰：“贲其趾，舍车而徒。”

　　《蛊》之上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传》曰：士之自高尚，亦非一道：有怀抱道德，不偶于时，而高洁自守者；有知止足之道，退而自保者；有量能度分，安于不求知者；有清介自守，不屑天下之事，独洁其身者。所处虽有得失小大之殊，皆自高尚其事者也。《象》所谓“志可则”者，进退合道者也。

　　遁者，阴之始长，君子知微，固当深戒。而圣人之意，未便遽已也，故有“与时行”，“小利贞”之教。圣贤之于天下，虽知道之将废，岂肯坐视其乱而不救，必区区致力于未极之间，强此之衰，艰彼之进，图其暂安。苟得为之，孔、孟之所屑为也，王允、谢安之于汉、晋是也。

　　《明夷》初九，事未显而处甚艰，非见几之明不能也。如是，则世俗孰不疑怪？然君子不以世俗之见怪而迟疑其行也。若俟众人尽识，则伤已及而不能去矣。

　　《晋》之初六，在下而始进，岂遽能深见信于上？苟上未见信，则当安中自守，雍容宽裕，无急于求上之信也。苟欲信之心切，非汲汲以失其守，则悻悻以伤于义矣。故曰：“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然圣人又恐后之人不达宽裕之义，居位者废职失守以为裕，故特云初六裕则无咎者，始进未受命当职任故也。若有官守，不信于上而失其职，一日不可居也。然事非一概，久速唯时，亦容有为之兆者。

　　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离者也；合以正道，自无终睽之理。故贤者顺理而安行，智者知几而固守。

　　君子当困穷之时，既尽其防虑之道而不得免，则命也，当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当然也，则穷塞祸患不以动其心，行吾义而已。苟不知命，则恐惧于险难，陨获于穷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为善之志乎？

　　寒士之妻，弱国之臣，各安其正而已。苟择势而从，则恶之大者，不容于世矣。

　　《井》之九三，渫治而不见食，乃人有才智而不见用，以不得行为忧恻也。盖刚而不中，故切于施为，异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者矣。

　　《革》之六二，中正则无偏蔽，文明则尽事理，应上则得权势，体顺则无违悖，时可矣，位得矣，才足矣，处革之至善者也。必待上下之信，故巳日乃革之也。如二之才德，当进行其道，则吉而无咎也；不进，则失可为之时，为有咎也。

　　《鼎之》有实，乃人之有才业也，当慎所趋向。不慎所住，则亦陷于非义。故曰：“鼎有实，慎所之也。”

　　士之处高位，则有拯而无随；在下位，则有当拯，有当随，有拯之不得而后随。

　　君子思不出其位。位者，所处之分也。万事各有其所，得其所，则止而安。若当行而止，当速而久，或过或不及，皆出其位也，况逾分非据乎？

　　人之止，难于久终，故节或移于晚，守或失于终，事或废于久，人之所同患也。《艮》之上九，敦厚于终，止道之至善也，故曰：“敦艮，吉。”

　　《中孚》之初九曰：“虞吉。”《象》曰：“志未变也。”《传》曰：当信之始，志未有所从，而虞度所信，则得其正，是以吉也。志有所从，则是变动，虞之不得其正矣。

　　贤者惟知义而已，命在其中；中人以下，乃以命处义，如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知命之不可求，故自处以不求。若贤者则求之以道，得之以义，不必言命。

　　人之于患难，只有一个处置，尽人谋之后，却须泰然处之。有人遇一事，则心心念念不肯舍，毕竟何益？若不会处置了，放下便是，无义无命也。

　　门人有居太学而欲归应乡举者，问其故，曰：“蔡人鲜习《戴记》，决科之利也。”先生曰：“汝之是心，已不可入于尧、舜之道矣。夫子贡之高识，曷尝规规于货利哉？特于丰约之间，不能无留情耳。且贫富有命，彼乃留情于其间，多见其不信道也，故圣人谓之‘不受命’。有志于道者，要当去此心，而后可语也。”

　　人苟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志，则不肯一日安于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须臾不能。如曾子易箦，须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为不见实理。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凡实理得之于心自别，若耳闻口道者，心实不见，若见得，必不肯安于所不安。人之一身，尽有所不肯为，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虽杀之使为穿窬，必不为，其他事未必然。至如执卷者，莫不知说礼义，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轩冕外物，及其临利害，则不知就义理，却就富贵。如此者，只是说得，不实见。及其蹈水火，则人皆避之，是实见得，须是有“见不善如探汤”之心，则自然别。昔曾经伤于虎者，他人语虎，则虽三尺童子，皆知虎之可畏，终不似曾经伤者，神色慑惧，至诚畏之，是实见得也。得之于心，是谓有德，不待勉强；然学者则须勉强。古人有捐躯陨命者，若不实见得，则乌能如此？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身成仁，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

　　孟子辨舜、跖之分，只在义利之间。言间者，谓相去不甚远，所争毫末尔。义与利，只是个公与私也。才出义，便以利言也。只那计较，便是为有利害，若无利害，何用计较？利害者，天下之常情也。人皆知趋利而避害，圣人则更不论利害，惟看义当为不当为，便是命在其中也。

　　大凡儒者，未敢望深造于道，且只得所存正，分别善恶，识廉耻，如此等人多，亦须渐好。

　　赵景平问：“‘子罕言利’，所谓利者，何利？”曰：“不独财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须寻自家稳便处，皆利心也。圣人以义为利，义安处便为利。如释氏之学，皆本于利，故便不是。”

　　问：“邢七久从先生，想都无知识，后来极狼狈。”先生曰：“谓之全无知则不可，只是义理不能胜利欲之心，便至如此也。”

　　谢湜自蜀之京师，过洛而见程子。子曰：“尔将何之？”曰：“将试教官。”子弗答。湜曰：“何如？”子曰：“吾尝买婢，欲试之，其母怒而弗许，曰：‘吾女非可试者也。’今尔求为人师而试之，必为此媪笑也。”湜遂不行。

　　先生在讲筵，不曾请俸。诸公遂牒户部，问不支俸钱。户部索前任历子，先生云：“某起自草莱，无前任历子。”（旧例：初入京官时用下状出给料钱历。先生不请，其意谓朝廷起我，便当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也。）遂令户部自为出券历。又不为妻求封。范纯甫问其故，先生曰：“某当时起自草莱，三辞，然后受命，岂有今日乃为妻求封之理。”问，“今人陈乞恩例，义当然否？人皆以为本分，不为害。”先生曰：“只为而今士大夫道得个乞字惯，却动不动又是乞也。”因问：“陈乞封父祖如何？”先生曰：“此事体又别。”再三请益，但云：“其说甚长，待别时说。”

　　汉策贤良，犹是人举之，如公孙弘者，犹强起之，乃就对。至如后世贤良，乃自求举尔。若果有曰我心只望廷对，欲直言天下事，则亦可尚已。若志富贵，则得志便骄纵，失志则便放旷与悲愁而已。

　　伊川先生曰：人多说某不教人习举业，某何尝不教人习举业也。人若不习举业而望及第，却是责天理而不修人事。但举业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上面尽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问：“家贫亲老，应举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可以免此？”伊川先生曰：“此只是志不胜气，若志胜，自无此累。家贫亲老，须用禄仕，然得之不得为有命。”曰：“在己固可，为亲奈何？”曰：“为己为亲，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苟不知命，见患难必避，遇得丧必动，见利必趋，其何以为君子？”

　　或谓科举事业夺人之功，是不然。且一月之中，十日为举业，余日足可为学。然人不志此，必志于彼。故科举之事，不患妨功，惟患夺志。

　　横渠先生曰：世禄之荣，王者所以录有功，尊有德，爱之厚之，示恩遇之不穷也。为人后者，所宜乐职劝功，以服勤事任；长廉远利，以似述世风。而近代公卿子孙，方且下比布衣，工声病，售有司，不知求仕非义，而反羞循理为不能，不知荫袭为荣，而反以虚名为善继，诚何心哉！

　　不资其力而利其有，则能忘人之势。

　　人多言安于贫贱，其实只是计穷力屈才短，不能营画耳。若稍动得，恐未肯安之。须是诚知义理之乐于利欲也，乃能。

　　天下事，大患只是畏人非笑。不养车马，食粗衣恶，居贫贱，皆恐人非笑。不知当生则生，当死则死，今日万钟，明日弃之，今日富贵，明日饥饿亦不恤，惟义所在。

卷之八　凡二十五条

　　濂溪先生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其志不同行也。尧所以厘降二女于妫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焉。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

　　明道先生尝言于神宗曰：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霸者崎岖反侧于曲迳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易》所谓“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己，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则万世幸甚。

　　伊川先生曰：当世之务，所尤先者有三：一曰立志，二曰责任，三曰求贤。今虽纳嘉谋，陈善算，非君志先立，其能听而用之乎？君欲用之，非责任宰辅，其孰承而行之乎？君相协心，非贤者任职，其能施于天下乎？此三者，本也；制于事者，用也。三者之中，复以立志为本。所谓立志者，至诚一心，以道自任，以圣人之训为可必信，先王之治为可必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也。

　　《比》之九五曰：“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传》曰：人君比天下之道，当显明其比道而已。如诚意以待物，恕己以及人，发政施仁，使天下蒙其惠泽，是人君亲比天下之道也。如是，天下孰不亲比于上。若乃暴其小仁，违道干誉，欲以求下之比，其道亦已狭矣，其能得天下之比乎？王者显明其比道，天下自然来比。来者抚之，固不煦煦然求比于物。若田之三驱，禽之去者，从而不追，来者则取之也。此王道之大，所以其民皞皞而莫知为之者也。非惟人君比天下之道如此，大率人之相比莫不然。以臣于君言之，竭其忠诚，致其才力，乃显其比君之道也。用之与否，在君而已，不可阿谀逢迎，求其比己也。在朋友亦然，修身诚意以待之，亲己与否，在人而已，不可巧言令色，曲从苟合，以求人之比己也。于乡党、亲戚，于众人，莫不皆然，“三驱，失前禽”之义也。

　　古之时，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称其德，终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称德，则君举而进之，士修其学，学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预于己也。农工商贾，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后世自庶士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于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

　　《泰》之九二曰：“包荒，用冯河。”《传》曰：人情安肆，则政舒缓，而法度废弛，庶事无节。治之之道，必有包含荒秽之量，则其施为，宽裕详密，弊革事理，而人安之。若无含弘之度，有忿疾之心，则无深远之虑，有暴扰之患，深弊未去，而近患已生矣，故在包荒也。自古泰治之世，必渐至于衰替，盖由狃习安逸因循而然。自非刚断之君，英烈之辅，不能挺特奋发，以革其弊也，故曰“用冯河”。或疑上云包荒，则是包含宽容，此云用冯河，则是奋发改革，似相反也。不知以含容之量，施刚果之用，乃圣贤之为也。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传》曰：君子居上，为天下之表仪，必极其庄敬。如始盥之初，勿使诚意少散。如既荐之后，则天下莫不尽其孚诚，颙然瞻仰之矣。

　　凡天下至于一国一家，至于万事，所以不和合者，皆由有间也；无间，则合矣。以至天地之生，万物之成，皆合而后能遂；凡未合者，皆为间也。若君臣。父子、亲戚、朋友之间，有离贰怨隙者，盖谗邪间于其间也；去其间隔而合之，则无不和且治矣。《噬嗑》者，治天下之大用也。

　　《大畜》之六五曰：“豮豕之牙，吉。”《传》曰：物有总摄，事有机会，圣人操得其要，则视亿兆之心犹一心。道之斯行，止之则戢，故不劳而治，其用若“豮豕之牙”也。豕，刚躁之物，若强制其牙，则用力劳而不能止；若豮去其势，则牙虽存，而刚躁自止。君子法豮豕之义，知天下之恶不可以力制也，则察其机，持其要，塞绝其本原，故不假刑法严峻，而恶自止也。且如止盗，民有欲心，见利则动，苟不知教，而迫于饥寒，虽刑杀日施，其能胜亿兆利欲之心乎？圣人则知所以止之之道，不尚威刑而修政教，使之有农桑之业，知廉耻之道，虽尝之不窃矣。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传》曰：西南，坤方，坤之体，广大平易。当天下之难方解，人始离艰苦，不可复以烦苛严急治之，当济以宽大简易，乃其宜也。既解其难而安平无事矣，是“无所往”也。则当修复治道，正纪纲，明法度，进复先代明王之治，是“来复”也，谓反正理也。自古圣王救难定乱，其始未暇遽为也，既安定，则为可久可继之治。自汉以下，乱既除，则不复有为，姑随时维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盖不知“来复”之义也。“有攸往，夙吉”，谓尚有当解之事，则早为之，乃吉也。当解而未尽者，不早去，则将复盛；事之复生者，不早为，则将渐大。故夙则吉也。

　　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惟止之各于其所而已。

　　兑，说而能贞，是以上顺天理，下应人心，说道之至正至善者也。若夫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者，苟说之道，违道不顺天，干誉非应人，苟取一时之说耳，非君子之正道。君子之道，其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之于心而说服无斁。

　　天下之事，不进则退，无一定之理。《济》之终，不进而止矣，无常止也，衰乱至矣；盖其道已穷极也。圣人至此奈何？曰：唯圣人为能通其变于未穷，不使至于极也，尧、舜是也，故有终而无乱。

　　为民立君，所以养之也。养民之道，在爱其力。民力足则生养遂，生养遂则教化行而风俗美，故为政以民力为重也。春秋凡用民力，必书其所兴作。不时害义，因为罪也，虽时且义，必书，见劳民为重事也。后之人君知此义，则知慎重于用民力矣。然有用民力之大而不书者，为教之意深矣。僖公修泮宫，复閟宫，非不用民力也，然而不书。二者，复古兴废之大事，为国之先务，如是而用民力，乃所当用也。人君知此义，知为政之先后轻重矣。

　　治身齐家以至平天下者，治之道也。建立治纲，分正百职，顺天时以制事，至于创制立度，尽天下之事者，治之法也。圣人治天下之道，唯此二端而已。

　　明道先生曰：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

　　为政须要有纪纲文章，先有司、乡官读法、平价、谨权量，皆不可阙也。人各亲其亲，然后能不独亲其亲。仲弓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丧邦，一心可以兴邦，只在公私之间尔。

　　治道亦有从本而言，亦有从事而言。从本而言，惟从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从事而言，不救则已，若须救之，必须变，大变则大益，小变则小益。

　　唐有天下，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君臣、父子、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弟皆不可使，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汉之治过于唐。汉大纲正，唐万目举，本朝大纲正，万目亦未尽举。

　　教人者，养其善心而恶自消；治民者，导之敬让而争自息。

　　明道先生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行《周官》之法度。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仁不仁耳。离是而非则生于其心，必害于其政，岂待乎作之于外哉？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然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一事之失，救而正之，后之失者，将不胜救矣。格其非心，使无不正，非大人其孰能之。

　　横渠先生曰：道千乘之国，不及礼乐刑政，而云“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言能如是，则法行，不能如是，则法不徒行，礼乐刑政，亦制数而已耳。

　　法立而能守，则德可久、业可大。郑声佞人能使为邦者丧其所守，故放远之。

　　横渠先生答范巽之书曰：朝廷以道学政术为二事，此正自古之可忧者。巽之谓孔、孟可作，将推其所得而施诸天下邪，将以其所不为而强施之于天下欤？大都君相以父母天下为王道，不能推父母之心于百姓，谓之王道可乎？所谓父母之心，非徒见于言，必须视四海之民如己之子。设使四海之内皆为己之子，则讲治之术，必不为秦汉之少恩，必不为五伯之假名。巽之为朝廷言，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间。能使吾君爱天下之人如赤子，则治德必日新，人之进者必良士，帝王之道不必改途而成，学与政不殊心而得矣。

卷之九　凡二十七条

　　濂溪先生曰：古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刑政苛紊，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至治者，远哉！（《通书》）。

　　明道先生言于朝曰：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及百执事，悉心推访，有德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延聘敦遣，萃于京师，俾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修其孝悌忠信，周旋礼乐。其所以诱掖激厉、渐摩成就之道，皆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修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德。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日受其业。择其学明德尊者，为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择士入学，县升之州，州宾兴于太学，太学聚而教之，岁论其贤者能者于朝。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悌、有廉耻、礼逊、通明学业、晓达治道者。

　　明道先生论十事：一曰师傅，二曰六官，三曰经界，四曰乡党，五曰贡士，六曰兵役，七曰民食，八曰四民，九曰山泽，（修虞衡之职。）十曰分数。（冠、婚、丧、祭、车服、器用等差。）其言曰：无古今，无治乱，如生民之理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后世能尽其道则大治，或用其偏则小康，此历代彰灼著明之效也。苟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于今，姑欲徇名而遂废其实，此则陋儒之见，何足以论治道哉？然傥谓今人之情皆以异于古，先王之迹，不可复于今，趣便目前，不务高远，则亦恐非大有为之论，而未足以济当今之极弊也。

　　伊川先生上疏曰：三代之时，人君必有师、傅、保之官。师，道之教训；傅，傅之德义；保，保其身体。后世作事无本，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规过而不知养德，傅德义之道，固已疏矣，保身体之法，复无闻焉。臣以为，傅德义者，在乎防见闻之非，节嗜好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存畏慎之心。今既不设保傅之官，则此责皆在经筵，欲乞皇帝在宫中言动服食，皆使经筵官知之。有翦桐之戏，则随事箴规；违持养之方，则应时谏止。（《文集》、《遗书》云：某尝进说，欲令人主于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人之时少，所以涵养气质，薰陶德性。）

　　伊川先生《看详三学条制》云：旧制，公私试补，盖无虚月。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及置待宾吏师斋，立检察士人行检等法。又云：自元丰后，设利诱之法，增国学解额至五百人，来者奔凑，舍父母之养，忘骨肉之爱，往来道路，旅寓他土，人心日偷，士风日薄。今欲量留一百人，余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额窄处，自然士人各安乡土，养其孝爱之心，息其奔趋流浪之志，风俗亦当稍厚。又云：三舍升补之法，皆案文责迹，有司之事，非庠序育材论秀之道。盖朝廷授法，必达乎下。长官守法而不得有为，是以事成于下，而下得以制其上，此后世所以不治也。或曰：“长贰得人则善矣。或非其人，不若防闲详密，可循守也。”殊不知先王制法，待人而行，未闻立不得人之法也。苟长贰非人，不知教育之道，徒守虚文密法，果足以成人才乎？

　　《明道先生行状》云：先生为泽州晋城令，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悌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长上。度乡村远近，为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涂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

　　《萃》：“王假有庙。”《传》曰：群生至众也，而可一其归仰；人心莫知其乡也，而能致其诚敬；鬼神之不可度也，而能致其来格。天下萃合人心总摄众志之道非一，其至大莫过于宗庙，故王者萃天下之道，至于有庙，则萃道之至也。祭祀之报，本于人心，圣人制礼以成其德耳。故豺獭能祭，其性然也。

　　古者戍役，再期而还。今年春暮行，明年夏代者至，复留备秋，至过十一月而归；又明年中春遣次戍者。每秋与冬初，两番戍者皆在疆圉，乃今之防秋也。

　　圣人无一事不顺天时，故至日闭关。

　　韩信多多益办，只是分数明。

　　伊川先生曰：管辖人亦须有法，徒严不济事。今帅千人，能使千人依时及节得饭吃，只如此者，亦能有几人。尝谓军中夜惊，亚夫坚卧不起，不起善矣，然犹夜惊何也？亦是未尽善。

　　管摄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须是明谱系，收世族，立宗子法。（一年有一年工夫。）

　　宗子法坏，则人不自知来处，以至流转四方，往往亲未绝，不相识。今且试以一二巨公之家行之，其术要得拘守得，须是且如唐时立庙院，仍不得分割了祖业，使一人主之。

　　凡人家法，须月为一会以合族。古人有花树韦家宗会法，可取也。每有族人远来，亦一为之。吉凶嫁娶之类，更须相与为礼，使骨肉之意常相通。骨肉日疏者，只为不相见，情不相接尔。

　　冠婚丧祭，礼之大者，今人都不理会。豺獭皆知报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先祖，甚不可也。某尝修六礼，大略：家必有庙，（庶人立影堂。）庙必有主，（高祖以上即当祧也。主式见《文集》。又云：今人以影祭，或一髭发不相似，则所祭已是别人，大不便。）月朔必荐新，（荐后方食。）时祭用仲月，（止于高祖。旁亲无后者，祭之别位。）冬至祭始祖，（冬至，阳之始也；始祖，厥初生民之祖也。无主，于庙中正位设二位，合考妣享之。）立春祭先祖，（立春，生物之始也。先祖，始祖而下，高祖而上，非一人也。亦无主，设两位分享考妣。）季秋祭祢，（季秋，成物之时也。）忌日迁主，祭于正寝。凡事死之礼，当厚于奉生者。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数件，虽幼者，可使渐知礼义。

　　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恶也。地美则其神灵安，其子孙盛。然则曷谓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润，草木之茂盛，乃其验也。而拘忌者，惑以择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甚者不以奉先为计，而专以利后为虑，尤非孝子安措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须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犁所及。（一本，所谓五患者，沟渠，道路，避村落，远井窑。）

　　正叔云：某家治丧，不用浮图。在洛，亦有一二人家化之。

　　今无宗子，故朝廷无世臣。若立宗子法，则人知尊祖重本；人既重本，则朝廷之势自尊。古者子弟从父兄，今父兄从子弟，由不知本也。且如汉高祖欲下沛时，只是以帛书与沛父老，其父兄便能率子弟从之。又如相如使蜀，亦移书责父老，然后子弟皆听其命而从之。只有一个尊卑上下之分，然后顺从而不乱也。若无法以联属之，安可？且立宗子法，亦是天理。譬如木，必有从根直上一干，亦必有旁枝。又如水，虽远，必有正源，亦必有分派处，自然之势也。然又有旁枝达而为干者，故曰，古者天子建国，诸侯夺宗云。

　　邢和叔叙明道先生事云：尧、舜、三代帝王之治，所以博大悠远，上下与天地同流者，先生固已默而识之。至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无所不讲，皆造其极。外之夷狄情状，山川道路之险易，边鄙防戍、城寨斥候、控带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密详练。若先生，可谓通儒全才矣。

　　介甫言律是八分书，是他见得。

　　横渠先生曰：兵谋师律，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其术见三王方策，历代简书。惟志士仁人，为能识其远者大者，素求预备而不敢忽忘。

　　肉辟，于今世死刑中取之，亦足宽民之死，过此，当念其散之之久。

　　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先生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悦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共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灾恤患，敦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此皆有志未就。

　　横渠先生为云岩令，政事大抵以敦本善俗为先。每以月吉，具酒食，召乡人高年会县庭，亲为劝酬，使人知养老事长之义。因问民疾苦，及告所以训戒子弟之意。

　　横渠先生曰：古者有东宫，有西宫，有南宫，有北宫，异官而同财。此礼亦可行。古人虑远，目下虽似相疏，其实如此乃能久相亲。盖数十百口之家，自是饮食衣服难为得一。又异宫乃容子得伸其私，所以避子之私也，子不私其父，则不成为子；古之人曲尽人情。必也同宫，有叔父伯父，则为子者何以独厚于其父，为父者又乌得而当之？父子异宫，为命士以上，愈贵则愈严。故异宫犹今世有逐位，非如异居也。

　　治天下不由井地，终无由得平。周道止是均平。

　　井田卒归于封建，乃定。

卷之十　凡六十四条

　　伊川先生上疏曰：夫钟，怒而击之则武，悲而击之则哀，诚意之感而入也。告于人亦如是，古人所以斋戒而告君也。臣前后两得进讲，未尝敢不宿斋预戒，潜思存诚，觊感动于上心。若使营营于职事，纷纷其思虑，待至上前，然后善其辞说，徒以颊舌感人，不亦浅乎？

　　伊川《答人示奏稿书》云：观公之意，专以畏乱为主，颐欲公以爱民为先，力言百姓饥且死，丐朝廷哀怜，因惧将为寇乱，可也。不惟告君之体当如是，事势亦宜尔。公方求财以活人，祈之以仁爱，则当轻财而重民；惧之以利害，则将恃财以自保。古之时，得丘民则得天下，后世以兵制民，以财聚众，聚财者能守，保民者为迂。惟当以诚意感动，觊其有不忍之心而已。

　　明道为邑，及民之事，多众人所谓“法所拘”者，然为之未尝大戾于法，众亦不甚骇。谓之得伸其志则不可，求小补，则过今之为政者远矣。人虽异之，不至指为狂也。至谓之狂，则大骇矣。尽诚为之，不容而后去，又何嫌乎？

　　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

　　伊川先生曰：君子观天水违行之象，知人情有争讼之道。故凡所作事，必谋其始，绝讼端于事之始，则讼无由生矣。谋始之义广矣，若慎交结、明契券之类是也。

　　《师》之九二，为师之主。恃专，则失为下之道；不专，则无成功之理，故得中为吉。凡师之道，威和并至则吉也。

　　世儒有论鲁祀周公以天子礼乐，以为周公能为人臣不能为之功，则可用人臣不得用之礼乐，是不知人臣之道也。夫居周公之位，则为周公之事，由其位而能为者，皆所当为也。周公乃尽其职耳。

　　《大有》之九三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传》曰：三当大有之时，居诸侯之位，有其富盛，必用亨通于天子，谓以其有为天子之有也，乃人臣之常义也。若小人处之，则专其富有以为私，不知公己奉上之道，故曰“小人弗克”也。

　　《随》九五之《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传》曰：随以得中为善，随之所防者过也。盖心所说随，则不知其过矣。

　　人心所从，多所亲爱者也。常人之情，爱之则见其是，恶之则见其非。故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为恶也。苟以亲爱而随之，则是私情所与，岂合正理？故《随》之初九，出门而交，则有功也。

　　《坎》之六四曰：“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传》曰：此言人臣以忠信善道结于君心，必自其所明处，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通者，明处也，当就其明处而告之，求信则易也，故曰“纳约自牖”。能如是，则虽艰险之时，终得无咎也。且如君心蔽于荒乐，唯其蔽也故尔，虽力诋其荒乐之非，如其不省何？必于所不蔽之事，推而及之，则能悟其心矣。自古能谏其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故讦直强劲者，率多取忤；而温厚明辨者，其说多行。非唯告于君者如此，为教者亦然。夫教，必就人之所长，所长者，心之所明也。从其心之所明而入，然后推及其余，孟子所谓“成德”、“达才”是也。

　　《恒》之初六曰：“浚恒，贞凶。”《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传》曰：初六居下，而四为正应。四以刚居高，又为二三所隔，应初之志，异乎常矣。而初乃求望之深，是知常而不知变也。世之责望故素而至悔咎者，皆浚恒者也。

　　《遁》之九三曰：“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传》曰：系恋之私恩，怀小人女子之道也，故以畜养臣妾则吉。然君子之待小人，亦不如是也。

　　《睽》之《象》曰：“君子以同而异。”《传》曰：圣贤之处世，在人理之常，莫不大同，于世俗所同者，则有时而独异。不能大同者，乱常拂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耳。

　　《睽》之初九，当睽之时，虽同德者相与，然小人乖异者至众，若弃绝之，不几尽天下以仇君子乎？如此，则失含弘之义，致凶咎之道也，又安能化不善而使之合乎？故必“见恶人，则无咎”也。古之圣王，所以能化奸凶为善良，革仇敌为臣民者，由弗绝也。

　　《睽》之九二，当睽之时，君心未合，贤臣在下，竭力尽诚，期使之信合而已。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明义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如是宛转以求其合也。“遇”非枉道逢迎也，“巷”非邪僻由径也，故《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损》之九二曰：“弗损益之。”《传》曰：不自损其刚贞，则能益其上，乃益之也。若失其刚贞而用柔说，适足以损之而已。世之愚者，有虽无邪心，而惟知竭力顺上为忠者，盖不知“弗损益之”之义也。

　　《益》之初九曰：“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传》曰：在下者，本不当处厚事。厚事，重大之事也。以为在上所任，所以当大事，必能济大事，而致元吉，乃为无咎。能致元吉，则在上者任之为知人，己当之为胜任。不然，则上下皆有咎也。

　　革而无甚益，犹可悔也，况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

　　《渐》之九三曰：“利御寇。”《传》曰：君子之与小人比也，自守以正。岂惟君子自完其己而已乎？亦使小人得不陷于非义。是以顺道相保，御止其恶也。

　　《旅》之初六曰：“旅琐琐，斯其所取灾。”《传》曰：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灾咎也。

　　在旅而过刚自高，致困灾之道也。

　　《兑》之上六曰：“引兑。”《象》曰：“未光也。”《传》曰：说既极矣，又引而长之，虽说之之心不已，而事理已过，实无所说。事之盛，则有光辉，既极而强引之长，其无意味甚矣，岂有光也？

　　《中孚》之《象》曰：“君子以议狱缓死。”《传》曰：君子之于议狱，尽其忠而已；于决死，极于恻而已。天下之事，无所不尽其忠，而议狱缓死，最其大者也。

　　事有时而当过，所以从宜，然岂可甚过也？如过恭、过哀、过俭，大过则不可；所以小过为顺乎宜也。能顺乎宜，所以大吉。

　　防小人之道，正己为先。

　　周公至公不私，进退以道，无利欲之蔽。其处己也，夔夔然存恭畏之心；其存诚也，荡荡焉无顾虑之意。所以虽在危疑之地，而不失其圣也。《诗》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采察求访，使臣之大务。

　　明道先生与吴师礼谈介甫之学错处，谓师礼曰：为我尽达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为是，如有说，愿往复。此天下公理，无彼我。果能明辨，不有益于介甫，则必有益于我。

　　天祺在司竹，常爱用一卒长，及将代，自见其人盗笋皮，遂治之；无少贷；罪已正，待之复如初，略不介意。其德量如此。

　　因论“口将言而嗫嚅”云：若合开口时，要他头，也须开口，（如荆轲于樊於期。）须是“听其言也厉”。

　　须是就事上学。“蛊，振民育德”，然有所知后，方能如此。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先生见一学者忙迫，问其故，曰：“欲了几处人事。”曰：“某非不欲周旋人事者，曷尝似贤急迫。”

　　安定之门人，往往知稽古爱民矣，则于为政也何有？

　　门人有曰：“吾与人居，视其有过而不告，则于心有所不安；告之而人不受，则奈何？”曰：“与之处而不告其过，非忠也。要使诚意之交通，在于未言之前，则言出而人信矣。”又曰：“责善之道，要使诚有余而言不足，则于人有益，而在我者，无自辱矣。”

　　职事不可以巧免。

　　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此理最好。

　　克勤小物最难。

　　欲当大任，须是笃实。

　　凡为人言者，理胜则事明，气忿则招怫。

　　居今之时，不安今之法令，非义也。若论为治，不为则已，如复为之，须于今之法度内处得其当，方为合义。若须更改而后为，则何义之有？

　　今之监司，多不与州县一体，监司专欲伺察，州县专欲掩蔽。不若推诚心与之共治，有所不逮，可教者教之，可督者督之。至于不听，择其甚者去一二，使足以警众可也。

　　伊川先生曰：人恶多事，或人悯之。世事虽多，尽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责谁做？

　　感慨杀身者易，从容就义者难。

　　人或劝先生以加礼近贵，先生曰：“何不见责以尽礼，而责之以加礼？礼尽则已，岂有加也。”

　　或问：“簿，佐令者也。簿所欲为，令或不从，奈何？”曰：“当以诚意动之。今令与簿不和，只是争私意。令是邑之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过则归己，善则唯恐不归于今，积此诚意，岂有不动得人。”

　　问：“人于议论，多欲直己，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曰：“因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有人识高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大凡别事人都强得，惟识量不可强。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钟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故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资也。天资有量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也。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谢安闻谢玄破苻坚，对客围棋，报至不喜，及归，折屐齿，强终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后益恭谨者，只益恭便是动了，虽与放肆者不同，其为酒所动一也。又如贵公子，位益高，益卑谦，只卑谦便是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为位所动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今人有所见卑下者，无他，亦是识量不足也。”

　　人才有意于为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选，其子弟系磨勘，皆不为理，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时用直，不避嫌得，后世用此不得。自是无人，岂是无时？（因言少师典举、明道荐才事。）

　　君实尝问先生云：“欲除一人给事中，谁可为者？”先生曰：“初若泛论人才却可，今既如此，颐虽有其人，何可言？”君实曰：“出于公口，入于光耳，又何害？”先生终不言。

　　先生云：韩持国服义，最不可得。一日，颐与持国、范夷叟泛舟于颍昌西湖，须臾，客将云：“有一官员上书谒见大资。”颐将为有甚急切公事，乃是求知己。颐云：“大资居位，却不求人，乃使人倒来求己，是甚道理？”夷叟云：“只为正叔太执，求荐章，常事也。”颐云：“不然，只为曾有不求者不与，来求者与之，遂致人如此。”持国便服。

　　先生因言：今日供职，只第一件便做他底不得。吏人押申转运司状，颐不曾签。国子监自系台省，台省系朝廷官；外司有事，合行申状，岂有台省倒申外司之理？只为从前人只计较利害，不计较事体，直得恁地。须看圣人欲正名处，见得道名不正时，便至礼乐不兴，是自然住不得。

　　学者不可不通世务。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为，则彼为；非甲为，则乙为。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思虑当在事外。

　　圣人之责人也常缓，便见只欲事正，无显人过恶之意。

　　伊川先生云：今之守令，唯制民之产一事不得为，其他在法度中甚有可为者，患人不为耳。

　　明道先生作县，凡坐处，皆书“视民如伤”四字，常曰：“颢常愧此四字。”

　　伊川每见人论前辈之短，则曰：“汝辈且取他长处。”

　　刘安礼云：王荆公执政，议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明道先生尝被旨赴中堂议事，荆公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荆公为之愧屈。

　　刘安礼问临民，明道先生曰：“使民各得输其情。”问御吏，曰：“正己以格物。”

　　横渠先生曰：凡人为上则易，为下则难。然不能为下，亦未能使下，不尽其情伪也。大抵使人，常在其前己尝为之，则能使人。

　　《坎》“维心亨”，故“行有尚”。外虽积险，苟处之心亨不疑，则虽难必济，而“往有功也”。今水临万仞之山，要下即下，无复凝滞之，在前惟知有义理而已，则复何回避？所以心通。

　　人所以不能行己者，于其所难者则惰，其异俗者虽易而羞缩。惟心弘，则不顾人之非笑，所趋义理耳，视天下莫能移其道；然为之，人亦未必怪。正以在己者义理不胜惰与羞缩之病，消则有长，不消则病常在，意思龌龊，无由作事。在古气节之士，冒死以有为，于义未必中，然非有志概者莫能，况吾于义理已明，何为不为？

　　《姤》初六：“羸豕孚蹢躅。”豕方羸时，力未能动，然至诚在于蹢躅，得伸则伸矣。如李德裕处置阉宦，徒知其帖息威伏，而忽于志不忘逞，照察少不至，则失其几也。

　　人教小童，亦可取益。绊己不出入，一益也；授人数数，己亦了此文义，二益也；对之，必正衣冠，尊瞻视，三益也；常以因己而坏人之才为忧，则不敢惰，四益也。

卷之十一　凡二十一条

　　濂溪先生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

　　伊川先生曰：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学之法，以豫为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主，便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虽未晓知，且当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虽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为之不豫，及乎稍长，私意偏好生于内，众口辩言铄于外，欲其纯完，不可得也。

　　《观》之上九曰：“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传》曰：君子虽不在位，然以人观其德，用为仪法，故当自慎，省观其所生，常不失于君子，则人不失所望而化之矣。不可以不在于位故，安然放意，无所事也。

　　圣人之道如天然，与众人之识甚殊邈也。门人弟子既亲炙，而后益知其高远。既若不可以及，则趋望之心怠矣，故圣人之教，常俯而就之。事上临丧，不敢不勉，君子之常行。不困于酒，尤其近也。而以己处之者，不独使夫资之下者勉思企及，而才之高者亦不敢易乎近矣。

　　明道先生曰：忧子弟之轻俊者，只教以经学念书，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夺志；至于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丧志。如王、虞、颜、柳辈，诚为好人则有之，曾见有善书者知道否？平生精力，一用于此，非惟徒废时日，于道便有妨处，足知丧志也。

　　胡安定在湖州，置治道斋，学者有欲明治道者，讲之于中，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数之类。尝言刘彝善治水利，后累为政，皆兴水利有功。

　　凡立言，欲涵蓄意思，不使知德者厌，无德者惑。

　　教人未见意趣，必不乐学。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诗》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关睢》之类，正家之始，故用之乡人，用之邦国，日使人闻之。此等诗，其言简奥，今人未易晓。别欲作诗，略言教童子洒扫应对事长之节，今朝夕歌之，似当有助。

　　子厚以礼教学者最善，使学者先有所据守。

　　语学者以所见未到之理，不惟所闻不深彻，反将理低看了。

　　舞射便见人诚。古之教人，莫非使之成己。自洒扫应对上，便可到圣人事。

　　自“幼子常视无诳”以上，便是教以圣人事。

　　先传后倦，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是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

　　伊川先生曰：说书必非古意，转使人薄。学者须是潜心积虑，优游涵养，使之自得。今一日说尽，只是教得薄。至如汉时说下帷讲诵，犹未必说书。

　　古者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择其才可教者聚之，不肖者复之农亩。盖士农不易业，既入学，则不治农，然后士农判。在学之养，若士大夫之子，则不虑无养；虽庶人之子，既入学，则亦必有养。古之士者，自十五入学，至四十方仕，中间自有二十五年学，又无利可趋，则所志可知，须去趋善，便自此成德。后之人，自童稚间已有汲汲趋利之意，何由得向善？故古人必使四十而仕，然后志定。只营衣食却无害，惟利禄之诱最害人。（人有养，便方定志于学。）

　　天下有多少才！只为道不明于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如今人怎生会得？古人于《诗》，如今人歌曲一般，虽闾巷童稚，皆习闻其说而晓其义，故能兴起于《诗》。后世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怎生责得学者，是不得兴于《诗》也。古礼既废，人伦不明，以至治家皆无法度，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有歌咏以养其性情，声音以养其耳目，舞蹈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成于乐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

　　孔于教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盖不待愤悱而发，则知之不固；待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学者须是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后为他说便好。初学者，须是且为他说，不然，非独他不晓，亦止人好问之心也。

　　横渠先生曰：“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仁之至也，爱道之极也。己不勉明，则人无从倡，道无从弘，教无从成矣。

　　《学记》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人未安之，又进之；未喻之，又告之，徒使人生此节目。不尽材，不顾安，不由诚，皆是施之妄也。教人至难，必尽人之材，乃不误人；观可及处，然后告之。圣人之明，直若庖丁之解牛，皆知其隙，刃投余地，无全牛矣。人之才足以有为，但以其不由于诚，则不尽其才。若曰勉率而为之，则岂有由诚哉？

　　古之小儿，便能敬事。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问之，掩口而对。盖稍不敬事，便不忠信。故教小儿，且先安详恭敬。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非惟君心，至于朋游学者之际，彼虽议论异同，未欲深较。惟整理其心，使归之正，岂小补哉！

卷之十二　凡三十三条

　　濂溪先生曰：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

　　伊川先生曰：德善日积，则福禄日臻。德逾于禄，则虽盛而非满。自古隆盛，未有不失道而丧败者也。

　　人之于豫乐，心悦之，故迟迟，遂至于耽恋不能已也。《豫》之六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其去之速，不俟终日，故贞正而吉也。处豫不可安且久也，久则溺矣。如二可谓见几而作者也。盖中正，故其守坚，而能辩之早，去之速也。

　　人君致危亡之道非一，而以豫为多。

　　圣人为戒，必于方盛之时。方其盛而不知戒，故狃安富则骄侈生，乐舒肆则纲纪坏，忘祸乱则衅孽萌，是以浸淫不知乱之至也。

　　《复》之六三，以阴躁处动之极，复之频数而不能固者也。复贵安固，频复频失，不安于复也。复善而屡失，危之道也。圣人开迁善之道，与其复而危其屡失，故云“厉无咎”。不可以频失而戒其复也，频失则为危，屡复何咎？过在失而不在复也。（刘质夫曰：频复不已，送至迷复。）

　　睽极则咈戾而难合，刚极则躁暴而不详，明极则过察而多疑。《睽》之上九，有六三之正应，实不孤，而其才性如此，自睽孤也。如人虽有亲党，而多自疑猜，妄生乖离，虽处骨肉亲党之间，而常孤独也。

　　《解》之六三曰：“负且乘，致寇至；贞吝。”《传》曰：小人而窃盛位，虽勉为正事，而气质卑下，本非在上之物，终可吝也。若能大正，则如何？曰：大正，非阴柔所能也。若能之，则是化为君子矣。

　　《益》之上九曰：“莫益之，或击之。”《传》曰：理者，天下之至公；利者，众人所同欲。苟公其心，不失其正理，则与众同利，无侵于人，人亦欲与之。若切于好利，蔽于自私，求自益以损于人，则人亦与之力争。故莫肯益之，而有击夺之者矣。

　　《艮》之九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传》曰：夫止道贵乎得宜，行止不能以时，而定于一，其坚强如此，则处世乖戾，与物睽绝，其危甚矣。人之固止一隅，而举世莫与宜者，则艰蹇忿畏焚挠其中，岂有安裕之理？“厉薰心”，谓不安之势薰烁其中也。

　　大率以说而动，安有不失正者。

　　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倡随之理，此常理也。若徇情肆欲，唯说是动，男牵欲而失其刚，妇狃说而忘其顺，则凶而无所利矣。

　　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说之惑人，易入而可惧也如此。

　　治水，天下之大任也，非其至公之心，能舍己从人，尽天下之议，则不能成其功，岂方命圮族者所能乎？鲧虽九年而功弗成，然其所治，固非他人所及也。惟其功有叙，故其自任益强，咈戾圮类益甚，公议隔而人心离矣，是其恶益显，而功卒不可成也。

　　君子敬以直内。微生高所枉虽小，而害则大。

　　人有欲则无刚，刚则不屈于欲。

　　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伤于忍。

　　明道先生曰：富贵骄人固不善，学问骄人害亦不细。

　　人以料事为明，便骎骎入逆诈亿不信去也。

　　人于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个身与心却不要好。苟得外面物好时，却不知道自家身与心却已先不好了也。

　　人于天理昏者，是只为嗜欲乱著他。庄子言：“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此言却最是。

　　伊川先生曰：阅机事之久，机心必生。盖方其阅时，心必喜，既喜，则如种下种子。

　　疑病者，未有事至时，先有疑端在心；周罗事者，先有周事之端在心。皆病也。

　　较事大小，其弊为枉尺直寻之病。

　　小人、小丈夫，不合小了，他本不是恶。

　　虽公天下事，若用私意为之，便是私。

　　做官夺人志。

　　骄是气盈，吝是气歉。人若吝时，于财上亦不足，于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时，无所不至，及其醒也，莫不愧耻。人之未知学者，自视以为无缺，及既知学，反思前日所为，则骇且惧矣。

　　邢七云：“一日三点检。”明道先生曰：“可哀也哉！其余时理会甚事？盖仿三省之说错了，可见不曾用功。”又多逐人面上说一般话，明道责之，邢曰：“无可说。”明道曰：“无可说，便不得不说？”

　　横渠先生曰：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郑、卫之音悲哀，令人意思留连，又生怠惰之意，从而致骄淫之心，虽珍玩奇货，其始感人也亦不如是切，从而生无限嗜好；故孔子曰“必放之”，亦是圣人经历过，但圣人能不为物所移耳。

　　孟子言反经者，特于乡原之后者，以乡原大者不先立，心中初无怍（编者注：怍原作作），惟是左右看，顺人情，不欲违，一生如此。

卷之十三　凡十四条

　　明道先生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杨氏“为我”，疑于仁；墨氏“兼爱”，疑于义。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只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此所以为害尤甚。杨、墨之害，亦经孟子辟之，所以廓如也。

　　伊川先生曰：儒者潜心正道，不容有差，其始甚微，其终则不可救。如“师也过，商也不及”，于圣人中道，师只是过于厚些，商只是不及些；然而厚则渐至于兼爱，不及则便至于为我，其过不及同出于儒者，其末遂至杨、墨。至如杨、墨，亦未至于无父无君，孟子推之便至于此，盖其差必至于是也。

　　明道先生曰：道之外无物，物之外无道，是天地之间无适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亲，即君臣而君臣在所严，以至为夫妇、为长幼、为朋友，无所为而非道，此道所以不可须臾离也；然则毁人伦、去四大者，其分于道也远矣。故“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若有适有莫，则于道为有间，非天地之全也。彼释氏之学，于“敬以直内”则有之矣，“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归于恣肆，此佛之教所以为隘也。吾道则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圣人于《易》备言之。（又云：佛有一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

　　“释氏本怖死生为利，岂是公道？唯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也？元不相连属，但有间断，非道也。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谓识心见性是也，若存心养性一段事则无矣。彼固曰出家独善，便于道体自不足。”或曰：“释氏地狱之类，皆是为下根之人设此怖，令为善。”先生曰：“至诚贯天地，人尚有不化，岂有立伪教而人可化乎？”

　　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尔，则骎骎然入其中矣。颜渊问为邦，孔子既告之以二帝、三王之事，而复戒以“放郑声，远佞人”，曰：“郑声淫，佞人殆。”彼佞人者，是他一边佞耳，然而于己则危，只是能使人移，故危也。至于禹之言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巧言令色直消言畏，只是须著如此戒慎，犹恐不免，释氏之学更不消言。常戒到自家自信后，便不能乱得。

　　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生生之谓易”，生则一时生，皆完此理。人则能推，物则气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与有也。人只为自私，将自家躯壳上头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放这身来，都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释氏以不知此，去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却厌恶，要得去尽根尘，为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没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释氏其实是爱身，放不得，故说许多。譬如负版（编者注：版原作贩）之虫，已载不起，犹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投河，以其重愈沉，终不道放下石头，惟嫌重也。

　　人有语导气者，问先生曰：“君亦有术乎？”曰：“吾尝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渴饮，节嗜欲，定心气，如斯而已矣。”

　　佛氏不识阴阳、昼夜、死生、古今，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

　　释氏之说，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只且于迹上考之，其设教如是，则其心果如何？固难为取其心不取其迹，有是心则有是迹。王通言心迹之判，便是乱说。故不若且于迹上断定不与圣人合。其言有合处，则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却省易。

　　问：“神仙之说有诸？”曰：“若说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林间，保形炼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譬如一炉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密室则难过，有此理也。”又问：“杨子言‘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能为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间一贼，若非窃造化之机，安能延年？使圣人肯为，周、孔为之矣。”

　　谢显道历举佛说与吾儒同处。问伊川先生，先生曰：“恁地同处虽多，只是本领不是，一齐差却。”

　　横渠先生曰：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之（编者注：之原作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之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梦幻人世，明不能究其所从也。

　　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浮图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以人生为妄见，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大学当先知天德，知天德，则知圣人、知鬼神。今浮图剧论要归，必谓死生流转，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悟则有义有命，均死生，一天人，惟知昼夜，通阴阳，体之无二。自其说炽，传中国，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乃其俗达之天下，致善恶知愚、男女臧获，人人著信。使英才间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驱，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弊，自古诐淫邪遁之辞，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向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哉！

卷之十四　凡二十六条

　　明道先生曰：尧与舜更无优劣，及至汤、武便别。孟子言“性之”“反之”，自古无人如此说，只孟子分别出来，便知得尧、舜是生而知之，汤、武是学而能之。文王之德则似尧、舜，禹之德则似汤、武。要之皆是圣人。

　　仲尼，元气也；颜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杀尽见。仲尼无所不包；颜于示“不违如愚”之学于后世，有自然之和气，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则露其材，盖亦时然而已。仲尼，天地也；颜子，和风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观其言，皆可见之矣。仲尼无迹，颜于微有迹，孟子其迹著。孔子尽是明快人，颜子尽岂弟，孟子尽雄辩。

　　曾子传圣人学，其德后来不可测，安知其不至圣人？如言“吾得正而毙”，且休理会文字，只看他气象极好，被他所见处大。后人虽有好言语，只被气象卑，终不类道。

　　传经为难。如圣人之后才百年，传之已差。圣人之学，若非子思、孟子，则几乎息矣。道何尝息，只是人不由之。“道非亡也，幽、厉不由也”。

　　荀子才高，其过多；扬雄才短，其过少。

　　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己自不识性，更说甚道？

　　董仲舒曰：“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诸子。

　　汉儒如毛苌、董仲舒，最得圣贤之意，然见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扬雄，规模又窄狭矣。

　　林希谓扬雄为禄隐。扬雄，后人只为见他著书，便须要做他是，怎生做得是？

　　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则未尽。王者如天地之无私心焉，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刘璋。圣人宁无成耳，此不可为也。若刘表子琮，将为曹公所并，取而兴刘氏，可也。

　　诸葛武侯有儒者气象。

　　孔明庶几礼乐。

　　文中子本是一隐君子，世人往往得其议论，附会成书，其间极有格言，荀、扬道不到处。

　　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病，然自孟子而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者，才见此人。至如断曰：“孟子醇乎醇。”又曰：“荀与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见得，岂千余年后便能断得如此分明？

　　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

　　周茂叔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其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

　　伊川先生撰《明道先生行状》曰：先生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悌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怀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德，美言盖不足以形容。先生行己，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诸己，不欲弗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析精微，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传耳。先生之门，学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群饮于河，各充其量。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远，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先生接物，辨而不间，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觌德者心醉。虽小人以趋向之异，顾于利害，时见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为君子也。先生为政，治恶以宽，处烦而裕。当法令繁密之际，未尝从众为应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而先生处之绰然。众忧以为甚难，而先生为之沛然。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竞为严急之时，其待先生率皆宽厚，设施之际，有所赖焉。先生所为纲条法度，人可效而为也。至其道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未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也。

　　明道先生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子厚观驴鸣，亦谓如此。）

　　张子厚闻生皇子，喜甚；见饿殍者，食便不美。

　　伯淳尝与子厚在兴国寺讲论终日，而曰：“不知旧日曾有甚人于此处讲此事？”

　　谢显道云：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

　　侯师圣云：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归谓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杨初见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觉，顾谓曰：“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

　　刘安礼云：明道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尝见其忿厉之容。

　　吕与叔撰《明道先生哀词》云：先生负特立之才，知《大学》之要，博文强识，躬行力究，察伦明物，极其所止，涣然心释，洞见道体。其造于约也，虽事变之感不一，知应以是心而不穷；虽天下之理至众，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移，圣人复起而不与易。其养之成也，和气充浃，见于声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遇事优为，从容不迫，然诚心恳恻，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也，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宁以一物不被泽为己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己功。其自信之笃也，吾志可行，不苟洁其去就；吾义所安，虽小官有所不屑。

　　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康定用兵时，先生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公知其远器，欲成就之，乃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嘉祐初，见程伯淳、正叔于京师，共语道学之要。先生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尹彦明云：横渠昔在京师，坐虎皮，说《周易》，听从甚众。一夕，二程先生至，论《易》。次日，横渠撤去虎皮，曰：“吾平日为诸公说者，皆乱道。有二程近到，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晚自崇文移疾西归横渠，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闻者莫不动心有进。尝谓门人曰：“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已矣。”先生气质刚毅，德盛貌严，然与人居，久而日亲。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语人；虽有未谕，安行而无悔。故识与不识，闻风而畏。非其义也，不敢以一毫及之。

　　横渠先生曰：二程从十四五时，便脱然欲学圣人。

阴符经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人知其神之神，不知其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也。君子得之固穷，小人得之轻命。

　　瞽者善听，聋者善观。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于目。天子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至乐性馀，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炁。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周易参同契

卷上

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郭，运毂正轴。牝牡四卦，以为橐籥。覆冒阴阳之道，犹工御者准绳墨，执衔辔，正规矩，随轨辙，处中以制外，数在律历纪。月节有五六，经纬奉日使。兼并为六十，刚柔有表里。朔旦屯直事，至暮蒙当受。昼夜各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晦爽，终则复更始。日辰为期度，动静有早晚，春夏据内体，从子到辰巳。秋冬当外用，自午讫戌亥。赏罚应春秋，昏明顺寒暑。爻辞有仁义，随时发喜怒。如是应四时，五行得其序。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设位者，列阴阳配合之位也。易谓坎离，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幽潜沦匿，变化于中。包囊万物。为道纪纲，以无制有，器用者空，故推消息，坎离没亡。言不苟造，论不虚生，引验见效，校度神明，推类结字，原理为征。坎戊月精，离己日光。日月为易，刚柔相当。土旺四季，罗络始终。青赤白黑，各居一方。皆禀中宫，戊己之功。

　　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穷神以知化，阳往则阴来。辐辏而轮转，出入更卷舒。易有三百八十四爻，据爻摘符，符谓六十四卦。晦至朔旦，震来受符。归斯之时，天地构其精，日月相撢持。雄阳播玄施，雌阴化黄包。混沌相交接，权舆树根基。经营养鄞鄂，凝神以成躯。众夫蹈以出，蝡动莫不由。于是仲尼赞鸿濛，乾坤德洞虚，稽古当元皇，关雎建始初。冠婚气相纽，元年乃芽滋。

圣人不虚生，上观显天符。天符有进退，屈伸以应时。故易统天心，复卦建始萌。长子继父体，因母立兆基。消息应钟律，升降据斗枢。三日出为爽，震受庚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蟾蜍与兔魄，日月气双明，蟾蜍视卦节，兔魄吐精光。七八道已讫，屈折低下降。十六转受统，巽辛见平明。艮直于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东北丧其明。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应。四者合三十，阳气索灭藏。象彼仲冬节，草木皆摧伤。佐阳诘商旅，人君深自藏。象时顺节令，闭口不用谈。天道甚浩广，太玄无形容。虚寂不可睹，匡郭以消亡。谬误失事绪，言还自败伤。别序斯四象，以晓后生盲。

　　八卦布列曜，运移不失中。元精眇难睹，推度效符征。居则观其象，准拟其形容。立表以为范，占候定吉凶。发号顺节令，勿失爻动时。上察河图文，下序地形流，中稽于人心，参合考三才。动则依卦变，静则循彖辞。乾坤用施行，天下然后治。

可不慎乎，御政之首。管括微密，闿舒布宝。要道魁杓，统化纲纽。爻象内动，吉凶外起，五纬错顺，应时感动。四七乖戾，誃离仰俯。文昌统录，诘责台辅，百官有司，各典所部。日合五行精，月受六律纪。五六三十度，度竟复更始。原始要终，存亡之绪。或君骄溢，亢满违道；或臣邪佞，行不顺轨。弦望盈缩，乖变凶咎，执法刺讥，诘过贻主。辰极受正，优游任下。明堂布正，国无害道。

　　内以养己，安静虚无。原本隐明，内照形躯。闭塞其兑，筑固灵株。三光陆沉，温养子珠。视之不见，近而易求。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初正则终修，干立末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下德为之，其用不休。上闭则称有，下闭则称无；无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此两孔穴法，金气亦相须。

　　知白守黑，神明自来。白者金精，黑者水基。水者道枢，其数名一。阴阳之始，玄含黄芽。五金之主，北方河车。故铅外黑，内怀金华；被褐怀玉，外为狂夫。金为水母，母隐子胎。水者金子，子藏母胞。真人至妙，若有若无。仿佛大渊，乍沉乍浮。进退分布，各守境隅。采之类白，造之则朱。炼为表卫，白里贞居。方圆径寸，混而相拘。先天地生，巍巍尊高。旁有垣阙，状似蓬壶。环匝关闭，四通踟蹰。守御固密，阏绝奸邪。曲阁相连，以戒不虞。可以无思，难以愁劳。神气满室，莫之能留。守之者昌，失之者亡。动静休息，常与人俱。

　　是非历脏法，内视有所思。履斗布罡宿，六甲次日辰。阴道厌九一，浊乱弄元胞。食气鸣肠胃，吐正吸外邪。昼夜不卧寐，晦朔未尝休。身体日疲倦，恍惚状若痴。百脉鼎沸驰，不得清澄居。累土立坛宇，朝暮敬祭祀。鬼神见形象，梦寐感慨之。心欢而意悦，自谓必延期。遽以夭命死，腐露其形骸。举措辄有违，悖逆失枢机。诸术甚众多，千条有万馀。前却违黄老，曲折戾九都。明者省厥旨，旷然知所由。勤而行之，夙夜不休。服食三载，轻举远游。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长乐无忧。道成德就，潜伏俟时。太乙乃召，移居中洲。功满上升，膺箓受图。

　　火记不虚作，演易以明之。偃月法鼎炉，白虎为熬枢。汞日为流珠，青龙与之俱。举东以合西，魂魄自相拘。上弦兑数八，下弦艮亦八。两弦合其精，乾坤体乃成。二八应一斤，易道正不倾。铢有三百八十四，亦应卦爻之数。

　　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自开辟以来，日月不亏明。金不失其重，日月形如常。金本从月生，朔旦受日符。金返归其母，月晦日相包。隐藏其匡郭，沉沦于洞虚。金复其故性，威光鼎乃熺。

　　子午数合三，戊己号称五。三五既和谐，八石正纲纪。呼吸相含育，伫思为夫妇。黄土金之父，流珠水之子。水以土为鬼，土镇水不起。朱雀为火精，执平调胜负。水盛火消灭，俱死归厚土。三性既合会，本性共宗祖。巨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术士服食之，寿命得长久。土游于四季，守界定规矩。金砂入五内，雾散若风雨。薰蒸达四肢，颜色悦泽好。发白皆变黑，齿落生旧所。老翁复丁壮，耆妪成姹女。改形免世厄，号之曰真人。

　　胡粉投火中，色坏还为铅。冰雪得温汤，解释成太玄。金以砂为主，禀和于水银。变化由其真，终始自相因。欲作服食仙，宜以同类者。值禾当以黍，覆鸡用其卵。以类辅自然，物成易陶冶。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类同者相从，事乖不成宝。是以燕雀不生凤，狐兔不乳马；水流不炎上，火动不润下。

　　世间多学士，高妙负良材。邂逅不遭遇，耗火亡货财。据按依文说，妄以意为之。端绪无因缘，度量失操持。捣治羌石胆，云母及矾磁。硫黄烧豫章，泥汞相炼冶。鼓下五石铜，以之为辅枢。杂性不同类，安肯合体居。千举必万败，欲黠反成痴。侥幸讫不遇，圣人独知之。稚年至白首，中道生狐疑。背道守迷路，出正入邪蹊。管窥不广见，难以揆方来。

　　若夫至圣，不过伏羲。始画八卦，效法天地。文王帝之宗，结体演爻辞。夫子庶圣雄，十翼以辅之。三君天所挺，迭兴更御时。优劣有步骤，功德不相殊。制作有所踵，推度审分铢。有形易忖量，无兆难虑谋。作事令可法，为世定此书。素无前识资，因师觉悟之。皓若褰帷帐，瞋目登高台。火记六百篇，所趣等不殊。文字郑重说，世人不熟思。寻度其源流，幽明本共居。窃为贤者谈，曷敢轻为书。若遂结舌瘖，绝道护罪诛。写情著竹帛，又恐泄天符。犹豫增叹息，俯仰缀思虑。陶冶有法度，未可悉陈敷。略述其纲纪，枝条见扶疏。

以金为堤防，水入乃优游。金计有十五，水数亦如之。临炉定铢两，五分水有馀。二者以为真，金重如本初。其三遂不入，火二与之俱。三物相含受，变化状若神。下有太阳气，伏蒸须臾间。先液而后凝，号曰黄轝焉。岁月将欲讫，毁性伤寿年。形体为灰土，状若明窗尘。捣治并合之，持入赤色门。固塞其际会，务令致完坚。炎火张于下，昼夜声正勤。始文使可修，终竟武乃陈。候视加谨慎，审察调寒温。周旋十二节，节尽更须亲。气索命将绝，体死亡魄魂。色转更为紫，赫然成还丹。粉提以一丸，刀圭最为神。

　　推演五行数，较约而不繁。举水以激火，奄然灭光明。日月相薄蚀，常在晦朔间。水盛坎侵阳，火衰离昼昏。阴阳相饮食，交感道自然。名者以定情，字者缘性言。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吾不敢虚说，仿效圣人文。古题记龙虎，黄帝美金华。淮南炼秋石，玉阳加黄芽。贤者能持行，不肖毋与俱。古今道由一，对谈吐所谋。学者加勉力，留念深思惟。至要言甚露，昭昭不我欺。

卷中

　　乾刚坤柔，配合相包。阳禀阴受，雄雌相须。须以造化，精气乃舒。坎离冠首，光耀垂敷。玄冥难测，不可画图。圣人揆度，参序元基。四者混沌，径入虚无。六十卦周，张布为舆。龙马就驾，明君御时。和则随从，路平不邪。邪道险阴，倾危国家。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谓万乘之主，处九重之室，发号出令，顺阴阳节，藏器待时，勿违卦月。屯以子申，蒙用寅戌，馀六十卦。各自有日，聊陈两象，未能究悉。立义设刑，当仁施德，逆之者凶，顺之者吉。按历法令，至诚专密，谨候日辰。审察消息，纤芥不正，悔吝为贼。二至改度，乖错委曲，隆冬大暑，盛夏霜雪，二分纵横，不应漏刻，风雨不节。水旱相伐，蝗虫涌沸，群异旁出，天见其怪，山崩地裂。孝子用心，感动皇极，近出己口，远流殊域。或以招祸，或以致福，或兴太平，或造兵革。四者之来，由乎胸臆。动静有常，奉其绳墨。四时顺宜，与气相得。刚柔断矣，不相涉入。五行守界，不妄盈缩。易行周流，屈伸反覆。

　　晦朔之间，合符行中。混沌鸿濛，牝牡相从。滋液润泽，施化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隐形而藏。始于东北，箕斗之乡。旋而右转，呕轮吐萌。潜潭见象，发散精光。昴毕之上，震出为征。阳气造端，初九潜龙。阳以三立，阴以八通。故三日震动，八日兑行。九二见龙，和平有明。三五德就，乾体乃成。九三夕惕，亏折神符。盛衰渐革，终还其初。巽继其统，固济操持。九四或跃，进退道危。艮主进止，不得逾时。二十三日，典守弦期。九五飞龙，天位加喜。六五坤承，结括终始。韫养众子，世为类母。上九亢龙，战德于野。用九翩翩，为道规矩。阳数已讫，讫则复起。推情合性，转而相与。循据璿玑，升降上下。周流六爻，难可察睹。故无常位，为易宗祖。

朔旦为复，阳气始通。出入无疾，立表微刚。黄钟建子，兆乃滋彰。播施柔暖，黎蒸得常。临炉施条，开路正光。光耀渐进，日以益长。丑之大吕，结正低昂。仰以成泰，刚柔并隆。阴阳交接，小往大来。辐辏于寅，运而趋时。渐历大壮，侠列卯门。榆荚堕落，还归本根。刑德相负，昼夜始分。夬阴以退，阳升而前。洗濯羽翮，振索宿尘。乾健盛明，广被四邻。阳终于巳，中而相干。姤始纪序，履霜最先。井底寒泉，午为蕤宾。宾服于阴，阴为主人。遯世去位，收敛其精。怀德俟时，栖迟昧冥。否塞不通，萌者不生。阴伸阳屈，没阳姓名。观其权量，察仲秋情。任畜微稚，老枯复荣。荠麦芽蘖，因冒以生。剥烂肢体，消灭其形。化气既竭，亡失至神。道穷则反，归乎坤元。恒顺地理，承天布宣。玄幽远渺，隔阂相连。应度育种，阴阳之元。寥廓恍惚，莫知其端。先迷失轨，后为主君。无平不陂，道之自然。变易更盛，消息相因。终坤始复，如循连环。帝王承御，千载常存。

将欲养性，延命却期。审思后末，当虑其先。人所禀躯，体本一无。元精云布，因气托初。阴阳为度，魂魄所居。阳神日魂，阴神月魄。魂之与魄，互为室宅。性主处内，立置鄞鄂。情主营外，筑固城郭。城郭完全，人物乃安。爰斯之时，情合乾坤。乾动而直，气布精流。坤静而翕，为道舍庐。刚施而退，柔化以滋。九还七返，八归六居。男白女赤，金火相拘，则水定火，五行之初。上善若水，清而无瑕。道之形象，真一难图。变而分布，各自独居。类如鸡子，黑白相符。纵广一寸，以为初始。四肢五脏，筋骨乃俱。弥历十月，脱出其胞。骨弱可卷，肉滑若铅。

　　阳燧以取火，非日不生光。方诸非星月，安能得水浆。二气玄且远，感化尚相通。何况近存身，切在于心胸。阴阳配日月，水火为效征。耳目口三宝，闭塞勿发通。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旋曲以视听，开阖皆合同。为己之枢辖，动静不竭穷。离气内营卫，坎乃不用聪。兑合不以谈，希言顺鸿濛。三者既关键，缓体处空房。委志归虚无，无念以为常。证难以推移，心专不纵黄。寝寐神相抱，觉悟候存亡。颜容浸以润，骨节益坚强。排却众阴邪，然后立正阳。修之不辍休，庶气云雨行。淫淫若春泽，液液象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容中。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耘锄宿污秽，细微得调畅。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世人好小术，不审道浅深。弃正入邪径，欲速阏不通。犹盲不任杖，聋者听宫商。没水捕雉兔，登山索鱼龙。植麦欲获黍，运规以求方。竭力劳精神，终年无见功。欲知服食法，事约而不繁。

　　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华，转而相因。化为白液，凝而至坚。金华先唱。有顷之间，解化为水。马齿琅玕，阳乃往和，情性自然。迫促时阴，拘蓄禁门。慈母育养，孝子报恩。严父施令，教敕子孙。五行错王，相据以生。火性销金，金伐木荣。三五与一，天地至精。可以口诀，难以书传。子当右转，午乃东旋。卯酉界隔，主客二名。龙呼于虎，虎吸龙精。两相饮食，俱相贪并。遂相衔咽，咀嚼相吞。荧惑守西，太白经天。杀气所临，何有不倾。狸犬守鼠，乌雀畏鹯。各得其功，何敢有声。

　　不得其理，难以妄言。竭殚家产，妻子饥贫。自古及今，好者亿人。讫不谐遇，希有能成。广求名药，与道乖殊。如审遭逢，睹其端绪。以类相况，揆物终始。五行相克，更为父母。母含滋液，父主禀与。凝精流形，金石不朽。审专不泄，得为成道。立竿见影，呼谷传响。岂不灵哉，天地至象。若以野葛一寸，巴豆一两，入喉辄僵，不得俯仰。当此之时，虽周文揲蓍，孔子占象，扁鹊操针，巫咸扣鼓，安能令苏，复起驰走。

　　河上姹女，灵而最神。得火则飞，不见埃尘。鬼隐龙匿，莫知所存。将欲制之，黄芽为根。物无阴阳，违天背元。牝鸡自卵，其雏不全。夫何故乎，配合未连。三五不交，刚柔离分。施化之精，天地自然。犹火动而炎上，水流而润下，非有师导，使其然也。资始统政，不可复改。观夫雌雄，交媾之时，刚柔相结，而不可解。得其节符，非有工巧，以制御之。若男生而伏，女偃其躯，禀乎胞胎。

　　受元气初，非徒生时，著而见之。及其死也，亦复效之。此非父母，教令其然。本在交媾，定制始先。

　　坎男为月，离女为日。日以施德，月以舒光。月受日化，体不亏伤。阳失其契，阴侵其明。晦朔薄蚀，掩冒相倾。阳消其形，阴凌灾生。男女相须，含吐以滋。雌雄错杂，以类相求。金化为水，水性周章。火化为土，水不得行。故男动外施，女静内藏。溢度过节，为女所拘。魄以钤魂，不得淫奢。不寒不暑，进退合时。各得其和，俱吐证符。

　　丹砂木精，得金乃并。金水合处，木火为侣。四者混沌，列为龙虎。龙阳数奇，虎阴数耦。肝青为父，肺白为母，肾黑为子，心赤为女，脾黄为祖。子五行始，三物一家，都历戊己。刚柔迭兴，更列分部。龙西虎东，建纬卯酉。刑德并会，相见欢喜。刑主杀伏，德主生起。二月榆落，魁临于卯。八月麦生，天罡据酉。子南午北，互为纲纪。一九之数，终而复始。含元虚危，播精于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玄武龟蛇，蟠虬相扶。以明牝牡，竟当相须。假使二女共室，颜色甚姝，令苏秦通言，张仪结媒。发辨利舌，奋舒美辞，推心调谐，合为夫妻。弊发腐齿，终不相知。若药物非种，名类不同。分刻参差，失其纲纪，虽黄帝临炉，太乙执火，八公捣炼，淮南调合。立宇崇坛，玉为阶陛，麟脯凤腊，把籍长跪，祷祝神祇，请哀诸鬼，沐浴斋戒，冀有所望。亦犹和胶补釜，以硇涂疮，去冷加冰，除热用汤，飞龟舞蛇，愈见乖张。

卷下

　　惟昔圣贤，怀玄抱真。服炼九鼎，化迹隐沦。含精养神，通德三元。津液腠理，筋骨致坚。众邪辟除，正气长存。累积长久，变形而仙。忧悯后生，好道之伦。随傍风采，指画古文。著为图籍，开示后昆。露见枝条，隐藏本根。托号诸名，覆谬众文。学者得之，韫椟终身。子继父业，孙踵祖先。传世迷惑，竟无见闻。遂使宦者不仕，农夫失耘，商人弃货，志士家贫。吾甚伤之，定录此文。字约易思，事省不繁。披列其条，核实可观。分两有数，因而相循。故为乱辞，孔窍其门。智者审思，用意参焉。

　　法象莫大乎天地兮，玄沟数万里。河鼓临星纪兮，人民皆惊骇。晷影妄前却兮，九年被凶咎。皇上览视之兮，王者退自改。关键有低昂兮，害气遂奔走；江淮之枯竭兮，水流注于海。天地之雌雄兮，徘徊子与午。寅申阴阳祖兮，出入复终始。循斗而招摇兮，执衡定元纪。

　　升熬于甑山兮，炎火张设下。白虎唱导前兮，苍液和于后。朱雀翱翔戏兮，飞扬色五彩。遭遇罗网施兮，压之不得举。嗷嗷声甚悲兮，婴儿之慕母。颠倒就汤镬兮，摧折伤毛羽。漏刻未过半兮，鱼鳞狎鬛起，五色象炫耀兮，变化无常主。潏潏鼎沸驰兮，暴涌不休止。接连重叠累兮，犬牙相错距。形如仲冬冰兮，琅玕吐钟乳。崔嵬而杂厕兮，交积相支柱。阴阳得其配兮，淡泊而相守。青龙处房六兮，春华震东卯。白虎在昴七兮，秋芒兑西酉。朱雀在张二兮，正阳离南午。三者俱来朝兮，家属为亲侣。本之但二物兮，末而为三五。三五并为一兮，都集归二所。治之如上科兮，日数亦取甫。先白而后黄兮，赤黑达表里。名曰第一鼎兮，食如大黍米。

　　自然之所为兮，非有邪伪道。山泽气相蒸兮，兴云而为雨。泥竭遂成尘兮，火灭化为土。若檗染为黄兮，似蓝成绿组。皮革煮成胶兮，麹糵化为酒。同类易施功兮，非种难为巧。惟施之妙术兮，审谛不诳语，传与亿世后兮，昭然自可考。焕若星经汉兮，昺如水宗海。思之务令熟兮，反覆视上下。千周灿彬彬兮，万遍将可睹。神明或告人兮，心灵乍自悟。探端索其绪兮，必得其门户。天道无适莫兮，常传与贤者。

　　圆三五，寸一分，口四八，两寸唇，长尺二，厚薄均。腹齐三，温坐垂。阴在上，阳下奔。首尾武，中间文。始七十，终三旬。二百六，善调匀。阴火白，黄芽铅。两七聚，辅翼人。赡理脑，定升玄，子处中，得安存。来去游，不出门。渐成大，情性纯。却归一，还本原。善敬爱，如君臣。至一周，甚辛勤。密防护，莫迷昏。途路远，复幽玄。若达此，会乾坤。刀圭沾，静魄魂。得长生，居仙村。乐道者，寻其根。审五行，定铢分。谛思之，不须论。深藏守，莫传文。御白鹤兮驾龙鳞，游太虚兮谒仙君，受天图兮号真人。

　　参同契者，敷陈梗概，不能纯一。泛滥而说，纤微未备，阔略仿佛。今更撰录，补塞遗脱。润色幽深，钩援相逮。旨意等齐，所趣不悖。故复作此命三相类，则大易之情性尽矣。大易情性，各如其度。黄、老用究，较而可御。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三道由一，俱出径路。枝茎华叶，果实垂布。正在根株，不失其素。诚心所言，审而不误。

　　会稽鄙夫，幽谷朽生。挟怀朴素，不乐权荣。栖迟僻陋，忽略利名。执守恬淡，希时安宁。宴然闲居，乃撰斯文。歌叙大易，三圣遗言。察其旨趣，一统共论。务在顺理，宣耀精神。神化流通，四海和平。表以为历，万事可循。序以御政，行之不繁。引内养性，黄老自然。含德之厚，归根返元。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抑一毋舍，可以长存。配以服食，雄雌设陈。挺除武都，八石弃捐。审用成物，世俗所珍。罗列三条，枝茎相连。同出异名，皆由一门。非徒累句，谐偶斯文。殆有其真，砾硌可观。使予敷伪，却被赘愆。命参同契。微览其端，辞寡意大，后嗣宜遵。委时去害，依托丘山。循游寥廓，与鬼为邻。化形而仙，沦寂无声。百世一下，遨游人间。敷陈羽翮，东西南倾。汤遭厄际，水旱隔并。柯叶萎黄，失其华荣。吉人相乘负，安稳可长生。

　　参同契者，辞隐而道大，言微而旨深。列五帝以建业，配三皇而立政。若君臣差殊，上下无准，序以为政，不致太平。服食其法，未能长生。学以养性，又不延年。至于剖析阴阳，合其铢两，日月弦望，八卦成象，男女施化，刚柔动静，米盐分判。以易为证，用意健矣。故立为法，以传后贤。推晓大象，必得长生。强己益身，为此道者，重加意焉。

黄庭内景经

上部

○上清章　第一

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是为黄庭曰内篇，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神盖童子生紫烟。是曰玉书可精研，咏之万过昇三天。千灾以消百病痊，不惮虎狼之凶残，亦以却老年永延。

○上有章　第二

　　上有魂灵下关元，左为少阳右太阴。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四气所合列宿分，紫烟上下三素云。灌溉五华植灵根，七液洞流冲庐间。回紫抱黄入丹田，幽室内明照阳明。

○口为章　第三

　　口为玉池太和官。漱咽灵液灾不干。体生光华气香兰，却灭百邪玉炼颜。审能修之登广寒。昼夜不寐乃成真，雷鸣电激神泯泯。

○黄庭章　第四

　　黄庭内人服锦衣，紫华飞裙云气罗。丹青绿条翠灵柯。七蕤玉籥闭两扉，重扇金关密枢机。玄泉幽关高崔巍，三田之中精气微。娇女窈窕翳霄晖，重堂焕焕明八威。天庭地关列斧斤，灵台盘固永不衰。

○中池章　第五

　　中池内神服赤珠，丹锦云袍带虎符。横津三寸灵所居，隐芝翳郁自相扶。

○天中章　第六

　　天中之岳精谨修，云宅既清玉帝游。通利道路无终休，眉号华盖覆明珠。九幽日月洞空无，宅中有真常衣丹。审能见之无疾患，赤珠灵裙华茜粲。舌下玄膺生死岸，出青入玄二气焕，子若遇之昇天汉。

○至道章　第七

　　至道不烦决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发神苍华字太元，脑神精根字泥丸，眼神明上字英玄，鼻神玉垄字灵坚，耳神空闲字幽田，舌神通命字正伦，齿神崿锋字罗千。一面之神宗泥丸，泥丸九真皆有房。方圆一寸处此中，同服紫衣飞罗裳。但思一部寿无穷，非各别住俱脑中。列位次坐向外方。所存在心自相当。

○心神章　第八

　　心神丹元字守灵，肺神皓华字虚成。肝神龙烟字含明，翳郁导烟主浊清。肾神玄冥字育婴，脾神常在字魂停。胆神龙曜字威明。六腑五藏神体精，皆在心内运天经。昼夜存之自长生。

○肺部章　第九

　　肺部之宫似华盖，下有童子坐玉阙。七元之子主调气，外应中岳鼻齐位。素锦衣裳黄云带，喘息呼吸体不快。急存白元和六气，神仙久视无灾害。用之不已形不滞。

○心部章　第十

　　心部之宫莲含华，下有童子丹元家。主适寒热荣卫和，丹锦飞裳披玉罗。金铃朱带坐婆娑，调血理命身不枯，外应口舌吐五华。临绝呼之亦登苏，久久行之飞太霞。

○肝部章　第十一

　　肝部之中翠重里，下有青童神公子。主诸关键聪明始，青锦披裳佩玉铃。和制魂魄津液平，外应眼目日月清。百痾不锺存无英，同用七日自充盈。垂绝念神死复生，摄魂还魄永无倾。

○肾部章　第十二

　　肾部之宫玄阙圆，中有童子冥上玄。主诸六府九液源，外应两耳百液津。苍锦云衣舞龙幡，上致明霞日月烟。百病千灾急当存，两部水王对生门，使人长生升九天。

○脾部章　第十三

　　脾部之宫属戊已，中有明童黄裳里。消谷散气摄牙齿，是为太仓两明童。坐在金台城九重，方圆一寸命门中。主调百谷五味香，辟却虚羸无病伤。外应尺宅气色芳，光华所生以表明。黄锦玉衣带虎章，注念三老子轻翔，长生高仙远死殃。

○胆部章　第十四

　　胆部之宫六府精，中有童子曜威明。雷电八震扬玉旌，龙旗横天掷火铃。主诸气力摄虎兵，外应眼童鼻柱间。脑发相扶亦俱鲜，九色锦衣绿华裙。佩金带玉龙虎文，能存威明乘庆云，役使万神朝三元。

○脾长章　第十五

脾长一尺掩太仓，中部老君治明堂。厥字灵元名混康，治人百病消谷粮。黄衣紫带龙虎章，长精益命赖君王。三呼我名神自通，三老同坐各有朋。或精或胎别执方，桃孩合延生华芒。男女回九有桃康，道父道母对相望。师父师母丹玄乡，可用存思登虚空。殊途一会归要终，关塞三关握固停。含漱金醴吞玉英。遂至不饥三虫亡。心意常和致欣昌，五岳之云气彭亨。保灌玉庐以自偿，五形完坚无灾殃。

○上睹章　第十六

　　上睹三元如连珠，落落明景照九隅。五灵夜烛焕八区，子存内皇与我游。身披凤衣衔虎符，一至不久升虚无。方寸之中念深藏，不方不圆闭牖窗。三神还精老方壮，魂魄内守不争竞。神生腹中衔玉当，灵注幽阙那得丧。琳条万寻可荫仗，三魂自宁帝书命。

○灵台章　第十七

　　灵台郁蔼望黄野，三寸异室有上下。间关营卫高玄受，洞房紫极灵门户。是昔太上告我者，左神公子发神语。右有白元并立处，明堂金匮玉房间。上清真人当吾前，黄裳子丹气频烦。借问何在两眉端，内侠日月列宿陈，七曜九元冠生门。

○三关章　第十八

　　三关之中精气深，九微之内幽且阴。口为心关精神机，足为地关生命棐，手为人关把盛衰。

○若得章　第十九

　　若得三宫存玄丹，太一流珠安昆仑。重重楼阁十二环，自高自下皆真人。玉堂绛宇尽玄宫，璇玑玉衡色兰玕。瞻望童子坐盘桓，问谁家子在我身。此人何去入泥丸，千千百百自相连。一一十十似重山，云仪玉华侠耳门。赤帝黄老与己魂，三真扶胥共房津。五斗焕明是七元，日月飞行六合间。帝乡天中地户端，面部魂神皆相存。

○呼吸章　第二十

　　呼吸元气以求仙，仙公公子已在前。朱鸟吐缩白石源，结精育胞化生身。留胎止精可长生，三气右回九道明。正一含华乃充盈，遥望一心如罗星。金室之下可不倾，延我白首反孩婴。

○琼室章　第二十一

　　琼室之中八素集，泥丸夫人当中立。长谷玄乡绕郊邑，六龙散飞难分别。长生至慎房中急，何为死作令神泣。忽之祸乡三灵殁，但当吸气录子精。寸田尺宅可治生，若当决海百渎倾。叶去树枯失青青，气亡液漏非己形。专闭御景乃长宁，保我泥丸三奇灵。恬淡闭视内自明，物物不干泰而平。悫矣匪事老复丁，思咏玉书入上清。

○常念章　第二十二

　　常念三房相通达，洞得视见无内外。存漱五牙不饥渴，神华执巾六丁谒。急守精室勿妄泄，闭而宝之可长活。起自形中初不阔，三官近在易隐括。虚无寂寂空中素，使形如是不当污。九室正虚神明舍，存思百念视节度。六府修治勿令故，行自翱翔入天路。

○治生章　第二十三

　　治生之道了不烦，但修洞玄与玉篇。兼行形中八景神，二十四真出自然。高拱无为魂魄安，清净神见与我言。安在紫房帏幕间，立坐室外三五玄。烧香接手玉华前，共入太室璇玑门。高研恬淡道之园，内视密盼尽睹真。真人在己莫问邻，何处远索求因缘。

○隐影章　第二十四

　　隐形灭形与世殊，含气养精口如朱。带执性命守虚无，名入上清死录除，三神之乐由隐居。倏欻游遨无遗忧，羽服一整八风驱。控驾三素乘晨霞，金辇正立从玉舆。何不登山诵我书，郁郁窈窕真人墟。入山何难故踌躇，人间纷纷臭帤如。

○五行章　第二十五

　　五行相推反归一，三五合气九九节。可用隐地回八术，伏牛幽阙罗品列。三明出华生死际，洞房灵象斗日月。父曰泥丸母雌一，二光焕照入子室。能存玄真万事毕，一身精神不可失。

○高奔章　第二十六

　　高奔日月吾上道，郁仪结璘善相保。乃见玉清虚无老，可以回颜填血脑。口衔灵芒携五皇，腰带虎箓佩金珰，驾欻接生宴东蒙。

○玄元章　第二十七

　　玄元上一魂魄炼，一之为物叵卒见。须得至真始顾盼，至忌死气诸秽贱。六神合集虚中宴，结珠固精养神根。玉（氏）金籥常完坚，闭口屈舌食胎津，使我遂炼获飞仙。

○仙人章　第二十八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黄童妙音难可闻，玉书绛简赤丹文。字曰真人巾金巾，负甲持符开七门。火兵符图备灵关，前昂后卑高下陈。执剑百丈舞锦幡，十绝盘空扇纷纭。火铃冠霄队落烟，安在黄阙两眉间，此非枝叶实是根。

下部

○紫清章　第二十九

　　紫清上皇太道君，太玄太和侠侍端。化生万物使我仙，飞升十天驾玉轮。昼夜七日思勿眠，子能行此可长存。积功成炼非自然，是由精诚亦由专。内守坚固真之真，虚中恬淡自致神。

○百谷章　第三十

　　百谷之实土地精，五味外美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那从反老得还婴。三魂忽忽魄糜倾，何不食气太和精，故能不死入黄宁。

○心典章　第三十一

　　心典一体五藏王，动静念之道德行。清洁喜气自明光，坐起吾俱共栋梁。昼日曜景暮闭藏，通利华精调阴阳。

○经历章　第三十二

　　经历六合隐卯酉，两肾之神主延寿。转降适斗藏初九，知雄守雌可无老，知白见黑急坐守。

○肝气章　第三十三

　　肝气郁勃清且长，罗列六府生三光。心精意专内不倾，上合三焦下玉浆。玄液云行去臭香，治荡发齿炼五方。取津玄膺入明堂，下溉喉咙神明通。坐侍华盖游贵京，飘飖三帝席清凉。五色云气纷青葱，闭目内眄自相望。使心诸神还相崇，七玄英华开命门。通利天道存玄根，百二十年犹可还。过此守道诚独难，唯待九转八琼丹。要复精思存七元，日月之华救老残，肝气周流络无端。

○肺之章　第三十四

　　肺之为气三焦起，视听幽冥候童子。调理五华精发齿，二十六咽玉池里。开通百脉血液始，颜色生光金玉泽。齿坚发黑不知白，存此真神勿落落。当忆此宫有座席，众神合会转相索。

○隐藏章　第三十五

　　隐藏羽盖看天舍，朝拜太阳乐相呼。明神八威正辟邪，脾神还归是胃家。耽养灵根不复枯，闭塞命门保玉都。万神方胙寿有馀，是谓脾建在中宫。五藏六府神明主，上合天门入明堂。守雌存雄顶三光，外方内圆神在中。通利血脉五藏丰，骨青筋赤髓如霜。脾救七窍去不祥，日月列布设阴阳。两神相会化玉英，淡然无味天人粮。子丹进馔肴正黄，乃曰琅膏及玉霜。太上隐环八素琼，溉益八液肾受精。伏于太阴见我形，扬风三玄出始青。恍惚之间至清灵，坐於飙台见赤生。逸域熙真养华荣，内盼沉默炼五形。三气徘徊得神明，隐龙遁芝云琅英。可以充饥使万灵，上盖玄玄下虎章。

○沐浴章　第三十六

　　沐浴盛洁弃肥薰，入室东向诵玉篇。约得万遍义自鲜，散发无欲以长存。五味皆至正气还，夷心寂闷勿烦冤。过数已毕体神精，黄华玉女告子情。真人既至使六丁，即受隐芝大洞经。十读四拜朝太上。先谒太帝后北向，黄庭内经玉书畅。授者曰师受者盟，云锦凤罗金钮缠。以代割发肌肤全，携手登山歃液丹。金书玉景乃可宣，传得可授告三官。勿令七祖受冥患，太上微言致神仙，不死之道此真文。

黄庭外景经

上部经　第一

　　老君闲居作七言，解说身形及诸神。上有黄庭下关元，后有幽阙前命门。

　　呼吸庐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灵根。审能修之可长存，黄庭中人衣朱衣。

　　关元茂籥阖两扉，幽阙侠之高巍巍。丹田之中精气微，玉池清水上生肥。

　　灵根坚固老不衰，中池有士服赤朱。横下三寸神所居，中外相距重闭之。

　　神庐之中当修治，玄膺气管受精府。急固子精以自持，宅中有士常衣绛。

　　子能见之可不病，横理长尺约其上。子能守之可无恙，呼吸庐间以自偿。

　　子保完坚身受庆，方寸之中谨盖藏。精神还归老复壮，心结幽阙流下竟。

　　养子玉树令可杖，至道不烦无旁午。灵台通天临中野，方寸之中间关下。

　　玉房之中神门户，既是公子教我者。明堂四达法海源，真人子丹当吾前。

　　三关之中精气深，子欲不死修昆仑。绛宫重楼十二环，琼室之中五色集。

　　赤神之子中池立，下有长城玄谷邑。长生要慎房中急，弃捐淫俗专子精。

　　寸田尺宅可治生，鸡子长留心安宁。推志游神三奇灵，行间无事心太平。

　　常存玉房神明达，时思太仓不饥渴。役使六丁玉女谒，闭子精门可长活。

　　正室堂前神所舍，洗心自治无败洿。历观五藏视节度，六府修治洁如素。

　　虚无自然道之固，物有自然道不烦。垂拱无为身体安，虚无之居在帏间。

　　寂寞廓然口不言，修和独立真人宫，恬淡无欲游德园。清净香洁玉女前。

　　修德明达神之门。

中部经　第二

　　作道优游深独居，扶养性命守虚无。恬淡自乐何思虑，羽翼已具正扶骨。

　　长生久视乃飞去，五行参差同根蒂。三五合气其本一，谁与共之斗日月。

　　抱玉怀珠和子室，子能守一万事毕。子自有之持无失，即欲不死入金室。

　　出日入月是吾道，天七地三回相守。升降进退合乃久，玉石落落是吾宝。

　　子自有之何不守，心晓根基养华彩。服天顺地合藏精，七日之午回相合。

　　昆仑之上不迷误，九原之山何亭亭。中有真人可使令，蔽以紫宫丹城楼。

　　侠以日月为明珠，万岁昭昭非有期。外本三阳物自来，内拘三神可长生。

　　魂欲上天魄入渊，还魂返魄道自然。庶几结珠固灵根，玉牝金籥常完坚。

　　戴地悬天周乾坤，象以四时赤如丹。前仰后卑列其门，选以还丹与玄泉。

　　象龟引气致灵根，中有真人巾金巾。负甲持符开七门，此非枝叶实是根。

　　昼夜思之可常存，仙人道士非有异。积精所致和专仁，人尽食谷与五味。

　　独食太和阴阳气，故能不死天相溉。试说五藏各有方，心为国主五藏王。

　　受意动静气得行，道自将我神明光。昼日昭昭夜自守，渴可得浆饥自饱。

　　经历六府藏卯酉，通我精华调阴阳。转阳之阴藏於九，常能行之可不老。

　　肝之为气修而长，罗列五藏主三光。上合三焦下玉浆，我神魂魄在中央。

　　精液流泉去臭香，立於玄膺含明堂。雷电霹雳往相闻，右酉左卯是吾室。

下部经　第三

　　伏於志门候天道，近在子身还自守。清静无为神留止，精神上下开分理。

　　精候天道长生草，七窍已通不知老。还坐天门候阴阳，下于喉咙神明通。

　　过华盖下清且凉，入清灵渊见吾形。期成还年可长生，还过华下动肾精。

　　立於明堂望丹田，将使诸神开命门。通利天道存灵根，阴阳列布若流星。

　　肝气周还终无端，肺之为气三焦起。上坐天门候故道，津液醴泉通六府。

　　随鼻上下开两耳，窥视天地存童子。调和精华治发齿，颜色光泽不复白。

　　下于喉咙何落落，诸神皆会相求索。下入绛宫紫华色，隐藏华盖观通庐。

　　专守心神转相呼，观我神明辟诸邪。脾神还归依大家，致於胃管通虚无。

　　藏养灵根不复枯，闭塞命门如玉都。寿传万岁年有馀，脾中之神主中宫。

　　朝会五藏列三光，上合天门合明堂。通利六府调五行，金木水火土为王。

　　通利血脉汗为浆，修护七窍去不祥，二神相得化玉英，上禀天气命益长。

　　日月列布张阴阳，五藏之主肾最精。伏於太阴成吾形，出入二窍合黄庭。

　　呼吸虚无见吾形，强我筋骨血脉盛。恍惚不见过青灵，坐於庐下见小童。

　　内息思存神明光，出於天门入无间。恬淡无欲养华茎，服食玄气可遂生。

　　还过七门饮太渊，通我悬膺过青灵。坐於庐间见小童，问於仙道与奇方。

　　服食芝草紫华英，头戴白素足丹田。沐浴华池生灵根，三府相得开命门。

　　五味皆至善气还，被发行之可长存。大道荡荡心勿烦，吾言毕矣慎勿传。

太上感应篇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吉庆避之，恶星灾之。算尽则死。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每到庚申日，辄上诣天曹，言人罪过。月晦之日，灶神亦然。

　　凡人有过，大则夺纪，小则夺算。其过大小，有数百事。欲求长生者，先须避之。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怀幼；昆虫草木，犹不可伤；宜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彰人短，不玄己长；遏恶扬善，推多取少；受辱不怨，受宠若惊；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作必成，神仙可冀。

　　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苟或非义而动，背理而行；以恶为能，忍作残害；阴贼良善，暗侮君亲；慢其先生，叛其所事；诳诸无识，谤诸同学；虚诬诈伪，攻讦宗亲；刚强不仁，很戾自用；是非不当，向背乖宜；虐下取功，谄上希旨；受恩不感，念怨不休；轻蔑天民，扰乱国政；赏及非义，刑及无辜；杀人取财，倾人取位；诛降戮服，贬正排贤；陵孤逼寡，弃法受赂；以直为曲，以曲为直；入轻为重，见杀加怒；知过不改，知善不为；自罪引他，壅塞方术；讪谤圣贤，侵陵道德；射飞逐走，发蛰惊栖；填穴覆巢，伤胎破卵；愿人有失，毁人成功；危人自安，减人自益；以恶易好，以私废公；窃人之能，蔽人之善；形人之丑，讦人之私；耗人货财，离人骨肉；侵人所爱，助人为非；逞志作威，辱人求胜；败人苗稼，破人婚姻；苟富而骄，苟免无耻；认恩推过，嫁祸卖恶；沽买虚誉，包贮险心；挫人所长，护己所短；乘威迫胁，纵暴杀伤；无故剪裁，非礼烹宰；散弃五谷，劳扰众生；破人之家，取其财宝；决火放水，以害民居；紊乱规模，以败人功；损人器物，以穷人用；见他荣贵，愿他流贬；见他富有，愿他破散；见他色美，起心私之；负他货财，愿他身死；干求不遂，便生咒恨；见他失便，便说他过；见他体相不具而笑之，见他才能可称而抑之；埋蛊厌人，用药杀树；恚怒师傅，抵触父兄；强取强求，好侵好夺；虏掠致富，巧诈求迁；赏罚不平，逸乐过节；苛虐其下，恐吓于他；怨天尤人，诃风骂雨；斗合争讼，妄逐朋党；用妻妾语，违父母训；得新忘故，口是心非；贪冒于财，欺罔其上；造作恶语，谗毁平人；毁人称直，骂神称正；弃顺效逆，背亲向疏；指天地以证鄙怀，引神明而鉴猥事；施与后悔，假借不还；分外营求，力上施设；淫欲过度，心毒貌慈；秽食餧人，左道惑众；短尺狭度，轻秤小升；以伪杂真，采取奸利；压良为贱，谩蓦愚人；贪婪无厌，咒诅求直；嗜酒悖乱，骨肉忿争；男不忠良，女不柔顺；不和其室，不敬其夫；每好矜夸，常行妒忌；无行于妻子，失礼于舅姑；轻嫚先灵，违逆上命；作为无益，怀挟外心；自咒咒他，偏憎偏爱；越井越灶，跳食跳人；损子堕胎，多行隐僻；晦腊歌舞，朔旦号怒；对北涕唾及溺，对灶吟咏及笑；又以灶火烧香，秽柴作食；夜起裸露，八节行刑；唾流星，指虹霓；辄指三光，久视日月；春日燎猎，对北恶骂；无故杀龟打蛇：如是等罪，司命随其轻重，夺其纪算，算尽则死。死有馀责，乃殃及子孙。

　　又诸横取人财者，及计其妻子家口以当之，渐至死丧。若不死丧，则有水火、盗贼、遗亡器物、疾病、口舌诸事，以当妄取之直。又枉杀人者，是易刀兵而相杀也。取非义之财者，譬如漏脯救饥，鸩酒止渴。非不暂饱，死亦及之。夫心起于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或心起于恶，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此谓转祸为福也。

　　故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无必降之福；凶人语恶、视恶、行恶，一日有三恶，天必降之祸，胡不勉而行之。

金刚经

上部

○法会因由分　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善现启请分　第二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大乘正宗分　第三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妙行无住分　第四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如理实见分　第五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正信希有分　第六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无得无说分　第七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依法出生分　第八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一相无相分　第九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庄严净土分　第十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无为福胜分　第十一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尊重正教分　第十二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如法受持分　第十三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离相寂灭分　第十四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持经功德分　第十五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即为是，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下部

○能净业障分　第十六

　　“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即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究竟无我分　第十七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即为非大身，是名大身。”“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即不名菩萨。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一体同观分　第十八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法界通化分　第十九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离色离相分　第二十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非说所说分　第二十一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无法可得分　第二十二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净心行善分　第二十三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福智无比分　第二十四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化无所化分　第二十五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法身非相分　第二十六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无断无灭分　第二十七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不受不贪分　第二十八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威仪寂净分　第二十九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一合理相分　第三十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则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须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知见不生分　第三十一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应化非真分　第三十二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四十二章经

上部

　　世尊成道已，作是思惟。离欲寂静，是最为胜。住大禅定，降诸魔道。於鹿野苑中，转四谛法轮，度憍陈如等五人，而证道果。复有比丘所说诸疑，求佛进止。世尊教敕，一一开悟，合掌敬诺，而顺尊敕。

　　佛言：辞亲出家，识心达本，解无为法，名曰沙门。常行二百五十戒，进止清净，为四真道行，成阿罗汉。阿罗汉者，能飞行变化，旷劫寿命，住动天地；次为阿那含，阿那含者，寿终灵神，上十九天，证阿罗汉；次为斯陀含，斯陀含者，一上一还，即得阿罗汉；次为须陀洹，须陀洹者，七死七生，便证阿罗汉。

　　爱欲断者，如四肢断，不复用之。

　　佛言：出家沙门者，断欲去爱，识自心源，达佛深理，悟无为法。内无所得，外无所求，心不系道，亦不结业。无念无作，非修非证，不二诸位，而自崇最，名之为道。

　　佛言：剃除须发，而为沙门。受道法者，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勿再矣。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

　　佛言：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

　　身三者：杀、盗、淫。

　　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绮语。

　　意三者：嫉、恚、痴。

　　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

　　佛言：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如病得汗，渐有痊损耳。

　　佛言：恶人闻善，故来扰乱者，汝自禁息，当无瞋责。彼来恶者，而自恶之。

　　佛言：有人闻吾守道，行大仁慈，故致骂佛。佛默不对，骂止。问曰：子以礼从人，其人不纳，礼归子乎？对曰：归矣。佛言：今子骂我，我今不纳，子自持祸，归子身矣。犹响应声，影之随形，终无免离，慎勿为恶。

　　佛言：恶人害贤者，犹仰天而唾，唾不至天，还从己堕；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坌己身。圣不可毁，祸必灭己。

　　佛言：博闻爱道，道必难会，守志奉道，其道甚大。

　　佛言：睹人施道，助之欢喜，得福甚大。沙门问曰：此福尽乎？

　　佛言：譬如一炬之火，数千百人各以炬来分取，熟食除冥，此炬如故，福亦如之。

　　佛言：饭恶人百，不如饭一善人；饭善人千，不如饭一持五戒者；饭五戒者万，不如饭一须陀洹；饭百万须陀洹，不如饭一斯陀含；饭千万斯陀含，不如饭一阿那含；饭一亿阿那含，不如饭一阿罗汉；饭千亿阿罗汉，不如饭一辟支佛；饭百亿辟支佛，不如饭一三世诸佛；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

　　佛言：人有二十难：

　　贫穷布施难，豪贵学道难。弃命必死难，得睹佛经难。

　　生值佛世难，忍色忍欲难。见好不求难，被辱不瞋难。

　　有劫不临难，触事无心难。广学博究难，除灭我慢难。

　　不轻未学难，心行平等难。不说是非难，会善知识难。

　　见性学道难，随化度人难。睹境不动难，善解方便难。

下部

　　沙门问佛：以何因缘，得知宿命，会其至道？佛言：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

　　沙门问佛：何者为善，何者最大？佛言：行道守真者善，志与道合者大。

　　沙门问佛：何者多力，何者最明？佛言：忍辱多力，不怀恶故，兼加安健。忍者无恶，必为人尊，心垢灭尽，净无瑕秽，是为最明。未有天地，逮於今日，十方所有，无有不见，无有不知，无有不闻，得一切智，可谓明矣。

　　佛言：大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人以爱欲交错，心中浊兴，故不见道。汝等沙门，当舍爱欲，爱欲垢尽，道可见矣。

　　佛言：夫见道者，譬如持炬，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独存。学道见谛，无明即灭，而明常存矣。

　　佛言：吾法念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言，修无修修。会者近尔，迷者远乎，言语道断，非物所拘，差之毫厘，失之须臾。

　　佛言：观天地，念非常，观世界，念非常，观灵觉，即菩提。如是知识，得道疾矣。

　　佛言：当念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我者，我既都无，其如幻耳。

　　佛言：人随情欲，求於声名，声名显著，身已故矣，贪世常名，而不学道，枉功劳形。譬如烧香，虽人闻香，香之烬矣，危身之火，而在其后。

　　佛言：财色於人，人之不舍。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舔之，则有割舌之患。

　　佛言：人系於妻子舍宅，甚於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情爱於色，岂惮驱驰，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透得此门，出尘罗汉。

　　佛言：爱欲莫甚於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赖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无能为道者矣。

　　佛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天神献玉女於佛，欲坏佛意。

　　佛言：革囊众秽，尔来何为？去，吾不用。天神愈敬，因问道意，佛为解说，即得须陀洹果。

　　佛言：夫为道者，犹木在水，寻流而行。不触两岸，不为人取，不为鬼神所遮，不为洄流所住，亦不腐败。吾保此木，决定入海。学道之人，不为情欲所惑，不为众邪所娆，精进无为。吾保此人，必得道矣。

　　佛言：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慎勿与色会，色会即祸生。得阿罗汉，乃可信汝意。

　　佛言：慎勿视女色，亦莫共言语，若与语者，正心思念。我为沙门，处於浊世，当如莲华，不为泥污。想其老者如母，长者如姊，少者如妹，稚者如子，生度脱心，息灭恶念。

　　佛言：夫为道者，如被干草，火来须避。道人见欲，必当远之。

　　佛言：有人患淫不止，欲自断阴。佛谓之曰：若断其阴，不如断心，心如功曹，功曹若止，从者都息。邪心不止，断阴何益！佛为说偈：欲生於汝意，意以思想生，二心各寂静，非色亦非行。佛言：此偈是迦叶佛说。

　　佛言：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於爱，何忧何怖！

　　佛言：夫为道者，譬如一人与万人战，挂铠出门。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胜而还。沙门学道，应当坚持其心，精进勇锐，不畏境前，破灭众魔，而得道果。

　　沙门夜诵迦叶佛遗教经，其声悲紧，思悔欲退。佛问之曰：“汝昔在家，曾为何业？”对曰：“爱弹琴。”佛言：“弦缓如何？”对曰：“不鸣矣。”“弦急如何？”对曰：“声绝矣。”“急缓得中如何？”对曰：“诸音普矣。”佛言：“沙门学道亦然，心若调适，道可得矣。於道若暴，暴即身疲，其身若疲，意即生恼，意若生恼，行即退矣，其行既退，罪必加矣。但清净安乐，道不失矣。”

　　佛言：如人锻铁，去滓成器，器即精好。学道之人，去心垢染，行即清净矣。

　　佛言：人离恶道，得为人难；既得为人，去女即男难；既得为男，六根完具难；六根既具，生中国难；既生中国，值佛世难；既值佛世，遇道者难；既得遇道，兴信心难；既兴信心，发菩提心难；既发菩提心，无修无证难。

　　佛言：佛子离吾数千里，忆念吾戒，必得道果；在吾左右，虽常见吾，不顺吾戒，终不得道。

　　佛问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数日间。佛言：子未闻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饭食间。佛言：子未闻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呼吸间。佛言：善哉，子知道矣！

　　佛言：学佛道者，佛所言说，皆应信顺。譬如食蜜，中边皆甜，吾经亦尔。

　　佛言：沙门行道，无如磨牛。身虽行道，心道不行，心道若行，何用行道。

　　佛言：夫为道者，如牛负重，行深泥中。疲极，不敢左右顾视，出离淤泥，乃可苏息。沙门当观情欲，甚於淤泥，直心念道，可免苦矣。

　　佛言：吾视王侯之位，如过隙尘；视金玉之宝，如瓦砾；视纨素之服，如敝帛；视大千界，如一诃子；视阿耨池水，如涂足油；视方便门，如化宝聚；视无上乘，如梦金帛；视佛道，如眼前华；视禅定，如须弥柱；视涅槃，如昼夕寤；视倒正，如六龙舞；视平等，如一真地；视兴化，如四时木。

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六祖坛经

上部

　　六祖坛经（敦煌写本）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

　　六祖惠能大师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一卷

　　──兼受无相戒弘法弟子法海集记

　　1、惠能大师於大梵寺讲堂中，升高座，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授无相戒。其时座下僧尼道俗一万馀人，韶州刺史韦据及诸官僚30馀人，儒士馀人，同请大师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刺史遂令门人僧法海集记，流行后代，与学道者，承此宗旨，递相传授，有所依约，以为禀承，说此《坛经》。

　　2、能大师言：“善知识，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大师不语，自净心神，良久乃言：

　　善知识静听。惠能慈父，本官范阳，左降，迁流南新州百姓。惠能幼小，父亦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於市卖柴。忽有一客买柴，遂领惠能至於官店。客将柴去，惠能得钱。却向门前，忽见一客读《金刚经》。惠能一闻，心明便悟。乃问客曰：“从何处来，持此经典？”客答曰：“我於蕲州黄梅县东冯墓山礼拜五祖弘忍和尚。见今在彼门人有千馀众。我於彼听见大师劝道俗，但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直了成佛。”

　　惠能闻说，宿叶有缘，便即辞亲，往黄梅冯墓山礼拜五祖弘忍和尚。

　　3、弘忍和尚问惠能曰：“汝何方人，来此山礼拜吾？汝今向吾边复求何物？”

　　惠能答曰：“弟子是岭南人，新州百姓，今故远来礼拜和尚。不求馀物，唯求佛法作。”

　　大师遂责惠能曰：“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未为堪作佛法。”

　　惠能答曰：“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大师欲更共议，见左右在旁边，大师更便不言，遂发遣惠能，令随众作务。时有一行者，遂著惠能於碓坊踏碓八个馀月。

　　4、五祖忽於一日唤门人尽来。门人集讫，五祖曰：“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门人终日供养，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汝等自性迷，福门何可救汝？汝总且归房自看，有智慧者，自取本性般若之知各作一偈呈吾。吾看汝偈，若悟大意者，付汝衣法，禀为六代，火急作。”

　　5、门人得处分，却来各至自房。递相谓言：“我等不须呈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神秀上座是故教授师，秀上座得法后，自可依止，请不用作。”诸人识心，尽不敢呈偈。

　　时大师堂前有三间房廊，於此廊下供养，欲画楞伽变，并画五祖大师传授衣法，流行后代为记。画人卢坅看壁了，明日下手。

　　6、上座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心偈，缘我为教授师。我若不呈心偈，五祖如何得见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将心偈上五祖，呈意即善，求法、觅祖不善，却同凡心夺其圣位。若不呈心，修不得法。”良久思惟：“甚难甚难。”夜至三更，不令人见，遂向南廊下中间壁上题作呈心偈，欲求衣法。“若五祖见偈，言此偈语，若访觅我，我见和尚，即云是秀作。五祖见偈，言不堪，自是我迷，宿叶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我心自息。”

　　秀上座三更於南廊下中间壁上，秉烛题作偈。人尽不知。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7、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却归房卧，并无人见。

　　五祖平旦，遂唤卢供奉来南廊下画楞伽变。

　　五祖忽见此偈，请记。乃谓供奉曰：“弘忍与供奉钱三十千，深劳远来，不画变相也。《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如留此偈，令迷人诵。依此修行，不堕三恶。依法修行，有大利益。”

　　大师遂唤门人尽来，焚香偈前，众人见已，皆生敬心。“汝等尽诵此偈者，方得见性。依此修行，即不堕落。”门人尽诵，皆生敬心，唤言“善哉。”

　　五祖遂唤秀上座於堂内门：“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应得我法。”秀上座言：“罪过！实是神秀作，不敢求祖。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识大意否？”五祖曰：“汝作此偈，见解只到门前，尚未得入。凡夫依此偈修行，即不堕落。作此见解，若觅无上菩提，即不可得。要入得门，见自本性。汝且去，一两日来思惟，更作偈来呈吾。若入得门，见自本性，当付汝衣法。”

　　秀上座去数日，作偈不得。

　　8、有一童子，於碓坊边过，唱诵此偈。惠能一闻，知未见性，即识大意。能问童子：“适来诵者，是何言偈？”童子答能曰：“你不知大师言生死事大，欲传衣法，令门人等：‘各作一偈来呈吾看，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有一上座名神秀，忽於南廊下书无相偈一首。五祖令诸门人尽诵。悟此偈者，即见自性；依此修行，即得出离。”

　　惠能答曰：“我此踏碓八个馀月，未至堂前，望上人引惠能至南廊下，见此偈礼拜，亦愿诵取，结来生缘，愿生佛地。”

　　童子引能至南廊下，能即礼拜此偈。为不识字，请一人读。惠能闻已，即识大意。惠能亦作一偈，又请得一解书人於西间壁上题著，呈自本心。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性，即悟大意。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

　　佛性常清净，何处染尘埃。

　　又偈曰：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院内徒众见能作此偈，尽怪。惠能却入碓坊。

　　五祖忽来廊下，见惠能偈，即知识大意。恐众人知，五祖乃谓众人曰：“此亦未得了。”

　　9、五祖夜至三更，唤惠能堂内，说《金刚经》。惠能一闻，言下便悟。其夜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汝为六代祖，衣将为信禀，代代相传。法以心传心，当令自悟。”五祖言惠能：“自古传法，气如悬丝。若住此间，有人害汝，汝即须速去。”

　　10、能得依法，三更发去。五祖自送能於九江驿，登时便别。五祖处分：“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难去，在后弘化，善诱迷人。若得心开，与悟无别。”辞违已了，便发向南。

　　11、两月中间，至大庾岭。不知向后有数百人来，欲拟捉惠能，夺衣法。来至半路，尽总却回。唯有一僧，姓陈名惠顺，先是三品将军，性行粗恶，直至岭上，来趁把著，惠能即还法衣，又不肯取：“我故远来求法，不要其衣。”能於岭上，便传法惠顺。惠顺得闻，言下心开。能使惠顺即却向北化人。

　　12、惠能来於此地，与诸官僚道俗，亦有累劫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惠能自知。愿闻先圣教者，各须净心闻了，愿自除迷，如先代悟。（下是法）

　　惠能大师唤言：

　　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即缘心迷，不能自悟，须求大善知识，示道见性。

　　善知识！愚人智人，佛性本亦无差别，只缘迷误。迷即为愚，悟即成智。

　　13、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第一勿迷言慧定别。慧定体不一不二，即定是慧体，即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善知识，此义即是慧等。学道之人作意，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定慧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心不善，慧定不等。心口俱善，内外一种，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口诤。若诤先后，即是迷人。不断胜负，却生法我，不离四相。

　　14、一行三昧者，於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行真心是。《净名经》云：“真心是道场，真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说法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真心，非佛弟子。但行真心，於一切法上无有执著，名一行三昧。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真心坐不动，除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若如是，此法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在住，即通流住，即被缚。若坐不动，是维摩诘不合呵舍利弗宴坐林中。

　　善知识！又见有人教人坐，看心看净，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悟，便执成颠倒。即有数百般如此教道者，故知大错。

　　15、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如灯光。有灯即有光，无灯即无光。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即有二，体无两般。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16、善知识！法无顿渐，人有利钝。迷即渐劝，悟人顿修。识自本心，是见本性。悟即元无差别，不悟即长劫轮回。

　　17、善知识！我自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何明为相无相？於相而离相。无念者，於念而不念。无住者，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念念，后念念念，相续无有断绝。若一念断绝，法身即离色身。念念时中，於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是无相。但能离相，性体清净，是以无相为体，於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於自念上离境，不於法上念生。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无别处受生。学道者用心，莫不识法意。自错尚可，更劝他人迷，不自见迷，又谤经法，是以立无念为宗。即缘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念，从此而生。然此教门立无念为宗。世人离境，不起於念。若无有念，无念亦不立。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维摩经》云：“外能善分别诸法相，内於第一义而不动。”

　　18、善知识！此法门中，坐禅元不著心，亦不著净，亦不言动。若言看心，心元是妄。妄如幻故，无所看也。若言看净，人性本净。为妄念故，盖覆真如。离妄念，本性净。不见自性本净，起心看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故知看者看却是妄也。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功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若不动者，见一切人过患，是性不动。迷人自身不动，开口即说人是非，与道违背。看心看净，却是障道因缘。

　　19、今记如是。此法门中何名坐禅？此法门中，一切无碍。外於一切境界上，念不去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何名为禅定？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外若有相，内性不乱，本性自净曰定。只缘境触，触即乱，离相不乱即定。外离相即禅，内外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维摩经》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菩萨戒》云：“本原自性清净。”善知识！见自性自净，自修自作，自性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

　　20、善知识！总须自听，与授无相戒。一时逐惠能口道，令善知识见自三身佛：於自色身，归依清净法身佛；於自色身，归依千百亿化身佛；於自色身，归依当身圆满报身佛。（已上三唱）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向者三身，在自法性，世人尽有，为迷不见。外觅三世如来，不见自色身中三世佛。

　　善知识！听与善知识说，令善知识於自色身，见自法性有三世佛。此三身佛，从自性上生。何名清净身佛？善知识！世人性本自净，万法在自性，思惟一切恶事，即行於恶行。思量一切善事，便修於善行。知如是，一切法尽在自性，自性常清净，日月常明。只为云覆盖，上明下暗，不能了见日月星辰。忽遇慧风吹散，卷尽云雾，万象参罗，一时皆现。世人性净，犹如清天。慧如日，智如月，智慧常明。於外看境，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能明，故遇善知识开真正法，吹却迷妄，内外明彻，於自性中万法皆现。一切法在自性，名为清净法身。自归依者，除不善心及不善行，是名归依。

　　何名为千百亿化身佛？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是自化。思量恶法，化为地狱；思量善法，化为天堂；毒害化为畜生，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自性变化甚多，迷人自不知见。一念善，智慧即生。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常思於后。常后念善，名为报身。一念恶，报却千年善心；一念善，报却千年恶灭。无常已来，后念善，名为报身。从法身思量，即是化身；念念善，即是报身。自悟自修，即名归依也。皮肉是色身，是舍宅，不在归依也。但悟三身，即识大意。

　　21、既自归依三身佛已，与善知识发四弘大愿。善知识！一时逐惠能道：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边誓愿断。

　　法门无边誓愿学，无上佛道誓愿成。（三唱）

　　善知识！“众生无边誓愿度”，不是惠能度。善知识！心中众生，各於自身自性自度。何名自性自度？自色身中邪见烦恼、愚痴迷妄，自有本觉性。只本觉性，将正见度。既悟正见般若之智，除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见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烦恼来菩提度。如是度者，是名真度。

　　“烦恼无边誓愿断”，自心除虚妄。“法门无边誓愿学”，学无上正法。“无上佛道誓愿成”，常下心行，恭敬一切，远离迷执。觉智生般若，除却迷妄，即自悟佛道成，行誓愿力。

　　22、今既发四弘誓愿，说与善知识无相忏悔，三世罪障。

　　大师言：善知识！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恶行，一时自性若除，即是忏悔。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愚痴染，除却从前矫杂心永断，名为自性忏。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疽疫染，除却从前疾垢心，自性若除即是忏。（已上三唱）

　　善知识！何名忏悔者？终身不作。悔者，知於前非。恶业恒不离心，诸佛前口说无益。我此法门中，永断不作，名为忏悔。

　　23、今既忏悔已，与善知识授无相三归依戒。

　　大师言：善知识！归依觉，两足尊；归依正，离欲尊；归依净，众中尊。从今已后，称佛为师，更不归依邪迷外道，愿自三宝慈悲证明。善知识！惠能劝善知识归依三宝。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自心归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离财离色，名两足尊。自心归依正，念念无邪故，即无爱著。以无爱著，名离欲尊。自心归依净，一切尘劳妄念，虽在自性，自性不染著，名众中尊。凡夫解脱，从日至日，受三归依戒。若言归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即无所归。既无所归，言却是妄。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意。经中只言自归依佛，不言归依他佛。自性不归依，无所处。

　　24、今既自归依三宝，总各各至心，与善知识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善知识！虽念不解，惠能与说，各各听。

　　摩诃般若波罗蜜者，西国梵语，唐言大智慧彼岸到。此法须行，不在口念。口念不行，如如化。修行者，法身与佛等也。何名摩诃？摩诃者是大。心量广大，由如虚空。莫定心禅，即落无记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25、性含万法是大，万法尽是自性，见一切人及非人，恶之与善，恶法善法，尽皆不舍，不可染著，由如虚空，名之为大，此是摩诃行。迷人口念，智者心。又有迷人，空心不思，名之为大，此亦不是。心量大，不行是小。莫口空说，不修此行，非我弟子。

　　26、何名般若？般若是智慧。一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名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心中常愚，我修般若。无形相，智慧性即是。

　　何名波罗蜜？此是西国梵音，唐言彼岸到。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是於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永长流，故即名到彼岸。故名波罗蜜。

　　迷人口念，智者心行。当念时有妄，有妄即非真有。念念若行，是名真有。

　　悟此法者，悟般若法，修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法身等佛。

　　善知识！即烦恼是菩提。前念迷即凡，后念悟即佛。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将大智慧到彼岸，打破五阴烦恼尘劳。最尊、最上、第一，赞最上乘法，修行定成佛。无去、无住、无来往，是定慧等，不染一切法。三世诸佛从中变三毒为戒定慧。

　　27、善知识！我此法门，从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般若常在，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莫起杂妄，即自是真如性。用智慧观照，於一切法不取不舍，即见性成佛道。

　　28、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入般若三昧者，直须修般若波罗蜜行。但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即得见性，入般若三昧，当知此人功德无量。经中分明赞叹，不能具说。此是最上乘法，为大智上根人说。少根智人若闻法，心不生信。何以故？譬如大龙，若下大雨，雨於阎浮提，如漂草叶。若下大雨，雨放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者，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观照，不假文字。譬如其雨水，不从无有，元是龙王於江海中将身引此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一切有情无情，悉皆蒙润。诸水众流，却入大海。海纳众水，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29、少根之人，闻说此顿教，犹如大地草木根性自少者，若被大雨一沃，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少根之人，亦复如是。

　　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之人，亦无差别。因何闻法即不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盖覆於日，不得风吹，日无能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有迷心，外修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人。闻其顿教，不信外修，但於自心令自本性常起正见，一切邪见烦恼尘劳众生，当时尽悟，犹如大海纳於众流，小水大水合为一体，即是见性。内外不住，来去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心修此行，即与《般若波罗蜜经》本无差别。

　　30、一切经书及文字，小大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故，故然能建立。我若无智人，一切万法本亦不有，故知万法本从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在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故，智为大人。问迷人於智者，智人与愚人说法，令使愚者悟解心开。迷人若悟心开，与大智人无别。故知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若悟，即众生是佛。故知一切万法，尽在自身心中，何不从於自心，顿见真如本性。《菩萨戒经》云：“我本源自性清净。”识心见性，自成佛道。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下部

　　31、善知识！我於忍和尚处，一闻言下大悟，顿见真如本性，是故以教法流行后代，今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令自本性顿悟。若能自悟者，须觅大善知识示道见性。

　　何名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直示正路，是大善知识，是大因缘。所为化道，令得见佛。一切善法，皆因大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亦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得善知识示道见性。若自悟者，不假外求善知识。若取外求善知识，望得解脱，无有是处。识自心内善知识，即得解脱。若自心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即有教授。汝若不得自悟，当起般若观照，刹那间，妄念俱灭，即是自真正善知识，一悟即至佛地。自性心地，以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是解脱。既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悟般若三昧，即是无念。

　　何名无念？无念法者，见一切法，不著一切法；遍一切处，不著一切处。常净自性，使六贼从六门走出，於六尘中不离不染，来去自由，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莫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顿法者，至佛位地。

　　32、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常见吾法身不离汝左右。善知识！将此顿教法门，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是佛教。终身受持而不退者，欲入圣位，然须传受。从上已来，嘿然而付衣法，发大誓愿，不退菩提，即须分付。若不同见解，无有志愿，在在处处，勿妄宣传。损彼前人，究竟无益。若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万劫千生，断佛种性。

　　33、大师言：善知识！听吾说《无相颂》，令汝迷者罪灭，亦名《灭罪颂》。颂曰：

　　愚人修福不修道，谓言修福如是道。

　　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业元来在。

　　若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元造。

　　若解向心除罪缘，各自性中真忏悔。

　　若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

　　学道之人能自观，即与悟人同一例。

　　大师令传此顿教，愿学之人同一体。

　　若欲当来觅本身，三毒恶缘心里洗。

　　努力修道莫悠悠，忽然虚度一世休。

　　若遇大乘顿教法，虔诚合掌志心求。

　　大师说法了。韦使君、官僚、僧众、道俗，赞言无尽，昔所未闻。

　　34、使君礼拜，白言：“和尚说法，实不思议。弟子当有少疑，欲问和尚。望意和尚大慈大悲，为弟子说。”

　　大师言：“有疑即问，何须再三。”

　　使君问：“法可不如是西国第一祖达摩祖师宗旨？”

　　大师言：“是。”

　　“弟子见说，达摩大师代，梁武帝问达摩：‘朕一生已来造寺、布施、供养，有功德否？’达摩答言：‘并无功德。’武帝惆怅，遂遣达摩出境。未审此言，请和尚说。”

　　六祖言：“实无功德。使君勿疑达摩大师言。武帝著邪道，不识正法。”

　　使君问：“何以无功德？”

　　和尚言：“造寺、布施、供养，只是修福，不可将福以为功德。功德在法身，非在於福田。自法性有功德。平直是德、佛性。外行恭敬，若轻一切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德。自性无功德，法身无功德。念念行平等真心，德即不轻。常行於敬，自修身即功，自修心即德。功德自心作，福与功德别。武帝不识正理，非祖大师有过。”

　　35、使君礼拜，又问：“弟子见僧俗常念阿弥陀佛，愿往生西方，请和尚说，得生彼否？望为破疑。”

　　大师言：“使君，听惠能与说。世尊在舍卫城，说西方引化，经文分明，去此不远。只为下根说近，说远只缘上智。人自两种，法无般，迷误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生彼，悟者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使君，东方但净心，无罪；西方心不净，有愆。迷人愿生东方、西者，所在处并皆一种。心地但无不净，西方去此不远。心起不净之心，念佛往生难到。除恶即行十万，无八邪即过八千。但行真心，到如禅指。使君但行十善，何须更愿往生？不断十恶之心，何佛即来迎请？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顿教大乘，念佛往生路遥，如何得达？”

　　六祖言：“惠能与使君移西方刹那间，目前便见。使君愿见否？”

　　使君礼拜：“若此得见，何须往生，愿和尚慈悲，为现西方，大善！”

　　大师言：“一时见西方，无疑即散。”

　　大众愕然，莫知何是。

　　大师曰：“大众大众作意听，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身即是城门。外有六门，内有意门。心即是地，性即是王。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坏。佛是自性作，莫向身求。自性迷，佛即是众生；自性悟，众生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是释迦，平直即是弥勒，人我即是须弥，邪心即是海水，烦恼即是波浪，毒心即是恶龙，尘劳即是鱼鳖，虚妄即是鬼神，三毒即是地狱，愚痴即是畜生，十善即是天堂。无我人，须弥自倒。除邪心，海水竭；烦恼无，波浪灭；毒害除，鱼龙绝。自心地上觉性如来，施大智慧光明，照耀六门清净，照破六欲诸天下，照三毒若除，地狱一时消灭，内外明彻，不异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座下闻说，赞声彻天，应是迷人，了然便见。使君礼拜，赞言：“善哉！善哉！普愿法界众生，闻者一时悟解。”

　　36、大师言：“善知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寺不修，如西方心恶之人。在家若修行，如东方人修善，但愿自家修清净，即是西方。”

　　使君问：“和尚，在家如何修？愿为指授。”

　　大师言：“善知识！惠能与道俗作《无相颂》，尽诵取，依此修行，常与惠能说一处无别。”颂曰：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

　　惟传顿教法，出世破邪宗。

　　教即无顿渐，迷误有迟疾。

　　若学顿法门，愚人不可迷。

　　说即须万般，合离还归一。

　　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邪来因烦恼，正来烦恼除。

　　邪正悉不用，清净至无馀。

　　菩提本清净，起心即是妄。

　　净性於妄中，但正除三障。

　　世间若修道，一切尽不妨。

　　常现在己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自有道，离道别觅道。

　　觅道不见道，到头还自懊。

　　若欲觅真道，行正即是道。

　　自若无正心，暗行不见道。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愚。

　　若见世间非，自非却是左。

　　他非我不罪，我非自有罪。

　　但自去非心，打破烦恼碎。

　　若欲化愚人，事须有方便。

　　勿令破彼疑，即是菩提见。

　　法元在世间，於世出世间。

　　勿离世间上，外求出世间。

　　邪见在世间，正见出世间。

　　邪正悉打却。

　　此但是顿教，亦名为大乘。

　　迷来经累劫，悟即刹那间。

　　37、大师言：“善知识！汝等尽诵取此偈，依此偈修行，去惠能千里，常在能边。依此不修，对面千里远。各各自修，法不相待。众人且散，惠能归漕溪山。众生若有大疑，来彼山间，为汝破疑，同见佛性。”

　　合座官僚、道俗，礼拜和尚，无不嗟叹：“善哉大悟，昔所未闻。岭南有福，生佛在此。谁能得知。”一时尽散。

　　38、大师往漕溪山、韶、广二州行化四十馀年，若论门人，僧之与俗，约有三五千人，说不可尽。若论宗旨，传授《坛经》，以此为依约。若不得《坛经》，即无禀受。须知法处、年月日、姓名，遍相付嘱。无《坛经》禀承，非南宗弟子也。未得禀承者，虽说顿教法，未知根本，修不免诤。但得法者，只劝修行。诤是胜负之心，与佛道违背。

　　39、世人尽传南宗能北秀，未知根本事由。且秀禅师於南荆府当阳县玉泉寺住持修行，惠能大师於韶州城东三十五里漕溪山住。法即一宗，人有南北，因此便立南北。何以渐顿法即一种？见有迟疾。见迟即渐，见疾即顿。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渐顿。

　　40、神秀师常见人说，惠能法疾，直旨见路。秀师遂唤门人僧志诚曰：“汝聪明多智。汝与吾至漕溪山，到惠能所礼拜，但听，莫言吾使汝来，所听得意旨，记取却来与吾说。看惠能见解，与吾谁疾迟。汝第一早来，勿令吾怪。”

　　志诚奉使欢喜，遂行。半月中间，即至漕溪山，见惠能和尚礼拜，即听，不言来处。志诚闻法，言下便悟，即启本心。起立，即礼拜，白言：“和尚，弟子从玉泉寺来，秀师处不得启悟。闻和尚说，便启本心。和尚慈悲，愿当教示。”

　　惠能大师曰：“汝从彼来，应是细作。”

　　志诚曰：“不是。”

　　六祖曰：“何以不是？”

　　志诚曰：“未说时即是，说了即不是。”

　　六祖言：“烦恼即是菩提，亦复如是。”

　　41、大师谓志诚曰：“吾闻汝禅师教人，唯传戒定慧。汝和尚教人戒定慧如何？当为吾说。”

　　志诚曰：“秀和尚言戒定慧，诸恶不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此即名为戒定慧，彼作如是说，不知和尚所见如何？”

　　惠能和尚答曰：“此说不可思议，惠能所见又别。”

　　志诚问何以别？惠能答曰：“见有迟疾。”

　　志诚请和尚说所见戒定慧。

　　大师言：“如汝听吾说，看吾所见处。心地无疑非，自性戒；心地无乱，是自性定；心地无痴，是自性慧。”

　　能大师言：“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上智人。得悟，自亦不立戒定慧。”

　　志诚言：“请大师说不立如何？”

　　大师言：“自性无非、无乱、无痴，念念般若观照，当离法相，有何可立？自性顿修，立有渐次，所以不立。”

　　志诚礼拜，便不离漕溪山，即为门人，不离大师左右。

　　42、又有一僧名法达，常诵《妙法莲华经》七年，心迷不知正法之处。来至漕溪山礼拜，问大师言：“弟子常诵《妙法华经》七年，心迷不知正法之处，经上有痴。大师智慧广大，愿为除疑。”

　　大师言：“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上无痴，汝心自邪，而求正法。吾心正定，即是持经。吾一生以来，不识文字。汝将《法华经》来，对吾读一遍，吾闻即知。”

　　法达取经到，对大师读一遍。六祖闻已，即识佛意，便已法达说《法华经》。六祖言：“法达，《法华经》无多语，七卷尽是譬喻因缘。如来广说三乘，只为世人根钝。经文分明，无有馀乘，唯有一佛乘。”

　　大师：“法达，汝听一佛乘，莫求二佛乘，迷却汝性。经中何处是一佛乘？吾与汝说。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於世。’”（已上十六字是正法）

　　“法如何解？此法如何修？汝听吾说。人心不思本源空寂，离却邪见，即一大事因缘。内外不迷，即离两边。外迷著相，内迷著空。於相离相，於空离空，即是不迷。若吾此法，一念心开，出现於世。心开何物？开佛知见。佛，犹如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开、示、悟、入，上一处入，即觉知见，见自本性，即得出世。”

　　大师言：“法达！吾常愿一切世人，心地常自开佛知见，莫开众生知见。世人心愚迷造恶，自开众生知见。世人心正，起智慧观照，自开佛知见。莫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出世。”

　　大师言：“法达！此是《法华经》一乘法。向下分三，为迷人故。汝但依一佛乘。”

　　大师言：“法达！心行转《法华》，不行《法华》转。心正转《法华》，心邪《法华》转。开佛知见转《法华》，开众生知见被《法华》转。”、

　　大师言：“努力依法修行，即是转经。”

　　法达一闻，言下大悟。涕泪悲泣，白言：“和尚！实未曾转《法华》，七年被《法华》转，已后转《法华》，念念修行佛行。”

　　大师言：“即佛行是佛。”其时听人，无不悟者。

　　43、时有一僧名智常，来漕溪山礼拜和尚，问四乘法义。智常问和尚曰：“佛说三乘，又言最上乘。弟子不解，望为教示。”

　　惠能大师曰：“汝自身心见，莫著外法相。元无四乘法，人心量四等，法有四乘。见闻读诵是小乘，悟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行俱备，一切不离染，但离法相，作无所得，是最上乘。最上乘是最上行义，不在口诤，汝须自修，莫问吾也。”

　　44、又有一僧名神会，南阳人也。至漕溪山礼拜，问言：“和尚坐禅，见亦不见？”

　　大师起，把打神会三下，却问神会：“吾打汝，痛不痛？”

　　神会答言：“亦痛亦不痛。”

　　六祖言曰：“吾亦见亦不见。”

　　神会又问大师：“何以亦见亦不见？”

　　大师言：“吾亦见，常见自过患，故云亦见。亦不见者，不见天地人过罪。所以亦见亦不见也。汝亦痛亦不痛如何？”

　　神会答曰：“若不痛，即同无情木石；若痛，即同凡，即起於恨。”

　　大师言：“神会向前。见不见是两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来弄人！”

　　神会礼拜礼拜，更不言。

　　大师言：“汝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心悟自见，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惠能见否？吾不自知，代汝迷不得。汝若自见，代得吾迷？何不自修，问吾见否！”

　　神会作礼，便为门人，不离漕溪山中，常在左右。

　　45、大师遂唤门人法海、志诚、法达、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神会。大师言：“汝等十弟子近前。汝等不同馀人。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师，吾教汝说法，不失本宗。举三科法门，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於性相。若有人问法，出语尽双，皆取法对，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

　　三科法门者，荫、界、入。荫是五荫；界，十八界；入，十二入。何名五荫？色荫、受荫、想荫、行荫、识荫是。何名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何名十二入？外六尘、中六门。何名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是。何名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法性起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门、六尘，自性含万法，名为含藏识。思量即转识。生六识，出六门、六尘，是三六十八。由自性邪，起十八邪。含自性，十八正。含恶用即众生，善用即佛。用由何等？由自性。

　　46、对。外境无情对有五：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暗与明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

　　语与言对、法与相对有十二对：有为无为对，有色无色对，有相无相对，有漏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长与短对，高与下对。

　　自性居起用对有十九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崄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慈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慳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常与无常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体与用对，性与相对，有情与无亲对。

　　言语与法相对有十二对，内外境有无五对，三身有三对，都合成三十六对法也。

　　此三十六对法，能用通一切经，出入即离两边。如何自性起用三十六对？共人言语，出外於离相，入内於空离空。著空，则唯长无明；著相，唯邪见谤法。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不合言语，言语即是文字。自性上说空，正语言本性不空。迷自惑，语言除故。暗不自暗，以明故暗。暗不自暗，以明变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三十六对，亦复如是。”

　　47、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递相教授一卷《坛经》，不失本宗。不禀受《坛经》，非我宗旨。如今得了，递代流行。得遇《坛经》者，如见吾亲授。”

　　十僧得教授已，写为《坛经》，递代流行，得者必当见性。

　　48、大师先天二年八月三日灭度。七月八日，唤门人告别。

　　大师先天元年於蕲州国恩寺造塔，至先天二年七月告别。大师言：“汝众近前，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问，为汝破疑，当令迷者尽，使汝安乐。吾若去后，无人教汝。”

　　法海等众僧闻已，涕泪悲泣，唯有神会不动，亦不悲泣。六祖言：“神会小僧，却得善等，毁誉不动，馀者不得。数年山中，更修何道？汝今悲泣，更有阿谁？忧吾不知去处在！若不知去处，终不别汝。汝等悲泣，即不知吾去处。若知去处，即不悲泣。性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汝等尽坐，吾与汝一偈：《真假动静偈》，汝等尽诵取，见此偈意，与吾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僧众礼拜，请大师留偈，敬心受持。偈曰：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於真。

　　若见於真者，是见尽非真。

　　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

　　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

　　有性即解动，无性即不动。

　　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

　　若见真不动，动上有不动。

　　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

　　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

　　若悟作此见，则是真如用。

　　报诸学道者，努力须用意。

　　莫於大乘门，却执生死智。

　　前头人相应，即共论佛义。

　　若实不相应，合掌礼劝善。

　　此教本无诤，若诤失道意。

　　执迷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49、众僧既闻，识大师意，更不敢诤，依法修行。一时礼拜，即知大师不久住世。上座法海向前言：“大师！大师去后，衣法当付何人？”

　　大师言：“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吾灭后二十馀年，邪法缭乱，惑我宗旨，有人出来，不惜身命，定佛教是非。竖立宗旨，即是吾正法。衣不合传。汝不信，吾与诵先代五祖《传衣付法诵》。若据第一祖达摩颂意，即不合传衣。听吾与汝颂。”颂曰：

　　第一祖达摩和尚颂曰：

　　吾大来唐国，传教救迷情。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第二祖慧可和尚颂曰：

　　本来缘有地，从地种花生。

　　当来元无地，花从何处生。

　　第三祖僧璨和尚颂曰：

　　花种须因地，地上种花生。

　　花种无生性，於地亦无生。

　　第四祖道信和尚颂曰：

　　花种有生性，因地种花生。

　　先缘不和合，一切尽无生。

　　第五祖弘忍和尚颂曰：

　　有情来下种，无情花即生。

　　无情又无种，心地亦无生。

　　第六祖惠能和尚颂曰：

　　心地含情种，法雨即化生。

　　自悟花情种，菩提果自成。

　　50、能大师言：“汝等听吾作二颂，取达摩和尚颂意。汝迷人依此颂修行，必当见性。”第一颂曰：

　　心地邪花放，五叶逐根随。

　　共造无明叶，见被叶风吹。

　　第二颂曰：

　　心地正花放，五叶逐根随。

　　共修般若慧，当来佛菩提。

　　六祖说偈已了，放众生散。门人出外思惟，即知大师不久住世。

　　51、六祖后至八月三日食后。大师言：“汝等善位坐，吾今共汝等别。”

　　法海问言：“此顿教法传授，从上已来，至今几代？”

　　六祖言：“初传受七佛，释迦牟尼佛第七，大迦叶第八，阿难第九，末因地第十，商那和修第十一，优婆鞠多第十二，提多迦第十三，佛陀难提第十四，佛陀密多第十五，胁比丘第十六，富那奢第十七，马鸣第十八，毗罗长老第十九，龙树第二十，迦那提婆第二十一，罗睺罗第二十二，僧迦那提第二十三，僧迦那舍第二十四，鸠摩罗驮第二十五，阇耶多第二十六，婆修盘多第二十七，摩拏罗第二十八，鹤勒那第二十九，师子比丘第三十，舍那婆斯第三十一，优婆堀第三十二，僧迦罗第三十三，须婆密多第三十四，南天竺国王子第三太子菩提达摩第三十五，唐国僧慧可第三十六，僧璨第三十七，道信第三十八，弘忍第三十九，惠能自身当今受法第四十。”

　　大师言：“今日已后，递相传授，须有依约，莫失宗旨。”

　　52、法海又曰：“大师今去，留付何法？令后代人如何见佛？”

　　六祖言：“汝听，后代迷人，但识众生，即能见佛。若不识众生，觅佛万劫不可得也。吾今教汝识众生见佛，更留《见真佛解脱颂》。迷即不见佛，悟者即见。”

　　法海愿闻，代代流传，世世不绝。

　　六祖言：“汝听，吾与汝说。后代世人，若欲觅佛。但识佛心、众生，即能识佛，即缘有众生，离众生无佛心。

　　迷即佛众生，悟即众生佛。

　　愚痴佛众生，智慧众生佛。

　　心崄佛众生，平等从生心。

　　一生心若崄，佛在众生心。

　　一念悟若平，即众生自佛。

　　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

　　自若无佛心，向何处求佛。”

　　53、大师言：“汝等门人好住，吾留一颂，名《自性见真佛解脱颂》。后代迷，问此颂意，意即见自心自性真佛。与汝此颂，吾共汝别。”颂曰：

　　真如净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真魔。

　　邪见之人魔在舍，正见之人佛即过。

　　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

　　正见忽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

　　化身报身及净身，三身元本是一身。

　　若向身中觅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

　　淫性本身净性因，除淫即无净性身。

　　性中但自离王欲，见性刹那即是真。

　　今生若悟顿教门，悟即眼前见世尊。

　　若欲修行求觅佛，不知何处欲觅真。

　　若能身中自有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自不求真外觅佛，去觅总是大痴人。

　　顿教法者是西流，救度世人须自修。

　　今保世间学道者，不於此是大悠悠。

　　大师说偈已了，遂告门人曰：“汝等好住，今共汝别。吾去以后，莫作世情悲泣，而受人吊问、钱帛，著孝衣，即非圣法，非我弟子。如吾在日一种，一时端坐，但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坦然寂静，即是大道。吾去已后，但依法修行，共吾在日一种。吾若在世，汝违教法，吾住无益。”

　　大师云此语已，夜至三更，奄然迁化。大师春秋七十有六。

　　54、大师灭度之日，寺内异香氛氛，经数日不散。山崩地动，林木变白，日月无光，风云失色。八月三日灭度，至十一月，迎和尚神座於漕溪山，葬在龙龛之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

　　韶州刺史韦据立碑，至今供养。

　　55、此《坛经》，法海上座集。上座无常，付同学道际。道际无常，付门人悟真；悟真在岭南漕溪山法兴寺，现今传授此法。

　　56、如付此法，须得上根智，深信佛法，立於大悲。持此经以为禀承，於今不绝。

　　57、和尚本是韶州曲江县人也。

　　如来入涅槃，法教流东土。

　　共传无住，即我心无住。

　　此真菩萨说，真实示行喻。

　　惟教大智人，示旨於凡度。

　　誓修行。修行遭难不退，遇苦能忍，福德深厚，方授此法。如根性不堪，林量不得，虽求此法，违立不德者，不得妄付《坛经》。告诸同道者，令知蜜意。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坛经一卷（李申校定）

茶经

一之源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叶如丁香，根如胡桃。其字或从草，或从木，或草木并。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栎壤，下者生黄土。凡艺而不实，植而罕茂，法如种瓜，三岁可采。野者上，园者次；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牙者次；叶卷上，叶舒次。阴山坡谷者不堪采掇，性凝滞，结瘕疾。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支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茶为累也。亦犹人参，上者生上党，中者生百济、新罗，下者生高丽。有生泽州、易州、幽州、檀州者，为药无效，况非此者！设服荠苨，使六疾不瘳。知人参为累，则茶累尽矣。

二之具

　　籝，一曰篮，一曰笼，一曰筥。以竹织之，受五升，或一斗、二斗、三斗者，茶人负以采茶也。

　　灶无用（穴犮）者，釜用唇口者。

　　甑，或木或瓦，匪腰而泥，篮以箪之，篾以系之。始其蒸也，入乎箪，既其熟也，出乎箪。釜涸注于甑中，又以谷木枝三亚者制之，散所蒸牙笋并叶，畏流其膏。

　　杵臼，一曰碓，惟恒用者佳。

　　规，一曰模，一曰棬。以铁制之，或圆或方或花。

　　承，一曰台，一曰砧。以石为之，不然以槐、桑木半埋地中，遣无所摇动。

　　檐，一曰衣。以油绢或雨衫单服败者为之，以檐置承上，又以规置檐上，以造茶也。茶成，举而易之。

　　芘莉，一曰羸子，一曰篣筤。以二小竹长三赤，躯二赤五寸，柄五寸，以篾织，方眼如圃，人土罗阔二赤，以列茶也。

　　棨，一曰锥刀，柄以坚木为之，用穿茶也。

　　扑，一曰鞭。以竹为之，穿茶以解茶也。

　　焙，凿地深二尺，阔二尺五寸，长一丈，上作短墙，高二尺，泥之。

　　贯，削竹为之，长二尺五寸，以贯茶焙之。

　　棚，一曰栈，以木构于焙上，编木两层，高一尺，以焙茶也。茶之半干升下棚，全干升上棚。

　　穿，江东淮南剖竹为之，巴川峡山纫谷皮为之。江东以一斤为上穿，半斤为中穿，四两五两为小穿。峡中以一百二十斤为上，八十斤为中穿，五十斤为小穿。字旧作钗钏之“钏”，字或作贯串，今则不然。如磨、扇、弹、钻、缝五字，文以平声书之，义以去声呼之，其字以穿名之。

　　育，以木制之，以竹编之，以纸糊之，中有隔，上有覆，下有床，傍有门，掩一扇，中置一器，贮煻煨火，令煴煴然，江南梅雨时焚之以火。

三之造

　　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牙者，发于藂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茶有千万状，卤莽而言，如胡人靴者蹙缩然，犎牛臆者廉襜然，浮云出山者轮菌然，轻飚拂水者涵澹然。有如陶家之子罗，膏土以水澄泚之。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经，此皆茶之精腴。有如竹箨者，枝干坚实，艰于蒸捣，故其形籭簁然；有如霜荷者，至叶凋，沮易其状貌，故厥状委萃然，此皆茶之瘠老者也。自采至于封七经目，自胡靴至于霜荷八等，或以光黑平正，言嘉者，斯鉴之下也；以皱黄坳垤言佳者；鉴之次也。若皆言嘉及皆言不嘉者，鉴之上也。何者？出膏者光，含膏者皱，宿制者则黑，日成者则黄，蒸压则平正，纵之则坳垤，此茶与草木叶一也，茶之否臧，存于口诀。

四之器

　　风炉：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厚三分，缘阔九分，令六分虚中，致其圬墁，凡三足。古文书二十一字，一足云“坎上巽下离于中”，一足云“体均五行去百疾”，一足云“圣唐灭胡明年铸”。其三足之间设三窗，底一窗，以为通飚漏烬之所，上并古文书六字：一窗之上书“伊公”二字，一窗之上书“羹陆”二字，一窗之上书“氏茶”二字，所谓“伊公羹陆氏茶”也。置墆（土臬）于其内，设三格：其一格有翟焉，翟者，火禽也，画一卦曰离；其一格有彪焉，彪者，风兽也，画一卦曰巽；其一格有鱼焉，鱼者，水虫也，画一卦曰坎。巽主风，离主火，坎主水。风能兴火，火能熟水，故备其三卦焉。其饰以连葩、垂蔓、曲水、方文之类。其炉或锻铁为之，或运泥为之，其灰承作三足，铁柈台之。

　　筥：筥以竹织之，高一尺二寸，径阔七寸，或用藤作，木楦，如筥形，织之六出，固眼其底，盖若利箧口铄之。

　　炭挝：炭挝以铁六棱制之，长一尺，锐一丰，中执细头，系一小钅展，以饰挝也。若今之河陇军人木吾也，或作鎚，或作斧，随其便也。

　　火筴：火筴一名箸，若常用者圆直一尺三寸，顶平截，无葱台勾锁之属，以铁或熟铜制之。

　　鍑：鍑以生铁为之，今人有业冶者所谓急铁。其铁以耕刀之趄炼而铸之，内摸土而外摸沙土。滑于内，易其摩涤；沙涩于外，吸其炎焰。方其耳，以正令也；广其缘，以务远也；长其脐，以守中也。脐长则沸中，沸中则末易扬，末易扬则其味淳也。洪州以瓷为之，莱州以石为之，瓷与石皆雅器也，性非坚实，难可持久。用银为之，至洁，但涉于侈丽。雅则雅矣，洁亦洁矣，若用之恒而卒归于银也。

　　交床：交床以十字交之，剜中令虚，以支鍑也夹：夹以小青竹为之，长一尺二寸，令一寸有节，节已上剖之，以炙茶也。彼竹之筱津润于火，假其香洁以益茶味，恐非林谷间莫之致。或用精铁熟铜之类，取其久也。

纸囊：纸囊以剡藤纸白厚者夹缝之，以贮所炙茶，使不泄其香也。

　　碾：碾以橘木为之，次以梨、桑、桐柘为臼，内圆而外方。内圆备于运行也，外方制其倾危也。内容堕而外无余木，堕形如车轮，不辐而轴焉，长九寸，阔一寸七分，堕径三寸八分，中厚一寸，边厚半寸，轴中方而执圆，其拂末以鸟羽制之。

　　罗合：罗末以合盖贮之，以则置合中，用巨竹剖而屈之，以纱绢衣之，其合以竹节为之，或屈杉以漆之。高三寸，盖一寸，底二寸，口径四寸。

　　则：则以海贝蛎蛤之属，或以铜铁竹匕策之类。则者，量也，准也，度也。凡煮水一升，用末方寸匕。若好薄者减之，嗜浓者增之，故云则也。

　　水方：水方以椆木、槐、楸、梓等合之，其里并外缝漆之，受一斗。

　　漉水囊：漉水囊若常用者，其格以生铜铸之，以备水湿，无有苔秽腥涩。意以熟铜苔秽、铁腥涩也。林栖谷隐者或用之竹木，木与竹非持久涉远之具，故用之生铜。其囊织青竹以卷之，裁碧缣以缝之，纽翠钿以缀之，又作绿油囊以贮之，圆径五寸，柄一寸五分。

　　瓢：瓢一曰牺杓，剖瓠为之，或刊木为之。晋舍人杜毓《荈赋》云：“酌之以匏。”匏，瓢也，口阔胫薄柄短。永嘉中，馀姚人虞洪入瀑布山采茗，遇一道士云：“吾丹丘子，祈子他日瓯牺之余乞相遗也。”牺，木杓也，今常用以梨木为之。

　　竹筴：竹筴或以桃、柳、蒲、葵木为之，或以柿心木为之，长一尺，银裹两头。

鹾簋：鹾簋以瓷为之，圆径四寸。若合形，或瓶或罍，贮盐花也。其揭竹制，长四寸一分，阔九分。揭，策也。

　　熟盂：熟盂以贮熟水，或瓷或沙，受二升。

　　碗：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晋·杜毓《荈赋》所谓器择陶拣，出自东瓯。瓯，越也。瓯，越州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浅，受半升已下。越州瓷、岳瓷皆青，青则益茶，茶作白红之色。邢州瓷白，茶色红；寿州瓷黄，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悉不宜茶。

　　畚：畚以白蒲卷而编之，可贮碗十枚。或用筥，其纸帕，以剡纸夹缝令方，亦十之也。

　　札：札缉栟榈皮以茱萸木夹而缚之。或截竹束而管之，若巨笔形。

　　涤方：涤方以贮涤洗之余，用楸木合之，制如水方，受八升。

　　滓方：滓方以集诸滓，制如涤方，处五升。

　　巾：巾以絁为之，长二尺，作二枚，玄用之以洁诸器。

　　具列：具列或作床，或作架，或纯木纯竹而制之，或木法竹黄黑可扃而漆者，长三尺，阔二尺，高六寸，其到者悉敛诸器物，悉以陈列也。

　　都篮：都篮以悉设诸器而名之。以竹篾内作三角方眼，外以双篾阔者经之，以单篾纤者缚之，递压双经作方眼，使玲珑。高一尺五寸，底阔一尺，高二寸，长二尺四寸，阔二尺。

五之煮

　　凡灸茶，慎勿于风烬间灸，熛焰如钻，使炎凉不均。持以逼火，屡其翻正，候炮出培塿状，虾蟆背，然后去火五寸，卷而舒则本其始，又灸之。若火干者，以气熟止；日干者，以柔止。其始若茶之至嫩者，茶罢热捣叶烂而牙笋存焉。假以力者，持千钧杵亦不之烂，如漆科珠，壮士接之不能驻其指，及就则似无禳骨也。灸之，则其节若倪，倪如婴儿之臂耳。既而承热用纸囊贮之，精华之气无所散越。候寒末之其火用炭，次用劲薪。其炭曾经燔灸，为膻腻所及，及膏木败器不用之。古人有劳薪之味，信哉！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地慢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颈疾。又多别流于山谷者，澄浸不泄，自火天至霜郊以前，或潜龙畜毒于其间，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初沸则水合量，调之以盐味，谓弃其啜余，无乃（卤臽）（卤监）而钟其一味乎？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筴环激汤心，则量末当中心，而下有顷势若奔涛，溅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华也。凡酌置诸碗，令沫饽均。沫饽，汤之华也。华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饽，细轻者曰花，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其沫者，若绿钱浮于水渭，又如菊英堕于鐏俎之中。饽者以滓煮之。及沸则重华累沫，（日番）然若积雪耳。《荈赋》所谓“焕如积雪，烨若春（艹敷）”，有之。第一煮水沸，而弃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云母，饮之则其味不正。其第一者为隽永，或留熟以贮之，以备育华救沸之用。诸第一与第二第三碗，次之第四第五碗，外非渴甚莫之饮。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乘热连饮之，以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如冷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亦然矣。茶性俭，不宜广，则其味黯澹，且如一满碗，啜半而味寡，况其广乎！其色缃也，其馨也。其味甘樌也；不甘而苦，荈也；啜苦咽甘，茶也。

六之饮

翼而飞，毛而走，去而言，此三者俱生于天地间。饮啄以活，饮之时，义远矣哉。至若救渴，饮之以浆；蠲忧忿，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间于鲁周公，齐有晏婴，汉有扬雄、司马相如，吴有韦曜，晋有刘琨、张载远、祖纳、谢安、左思之徒，皆饮焉。滂时浸俗，盛于国朝，两都并荆俞间，以为比屋之饮。饮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者，乃斫，乃熬，乃炀，乃舂，贮于瓶缶之中，以汤沃焉，谓之痷茶。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於戏！天育万物皆有至妙，人之所工，但猎浅易。所庇者屋屋精极，所着者衣衣精极，所饱者饮食，食与酒皆精极之。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飞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内生非炙也，碧粉缥尘非末也，操艰搅遽非煮也，夏兴冬废非饮也。夫珍鲜馥烈者，其碗数三；次之者，碗数五。若坐客数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已下，不约碗数，但阙一人而已，其隽永补所阙人。

七之事

王皇炎帝。神农氏。周鲁周公旦。齐相晏婴。汉仙人丹丘子。黄山君司马文。园令相如。杨执戟雄。吴归命侯。韦太傅弘嗣。晋惠帝。刘司空琨。琨兄子兖州刺史演。张黄门孟阳。傅司隶咸。江洗马充。孙参军楚。左记室太冲。陆吴兴纳。纳兄子会稽内史俶。谢冠军安石。郭弘农璞。桓扬州温。杜舍人毓。武康小山寺释法瑶。沛国夏侯恺。馀姚虞洪。北地傅巽。丹阳弘君举。安任育。宣城秦精。敦煌单道开。剡县陈务妻。广陵老姥。河内山谦之。后魏琅琊王肃。宋新安王子鸾。鸾弟豫章王子尚。鲍昭妹令晖。八公山沙门谭济。齐世祖武帝。梁·刘廷尉。陶先生弘景。皇朝徐英公勣。

　　《神农·食经》：“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

　　周公《尔雅》：“槚，苦茶。”《广雅》云：“荆巴间采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灸，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子芼之，其饮醒酒，令人不眠。”

　　《晏子春秋》：“婴相齐景公时，食脱粟之饭，灸三戈五卯茗莱而已。”

　　司马相如《凡将篇》：“乌啄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蒌，芩草芍药桂漏芦，蜚廉雚菌荈诧，白敛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

　　《方言》：“蜀西南人谓茶曰葭。”

　　《吴志·韦曜传》：“孙皓每飨宴坐席，无不率以七胜为限。虽不尽入口，皆浇灌取尽，曜饮酒不过二升，皓初礼异，密赐茶荈以代酒。”

　　《晋中兴书》：“陆纳为吴兴太守，时卫将军谢安常欲诣纳，纳兄子俶怪纳，无所备，不敢问之，乃私蓄十数人馔。安既至，所设唯茶果而已。俶遂陈盛馔珍羞必具，及安去，纳杖俶四十，云：‘汝既不能光益叔父，柰何秽吾素业？’”

　　《晋书》：“桓温为扬州牧，性俭，每燕饮，唯下七奠，拌茶果而已。”

　　《搜神记》：“夏侯恺因疾死，宗人字苟奴，察见鬼神，见恺来收马，并病其妻，著平上帻单衣入，坐生时西壁大床，就人觅茶饮。”

　　刘琨《与兄子南兖州刺史演书》云：“前得安州干姜一斤、桂一斤、黄芩一斤，皆所须也，吾体中溃闷，常仰真茶，汝可置之。”

　　傅咸《司隶教》曰：“闻南方有以困蜀妪作茶粥卖，为帘事打破其器具。又卖饼于市，而禁茶粥以蜀姥何哉！”

　　《神异记》：“馀姚人虞洪入山采茗，遇一道士牵三青牛，引洪至瀑布山曰：‘予丹丘子也。闻子善具饮，常思见惠。山中有大茗可以相给，祈子他日有瓯牺之余，乞相遗也。’因立奠祀。后常令家人入山，获大茗焉。”

　　左思《娇女诗》：“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有姊字惠芳，眉目粲如画。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贪华风雨中，倏忽数百适。心为茶荈剧，吹嘘对鼎钅历。”

　　张孟阳《登成都楼诗》云：“借问杨子舍，想见长卿庐。程卓累千金，骄侈拟五侯。门有连骑客，翠带腰吴钩。鼎食随时进，百和妙且殊。披林采秋橘，临江钓春鱼。黑子过龙醢，果馔逾蟹蝑。芳茶冠六情，溢味播九区。人生苟安乐，兹土聊可娱。”

　　《传巽七诲》：“蒲桃、宛柰、齐柿、燕栗、峘阳黄梨、巫山朱橘、南中茶子、西极石蜜。”

　　弘君举食檄：寒温既毕，应下霜华之茗，三爵而终，应下诸蔗、木瓜、元李、杨梅、五味橄榄、悬豹、葵羹各一杯。孙楚歌：‘茱萸出芳树颠，鲤鱼出洛水泉，白盐出河东，美豉出鲁渊。姜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兰出高山，蓼苏出沟渠，精稗出中田。’”

　　华佗《食论》：“苦茶久食益意思。”

　　壶居士《食忌》：“苦茶久食羽化。与韭同食，令人体重。”郭璞《尔雅注》云：“树小似栀子，冬生叶，可煮羹饮，今呼早取为茶，晚取为茗，或一曰荈，蜀人名之苦茶。”

　　《世说》：“任瞻字育长，少时有令名。自过江失志，既下饮，问人云：‘此为茶为茗？’觉人有怪色，乃自分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

　　《续搜神记·晋武帝》：“宣城人秦精，常入武昌山采茗，遇一毛人长丈余，引精至山下，示以丛茗而去。俄而复还，乃探怀中橘以遗精，精怖，负茗而归。”

　　晋四王起事，惠帝蒙尘，还洛阳，黄门以瓦盂盛茶上至尊。

　　《异苑》：“剡县陈务妻少，与二子寡居，好饮茶茗。以宅中有古冢，每饮，辄先祀之。二子患之曰：‘古冢何知？徒以劳。’意欲掘去之，母苦禁而止。其夜梦一人云：吾止此冢三百余年，卿二子恒欲见毁，赖相保护，又享吾佳茗，虽潜壤朽骨，岂忘翳桑之报。及晓，于庭中获钱十万，似久埋者，但贯新耳。母告，二子惭之，从是祷馈愈甚。”

　　《广陵耆老传》：“晋元帝时有老姥，每旦独提一器茗，往市鬻之，市人竞买，自旦至夕，其器不减，所得钱散路傍孤贫乞人。人或异之，州法曹絷之狱中，至夜，老姥执所鬻茗器，从狱牖中飞出。”

　　《艺术传》：“敦煌人单道开不畏寒暑，常服小石子。所服药有松桂蜜之气，所余茶苏而已。”释道该说《续名僧传》：“宋释法瑶姓杨氏，河东人，永嘉中过江遇沈台真，请真君武康小山寺，年垂悬车，饭所饮茶，永明中敕吴兴礼致上京，年七十九。”

　　《宋江氏家传》：“江统字应迁，愍怀太子洗马，常上疏谏云：‘今西园卖醯面蓝子菜茶之属，亏败国体。’”

　　《宋录》：“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诣昙济道人于八公山，道人设茶茗，子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茶茗。”

　　王微《杂诗》：“寂寂掩高阁，寥寥空广厦。待君竟不归，收领今就槚。

　　鲍昭妹令晖著《香茗赋》。

　　南齐世祖武皇帝遗诏：“我灵座上，慎勿以牲为祭，但设饼果、茶饮、乾饭、酒脯而已。”

　　梁刘孝绰《谢晋安王饷米等启》：传诏，李孟孙宣教旨，垂赐米、酒、瓜、笋、菹、脯、酢、茗八种，气苾新城，味芳云松。江潭抽节，迈昌荇之珍；疆场擢翘，越葺精之美。羞非纯束野麏，裛似雪之驴；鲊异陶瓶河鲤，操如琼之粲。茗同食粲酢，颜望楫免，千里宿舂，省三月种聚。小人怀惠，大懿难忘。陶弘景《杂录》：“苦茶轻换膏，昔丹丘子青山君服之。”

　　《后魏录》：“琅琊王肃仕南朝，好茗饮莼羹。及还北地，又好羊肉酪浆，人或问之：茗何如酪？肃曰：茗不堪与酪为奴。”

　　《桐君录》：“西阳武昌庐江昔陵好茗，皆东人作清茗。茗有饽，饮之宜人。凡可饮之物，皆多取其叶，天门冬、拔揳取根，皆益人。又巴东别有真茗茶，煎饮令人不眠。俗中多煮檀叶，并大皂李作茶，并冷。又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取为屑茶，饮亦可通夜不眠。煮盐人但资此饮，而交广最重，客来先设，乃加以香芼辈。《坤元录》：“辰州溆浦县西北三百五十里无射山，云蛮俗当吉庆之时，亲族集会，歌舞于山上，山多茶树。”

《括地图》：“临遂县东一百四十里有茶溪。”

　　山谦之《吴兴记》：“乌程县西二十里有温山，出御荈。《夷陵图经》：“黄牛、荆门、女观望州等山，茶茗出焉。”

　　《永嘉图经》：“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

　　《淮阴图经》：“山阳县南二十里有茶坡。”

　　《茶陵图经》云：“茶陵者，所谓陵谷，生茶茗焉。”《本草·木部》：“茗，苦茶，味甘苦，微寒，无毒，主瘘疮，利小便，去痰渴热，令人少睡。秋采之苦，主下气消食。注云：春采之。”

　　《本草·菜部》：“苦茶，一名荼，一名选，一名游冬。生益州川谷山陵道傍，凌冬不死。三月三日采干。注云：疑此即是今茶，一名荼，令人不眠。本草注。”按《诗》云“谁谓荼苦”，又云“堇荼如饴”，皆苦菜也。陶谓之苦茶，木类，非菜流。茗，春采谓之苦（木茶）。

　　《枕中方》：“疗积年瘘，苦茶、蜈蚣并灸，令香熟，等分捣筛，煮甘草汤洗，以末傅之。”

　　《孺子方》：“疗小儿无故惊蹶，以葱须煮服之。”

八之出

　　山南以峡州上，襄州、荆州次，衡州下，金州、梁州又下。

　　淮南以光州上，义阳郡、舒州次，寿州下，蕲州、黄州又下。

　　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次，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润州、苏州又下。

　　剑南以彭州上，绵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泸州下，眉州、汉州又下。

　　浙东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

　　黔中生恩州、播州、费州、夷州，江南生鄂州、袁州、吉州，岭南生福州、建州、韶州、象州。其恩、播、费、夷、鄂、袁、吉、福、建、泉、韶、象十一州未详。往往得之，其味极佳。

九之略

　　其造具，若方春禁火之时，于野寺山园丛手而掇，乃蒸，乃舂，乃以火乾之，则又棨、朴、焙、贯、相、穿、育等七事皆废。其煮器，若松间石上可坐，则具列，废用槁薪鼎枥之属，则风炉、灰承、炭挝、火筴、交床等废；若瞰泉临涧，则水方、涤方、漉水囊废。若五人已下，茶可末而精者，则罗废；若援藟跻嵒，引縆入洞，于山口灸而末之，或纸包合贮，则碾、拂末等废；既瓢碗、筴、札、熟盂、醝簋悉以一筥盛之，则都篮废。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

十之图

以绢素或四幅或六幅，分布写之，陈诸座隅，则茶之源、之具、之造、之器、之煮、之饮、之事、之出、之略，目击而存，于是《茶经》之始终备焉。

乐府杂录

○序

　　爰自国朝初修郊礼，刊定乐悬，约三代之歌钟，均九威之律度，莫不《韶》音尽美，雅奏克谐，上可以吁天降神，下可以移风变俗也。以至桑间旧乐，濮上新声，金丝慎选于精能，本领皆传于故老。重翻曲调，全祛淫绮之音；复采优伶，尤尽滑稽之妙。泊从离乱，礼寺隳颓，簨虡既移，警鼓莫辨。梨园弟子，半已奔亡；乐府歌章，咸皆丧坠。安节以幼少即好音律，故得粗晓宫商，亦以闻见数多，稍能记忆。尝见《教坊记》，亦未周详，以耳目所接，编成《乐府杂录》一卷。自念浅拙，聊且直书，以俟博闻者之补兹漏焉。

　　朝议大夫守国子司业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段安节撰

上部

○雅乐部

　　宫悬四面，天子乐也；轩悬三面，诸侯乐也；判悬二面，大夫乐也；特悬一面，士乐也。宫悬四面，每面五架。架即簨虡也，其上安金铜仰阳，以鹭鸶孔雀羽装之；两面缀以流苏，以彩翠丝绂为之也。十二律上钟九乳，依月排之。每面石磬及编钟各一架，每架列钟十二所，亦依律编之。四角安鼓四座：一曰应鼓（四旁有两小鼓为朄鼓也），二曰腰鼓，三曰警鼓，四曰雷鼓；皆彩画，上各安宝轮，以珠翠妆之。乐即有箫、笙、竽、埙、篪、龠、跋膝、琴、瑟、筑。将竽形似小钟，以手将之即鸣也。次有登歌。皆奏法曲：御殿，即奏《凯安》、《广平》、《雍熙》三曲；宴群臣，即奏《四牡》、《皇华》、《鹿鸣》三曲。近代内宴，即全不用法乐也。郊天及诸坛祭祀，即奏《太和》、《冲和》、《舒和》三曲。凡奏曲，登歌先引，诸乐逐之。其乐工皆戴平绩，衣绯大袖，每色十二，在乐悬内。已上谓之“坐部伎”。《八佾舞》则六十四人，文武各半，皆著画帻，俱在乐悬之北。文舞居东，手执翟，状如凤毛；武舞居西，手执戚。文衣长大，武衣短小。其钟师及磬师、登歌、《八佾舞》并诸色舞，通谓之“立部伎”。柷、敔、乐悬既陈，太常卿押乐在乐悬之北面。太乐令、鼓吹令俱在太常卿之后，太乐在东，鼓吹居西。协律郎二人，皆执翚竽，亦用彩翠妆之，一人在殿上。翚竽倒，殿下亦倒，遂奏乐。协律郎皆绿衣大袖，戴冠。

○云韶乐

　　用玉磬四架。乐即有琴、瑟、筑、箫、篪、籥、跋膝、笙、竽、登歌、拍板、乐分堂上、堂下。登歌四人，在堂下坐。舞童五人，衣绣衣，各执金莲花引舞者。金莲，如仙家行道者也。舞在阶下，设锦筵。宫中有云韶院。

○清乐部

　　乐即有琴、瑟、云和筝——其头像云——笙、竽、筝、箫、方响、篪、跋膝、拍板。戏即有弄贾大猎儿也。

○鼓吹部

　　即有卤簿、钲、鼓及角。乐用弦鼗、笳、箫。又即用哀笳，以羊角为管，芦为头也。警鼓二人，执朱幡引乐，衣文，戴冠。已上乐人皆骑马，乐即谓之“骑吹”。俗乐亦有骑吹也。天子卤簿用“大全仗”，鼓一百二十面，金钲七十面。郊天谒庙吉礼，即衣云花黄衣，鼓四，钲二；下山陵凶礼，即衣云花白衣，鼓二，钲二。下册太后、皇后及太子，用鼓七十面，金钲四十面，谓之“小全仗”。公主出降及册三公并袝庙礼葬，并用“大半仗”，鼓四十面，钲二十面。诸侯用“小半仗。”鼓三十面，钲十四面，吉凶如上。自太子已下，册礼及葬袝庙，并无警鼓。

○驱傩

　　用方相四人，戴冠及面具，黄金为四日，衣熊裘，执戈，扬盾，口作“傩、傩”之声，以除逐也。右十二人，皆朱发，衣白画衣。各执麻鞭，辫麻为之，长数尺，振之声甚厉。乃呼神名，其有甲作，食（歹凶）者；胇胃，食虎者；腾简，食不祥者；揽诸，食咎者；祖明、强梁，共食砾死寄考者；腾根，食蛊者等。侲子五百，小儿为之，衣朱褶、素襦，戴面具，以晦日于紫宸殿前傩，张宫悬乐。太常卿及少卿押乐正到四阁门，丞并太乐署令、鼓吹署令、协律郎并押乐在殿前。事前十日，太常卿并诸官于本寺先阅傩，并遍阅诸乐。其日，大宴三五署官，其朝寮家皆上棚观之，百姓亦入看，颇谓壮观也。太常卿上此。岁除前一日，于右金吾龙尾道下重阅，即不用乐也。御楼时，于金鸡竿下打赦鼓一面，钲一面，以五十人，唱色十下，鼓一下，钲以千下。

○熊罴部

　　其熊罴者有十二，皆有木雕之，悉高丈余，其上安版床，复施宝幰，皆金彩装之，于其上奏雅乐。含元殿方奏此乐也，奏唐《十二时》、《万宇清》、《月重轮》三曲。亦谓之“十二案”。

○鼓架部

乐有笛、拍板、答鼓，即腰鼓也，两杖鼓。戏有《代面》，始自北齐神武弟，有胆勇，善斗战，以其颜貌无威，每入阵即著面具，后乃百战百胜。戏者衣紫，腰金，执鞭也（案：《御览》五百六十九引《乐府杂录》云：“大面出于北齐。齐兰陵王长恭，才武而貌美，常著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师金墉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声以效其指捴击刺之容，俗谓之《兰陵王入阵曲》。疑此有脱误）。《钵头》，昔有人父为虎所伤，遂上山寻其父尸。山有八折，故曲八叠。戏者被发，素衣，面作啼，盖遭丧之状也。《苏中郎》，后周士人苏葩，嗜酒落魄，自号《中郎》，每有歌场，辄入独舞。今为戏者，著绯，戴帽；面正赤，盖状其醉也。即有《踏摇娘》、《羊头浑脱》《九头狮子》，弄《白马益钱》，以至寻橦、跳丸、吐火、吞刀、旋概、觔斗，悉属此部。

○龟兹部

　　乐有觱篥、笛、伯板、四色鼓、揩羯鼓、鸡楼鼓。戏有五方狮子，高丈馀，各衣五色。每一狮子有十二人，戴红抹额，衣画衣，执红拂子，谓之“狮子郎”，舞《太平乐》曲。《破阵乐》曲亦属此部，秦王所制，舞人皆衣画甲，执旗旆；外藩镇春冬犒军亦舞此曲，兼马军引入场，尤甚壮观也。《万斯年曲》，是朱崖李太尉进此曲名，即《天仙子》是也。

○胡部

　　乐有琵琶、五弦、筝、箜篌、觱篥、笛、方响、拍板。合曲时，亦击小鼓、钹子。合曲后立唱歌，凉府所进，本在正宫调，大遍、小遍，至贞元初，康昆仑翻入琵琶玉宸宫调。初进曲在玉宸殿，故有此名。合诸乐，即黄钟宫调也。《奉圣乐曲》，是韦南康镇蜀时南诏所进，在宫调，亦舞伎六十四人，遇内宴，即于殿前立奏乐，更番替换；若宫中宴，即坐奏乐。俗乐亦有坐部、立部也。

○歌

　　歌者，乐之声也，故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迥居诸乐之上。古之能者，即有韩娥、李延年、莫愁。（莫愁者，女子也。乐府诗云：“莫愁在何处？住在石城西。艇子打雨桨，催送莫愁来。”）善歌者必先调其气。氤氲自脐间出，至喉乃噫其词，即分抗坠之音。既得其术，即可致遏云响谷之妙也。明皇朝有韦青，本是士人，尝有诗：“三代主纶诰，一身能唱歌。”青官至金吾将军。开元中，内人有许和子者，本吉州永新县乐家女也，开元末选入宫，即以永新名之，籍于宜春院。既美且慧，善歌，能变新声。韩娥、李延年殁后千馀载，旷无其人，至永新始继其能。遇高秋郎月，台殿清虚，喉啭一声，响传九陌。明皇尝独召李谟吹笛逐其歌，曲终管裂，其妙如此。又一日，赐大酺于勤政楼，观者数千万众，喧哗聚语，莫得闻鱼龙百戏之音。上怒，欲罢宴。中官高力士奏请：“命永新出楼歌一曲，必可止喧。”上从之。永新乃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至是广场寂寂，若无一人；喜者闻之气勇，愁者闻之肠绝。洎渔阳之乱，六宫星散，永新为一士人所得。韦青避地广陵，因月夜凭阑于小河之上，忽闻舟中奏水调者，曰：“此永新歌也。”乃登舟与永新对泣久之。青始亦晦其事。后士人卒，与其母之京师，竟殁于风尘。及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

大历中有才人张红红者，本与其父歌于衢路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在昭国坊南门里），青于街牖中闻其歌者喉音寥亮，仍有美色，即纳为姬。其父舍于后户，优给之。乃自传其艺，颖悟绝伦。尝有乐工自撰一曲，即古曲《长命西河女》也，加减其节奏，颇有新声。未进闻，先印可于青，青潜令红红于屏风后听之。红红乃以小豆数合，记其节拍。乐工歌罢，青因入间红红如何，云：“已得矣。”青出，绐云：“某有女弟子，久曾歌此，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风歌之，一声不失，乐工大惊异，遂请相见，叹伏不已。再云：“此曲先有一声不稳，今已正矣。”寻达上听。翊日，召入宜春院，宠泽隆异，宫中号“记曲娘子”，寻为才人。一日，内史奏韦青卒，上告红，红乃于上前呜咽奏云：“妾本风尘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归，致身入内，皆自韦青，妾不忍忘其恩。”乃一恸而绝。上嘉叹之，即赠昭仪也。贞元中有田顺郎，曾为宫中御史娘子。元和、长庆以来，有李贞信、米嘉荣、何戡、陈意奴。武宗已降，有陈幼寄、南不嫌、罗宠。咸通中有陈彦晖。

○舞工

　　舞者，乐之容也，有大垂手、小垂手，或如惊鸿，或如飞燕。婆娑，舞态也；蔓延，舞缀也。古之能者，不可胜记。即有健舞、软舞、子舞、花舞、马舞。健舞曲有《棱大》、《阿连》、《柘枝》、《剑器》、《胡旋》、《胡腾》、软舞曲有《凉州》、《绿腰》、《苏合香》、《屈柘》、《团圆旋》、《甘州》等（字舞，以舞人亚身于地，布成字也。花舞，著绿衣，偃身合成花字也。马舞者，栊马人著采衣，执鞭，于床上舞蹀躞，蹄皆应节奏也。开元中有公孙大娘善舞剑器，僧怀素见之，草书遂长，盖准其顿挫之势也）。

○俳优

　　开元中，黄幡绰、张野狐弄参军。始自后汉馆陶令石耽，耽有赃犯，和帝惜其才，免罪。每宴乐，即令衣白夹衫，命优伶戏弄辱之，经年乃放。后为参军，误也。开元中有李仙鹤善此戏，明皇特授韶州同正参军，以食其禄，是以陆鸿渐撰词云“韶州参军”，盖由此也。武宗朝有曹叔度、刘泉水，咸通以来，即有范传康、上官唐卿、吕敬迁等三人。弄假妇人，大中以来有孙乾、刘璃瓶，近有郭外春、孙有熊。僖宗幸蜀时，戏中有刘真者，尤能，后乃随驾入京，籍于教坊。弄婆罗，大中初有康乃、李百魁、石宝山。大别有夷部乐，即有扶南、高丽、高昌、骠国、龟兹、康国、疏勒、西凉、安国；乐即有单龟头鼓及筝、蛇皮琵琶，盖以蛇皮为槽，厚一寸馀，鳞介具焉，亦以楸木为面，其捍拨以象牙为之，画其国王骑象，极精妙也。凤头箜篌、卧箜篌，其工颇奇巧。三头鼓、铁拍板、葫芦笙；舞有骨鹿舞、胡旋舞，俱于小圆球子上舞，纵横胜踏，两足终不离于球子上，其妙如此也。

○琵琶

　　始自乌孙公主造，马上弹之。有直项者，曲项者，曲项盖使于急关也。古曲有《陌上桑》。范晔、石苞、谢奕，皆善此乐也。开元中有贺怀智，其乐器以石为槽，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之。贞元中有康昆仑，第一手。始遇长安大旱，诏移两市祈雨。及至天门街，市人广较胜负。及斗声乐，即街东有康昆仑琵琶最上，必谓街西无以敌也。遂请昆仑登彩楼，弹一曲新翻羽调《录要》（即《绿腰》是也，本自乐工进曲，上令录出要者，因以为名。自后来误言《绿腰》也）。其街西亦建一楼，东市大诮之。及昆仑度曲，西市楼上出一女郎，抱乐器，先云：“我亦弹此曲，兼移在枫香调中。”及下拨，声如雷，其妙入神。昆仑即惊骇，乃拜请为师。女郎遂更衣出见，乃僧也。盖西市豪族，厚赂庄严寺僧善本（姓段），以定东郾之胜。翊日，德宗召入，令陈本艺，异常嘉奖，乃令教授昆仑。段奏曰：“且请昆仑弹一调。”及弹，师曰：“本领何杂？兼带邪声。”昆仑惊曰：“段师神人也。臣少年，初学艺时，偶于邻舍女巫授一品弦调，后乃易数师。段师精鉴如此玄妙也！”段奏曰：“且遣昆仑不近乐器十余年，使忘其本领，然后可教。”诏许之。后果尽段之艺。贞元中有王芬、曹保保，其子善才其孙曹纲皆袭所艺。次有裴兴奴，与纲同时。曹纲善运拨，若风雨，而不事扣弦，兴奴长于拢捻，不拨稍软。时人谓：“曹纲有右手，兴奴有左手。”武宗初，朱崖李太尉有乐吏廉郊者，师于曹纲，尽纲之能。纲尝谓侪流曰：“教授人亦多矣，未曾有此性灵弟子也。”郊尝宿平泉别墅，值风清月朗，携琵琶于池上弹蕤宾调，忽闻芰荷间有物跳跃之声，必谓是鱼；及弹别调，即无所闻；复弹旧调，依旧有声。遂加意郎弹，忽有一物锵然跃出池岸之上。视之，乃一片方响，盖蕤宾铁也。以指拨精妙，律吕相应也。某门中有乐史杨志，善琵琶。其姑尤更妙绝。姑本宣徽弟子，后放出宫，于永穆观中住。自惜其艺，常畏人闻，每至夜方弹。杨志恳求教授，坚不允，且曰：“吾誓死，不传于人也。”志乃赂其观主，求寄宿于观，窃听其姑弹弄，仍系脂鞓带，以手画带，记其节奏，遂得一两曲调。明日，携乐器诣姑弹之，姑大惊异，志即告其事，姑意乃回，尽传其能矣。文宗朝，有内人郑中丞，善胡琴（中丞，即宫人之官也）。内库有二琵琶，号大、小忽雷。郑尝弹小忽雷，偶以匙头脱，送崇仁坊南赵家修理。大约造乐器悉在此坊，其中二赵家最妙。时有权相旧吏梁厚本，有别墅在昭应县之西，正临河岸。垂钩之际，忽见一物浮过，长五六尺许，上以锦绮缠之。令家僮接得就岸，即秘器也。及发棺视之，乃一女郎，妆饰俨然，以罗领巾系其颈。解其领巾，伺之，口鼻有余息，即移入室中，将养经旬，乃能言，云：“是内弟子郑中丞也，昨以忤旨，命内官缢杀，投于河中，锦绮，即弟子相赠尔。”遂垂泣感谢，厚本即纳为妻。因言其艺，及言所弹琵琶，今在南赵家。寻值训、注之乱，人莫有知者，厚本赂乐匠赎得之。每至夜分，方敢轻弹。后遇良辰，饮于花下，酒酣，不觉朗弹数曲。洎有黄门放鹞子过其门，私于墙外听之，曰：“此郑中丞琵琶声也。”翊日，达上听。文宗方追悔，至是惊喜，即命宣召；乃赦厚本罪，仍加锡赐焉。咸通中，即有米和（即嘉荣子也）申旋，尤妙。后有王连儿也。

下部

○筝

　　筝者，蒙恬所造也。元和至大和中，李青青及龙佐，大中以来，有常述本，亦妙手也。史从、李从周，皆能者也。从周，即青孙，亚其父之艺也。

○箜篌

　　箜篌乃郑、卫之音，权舆也；以其亡国之音，故号“空国之侯”，亦曰“坎侯”。古乐府有《公无渡河》之曲：昔有白首翁，溺于河，歌以哀之；其妻丽玉善箜篌，撰此曲，以寄哀情。咸通中第一部有张小子，忘其名，弹弄冠于今古，今在西蜀。太和中有季齐皋者，亦为上手，曾为某门中乐史，后有女，亦善此伎，为先徐相姬。大中末，齐皋尚在，有内官拟引入教坊，辞以衰老，乃止。胡部中此乐妙绝。教坊虽有三十人，能者一两人而已。

○笙

　　笙者，女娲造也。仙人王子晋于缑氏山月下吹之。象凤翼，亦名“参差”。自古能者固多矣。大和中有尉迟章，尤妙。宣宗已降，有范汉恭有子名宝师，尽传父艺，今在陕州。

○笛

　　笛者，羌乐也。古有《落梅花》曲。开元中有李谟，独步于当时，后禄山乱，流落江东。越州刺史皇甫政月夜泛镜湖，命谟吹笛，谟为之尽妙。倏有一老父泛小舟来听，风骨冷秀，政异之，进而问焉。老父曰：“某少善此，令闻至音，辄来听耳。”政即以谟笛授之。老父始奏一声，镜湖波浪摇动；数叠之后，笛遂中裂。即探怀中一笛，以毕其曲。政视舟下，见二龙翼舟而听。老父曲终，以笛付谟，谟吹之，竟不能声，即拜谢以求其法。顷刻，老父入小舟，遂失所在。

○觱篥

　　觱篥者，本龟兹国乐也，亦曰“悲栗”，有类于笳。德宗朝有尉迟青，官至将军。大历中，幽州有王麻奴者，善此伎，河北推为第一手；恃其艺倨傲自负，戎帅外莫敢轻易请者。时有从事姓卢，不记名，台拜入京，临岐把酒，请吹一曲相送。麻奴偃蹇，大以为不可。从事怒曰：“汝艺亦不足称，殊不知上国有尉迟将军，冠绝今古。”麻奴怒曰：“某此艺，海内岂有及者耶？今即往彼，定其优劣。”不数月，到京，访尉迟青所居在常乐坊，乃侧近僦居，日夕加意吹之。尉迟每经其门，如不闻。麻奴不平，乃求谒；见阍者不纳，厚赂之，方得见通。青即席地令坐，因于高般涉调中吹一曲《勒部羝曲》，曲终，汗浃其背。尉迟领颐而已，谓曰：“何必高般涉调也？”即自取银字管，于平般涉调吹之。麻奴涕泣愧谢，曰：“边鄙微人，偶学此艺，实谓无敌；今日幸闻天乐，方悟前非。”乃碎乐器，自是不复言音律也。元和、长庆中有黄日迁、刘楚材、尚陆陆，皆能者。大中以来，有史敬约，在汴州。

○五弦

　　贞元中，有赵璧者，妙于此伎也。白傅《讽谏》有《五弦弹》，近有冯季皋。

○方响

　　咸通中，有调音律官吴缤，为鼓吹署丞，善打方响，其妙超群，本朱崖李太尉家乐人也。

○击瓯

　　武宗朝，郭道源后为凤翔府天兴县丞，充太常寺调音律官，善击瓯，率以邢瓯越瓯共十二只，旋加减水于其中，以筋击之，其音妙于方响也。咸通中有吴缤，洞晓音律，亦为鼓吹署丞，充调音律官，善于击瓯。击瓯，盖出于击缶。

○琴

　　古者，能士固多矣。贞元中，成都雷生善斫琴，至今尚有孙息，不坠其业，精妙天下无比也。弹者亦众焉。大和中有贺若夷尤能，后为待诏，对文宗弹一调，上嘉赏之，仍赐朱衣，至今为《赐绯调》。后有甘党，亦为上手。

○阮咸

　　大中初，有待诏张隐耸者，其妙绝伦。蜀郡亦多能者。

○羯鼓

　　明皇好此伎。有汝阳王花奴，尤善击鼓。花奴时戴砑绢帽子，上安葵花数曲，曲终花不落，盖能定头项尔。黔帅南卓著《羯鼓录》，中具述其事。咸通中有王文举，尤妙。弄三杖打撩，万不失一，懿皇师之。

○鼓

　　其声坎坎然，其众乐之节奏也。祢衡常衣彩衣击鼓，其妙入神。武宗朝，赵长史尤精。

○拍板

　　柏板本无谱。明皇遣黄幡绰造谱，乃于纸上画两耳以进。上问其故，对：“但有耳道，则无失节奏也。”韩文公因为乐句。

○安公子

　　隋炀帝游江都时，有乐工笛中吹之。其父老废，于卧内闻之，问曰：“何得此曲子？”对曰：“宫中新翻也。”父乃谓其子曰：“宫为君，商为臣，此曲宫声往而不返，大驾东巡，必不回矣。汝可托疾勿去也。”精鉴如此。

○黄骢叠（急曲子）

　　太宗定中原时所乘战马也。后征辽，马毙，上叹惜，乃命乐工撰此曲。

○离别难

　　天后朝，有士人陷冤狱，籍没家族。其妻配入掖庭，本初善吹觱篥，乃撰此曲以寄哀情。始名《大郎神》，盖取良人行第也。既畏人知，遂三易其名，亦名《悲切子》，终号《怨回鹘》。

○夜半乐

　　明皇自潞州入平内难，正夜半，斩长乐门关，领兵入宫翦逆人，后撰此曲。

○雨霖铃

　　《雨淋铃》者，因唐明皇驾回至骆谷，闻雨淋銮铃，因令张野狐撰为曲名。

○还京乐

　　明皇自西蜀返，乐人张野狐所制。

○唐老子

　　唐老子者，本长安富家子，酷好声乐，落魄不事生计，常与国乐游处。一旦家产荡尽，因诣西廓，遇一老妪，持旧锦褥货鬻，乃以半千获之。寻有波斯见，大惊，谓康曰：“何处得此至宝？此是冰蚕丝所织，若暑月陈于座，可致一室清凉。”即酬价千万。康得之，还与国乐追欢，不经年复尽，寻卒。后乐人嗟惜之，遂制此曲，亦名《得至宝》。

○得宝子

　　《得宝歌》，一日《得宝子》，又曰《得鞛子》。明皇初纳太真妃，喜谓后宫曰：“朕得杨氏，如得至宝也。”遂制曲，名《得宝子》。

○文叙子

　　长庆中，俗讲僧文叙善吟经，其声宛畅，感动里人。乐工黄米饭依其念四声“观世音菩萨”，乃撰此曲。

○望江南

　　始自朱崖李太尉镇浙西日，为亡妓谢秋娘所撰。本名《谢秋娘》，后改此名。亦曰《梦江南》。

○杨柳枝

　　白傅闲居洛邑时作。后入教坊。

○新倾杯乐

　　宣宗喜吹芦管，自制此曲，内有数拍不均，上初捻管，令俳儿辛骨（骨出）拍，不中，上瞋目瞠视之，骨（骨出）忧惧，一夕而殒。

○道调子

　　懿皇命乐工敬约吹觱篥，初弄道调，上谓“是曲误拍之”，敬约乃随拍撰成曲子。

○傀儡子

　　自昔传云：“起于汉祖，在平城，为冒顿所围，其城一面即冒顿妻阏氏，兵强于三面。垒中绝食。陈平访知阏氏妒忌，即造木偶人，运机关，舞于陴间。阏氏望见，谓是生人，虑下其城，冒顿必纳妓女，遂退军。史家但云陈平以秘计免，盖鄙其策下尔。”后乐家翻为戏。其引歌舞有郭郎者，发正秃，善优笑，闾里呼为郭郎，凡戏场必在俳儿之首也。

○别乐识五音轮二十八调图

　　舜时调八音，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计用八百般乐器。至周时，改用宫、商、角、徵、羽，用制五音，减乐器至五百般。至唐朝，又减乐器至三百般。太宗朝，三百般乐器内挑丝、竹为胡部，用宫、商、角、羽，并分平、上、去、入四声。其徵音有其声，无其调。

○平声羽七调

　　第一运中吕调，第二运正平调，第三运高平调，第四运仙吕调，第五运黄钟调，第六运般涉调，第七运高般涉调（虽去中吕调，六运如车轮转，却去中吕一运声也）。

○上声角七调

　　第一运越角调，第二运大石角调，第三运高大石角调，第四运双角调，第五运小石角调，亦名正角调，第六运歇指角调，第七运林钟角调。

○去声宫七调

　　第一运正宫调，第二运高宫调，第三运中吕宫，第四运道调宫，第五运南吕宫，第六运仙吕宫，第七运黄钟宫。

○入声商七调

　　第一运越调，第二运大石调，第三运高大石调，第四运双调，第五运小石调，第六运歇指调，第七运林钟商调。

○上平声调

　　为徵声，商角同用，宫逐羽音。右件二十八调。琵琶八十四调方得是。五弦五本，共应二十八调本。笙除二十八调本外，别有二十八调中管调。初制胡部乐，无方响，只有丝竹，缘方响有直拔声，不应诸调。太宗于内库别收一片铁方响，下于中吕调头一运，声名大吕，应高般涉调头，方得应二十八调。筝只有宫、商、角、羽四调，临时移柱，应二十八调。

　　乐具库在望仙门内之东壁。俗乐，古都属乐园新院，院在太常寺内之西北也，开元中始别署左右教坊，上都在延政里，东都在明义里，以内官掌之。至元和中，只署一所，又于上都广化里、太平里，兼各署乐官院一所。

　　古乐工都计五千馀人，内一千五百人俗乐，系梨园新院于此，旋抽入教坊。计司每月请料，于乐寺给散。太乐署在寺院之东，令一，丞一；鼓吹署在寺门之西，令一，丞一。

洛阳牡丹记

花品叙　第一

　　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洛阳所谓丹州花、延州红、青州红者，皆彼土之尤杰者。然来洛阳，才得备众花之一种，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独立与洛花敌。而越之花以远罕识，不见齿，然虽越人亦不敢自誉以与洛花争高下。是洛阳者，是天下之第一也。洛阳亦有黄芍药、绯桃、瑞莲、千叶李、红郁李之类，皆不减他出者。而洛阳人不甚惜，谓之果子花，曰某花云云，至牡丹则不名，直曰花。其意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其名之著，不假曰牡丹而可知也。其爱重之如此。

　　说者多言洛阳于三河间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没，测知寒暑风雨乖与顺于此。此盖天地之中，草木之华得中气之和者多，故独与他方异。予甚以为不然。夫洛阳于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贡，道里均，乃九州之中。在天地昆仑旁礴之间，未必中也！又况天地之和气，宜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夫中与和者，有常之气，其推于物也，亦为有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美，亦不甚恶。及元气之病也，美恶隔并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极美与极恶者，皆得于气之偏也。花之钟其美，与夫癭木拥肿之钟其恶，丑好虽异，而得一气之偏病则均。洛阳城围数十里，而诸县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则不可植焉。岂又偏气之美者，独聚此数十里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已。凡物不常有而为害乎人者曰灾，不常有而徒可怪骇不为害者曰妖。语曰：“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亦草木之妖而万物之一怪也。然比夫癭木拥肿者，窃独钟其美而见幸于人焉。

　　余在洛阳四见春：天圣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见其晚者；明年，会与友人梅圣俞游嵩山少室缑氏岭、石唐山紫云洞，既还不及见；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见；又明年，以留守推官，岁满解去，只见其蚤者，是未尝见其极盛时。然目之所属，已不胜其丽焉。余居府中时，尝谒钱思公于双桂楼下，见一小屏立坐后，细书字满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馀种。”余时不暇读之。然余所经见，而今人多称者才三十许种，不知思公何从而得之多也？计其馀虽有名而不著，未必佳也。故今所录，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

　　姚黄魏花细叶寿女鞓红（亦曰青州红）牛家黄潜溪绯

　　左花献来红叶底紫鹤翎红添色红倒晕檀心

　　朱砂红九蕊真珠延州红多叶紫粗叶寿安丹州红

　　莲花萼一百五鹿胎花甘草黄一擫红玉板白

花释名　第二

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异者而志之。姚黄、左花、魏花，以姓著；青州、丹州、延州红，以州著；细叶、粗叶寿安、潜溪绯，以地著；一擫红、鹤翎红、朱砂红、玉板白、多叶紫、甘草黄，以色著；献来红、添色红、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晕檀心、莲花萼、一百五、叶底紫，皆志其异者。

　　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此花之出于今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马坡，其地属河阳。然花不传河阳传洛阳，亦不甚多，一岁不过数朵。

　　牛黄亦千叶，出于民牛氏家。比姚黄差小。

　　真宗祀汾阴，还过洛阳，留宴淑景亭，牛氏献此花，名遂著。

　　甘草黄，单叶，色如甘草。洛人善别花，见其树知为某花。云独姚黄易识，其叶嚼之不腥。

　　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于魏相（仁溥）家。始樵者于寿安山中见之，斫以卖魏氏。魏氏池馆甚大，传者云：此花初出时，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数缗。其后破亡，鬻其园，今普明寺后林池乃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麦。花传民家甚多，人有数其叶者，云至七百叶。钱思公尝曰：“人谓牡丹花王，今姚黄真可为王，而魏花乃后也。

　　鞓红者，单叶深红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红。故张仆射（齐贤）有第西京贤相坊，自青州以馲驼驮其种，遂传洛中，其色类腰带鞓，谓之鞓红。

　　献来红者，大，多叶浅红花。张仆射罢相居洛阳，人有献此花者，因曰献来红。

　　添色红者，多叶花，始开而白，经日渐红，至其落乃类深红。此造化之尤巧者。

　　鹤翎红者，多叶花，其末白而本肉红，如鸿鹄羽色。

　　细叶、粗叶寿安者，皆千叶肉红花，出寿安县锦屏山中，细叶者尤佳。

　　倒晕檀心者，多叶红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渐浅。此花自外深色，近萼反浅白，而深檀点其心，此尤可爱。

　　一擫红者，多叶浅红花，叶杪深红一点，如人以三指擫之。

　　九蕊真珠红者，千叶红花，叶上有一白点如珠，而叶密，蹙其蕊为九藂。

　　一百五者，多叶白花。洛花以谷雨为开候，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开，最先。

　　丹州、延州花者，皆千叶红花。不知其至洛之因。

　　莲花萼者，多叶红花，青趺三重，如莲花萼。

　　左花者，千叶紫花，叶密而齐如截，亦谓之平头紫。

　　朱砂红者，多叶红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门氏子者，善接花以为生，买地于崇德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阳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著。花叶甚鲜，向日视之如猩血。

　　叶底紫者，千叶紫花，其色如墨，亦谓之墨紫花。在藂中旁必生一大枝，引叶覆其上。其开也，比他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耶。此花之出，比他花最远。传云：唐末有中官为观军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谓之军容紫，岁久失其姓氏矣。

　　玉板白者，单叶白花，叶细长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阳人家亦少有。余尝从思公至福严院见之，问寺僧而得其名，其后未尝见也。

　　潜溪绯者，千叶绯花，出于潜溪寺。寺在龙门山后，本唐相李藩别墅。今寺中已无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于藂中特出绯者不过一二朵，明年移在他枝，洛人谓之转（音篆）枝花，故其接头尤难得。

　　鹿胎花者，多叶紫花。有白点如鹿胎之纹，故苏相（禹珪）宅今有之。

　　多叶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黄未出时，牛黄为第一；牛黄未出时，魏花为第一；魏花未出时，左花为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苏家红、贺家红、林家红之类，皆单叶花，当时为第一。自多叶、千叶花出后，此花黜矣。今人不复种也。

　　牡丹初不载文字，唯以药载《本草》。然于花中不为高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与荆棘无异。土人皆取以为薪。自唐则天已后，洛阳牡丹始盛，然未闻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咏花草，计有若今之异者，彼必形于篇咏，而寂无传焉。唯刘梦得有《咏鱼朝恩宅牡丹诗》，但云“一藂千万朵”而已，亦不云其美且异也。谢灵运言“永嘉竹间水际多牡丹”，今越花不及洛阳甚远，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风俗记　第三

　　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并张幄帟，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洛阳自东京六驿，旧不进花，自今徐州李相（迪）为留守时始进。御岁遣牙校一员，乘驿马一日一夕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三数朵，以菜叶实竹笼子藉覆之，使马上不动摇，以蜡封花蒂，乃数日不落。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盖其不接则不佳。春初时，洛人于寿安山中斫小栽子卖城中，谓之山篾子人家，治地为畦塍种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一人，谓之门园子，豪家无不邀之。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时立券买之，至春见花乃归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传。有权贵求其接头者，或以汤中蘸杀与之。魏花初出时，接头亦直钱五千，今尚直一千。接时须用社后重阳前，过此不堪矣。花之本去地五七寸许，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软土拥之，以蒻叶作庵子罩之，不令见风，日唯南向，留一小户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奇）。种花必择善地，尽去旧土，以细土用白敛末一斤和之。盖牡丹根甜，多引虫食，白敛能杀虫，此种花之法也。浇花亦自有时，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时。九月旬日一浇，十月、十一月旬三日、二日一浇，正月隔日一浇，二月一日一浇，此浇花之法也。一本发数朵者，择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谓之打剥，惧分其脉也。花才落便翦其枝，勿令结子，惧其易老也。春初既去蒻庵，便以棘数枝，置花丛上，棘气暖可以辟霜，不损花芽，他大树亦然。然此养花之法也。花开渐小于旧者，盖有蠹虫损之，必寻其冗，以硫黄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针孔，乃虫所藏处，花工谓之气窗，以大针点硫黄末针之，虫既死，花复盛，此医花之法也。乌贼鱼骨用以针花树，入其肤，花树死，此花之忌也。

棋经十三篇

　　《传》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有博弈者乎？”言谭《新论》曰：“世有围棋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上者，远其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以定；下者，则守边隅，趍作罫以自生于小地。”春秋而下，代有其人，则弈棋之道，从来尚矣。今取胜败之要，分十三篇，有与兵法合者，亦附于中云尔。

○棋局篇　第一

　　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数之主，据其极而运四方也。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枯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阴阳。局之线道谓之枰，线道之间谓之罫。局方而静，棋圆而动。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曰“日日新”。故宜用意深而存虑精，以求其胜负之由，则至其所未至矣。

○得算篇　第二

　　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战已合而不知胜负者，无算也。《兵法》曰：“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由此观之，胜负见矣。

○权舆篇　第三

　　权舆者，弈棋布置，务守网格。先于四隅分定势子，然后坼二、斜飞，下势子一等。立二可以坼三，立三可以坼四，与势子相望可以坼五。近不必比，远不必乖。此皆古人之论，后学之规，舍此改作，未之或知。《书》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合战篇　第四

　　博弈之道，贵乎谨严。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占角，此棋家之常。然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有先而后，有后而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势。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敌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必也四顾其地牢不可破，方可出人不意，掩人不备。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也；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也。随手而下者，无谋之人也。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也。《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虚实篇　第五

　　夫弈棋绪多则势分，势分则难救。投棋勿逼，逼则使彼实而我虚。虚则易攻，实则难破，临时变通，宜勿执。《传》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

○自知篇　第六

夫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故知己之害而图彼之利者胜，知可以战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以逸待劳者胜，不战而屈人棋者胜。《老子》曰：“自知者明。”

○审局篇　第七

　　夫弈棋布势，务相接连，自始至终，着着求先。临局交争，雌雄未决，毫厘不可以差焉。局势已赢，专精求生；局势已弱，锐意侵绰。沿边而走，虽得其生者败。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胜者多败。两势相围，先蹙其外，势孤援寡则勿走，是故，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误人者多方，成功者一路而已。能审局者则多胜矣。《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度情篇　第八

　　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推之于棋，胜败可得而先验。法曰：“夫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不争而自保者多胜，务杀而不顾者多败。”因败而思者，其势进；战胜而骄者，其势退。求己弊而不求人之弊者，益；攻其敌而不知敌之攻己者，损。目凝一局者其思周，心役他事者其虑散。行远而正者吉，机浅而诈者凶，能自畏敌者强，谓人莫己若者亡，意旁通者高，心执一者卑。语默有常，使敌难量；动静无度，招人所恶。《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斜正篇　第九

　　或曰：“棋以变诈为务，劫杀为名，岂非诡道耶？”予曰：“不然。《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兵。’本不尚诈谋，言诡道者，乃战国纵横之说。棋虽小道，实与兵合。故棋之品甚繁，而弈之者不一。得品之下者，举无思虑，动则变诈，或用手以影其势，或发言以泄其机；得品之上者则异于是，皆沉思而远虑，因形而用权，神游局内，意在子先，图胜于无胜，灭行于未然。岂敢假言词喋喋，手势翩翩者哉？《传》曰：“正而不谲。”其是之谓也。

○洞微篇　第十

　　凡棋有益之而损者，有损之而益者；有侵而利者，有侵而害者；有宜左投者，有宜右投者；有先着者，有后着者；有紧（山辟）者，有慢行者。粘子勿前，弃子思后。有始近而终远者，有始少而终多者。欲强外先攻内，欲实东先击西。路虚而无眼则先觑，无害于他棋则做劫；饶路则宜疏，受路则勿战。择地而侵，无碍则进。此皆棋家之幽微也，不可不知。大《易》曰：“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名数篇　第十一

　　夫弈者，凡下一子，皆有定名。棋之形势、死生、存亡，因名而可见。有冲，有斡，有绰，有约，有飞，有关，有札，有粘，有顶，有尖，有觑，有门，有打，有断，有行，有立，有捺，有点，有聚，有跷，有夹，有拶，有（山辟），有刺，有勒，有扑，有征，有劫，有持，有杀，有松，有盘。用棋之名，三十有二。围棋之人，意在万周。临局变化，远近纵横，我不得而前知也。用倖取胜，难逃此名。《传》曰：“必也，正名乎！”棋亦谓欤？

○品格篇　第十二

　　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不可胜计，未能入格，今不复云。《传》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

○杂说篇　第十三

夫棋，边不如角，角不如腹。约轻于捺，捺轻于（山辟）。夹有虚实，打有情伪。逢绰多约，遇拶多粘。大眼可赢小眼，斜行不如正行。两关对直则先觑，前途有碍则勿征。施行末成，不可先动。角盘曲四，局终乃亡。直四板六，皆是活棋。花聚透点，多无生路。十字不可先纽，势子在心，勿打角图。弈不欲数，数则怠，怠则不精。弈不欲疏，疏则忘，忘则多失。胜不言，败不语，振廉让之风者，乃君子也。起忿怒之色者，小人也。高者无亢，卑者无怯，气和而韵舒者，有喜其将胜也；色变者，忧其将败也。赧莫赧于易，耻莫耻于盗，妙莫妙于用松，昏莫昏于覆劫。凡棋，直行三则改，方聚四则非。胜而路多，名曰赢局；败而无路，名曰输筹。皆筹为溢，停路为吊。打筹不得过三，淘子不限其数。劫有金井、辘轳，有无休之势，有交递之图，弈棋者不可不知也。凡棋有敌手，有半先，有先两，有桃花五，有北斗七。夫棋，有无之相生，远近之相成，强弱之相形，利害之相倾，不可不察也。是以安而不泰，存而不骄；安而泰则危，存而骄则亡。《易》曰：“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

○跋

　　我朝善弈显名天下者，昔年待诏老刘宗，今日刘仲甫、杨中隐，以至王琬、孙侁、郭范、李百祥辈，从皆能诵此十三篇，体其常而生其变也。古人谓：“犹盘中去圆，横斜曲直，系于临时，不可尽知。而必可知者，是圆不绊出于盘也。”《棋经》，盘也；弈者，圆也。士君子无所用心，则可欢焉。

林泉高致

山水训

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亲也；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直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苟洁一身出处，节义斯系，岂仁人高蹈远引，为离世绝俗之行，而必与箕颍埒素、黄绮同芳哉！白驹之诗，紫芝之咏，皆不得已而长往者也。然则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贵夫画山之本意也。不此之主而轻心临之，岂不芜杂神观，溷浊清风也哉！画山水有体：铺舒为宏图而无馀，消缩为小景而不少。看山水亦有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价低。

　　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须远而观之，方见得一障山川之形势气象。若士女人物，小小之笔，即掌中几上一展便见，一览便尽，此看画之法也。

　　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何者？观今山川，地占数百里，可游可居之处十无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故画者当以此意造，而鉴者又当以此意穷之，此之谓不失其本意。

　　画亦有相法，李成子孙昌盛，其山脚地面皆浑厚阔大，上秀而下丰，合有后之相也，非特谓相兼，理当如此故也。

　　人之学画，无异学书，今取钟、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於大人达士，不局於一家，必兼收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得。今齐鲁之士惟摹营丘，关陕之士惟摹范宽，一己之学，犹为蹈袭，况齐鲁关陕，辐员数千里，州州县县，人人作之哉！专门之学，自古为病，正谓出于一律而不肯听者，不可罪不听之人，迨由陈迹。人之耳目喜新厌故，天下之同情也，故予以为大人达士不局於一家者，此也。

　　柳子厚善论为文，余以为不止於文。万事有诀，尽当如是，况于画乎！何以言之？凡一景之画，不以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不精则神不专；必神与俱成之，神不与俱成则精不明；必严重以肃之，不严则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则景不完。故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决，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汩之者，其状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弊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脱略而不圆，此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决则失分解法，不爽则失潇洒法，不圆则失体裁法，不齐则失紧慢法，此最作者之大病也。然可与明者道：

　　思平昔见先子作一二图，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再三体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岂非所谓惰气者乎？又每乘兴得意而作，则万事俱忘，及事汩志挠，外物有一则亦委而不顾。委而不顾者，岂非所谓昏气者乎？凡落笔之日，必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岂非所谓不敢以轻心挑之者乎？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此岂非所谓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所谓天下之事，不论大小，例须如此，而后有成。先子向思每丁宁委曲，论及于此，岂非教思终身奉之以为进修之道耶！

　　学画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临其上而瞰之，则花之四面得矣。学画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于素壁之上，则竹之真形出矣。学画山水者何以异此？盖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深，近游之以取其浅；真山水之岩石，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怡，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画见其大象而不为斩刻之形，则云气之态度活矣。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画见其大意而不为刻画之迹，则烟岚之景象正矣。真山水之风雨远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究错纵起止之势。真山水之阴晴远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得明晦隐见之迹。山之人物以标道路，山之楼观以标胜概，山之林木映蔽以分远近，山之溪谷断续以分浅深。水之津渡桥梁以足人事，水之渔艇钓竿以足人意。大山堂堂为众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冈阜林壑，为远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当阳而百辟奔走朝会，无偃蹇背却之势也。长松亭亭为众木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萝草木，为振挈依附之师帅也，其势若君子，轩然得时，而众小人为之役使，无凭陵愁挫之态也。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远十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阴晴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看此画令人起此心，如将真即其处，此画之意外妙也。

　　东南之山多奇秀，天地非为东南私也。东南之地极下，水潦之所归，以漱濯开露之所出，故其地薄，其水浅，其山多奇峰峭壁，而陡出霄汉之外。瀑布千丈，飞落于霞云之表，如华山垂溜，非不千丈也。如华山者鲜尔，纵有浑厚者亦多出地上，而非出地中也。

　　西北之山多浑厚，天地非为西北偏也。西北之地极高，水源之所出，以冈陇臃肿之所埋，故其地厚，其水深，其山多堆阜盘礴而连延不断于千里之外。介丘有顶，而迤逦拔萃于四逵之野，如嵩山少室，非不峭拔也。如嵩少类者鲜尔，纵有峭拔者，亦多出地中而非地上也。

　　嵩山多好溪，华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别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天台、武夷、庐、霍、雁荡、岷峨、巫峡、天坛、王屋、林虑、武当，皆天下名山巨镇，天地宝藏所出，仙圣窟宅所隐，奇崛神秀莫可穷，其要妙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历历罗列于胸中，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画，此怀素夜闻嘉陵江水声而草圣益佳，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笔势益俊者也。今执笔者所养之不扩充，所览之不淳熟，所经之不众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纸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于烟霞之表，发兴于溪山之颠哉！后主妄语，其病可数。何谓所养欲扩充？近者画手有《仁者乐山图》，作一叟支颐于峰畔，《智者乐水图》作一叟侧耳于岩前，此不扩充之病也。盖仁者乐山宜如白乐天《草堂图》，山居之意裕足也；智者乐水宜如王摩诘《辋川图》，水中之乐饶给也。仁智所乐，岂只一夫之形状可见之哉！何谓所览欲淳熟？近世画工，画山则峰不过三五峰，画水则波不过三五波，此不淳熟之病也。盖画山，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碎向背，颠顶朝揖，其体浑然相应，则山之美意足矣。画水，齐者、汩者、卷而飞激者、引而舒长者，其状宛然自足，则水之态富赡也。何谓所经之不众多？近世画手生于吴越者，写东南之耸瘦；居咸秦者，貌关陇之壮浪；学范宽者，乏营丘之秀媚；师王维者，缺关仝之风骨。凡此之类，咎在于所经之不众多也。何谓所取之不精粹？千里之山不能尽奇，万里之水岂能尽秀？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泰山占齐鲁而胜绝者龙岩，一概画之，版图何异？凡此之类，咎在于所取之不精粹也。故专于坡陀失之粗，专于幽闲失之薄，专于人物失之俗，专于楼观失之冗，专于石则骨露，专于土则肉多。笔迹不混成谓之疏，疏则无真意；墨色不滋润谓之枯，枯则无生意。水不潺湲则谓之死水，云不自在则谓之冻云，山无明晦则谓之无日影，山无隐见则谓之无烟霭。今山日到处明，日不到处晦，山因日影之常形也，明晦不分焉，故曰无日影。今山烟霭到处隐，烟霭不到处见，山因烟霭之常态也，隐见不分焉，故曰无烟霭。

　　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拔，欲偃蹇，欲轩豁，欲箕踞，欲盘礴，欲浑厚，欲雄豪，欲精神，欲严重，欲顾盼，欲朝揖，欲上有盖，欲下有乘，欲前有倨，欲后有倚，欲上瞰而若临观，欲下游而若指麾，此山之大体也。

　　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静，欲柔滑，欲汪洋，欲回环，欲肥腻，欲喷薄，欲激射，欲多泉，欲远流，欲瀑布插天，欲溅扑入地，欲渔钓怡怡，欲草木欣欣，欲挟烟云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辉，此水之活体也。

　　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旷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山有高有下，高者血脉在下，其肩股开张，基脚壮厚，峦岫冈势培拥相勾连，映带不绝，此高山也。故如是高山谓之不孤，谓之不仆。下者血脉在上，其颠半落，项领相攀，根基庞大，堆阜臃肿，直下深插，莫测其浅深，此浅山也。故如是浅山谓之不薄，谓之不泄。高山而孤，体干有仆之理，浅山而薄，神气有泄之理，此山水之体裁也。

　　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贵坚深而不浅露。水者，天地之血也，血贵周流而不凝滞。

　　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

　　山无云则不秀，无水则不媚，无道路则不活，无林木则不生，无深远则浅，无平远则近，无高远则下。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其人物之在三远也，高远者明瞭，深远者细碎，平远者冲澹。明瞭者不短，细碎者不长，冲澹者不大，此三远也。

　　山有三大，山大于木，木大于人。山不数十里如木之大，则山不大；木不数十百如人之大，则木不大。木之所以比夫人者，先自其叶，而人之所以比夫木者，先自其头。木叶若干可以敌人之头，人之头自若干叶而成之，则人之大小，木之大小，山之大小，自此而皆中程度，此三大也。

　　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脉则远矣。盖山尽出不唯无秀拔之高，兼何异画碓嘴！水尽出不唯无盘折之远，兼何异画蚯蚓！

　　正面溪山林木，盘折委曲，铺设其景而来，不厌其详，所以足人目之近寻也。傍边平远，峤岭重叠，钩连缥缈而去，不厌其远，所以极人目之旷望也。

　　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目，非无也，如无耳。

画意

世人止知吾落笔作画，却不知画非易事。庄子说画史解衣盘礴，此真得画家之法。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如所谓易直子谅，油然之心生，则人之笑啼情状，物之尖斜偃侧，自然布列于心中，不觉见之于笔下。晋人顾恺之必构层楼以为画所，此真古之达士。不然，则志意已抑郁沉滞，局在一曲，如何得写貌物情，摅发人思哉！假如工人斫琴，得峄阳孤桐，巧手妙意洞然于中，则朴材在地，枝叶未披而雷氏成琴，晓然已在于目。其意烦体悖，拙鲁闷嘿之人，见钅舌凿利刀，不知下手之处，焉得焦尾五声，扬音于清风流水哉！更如前人言“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哲人多谈此言，吾人所师。余因暇日阅晋唐古今诗什，其中佳句有道尽人腹中之事，有装出人目前之景，然不因静居燕坐，明窗净几，一炷炉香，万虑消沉，则佳句好意亦看不出，幽情美趣亦想不成，即画之主意亦岂易！及乎境界已熟，心手已应，方始纵横中度，左右逢原。世人将就率意，触情草草便得，思因记先子尝所诵道古人清篇秀句，有发于佳思而可画者，并思亦尝旁搜广引以献，先子谓为可用者，其诗虽全章半句，及只一联者，咸录之于下。好事者观此，则古今精笔亦可以思过半矣。先子尝诵诗可画者：

　　女几山头春雪消，路傍仙杏发柔条。心期欲去知何日，惆望回车下野桥。──羊士谔《望女几山》。

　　独访山家歇还涉，茅屋斜连隔松叶。主人闻语未开门，绕篱野菜飞黄蝶。──长孙左辅《寻山家》。

　　南游兄弟几时还，知在三湘五岭间。独立衡门秋水阔，寒鸦飞去日沉山。──窦巩

　　钓罢孤舟系苇梢，酒开新瓮鲊开包。自从江浙为渔父，二十馀年手不扠。──无名氏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老杜

　　渡水蹇驴双耳直，避风羸仆一肩高。──卢雪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摩诘

　　六月杖藜来石路，午阴多处听潺湲。──王介甫

　　数声离岸掳，几点别州山。──魏野

　　思尝助记：

　　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老杜

　　犬眠花影地，牛牧雨声陂。──李后村

　　密竹滴残雨，高峰留夕阳。──夏疾叔简

　　天遥来雁小，江阔去帆孤。──姚合

　　雪意未成云著地，秋声不断雁连天。──钱惟演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

　　相看临远水，独自坐孤舟。──郑谷

画诀

　　凡经营下笔，必全天地。何谓天地？谓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方立意定景。见世之初学，据案把笔下去，率尔立意，触情涂抹，满幅看之，填塞人目，已令人意不快，那得取赏于潇洒，见情于高大哉！

　　山水先理会大山，名为主峰。主峰已定，方作以次，近者、远者、小者、大者，以其一境主之于此，故曰主峰，如君臣上下也。

　　林石先理会大松，名为宗老。宗老已定，方作以次，杂窠、小卉、女萝、碎石，以其一山表之于此，故曰宗老，如君子小人也。

山有戴土，山有戴石。土山戴石，林木瘦耸；石山戴土，林木肥茂。木有在山，木有在水。在山者，土厚之处有千尺之松；在水者，土薄之处有数尺之蘖。水有流水，石有盘石；水有瀑布，石有怪石。瀑布练飞于林表，怪石虎蹲于路隅。雨有欲雨，雪有欲雪；雨有大雨，雪有大雪；雨有雨霁，雪有雪霁；风有急风，云有归云；风有大风，云有轻云。大风有吹沙走石之势，轻云有薄罗引素之容。店舍依溪不依水冲，依溪以近水，不依水冲以为害。或有依水冲者，水虽冲之，必无水害处也。村落依陆不依山，依陆以便耕，不依山以为耕远。或有依山者，山之间必有可耕处也。

　　大松大石必画于大岸大坡之上，不可作于浅滩平渚之边。

　　一种使笔不可反为笔使，一种用墨不可反为墨用。笔与墨，人之浅近事，二物且不知所以操纵，又焉得成绝妙也哉！此亦非难，近取诸书法，正与此类也。故说者谓王右军喜鹅，意在取其转项，如人之执笔转腕以结字，此正与论画用笔同。故世之人多谓善书者往往善画，盖由其转腕用笔之不滞也。或曰墨之用何如？答曰：用焦墨，用宿墨，用退墨，用埃墨，不一而足，不一而得。

　　砚用石，用瓦，用盆，用瓮片。墨用精墨而已，不必用东川与西山。笔用尖者、圆者、粗者、细者、如针者、如刷者。运墨有时而用淡墨，有时而用浓墨，有时而用焦墨，有时而用宿墨，有时而用退墨，有时而用厨中埃墨，有时而取青黛杂墨水而用之。用淡墨六七加而成深，即墨色滋润而不枯燥。用浓墨、焦墨欲特然取其限界，非浓与焦则松棱石角不了然故尔，然后用青墨水重叠过之，即墨色分明，常如雾露中出也。淡墨重叠旋旋而取之谓之斡淡；以锐笔横卧惹惹而取之谓之皴擦；以水墨再三而淋之谓之渲；以水墨滚同而泽之谓之刷；以笔头直往而指之谓之捽；以笔头特下而指之谓之擢；以笔端而注之谓之点，点施于人物，亦施于木叶；以笔引而去之谓之画，画施于楼屋，亦施于松针。雪色用淡浓墨作浓淡，但墨之色不一而染就烟色就缣素本色，萦拂以淡水而痕之，不可见笔墨迹。风色用黄土或埃墨而得之，土色用淡墨、埃墨而得之。石色用青黛和墨而浅深取之，瀑布用缣素本色，但焦墨作其旁以得之。

　　水色春绿、夏碧、秋青、冬黑，天色春晃、夏苍、秋净、冬黯。画之处所须冬燠夏凉，宏堂邃宇。画之志思须百虑不干，神盘意豁。老杜诗所谓“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蹙逼，王宰始肯留真迹”，斯言得之矣！

画题

　　《世说》所载戴安道一事，安道就陈留范宣学，宣之读书抄书，安道皆学。至于安道学画，宣乃以为无用而不喜。安道于是取《南都赋》为宣画，其所赋内前代衣冠、宫室、人物、鸟兽、草木、山川，莫不毕具，而一一有所证据，有所征考。宣跃然从之曰“画之有益如是”，然后重画。然则自帝王名公、臣儒相袭，而画者皆有所为述作也。如今成都周公礼殿，有西晋益州刺史张牧画三皇五帝，三代至汉以来，君臣圣贤人物，灿然满殿，令人识万世礼乐，故王右军恨不克见。而今士大夫之宝，则世之俗工下吏，矜眩细巧，又岂知古人于画事别有意旨哉！中间吾为试官，出《尧民击壤》题，其间人物，却作今人巾帻，此不学之弊，不知古人学画之本意也。

　　思因纂录先子画题之下，间以所闻注而出之，盖亦用先人之本训尔。

　　一种画，春夏秋冬各有始终，晓暮之类，品意物色便当分解，况其间各有趣哉！其他不消拘四时，而经史诸子中故事，又各须临时所宜者为可，谓如春有早春云景，早春雨景，残雪，早春雪霁，早春雨霁，早春烟雨，早春寒云，欲雨春，早春晚景，晓日春山，春云欲雨，早春烟霭，春云出谷，满溪春溜，春雨春风作斜风细雨，春山明丽，春云如白鹤，皆春题也。

　　夏有夏山晴霁，夏山雨霁，夏山风雨，夏山早行，夏山林馆，夏雨山行，夏山林木怪石，夏山松石平远，夏山雨过，浓云欲雨，骤风急雨，又曰飘风急雨，夏山雨罢云归，夏雨溪谷溅瀑，夏山烟晓，夏山烟晚，夏日山居，夏云多奇峰，皆夏题也。

　　秋有初秋雨过，平远秋霁，亦曰秋山雨霁，秋风雨霁，秋云下陇，秋烟出谷，秋风欲雨，又曰西风欲雨，秋风细雨，亦曰西风骤雨，秋晚烟岚，秋山晚意，秋山晚照，秋景平远，远水澄秋，疏林秋晚，秋景林石，秋景松石，平远秋景，皆秋题也。

　　冬有寒云欲雪，冬阴密雪，冬阴霰雪，朔风飘雪，山涧小雪，回溪远雪，雪后山家，雪中渔舍，舣舟沽酒，踏雪远沽，雪溪平远，风雪平远，绝涧松雪，松轩醉雪，水榭吟风，皆冬题也。

　　晓有春晓，秋晓，雨晓，雪晓，烟岚晓色，秋烟晓色，春霭晓色，皆晓题也。

　　晚有春山晚照，雨过晚照，雪残晚照，疏林晚照，平川返照，远水晚照，暮山烟霭，僧归溪寺，客到晚扉，皆晚题也。

　　松有双松、三松、五松、六松，怪木、古木、老木，垂岸怪木，垂崖古木，乔松，至一望松，皆祝寿用。青松、长松、一望松。

　　思尝见先子作连山一望松，带一望不断之意，于一幅上为之，一老人以手抚面前大松，作极引望之意，其老人若为寿星所献之人云。

　　石有怪石、坡石、松石（兼云松者也）、林石（兼之林木）、秋江怪石（怪石之在江岸者也。江上蓼花，蒹葭之致，可以映带远近，作一二也）。

　　云有云横谷口，云出岩间，白云出岫，轻云下岭。

　　烟有烟横谷口，烟出谿上，暮霭平林，轻烟引素，春山烟岚，秋山烟霭。

　　水有回溪溅瀑，松石溅瀑，云岭飞泉，雨中瀑布，雪中瀑布，烟溪瀑布，远水鸣榔，云溪钓艇。

　　杂有水村渔舍，凭高观耨，平沙落雁，溪桥酒家，桥梁樵子，皆杂题也。

画格拾遗

　　《早春晚烟》，骄阳初蒸，晨光欲动，晓山如翠，晓烟交碧，乍合乍离，或聚或散，变态不定，飘飖缭绕于丛林溪谷之间，曾莫知其涯际也。

《风雨水石》，猛风骤发，大雨斜倾，瀑布飞空，湍奔射石，喷珠溅玉，交相溅乱，不知其源流之远近也。

　　《古木平林》，层峦群立，怪木斜欹，影浸寒水，根蟠石岸，轮囷万状，不可得而名也。（以上三图乃郭熙所画，温县宣圣殿三壁画也）

　　《烟生乱山》，生绢六幅，皆作平远，亦人之所难。一障乱山，几数百里，烟嶂联绵，矮林小宇，间见相映，看之令人意兴无穷。此图乃平远之尤物也。

　　《朝阳树梢》，缣素横长六尺许，作近山远山，山之前后神宇佛庙，津渡桥梁，缕分脉剖，佳思丽景，不可殚言。惟是于浓岚积翠之间，以朱色而浅深之，自大山腰横抹朱绿，以旁达于后，平远林麓，烟云缥缈，一带之上，朱绿相异，色之轻重，隐没相得，画出山中一番晓意，可谓奇作也。

　　《西山走马图》，先子作衡州时作此以付思。其山作秋意，于深山中数人骤马出谷口，内一人坠下，人马不大而神气如生，先子指之曰躁进者如此。自此而下，得一长板桥，有皂帻数人，乘款段而来者，先子指之曰恬退者如此。又于峭壁之隈、青林之荫，半出一野艇，艇中蓬庵，庵中酒榼书帙，庵前露顶坦腹一人，若仰看白云，俯听流水，冥搜遐想之象，舟侧一夫理楫，先子指之曰斯则又高矣。

　　《一望松》，先子以二尺馀小绢，作一老人倚松岩前，在一大松下，自此后作无数松，大小相联，转岭下涧，几十百松，一望不断。平昔未尝如此布署，此特为文潞公寿意，取公子子孙孙、联绵公相之义，潞公大喜。

搜神记

序

　　虽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盖非一耳一日之所亲闻睹也，又安敢谓无失实者哉。卫朔失国，二传互其所闻；吕望事周，子长存其两说，若此比类，往往有焉。从此观之，闻见之难，由来尚矣。夫书赴告之定辞，据国史之方册，犹尚如此，况仰述千载之前，记殊俗之表，缀片言于残阙，访行事于故老，将使事不二迹，言无异途，然后为信者，固亦前史之所病。然而国家不废注记之官，学士不绝诵览之业，岂不以其所失者小，所存者大乎？今之所集，设有承于前载者，则非余之罪也。若使采访近世之事，苟有虚错，愿与先贤前儒分其讥谤。及其著述，亦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也。群言百家，不可胜览；耳目所受，不可胜载。今粗取足以演八略之旨，成其微说而已。幸将来好事之士录其根体，有以游心寓目而无尤焉。干宝令升。

卷一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谷。故天下号神农也。

　　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冰玉散，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昆仑山，常入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游人间。今之雨师本是焉。

　　赤将子舆者，黄帝时人也。不食五谷，而啖百草华。至尧时，为木工。能随风雨上下。时于市门中卖缴，故亦谓之缴父。

　　宁封子，黄帝时人也，世传为黄帝陶正。有异人过之，为其掌火，能出五色烟。久则以教封子。封子积火自烧，而随烟气上下。视其灰烬，犹有其骨。时人共葬之宁北山中，故谓之“宁封子”。

　　偓佺者，槐山采药父也。好食松实。形体生毛，长七寸。两目更方。能飞行，逐走马。以松子遗尧，尧不暇服。松者，简松也。时受服者，皆三百岁。

　　彭祖者，殷时大夫也，姓钱，名铿。帝颛顼之孙，陆终氏之中子。历夏而至商末，号七百岁。常食桂芝。历阳有彭祖仙室。前世云：祷请风雨，莫不辄应。常有两虎在祠左右。今日祠之讫，地则有两虎迹。

　　师门者，啸父弟子也。能使火。食桃葩。为孔甲龙师。孔甲不能修其心意，杀而埋之外野。一旦，风雨迎之，山木皆燔。孔甲祠而祷之，未还而死。

　　前周葛由，蜀羌人也。周成王时，好刻木作羊卖之。一旦，乘木羊入蜀中。蜀中王侯贵人追之，上绥山。绥山多桃，在峨嵋山西南，高无极也。随之者不复还，皆得仙道。故里谚曰：“得绥山一桃，虽不能仙，亦足以豪。”山下立祠数十处。

　　崔文子者，泰山人也。学仙于王子乔。子乔化为白蜺，而持药与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蜺，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乔之尸也。置之室中，覆以敝筐。须臾，化为大鸟。开而视之，翻然飞去。

冠先，宋人也。钓鱼为业。居睢水旁百余年。得鱼，或放，或卖，或自食之。常冠带。好种荔，食其葩实焉。宋景公问其道，不告，即杀之。后数十年，踞宋城门上，鼓琴，数十日乃去。宋人家家奉祠之。

　　琴高，赵人也，能鼓琴。为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术，浮游冀州、涿郡间，二百余年。后辞入涿水中，取龙子，与诸弟子期之曰：“明日皆洁斋，候于水旁，设祠屋。”果乘赤鲤鱼出，来坐祠中。且有万人观之。留一月，乃复入水中去。

　　陶安公者，六安铸冶师也。数行火。火一朝散上，紫色冲天。公伏冶下求哀。须臾，朱雀止冶上曰：“安公安公，冶与天通。七月七日，迎汝以赤龙。”至时，安公骑之，从东南去。城邑数万人，豫祖安送之，皆辞诀。

　　有人入焦山七年，老君与之木钻，使穿一盘石，石厚五尺。曰：“此石穿，当得道。”积四十年，石穿，遂得神仙丹诀。

　　鲁少千者，山阳人也。汉文帝尝微服怀金过之，欲问其道。少千拄金杖，执象牙扇，出应门。

　　淮南王安好道术，设厨宰以候宾客。正月上午，有八老公诣门求见。门吏白王，王使吏自以意难之，曰：“吾王好长生，先生无驻衰之术，未敢以闻。”公知不见，乃更形为八童子，色如桃花。王便见之，盛礼设乐，以享八公。援琴而弦歌曰：“明明上天，照四海兮。知我好道，公来下兮。公将与余，生毛羽兮。升腾青云，蹈梁甫兮。观见三光，遇北斗兮。驱乘风云，使玉女兮。”今所谓《淮南操》是也。

　　刘根字君安，京兆长安人也。汉成帝时，入嵩山学道，遇异人，授以秘诀，遂得仙。能召鬼。颍川太守史祈以为妖，遣人召根，欲戮之。至府，语曰：“君能使人见鬼，可使形见，不者加戳。”根曰：“甚易。借府君前笔砚书符。”因以叩几。须臾，忽见五六鬼，缚二囚于祈前。祈熟视，乃父母也。向根叩头曰：“小儿无状，分当万死。”叱祈曰：“汝子孙不能光荣先祖，何得罪神仙，乃累亲如此！”祈哀惊悲泣，顿首请罪。根默然忽去，不知所之。

　　汉明帝时，尚书郎河东王乔为邺令。乔有神术，每月朔，尝自县诣台。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密令太史候望之。言其临至时，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因伏伺，见凫，举罗张之，但得一双舄。使尚书识视，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

　　蓟子训，不知所从来。东汉时，到洛阳，见公卿数十处，皆持斗酒片脯候之，曰：“远来无所有，示致微意。”坐上数百人，饮啖终日不尽。去后皆见白云起，从旦至暮。时有百岁公说：“小儿时，见训卖药会稽市，颜色如此。”训不乐住洛，遂遁去。正始中，有人于长安东霸城，见与一老公共摩娑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见者呼之曰：“蓟先生小住。”并行应之，视若迟徐，而走马不及。

　　汉阴生者，长安渭桥下乞小儿也。常于市中匄。市中厌苦，以粪洒之。旋复在市中乞，衣不见污如故。长吏知之，械收系，著桎梏，而续在市乞。又械欲杀之，乃去。洒之者家，屋室自坏，杀十数人。长安中谣言曰：“见乞儿，与美酒，以免破屋之咎。”

　　穀城乡平常生，不知何所人也。数死而复生。时人为不然。后大水出，所害非一。而平辄在缺门山上大呼，言“平常生在此。”云：“复雨，水五日必止。”止则上山求祠之，但见平衣杖革带。后数十年，复为华阴市门卒。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少有神通，尝在曹公座，公笑顾众宾曰：“今日高会，珍馐略备。所少者，吴松江鲈鱼为脍。”放云：“此易得耳。”因求铜盘，贮水，以竹竿饵钓于盘中。须臾，引一鲈鱼出。公大拊掌，会者皆惊。公曰：“一鱼不周坐席，得两为佳。”放乃复饵钓之。须臾，引出，皆三尺余，生鲜可爱。公便自前脍之，周赐座席。公曰：“今既得鲈，恨无蜀中生姜耳。”放曰：“亦可得也。”公恐其近道买，因曰：“吾昔使人至蜀买锦，可敕人告吾使，使增市二端。”人去，须臾还，得生姜。又云：“于锦肆下见公使，已敕增市二端。”后经岁余，公使还，果增二端。问之，云：“昔某月某日，见人于肆下，以公敕敕之。”后公出近郊，士人从者百数。放乃赍酒一罂、脯一斤，手自倾罂，行酒百官，百官莫不醉饱。公怪，使寻其故。行视沽酒家，昨悉亡其酒脯矣。公怒，阴欲杀放。放在公座，将收之，却入壁中，霍然不见。乃募取之。或见于市，欲捕之，而市人皆放同形，莫知谁是。后人遇放于阳城山头，因复逐之，遂走入羊群。公知不可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曹公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今既验，但欲与相见。”忽有一老羝，屈前两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许。”人即云：“此羊是。”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遽如许。”于是遂莫知所取焉。老子曰：“吾之所以为大患者，以吾有身也。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哉！”若老子之俦，可谓能无身矣。岂不远也哉。

　　孙策欲渡江袭许，与于吉俱行。时大旱，所在熇厉。策催诸将士，使速引船。或身自早出督切，见将吏多在吉许。策因此激怒，言：“我为不如吉耶，而先趋附之？”便使收吉。至，呵问之曰：“天旱不雨，道路艰涩，不时得过，故自早出。而卿不同忧戚，安坐船中，作鬼物态，败吾部伍。今当相除。”令人缚置地上，暴之，使请雨。若能感天，日中雨者，当原赦；不尔，行诛。俄而云气上蒸，肤寸而合。比至日中，大雨总至，溪涧盈溢。将士喜悦，以为吉必见原，并往庆慰。策遂杀之。将士哀惜，藏其尸。天夜，忽更兴云覆之。明旦往视，不知所在。策既杀吉，每独坐，仿佛见吉在左右。意深恶之，颇有失常。后治疮方差，而引镜自照，见吉在镜中，顾而弗见。如是再三，扑镜大叫，疮皆崩裂，须臾而死（吉，琅邪人，道士）。

　　介琰者，不知何许人也。住建安方山。从其师白羊公。杜受玄一无为之道，能变化隐形。尝往来东海，暂过秣陵，与吴主相闻。吴主留琰，乃为琰架宫庙。一日之中，数遣人往问起居。琰或为童子，或为老翁；无所食啖，不受饷遗。吴主欲学其术，琰以吴主多内御，积月不教。吴主怒，敕缚琰，著甲士引弩射之。弩发，而绳缚犹存，不知琰之所之。

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索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反视所出卖，皆亡耗矣。凡言水旱，甚验。过大将军孙綝门，褰衣而趋，左右唾践。或问其故，答曰：“流血臭腥，不可耐。”綝闻，恶而杀之。斩其首，无血。及綝废幼帝，更立景帝，将拜陵，上车，有大风荡綝车，车为之倾。见光在松树上，拊手指挥，嗤笑之。綝问侍从，皆无见者。俄而景帝诛綝。

　　葛玄，字孝先，从左元放受《九丹液仙经》。与客对食，言及变化之事，客曰：“事毕，先生作一事特戏者。”玄曰：“君得无即欲有所见乎？”乃嗽口中饭，尽变大蜂数百，皆集客身，亦不螫人。久之，玄乃张口，蜂皆飞入。玄嚼食之，是故饭也。又指虾蟆及诸行虫燕雀之属使舞，应节如人。冬为客设生瓜枣，夏致冰雪。又以数十钱，使人散投井中，玄以一器于井上呼之，钱一一飞从井出。为客设酒，无人传杯，杯自至前；如或不尽，杯不去也。尝与吴主坐楼上，见作请雨土人。帝曰：“百姓思雨，宁可得乎？”玄曰：“雨易得耳。”乃书符著社中。顷刻间，天地晦冥，大雨流淹。帝曰：“水中有鱼乎？”玄复书符掷水中，须臾，有大鱼数百头。使人治之。

　　吴猛，濮阳人。仕吴，为西安令，因家分宁。性至孝。遇至人丁义，授以神方。又得秘法神符，道术大行。尝见大风，书符掷屋上，有青乌衔去，风即止。或问其故，曰：“南湖有舟，遇此风，道士求救。”验之果然。西安令干庆，死已三日，猛曰：“数未尽，当诉之于天。”遂卧尸旁。数日，与令俱起。后将弟子回豫章，江水大急，人不得渡。猛乃以手中白羽扇画江水，横流，遂成陆路，徐行而过。过讫，水复，观者骇异。尝守浔阳，参军周家有狂风暴起，猛即书符掷屋上，须臾风静。

　　园客者，济阴人也，貌美。邑人多欲妻之，客终不娶。尝种五色香草，积数十年，服食其实。忽有五色神蛾，止香草之上。客收而荐之以布，生桑蚕焉。至蚕时，有神女夜至，助客养蚕，亦以香草食蚕，得茧百二十头，大如瓮。每一茧，缫六七日乃尽。缫讫，女与客俱仙去，莫知所如。

　　汉董永，千乘人，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匹。”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如至孝，天帝令我助如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初，钩弋夫人有罪，以谴死。既殡，尸不臭，而香闻十余里。因葬云陵。上哀悼之，又疑其非常人，乃发冢开视。棺空无尸，惟双履存。一云：昭帝即位，改葬之，棺空无尸，独丝履存焉。

　　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傅。傅年十七。望见其车在门外，婢通言：“阿母所生，遣授配君，可不敬从！”傅先名改硕。硕呼女前视，可十六七，说事邈然久远。有婢子二人：大者萱支，小者松支。钿车青牛，上饮食皆备。作诗曰：“阿母处灵岳，时游云霄际。众女侍羽仪，不出墉宫外。飘轮送我来，岂复耻尘秽。从我与福俱，嫌我与祸会。”至其年八月旦，复来，作诗曰：“逍遥云汉间，呼吸发九嶷。流汝不稽路，弱水何不之。”出薯蓣子三枚，大如鸡子，云：“食此，令君不畏风波，辟寒温。”硕食二枚，欲留一。不肯，令硕食尽。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大岁东方卯，当还求君。”兰香降时，硕问：“祷祀何如”香曰：“消魔自可愈疾，淫祀无益。”香以药为消魔。

　　魏济北郡从事掾弦超，字义起。以嘉平中夜独宿，梦有神女来从之。自称天上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字知琼。早失父母，天帝哀其孤苦，遣令下嫁从夫。超当其梦也，精爽感悟，嘉其美异，非常人之容。觉寤钦想，若存若亡，如此三四夕。一旦，显然来游，驾辎軿车，从八婢，服绫罗绮绣之衣，姿颜容体，状若飞仙。自言年七十，视之如十五六女。车上有壶、榼、青白琉璃五具。饮啖奇异，馔具醴酒，与超共饮食。谓超曰：“我，天上玉女。见遣下嫁，故来从君。不谓君德，宿时感运，宜为夫妇。不能有益，亦不能为损。然往来成得驾轻车、乘肥马；饮食常成得远味异膳；缯素成得充用不乏。然我神人，不为君生子，亦无妒忌之性，不害君婚姻之义。”遂为夫妇。赠诗一篇，其文曰：“飘浮勃逢，敖曹云石滋。芝一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神仙岂虚感，应运来相之。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灾。”此其诗之大较。其文二百馀言，不能悉录。兼注《易》七卷，有卦有象，以彖为属。故其文言，既有义理，又可以占吉凶，犹扬子之《太玄》，薛氏之《中经》也。超皆能通其旨意，用之占候。作夫妇经七八年，父母为超娶妇之后，分日而燕，分夕而寝，夜来晨去，倏忽若飞，唯超见之，他人不见。虽居闇室，辄闻人声，常见踪迹，然不睹其形。后人怪问，漏泄其事。玉女遂求去，云：“我，神人也。虽与君交，不愿人知。而君性疏漏。我今本末已露，不复与通接。积年交结，恩义不轻，一旦分别，岂不怆恨。势不得不尔，各自努力！”又呼侍御，下酒饮啖。发簏，取织成裙衫两副遗超，又赠诗一首。把臂告辞，涕泣游离，肃然升车，去若飞迅。超忧感积日，殆至委顿。去后五年，超奉郡使至洛，到济北鱼山下陌上，西行遥望，曲道头有一车马，似知琼。驱驰前至，果是也。遂披帷相见，悲喜交切。控左援绥，同乘至洛，遂为室家，克复旧好。至太康中犹在，但不日日往来，每于三月三日、五月五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旦、十五日，辄下往来，经宿而去。张茂先为之作《神女赋》。

卷二

　　寿光侯者，汉章帝时人也。能劾百鬼众魅，令自缚见形。其乡人有妇为魅所病，侯为劾之，得大蛇数丈，死于门外，妇因以安。又有大树，树有精，人止其下者死，鸟过之亦坠。侯劾之，树盛夏枯落，有大蛇长七八丈，悬死树间。章帝闻之，征问。对曰：“有之。”帝曰：“殿下有怪：夜半后，常有数人，绛衣披发，持火相随。岂能劾之？”侯曰：“此小怪，易消耳。”帝伪使三人为之。侯乃设法，三人登时仆没无气。帝惊曰：“非魅也，朕相试耳。”即使解之。或云：汉武帝时，殿下有怪，常见朱衣披发相随，持烛而走。帝谓刘凭曰：“卿可除此否”凭曰：“可。”乃以青符掷之，见数鬼倾地。帝惊曰：“以相试耳！”解之而苏。

　　樊英隐于壶山，尝有暴风从西南起，英谓学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嗽之。乃命记其时日。后有从蜀来者云：“是日大火，有云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灭。”

　　闽中有徐登者，女子化为丈夫。与东阳赵昞，并善方术。时遭兵乱，相遇于溪，各矜其所能。登先禁溪水为不流，昞次禁杨柳为生稊。二人相视而笑。登年长，昞师事之。后登身故，昞东入长安，百姓未知。昞乃升茅屋，据鼎而爨；主人惊怪，昞笑而不应，屋亦不损。

　　赵昞尝临水求渡，船人不许。昞乃张帷盖，坐其中，长啸呼风，乱流而济。于是百姓敬服，从者如归。长安令恶其惑众。收杀之。民为立祠于永康，至今蚊蚋不能入。

　　徐登、赵昞贵尚清俭，祀神以东流水，削桑皮以为脯。

　　陈节访诸神，东海君以织成青襦一领遗之。

　　宣城边洪为广阳领校。母丧归家，韩友往投之。时日已暮，出告从者：“速装束，吾当夜去。”从者曰：“今日已暝，数十里草行，何急复去？”友曰：“此间血覆地，宁可复住？”苦留之，不得。其夜，洪欻发狂，绞杀两子，并杀妇，又斫父婢二人，皆被创。因走亡。数日，乃于宅前林中得之，已自经死。

　　鞠道龙善为幻术。尝云：“东海人黄公，善为幻，制蛇御虎。常佩赤金刀。及衰老，饮酒过度。秦末，有白虎见于东海，诏遣黄公以赤刀往厌之。术既不行，遂为虎所杀。”

　　谢糺尝食客。以朱书符投井中，有一双鲤鱼跳出。即命作脍，一坐皆得遍。

　　晋永嘉中，有天竺胡人，来渡江南。其人有数术，能断舌复续、吐火，所在人士聚观。将断时，先以舌吐示宾客。然后刀截，血流覆地。乃取置器中，传以示人。视之，舌头半舌犹在。既而还，取含续之，坐有顷，坐人见舌则如故，不知其实断否。其续断，取绢布，与人各执一头，对剪，中断之。已而取两断合视，绢布还连续，无异故体。时人多疑以为幻，阴乃试之，真断绢也。其吐火，先有药在器中，取火一片，与黍糖合之，再三吹呼。已而张口，火满口中，因就爇取以炊，则火也。又取书纸及绳缕之属投火中，众共视之，见其烧爇了尽。乃拨灰中，举而出之，故向物也。

　　扶南王范寻养虎于山，有犯罪者，投与虎，不噬，乃宥之。故山名大虫，亦名大灵。又养鳄鱼十头，若犯罪者，投与鳄鱼，不噬，乃赦之。无罪者皆不噬。故有鳄鱼池。又尝煮水令沸，以金指环投汤中，然后以手探汤。其直者，手不烂；有罪者，入汤即焦。

　　戚夫人侍儿贾佩兰，后出为扶风人段儒妻。说在宫内时，尝以弦管歌舞相欢娱，竞为妖服，以趋良时。十月十五日，共人灵女庙，以豚黍乐神，吹笛击筑，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皇来》。乃巫俗也。至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之相连绶。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户，竹下围棋，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疾病；取丝缕，就北辰星求长命，乃免。九月，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命。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正月上辰，出池边盥濯，食蓬饵，以祓妖邪。三月上巳，张乐于流水。如此终岁焉。

　　汉武帝时，幸李夫人。夫人卒后，帝思念不已。方士齐人李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施帷帐，明灯烛，而令帝居他帐，遥望之。见美女居帐中，如李夫人之状，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帝愈益悲感，为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娜娜何冉冉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

　　汉北海营陵有道人，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其同郡人，妇死已数年，闻而往见之，曰：“愿令我一见亡妇，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可之。若闻鼓声，即出勿留。”乃语其相见之术。俄而得见之。于是与妇言语，悲喜恩情如生。良久，闻鼓声恨恨，不能得住。当出户时，忽掩其衣裾户间，掣绝而去。至后岁余，此人身亡。家葬之，开冢，见妇棺盖下有衣裾。

　　吴孙休有疾，求觋视者，得一人，欲试之。乃杀鹅而埋于苑中，架小屋，施床几，以妇人屐履服物著其上。使觋视之，告曰：“若能说此冢中鬼妇人形状者，当加厚赏，而即信矣。”竟日无言。帝推问之急，乃曰：“实不见有鬼，但见一白头鹅立墓上。所以不即白之，疑是鬼神变化作此相。当候其真形，而定不复移易。不知何故，敢以实上。”

　　吴孙峻杀朱主，埋于石子冈。归命即位，将欲改葬之。冢墓相亚，不可识别，而宫人颇识主亡时所著衣服。乃使两巫各住一处，以伺其灵，使察鉴之，不得相近。久时，二人俱白：“见一女人，年可三十馀，上著青锦束头，紫白袷裳，丹绨丝履，从石子冈上。半冈而以手抑膝，长大息，小住须臾，更进一冢上便止，徘徊良久，奄然不见。”二人之言，不谋而合。于是开冢，衣服如之。

　　夏侯弘自云见鬼，与其言语。镇西谢尚所乘马忽死，忧恼甚至。谢曰：“卿若能令此马生者，卿真为见鬼也。”弘去，良久还，曰：“庙神乐君马，故取之。今当活。”尚对死马坐。须臾，马忽自门外走还，至马尸间便灭，应时能动，起行。谢曰：“我无嗣，是我一身之罚。”弘经时无所告。曰：“顷所见，小鬼耳，必不能辨此源由。”后忽逢一鬼，乘新车，从十许人。著青丝布袍。弘前提牛鼻。车中人谓弘曰：“何以见阻？”弘曰：“欲有所问。镇西将军谢尚无儿。此君风流令望，不可使之绝祀。”车中人动容曰：“君所道，正是仆儿。年少时，与家中婢通，誓曰不再婚，而违约。今此婢死，在天诉之。是故无儿。”弘具以告。谢曰：“吾少时诚有此事。”弘于江陵，见一大鬼，提矛戟，有随从小鬼数人。弘畏惧，下路避之。大鬼过后，捉得一小鬼，问：“此何物？”曰：“杀人以此矛戟。若中心腹者，无不辄死。”弘曰：“治此病有方否？”鬼曰：“以乌鸡薄之，即差。”弘曰：“今欲何行！”鬼曰：“当至荆、扬二州。”尔时比日行心腹病者，无有不死者。弘乃教人杀乌鸡以薄之，十不失八九。今治中恶，辄用乌鸡薄之者，弘之由也。

卷三

　　汉永平中，会稽钟离意字子阿，为鲁相。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訢，修夫子车。身入庙，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薄安置几前。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有悬瓮，意召孔訢问：“此何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人莫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悬示后贤。”因发之，中得素书，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会稽钟离意。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璧有七，何藏一耶！”伯叩头出之。

　　段翳字元章，广汉新都人也。习《易经》，明风角。有一生来学积年，自谓略究要术，辞归乡里。翳为合膏药，并以简书封于筒中，告生曰：“有急，发视之。”生到葭萌，与吏争度。津吏挝破从者头。生开筒得书，言：“到葭萌，与吏斗，头破者，以此膏裹之。”生用其言，创者即愈。

　　右扶风臧仲英，为侍御史。家人作食，设案，有不清尘土投污之。炊临熟，不知釜处。兵弩自行。火从箧簏中起，衣物尽烧，而箧簏故完。妇女婢使，一旦尽失其镜，数日，从堂下掷庭中，有人声言：“还汝镜。”女孙年三四岁，亡之，求不知处，两三日，乃于圊中粪下啼。若此非一。汝南许季山者，素善卜卦，卜之曰：“家当有老青狗物，内中侍御者名益喜，与共为之。诚欲绝，杀此狗，遣益喜归乡里。”仲英从之，怪遂绝。后徙为太尉长史，迁鲁相。

　　大尉乔玄，字公祖，梁国人也。初为司徒长史。五月末，于中门卧。夜半后，见东壁正白，如开门明。呼问左右，左右莫见。因起自往，手扪摸之，壁自如故。还床复见，心大怖恐。其友应劭適往候之，语次相告。劭曰：“乡人有董彦兴者，即许季山外孙也。其探赜索隐，穷神知化，虽眭孟、京房，无以过也。然天性褊狭。羞于卜筮者。”间来候师王叔茂请往迎之，须臾便与俱来。公祖虚礼盛馔，下席行觞。彦兴自陈：“下土诸生，无他异分，币重言甘，诚有踧。颇能别者，愿得从事。”公祖辞让再三，尔乃听之。曰：“府君当有怪，白光如门明者，然不为害也。六月上旬鸡鸣时，闻南家哭，即吉。到秋节，迁北行郡，以金为名。位至将军三公。”公祖曰：“怪异如此，救族不暇，何能致望于所不图。此相饶耳。”至六月九日未明，太尉杨秉暴薨。七月七日，拜钜鹿太守，“钜”边有“金”。后为度辽将军，历登三事。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善《易》卜。安平太守东莱王基，字伯舆，家数有怪，使辂筮之。卦成，辂曰：“君之卦，当有贱妇人，生一男，堕地便走，入灶中死。又床上当有一大蛇衔笔，大小共视，须臾便去。又乌来入室中，与燕共斗，燕死乌去。有此三卦。”基大惊曰：“精义之致。乃至于此。幸为占其吉凶。”辂曰：“非有他祸，直客（一作官）舍久远，魑魅罔两，共为怪耳。儿生便走，非能自走，直宋无忌之妖，将其入灶也。大蛇衔笔者，直老书佐耳。乌与燕斗者，直老铃下耳。夫神明之正，非妖能害也。万物之变，非道所止也。久远之浮精，必能之定数也。今卦中见象而不见其凶，故知假托之数，非妖咎之征，自无所忧也。昔高宗之鼎，非雉所雊；太戊之阶，非桑所生。然而野鸟一雊，武丁为高宗；桑谷暂生，太戊以兴。焉知三事不为吉祥？愿府君安身养德，从容光大，勿以神奸，污累天真。”后卒无他。迁安南督军。后辂乡里乃太原问辂：“君往者为王府君论怪，云‘老书佐为蛇，老铃下为乌’。此本皆人，何化之微贱乎？为见于爻象，出君意乎？”辂言：“苟非性与天道，何由背爻象而任心胸者乎？夫万物之化，无有常形；人之变异，无有定体。或大为小，或小为大，固无优劣。万物之化，一例之道也。是以夏鲧，天子之父；赵王如意，汉高之子。而鲧为黄能，意为苍狗，斯亦至尊之位，而为黔喙之类也。况蛇者协辰巳之位，乌者栖太阳之精，此乃腾黑之明象，白日之流景。如书佐、铃下，各以微躯，化为蛇乌，不亦过乎！”

　　管辂至平原，见颜超貌主夭亡，颜父乃求辂延命。辂曰：“子归，觅清酒一榼，鹿脯一斤，卯日，刈麦地南大桑树下，有二人围棋次。但酌酒置脯，饮尽更斟，以尽为度。若问汝，汝但拜之，勿言。必合有人救汝。”颜依言而往，果见二人围棋。颜置脯斟酒于前。其人贪戏，但饮酒食脯，不顾。数巡，北边坐者忽见颜在，叱曰：“何故在此？”颜唯拜之。南边坐者语曰：“适来饮他酒脯，宁无情乎？”北坐者曰：“文书已定。”南坐者曰：“借文书看之。”见超寿止可十九岁。乃取笔挑上，语曰：“救汝至九十活。”颜拜而回。管语颜曰：“大助子，且喜得增寿。北边坐人是北斗，南边坐人是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人受胎，皆从南斗过北斗。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信都令家，妇女惊恐，更互疾病，使辂筮之。辂曰：“君北堂西头有两死男子：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重痛，不得举也；持弓箭者主射胸腹，故心中悬痛，不得饮食也。书则浮游，夜来病人，故使惊恐也。”于是掘其室中，入地八尺，果得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箭久远，木皆消烂，但有铁及角完耳。及徙骸骨，去城二十里埋之。无复疾病。

　　利漕民郭恩，字义博。兄弟三人，皆得躄疾。使辂筮其所由。辂曰：“卦中有君本墓，墓中有女鬼，非君伯母，当叔母也。昔饥荒之世，当有利其数升米者，排著井中，啧啧有声，推一大石下，破其头。孤魂冤痛，自诉于天耳。”

　　淳于智字叔平，济北庐人也。性深沉，有思义。少为书生，能《易》筮，善厌胜之术。高平刘柔夜卧，鼠啮其左手中指，意甚恶之。以问智，智为筮之，曰：“鼠本欲杀君而不能，当为使其反死。”乃以朱书手腕横文后三寸，为田字，可方一寸二分。使夜露手以卧，有大鼠伏死于前。

　　上党鲍瑗，家多丧病，贫苦。淳于智卜之，曰：“君安宅不利，故令君困尔。君舍东北有大桑树。君径至市，入门数十步，当有一人卖新鞭者，便就买还，以悬此树。三年，当暴得财。”瑗承言诣市，果得马鞭。悬之三年，浚井，得钱数十万，铜铁器复二万馀。于是业用既展，病者亦无恙。

　　谯人夏侯藻，母病困，将诣智卜。忽有一狐，当门向之嗥叫。藻大愕惧，遂驰诣智。智曰：“其祸甚急。君速归，在狐嗥处拊心啼哭，令家人惊怪，大小毕出。一人不出，啼哭勿休。然其祸仅可免也。”藻还，如其言，母亦扶病而出。家人既集，堂屋五间，拉然而崩。

　　护军张劭，母病笃。智筮之，使西出市沐猴，系母臂，令傍人槌拍，恒使作声，三日放去。劭从之。其猴出门，即为犬所咋死。母病遂差。

　　郭璞字景纯，行至庐江，劝太守胡孟康急回南渡。康不从。璞将促装去之，爱其婢，无由得，乃取小豆三斗，绕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起，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就视则灭，甚恶之。请璞为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东南二十里卖之，慎勿争价，则此妖可除也。”璞阴令人贱买此婢。复为投符于井中。数千赤衣人一一自投于井。主人大悦。璞携婢去。后数旬而庐江陷。

　　赵固所乘马忽死，甚悲惜之。以问郭璞，璞曰：“可遣数十人持竹竿，东行三十里，有山林陵树，便搅打之，当有一物出，急宜持归。”于是如言，果得一物，似猿。持归，入门见死马，跳梁走往死马头，嘘吸其鼻。顷之，马即能起，奋迅嘶鸣，饮食如常，亦不复见向物。固奇之，厚加资给。

　　扬州别驾顾球姊，生十年便病。至年五十馀，令郭璞筮。得“大过”之“升”。其辞曰：“大过卦者义不嘉，冢墓枯杨无英华。振动游魂见龙车，身被重累婴妖邪。法由斩祀杀灵蛇，非己之咎先人瑕。案卦论之可奈何。”球乃迹访其家事，先世曾伐大树，得大蛇杀之，女便病。病后，有群鸟数千，回翔屋上。人皆怪之，不知何故。有县农行过舍边，仰视，见龙牵车。五色晃烂，其大非常。有顷遂灭。

　　义兴方叔保得伤寒，垂死，令璞占之，不吉。今求白牛厌之。求之不得。唯羊子元有一白牛，不肯借。璞为致之，即日有大白牛从西来，径往临。叔保惊惶，病即愈。

　　西川费孝先，善轨革，世皆知名。有大若人王旻，因货殖至成都，求为卦。孝先曰：“教住莫住，教洗莫洗。一石谷捣得三斗米。遇明即活，遇暗即死。”再三戒之，令诵此言足矣。旻志之。及行，途中遇大雨，憩一屋下，路人盈塞。乃思曰：“教住莫住，得非此耶？”遂冒雨行。未几，屋遂颠覆，独得免焉。旻之妻已私邻比，欲媾终身之好，俟旋归，将致毒谋。旻既至，妻约其私人曰：“今夕新沐者，乃夫也。”将晡，呼旻洗沐，重易巾。旻悟曰：“教洗莫洗，得非此也。”坚不从。妻怒，不省，自沐。夜半反被害。既觉，惊呼，邻里共视，皆莫测其由。遂被囚击系讯。狱就，不能自辨。郡守录状，旻泣言：“死即死矣。但孝先所言，终无验耳。”左右以是语上达。郡守命未得行法，呼旻问曰：“汝邻比何人也”曰：“康七”。遂遣人捕之。“杀汝妻者，必此人也。”已而果然。因谓僚佐曰：“一石谷捣得三斗米，非康七乎？”由是辨雪。诚遇明即活之效。

　　隗炤，汝阴鸿寿亭民也。善《易》。临终书板，授其妻曰：“吾亡后，当大荒。虽尔，而慎莫卖宅也。到后五年春，当有诏使来顿此亭，姓龚。此人负吾金，即以此板往责之，勿负言也。”亡后，果大困，欲卖宅者数矣，忆夫言，辄止。至期，有龚使者果止亭中。妻遂赍板责之。使者执板，不知所言，曰：“我平生不负钱，此何缘尔邪？”妻曰：“夫临亡，手书板，见命如此，不敢妄也。”使者沉吟，良久而悟。乃命取蓍筮之。卦成，抵掌叹曰：“妙哉隗生！含明隐迹而莫之闻，可谓镜穷达而洞吉凶者也。”于是告其妻曰：“吾不负金。贤夫自有金，及知亡后当暂穷，故藏金以待太平。所以不告儿妇者，恐金尽而困无已也。知吾善《易》，故书板以寄意耳。金五百斤，盛以青罂，覆以铜柈，埋在堂屋东头，去地一丈，入地九尺。”妻还掘之，果得金，皆如所卜。

　　韩友字景先，庐江舒人也。善占卜，亦行京房厌胜之术。刘世则女病魅积年，巫为攻祷，伐空冢故城间，得狸鼍数十，病犹不差。友筮之，命作布囊，俟女发时，张囊著窗牖间。友闭户作气，若有所驱。须臾间，见囊大胀，如吹，因决败之。女仍大发。友乃更作皮囊二枚，沓张之，施张如前，囊复胀满。因急缚囊口，悬著树，二十许日，渐消。开视，有二斤狐毛。女病遂差。

会稽严卿，善卜筮。乡人魏序欲东行，荒年多抄盗，令卿筮之。卿曰：“君慎不可东行，必遭暴害，而非劫也。”序不信。卿曰：“既必不停，宜有以禳之，可索西郭外独母家白雄狗，系著船前。”求索止得驳狗，无白者。卿曰：“驳者亦足。然犹恨其色不纯，当余小毒，止及六畜辈耳。无所复忧。”序行半路，狗忽然作声甚急，有如人打之者。比视已死，吐黑血斗余。其夕，序墅上白鹅数头，无故自死，序家无恙。

　　沛国华佗，字元化，一名旉。琅邪刘勋为河内太守，有女年几二十，苦脚左膝里有疮，痒而不痛。疮愈，数十日复发。如此七八年。迎佗使视，佗曰：“是易治之。”当得稻糠黄色犬一头，好马二匹，以绳系犬头，使走马牵犬，马极辄易。计马走三十余里，犬不能行。复令步人拖曳，计向五十里。乃以药饮女，女即安卧，不知人。因取大刀，断犬腹近后脚之前。以所断之处向疮口，令去二三寸停之。须臾，有若蛇者从疮中出，便以铁椎横贯蛇头。蛇在皮中动摇良久，须臾不动，乃牵出，长三尺许，纯是蛇，但有眼处，而无瞳子，又逆鳞耳。以膏散著疮中，七日愈。

　　佗尝行道，见一人病咽，嗜食不得下。家人车载，欲往就医。佗闻其呻吟声，驻车往视，语之曰：“向来道边，有卖饼家蒜齑大酢，从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言，立吐蛇一枚。

卷四

　　风伯、雨师，星也。风伯者，箕星也；雨师者，毕星也。郑玄谓司中、司命，文昌第四、第五星也。雨师一曰屏翳，一曰号屏，一曰玄冥。

　　蜀郡张宽，字叔文，汉武帝时为侍中。从祀甘泉，至渭桥，有女子浴于渭水，乳长七尺。上怪其异，遣问之。女曰：“帝后第七车者，知我所来。”时宽在第七车，对曰：“天星主祭祀者。斋戒不洁则女人见。”

　　文王以太公望为灌坛令。期年，风不鸣条。文王梦一妇人，甚丽，当道而哭。问其故，曰：“吾泰山之女，嫁为东海妇。欲归，今为灌坛令当道有德，废我行。我行必有大风疾雨。大风疾雨，是毁其德也。”文王觉，召太公问之。是日果有疾雨暴风，从太公邑外而过。文王乃拜太公为大司马。

　　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也。曾至泰山之侧，忽于树间逢一绛衣驺，呼班云：“泰山府君召。”班惊愕，逡巡未答。复有一驺出，呼之。遂随行数十步，驺请班暂暝。少顷，便见宫室，威仪甚严。班乃入阁拜谒。主为设食，语班曰：“欲见君，无他，欲附书与女婿耳。”班问：“女郎何在？”曰：“女为河伯妇。”班曰：“辄当奉书，不知缘何得达？”答曰：“今適河中流，便扣舟呼青衣，当自有取书者。”班乃辞出。昔驺复令闭目，有顷，忽如故道。遂西行，如神言而呼青衣。须臾，果有一女仆出，取书而没。少顷复出，云：“河伯欲暂见君。”婢亦请瞑目。遂拜谒河伯。河伯乃大设酒食，词旨殷勤。临去，谓班曰：“感君远为致书，无物相奉。”于是命左右：“取吾青丝履来。”以贻班。班出，瞑然，忽得还舟。遂于长安经年而还。至泰山侧，不敢潜过。遂扣树，自称姓名：“从长安还，欲启消息。”须臾，昔驺出，引班如向法而进。因致书焉。府君请曰：“当别再报。”班语讫，如厕。忽见其父著械徒作，此辈数百人。班进拜流涕，问：“大人何因及此？”父云：“吾死不幸，见遣三年，今已二年矣，困苦不可处。知汝今为明府所识，可为吾陈之，乞免此役，便欲得社公耳。”班乃依教，叩头陈乞。府君曰：“生死异路，不可相近，身无所惜。”班苦请，方许之。于是辞出，还家。岁余，儿子死亡略尽。班惶惧，复诣泰山，扣树求见。昔驺遂迎之而见。班乃自说：“昔辞旷拙，及还家，儿死亡至尽，今恐祸故未已，辄来启白，幸蒙哀救。”府君拊掌大笑曰：“昔语君‘死生异路，不可相近’故也。”即敕外召班父。须臾，至庭中，问之：“昔求还里社，当为门户作福，而孙息死亡至尽，何也？”答云：“久别乡里，自欣得还，又遇酒食充足，实念诸孙，召之。”于是代之。父涕泣而出。班遂还。后有儿皆无恙。

　　宋时，弘农冯夷，华阴潼乡隄首人也。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又《五行书》曰：“河伯以庚辰日死。不可治船远行，溺没不返。”

　　吴馀杭县南有上湖，湖中央作塘。有一人乘马看戏，将三四人至岑村饮酒，小醉，暮还。时炎热，因下马入水中，枕石眠。马断走归，从人悉追马，至暮不返。眠觉，日已向晡，不见人马。见一妇来，年可十六七，云：“女郎再拜。日既向暮，此间大可畏。君作何计？”因问：“女郎何姓？那得忽相闻？”复有一少年，年十三四，甚了了，乘新车，车后二十人，至，呼上车。云：“大人暂欲相见。”因回车而去。道中绎络把火，见城郭邑居。既入城，进厅事上，有信幡，题云“河伯信”。俄见一人，年三十许，颜色如画，侍卫繁多。相对欣然，敕行酒，笑，云：“仆有小女，颇聪明，欲以给君箕帚。”此人知神，不敢拒逆。便敕备办，会就郎中婚。承白已辨。遂以丝布单衣及纱袷、绢裙、纱衫裈、履屐，皆精好。又给十小吏，青衣数十人。妇年可十八九，姿容婉媚。便成。三日，经大会客拜阁。四日，云：“礼既有限，发遣去。”妇以金瓯、麝香囊与婿别，涕泣而分。又与钱十万，药方三卷，云：“可以施功布德。”复云：“十年当相迎。”此人归家，遂不肯别婚；辞亲，出家作道人。所得三卷方：一卷脉经，一卷汤方，一卷丸方。周行救疗，皆致神验。后母老兄丧，因还婚宦。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郑容从关东来，将入函关。西至华阴，望见素车白马，从华山上下。疑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问郑容曰：“安之？”答曰：“之咸阳。”车上人曰：“吾华山使也。愿托一牍书，致镐池君所。子之咸阳，道过镐池，见一大梓，有文石，取款梓，当有应者，即以书与之。”容如其言，以石款梓树，果有人来取书。明年，祖龙死。

　　张璞字公直，不知何许人也。为吴郡太守。征还，道由庐山。子女观于祠室，婢使指像人以戏曰：“以此配汝。”其夜，璞妻梦庐君致聘曰：“鄙男不肖，感垂采择，用致微意。”妻觉，怪之。婢言其情。于是妻惧，催璞速发。中流，舟不为行。阖船震恐。乃皆投物于水，船犹不行。或曰：“投女则船为进。”皆曰：“神意已可知也，以一女而灭一门，奈何？”璞曰：“吾不忍见之。”乃上飞庐卧，使妻沉女于水。妻因以璞亡兄孤女代之。置席水中，女坐其上，船乃得去。璞见女之在也，怒曰：“吾何面目于当世也！”乃复投己女。及得渡，遥见二女在下。有吏立于岸侧，曰：“吾庐君主簿也。庐君谢君。知鬼神非匹，又敬君之义，故悉还二女。”后问女，言：“但见好屋、吏卒，不觉在水中也。”

　　建康小吏曹著，为庐山使所迎，配以女婉。著形意不安，屡屡求请退。婉潸然垂涕，赋诗序别。并赠织成裈衫。

　　宫亭湖孤石庙，尝有估客至都，经其庙下，见二女子，云：“可为买两量丝履，自相厚报。”估客至都，市好丝履，并箱盛之。自市书刀亦内箱中。既还，以箱及香，置庙中而去。忘取书刀。至河中流，忽有鲤鱼跳入船内。破鱼腹，得书刀焉。

　　南州人有遣吏献犀簪于孙权者，舟过宫亭庙而乞灵焉。神忽下教曰：“须汝犀簪。”吏惶遽，不敢应。俄而犀簪已前列矣。神复下教曰：“俟汝至石头城，返汝簪。”吏不得已，遂行。自分失簪且得死罪。比达石头，忽有大鲤鱼，长三尺，跃入舟。剖之得簪。

　　郭璞过江，宣城太守殷祐引为参军。时有一物，大如水牛，灰色，卑脚，脚类象，胸前尾上皆白，大力而迟钝，来到城下。众咸怪焉。祐使人伏而取之。令璞作卦，遇“遁”之“蛊”，名曰“驴鼠”。卜适了，伏者以戟刺，深尺余。郡纪纲上祠请杀之。巫云：“庙神不悦。此是共阝亭驴山君使，至荆山，暂来过我。不须触之。”遂去，不复见。

　　庐陵欧明，从贾客，道经彭泽湖。每以舟中所有，多少投湖中，云：“以为礼。”积数年。后复过，忽见湖中有大道，上多风尘。有数吏，乘车马来候明，云：“是青洪君使要。”须臾达，见有府舍，门下吏卒，明甚怖。吏曰：“无可怖。青洪君感君前后有礼，故要君。必有重遗君者。君勿取，独求如愿耳。”明既见青洪君，乃求如愿。使逐明去。如愿者，青洪君婢也。明将归，所愿辄得，数年，大富。

　　益州之西，云南之东，有神祠。克山石为室，下有神奉祠之。自称黄公。因言此神，张良所受黄石公之灵也。清净不宰杀。诸祈祷者，持一百钱，一双笔，一丸墨，置石室中。前请乞。先闻石室中有声，须臾，问来人何欲。既言，便具语吉凶，不见其形。至今如此。

　　永嘉中，有神见兖州，自称樊道基。有妪，号成夫人。夫人好音乐，能弹箜篌。闻人弦歌，辄便起舞。

　　沛国戴文谋，隐居阳城山中。曾于客堂食际，忽闻有神呼曰：“我天帝使者。欲下凭君，可乎？”文闻甚惊。又曰：“君疑我也？”文乃跪曰：“居贫，恐不足降下耳。”既而洒扫设位，朝夕进食甚谨。后于室内窃言之。妇曰：“此恐是妖魅凭依耳。”文曰：“我亦疑之。”及祠飨之时，神乃言曰：“吾相从，方欲相利。不意有疑心异议。”文辞谢之际，忽堂上如数十人呼声。出视之，见一大鸟五色，白鸠数十随之，东北入云而去，遂不见。

　　麋竺字子仲，东海朐人也。祖世货殖，家赀巨万。常从洛归，未至家数十里，见路次有一好新妇，从竺求寄载。行可二十余里，新妇谢去，谓竺曰：“我天使也。当往烧东海麋竺家。感君见载，故以相语。”竺因私请之。妇曰：“不可得不烧。如此，君可快去，我当缓行。日中必火发。”竺乃急行归，达家，便移出财物。日中而火大发。

　　汉宣帝时，南阳阴子方者，性至孝，积恩好施，喜祀灶。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田七百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尝言：“我子孙必将强大。”至识三世，而遂繁昌。家凡四侯，牧守数十。故后子孙尝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吴县张成，夜起，忽见一妇人立于宅南角。举手招成曰：“此是君家之蚕室，我即此地之神。明年正月十五，宜作白粥，泛膏于上。”以后年年大得蚕。今之作膏麋像此。

　　豫章有戴氏女，久病不差。见一小石，形像偶人。女谓曰：“尔有人形，岂神？能差我宿疾者，吾将重汝。”其夜，梦有人告之：“吾将佑汝。”自后疾渐差。遂为立祠山下。戴氏为巫，故名戴侯祠。

　　汉阳羡长刘玘，尝言：“我死当为神。”一夕饮醉，无病而卒。风雨失其柩，夜闻荆山，有数千人啖声。乡民往视之，则棺已成冢。遂改为君山。因立祠祀之。

卷五

　　蒋子文者，广陵人也。嗜酒好色，挑达无度。常自谓己骨清，死当为神。汉末为秣陵尉，逐贼至钟山下，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有顷遂死。及吴先主之初，其故吏见文于道，乘白马，执白羽，侍从如平生。见者惊走。文追之，谓曰：“我当为此土地神，以福尔下民。尔可宣告百姓，为我立祠。不尔，将有大咎。”是岁夏，大疫，百姓窃相恐动，颇有窃祠之者矣。文又下巫祝：“吾将大启祐孙氏，宜为我立祠。不尔，将使虫入人耳为灾。”俄而小虫如尘虻，入耳皆死，医不能治。百姓愈恐。孙主未之信也。又下巫祝：“若不祀我，将又以大火为灾。”是岁，火灾大发，一日数十处。火及公宫。议者以为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宜有以抚之。于是使使者封子文为中都侯，次弟子绪为长水校尉，皆加印绶。为立庙堂。转号钟山为蒋山，今建康东北蒋山是也。自是灾厉止息，百姓遂大事之。

　　刘赤父者，梦蒋侯召为主簿。期日促，乃往庙陈请：“母老子弱，情事过切，乞蒙放恕。会稽魏过，多材艺，善事神，请举过自代。”因叩头流血。庙祝曰：“特愿相屈。魏过何人，而有斯举”赤父固请，终不许。寻而赤父死焉。

　　咸宁中，太常卿韩伯子某、会稽内史王蕴子某、光禄大夫刘耽子某，同游蒋山庙。庙有数妇人像，甚端正。某等醉，各指像以戏，自相配匹。即以其夕，三人同梦蒋侯遣传教相闻，曰：“家子女并丑陋，而猥垂荣顾。辄刻某日，悉相奉迎。”某等以其梦指適异常，试往相问，而果各得此梦，符协如一。于是大惧。备三牲，诣庙谢罪乞哀。又俱梦蒋侯新来降己，曰：“君等既已顾之，实贪会对。克期垂及，岂容方更中悔。”经少时并亡。

　　会稽鄮县东野，有女子，姓吴，字望子，年十六，姿容可爱。其乡里有解鼓舞神者，要之便往。缘塘行，半路，忽见一贵人，端正非常。贵人乘船，挺力十余，整顿。令人问望子：“欲何之？”具以事对。贵人云：“今正欲往彼，便可入船共去。”望子辞不敢。忽然不见。望子既拜神座，见向船中贵人，俨然端坐，即蒋侯像也。问望子：“来何迟？”因掷两橘与之。数数形见，遂隆情好。心有所欲，辄空中下之。尝思啖鲤，一双鲜鲤随心而至。望子芳香，流闻数里，颇有神验，一邑共事奉。经三年，望子忽生外意，神便绝往来。

　　陈郡谢玉为琅邪内史，在京城。所在虎暴，杀人甚众。有一人，以小船载年少妇，以大刀插著船，挟暮来至逻所。将出语云：“此间顷来甚多草秽，君载细小，作此轻行，大为不易，可止逻宿也。”相问讯既毕，逻将适还去。其妇上岸，便为虎将去。其夫拔刀大唤，欲逐之。先奉事蒋侯，乃唤求助。如此当行十里，忽如有一黑衣人为之导。其人随之，当复二十里，见大树。既至一穴，虎子闻行声，谓其母至，皆走出。其人即其所杀之。便拔刀隐树侧住。良久，虎方至。便下妇著地，倒牵入穴。其人以刀当腰斫断之。虎既死，其妇故活，向晓能语。问之，云：“虎初取，便负著背上。临至而后下之。四体无他，止为草木伤耳。”扶归还船。明夜，梦一人语之曰：“蒋侯使助汝，知否？”至家，杀猪祠焉。

　　淮南全椒县有丁新妇者，本丹阳丁氏女。年十六，适全椒谢家。其姑严酷，使役有程，不如限者，仍便笞捶不可堪。九月九日，乃自经死。遂有灵响，闻于民间。发言于巫祝曰：“念人家妇女，作息不倦，使避九月九日，勿用作事。”见形，著缥衣，戴青盖，从一婢，至牛渚津，求渡。有两男子，共乘船捕鱼，仍呼求载。两男子笑，共调弄之，言：“听我为妇，当相渡也。”丁妪曰：“谓汝是佳人，而无所知。汝是人，当使汝入泥死。是鬼，使汝入水。”便却入草中。须臾，有一老翁乘船载苇，妪从索渡。翁曰：“船上无装，岂可露渡。恐不中载耳。”妪言：“无苦”。翁因出苇半许，安处不著船中，径渡之。至南岸。临去，语翁曰：“吾是鬼神，非人也，自能得过。然宜使民间粗相闻知。翁之厚意，出苇相渡，深有惭感，当有以相谢者。若翁速还去，必有所见，亦当有所得也。”翁曰：“恐燥湿不至，何敢蒙谢。”翁还西岸，见两男子覆水中。进前数里，有鱼千数，跳跃水边，风吹至岸上。翁遂弃苇，载鱼以归。于是丁妪遂还丹阳。江南人皆呼为丁姑。九月九日，不用作事，咸以为息日也。今所在祠之。

　　散骑侍郎王祐，疾困，与母辞诀。既而闻有通宾者，曰：“某郡某里某人。”尝为别驾，祐亦雅闻其姓字。有顷，奄然来至，曰：“与卿士类，有自然之分，又州里，情便款然。今年国家有大事，出三将军，分布征发。吾等十余人，为赵公明府参佐。至此仓卒，见卿有高门大屋，故来投。与卿相得，大不可言。”祐知其鬼神，曰：“不幸疾笃，死在旦夕。遭卿，以性命相讬。”答曰：“人生有死，此必然之事。死者不系生时贵贱。吾今见领兵三千，须卿，得度簿相付。如此地难得，不宜辞之。”祐曰：“老母年高，兄弟无有，一旦死亡，前无供养。”遂欷歔不能自胜。其人怆然曰：“卿位为常伯，而家无余财。向闻与尊夫人辞诀，言辞哀苦，然则卿国士也，如何可令死。吾当相为。”因起去：“明日更来。”其明日又来。祐曰：“卿许活吾，当卒恩否？”答曰：“大老子业已许卿，当复相欺耶！”见其从者数百人，皆长二尺许，乌衣军服，赤油为志。祐家击鼓祷祀。诸鬼闻鼓声，皆应节起舞，振袖，飒飒有声。祐将为设酒食，辞曰：“不须。”因复起去，谓祐曰：“病在人体中，如火，当以水解之。”因取一杯水，发被灌之。又曰：“为卿留赤笔十余枝，在荐下，可与人，使簪之。出入辟恶灾，举事皆无恙。”因道曰：“王甲李乙，吾皆与之。”遂执祐手，与辞。时祐得安眠，夜中忽觉，乃呼左右，令开被：“神以水灌我，将大沾濡。”开被而信，有水在上被之下，下被之上，不浸，如露之在荷。量之，得三升七合。于是疾三分愈二，数日大除。凡其所道当取者，皆死亡；唯王文英，半年后后亡。所道与赤笔人，皆经疾病及兵乱，皆亦无恙。初有妖书云：“上帝以三将军赵公明、钟士季，各督数鬼下取人。”莫知所在。祐病差，见此书，与所道赵公明合。

　　汉下邳周式，尝至东海，道逢一吏，持一卷书，求寄载。行十余里，谓式曰：“吾暂有所过，留书寄君船中，慎勿发之。”去后，式盗发视书，皆诸死人录。下条有式名。须臾，吏还，式犹视书。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视之。”式叩头流血。良久，吏曰：“感卿远相载，此书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还家，三年勿出门，可得度也。勿道见吾书。”式还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邻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適出门，便见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门，知复奈何。吾求不见，连累为鞭杖。今已见汝，无可奈何。后三日日中，当相取也。”式还，涕泣具道如此。父故不信，母昼夜与相守。至三日日中时，果见来取，便死。

　　南顿张助，于田中种禾，见李核，欲持去。顾见空桑中有土，因植种，以余浆溉灌。后人见桑中反复生李，转相告语。有病目痛者，息阴下，言：“李君令我目愈，谢以一豚。”目痛小疾，亦行自愈。众犬吠声，盲者得视，远近翕赫。其下车骑常数千百，酒肉滂沱。间一岁余，张助远出来还，见之惊云：“此有何神，乃我所种耳。”因就斫之。

　　王莽居摄，刘京上言：“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数梦人谓曰：‘吾天使也，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当有新井出。’亭长起视，亭中果有新井，入地百尺。”

卷六

　　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也。本于五行，通于五事。虽消息升降，化动万端，其于休咎之征，皆可得域而论矣。

　　夏桀之时，厉山亡。秦始皇之时，三山亡。周显王三十二年，宋大丘社亡。汉昭帝之末，陈留昌邑社亡。京房《易传》曰：“山默然自移，天下兵乱，社稷亡也。”故会稽山阴琅邪中有怪山，世传本琅邪东武海中山也。时天夜，风雨晦冥，旦而见武山在焉。百姓怪之，因名曰怪山。时东武县山，亦一夕自亡去。识其形者，乃知其移来。今怪山下见有东武里，盖记山所自来，以为名也。又交州脆州山移至青州。凡山徙，皆不极之异也。此二事，未详其世。《尚书·金縢》曰：“山徙者，人君不用道士，贤者不兴。或禄去公室，赏罚不由君，私门成群，不救；当为易世变号。”说曰：“善言天者，必质于人；善言人者，必本于天。故天有四时，日月相推，寒暑迭代。其转运也，和而为雨，怒而为风，散而为露，乱而为雾，凝而为霜雪，立而为蚳（虫晃）？此天之常数也。人有四肢五脏，一觉一寐，呼吸吐纳，精气往来；流而为荣卫，彰而为气色，发而为声音。此亦人之常数也。若四时失运，寒暑乖违，则五纬盈缩，星辰错行，日月薄蚀，彗孛流飞，此天地之危诊也；寒暑不时，此天地之蒸否也；石立土踊，此天地之瘤赘也；山崩地陷，此天地之痈疽也；冲风暴雨，此天地之奔气也；雨泽不降，川渎涸竭，此天地之焦枯也。”

　　商纣之时，大龟生毛，兔生角。兵甲将兴之象也。

　　周宣王三十三年，幽王生。是岁有马化为狐。

　　晋献公二年，周惠王居于郑。郑人入王府，多脱化为蜮，射人。

　　周隐王二年四月，齐地暴长，长丈馀，高一尺五寸。京房《易妖》曰：“地四时暴长。占：春夏多吉，秋冬多凶。”厉阳之郡，一夕沦入地中而为水泽，今麻湖是也。不知何时。《运斗枢》曰：“邑之沦，阴吞阳，下相屠焉。”

　　周哀王八年，郑有一妇人，生四十子。其二十人为人，二十人死。其九年，晋有豕生人。吴赤乌七年，有妇人，一生三子。

　　周烈王六年，林碧阳君之御人，产二龙。

　　鲁庄公八年，齐襄公田于贝丘，见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丧屦。刘向以为近豕祸也。

　　鲁严公时，有内蛇与外蛇斗郑南门中，内蛇死，刘向以为近蛇孽也。京房《易传》曰：“立嗣子疑，厥妖蛇居国门斗。”

　　鲁昭公十九年，龙斗于郑时门之外洧渊。刘向以为近龙孽也。京房《易传》曰：“众心不安，厥妖龙斗其邑中也。”

　　鲁定公元年，有九蛇绕柱。占以为九世庙不祀。乃立炀宫。

　　秦孝公二十一年，有马生人。昭王二十年，牡马生子而死。刘向以为皆马祸也。京房《易传》曰：“方伯分威，厥妖牡马生子。上无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

　　魏襄王十三年，有女子化为丈夫。与妻，生子。京房《易传》曰：“女子化为丈夫，兹谓阴昌，贱人为王；丈夫化为女子，兹谓阴胜阳，厥咎亡。”一曰：“男化为女，宫刑滥；女化为男，妇政行也。”

　　秦孝文王五年，游朐衍，有献五足牛。时秦世大用民力，天下叛之。京房《易传》曰：“兴繇役，夺民时，厥妖牛生五足。”

　　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凡十二人，见于临洮。乃作金人十二，以象之。

　　汉惠帝二年，正月癸酉旦，有雨，龙现于兰陵廷东里温陵井中。至乙亥夜去。京房《易传》曰：“有德遭害，厥妖龙见井中。”又曰：“行刑暴恶，黑龙从井出。”

　　汉文帝十二年，吴地有马生角，在耳前，上向。右角长三寸，左角长二寸，皆大二寸。刘向以为马不当生角，犹吴不当举兵向上也。吴将反之变云。京房《易传》曰：“臣易上，政不顺，厥妖马生角。兹谓贤士不足。”又曰：“天子亲伐，马生角。”

　　文帝后元五年六月，齐雍城门外有狗生角。京房《易传》曰：“执政失，下将害之，厥妖狗生角。”

　　汉景帝元年九月，胶东下密人年七十馀，生角。角有毛。京房《易传》曰：“冢宰专政，厥妖人生角。”《五行志》以为人不当生角，犹诸侯不敢举兵以向京师也。其后遂有七国之难。至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人年七十，生角。殆赵王伦篡乱之应也。

　　汉景帝三年，邯郸有狗与彘交。是时赵王悖乱，遂与六国反，外结匈奴以为援。

　　《五行志》以为犬兵革失众之占，豕北方匈奴之象。逆言失听，交於异类，以生害也。京房《易传》曰：“夫妇不严，厥妖狗与豕交，兹谓反德，国有兵革。”

　　景帝三年十一月，有白颈乌与黑乌，群斗楚国吕县。白颈不胜，堕泗水中，死者数千。刘向以为近白黑祥也。时楚王戊暴逆无道，刑辱申公，与吴谋反。乌群斗者，师战之象也。白颈者小，明小者败也。堕于水者，将死水地。王戊不悟，遂举兵应吴，与汉大战，兵败而走，至于丹徒，为越人所斩。堕泗水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逆亲亲，厥妖白黑乌斗于国中。”燕王旦之谋反也，又有一乌一鹊，斗于燕宫中池上，乌堕池死。《五行志》以为楚、燕皆骨肉藩臣，骄恣而谋不义，俱有乌鹊斗死之祥。行同而占合，此天人之明表也。燕阴谋未发，独王自杀于宫，故一乌而水色者死；楚炕阳举兵，军师大败于野，故乌众而金色者死。天道精微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颛征劫杀，厥妖乌鹊斗。”

　　景帝十六年，梁孝王田北山，有献牛足上出背上者。刘向以为近牛祸。内则思虑霿乱，外则土功过制，故牛祸作。足而出于背，下奸上之象也。

　　汉武帝太始四年七月，赵有蛇从郭外入，与邑中蛇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后二年秋，有卫太子事，自赵人江充起。

　　汉昭帝元凤元年九月，燕有黄鼠后衔其尾，舞王宫端门中。王往视之，鼠舞如故。王使吏以酒脯祠。鼠舞不休，一日一夜死。时燕王旦谋反，将死之象也。京房《易传》曰：“诛不原情，厥妖鼠舞门。”

　　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芜莱山南，汹汹有数千人声。民往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集其旁。宣帝中兴之瑞也。

　　昭帝时，上林苑中大柳树断，仆地。一朝起立，生枝叶。有虫食其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

　　昭帝时，昌邑王贺见大白狗冠方山冠而无尾。至熹平中，省内冠狗带绶，以为笑乐。有一狗突出，走入司空府门。或见之者，莫不惊怪。京房《易传》曰：“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朝门。”

　　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辂铃中雌鸡化为雄，毛衣变化，而不鸣不将，无距。元帝初元元年，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至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者。《五行志》以为王氏之应。京房《易传》曰：“贤者居明夷之世，知时而伤，或众在位，厥妖鸡生角。”又曰：“妇人专政，国不静；牝鸡雄呜，主不荣。”

　　宣帝之世，燕、岱之间，有三男共取一妇，生四子。及至将分妻子而不可均，乃致争讼。廷尉范延寿断之曰：“此非人类，当以禽兽，从母不从父也。请戮三男，以儿还母。”宣帝嗟叹曰：“事何必古。若此，则可谓当于理而餍人情也。”延寿盖见人事而知用刑矣，未知论人妖将来之验也。

　　汉元帝永光二年八月，天雨草而叶相樛结，大如弹丸。至平帝元始三年正月，天雨草，状如永光时。京房《易传》曰：“君吝于禄，信衰贤去，厥妖天雨草。”

　　元帝建昭五年，兖州刺史浩赏，禁民私所自立社。山阳橐茅乡社，有大槐树，吏伐断之。其夜，树复立故处。说曰：“凡枯断复起，皆废而复兴之象也。是世祖之应耳。”

　　汉成帝建始四年九月，长安城南，有鼠衔黄藁、柏叶。上民冢柏及榆树上为巢。桐柏为多。巢中无子，皆有干鼠矢数升。时议臣以为恐有炎水灾。鼠盗窃小虫，夜出昼匿。今正昼去穴而登木，象贱人将居贵显之占。桐柏，卫思后园所在也。其后赵后自微贱登至尊，与卫后同类。赵后终无子而为害。明年，有鸢焚巢杀子之象云。京房《易传》曰：“臣私禄罔干，厥妖鼠巢。”

　　成帝河平元年，长安男子石良、刘音相与同居。有如人状在其室中，击之，为狗，走出。去后，有数人披甲持弓弩至良家。良等格击，或死或伤，皆狗也。自二月至六月乃止。其于《洪范》，皆犬祸，言不从之咎也。

　　成帝河平元年二月庚子，泰山山桑谷，有鸢焚其巢。男子孙通等，闻山中群鸟鸢鹊声，往视之，见巢燃，尽堕池中，有三鸢鷇烧死。树大四围，巢去地五丈五尺。《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后卒成易世之祸云。

　　成帝鸿嘉四年秋，雨鱼于信都，长五寸以下。至永始元年春，北海出大鱼，长六丈，高一丈，四枚。哀帝建平三年，东莱平度出大鱼，长八丈，高一丈一尺，七枚，皆死。灵帝熹平二年，东莱海出大鱼二枚，长八九丈，高二丈馀。京房《易传》曰：“海数见巨鱼，邪人进，贤人疏。”

　　成帝永始元年二月，河南街邮樗树生枝如人头，眉目须皆具，亡发耳。至哀帝建平三年十月，汝南西平遂阳乡有材仆地，生枝如人形，身青黄色，面白，头有髭发，稍长大，凡长六寸一分。京房《易传》曰：“王德衰，下人将起，则有木生为人状。”其后有王莽之篡。

　　成帝绥和二年二月，大厩马生角，在左耳前，围长各二寸。是时王莽为大司马，害上之萌，自此始矣。

　　成帝绥和二年三月，天水平襄，有燕生雀，哺食至大，俱飞去。京房《易传》曰：“贼臣在国，厥咎燕生雀，诸侯销。”又曰：“生非其类，子不嗣世。”

　　汉哀帝建平三年，定襄有牡马生驹，三足，随群饮食。《五行志》以为：马，国之武用；三足，不任用之象也。

　　哀帝建平三年，零陵有树僵地，围一丈六尺，长十丈七尺。民断其本，长九尺余，皆枯。三月，树卒自立故处。京房《易传》曰：“弃正作淫，厥妖木断自属。妃后有颛，木仆反立，断枯复生。”

　　哀帝建平四年四月，山阳方与女子田无啬生子。未生二月前，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后三日，有人过，闻儿啼声，母因掘收养之。

　　哀帝建平四年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阡陌，设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传书曰：“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至秋乃止。

　　哀帝建平中，豫章有男子化为女子，嫁为人妇，生一子。长安陈凤曰：“阳变为阴，将亡继嗣，自相生之象。”一曰：“嫁为人妇，生一子者，将复一世乃绝。”故后哀帝崩，平帝没，而王莽篡焉。

　　汉平帝元始元年二月，朔方广牧女子赵春病死，既棺殓，积七日，出在棺外。自言见夫死父，曰：“年二十七，汝不当死。”太守谭以闻。说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厥妖人死复生。”其后王莽篡位。

　　汉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长安有女子生儿，两头两颈，面俱相向，四臂共胸，俱前向，尻上有目，长二寸所。京房《易传》曰：“‘睽孤，见豕负涂。’厥妖人生两头。下相攘善，妖亦同。人若六畜首目在下，兹谓亡上，政将变更。厥妖之作，以谴失正，各象其类。两颈，下不一也；手多，所任邪也；足少，下不胜任，或不任下也。凡下体生于上，不敬也；上体生于下，媟渎出；生非其类，淫乱也；人生而大，上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虚也。群妖推此类。不改，乃成凶也。”

　　汉章帝元和元年，代郡高柳乌生子，三足，大如鸡，色赤，头有角，长寸余。

　　汉桓帝即位，有大蛇见德阳殿上。洛阳市令淳于翼曰：“蛇有鳞，甲兵之象也。见于省中，将有椒房大臣受甲兵之象也。”乃弃官遁去。到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捕治家属，扬兵京师也。

　　汉桓帝建和三年，秋七月，北地廉雨肉，似羊肋，或大如手。是时梁太后摄政，梁冀专权，擅杀诛太尉李固、杜乔，天下冤之。其后梁氏诛灭。

　　汉桓帝元嘉中，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愁眉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腰步者，足不在下体。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妻孙寿所为，京都翕然，诸夏效之。天戒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哭；吏卒掣顿，折其腰脊，令髻邪倾；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二年，冀举宗合诛。

　　桓帝延熹五年，临沅县有牛生鸡，两头四足。

　　汉灵帝数游戏于西园中，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估服，行至舍间，采女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是天子将欲失位，降在皂隶之谣也。其后天下大乱。古志有曰：“赤厄三七。”三七者，经二百一十载，当有外戚之篡，丹眉之妖。篡盗短祚，极于三六，当有飞龙之秀，兴复祖宗。又历三七，当复有黄首之妖，天下大乱矣。自高祖建业，至于平帝之末，二百一十年，而王莽篡。盖因母后之亲。十八年而山东贼樊子都等起，实丹其眉，故天下号曰“赤眉”。于是光武以兴祚，其名曰秀。至于灵帝中平元年而张角起，置三十六万，徒众数十万，皆是黄巾，故天下号曰：“黄巾贼”。至今道服由此而兴。初起于邺，会于真定，诳惑百姓曰：“苍天已死，黄天立。岁名甲子年，天下大吉。”起于邺者，天下始业也；会于真定也。小民相向跪拜趋信，荆扬尤甚。乃弃财产，流沉道路，死者无数。角等初以二月起兵，其冬十二月悉破。自光武中兴，至黄巾之起，未盈二百一十年，而天下大乱，汉祚废绝。方应三七之运。

　　灵帝建宁中，男子之衣，好为长服，而下甚短。女子好为长裾，而上甚短。是阳无下而阴无上，天下未欲平也。后遂大乱。

　　灵帝建宁三年春，河内有妇食夫，河南有夫食妇。夫妇阴阳二仪，有情之深者也。今反相食，阴阳相侵，岂特日月之眚哉。灵帝既没，天下大乱，君有妄诛之暴，臣有劫弑之逆，兵革相残，骨肉为雠，生民之祸极矣。故人妖为之先作。恨而不遭辛有、屠乘之论，以测其情也。

　　灵帝熹平二年六月，洛阳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起兵冀州，自号“黄天”。三十六方，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士外属。因其疲餧，牵而胜之。

　　灵帝熹平三年，右校别作中，有两樗树，皆高四尺许。其一株，宿昔暴长，长一丈馀，粗大一围，作胡人状，头目鬓须发俱具。其五年十月壬午，正殿侧有槐树，皆六七围，自拔倒竖，根上枝下。又中平中，长安城西北六七里，空树中，有人面，生鬓。其于《洪范》，皆为木不曲直。

　　灵帝光和元年，南宫侍中寺，雌鸡欲化为雄，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

　　灵帝光和二年，洛阳上西门外女子生儿，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弃之。自是之后，朝廷霿乱，政在私门，上下无别，二头之象。后董卓戮太后，被以不孝之名。放废天子，后复害之。汉元以来，祸莫逾此。

　　光和四年，南宫中黄门寺，有一男子，长九尺，服白衣。中黄门解步呵问：“汝何等人！白衣妄入宫掖！”曰：“我，梁伯夏后。天使我为天子。”步欲前收之，因忽不见。

　　光和七年，陈留济阳、长垣，济阴，东郡，冤句、离狐界中，路边生草，悉作人状，操持兵弩，牛马龙蛇鸟兽之形，白黑各如其色，羽毛、头目、足翅皆备，非但仿佛，像之尤纯。旧说曰：“近草妖也。”是岁有“黄巾贼”起，汉遂微弱。

　　灵帝中平元年，六月壬申，洛阳男子刘仓，居上西门外。妻生男，两头共身。至建安中，女子生男，亦两头共身。

　　中平三年八月中，怀陵上有万余雀，先极悲鸣，已因乱斗相杀，皆断头，悬著树枝枳棘。到六年，灵帝崩。夫陵者，高大之象也。雀者，爵也。天戒若曰：“诸怀爵禄而尊厚者，还自相害，至灭亡也。”

　　汉时，京师宾婚嘉会，皆作魁（木垒），酒酣之后，续以挽歌。魁（木垒），丧家之乐；挽歌，执绋相偶和之者。天戒若曰：“国家当急殄悴，诸贵乐皆死亡也。”自灵帝崩后，京师坏灭，户有兼尸虫而相食者。魁（木垒）、挽歌，斯之效乎？

　　灵帝之末，京师谣言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到中平六年，史侯登蹑至尊，献帝未有爵号，为中常侍段珪等所执，公卿百僚，皆随其后，到河上，乃得还。

　　汉献帝初平中，长沙有人姓桓氏，死，棺敛月余，其母闻棺中有声，发之，遂生。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其后曹公由庶士起。

　　献帝建安七年，越巂有男子化为女子。时周群上言：“哀帝时亦有此变，将有易代之事。”至二十五年，献帝封山阳公。

　　建安初，荆州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兴以来，荆州独全，及刘表为牧，民又丰乐，至建安九年当始衰。始衰者，谓刘表妻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表又当死，因以丧败也。是时华容有女子，忽啼呼曰：“将有大丧。”言语过差，县以为妖言，系狱。月余，忽于狱中哭曰：“刘荆州今日死。”华容去州数百里，即遣马里验视，而刘表果死。县乃出之。续又歌吟曰：“不意李立为贵人。”后无几，曹公平荆州，以涿郡李立字建贤为荆州刺史。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魏武在洛阳起建始殿，伐濯龙树而血出。又掘徙梨，根伤而血出。魏武恶之，遂寝疾，是月崩。是岁为魏文黄初元年。

　　魏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鹰生燕巢中，口爪俱赤。至青龙中，明帝为凌霄阁，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高堂隆，对曰：“《诗》云：‘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起宫室，而鹊来巢，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

　　魏齐王嘉平初，白马河出妖马，夜过官牧边鸣呼，众马皆应。明日，见其迹大如斛，行数里，还入河。

　　魏景初元年，有燕生巨鷇于卫国李盖家，形若鹰，吻似燕。高堂隆曰：“此魏室之大异，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其后宣帝起，诛曹爽，遂有魏室。

　　蜀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谯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蜀既亡，咸以周言为验。

　　吴孙权太元元年八月朔，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水深八尺。拔高陵树二千株，石碑差动，吴城两门飞落。明年，权死。

　　吴孙亮五凤元年六月，交址稗草化为稻。昔三苗将亡，五穀变种。此草妖也。其后亮废。

　　吴孙亮五凤二年五月，阳羡县离里山大石自立。是时，孙皓承废故之家，得复其位之应也。

　　吴孙休永安四年，安吴民陈焦，死七日复生，穿冢出。乌程孙皓承废故之家，得位之祥也。

　　孙休后，衣服之制，上长下短。又积领五六，而裳居一二。盖上饶奢，下俭逼；上有余，下不足之象也。

卷七

　　初，汉元、成之世，先识之士有言曰：“魏年有和，当有开石于西三千余里，系五马，文曰：‘大讨曹’。”及魏之初兴也，张掖之柳谷有开石焉。始见于建安，形成于黄初，文备于太和。周围七寻，中高一仞。苍质素章，龙马、麟鹿、凤凰、仙人之象，粲然咸著。此一事者，魏、晋代兴之符也。至晋泰始三年，张掖太守焦胜上言：“以留郡本国图校今石文，文字多少不同，谨具图上。”案其文有五马象：其一有人平上帻，执戟而乘之；其一有若马形不成。其字有“金”，有“中”，有“大司马”，有“王”，有“大吉”，有“正”，有“开寿”；其一成行，曰“金当取之”。

　　晋武帝泰始初，衣服上俭下丰，著衣者皆厌腰。此君衰弱、臣放纵之象也。至元康末，妇人出两裆，加乎交领之上，此内出外也。为车乘者，苟贵轻细，又数变易其形，皆以白篾为纯，盖古丧车之遗象。晋之祸征也。

　　胡床、貊槃，翟之器也；羌煮、貊炙，翟之食也。自太始以来，中国尚之。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宾，皆以为先。戎、翟侵中国之前兆也。

　　晋太康四年，会稽郡蟛蜞及蟹，皆化为。其众覆野，大食稻为灾。始成，有毛肉而无骨，其行不能过田塍。数日之后，则皆为牝。

　　太康五年正月，二龙见武库井中。武库者，帝王威御之器所宝藏也。屋宇邃密，非龙所处。是后七年，藩王相害。二十八年，果有二胡僣窃神器，皆字曰“龙”。

　　晋武帝太康六年，南阳获两足虎。虎者，阴精而居乎阳，金兽也。南阳，火名也。金精入火而失其形，王室乱之妖也。其七年十一月景辰，四角兽见于河间。天戒若曰：“角，兵象也；四者，四方之象。当有兵革起于四方。”后河间王遂连四方之兵，作为乱阶。

　　太康九年，幽州塞北有死牛头语。时帝多疾病，深以后事为念，而付托不以至公，思瞀乱之应也。

　　太康中，有鲤鱼二枚现武库屋上。武库兵府，鱼有鳞甲，亦是兵之类也。鱼既极阴，屋上太阳，鱼现屋上，象至阴以兵革之祸干太阳也。及惠帝初，诛皇后父杨骏，矢交宫阙。废后为庶人，死于幽宫。元康之末，而贾后专制，谤杀太子，寻亦诛废。十年之间，母后之难再兴，是其应也。自是祸乱构矣。京房《易妖》曰：“鱼去水，飞入道路，兵且作。”

　　初作屐者，妇人圆头，男子方头。盖作意欲别男女也。至太康中，妇人皆方头屐，与男无异。此贾后专妒之征也。

　　晋时，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其环，名曰撷子髻。始自宫中，天下翕然化之也。其末年，遂有怀、惠之事。

　　太康中，天下为《晋世宁》之舞。其舞，抑手以执杯盘而反覆之。歌曰：“晋世宁，舞杯盘。”反覆，至危也。杯盘，酒器也。而名曰“晋世宁”者，言时人苟且饮食之间，而其智不可及远，如器在手也。

　　太康中，天下以毡为絈头及络带、袴口，于是百姓咸相戏曰：“中国其必为胡所破也。”夫毡，胡之所产者也，而天下以为絈头、带身、袴口，胡既三制之矣，能无败乎！

　　太康末，京洛为《折杨柳》之歌，其曲始有兵革苦辛之辞，终以擒获斩截之事。自后杨骏被诛，太后幽死，杨柳之应也。

　　晋武帝太熙元年，辽东有马生角，在两耳下，长三寸。及帝晏驾，王室毒于兵祸。

　　晋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佩兵。又以金、银、象角、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而载之，以当笄。男女之别，国之大节，故服食异等。今妇人而以兵器为饰，盖妖之甚者也。于是遂有贾后之事。

　　晋元康三年闰二月，殿前六钟皆出涕，五刻乃止。前年贾后杀杨太后于金墉城，而贾后为恶不悛，故钟出涕，犹伤之也。

　　惠帝之世，京洛有人，一身而男女二体，亦能两用人道。而性尤好淫。天下兵乱，由男女气乱而妖形作也。

　　惠帝元康中，安丰有女子曰周世宁，年八岁，渐化为男。至十七八，而气性成。女体化而不尽，男体成而不彻，畜妻而无子。

　　元康五年三月，临淄有大蛇，长十许丈，负二小蛇，入城北门，迳从市入汉阳城景王祠中，不见。

　　元康五年三月，吕县有流血，东西百余步。其后八载，而封云乱徐州，杀伤数万人。

　　元康七年，霹雳破城南高禖石。高禖，宫中求子祠也。贾后妒忌，将杀怀、愍，故天怒贾后，将诛之应也。

　　元康中，天下始相效为乌杖，以柱掖。其后稍施其镦，住则植之。及怀、愍之世，王室多故，而中都丧败。元帝以藩臣，树德东方，维持天下，柱掖之应也。

　　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倮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十，耻不与焉。胡、狄侵中国之萌也。其后遂有二胡之乱。

　　惠帝太安元年，丹阳湖熟县夏架湖，有大石，浮二百步而登岸。百姓惊叹，相告曰：“石来！”寻而石冰入建邺。

　　太安元年四月，有人自云龙门入殿前，北面再拜曰：“我当作中书监。”即收斩之。禁庭尊秘之处，今贱人竟入，而门卫不觉者，宫室将虚，下人逾上之妖也。是后帝迁长安，宫阙遂空焉。

　　太安中，江夏功曹张骋所乘牛忽言曰：“天下方乱，吾甚极为。乘我何之？”骋及从者数人皆惊怖，因绐之曰：“令汝还，勿复言。”乃中道还。至家，未释驾，犬又言曰：“归何早也？”骋益忧惧，秘而不言。安陆县有善卜者，骋从之卜。卜者曰：“大凶。非一家之祸，天下将有兵起，一郡之内，皆破亡乎！”骋还家，牛又人立而行。百姓聚观。其秋，张昌贼起，先略江夏，诳曜百姓，以汉祚复兴，有凤凰之瑞，圣人当世。从军者皆绛抹头，以彰火德之祥。百姓波荡，从乱如归，骋兄弟并为将军都尉，未几而败。于是一郡破残，死伤过半，而骋家族矣。京房《易妖》曰：“牛能言，如其言，占吉凶。”

　　元康、太安之间，江淮之域，有败屩自聚于道，多者至四五十量。人或散去之，投林草中。明日视之，悉复如故。或云见狸衔而聚之。世之所说：“屩者，人之贱服，而当劳辱，下民之象也。败者，疲弊之象也。道者，地里，四方所以交通，王命所由往来也。今败屩于道者，象下民疲病，将相聚为乱，绝四方而壅王命也。”

　　晋惠帝永兴元年，成都王之攻长沙也，反军于邺，内外陈兵。是夜，戟锋皆有火光，遥望如悬烛，就视则亡焉。其后终以败亡。

　　晋怀帝永嘉元年，吴郡吴县万详婢生一子，鸟头，两足马蹄，一手无毛，尾黄色，大如碗。

　　永嘉五年，抱罕令严根婢产一龙、一女、一鹅。京房《易妖》曰：“人生他物，非人所见者，皆为天下大兵。”时帝承惠帝之后，四海沸腾，寻而陷于平阳，为逆胡所害。

　　永嘉五年，吴郡嘉兴张林家，有狗忽作人言云：“天下人俱饿死。”于是果有二胡之乱，天下饥荒焉。

　　永喜五年十一月，有蝘鼠出延陵。郭璞筮之，遇“临”之“益”，曰：“此郡之东县，当有妖人欲称制者，寻亦自死矣。”

　　永嘉六年正月，无锡县欻有四株茱萸树，相樛而生，状若连理。先是，郭璞筮延陵蝘鼠，遇“临”之“益”，曰：“后当复有妖树生，若瑞而非，辛螫之木也。徜有此，东西数百里，必有作逆者。”及此生木。其后吴兴徐馥作乱，杀太守袁琇。

　　永嘉中，寿春城内有豕生人，两头，而不活。周馥取而观之。识者云：“豕，北方畜，胡、狄象。两头者，无上也。生而死，不遂也。”天戒若曰：“易生专利之谋，将自致倾覆也。”俄为元帝所败。

　　永嘉中，士大夫竞服生笺单衣。识者怪之，曰：“此古练纕之布，诸侯所以服天子也。今无故服之，殆有应乎？”其后怀、愍晏驾。

　　昔魏武军中，无故作白帢。此缟素凶丧之征也。初，横缝其前以别后，名之曰“颜”，帢传行之。至永嘉之间，稍去其缝，名“无颜帢”。而妇人束发，其缓弥甚，紒之坚不能自立，发被于额，目出而已。无颜者，愧之言也。覆额者，惭之貌也。其缓弥甚者，言天下亡礼与义，放纵情性，及其终极，至于大耻也。其后二年，永嘉之乱，四海分崩，下人悲难，无颜以生焉。

　　晋愍帝建兴四年，西都倾覆，元皇帝始为晋王，四海宅心。其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县吏任乔妻胡氏，年二十五，产二女，相向，腹心合，自腰以上，脐以下，各分。盖天下未一之妖也。时内史吕会上言：“按《瑞应图》云：‘异根同体，谓之连理；异亩同颖，谓之嘉禾。’草木之属，犹以为瑞，今二人同心，天垂灵象，故《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休显见生于陈东之国，盖四海同心之瑞。不胜喜跃，谨画图上。”时有识者晒之。君子曰：“知之难也。以臧文仲之才，犹祀爰居焉。布在方册，千载不忘。故士不可以不学。古人有言：‘木无枝谓之廆，人不学谓之瞽。’当其所蔽，盖阙如也。可不勉乎！”

　　晋元帝建武元年六月，扬州大旱。十二月，河东地震。去年十二月，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血逆流，上柱二丈三尺，旋复下流四尺五寸。是时淳于伯冤死，遂频旱三年。刑罚妄加，群阴不附，则阳气胜之。罚又冤气之应也。

　　晋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晋陵东门有牛生犊，一体两头。京房《易传》曰：“牛生子，二首一身，天下将分之象也。”

　　元帝太兴元年四月，西平地震，涌水出。十二月，庐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涌水出，山崩。此王敦陵上之应也。

　　太兴元年三月，武昌太守王谅有牛生子，两头八足，两尾共一腹。不能自生，十余人以绳引之。子死，母活。其三年，后苑中有牛生子，一足三尾，生而即死。

　　太兴二年，丹阳郡吏濮阳演马生驹，两头，自项前别。生而死。此政在私门，二头之象也。其后王敦陵上。

　　太兴初，有女子，其阴在腹，当脐下。自中国来至江东。其性淫而不产。又有女子，阴在首，居在扬州，亦性好淫。京房《易传》曰：“人生子：阴在首，则天下大乱；若在腹，则天下有事；若在背，则天下无后。”

　　太兴中，王敦镇武昌，武昌灾，火起，兴众救之，救于此而发于彼，东西南北数十处俱应，数日不绝。旧说所谓“滥灾妄起，虽兴师不能救之”之谓也。此臣而行君，亢阳失节。是时王敦陵上，有无君之心，故灾也。

　　太兴中，兵士以绛囊缚紒。识者曰：“紒在首为乾，君道也。囊者为坤，臣道也。今以朱囊缚紒，臣道侵君之象也。”为衣者，上带短，才至于掖；著帽者，又以带缚项：下逼上，上无地也。为袴者，直幅无口、无杀，下大之象也。寻而王敦谋逆，再攻京师。

　　太兴四年，王敦在武昌，铃下仪仗生花，如莲花，五六日而萎落。说曰：“《易》说：‘枯杨生花，何可久也’今狂花生枯木，又在铃阁之间，言威仪之富，荣华之盛，皆如狂花之发，不可久也。”其后王敦终以逆命，加戮其尸。

　　旧为羽扇柄者，刻木象其骨形，列羽用十，取全数也。初，王敦南征，始改为长柄，下出可捉，而减其羽，用八。识者尤之曰：“夫羽扇，翼之名也。创为长柄，将执其柄，以制其羽翼也；改十为八，将未备夺已备也。此殆敦之擅权，以制朝廷之柄，又将以无德之材，欲窃非据也。”

　　晋明帝太宁初，武昌有大蛇，常居故神祠空树中。每出头，从人受食。京房《易传》曰：“蛇见于邑，不出三年，有大兵，国有大忧。”寻有王敦之逆。

卷八

　　虞舜耕于历山，得玉历于河际之岩。舜知天命在己，体道不倦。舜龙颜大口，手握褒。宋均注曰：“握褒，手中有‘褒’字。喻从劳苦，受褒饬，致大祚也。”

　　汤既克夏，大旱七年。洛川竭。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爪发，自以为牺牲，祈福于上帝。于是大雨即至，洽于四海。

　　吕望钓于渭阳，文王出游猎。占曰：“今日猎得一兽，非龙非螭，非熊非罴。合得帝王师。”果是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同车载而还。

　　武王伐纣，至河上。雨甚，疾雷，晦冥，扬波于河。众甚惧，武王曰：“余在，天下谁敢干余者！”风波立济。

　　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夜梦三槐之间，丰、沛之邦，有赤氤气起，乃呼颜回、子夏同往观之。驱车到楚西北范氏街，见刍儿打麟，伤其左前足，束薪而覆之。孔子曰：“儿来！汝姓为谁？”儿曰：“吾姓为赤松，名时乔，字受纪。”孔子曰：“汝岂有所见乎？”儿曰：“吾所见一禽，如麕，羊头，头上有角，其末有肉。方以是西走。”孔子曰：“天下已有主也，为赤刘。陈、项为辅。五星入井，从岁星。”儿发薪下麟，示孔子。孔子趋而往。麟向孔子，蒙其耳，吐三卷图，广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其言：“赤刘当起日周亡。赤气起，火耀兴，玄丘制命，帝卯金。”

孔子修《春秋》，制《孝经》，既成，斋戒，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天乃洪郁起白雾，摩地，赤虹自上而下，化为黄玉，长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读之，曰：“宝文出，刘季握。卯金刀，在轸北。字禾子，天下服。”

　　秦穆公时，陈仓人掘地得物，若羊非羊，若猪非猪。牵以献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为媪，常在地食死人脑。若欲杀之，以柏插其首。”媪曰：“彼二童子名为陈宝，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陈仓人舍媪，逐二童子，童子化为雉，飞入平林。陈仓人告穆公。穆公发徒大猎，果得其雌。又化为石，置之汧、渭之间。至文公时，为立祠陈宝。其雄者飞至南阳，今南阳雉县是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县。每陈仓祠时，有赤光长十余丈，从雉县来，入陈仓祠中，有声殷殷如雄雉。其后光武起于南阳。

　　宋大夫邢史子臣明于天道。周敬王之三十七年，景公问曰：“天道其何祥？”对曰：“后五十年，五月丁亥，臣将死。死后五年，五月丁卯，吴将亡。亡后五年，君将终。终后四百年，邾王天下。”俄而皆如其言。所云“邾王天下”者，谓魏之兴也。邾，曹姓；魏亦曹姓，皆邾之后。其年数则错，未知邢史失其数耶？将年代久远，注记者传而有谬也？

　　吴以草创之国，信不坚固，边屯守将，皆质其妻子，名曰“保质”。童子少年，以类相与娱游者，日有十数。孙休永安三年三月，有一异儿，长四尺余，年可六七岁，衣青衣，忽来从群儿戏。诸儿莫之识也，皆问曰：“尔谁家小儿，今日忽来？”答曰：“见尔群戏乐，故来耳。”详而视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诸儿畏之，重问其故，儿乃答曰：“尔恐我乎？我非人也，乃荧惑星也。将有以告尔：三公归于司马。”诸儿大惊，或走告大人。大人驰往观之，儿曰：“舍尔去乎！”耸身而跃，即以化矣。仰而视之，若曳一疋练以登天。大人来者，犹及见焉。飘飘渐高，有顷而没。时吴政峻急，莫敢宣也。后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废，二十一年而吴平，是归于司马也。

　　都水马武举戴洋为都水令史。洋请急，还乡。将赴洛，梦神人谓之曰：“洛中当败，人尽南渡。后五年，扬州必有天子。”洋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梦。

卷九

　　后汉中兴初，汝南有应枢者，生四子而尽。见神光照社。枢见光，以问卜人。卜人曰：“此天祥也。子孙其兴乎？”乃探得黄金。自是子孙宦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

　　车骑将军巴郡冯绲，字鸿卿，初为议郎，发绶笥，有二赤蛇，可长二尺，分南北走。大用忧怖。许季山孙宪，字宁方，得其先人秘要。绲请使卜。云：“此吉祥也。君后三岁，当为边将，东北四五里，官以东为名。”后五年，从大将军南征。居无何，拜尚书郎、辽东太守、南征将军。

　　常山张颢，为梁州牧。天新雨后，有鸟如山鹊，飞翔入市，忽然坠地，人争取之，化为圆石。颢椎破之，得一金印，文曰：“忠孝侯印。”颢以上闻，藏之秘符。后议郎汝南樊衡夷上言：“尧舜时旧有此官，今天降印，宜可复置。”颢后官至太尉。

　　京兆长安，有张氏，独处一室。有鸠自外入，止于床。张氏祝曰：“鸠来，为我祸也，飞上承尘；为我福也，即入我怀。”鸠飞入怀。以手探之，则不知鸠之所在，而得一金钩。遂宝之。自是子孙渐富，资财万倍。蜀贾至长安，闻之，乃厚赂婢，婢窃钩与贾。张氏既失钩，渐渐衰耗。而蜀贾亦数罹穷厄，不为己利。或告之曰：“天命也，不可力求。”于是赍钩以反张氏，张氏复昌。故关西称张氏传钩云。

　　汉征和三年三月，天大雨。何比干在家，日中，梦贵客车骑满门。觉以语妻，语未已，而门有老妪，可八十余，头白，求寄避雨。雨甚而衣不沾渍。雨止，送至门。乃谓比干曰：“公有阴德，今天锡君策，以广公之子孙。”因出怀中符策，状如简，长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曰：“子孙佩印绶者，当如此算。”

　　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少孤。尝诣野王，主人妻夜产，俄而闻车马之声，相问曰：“男也？女也？”曰：“男。”“书之，十五以兵死。”复问：“寝者为谁？”曰：“魏公。”舒后十五载，诣主人，问所生儿何在，曰：“因条桑，为斧伤而死。”舒自知当为公矣。

　　贾谊为长沙王太傅，四月庚子日，有鵩鸟飞入其舍，止于坐隅，良久乃去。谊发书占之，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谊忌之，故作《鵩鸟赋》，齐死生而等祸福，以致命定志焉。

　　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义，知其将篡汉，谋举义兵。兄宣，教授，诸生满堂。群鹅雁数十，在中庭，有狗从外入，啮之，皆死。惊救之，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大恶之。数日，莽夷其三族。

　　魏司马太傅懿平公孙渊，斩渊父子。先时，渊家数有怪，一犬著冠帻绛衣上屋；欻有小儿，蒸死甑中。襄平北市生肉，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无手足而动摇。占者曰：“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其国灭亡。”

　　吴诸葛恪征淮南归，将朝会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严毕趋出，犬衔引其衣。恪曰：“犬不欲我行也。”出仍入坐。少顷复起，犬又衔衣，恪令从者逐之。及入，果被杀。其妻在室，语使婢曰：“尔何故血臭？”婢曰：“不也。”有顷，愈剧。又问婢曰：“汝眼目瞻视，何以不常？”婢厥然起跃，头至于栋，攘臂切齿而言曰：“诸葛公乃为孙峻所杀。”于是大小知恪死矣。而吏兵寻至。

　　吴戍将邓喜，杀猪祠神，治毕悬之。忽见一人头，往食肉。喜引弓射，中之，咋咋作声。绕屋三日。后人白喜谋叛，合门被诛。

　　贾充伐吴时，常屯项城，军中忽失充所在。充帐下都督周勤，时昼寝，梦见百余人录充，引入一径。勤惊觉，闻失充，乃出寻索，忽睹所梦之道，遂往求之，果见充。行至一府舍，侍卫甚盛，府公南面坐，声色甚厉，谓充曰：“将乱吾家事者，必尔与荀勖。既惑吾子，又乱吾孙。间使任恺黜汝而不去，又使庾纯詈汝而不改。今吴寇当平，汝方表斩张华。汝之暗戆，皆此类也。若不悛慎，当旦夕加诛。”充因叩头流血。府公曰：“汝所以延日月而名器若此者，是卫府之勋耳。终当使系嗣死于钟虡之间，大子毙于金酒之中，小子困于枯木之下。荀勖亦宜同。然其先德小浓，故在汝后。数世之外，国嗣亦替。”言毕命去。充忽然得还营，颜色憔悴，性理昏错，经日乃复。至后，谧死于钟下，贾后服金酒而死，贾午考竟，用大杖终。皆如所言。

　　庾亮字文康，鄢陵人。镇荆州。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乃攘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缩入地。因而寝疾。术士戴洋曰：“昔苏峻事，公于白石祠中祈福，许赛其牛，从来未解，故为此鬼所考，不可救也。”明年，亮果亡。

　　东阳刘宠，字道弘，居于湖熟。每夜，门庭自有血数升，不知所从来。如此三四。后宠为折冲将军，见遣北征。将行，而炊饭尽变为虫。其家人蒸炒，亦变为虫。其火愈猛，其虫愈壮。宠遂北征。军败于坛丘，为徐龛所杀。

卷十

　　汉和熹邓皇后，尝梦登梯以扪天，体荡荡正清滑，有若钟乳状，乃仰噏饮之。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舐之，斯皆圣王之前占也。吉不可言。”

　　孙坚夫人吴氏，孕而梦月入怀，已而生策。及权在孕，又梦日入怀。以告坚曰：“妾昔怀策，梦月入怀；今又梦日，何也？”坚曰：“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

　　汉蔡茂字子礼，河内怀人也。初在广汉，梦坐大殿，极上有禾三穗，茂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以问主簿郭贺，贺曰：“大殿者，官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也；取中穗，是中台之象也。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禄也。衮职有阙，君其补之。”旬月而茂征焉。

　　周（临手）啧者，贫而好道。夫妇夜耕，困息卧，梦天公过而哀之，敕外有以给与。司命按录籍，云：“此人相贫，限不过此。唯有张车子应赐钱千万，车子未生，请以借之。”天公曰：“善。”曙觉，言之。于是夫妇戮力，昼夜治生，所为辄得，赀至千万。先时有张妪者，尝往周家佣赁，野合有身，月满当孕，便遣出外，驻车屋下。产得儿。主人往视，哀其孤寒，作粥麋食之。问：“当名汝儿作何？”妪曰：“今在车屋下而生，梦天告之，名为车子。”周乃悟曰：“吾昔梦从天换钱，外白以张车子钱贷我，必是子也。财当归之矣。”自是居日衰减。车子长大，富于周家。

　　夏阳卢汾，字士济，梦入蚁穴，见堂宇三间，势甚危豁。题其额曰“审雨堂”。

　　吴选曹令史刘卓，病笃，梦见一人，以白越单衫与之，言曰：“汝著衫污，火烧便洁也。”卓觉，果有衫在侧。污辄火浣之。

　　淮南书佐刘雅，梦见青蜥蜴，从屋落其腹内。因苦腹痛病。

　　后汉张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梦帝与印绶，登楼而歌，觉以告奂，奂令占之，曰：“夫人方生男，后临此郡，命终此楼。”后生子猛。建安中，果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郸商，州兵围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焚而死。

　　汉灵帝梦见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过，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渤海王悝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及悝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梦殊明察。帝既觉而恐，寻亦崩。

　　吴时，嘉兴徐伯始病，使道士吕石安神座。石有弟子戴本、王思二人，居住海盐，伯始迎之，以助。石昼卧，梦上天北斗门下，见外鞍马三匹，云：“明日当以一迎石，一迎本，一迎思。”石梦觉，语本、思云：“如此，死期。可急还，与家别。”不卒事而去。伯始怪而留之。曰：“惧不得见家也。”间一日，三人同时死。

　　会稽谢奉与永嘉太守郭伯猷善。谢忽梦郭与人于浙江上争樗蒲钱，因为水神所责，堕水而死，己营理郭凶事。及觉，即往郭许，共围棋。良久，谢云：“卿知吾来意否？”因说所梦。郭闻之怅然，云：“吾昨夜亦梦与人争钱，如卿所梦，何期太的的也！”须臾如厕，便倒气绝。谢为凶具，一如其梦。

　　嘉兴徐泰，幼丧父母，叔父隗养之，甚于所生。隗病，泰营侍甚勤。是夜三更中，梦二人乘船持箱，上泰床头，发箱，出簿书示曰：“汝叔应死。”泰即于梦中叩头祈请。良久，二人曰：“汝县有同姓名人否？”泰思得，语二人云：“张隗。不姓徐。”二人云：“亦可强逼。念汝能事叔父，当为汝活之。”遂不复见。泰觉，叔病乃差。

卷十一

　　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锻羽。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

　　楚王游于苑，白猿在焉。王令善射者射之。矢数发，猿搏矢而笑。乃命由基。由基抚弓，猿即抱木而号。及六国时，更羸谓魏王曰：“臣能为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于此乎？”羸曰：“可。”有顷，闻鸟从东方来，更羸虚发而鸟下焉。

　　齐景公渡于江沅之河，鼋衔左骖，没之。众皆惊惕。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邪行五里，逆行三里，至于砥柱之下。杀之，乃鼋也。左手持鼋头，右手挟左骖，燕跃鹄涌而出。仰天大呼，水为逆流三百步。观者皆以为河伯也。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砌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瞋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原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

　　汉武时，苍梧贾雍为豫章太守，有神术。出界讨贼，为贼所杀，失头，上马回，营中咸走来视雍。雍胸中语曰：“战不利，为贼所伤。诸君视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吏涕泣曰：“有头佳。”雍曰：“不然，无头亦佳。”言毕，遂死。

　　渤海太守史良姊一女子，许嫁而不果。良怒，杀之，断其头而归，投于灶下，曰：“当令火葬。”头语曰：“使君，我相从，何图当尔！”后梦见曰：“还君物。”觉而得昔所与香缨、金钗之属。

　　周灵王时，苌宏见杀。蜀人因藏其血，三年乃化而为碧。

　　汉武帝东游，未出函谷关，有物当道，身长数丈，其状象牛，青眼而矅睛，四足入土，动而不徙。百官惊骇。东方朔乃请以酒灌之，灌之数十斛而物消。帝问其故。答曰：“此名为患，忧气之所生也。此必是秦之狱地。不然，则罪人徒作之所聚。夫酒忘忧，故能消之也。”帝曰：“吁！博物之士，至于此乎！”

　　后汉谅辅，字汉儒，广汉新都人。少给佐吏，浆水不交。为从事，大小毕举，郡县敛手。时夏枯旱，太守自曝中庭，而雨不降。辅以五官掾，出祷山川，自誓曰：“辅为郡股肱，不能进谏纳忠，荐贤退恶，调和百姓，至令天地否隔，万物枯焦，百姓喁喁，无所控诉，咎尽在辅。今郡太守内省责己，自曝中庭，使辅谢罪，为民祈福，精诚恳到，未有感彻。辅今敢自誓，若至日中无雨，请以身塞无状。”乃积薪柴，将自焚焉。至日中时，山气转黑起，雷雨大作，一郡沾润。世以此称其至诚。

　　何敞，吴郡人。少好道艺，隐居。里以大旱，民物憔悴，太守庆洪遣户曹掾致谒，奉印绶，烦守无锡。敞不受。退，叹而言曰：“郡界有灾，安能得怀道。”因跋涉之县，驻明星屋中。蝗蝝消死，敞即遁去。后举方正、博士，皆不就。卒于家。

　　后汉徐栩，字敬卿，吴由拳人。少为狱吏，执法详平。为小黄令。时属县大蝗，野无生草，过小黄界，飞逝不集。刺史行部，责栩不治。栩弃官，蝗应声而至。刺史谢，令还寺舍。蝗即飞去。

　　王业字子香，汉和帝时，为荆州刺史。每出行部，沐浴斋素，以祈于天地，当启佐愚心，无使有枉百姓。在州七年，惠风大行，苛慝不作，山无豺狼。卒于湘江。有二白虎，低头曳尾，宿卫其侧。及丧去，虎逾州境，忽然不见。民共为立碑，号曰：“湘江白虎墓”。

　　吴时，葛祚为衡阳太守。郡境有大槎横水，能为妖怪。百姓为立庙。行旅祷祀，槎乃沉没；不者槎浮，则船为之破坏。祚将去官，乃大具斧斤，将去民累。明日当至。其夜，闻江中汹汹有人声，往视之，槎乃移去，沿流下数里，驻湾中。自此行者无复沉覆之患。衡阳人为祚立碑，曰：“正德祈禳，神木为移。”

　　曾子从仲尼在楚而心动，辞归问母。母曰：“思尔啮指。”孔子曰：“曾参之孝，精感万里。”

　　周畅，性仁慈，少至孝，独与母居。每出入，母欲呼之，常自啮其手，畅即觉手痛而至。治中从事未之信，候畅在田，使母啮手，而畅即归。元初二年，为河南尹，时夏大旱，久祷无应。畅收葬洛阳城旁客死骸骨万余，为立义冢，应时澍雨。

　　王祥字休征，琅邪人。性至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由是失爱于父，每使扫除牛下。父母有疾，衣不解带。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复有黄雀数十入其幕，复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所致。

　　王延，性至孝。继母卜氏，尝盛冬思生鱼，敕延求而不获，杖之流血。延寻汾，叩凌而哭。忽有一鱼，长五尺，跃出冰上。延取以进母。卜氏食之，积日不尽。于是心悟，抚延如己子。

　　楚僚早失母，事后母至孝。母患痈肿，形容日悴，僚自徐徐吮之，血出，迨夜即得安寝。乃梦一小儿语母曰：“若得鲤鱼食之，其病即差，可以延寿。不然，不久死矣。”母觉而告僚。时十二月冰冻，僚乃仰天叹泣，脱衣上冰卧之。有一童子，决僚卧处，冰忽自开，一双鲤鱼跃出。僚将归奉其母，病即愈，寿至一百三十三岁。盖至孝感天神，昭应如此。此与王祥、王延事同。

　　盛彦字翁子，广陵人。母王氏，因疾失明，彦躬自侍养。母食，必自哺之。母疾既久，至于婢使，数见捶挞。婢忿恨，闻彦暂行，取蛴螬炙饴之。母食，以为美，然疑是异物，密藏以示彦。彦见之，抱母恸哭，绝而复苏。母目豁然即开，于此遂愈。

　　颜含字宏都，次嫂樊氏，因疾失明。医人疏方，须蚺蛇胆，而寻求备至，无由得之。含忧叹累时。尝昼独坐，忽有一青衣童子，年可十三四，持一青囊授含。含开视，乃蛇胆也。童子逡巡出户，化成青鸟飞去。得胆药成，嫂病即愈。

　　郭巨，隆虑人也，一云河内温人。兄弟三人，早丧父。礼毕，二弟求分。以钱二千万，二弟各取千万。巨独与母居客舍，夫妇佣赁，以给公养。居有顷，妻产男。巨念与儿妨事亲，一也；老人得食，喜分儿孙，减馔，二也。乃于野凿地，欲埋儿，得石盖，下有黄金一釜，中有丹书，曰：“孝子郭巨，黄金一釜，以用赐汝。”于是名振天下。

　　新兴刘殷，字长盛，七岁丧父，哀毁过礼，服丧三年，未尝见齿。事曾祖母王氏。尝夜梦人谓之曰：“西篱下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钟。铭曰：“七年粟百石，以赐孝子刘殷。”自是食之，七岁方尽。及王氏卒，夫妇毁瘠，几至灭性。时柩在殡而西邻失火，风势甚猛，殷夫妇叩殡号哭，火遂灭。后有二白鸠来，巢其树庭。

　　杨公伯雍，洛阳县人也。本以侩卖为业。性笃孝。父母亡，葬无终山，遂家焉。山高八十里，上无水，公汲水，作义浆于坂头，行者皆饮之。三年，有一人就饮，以一斗石子与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处种之，云：“玉当生其中。”杨公未娶，又语云：“汝后当得好归。”语毕不见。乃种其石。数岁，时时往视，见玉子生石上，人莫知也。有徐氏者，右北平著姓，女甚有行，时人求，多不许。公乃试求徐氏。徐氏笑以为狂，因戏云：“得白璧一双来，当听为婚。”公至所种玉田中，得白璧五双，以聘。徐氏大惊，遂以女妻公。天子闻而异之，拜为大夫。乃于种玉处，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顷地，名曰“玉田”。

　　衡农字剽卿，东平人也。少孤，事继母至孝。常宿于他舍，值雷风，频梦虎啮其足。农呼妻相出于庭，叩头三下，屋忽然而坏，压死者三十余人，唯农夫妻犹免。

　　罗威字德仁，八岁丧父，事母性至孝。母年七十。天大寒，常以身自温席，而后授其处。

　　王裒字伟元，城阳营陵人也。父仪，为文帝所杀。裒庐于墓侧，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号。涕泣著树，树为之枯。母性畏雷，母没，每雷，辄到墓曰：“裒在此。”

　　郑弘迁临淮太守。郡民徐宪，在丧致哀，有白鸠巢户侧。弘举为孝谦，朝迁称为“白鸠郎”。

　　汉时，东海孝妇，养姑甚谨。姑曰：“妇养我勤苦。我已老，何惜余年，久累年少。”遂自缢死。其女告官云：“妇杀我母。”官收系之，拷掠毒治。孝妇不堪苦楚，自诬服之。时于公为狱吏，曰：“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不得理，抱其狱词，哭于府而去。自后郡中枯旱，三年不雨。后太守至，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枉杀之，咎当在此。”太守即时身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雨，岁大熟。长老传云：“孝妇名周青。青将死，车载十丈竹竿，以悬五幡。立誓于众曰：‘青若有罪，愿杀，血当顺下；青若枉死，血当逆流。’既行刑已，其血青黄，缘幡竹而上标，又缘幡而下云。”

　　犍为叔先泥和，其女名雄。永建三年，泥和为县功曹。县长赵祉，遣泥和拜檄谒巴郡太守。以十月乘船，于城湍堕水死，尸丧不得。雄哀恸号咷，命不图存，告弟贤及夫人，令勤觅父尸，若求不得，吾欲自沉觅之。时雄年二十七，有子男贡，年五岁；贳，年三岁。乃各作绣香囊一枚，盛以金珠环，预婴二子。哀号之声，不绝于口，昆族私忧。至十二月十五日，父丧不得。雄乘小船，于父堕处，哭泣数声，竟自投水中，旋流没底。见梦告弟云：“至二十一日，与父俱出。”至期，如梦，与父相持，并浮出江。县长表言，郡太守肃登，承上尚书。乃遣户曹掾为雄立碑，图象其形，令知至孝。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躬勤养姑。尝有他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食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他肉。”姑竟弃之。后盗有欲犯之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姑。太守闻之，捕杀盗贼，赐妻缣帛，以礼葬之。

　　庾衮字叔褒，咸宁中，大疫，二兄俱亡，次兄毗复殆。疠气方盛，父母诸弟，皆出次于外，衮独留不去。诸父兄强之，乃曰：“衮性不畏病。”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间复抚柩，哀临不辍。如此十余旬。疫势既退，家人乃返。毗病得差，衮亦无恙。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汉末，零阳郡太守史满有女，悦门下书佐，乃密使侍婢，取书佐盥手残水饮之，遂有妊。已而生子。至能行，太守令抱儿出，使求其父。儿匍匐直入书佐怀中，书佐推之，仆地化为水。穷问之，具省前事。遂以女妻书佐。

　　鄱阳西有望夫冈。昔县人陈明，与梅氏为婚，未成而妖魅诈迎妇去。明诣卜者，决云：“行西北五十里求之。”明如言，见一大穴，深邃无底。以绳悬入，遂得其妇。乃令妇先出。而明所将邻人秦文，遂不取明。其妇乃自誓执志，登此冈首而望其夫，因以名焉。

　　后汉南康邓元义，父伯考，为尚书仆射。元义还乡里，妻留事姑，甚谨。姑憎之，幽闭空室，节其饮食。羸露日困，终无怨言。时伯考怪而问之。元义子朗，时方数岁，言：“母不病，但苦饥耳。”伯考流涕曰：“何意亲姑，反为此祸。”遣归家，更嫁为华仲妻。仲为将作大匠，妻乘朝车出。元义于路旁观之，谓人曰：“此我故妇，非有他过，家天人遇之实酷。本自相贵。”其子朗，时为郎，母与书，皆不答，与衣裳，辄以烧之。母不以介意。母欲见之，乃至亲家李氏堂上，令人以他词请朗。朗至见母，再拜涕泣，因起出。母追谓之曰：“我几死。自为汝家所弃，我何罪过，乃如此耶？”因此遂绝。

　　严遵为扬州刺史，行部，闻道傍女子哭声不哀。问所哭者谁，对云：“夫遭烧死。”遵敕吏舁尸到，与语讫，语吏云：“死人自道不烧死。”乃摄女，令人守尸，云：“当有枉。”吏曰：“有蝇聚头所。”遵令披视，得铁锥贯顶。考问，以淫杀夫。

　　汉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汜。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游太学。后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耶？”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期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后元伯寝疾甚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征晨夜省视之。元伯临终，叹曰：“恨不见我死友。”子征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乘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忘我，岂能相及？”式恍然觉悟，悲叹泣下，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耶？”遂停柩。移时，乃见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卷十二

　　天有五气，万物化成。木清则仁，火清则礼，金清则义，水清则智，土清则思，五气尽纯，圣德备也。木浊则弱，火浊则淫，金浊则暴，水浊则贪，土浊则顽，五气尽浊，民之下也。中土多圣人，和气所交也；绝域多怪物，异气所产也。苟禀此气，必有所形；苟有此形，必生此性。故食穀者智慧而文，食草者多力而愚，食桑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忄敢而悍，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气者神明而长寿，不食者不死而神。大腰无雄，细腰无雌。无雄外接，无雌外育。三化之虫，先孕后交；兼爱之兽，自为牝牡。寄生因夫高木，女萝托乎茯苓。木株于土，萍植于水。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虫土闭而蛰，鱼渊潜而处。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本乎时者亲旁：各从其类也。千岁之雉，入海为蜃；百年之雀，入海为蛤；千岁龟鼋，能与人语；千岁之狐，起为美女；千岁之蛇，断而复续；百年之鼠，而能相卜：数之至也。春分之日，鹰变为鸠；秋分之日，鸠变为鹰：时之化也。故腐草之为萤也，朽苇之为蛩也，稻之为（加虫）也，麦之为蝴蝶也，羽翼生焉，眼目成焉，心智在焉，此自无知化为有知而气易也。隺之为獐也，蛩之为虾也，不失其血气而形性变也。若此之类，不可胜论。应变而动，是为顺常；苟错其方，则为妖眚。故下体生于上，上体生于下，气之反者也；人生兽，兽生人，气之乱者也；男化为女，女化为男，气之贸者也。鲁牛哀得疾，七日化而为虎，形体变易，爪牙施张，其兄启户而入，搏而食之。方其为人，不知其将为虎也；方其为虎，不知其常为人也。故晋太康中，陈留阮士瑀伤于虺，不忍其痛，数嗅其疮，已而双虺成于鼻中。元康中，历阳纪元载，客食道龟，已而成瘕。医以药攻之，下龟子数升，大如小钱，头足彀备，文甲皆具，惟中药已死。夫妻非化育之气，鼻非胎孕之所，享道非下物之具。从此观之，万物之生死也，与其变化也，非通神之思，虽求诸己，恶识所自来。然朽草之为萤，由乎腐也；麦之为蝴蝶，由乎湿也。尔则万物之变，皆有由也。农夫止麦之化者，沤之以灰；圣人理万物之化者，济之以道。其与不然乎？

　　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耶？”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魍魉；水中之怪，龙、罔象；土中之怪，曰贲羊。”《夏鼎志》曰：“罔象，如三岁儿。赤目，黑色，大耳，长臂，赤爪，索缚则可得食。”王子曰：“木精为游光，金精为清明也。”

　　晋惠帝元康中，吴郡娄县怀瑶家，忽闻地中有犬声隐隐。视声发处，上有小窍，大如螾穴。瑶以杖刺之，入数尺，觉有物。乃掘视之，得犬子，雌雄各一，目犹未开，形大于常犬。哺之而食。左右咸往观焉。长老或云：“此名犀犬，得之者，令家富昌。宜当养之。”以目未开，还置窍中，覆以磨砻。宿昔发视，左右无孔，遂失所在。瑶家积年无他祸福。至太兴中，吴郡太守张懋，闻斋内床下犬声，求而不得。既而地坼，有二犬子。取而养之，皆死。其后懋为吴兴兵沈充所杀。《尸子》曰：“地中有犬，名曰地狼；有人，名曰无伤。”《夏鼎志》曰：“掘地而得狗，名曰贾；掘地而得豚，名曰邪；掘地而得人，名曰聚。聚，无伤也。此物之自然，无谓鬼神而怪之。然则贾与地狼，名异，其实一物也。”《淮南毕万》曰：“千岁羊肝，化为地宰；蟾蜍得苽，卒时为鹑。”此皆因气化以相感而成也。

　　吴诸葛恪为丹阳太守，尝出猎，两山之间，有物如小儿，伸手欲引人。恪令伸之，乃引去故地。去故地即死。既而参佐闻其故，以为神明。恪曰：“此事在《白泽图》内，曰：‘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无谓神明而异之，诸君偶未见耳。”

　　王莽建国四年，池阳有小人景，长一尺余，或乘车，或步行，操持万物，大小各自相称，三日乃止。莽甚恶之。自后盗贼日甚，莽竟被杀。《管子》曰：“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然池阳之景者，或庆忌也乎？又曰：“涸小水精，生蚔。蚔者，一头而两身，其状若蛇，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使取鱼鳖。”

　　晋扶风杨道和，夏于田中值雨，至桑树下，霹雳下击之，道和以锄格，折其股，遂落地，不得去。唇如丹，目如镜，毛角长三寸许，状似六畜，头似猕猴。

　　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其种人部有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数数如此，傍人怪之。夜中照视，唯有身无头，其体微冷，气息裁属。乃蒙之以被。至晓头还，碍被，不得安，两三度堕地，噫咤甚愁，体气甚急，状若将死。乃去被，头复起，傅颈。有顷和平。桓以为大怪，畏不敢畜，乃放遣之。既而详之，乃知天性也。时南征大将，亦往往得之。又尝有覆以铜盘者，头不得进，遂死。

　　江汉之域，有貙人。其先，禀君之苗裔也，能化为虎。长沙所属蛮县东高居民，曾作槛捕虎。槛发，明日，众人共往格之，见一亭长，赤帻大冠，在槛中坐。因问：“君何以入此中？”亭长大怒曰：“昨忽被县召，夜避雨，遂误入此中。急出我。”曰：“君见召，不当有文书耶？”即出怀中召文书。于是即出之。寻视，乃化为虎，上山走。或云：“貙虎化为人，好著紫葛衣，其足无踵。虎有五指者，皆是貙。”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一名“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旁，皆以长绳相引，犹或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为家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

　　临川间诸山，有妖物，来常因大风雨，有声如啸，能射人。其所著者，有顷便肿，大毒。有雌雄，雄急而雌缓。急者不过半日间，缓者经宿。其旁人常有以救之，救之少迟则死。俗名曰“刀劳鬼”。故外书云：“鬼神者，其祸福发扬之验于世者也。”《老子》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然则天地鬼神，与我并生者也。气分则性异，域别则形殊，莫能相兼也。生者主阳，死者主阴，性之所讬，各安其生。太阴之中，怪物存焉。

　　越地深山中有鸟，大如鸠，青色，名曰“冶鸟”。穿大树作巢，如五六升器，户口径数寸，周饰以土垭，赤白相分，状如射侯。伐木者见此树，即避之去。或夜冥不见鸟，鸟亦知人不见，便鸣唤曰：“咄，咄，上去。”明日便宜急上。“咄，咄，下去。”明日便宜急下。若不使去，但言笑而不已者，人可止伐也。若有秽恶及犯其止者，则有虎通夕来守，人不去，便伤害人。此鸟白日见其形，是鸟也；夜听其鸣，亦鸟也；时有观乐者，便作人形，长三尺，至涧中取石蟹，就火炙之，人不可犯也。越人谓此鸟是越祝之祖也。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庐江（月冗）、枞阳二县境上，有大青、小青黑居。山野之中，时闻哭声，多者至数十人，男女大小，如始丧者。邻人惊骇，至彼奔赴，常不见人。然于哭地必有死丧。率声若多则为大家，声若小则为小家。

　　庐江大山之间，有山都，似人，裸身，见人便走。有男女，可长四五丈，能啸相唤，常在幽昧之中，似魑魅鬼物。

　　汉光武中平中，有物处于江水，其名曰“蜮”，一曰：“短狐”，能含沙射人。所中者，则身体筋急，头痛发热，剧者至死。江人以术方抑之，则得沙石于肉中。诗所谓“为鬼为蜮，则不可测”也。今俗谓之溪毒。先儒以为男女同川而浴，淫女为主，乱气所生也。

　　汉永昌郡不违县有禁水，水有毒气，唯十一月、十二月差可渡涉。自正月至十月，不可渡，渡辄病，杀人。其气中有恶物，不见其形，其似有声，如有所投击。内中木则折，中人则害，土俗号为”鬼弹”。故郡有罪人，徙之禁防，不过十日，皆死。

　　余外妇姊夫蒋士，有佣客，得疾下血。医以中蛊，乃密以蘘荷根布席下，不使知。乃狂言曰：“食我蛊者，乃张小小也。”乃呼小，小亡云。今世攻蛊，多用蘘荷根，往往验。蘘荷或谓嘉草。

　　鄱阳赵寿，有犬蛊。时陈岑诣寿，忽有大黄犬六七群，出吠岑。后余相伯归与寿妇食，吐血几死，乃屑桔梗以饮之而愈。蛊有怪物，若鬼，其妖形变化，杂类殊种，或为狗豕，或为虫蛇，其人不自知其形状。行之于百姓，所中皆死。

　　荥阳郡有一家，姓廖，累世为蛊，以此致富。后取新妇，不以此语之。遇家人咸出，唯此妇守舍，忽见屋中有大缸，妇试发之，见有大蛇，妇乃作汤，灌杀之。及家人归，妇具白其事，举家惊惋。未几，其家疾疫，死亡略尽。

卷十三

　　泰山之东，有澧泉，其形如井，本体是石也。欲取饮者，皆洗心志，跪而挹之，则泉出如飞，多少足用。若或污漫，则泉止焉。盖神明之尝志者也。

　　二华之山，本一山也。当河，河水过之而曲行。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以足蹈离其下，中分为两，以利河流。今观手迹于华岳上，指掌之形具在。脚迹在首阳山下，至今犹存。故张衡作《西京赋》所称“巨灵赑屃，高掌远迹，以流河曲”，是也。

　　汉武徙南岳之祭于庐江灊县霍山之上，无水。庙有四镬，可受四十斛。至祭时，水辄自满，用之足了，事毕即空。尘土树叶，莫之污也。积五十岁，岁作四祭。后但作三祭，一镬自败。

　　樊东之口，有樊山。若天旱，以火烧山，即至大雨。今往往有验。

　　空乘之地，今名为孔宝，在鲁南山之穴。外有双石，如桓楹起立，高数丈。鲁人弦歌祭祀。穴中无水，每当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足以周事。既已，泉亦止。其验至今存焉。

　　湘穴中有黑土，岁大旱，人则共壅水以塞此穴，穴淹则大雨立至。

　　秦惠王二十七年，使张仪筑成都城，屡颓。忽有大龟浮于江，至东子城东南隅而毙。仪以问巫。巫曰：“依龟筑之。”便就。故名”龟化城”。

　　由拳县，秦时长水县也。始皇时，童谣曰：“城门有血，城当陷没为湖。”有妪闻之，朝朝往窥。门将欲缚之，妪言其故。后门将以犬血涂门，妪见血，便走去。忽有大水欲没县，主簿令干入白令，令曰：“何忽作鱼？”干曰：“明府亦作鱼。”遂沦为湖。

　　秦时筑城于武周塞内，以备胡。城将成而崩者数焉。有马驰走，周旋反复。父老异之。因依马迹以筑城，城乃不崩，遂名“马邑”。其故城今在朔州。

　　汉武帝凿昆明池，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曰试问西域人。”帝以朔不知，难以移问。至后汉明帝时，西域道人入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乃试以武帝时灰墨问之。道人云：“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乃知朔言有旨。

　　临汜县有廖氏，世老寿。后移居，子孙辄残折。他人居其故宅，复累世寿。乃知是宅所为，不知何故。疑井水赤，乃掘井左右，得古人埋丹砂数十斛。丹汁入井，是以饮水而得寿。

　　江东名馀腹者，昔吴王阖闾江行，食脍有余，因弃中流，悉化为鱼，今鱼中有名吴王脍馀者，长数寸，大者如箸，犹有脍形。

　　蟛（虫越），蟹也。尝通梦于人，自称“长卿”。今临海人多以“长卿”呼之。

　　南方有虫，名（虫敦）（虫禺），一名（虫则）蠋，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名曰“青蚨”。

　　土蜂名曰蜾蠃，今世谓（虫因）（虫雍），细腰之类。其为物，雄而无雌，不交不产。常取桑虫或阜螽子育之，则皆化成己子。亦或谓之“螟蛉”。《诗》曰：“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是也。

　　木蠹生虫，羽化为蝶。

　　猬多刺，故不使超逾杨柳。

　　昆仑之（山虚），地首也。是惟帝之下都，故其外绝以弱水之深，又环以炎火之山。山上有鸟兽草木，皆生育滋长于炎火之中，故有火浣布。非此山草木之皮枲，则其鸟兽之毛也。汉世，西域旧献此布，中间久绝。至魏初时，人疑其无有。文帝以为火性酷裂，无含生之气，著之《典论》，明其不然之事，绝智者之听。及明帝立，诏三公曰：“先帝昔著《典论》，不朽之格言。其刊石于庙门之外及太学，与石经并，以永示来世。”至是西域使人献火浣布袈裟，于是刊灭此论，而天下笑之。

　　夫金之性一也，以五月丙午日中铸，为阳燧；以十一月壬子夜半铸，为阴燧。

　　汉灵帝时，陈留蔡邕，以数上书陈奏，忤上旨意，又内宠恶之，虑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至吴，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声，曰：“此良材也。”因请之，削以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焦，因名“焦尾琴”。

　　蔡邕尝至柯亭，以竹为椽。邕仰盼之，曰：“良竹也。”取以为笛，发声辽亮。一云邕告吴人曰：“吾昔尝经会稽高迁亭，见屋东间第十六竹椽，可为笛。取用，果有异声。”

卷十四

　　昔高阳氏，有同产而为夫妇，帝放之于崆峒之野，相抱而死。神鸟以不死草覆之，七年，男女同体而生，二头，四手足，是为蒙双氏。

　　高辛氏，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大如茧。妇人去后，置以瓠篱，覆之以盘，俄尔顶虫乃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遂畜之。时戎吴强盛，数侵边境。遣将征讨，不能擒胜。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购金千斤，封邑万户，又赐以少女。后盘瓠衔得一头，将造王阙。王诊视之，即是戎吴。为之奈何？群臣皆曰：“盘瓠是畜，不可官秩，又不可妻。虽有功，无施也。”少女闻之，启王曰：“大王既以我许天下矣。盘瓠衔首而来，为国除害，此天命使然，岂狗之智力哉。王者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国之祸也。”王惧而从之。令少女从盘瓠。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著独力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止于石室之中。王悲思之，遣往视觅，天辄风雨，岭震云晦，往者莫至。盖经三年，产六男六女。盘瓠死后，自相配偶，因为夫妇。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裁制皆有尾形。后母归，以语王，王遣使迎诸男女，天不复雨。衣服褊裢，言语侏离，饮食蹲踞，好山恶都。王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号曰“蛮夷”。蛮夷者，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其受异气于天命，故待以不常之律。田作贾贩，无关繻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取其游食于水。今即梁、汉、巴、蜀、武陵、长沙、庐江郡夷是也。用糁杂鱼肉，叩槽而号，以祭盘瓠，其俗至今。故世称“赤髀横裙，盘瓠子孙”。

　　槀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婢曰：“有气如鸡子，从天来下，故我有娠。”后生子，捐之猪圈中，猪以喙嘘之；徙至马枥中，马复以气嘘之，故得不死。王疑以为天子也，乃令其母收畜之，名曰“东明”。常令牧马。东明善射，王恐其夺己国也，欲杀之。东明走，南至施掩冰，以弓击水，鱼鳖浮为桥，东明得渡。鱼鳖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馀。

　　古徐国宫人，娠而生卵，以为不祥，弃之水滨。有犬名“鹄苍”，衔卵以归，遂生儿，为徐嗣君。后鹄苍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葬之徐里中。见有狗垄在焉。

　　斗伯比父早亡，随母归，在舅姑之家。后长大，乃奸妘子之女，生子文。其妘子妻，耻女不嫁而生子，乃弃于山中。妘子游猎，见虎乳一小儿，归与妻言。妻曰：“此是我女与伯比私通，生此小儿。我耻之，送于山中。”妘子乃迎归养之，配其女与伯比。楚人因呼子文为”穀乌菟”。仕至楚相也。

　　齐惠公之妾萧同叔子，见御有身。以其贱，不敢言也。取薪而生顷公于野，又不敢举也。有狸乳而鹯覆之，人见而收，因名曰“无野”。是为顷公。

　　袁剑者，羌豪也。秦时，拘执为奴隶，后得亡去。秦人追之急迫，藏于穴中。秦人焚之，有景象如虎，来为蔽，故得不死。诸羌神之，推以为君。其后种落炽盛。

　　后汉定襄太守窦奉妻，生子武，并生一蛇。奉送蛇于野中。及武长大，有海内俊名。母死将葬，未窆，宾客聚集。有大蛇从林草中出，径来棺下，委地俯仰，以头击棺，血涕并流，状若哀恸，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

　　晋怀帝永嘉中，有韩媪者，于野中见巨卵，持归育之，得婴儿，字曰“撅儿”。方四岁，刘渊筑平阳城不就，募能城者。撅儿应募。因变为蛇，令媪遗灰志其后。谓媪曰：“凭灰筑城，城可立就。”竟如所言。渊怪之，遂投入山穴间，露尾数寸，使者斩之，忽有泉出穴中，汇为池，因名“金龙池”。

　　元帝永昌中，暨阳人任谷，因耕息于树下。忽有一人，著羽衣，就淫之。既而不如所在，谷遂有妊。积月将产，羽衣人复来，以刀穿其阴下，出一蛇子，便去。谷遂成宦者，诣阙自陈，留于宫中。

　　旧说，太古之时，有大人远征，家无余人，唯有一女。牡马一匹，女亲养之。穷居幽处，思念其父，乃戏马曰：“尔能为我迎得父还，吾将嫁汝。”马既承此言，乃绝疆而去，径至父所。父见马惊喜，因取而乘之。马望所自来，悲鸣不已。父曰：“此马无事如此，我家得无有故乎？”亟乘以归。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刍养。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喜怒奋击。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问女，女具以告父，必为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门。且莫出入。”于是伏弩射杀之，暴皮于庭。父行，女与邻女于皮所戏，以足蹙之曰：“汝是畜生，而欲取人为妇耶？即招此屠剥，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邻女忙迫，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还，求索，已出失之。后经数日，得于大树枝间，女及马皮，尽化为蚕，而绩于树上。其蚕纶理厚大，异于常蚕。邻妇取而养之，其收数倍。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由斯百姓竞种之，今世所养是也。言桑蚕者，是古蚕之余类也。案《天官》，辰为马星。《蚕书》曰：“月当大火，则浴其种。”是蚕与马同气也。《周礼》校人职掌“禁原蚕者”。注云：“物莫能两大。禁原蚕者，为其伤马也。”汉礼，皇后亲采桑，祀蚕神，曰：“菀窳妇人，寓氏公主。”公主者，女之尊称也；菀窳妇人，先蚕者也。故今世或谓蚕为女儿者，是古之遗言也。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惊，后且大昌。”嫦娥遂讬身于月，是为蟾蠩。

　　舌埵山，帝之女死，化为怪草，其叶郁茂，其华黄色，其实如兔丝。故服怪草者，恒媚于人焉。

　　荥阳县南百余里，有兰岩山，峭拔千丈。常有双鹤，素羽皦然，日夕偶影翔集。相传云：“昔有夫妇，隐此山数百年，化为双鹤，不绝往来。忽一旦，一鹤为人所害，其一鹤，岁常哀鸣。至今响动岩谷，莫知其年岁也。”

　　豫章新喻县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复以迎三女，女亦得飞去。

　　汉灵帝时，江夏黄氏之母，浴盘水中，久而不起，变为鼋矣。婢惊走告。比家人来，鼋转入深渊。其后时时出见。初浴簪一银钗，犹在其首。于是黄氏累世不敢食鼋肉。

　　魏黄初中，清河宋士宗母，夏天于浴室里浴，遣家中大小悉出，独在室中良久。家人不解其意，于壁穿中窥之，不见人体，见盆水中有一大鳖。遂开户，大小悉入，了不与人相承。尝先著银钗，犹在头上。相与守之啼泣，无可奈何。意欲求去，永不可留。视之积日，转懈，自捉出户外，其去甚驶，逐之不及，遂便入水。后数日，忽还。巡行宅舍，如平生，了无所言而去。时人谓士宗应行丧治服。士宗以母形虽变，而生理尚存，竟不治丧。此与江夏黄母相似。

　　吴孙皓宝鼎元年六月晦，丹阳宣骞母，年八十矣，亦因洗浴，化为鼋。其状如黄氏。骞兄弟四人，闭户卫之。掘堂上作大坎，泻水其中。鼋入坎游戏，一二日间，恒延颈外望。伺户小开，便轮转自跃，入于深渊。遂不复还。

　　汉献帝建安中，东郡民家有怪。无故瓮器自发，訇訇作声，若有人击。盘案在前，忽然便失。鸡生子，辄失去。如是数岁，人甚恶之。乃多作美食，覆盖，著一室中。阴藏户间，窥伺之。果复重来，发声如前。闻便闭户，周旋室中，了无所见。乃闇以杖挝之，良久，于室隅间有所中。便闻呻吟之声曰：“哊，哊，宜死。”开户视之，得一老翁，可百余岁，言语了不相当，貌状颇类于兽。遂行推问，乃于数里外得其家，云：“失来十馀年。”得之哀喜。后岁余，复失之。闻陈留界复有怪如此，时人咸以为此翁。

卷十五

　　秦始皇时，有王道平，长安人也。少时，与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父喻，容色俱美，誓为夫妇。寻王道平被差征伐，落堕南国，九年不归。父母见女长成，即聘与刘祥为妻。女与道平言誓甚重，不肯改事。父母逼迫不免，出嫁刘祥。经三年，忽忽不乐，常思道平，忿怨之深，悒悒而死。死经三年，平还家，乃诘邻人：“此女安在？”邻人云：“此女意在于君，被父母凌逼，嫁与刘祥。今已死矣。”平问：“墓在何处？”邻人引往墓所。平悲号哽咽，三呼女名，绕墓悲苦，不能自止。平乃祝曰：“我与汝立誓天地，保其终身。岂料官有牵缠，致令乖隔，使汝父母与刘祥；既不契于初心，生死永诀。然汝有灵圣，使我见汝生平之面。若无神灵，从兹而别。”言讫，又复哀泣。逡巡，其女魂自墓出，问平：“何处而来？良久契阔。与君誓为夫妇，以结终身，父母强逼，乃出聘刘祥，已经三年，日夕忆君，结恨致死，乖隔幽途。然念君宿念不忘，再求相慰，妾身未损，可以再生，还为夫妇。且速开冢破棺，出我即活。”平审言，乃启墓门，扪看其女，果活。乃结束随平还家。其夫刘祥，闻之惊怪，申诉于州县。检律断之，无条，乃录状奏王。王断归道平为妻。寿一百三十岁。实谓精诚贯于天地，而获感应如此。

　　晋武帝世，河间郡有男女私悦，许相配適。寻而男从军，积年不归。女家更欲适之。女不愿行，父母逼之，不得已而去。寻病死。其男戍还，问女所在。其家具说之。乃至冢，欲哭之尽哀，而不胜其情。遂发讵棺，女即苏活，因负还家。将养数日，平复如初。后夫闻，乃往求之。其人不还，曰：“卿妇已死，天下岂闻死人可复活耶？此天赐我，非卿妇也。”于是相讼。郡县不能决，以谳廷尉。秘书郎王导奏：“以精诚之至，感于天地，故死而更生。此非常事，不得以常礼断之。请还开冢者。”朝廷从其议。

　　汉献帝建安中，南阳贾偶，字文合，得病而亡。时有吏将诣太山，司命阅簿，谓吏曰：“当召某郡文合，何以召此人，可速遣之。”时日暮，遂至郭外树下宿。见一年少女独行。文合问曰：“子类衣冠，何乃徒步？姓字为谁”女曰：“某三河人，父见为弋阳令，昨被召来，今却得还。遇日暮，惧获瓜田李下之讥。望君之容，必是贤者，是以停留，依凭左右。”文合曰：“悦子之心，愿交欢于今夕。”女曰：“闻之诸姑，女子以贞专为德，洁白为称。”文合反复与言，终无动志，天明各去。文合卒已再宿，停丧将殓，视其面有色，扪心下稍温，少顷却苏。后文合欲验其实，遂至弋阳，修刺谒令，因问曰：“君女宁卒而却苏耶？”具说女子资质服色、言语相反复本末。令入问女，所言皆同。乃大惊叹，竟以此女配文合焉。

　　汉建安四年二月，武陵充县妇人李娥，年六十岁，病卒，埋于城外，已十四日。娥比舍有蔡仲，闻娥富，谓殡当有金宝，乃盗发冢求金。以斧剖棺。斧数下，娥于棺中言曰：“蔡仲，汝护我头！”仲惊遽，便出走。会为县吏所见，遂收治，依法，当弃市。娥儿闻母活，来迎出，将娥回去。武陵太守闻娥死复生，召见，问事状，娥对曰：“闻谬为司命所召，到时得遣出。过西门外，適见外兄刘伯文，惊相劳问，涕泣悲哀。娥语曰：‘伯文，我一日误为所召，今得遣归，既不知道，不能独行，为我得一伴否？又我见召，在此已十余日，形体又为家人所葬埋，归当那得自出？’伯文曰：‘当为问之。’即遣门卒与尸曹相问：‘司命一日误召武陵女子李娥，今得遣还。娥在此积日，尸丧又当殡殓，当作何等得出？又女弱独行，岂当有伴耶？是吾外妹，幸为便安之。’答曰：‘今武陵西界，有男子李黑，亦得遣还，便可为伴。兼敕黑过娥比舍蔡仲，发出娥也。’于是娥遂得出，与伯文别。伯文曰：‘书一封，以与儿佗。’娥遂与黑俱归。事状如此。”太守闻之，慨然叹曰：“天下事真不可知也。”乃表以为：“蔡仲虽发冢，为鬼神所使，虽欲无发，势不得已，宜加宽宥。”诏书报可。太守欲验语虚实，即遣马吏于西界推问李黑，得之，与黑语协。乃致伯文书与佗。佗识其纸，乃是父亡时送箱中文书也。表文字犹在也，而书不可晓。乃请费长房读之，曰：“告佗，我当从府君出案行部，当以八月八日日中时，武陵城南沟水畔顿，汝是时必往。”到期，悉将大小于城南待之。须臾果至。但闻人马隐隐之声，诣沟水，便闻有呼声曰：“佗来，汝得我所寄李娥书不耶？”曰：“即得之，故来至此。”伯文以次呼家中大小久之，悲伤断绝，曰：“死生异路，不能数得汝消息。吾亡后，儿孙乃尔许大。”良久，谓佗曰：“来春大病，与此一丸药，以涂门户，则辟来年妖疠矣。”言讫忽去，竟不得见其形。至来春，武陵果大病，白日皆见鬼，唯伯文之家，鬼不敢问。费长房视药丸曰：“此方相脑也。”

　　汉陈留考城史姁，字威明，年少时，尝病，临死，谓母曰：“我死当复生。埋我，以竹杖柱于瘗上，若杖折，掘出我。”及死埋之，柱如其言。七日往视，杖果折，即掘出之，已活，走至井上浴，平复如故。后与邻船至下邳卖锄，不时售，云：“欲归。”人不信之，曰：“何有千里暂得归耶？”答曰：“一宿便还。”即书取报，以为验实。一宿便还，果得报。考城令江夏覃阝贾和姊病在邻里，欲急知消息，请往省之，路遥三千，再宿还报。

　　会稽贺瑀字彦琚，曾得疾，不知人，惟心下温，死三日，复苏。云：“吏人将上天，见官府。入曲房，房中有层架。其上层有印，中层有剑，使瑀惟意所取，而短不及上层，取剑以出。门吏问何得，云：‘得剑。’曰：‘恨不得印，可策百神。剑，惟得使社公耳。’“疾愈，果有鬼来，称社公。

　　戴洋字国流，吴兴长城人。年十二，病死，五日而苏，说：“死时，天使其酒藏吏，授符箓，给吏从幡麾，将上蓬莱、昆仑、积石、太室、庐、衡等山。既而遣归。”妙解占候，知吴将亡，讬病不仕，还乡里。行至濑乡，经老子祠，皆是洋昔死时所见使处，但不复见昔物耳。因问守藏应凤曰：“去二十馀年，尝有人乘马东行，经老君祠而不下马，未达桥，坠马死者否？”凤言有之。所问之事，多与洋同。

　　吴临海松阳人柳荣，从吴相张悌至扬州。荣病死船中二日，军士已上岸，无有埋之者。忽然大叫言：“人缚军师！人缚军师！”声甚激扬，遂活。人问之。荣曰：“上天北斗门下，卒见人缚张悌，意中大愕，不觉大叫言：‘何以缚军师！’门下人怒荣，叱逐使去。荣便怖惧，口余声发扬耳。”其日悌即战死。荣至晋元帝时犹存。

　　吴国富阳人马势妇，姓蒋。村人应病死者，蒋辄恍惚熟眠经日，见病人死，然后省觉。觉则具说，家中人不信之。语人云：“某中病，我欲杀之，怒强魂难杀，未即死。我入其家内，架上有白米饭，几种鲑。我暂过灶下戏，婢无故犯我，我打其脊，使婢当时闷绝，久之乃苏。”其兄病，有乌衣人令杀之，向其请乞，终不下手。醒乃语兄云：“当活。”

　　晋咸宁二年十二月，琅邪颜畿字世都，得病，就医张瑳使治，死于张家。棺敛已久。家人迎丧，旐每绕树木而不可解。人咸为之感伤。引丧者忽颠仆，称畿言曰：“我寿命未应死，但服药太多，伤我五脏耳。今当复活，慎无葬也。”其父拊而祝之曰：“若尔有命，当复更生，岂非骨肉所愿。今但欲还家，不尔葬也。”旐乃解。及还家，其妇梦之曰：“吾当复生，可急开棺。”妇便说之。其夕，母及家人又梦之。即欲开棺，而父不听。其弟含，时尚少，乃慨然曰：“非常之事，自古有之。今灵异至此，开棺之痛，孰与不开相负。”父母从之，乃共发棺，果有生验，以手刮棺，指爪尽伤，然气息甚微，存亡不分矣。于是急以绵饮沥口，能咽，遂与出之。将护累月，饮食稍多，能开目视瞻，屈伸手足，不与人相当。不能言语，饮食所须，托之以梦。如此者十馀年，家人疲于供护，不复得操事。含乃弃绝人事，躬亲侍养，以知名州党。后更衰劣，卒复还死焉。

　　羊祜年五岁时，令乳母取所弄金镮。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

　　汉末，关中大乱，有发前汉宫人冢者，宫人犹活。既出，平复如旧。魏郭后爱念之，录置宫内，常在左右，问汉时宫中事，说之了了，皆有次绪。郭后崩，哭泣过哀，遂死。

　　魏时，太原发冢破棺，棺中有一生妇人。将出与语，生人也。送之京师。问其本事，不知也。视其冢上树木，可三十岁。不知此妇人，三十岁常生于地中耶？将一朝欻生，偶与发冢者会也？

　　晋世杜锡，字世嘏，家葬而婢误不得出。后十余年，开冢祔葬，而婢尚生。云：“其始如瞑目，有顷渐觉。”问之，自谓当一再宿耳。初婢埋时，年十五六。及开冢后，姿质如故。更生十五六年，嫁之有子。

　　汉桓帝冯贵人病亡。灵帝时，有盗贼发冢，七十余年，颜色如故，但肉小冷。群贼共奸通之，至斗争相杀，然后事觉。后窦太后家被诛，欲以冯贵人配食。下邳陈公达议：“以贵人虽是先帝所幸，尸体秽污，不宜配至尊。”乃以窦太后配食。

　　吴孙休时，戍将于广陵掘诸冢，取版以治城，所坏甚多。复发一大冢，内有重阁，户扇皆枢转，可开闭，四周为徼道，通车，其高可以乘马。又铸铜人数十，长五尺，皆大冠朱衣，执剑，侍列灵坐。皆刻铜人背后石壁，言殿中将军，或言侍郎、常侍，似公侯之冢。破其棺，棺中有人，发已班白，衣冠鲜明，面体如生人。棺中云母厚尺许，以白玉璧三十枚藉尸。兵人辈共举出死人，以倚冢壁。有一玉，长尺许，形似冬瓜，从死人怀中透出，堕地。两耳及孔鼻中，皆有黄金，如枣许大。

　　汉广川王好发冢。发栾书冢，其棺柩盟器，悉毁烂无余。唯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逐之，不得，戟伤其左足。是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足？”乃以杖叩王左足，王觉肿痛，即生疮。至死不差。

卷十六

　　昔颛顼氏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鬼。于是正岁命方相氏，帅肆傩以驱疫鬼。

　　挽歌者，丧家之乐；执绋者相和之声也。挽歌辞有《薤露》、《蒿里》二章，汉田横门人作。横自杀，门人伤之，悲歌。言人如薤上露，易稀灭。亦谓人死精魂归于蒿里。故有二章。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太恶。岁余，病卒。

　　吴兴施续，为寻阳督，能言论。有门生，亦有理意，常秉无鬼论。忽有一黑衣白袷客来，与共语，遂及鬼神。移日，客辞屈，乃曰：“君辞巧，理不足。仆即是鬼，何以云无。”问：“鬼何以来？”答曰：“受使来取君，期尽明日食时。”门生请乞酸苦。鬼问：“有人似君者否？”门生云：“施续帐下都督，与仆相似。”便与俱往，与都督对坐。鬼手中出一铁凿，可尺余，安著都督头，便举椎打之。都督云：“头觉微痛。”向来转剧，食顷便亡。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也。仕魏，为领军将军。其妇梦见亡儿，涕泣曰：“死生异路。我生时为卿相子孙，今在地下为泰山伍伯，憔悴困苦，不可复言。今太庙西讴士孙阿，见召为泰山令，愿母为白侯，属阿，令转我得乐处。”言讫，母忽然惊寤。明日以白济。济曰：“梦为虚耳，不足怪也。”日暮，复梦曰：“我来迎新君，止在庙下。未发之顷，暂得来归。新君明日日中当发，临发多事，不复得归。永辞于此。侯气强，难感悟，故自诉于母。愿重启侯，何惜不一验之。”遂道阿之形状，言甚备悉。天明，母重启济：“虽云梦不足怪，此何太适适。亦何惜不一验之。”济乃遣人诣太庙下，推问孙阿，果得之，形状证验，悉如儿言。济涕泣曰：“几负吾儿。”于是乃见孙阿，具语其事。阿不惧当死，而喜得为泰山令，惟恐济言不信也，曰：“若如节下言，阿之愿也。不知贤子欲得何职？”济曰：“随地下乐者与之。”阿曰：“辄当奉教。”乃厚赏之。言讫，遣还。济欲速知其验，从领军门至庙下，十步安一人，以传消息。辰时传阿心痛，巳时传阿剧，日中传阿亡。济曰：“虽哀吾儿之不幸。且喜亡者有知。”后月余，儿复来，语母曰：“已得转为录事矣。”

　　汉不其县有孤竹城，古孤竹君之国也。灵帝光和元年，辽西人见辽水中有浮棺，欲斫破之，棺中人语曰：“我是伯夷之弟，孤竹君也。海水坏我棺椁，是以漂流。汝斫我何为？”人惧，不敢斫，因为立庙祠祀。吏民有欲发现者，皆无病而死。

　　温序字公次，太原祈人也。任护军校尉，行部至陇西，为隗嚣将所劫，欲生降之。序大怒，以节挝杀人。贼趋欲杀序，荀宇止之曰：“义士欲死节。”赐剑，令自裁。序受剑，衔须著口中，叹曰：“无令须污土。”遂伏剑死。更始怜之，送葬到洛阳城旁，为筑冢。长子寿，为印平侯，梦序告之曰：“久客思乡。”寿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

　　汉南阳文颖，字叔长，建安中为甘陵府丞。过界止宿，夜三鼓时，梦见一人跪前曰：“昔我先人，葬我于此，水来湍墓，棺木溺，渍水处半，然无以自温。闻君在此，故来相依。欲屈明日暂住须臾，幸为相迁高燥处。”鬼披衣示颖，而皆沾湿。颖心怆然，即寤，语诸左右，曰：“梦为虚耳，亦何足怪。”颖乃还眠。向寐复梦见，谓颖曰：“我以穷苦告君，奈何不相愍悼乎？”颖梦中问曰：“子为谁？”对曰：“吾本赵人，今属汪芒氏之神。”颖曰：“子棺今何所在？”对曰：“近在君帐北十数步，水侧枯杨树下，即是吾也。天将明，不复得见，君必念之。”颖答曰：“喏。”忽然便寤。天明可发，颖曰：“虽云梦不足怪，此何太适。”左右曰：“亦何惜须臾，不验之耶？”颖即起，率十数人，将导顺水上，果得一枯杨，曰：“是矣。”掘其下，未几，果得棺。棺甚朽坏，没半水中。颖谓左右曰：“向闻于人，谓之虚矣。世俗所传，不可无验。”为移其棺，葬之而去。

　　汉九江何敞，为交州刺史，行部到苍梧郡高安县，暮宿鹄奔亭。夜犹未半，有一女从楼下出，呼曰：“妾姓苏，名娥，字始珠，本居广信县，修里人。早失父母，又无兄弟，嫁与同县施氏。薄命夫死，有杂缯帛百二十疋，及婢一人，名致富。妾孤穷羸弱，不能自振，欲之旁县卖缯，从同县男子王伯，赁车牛一乘，直钱万二千，载妾并缯，令致富执辔，乃以前年四月十日，到此亭外。于时日已向暮，行人断绝，不敢复进，因即留止。致富暴得腹痛，妾之亭长舍，乞浆取火。亭长龚寿，操戈持戟，来至车旁，问妾曰：‘夫人从何所来？车上所载何物？丈夫安在？何故独行？’妾应曰：‘何劳问之。’寿因持妾臂曰：‘少年爱有色，冀可乐也。’妾惧怖不从。寿即持刀刺肋下，一创立死。又刺致富，亦死。寿掘楼下，合埋妾在下，婢在上，取财物去。杀牛烧车，车缸及牛骨，贮亭东空井中。妾既冤死，痛感皇天，无所告诉，故来自归于明使君。”敞曰：“今欲发出汝尸，以何为验？”女曰：“妾上下著白衣，青丝履，犹未朽也。愿访乡里，以骸骨归死夫。”掘之果然。敞乃驰还，遣吏捕捉，拷问具服。下广信县验问，与娥语合。寿父母兄弟，悉捕系狱。敞表寿：“常律杀人，不至族诛。然寿为恶首，隐密数年，王法自所不免。令鬼神诉者，千载无一。请皆斩之，以明鬼神，以助阴诛。”上报听之。

　　濡须口有大船，船覆在水中，水小时，便出见。长老云：“是曹公船。”尝有渔人，夜宿其旁，以船系之，但闻竽笛弦歌之音，又香气非常。渔人始得眠，梦人驱遣云：“勿近官妓。”相传云曹公载妓船覆于此，至今在焉。

　　夏侯恺字万仁，因病死。宗人儿苟奴，素见鬼。见恺数归，欲取马，并病其妻，著平上帻，单衣，入坐生时西壁大床，就人觅茶饮。

　　诸仲务一女显姨，嫁为米元宗妻，产亡于家。俗闻产亡者，以墨点画。其母不忍，仲务密自点之，无人见者。元宗为始新县丞，梦其妻来上床，分明见新白妆面上有黑点。

　　晋世新蔡王昭，平犊车在厅事上，夜，无故自入斋室中，触壁而出。后又数闻呼噪攻击之声，四面而来。昭乃聚众，设弓弩战斗之备，指声弓弩俱发，而鬼应声接矢数枚，皆倒入土中。

　　吴赤乌三年，句章民杨度至余姚。夜行，有一年少，持琵琶，求寄载。度受之。鼓琵琶数十曲，曲毕，乃吐舌擘目，以怖度而去。复行二十里许，又见一老父。自云姓王名戒。因复载之。谓曰：“鬼工鼓琵琶，甚哀。”戒曰：“我亦能鼓。”即是向鬼。复擘眼吐舌，度怖几死。

　　琅琊秦巨伯，年六十，尝夜行饮酒，道经蓬山庙。忽见其两孙迎之，扶持百余步，便促伯颈著地，骂：“老奴，汝某日捶我，我今当杀汝。”伯思惟某时信捶此孙。伯乃佯死，乃置伯去。伯归家，欲治两孙。两孙惊惋，叩头言：“为子孙，宁可有此。恐是鬼魅，乞更试之。”伯意悟。数日，乃诈醉，行此庙间。复见两孙来，扶持伯。伯乃急持，鬼动作不得。达家，乃是两人也。伯著火炙之，腹背俱焦坼。出著庭中，夜皆亡去。伯恨不得杀之。后月余，又佯酒醉夜行，怀刃以去。家不知也。极夜不还。其孙恐又为此鬼所困，乃俱往迎伯，伯竟刺杀之。

　　汉武建元年，东莱人姓池，家常作酒。一日见三奇客，共持面饭至，索其酒饮。饮竟而去。顷之，有人来，云见三鬼酣醉于林中。

　　吴先主杀武卫兵钱小小，形见大街，顾借赁人吴永，使永送书与街南庙，借木马二匹，以酒噀之，皆成好马，鞍勒俱全。

　　南阳宋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之，鬼言：“我是鬼。”鬼问：“汝复谁？”定伯诳之，言：“我亦鬼。”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数里。鬼言：“步行太迟，可共递相担，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太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鬼，不知有何所畏忌？”鬼答言：“惟不喜人唾。”于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先渡，听之，了然无声音。定伯自渡，漕漼作声。鬼复言：“何以有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故耳。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著肩上，急执之，鬼大呼，声咋咋然，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下著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变化，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当时石崇有言：“定伯卖鬼，得钱千五。”

　　吴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韩重，年十九，有道术。女悦之，私交信问，许为之妻。重学于齐鲁之间，临去，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女。玉结气死，葬阊门之外。三年重归，诘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玉结气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于墓前。玉魂从墓出，见重，流涕谓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度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乃左顾宛颈而歌曰：“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意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歌毕，歔欷流涕，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路。惧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后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欲诚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宴，留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讬以鬼神。”趣收重。重走脱，至玉墓所诉之。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王妆梳，忽见玉，惊愕悲喜，问曰：“尔缘何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已死，故赍牲币，诣冢吊唁。感其笃终，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

　　陇西辛道度者，游学至雍州城四五里，比见一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门。度诣门下求飧。女子入告秦女，女命召入。度趋入阁中，秦女于西榻而坐。度称姓名，叙起居，既毕，命东榻而坐。即治饮馔。食讫，女谓渡曰：“我秦闵王女，出聘曹国，不幸无夫而亡。亡来已二十三年，独居此宅。今日君来，愿为夫妇。”经三宿三日后，女即自言曰：“君是生人，我鬼也。共君宿契，此会可三宵，不可久居，当有祸矣。然兹信宿，未悉绸缪，既已分飞，将何表信于郎？”即命取床后盒子开之，取金枕一枚，与度为信。乃分袂泣别，即遣青衣送出门外。未逾数步，不见舍宇，惟有一冢。度当时荒忙出走，视其金枕在怀，乃无异变。寻至秦国，以枕于市货之。恰遇秦妃东游，亲见度卖金枕，疑而索看，诘度何处得来？度具以告。妃闻，悲泣不能自胜。然尚疑耳。乃遣人发冢，启柩视之，原葬悉在，唯不见枕。解体看之，交情宛若，秦妃始信之。叹曰：“我女大圣，死经二十三年，犹能与生人交往，此是我真女婿也。”遂封度为驸马都尉，赐金帛车马，令还本国。因此以来，后人名女婿为“驸马”。今之国婿，亦为驸马矣。

　　汉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之言曰：“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耳。”与为夫妇，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生辞谢。涕泣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永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能自偕活者，暂随我去，方遗君物。”生随之去，入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诣市，睢阳王家买之，得钱千万。王识之曰：“是我女袍，那得在市？此必发冢。”乃取拷之。生具以实对，王犹不信。乃视女冢，冢完如故。发视之，棺盖下果得衣裾。呼其儿视，正类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谈生，复赐遗之，以为女婿。表其儿为郎中。

　　卢充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猎戏。见一獐，举弓而射，中之。獐倒复起，充因逐之，不觉远。忽见道北一里许，高门，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复见獐。门中一铃下唱：“客前。”充问：“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恶，那得见少府？”即有一人，提一补新衣，曰：“府君以此遗郎。”充便著讫，进见少府，展姓名。酒炙数行，谓充曰：“尊府君不以仆门鄙陋，近得书，为君索小女婚，故相迎耳。”便以书示充。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识父手迹，即欷歔，无复辞免。便敕内：“卢郎已来，可令女郎妆严。”且语充云：“君可就东廊。”及至黄昏，内白：“女郎妆严已毕。”充既至东廊，女已下车，立席头，却共拜。时为三日，给食。三日毕，崔谓充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若生男，当以相还，无相疑；生女，当留自养。”敕外严车送客。充便辞出。崔送至中门，执手涕零。出门，见一犊车，驾青衣，又见本所著衣及弓箭，故在门外。寻传教将一人，提补衣，与充相问曰：“姻缘始尔，别甚怅恨，今复致衣一袭，被褥自副。”充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惋。别后四年，三月三日，充临水戏，忽见水旁有二犊车，乍沉乍浮。既而近岸，同坐皆见。而充往开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共载。充见之忻然，欲捉其手。女举手指后车曰：“府君见人。”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鋺，并赠诗曰：“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耀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离别速，皆由灵与祇。何以赠余亲？金鋺可颐儿。恩爱从此别，断肠伤肝脾。”充取儿、鋺及诗，忽然不见二车处。充将儿还，四坐谓是鬼魅，佥遥唾之，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径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充后乘车入市卖鋺。高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欻有一老婢识此，还白大家曰：“市中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鋺。”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遣儿视之，果如其婢言。上车，叙姓名。语充曰：“昔我姨嫁少府，生女，未出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碗，著棺中。可说得碗本末。”充以事对。此儿亦为之悲咽。赍还白母。母即令诣充家，迎儿视之。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充貌。儿、碗俱验，姨母曰：“我外甥三月末间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也。’即字温休。温休者，盖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儿遂成令器，历郡守二千石。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后植，字子干，有名天下。

　　后汉时，汝南汝阳西门亭，有鬼魅。宾客止宿，辄有死亡。其厉厌者，皆亡发失精。寻问其故，云：“先时颇已有怪物。其后郡侍奉掾宜禄郑奇来，去亭六七里，有一端正妇人，乞寄载。奇初难之，然后上车。入亭，趋至楼下。亭卒白：‘楼不可上。’奇云：‘吾不恐也。’时亦昏冥，遂上楼，与妇人栖宿。未明发去。亭卒上楼扫除，见一死妇，大惊。走白亭长。亭长击鼓，会诸庐吏，共集诊之。乃亭西北八里吴氏妇，新亡，夜临殡火灭，及火至，失之。其家即持去。奇发行数里，腹痛，到南顿利阳亭加剧物故。楼遂无敢复上。”

　　颍川钟繇，字元常，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或问其故，云：“常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妇人后往，不即前，止户外。繇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曰：“无此。”勤勤呼之，乃入。繇意恨，有不忍之心，然犹斫之，伤髀。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冢，木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人。著白练衫，丹绣裲裆。伤左髀，以裲裆中绵拭血。

卷十七

　　陈国张汉直，到南阳，从京兆尹延叔坚学《左氏传》。行后数月，鬼物持其妹，为之扬言曰：“我病死，丧在陌上，常苦饥寒。操二三量不借，挂屋后楮上；傅子方送我五百钱，在北墉下，皆亡取之。又买李幼一头牛，本券在书箧中。”往索取之，悉如其言。妇尚不知有此。妹新从婿家来，非其所及。家人哀伤，益以为审。父母诸弟，衰绖到来迎丧，去舍数里，遇汉直与诸生十余人相追。汉直顾见家人，怪其如此。家见汉直，谓其鬼也，怅惘良久。汉直乃前为父拜，说其本末，且悲且喜。凡所闻见，若此非一，得知妖物之为。

　　汉陈留外黄范丹，字史云，少为尉从佐使，檄谒督邮。丹有志节，自恚为厮役小吏。乃于陈留大泽中，杀所乘马，捐弃官帻，诈逢劫者。有神下其家曰：“我史云也。为劫人所杀。疾取我衣于陈留大泽中。”家取得一帻。丹遂之南郡，转入三辅，从英贤游学。十三年乃归，家人不复识焉。陈留人高其志行，及没，号曰贞节先生。

　　吴人费季，久客于楚。时道多劫，妻常忧之。季与同辈旅宿庐山下，各相问出家几时。季曰：“吾去家已数年矣。临来，与妻别，就求金钗以行，欲观其志，当与吾否耳。得钗，乃以著户楣上。临发，失与道。此钗故当在户上也。”尔夕，其妻梦季曰：“吾行遇盗，死已二年。若不信吾言，吾行时取汝钗，遂不以行，留在户楣上，可往取之。”妻觉，揣钗得之，家遂发丧。后一年余，季乃归还。

　　余姚虞定国，有好仪容。同县苏氏女，亦有美色。定国常见，悦之。后见定国来，主人留宿，中夜，告苏公曰：“贤女令色，意甚钦之。此夕能令暂出否？”主人以其乡里贵人，便令女出从之。往来渐数，语苏公云：“无以相报。若有官事，某为君任之。”主人喜。自尔后，有役召事，往造定国。定国大惊，曰：“都未尝面命，何由便尔？此必有异。”具说之。定国曰：“仆宁肯请人之父而淫人之女。若复见来，便当斫之。”后果得怪。

　　吴孙皓世，淮南内史朱诞，字永长，为建安太守。诞给使妻有鬼病，其夫疑之为奸。后出行，密穿壁隙窥之。正见妻在机中织，遥瞻桑树上，向之言笑。给使仰视树上，有一年少人，可十四五，衣青衿袖，青幧头。给使以为信人也，张弩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妻亦应声惊曰：“噫！人射汝。”给使怪其故。后久时，给使见二小儿在陌上共语。曰：“何以不复见汝？”其一即树上小儿也，答曰：“前不遇，为人所射，病疮积时。”彼儿曰：“今何如？”曰：“赖朱府君梁上膏以傅之，得愈。”给使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得盗之？”给使曰：“不然。府君视之。”诞殊不信。试为视之，封题如故。诞曰：“小人故妄言，膏自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去半。为掊刮，见有趾迹。诞因大惊。乃详问之，具道本末。

　　吴时，嘉兴倪彦思，居县西埏里。忽见鬼魅入其家，与人语，饮食如人，惟不见形。彦思奴婢有窃骂大家者，云：“今当以语。”彦思治之，无敢詈之者。彦思有小妻，魅从求之，彦思乃迎道士逐之。酒肴既设，魅乃取厕中草粪，布著其上。道士便盛击鼓，召请诸神。魅乃取伏虎，于神座上吹作角声音。有顷，道士忽觉背上冷，惊起解衣，乃伏虎也。于是道士罢去。彦思夜于被中窃与妪语，共患此魅。魅即屋梁上谓彦思曰：“汝与妇道吾，吾今当截汝屋梁。”即隆隆有声。彦思惧梁断，取火照视，魅即灭火。截梁声愈急，彦思惧屋坏，大小悉遣出，更取火，视梁如故。魅大笑，问彦思：“复道吾否？”郡中典农闻之曰：“此神正当是狸物耳。”魅即往谓典农曰：“汝取官司若干百斛谷，藏著某处。为吏污秽，而敢论吾。今当白于宫，将人取汝所盗后。”典农大怖而谢之。自后无敢道者。三年后去，不知所在。

　　魏黄初中，顿丘界有人骑马夜行，见道中有一物，大如兔，两眼如镜，跳跃马前，令不得前。人遂惊惧，堕马。魅便就地捉之，惊怖暴死。良久得苏，苏已失魅，不知所在。乃更上马，前行数里，逢一人，相问讯已，因说：“向者事变如此，今相得为伴，甚欢。”人曰：“我独行，得君为伴，快不可言。君马行疾，且前，我在后相随也。”遂共行。语曰：“向者物何如？乃令君怖惧耶？”对曰：“其身如兔，两眼如镜，形甚可恶。”伴曰：“试顾视我耶？”人顾视之，犹复是也。魅便跳上马，人遂堕地，怖死。家人怪马独归，即行推素，乃于道边得之。宿昔乃苏，说状如是。

　　袁绍字本初，在冀州，有神出河东，号度朔君，百姓共为立庙。庙有主簿大福。陈留蔡庸为清河太守，过谒庙。有子名道，亡已三十年。度朔君为庸设酒，曰：“贵子昔来，欲相见。”须臾，子来。度朔君自云父祖昔作兖州。有一士姓苏，母病往祷。主簿云：“君逢天士留待。”闻西北有鼓声而君至。须臾，一客来，著皂角单衣，头上五色毛，长数寸。去后，复一人，著白布单衣，高冠，冠似鱼头，谓君曰：“昔临庐山共食白李，忆之未久，已三千岁。日月易得，使人怅然。”去后，君为士曰：“先来南海君也。”士是书生，君明通五经，善《礼记》，与士论礼，士不如也。士乞救母病。君曰：“卿所居东有故桥，人坏之。此桥所行，卿母犯之。能复桥，便差。”曹公讨袁谭，使人从庙换千疋绢。君不与。曹公遣张郃毁庙。未至百里，君遣兵数万，方道而来。郃未达二里，云雾绕郃军，不知庙处。君语主簿：“曹公气盛，宜避之。”后苏并邻家有神下，识君声，云：“昔移入湖，阔绝三年。”乃遣人与曹公相闻：“欲修故庙，地衰不中居，欲寄往。”公曰：“甚善。”治城北楼以居之。数日，曹公猎，得物，大如麑，大足，色白如雪，毛软滑可爱，公以摩面，莫能名也。夜闻楼上哭云：“小儿出行不还。”公拊掌曰：“此子言真衰也。”晨将数百犬，绕楼下。犬得气，冲突内外，见有物大如驴，自投楼下，犬杀之，庙神乃绝。

　　临川陈臣家大富。永初元年，臣在斋中坐，其宅内有一町筋竹，白日忽见一人，长丈余，面如方相，从竹中出，迳语陈臣：“我在家多年，汝不知，今辞汝去，当令汝知之。”去一月许日，家大失火，奴婢顿死。一年中，便大贫。

　　东莱有一家，姓陈，家百余口。朝炊，釜不沸。举甑看之，忽有一白头公，从釜中出。便诣师卜。卜云：“此大怪，应灭门。便归，大作械。械成，使置门壁下，坚闭门在内，有马骑麾盖来扣门者，慎勿应。”乃归，合手伐得百余械，置门屋下。果有人至，呼不应。主帅大怒，令缘门入。从人窥门内，见大小械百余。出门还说如此。帅大惶惋，语左右云：“教速来，不速来，遂无一人当去，何以解罪也？从此北行，可八十里，有一百三口，取以当之。”后十日，此家死亡都尽。此家亦姓陈云。

　　晋惠帝永康元年，京师得异鸟，莫能名。赵王伦使人持出，周旋城邑市以问人。即日，宫西有一小儿见之，遂自言曰：“服留鸟。”持者还白伦。伦使更求，又见之，乃将入宫，密笼鸟，并闭小儿于户中。明日往视，悉不复见。

　　南康郡南东望山，有三人入山，见山顶有果树，众果毕植，行列整齐，如人行。甘子正熟，三人共食，致饱，乃怀二枚，欲出示人。闻空中语云：“催放双甘，乃听汝去。”

　　秦瞻居曲阿彭皇野，忽有物如蛇，突入其脑中。蛇来，先闻臭气，便于鼻中入，盘其头中，觉哄哄仅。闻其脑间食声咂咂，数日而出。寻复来，取手巾缚鼻口，亦被入。积年无他病，唯患头痛。

卷十八

　　魏景初中，咸阳县吏王臣家，有怪，无故闻拍手相呼，伺无所见。其母夜作倦，就枕寝息，有顷，复闻灶下有呼声曰：“文约，何以不来？”头下枕应曰：“我见枕，不能往。汝可来就我饮。”至明，乃饭臿也。即聚烧之，其怪遂绝。

　　魏郡张奋者，家本巨富，忽衰老财散，遂卖宅与程应。应入居，举家病疾，转卖邻人何文。文先独特大刀，暮入北堂中梁上。至三更竟，忽有一人，长丈余，高冠黄衣，升堂呼曰：“细腰。”细腰应喏。曰：“舍中何以有生人气也？”答曰：“无之。”便去。须臾，有一高冠青衣者；次之，又有高冠白衣者。问答并如前。及将曙，文乃下堂中，如向法呼之，问曰：“黄衣者为谁？”曰：“金也。在堂西壁下。”“青衣者为谁？”曰：“钱也，在堂前井边五步。”“白衣者为谁？”曰：“银也。在墙东北角柱下。”“汝复为谁？”曰：“我，杵也。今在灶下。”及晓，文按次掘之，得金银五百斤，钱千万贯，仍取杵焚之。由此大富，宅遂清宁。

　　秦时，武都故道，有怒特祠，祠上生梓树。秦文公二十七年，使人伐之，辄有大风雨。树创随合，经日不断。文公乃益发卒，持斧者至四十人，犹不断。士疲还息，其一人伤足，不能行，卧树下，闻鬼语树神曰：“劳乎攻战？”其一人曰：“何足为劳。”又曰：“秦公将必不休，如之何？”答曰：“秦公其如予何。”又曰：“秦若使三百人被发，以朱丝绕树，赭衣灰坌伐汝，汝得不困耶？”神寂无言。明日，病人语所闻。公于是令人皆衣赭，随斫创，坌以灰。树断，中有一青牛出，走入丰水中。其后青牛出丰水中，使骑击之，不胜。有骑堕地复上，髻解被发，牛畏之，乃入水，不敢出。故秦自是置旄头骑。

　　庐江龙舒县陆亭，流水边有一大树，高数十丈，常有黄鸟数千枚巢其上。时久旱，长老共相谓曰：“彼树常有黄气，或有神灵，可以祈雨。”因以酒脯往。亭中有寡妇李宪者，夜起，室中忽见一妇人，著绣衣，自称曰：“我树神黄祖也，能兴云雨。以汝性洁，佐汝为生。朝来父老皆欲祈雨，吾已求之于帝，明日日中大雨。”至期果雨。遂为立祠。宪曰：“诸卿在此。吾居近水，当致少鲤鱼。”言讫，有鲤鱼数十头，飞集堂下。坐者莫不惊悚。如此岁余，神曰：“将有大兵，今辞汝去。”留一玉环，曰：“持此可以避难。”后刘表、袁术相攻，龙舒之民皆徙去，唯宪里不被兵。

　　魏桂阳太守江夏张辽，字叔高，去鄢陵，家居买田。田中有大树十余围，枝叶扶疏，盖地数亩，不生穀，遣客伐之。斧数下，有赤汁六七斗出。客惊怖，归白叔高。叔高大怒曰：“树老汁赤，如何得怪！”因自严行，复斫之，血大流洒。叔高使先斫其枝，上有一空处，见白头公，可长四五尺，突出，往赴叔高，高以刀逆格之。如此凡杀四五头，并死。左右皆惊怖伏地，叔高神虑怡然如旧。徐熟视，非人非兽。遂伐其木。此所谓“木石之怪，夔、魍魉”者乎？是岁，应司空辟侍御史、兖州刺史。以二千石之尊，过乡里，荐祝祖考，白日绣衣荣羡，竟无他怪。

　　吴先主时，陆敬叔为建安太守，使人伐大樟树，不数斧，忽有血出。树断，有物人面狗身，从树中出。敬叔曰：“此名‘彭侯’。”乃烹食之，其味如狗。《白泽图》曰：“木之精名‘彭侯’，状如黑狗，无尾，可烹食之。”

　　吴时，有梓树巨围，叶广丈馀，垂柯数亩。吴王伐树作船，使童男女三十人牵挽之。船自飞下水，男女皆溺死。至今潭中时有唱唤督进之音也。

　　董仲舒下帷讲诵，有客来诣。舒知其非常。客又云：“欲雨。”舒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则是鼷鼠。”客遂化为老狸。

　　张华字茂先，晋惠帝时为司空。于时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狐，积年能为变幻。乃变作一书生，欲诣张公。过问墓前华表曰：“以我才貌，可得见张司空否？”华表曰：“子之妙解，无为不可。但张公智度，恐难笼络，出必遇辱，殆不得返。非但丧子千岁之质，亦当深误老表。”狐不从，乃持刺谒华。华见其总角风流，洁白如玉，举动容止，顾盼生姿，雅重之。于是论及文章，辨校声实，华未尝闻。比复商略三史，探赜百家，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包十圣，贯三才，箴八儒，擿五礼，华无不应声屈滞。乃叹曰：“天下岂有此年少。若非鬼魅，则是狐狸。”乃扫榻延留，留人防护。此生乃曰：“明公当尊贤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奈何憎人学问！墨子兼爱，其若是耶？”言卒，便求退。华已使人防门，不得出。既而又谓华曰：“公门置甲兵栏骑，当是致疑于仆也。将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智谋之士，望门而不进。深为明公惜之。”华不应，而使人防御甚严。时丰城令雷焕，字孔章，博物士也，来访华，华以书生白之。孔章曰：“若疑之，何不呼猎犬试之？”乃命犬以试，竟无惮色。狐曰：“我天生才智，反以为妖，以犬试我，遮莫千试万虑，其能为患乎？”华闻益怒曰：“此必真妖也。闻魃魅忌狗，所别者数百年物耳；千年老精，不能复别。惟得千年枯木照之，则形立见。”孔章曰：“千年神木，何由可得？”华曰：“世传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经千年。”乃遣人伐华表。使人欲至木所，忽空中有一青衣小儿来，问使曰：“君何来也”使曰：“张司空有一年少来谒，多才巧辞，疑是妖魅。使我取华表照之。”青衣曰：“老狐不智，不听我言，今日祸已及我，其可逃乎？”乃发声而泣，倏然不见。使乃伐其木，血流，便将木归。燃之以照书生，乃一斑狐。华曰：“此二物不值我，千年不可复得。”乃烹之。

　　晋时，吴兴有一人，有二男，田中作时，尝见父来骂詈，赶打之。儿以告母。母问其父，父大惊，知是鬼魅，便令儿斫之。鬼便寂不复往。父忧恐儿为鬼所困，便自往看。儿谓是鬼，杀而埋之。鬼便遂归，作其父形，且语其家：“二儿已杀妖矣。”儿暮归，共相庆贺；积年不觉。后有一法师过其家，语二儿云：“君尊侯有大邪气。”儿以白父，父大怒。儿出，以语师，令速去。师遂作声入，父即成大老狸，入床下，遂擒杀之。向所杀者，乃真父也。改殡治服。一儿遂自杀；一儿忿懊，亦死。

　　句容县麋村民黄审，于田中耕。有一妇人过其田，自畔上度，从东適下而复还。审初谓是人，日日如此，意甚怪之。审因问曰：“妇数从何来也？”妇人少住，但笑而不言，便去。审愈疑之。预以长镰，伺其还，未敢斫妇，但斫所随婢。妇化为狸，走去。视婢，乃狸尾耳。审追之不及。后人有见此狸出坑头，掘之，无复尾焉。

　　博陵刘伯祖为河东太守，所止承尘上有神，能语，常呼伯祖与语，及京师诏书诰下消息，辄预告伯祖。伯祖问其所食啖，欲得羊肝。乃买羊肝，于前切之，脔随刀不见，尽两羊肝。忽有一老狸，眇眇在案前，持刀者欲举刀斫之，伯祖呵止。自著承尘上，须臾大笑曰：“向者啖羊肝，醉忽失形，与府君相见，大惭愧。”后伯祖当为司隶，神复先语伯祖曰：“某月某日，诏书当到。”至期如言。及入司隶府，神随逐在承尘上，辄言省内事。伯祖大恐怖，谓神曰：“今职在刺举。若左右贵人，闻神在此，因以相害。”神答曰：“诚如府君所虑，当相舍去。”遂即无声。

　　后汉建安中，沛国郡陈羡为西海都尉。其部曲王灵孝，无故逃去，羡欲杀之。居无何，孝复逃走。羡久不见，囚其妇，妇以实对。羡曰：“是必魅将去，当求之。”因将步骑数十，领猎犬，周旋于城外求索，果见孝于空冢中。闻人犬声，怪遂避去。羡使人扶孝以归，其形颇象狐矣，略不复与人相应，但啼呼“阿紫”。阿紫，狐字也。后十馀日，乃稍稍了悟。云：“狐始来时，于屋曲角鸡栖间，作好妇形，自称‘阿紫’，招我。如此非一。忽然便随去，即为妻，暮辄与共还其家。遇狗不觉。”云乐无比也。道士云：“此山魅也。”《名山记》曰：“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曰‘阿紫’，化而为狐。故其怪多自称‘阿紫’。”

　　南阳西郊有一亭，人不可止，止则有祸。邑人宋大贤，以正道自处，尝宿亭楼，夜坐鼓琴，不设兵仗。至夜半时，忽有鬼来，登梯与大贤语，眝目磋齿，形貌可恶。大贤鼓琴如故，鬼乃去。于市中取死人头来，还语大贤曰：“宁可少睡耶？”因以死人头投大贤前。大贤曰：“甚佳。吾暮卧无枕，正欲得此。”鬼复去。良久乃还，曰：“宁可共手搏耶？”大贤曰：“善。”语未竟，鬼在前，大贤便逆捉其腰。鬼但急言：“死。”大贤遂杀之。明日视之，乃老狐也。自是亭舍更无妖怪。

　　北部督邮西平到伯夷，年三十许，大有才决，长沙太守到若章孙也。日晡时到亭，敕前导入且止。录事掾白：“今尚早，可至前亭。”曰：“欲作文书，便留。”吏卒惶怖，言当解去。传云：“督邮欲于楼上观望，亟扫除。”须臾便上。未暝，楼镫阶下复有火。敕云：“我思道，不可见火，灭去。”吏知必有变，当用赴照，但藏置壶中。日既暝，整服坐，诵《六甲》、《孝经》、《易》本讫，卧。有顷，更转东首，以拏巾结两足，帻冠之，密拔剑解带。夜时，有正黑者四五尺，稍高，走至柱屋。因覆伯夷。伯夷持被掩之，足跣脱，几失。再三。以剑带击魅脚，呼下火上，照视之，老狐正赤，略无衣毛。持下烧杀。明旦，发楼屋，得所髡人髻百余。因此遂绝。

　　吴中有一书生，皓首，称胡博士，教授诸生。忽复不见。九月初九日，士人相与登山游观，闻讲书声，命仆寻之。见空冢中，群狐罗列，见人即走。老狐独不去，乃是皓首书生。

　　陈郡谢鲲，谢病去职，避地于豫章。尝行经空亭中，夜宿。此亭旧每杀人。夜四更，有一黄衣人，呼鲲字云：“幼舆，可开户。”鲲澹然无惧色，令申臂于窗中。于是授腕，鲲即极力而牵之，其臂遂脱，乃还去。明日看，乃鹿臂也。寻血取获。尔后此亭无复妖怪。

　　晋有一士人，姓王，家在吴郡。还至曲阿，日暮，引船上当大埭。见埭上有一女子，年十七八，便呼之留宿。至晓，解金铃系其臂。使人随至家，都无女人，因逼猪栏中，见母猪臂有金铃。

　　汉齐人梁文，好道。其家有神祠，建室三四间，座上施皂帐，常在其中。积十数年。后因祀事，帐中忽有人语，自呼“高山君”。大能饮食，治病有验。文奉事甚肃。积数年，得进其帐中。神醉，文乃乞得奉见颜色。谓文曰：“授手来。”文纳手，得持其颐，髯须甚长。文渐绕手，卒然引之，而闻作羊声。座中惊起，助文引之，乃袁公路家羊也。失之七八年，不知所在。杀之，乃绝。

　　北平田琰，居母丧，恒处庐。向一暮，夜，忽入妇室。密怪之，曰：“君在毁灭之地，幸可不甘。”琰不听而合。后琰暂入，不与妇语，妇怪无言，并以前事责之。琰知鬼魅。临暮竟未眠，衰服挂庐。须臾，见一白狗，攫庐衔衰服，因变为人，著而入。琰随后逐之，见犬将升妇床，便打杀之。妇羞愧而死。

　　司空南阳来季德，停丧在殡，忽然见形，坐祭床上，颜色服饰声气，熟是也。孙儿妇女，以次教戒，事有条贯。鞭朴奴婢，皆得其过。饮食既绝，辞诀而去。家人大小，哀割断绝。如是数年，家益厌苦。其后饮酒过多，醉而形露，但得老狗，便共打杀。因推问之，则里中沽酒家狗也。

　　山阳王瑚，字孟琏，为东海兰陵尉。夜半时，辄有黑帻白单衣吏，诣县叩阁，迎之则忽然不见。如是数年。后伺之，见一老狗，白躯犹故，至阁便为人。以白孟琏，杀之乃绝。

　　桂阳太守李叔坚，为从事。家有犬，人行，家人言：“当杀之。”叔坚曰：“犬马喻君子，犬见人行，效之，何伤。”顷之，狗戴叔坚冠走，家大惊。叔坚云：“误触冠，缨挂之耳。”狗又于灶前畜火，家益怔营。叔坚复云：“儿婢皆在田中，狗助畜火，幸可不烦邻里。此有何恶。”数日，狗自暴死，卒无纤芥之异。

　　吴郡无锡，有上湖大陂。陂吏丁初，天每大雨，辄循提防。春盛雨，初出行塘。日暮回，顾有一妇人，上下青衣，戴青伞，追后呼：“初掾待我。”初时怅然，意欲留俟之，复疑：“本不见此，今忽有妇人冒阴雨行，恐必鬼物。”初便疾走，顾视妇人，追之亦急。初因急行，走之转远，顾视妇人，乃自投陂中，汜然作声，衣盖飞散，视之是大苍獭，衣伞皆荷叶也。此獭化为人形，数媚年少者也。

　　魏齐王芳正始中，中山王周南为襄邑长。忽有鼠从穴出，在厅事上，语曰：“王周南，尔以某月某日当死。”周南急往，不应。鼠还穴。后至期复出，更冠帻皂衣而语曰：“周南，尔日中当死。”亦不应。鼠复入穴。须臾复出，出复入，转行数语如前。日適中，鼠复曰：“周南，尔不应死，我复何道。”言讫，颠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视之，与常鼠无异。

　　安阳城南有一亭，夜不可宿，宿辄杀人。书生明术数，乃过宿之。亭民曰：“此不可宿，前后宿此，未有活者。”书生曰：“无苦也。吾自能谐。”遂住廨舍，乃端坐诵书，良久乃休。夜半后，有一人，著皂单衣，来往户外，呼亭主，亭主应诺。“见亭中有人耶？”答曰：“向者有一书生，在此读书。適休，似未寝。”复喑嗟而去。须臾，复有一人，冠赤帻者，呼亭主，问答如前，复喑嗟而去。既去寂然。书生知无来者，即起诣向者呼处，效呼亭主。亭主亦应诺。复云：“亭中有人耶？”亭主答如前。乃问曰：“向黑衣来者谁？”曰：“北舍母猪也。”又曰：“冠赤帻来者谁？”曰：“西舍老雄鸡父也。”曰：“汝复谁耶？”曰：“我是老蝎也。”于是书生密便诵书至明，不敢寐。天明，亭民来视，惊曰：“君何得独活？”书生曰：“促索剑来。吾与卿取魅。”乃握剑至昨夜应处，果得老蝎，大如琵琶，毒长数尺。西舍得老雄鸡父。北舍得老母猪。凡杀三物，亭毒遂静，永无灾横。

　　吴时，庐陵郡都亭重屋中，常有鬼魅，宿者辄死。自后使官，莫敢入亭止宿。时丹阳人汤应者，大有胆武，使至庐陵，便止亭宿。吏启不可，应不听。迸从者还外，惟持一大刀，独处亭中。至三更竟，忽闻有叩阁者。应遥问：“是谁？”答云：“部郡相闻。”应使进，致词而去。顷间，复有叩阁者如前，曰：“府君相闻。”应复使进，身著皂衣。去后，应谓是人，了无疑也。旋又有叩阁者，云：“部郡、府君相诣。”应乃疑曰：“此夜非时，又部郡、府君，不应同行。”知是鬼魅。因持刀迎之。见二人，皆盛衣服，俱进。坐毕，府君者便与应谈。谈未竟，而部郡忽起至应背后。应乃回顾，以刀逆击，中之。府君下坐走出，应急追，至亭后墙下，及之。斫伤数下，应乃还卧。达曙，将人往寻，见有血迹，皆得之。云称府君者，是一老狶也；部郡者，是一老狸也。自是遂绝。

卷十九

　　东越闽中，有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馀围，土俗常惧。东治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祸。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不可禁止。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餈，用蜜麨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目如二尺镜。闻餈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其九女髑髅，悉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于是寄女缓步而归。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后，拜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治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晋武帝咸宁中，魏舒为司徒。府中有二大蛇，长十许丈，居厅事平橑上。止之数年，而人不知，但怪府中数失小儿及鸡犬之属。后有一蛇夜出，经柱侧，伤于刃，病不能登，于是觉之。发徒数百，攻击移时，然后杀之。视所居，骨骼盈宇之间。于是毁府舍，更立之。

　　汉武帝时，张宽为扬州刺史。先是有二老翁争山地，诣州讼疆界，连年不决。宽视事，复来。宽窥二翁形状非人，令卒持杖戟将入，问：“汝等何精？”翁走，宽呵格之，化为二蛇。

　　荥阳人张福，船行还野水边。夜有一女子，容色甚美，自乘小船，来投福，云：“日暮畏虎，不敢夜行。”福曰：“汝何姓？作此轻行。无笠，雨驶，可入船就避雨。”因共相调，遂入就福船寝。以所乘小舟，系福船边。三更许，雨晴月照，福视妇人，乃是一大鼍，枕臂而卧。福惊起，欲执之。遽走入水。向小舟，是一枯槎段，长丈余。

　　丹阳道士谢非，往石城买冶釜。还，日暮，不及至家。山中庙舍于溪水上，入中宿。大声语曰：“吾是天帝使者，停此宿。”犹畏人劫夺其釜，意苦搔搔不安。二更中，有来至庙门者，呼曰：“何铜。”铜应喏。曰：“庙中有人气，是谁？”铜云：“有人，言是天帝使者。”少顷便还。须臾，又有来者，呼铜，问之如前，铜答如故，复叹息而去。非惊扰不得眠，遂起，呼铜问之：“先来者谁？”答言：“是水边穴中白鼍。”“汝是何等物？”答言：“是庙北岩嵌中龟也。”非皆阴识之。天明，便告居人，言：“此庙中无神。但是龟、鼍之辈，徒费酒食祀之，急具锸来，共往伐之。”诸人亦颇疑之。于是并会伐掘，皆杀之。遂坏庙绝祀，自后安静。

　　孔子厄于陈，弦歌于馆中。夜有一人，长九尺馀，著皂衣高冠，大咤，声动左右。子贡进，问：“何人耶？”便提子贡而挟之。子路引出，与战于庭。有顷，未胜。孔子察之，见其甲车间时时开如掌。孔子曰：“何不探其甲车，引而奋登？”子路引之，没手仆于地，乃是大鳀鱼也，长九尺馀。孔子曰：“此物也，何为来哉吾闻：物老则群精依之，因衰而至。此其来也，岂以吾遇厄绝粮，从者病乎？夫六畜？之物，及龟、蛇、鱼、鳖、草、木之属，久者神皆凭依，能为妖怪，故谓之‘五酉’。五酉者，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老也，物老则为怪，杀之则已，夫何患焉。或者天之未丧斯文，以是系予之命乎？不然，何为至于斯也？”弦歌不辍。子路烹之，其味滋，病者兴。明日，遂行。

　　豫章有一家，婢在灶下，忽有人长数寸，来灶间壁，婢误以履践之，杀一人。须臾，遂有数百人，著衰麻服，持棺迎丧，凶仪皆备。出东门，入园中覆船下。就视之，皆是鼠妇。婢作汤灌杀，遂绝。

　　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时有州人姓刘，名玄石，好饮酒，往求之。希曰：“我酒发来未定，不敢饮君。”石曰：“纵未熟，且与一杯，得否？”希闻此语，不免饮之。复索曰：“美哉！可更与之。”希曰：“且归，别日当来，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石别，似有怍色。至家，醉死。家人不之疑，哭而葬之。经三年，希曰：“玄石必应酒醒，宜往问之。”既往石家。语曰：“石在家否？”家人皆怪之，曰：“玄石亡来，服以阕矣。”希惊曰：“酒之美矣，而致醉眠千日，今合醒矣。”乃命其家人，凿冢破棺看之，冢上汗气彻天，遂命发冢。方见开目张口，引声而言曰：“快哉！醉我也。”因问希曰：“尔作何物也，令我一杯大醉，今日方醒？日高几许？”墓上人皆笑之，被石酒气冲入鼻中，亦各醉卧三月。

　　陈仲举微时，常宿黄申家。申妇方产，有扣申门者，家人咸不知。久久，方闻屋里有人言：“宾堂下有人，不可进。”扣门者相告曰：“今当从后门往。”其人便往。有顷，还。留者问之：“是何等？名为何？当与几岁？”往者曰：“男也，名为‘奴’。当与十五岁。”“后应以何死？”答曰：“应以兵死。”仲举告其家曰：“吾能相。此儿当以兵死。”父母惊之，寸刃不使得执也。至年十五，有置凿于梁上者，其末出，奴以为木也，自下钩之，凿从梁落，陷脑而死。后仲举为豫章太守，故遣吏往饷之申家，并问奴所在。其家以此具告。仲举闻之，叹曰：“此谓命也。”

卷二十

　　晋魏郡亢阳，农夫祷于龙洞，得雨，将祭谢之。孙登见曰：“此病龙雨，安能苏禾稼乎？如弗信，请嗅之。”水果腥秽。龙时背生大疽，闻登言，变为一翁，求治，曰：“疾痊，当有报。”不数日，果大雨。见大石中裂开一井，其水湛然。龙盖穿此井以报也。

　　苏易者，庐陵妇人，善看产，夜忽为虎所取。行六七里，至大圹，厝易置地，蹲而守。见有牝虎当产，不得解，匍匐欲死，辄仰视。易怪之，乃为探出之，有三子。生毕，牝虎负易还。再三送野肉于门内。

　　哙参，养母至孝。曾有玄鹤，为弋人所射，穷而归参。参收养，疗治其疮，愈而放之。后鹤夜到门外，参执烛视之，见鹤雌雄双至，各衔明珠，以报参焉。

　　汉时弘农杨宝，年九岁时，至华阴山北，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坠于树下，为蝼蚁所困。宝见愍之，取归，置巾箱中，食以黄花。百馀日，毛羽成，朝去暮还。一夕三更，宝读书未卧，有黄衣童子，向宝再拜曰：“我西王母使者，使蓬莱，不慎为鸱枭所搏。君仁爱见拯，实感盛德。”乃以白环四枚与宝，曰：“令君子孙洁白，位登三事，当如此环。”

　　隋县溠水侧，有断蛇丘。隋侯出行，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走。因号其处“断蛇丘”。岁馀，蛇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隋侯珠”，亦曰“灵蛇珠”，又曰“明月珠”。丘南有隋季良大夫池。

　　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元帝时，以讨华轶功封侯。愉少时，尝经行余不亭。见笼龟于路者，愉买之，放于余不溪中。龟中流，左顾者数过。及后以功封余不亭侯。铸印而龟钮左顾，三铸如初。印工以闻。愉乃悟其为龟之报，遂取佩焉。累迁尚书左仆射，赠车骑将军。

　　古巢，一日江水暴涨，寻复故道。港有巨鱼，重万斤，三日乃死。合郡皆食之。一老姥独不食。忽有老叟曰：“此吾子也，不幸罹此祸。汝独不食，吾厚报汝。若东门石龟目赤，城当陷。”姥日往视。有稚子讶之，姥以实告。稚子欺之，以朱傅龟目。姥见，急出城。有青衣童子曰：“吾龙之子。”乃引姥登山，而城陷为湖。

　　吴富阳县董昭之，尝乘船过钱塘江，中央见有一蚁，著一短芦，走一头回，复向一头，甚惶遽。昭之曰：“此畏死也。”欲取著船。船中人骂：“此是毒螫物，不可长。我当蹹杀之。”昭意甚怜此蚁，因以绳系芦著船。船至岸，蚁得出。其夜，梦一人乌衣，从百许人来谢云：“仆是蚁中之王，不慎堕江，惭君济活。若有急难，当见告语。”历十馀年，时所在劫盗，昭之被横录为劫主，系狱馀杭。昭之忽思：“蚁王梦，缓急当告。今何处告之？”结念之际，同被禁者问之，昭之具以实告。其人曰：“但取两三蚁著掌中，语之。”昭之如其言。夜果梦乌衣人云：“可急投馀杭山中。天下既乱，赦令不久也。”于是便觉。蚁啮械已尽，因得出狱。过江，投馀杭山。旋遇赦，得免。

　　孙权时，李信纯，襄阳纪南人也。家养一狗，字曰“黑龙”，爱之尤甚，行坐相随，饮馔之间，皆分与食。忽一日，于城外饮酒大醉，归家不及，卧于草中，遇太守郑瑕出猎，见田草深，遣人纵火爇之。信纯卧处，恰当顺风。犬见火来，乃以口拽纯衣，纯亦不动。卧处比有一溪，相去三五十步，犬即奔往，入水湿身，走来卧处。周回以身洒之，获免主人大难。犬运水困乏，致毙于侧。俄尔信纯醒来，见犬已死，遍身毛湿。甚讶其事。睹火踪迹，因尔恸哭。闻于太守。太守悯之曰：“犬之报恩甚于人。人不知恩，岂如犬乎！”即命具棺椁衣衾葬之。今纪南有义犬冢，高十馀丈。

　　太兴中，吴民华隆，养一快犬，号“的尾”，常将自随。隆后至江边伐荻，为大蛇盘绕，犬奋咋蛇，蛇死。隆僵仆无知，犬彷徨涕泣，走还舟，复反草中。徒伴怪之，随往，见隆闷绝，将归家。犬为不食。比隆复苏，始食。隆愈爱惜，同于亲戚。

　　庐陵太守太原庞企，字子及。自言其远祖不知几何世也，坐事系狱，而非其罪，不堪拷掠，自诬服之。及狱将上，有蝼蛄虫行其左右，乃谓之曰：“使尔有神，能活我死，不亦善乎？”因投饭与之。蝼蛄食饭尽去，顷复来，形体稍大，意每异之，乃复与食。如此去来，至数十日间，其大如豚。及竟报，当行刑。蝼蛄夜掘壁根为大孔，乃破械，从之出去。久时遇赦得活。于是庞氏世世常以四节祠祀之于都衢处。后世稍怠，不能复特为馔，乃投祭祀之馀以祀之。至今犹然。

　　临川东兴，有人入山，得猿子，便将归。猿母自后逐至家。此人缚猿子于庭中树上，以示之。其母便搏颊向人，欲乞哀状，直谓口不能言耳。此人既不能放，竟击杀之。猿母悲唤，自掷而死。此人破肠视之，寸寸断裂。未半年，其家疫死，灭门。

　　冯乘虞荡，夜猎，见一大麈，射之。麈便云：“虞荡，汝射杀我耶！”明晨，得一麈而入，即时荡死。

　　吴郡海盐县北乡亭里，有士人陈甲，本下邳人。晋元帝时，寓居华亭，猎于东野大薮。欻见大蛇，长六七丈，形如百斛船，玄黄五色，卧冈下。陈即射杀之，不敢说。三年，与乡人共猎，至故见蛇处。语同行曰：“昔在此杀大蛇。”其夜，梦见一人，乌衣黑帻，来至其家，问曰：“我昔昏醉，汝无状杀我。我昔醉，不识汝面，故三年不相知。今日来就死。”其人即惊觉，明日，腹痛而卒。

　　邛都县下，有一老姥，家贫孤独，每食，辄有小蛇，头上戴角，在床间，姥怜而饴之食。后稍长大，遂长丈馀。令有骏马，蛇遂吸杀之。令因大忿恨，责姥出蛇。姥云：“在床下。”令即掘地，愈深愈大，而无所见。令又迁怒，杀姥。蛇乃感人以灵，言：“瞋令，何杀我母？当为母报仇。”此后每夜，辄闻若雷若风，四十许日，百姓相见，咸惊语：“汝头那忽戴鱼？”是夜，方四十里，与城一时俱陷为湖。土人谓之为“陷湖”。唯姥宅无恙，讫今犹存。渔人采捕，必依止宿。每有风浪，辄居宅侧，恬静无他。风静水清，犹见城郭楼橹畟然。今水浅时，彼土人没水，取得旧木，坚贞光黑如漆。今好事人以为枕，相赠。

　　建业有妇人，背生一瘤，大如数斗囊，中有物如茧栗，甚众，行即有声。恒乞于市。自言：“村妇也。常与姊姒辈分养蚕，己独频年损耗。因窃其姒一囊茧焚之。顷之，背患此疮，渐成此瘤，以衣覆之，即气闭闷，常露之，乃可。而重如负囊。”

世说新语

德行　第一

　　1．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薄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2．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3．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4．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

　　5．李元礼尝叹荀淑、锺皓曰：“荀君清识难尚，锺君至德可师。”

　　6．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着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馀六龙下食。文若亦小，坐着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

　　7．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8．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9．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吾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吾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10．华歆遇子弟甚整，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而二门之里，两不失雍熙之轨焉。

　　11．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12．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13．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讬，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14．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闇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15．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

　　16．王戎云：“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17．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具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武帝谓刘仲雄曰：“卿数省王、和不？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18．梁王、赵王，国之近属，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以恤中表之贫者。或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损有馀，补不足，天之道也。”

　　19．王戎云：“太保居在正始中，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中清远，将无以德掩其言。”

　　20．王安丰遭艰，至性过人。裴令往吊之，曰：“若使一恸果能伤人，濬冲必不免灭性之讥。”

　　21．王戎父浑有令名，官至凉州刺史。浑薨，所历九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

　　22．刘道真尝为徒，扶风王骏以五百疋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当时以为美事。

　　23．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

　　24．郗公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心丧终三年。

　　25．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26．祖光禄少孤贫，性至孝，常自为母炊爨作食。王平北闻其佳名，以两婢饷之，因取为中郎。有人戏之者曰：“奴价倍婢。”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邪？”

　　27．周镇罢临川郡还都，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

　　28．邓攸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29．王长豫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之孝。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丞相还台，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封而不忍开。

　　30．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辄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达知称，又与先人至交，不宜说之。”

　　31．庾公乘马有的卢，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当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32．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33．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尤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着青布绔，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34．谢太傅绝重褚公，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

　　35．刘尹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祠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祀！”外请杀车中牛祭神。真长曰：“丘之祷久矣，勿复为烦。”

　　36．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

　　37．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38．范宣年八岁，后园挑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邪？”范笑而受之。

　　39．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应首过，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馀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40．殷仲堪既为荆州，值水，俭食，常五碗盘，外无馀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亦缘其性真素。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云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尔曹其存之。”

　　41．初，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率尔去下舍，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远同斗生之无愠。时论以此多之。

　　42．王仆射在江州，为殷、桓所逐，奔窜豫章，存亡未测。王绥在都，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时人谓为“试守孝子”。

　　43．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即日焚裘。

　　44．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既举所坐者送之。既无馀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45．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袁府郡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46．孔仆射为孝武侍中，豫蒙眷接烈宗山陵。孔时为太常，形素羸瘦，着重服，竟日涕泗流涟，见者以为真孝子。

　　47．吴道助、附子兄弟，居在丹阳郡。后遭母童夫人艰，朝夕哭临。及思至，宾客吊省，号踊哀绝，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母殷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恻。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此人。”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大吴不免哀制，小吴遂大贵达。

言语　第二

　　1．边文礼见袁奉高，失次序。奉高曰：“昔尧聘许由，面无怍色，先生何为颠倒衣裳？”文礼答曰：“明府初临，尧德未彰，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

　　2．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3．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

　　4．孔文举有二子，大者六岁，小者五岁。昼日父眠，小者床头盗酒饮之。大儿谓曰：“何以不拜？”答曰：“偷，那得行礼！”

　　5．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

　　6．颍川太守髡陈仲弓。客有问元方：“府君如何？”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如何？”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伛为恭而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尹吉甫放孝子伯奇，董仲舒放孝子符起。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惭而退。

　　7．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问颍川人士，慈明先及诸兄。阆笑曰：“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慈明曰：“足下相难，依据者何经？”阆曰：“方问国士，而及诸兄，是以尤之耳。”慈明曰：“昔者祁奚内举不失其子，外举不失其雠，以为至公。公旦《文王》之诗，不论尧、舜之德而颂文、武者，亲亲之义也。《春秋》之义，内其国而外诸夏。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

　　8．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正月半试鼓。衡扬枹为《渔阳掺挝》，渊渊有金石声，四坐为之改容。孔融曰：“祢衡罪同胥靡，不能发明王之梦。”魏武惭而赦之。

　　9．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焉有曲洪流之量，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不虑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不慕诸侯之荣；原宪桑枢，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慷慨，夷、齐所以长叹。虽有窃秦之爵，千驷之富，不足贵也！”士元曰：“仆生出边垂，寡见大义。若不一叩洪锺，伐雷鼓，则不识其音响也。”

　　10．刘公干以失敬罹罪。文帝问曰：“卿何以不谨于文宪？”桢答曰：“臣诚庸短，亦由陛下纲目不疏。”

　　11．锺毓、锺会少有令誉，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锺繇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12．锺毓兄弟小时，值父昼寝，因共偷服药酒。其父时觉，且讬寐以观之。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而问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13．魏明帝为外祖母筑馆于甄氏，既成，自行视，谓左右曰：“馆当以何为名？”侍中缪袭曰：“陛下圣思齐于哲王；罔极过于曾、闵。此馆之兴，情钟舅氏，宜以‘渭阳’为名。”

　　14．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15．嵇中散语赵景真：“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风，恨量小狭。”赵云：“尺表能审玑衡之度，寸管能测往复之气。何必在大，但问识如何耳！”

　　16．司马景王东征，取上党李喜，以为从事中郎。因问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来？”喜对曰：“先公以礼见待，故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喜畏法而至耳。”

　　17．邓艾口吃，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18．嵇中散既被诛，向子期举郡计入洛，文王引进，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

　　19．晋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数，系此多少。帝既不说，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帝说，群臣叹服。

　　20．满奋畏风。在晋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见月而喘。”

　　21．诸葛靓在吴，于朝堂大会。孙皓问：“卿字仲思，为何所思？”对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22．蔡洪赴洛，洛中人问曰：“幕府初开，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采贤俊于岩穴。君吴、楚之士，亡国之馀，有何异才，而应斯举？”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迁顽民于洛邑，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

　　23．诸名士共至洛水戏。还，乐令问王夷甫曰：“今日戏乐乎？”王曰：“裴仆射善谈名理，混混有雅致；张茂先论《史》、《汉》，靡靡可听；我与王安丰说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

　　24．王武子、孙子荆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贞。”孙云：“其山（山罪）嵬以嵯峨，其水氵甲渫而扬波，其人磊砢而英多。”

　　25．乐令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颍，王兄长沙王执权于洛，遂构兵相图。长沙王亲近小人，远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怀危惧。乐令既允朝望，加有婚亲，群小谗于长沙。长沙尝问乐令，乐令神色自若，徐答曰：“岂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释然，无复疑虑。

　　26．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27．中朝有小儿，父病，行乞药。主人问病，曰：“患疟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疟？”答曰：“来病君子，所以为疟耳。”

　　28．崔正熊诣都郡，都郡将姓陈，问正熊：“君去崔杼几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陈恒。”

　　29．元帝始过江，谓顾骠骑曰：“寄人国土，心常怀惭。”荣跪对曰：“臣闻王者以天下为家，是以耿、亳无定处，九鼎迁洛邑，愿陛下勿以迁都为念。”

　　30．庾公造周伯仁，伯仁曰：“君何所欣说而忽肥？”庾曰：“君复何所忧惨而忽瘦？”伯仁曰：“吾无所忧，直是清虚日来，滓秽日去耳。”

　　31．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32．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云：“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33．顾司空未知名，诣王丞相。丞相小极，对之疲睡。顾思所以叩会之，因谓同坐曰：“昔每闻元公道公协赞中宗，保全江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丞相因觉，谓顾曰：“此子珪璋特达，机警有锋。”

　　34．会稽贺生，体识清远，言行以礼。不徒东南之美，实为海内之秀。

　　35．刘琨虽隔阂寇戎，志存本朝，谓温峤曰：“班彪识刘氏之复兴，马援知汉光之可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使卿延誉于江南，子其行乎？”温曰：“峤虽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岂敢辞命！”

　　36．温峤初为刘琨使来过江。于时江左营建始尔，纲纪未举。温新至，深有诸虑。既诣王丞相，陈主上幽越，社稷焚灭，山陵夷毁之酷，有黍离之痛。温忠慨深烈，言与泗俱，丞相亦与之对泣。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丞相亦厚相酬纳。既出，欢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复何忧？”

　　37．王敦兄含，为光禄勋。敦既逆谋，屯据南州，含委职奔姑孰。王丞相诣阙谢。司徒、丞相、扬州官僚问讯，仓卒不知何辞。顾司空时为扬州别驾，援翰曰：“王光禄远避流言，明公蒙尘路次，群下不宁，不审尊体起居何如？”

　　38．郗太尉拜司空，语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值世故纷纭，遂至台鼎。朱博翰音，实愧于怀。”

　　39．高坐道人不作汉语。或问此意，简文曰：“以简应对之烦。”

　　40．周仆射雍容好仪形。诣王公，初下车，隐数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啸咏。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答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41．庾公尝入佛图，见卧佛，曰：“此子疲于津梁。”于时以为名言。

　　42．挚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复出作内史。年始二十九。尝别王敦，敦谓瞻曰：“卿年未三十，已为万石，亦太早。”瞻曰：“方于将军，少为太早；比之甘罗，已为太老。”

　　43．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44．孔廷尉以裘与从弟沈，沈辞不受。廷尉曰：“晏平仲之俭，祠其先人，豚肩不掩豆，犹狐裘数十年，卿复何辞此？”于是受而服之。

　　45．佛图澄与诸石游，林公曰：“澄以石虎为海鸥鸟。”

　　46．谢仁祖年八岁，谢豫章将送客，尔时语已神悟，自参上流。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仁祖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

　　47．陶公疾笃，都无献替之言，朝士以为恨。仁祖闻之，曰：“时无竖刁，故不贻陶公话言。”时贤以为德音。

　　48．竺法深在简文坐，刘尹问：“道人何以游朱门？”答曰：“君自见朱门，贫道如游蓬户。”或云卞令。

　　49．孙盛为庾公记室参军，从猎，将其二儿俱行。庾公不知，忽于猎场见齐庄，时年七八岁，庾谓曰：“君亦复来邪？”应声答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50．孙齐由、齐庄二人，小时诣庾公。公问齐由“何字”，答曰：“字齐由。”公曰：“欲何齐邪？”曰：“齐许由。”齐庄“何字”，答曰：“字齐庄。”公曰：“欲何齐？”曰：“齐庄周。”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庄周？”对曰：“圣人生知，故难企慕。”庾公大喜小儿对。

　　51．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皆少而聪惠。和并知之，而常谓顾胜，亲重偏至，张颇不恹。于时张年九岁，顾年七岁，和与俱至寺中，见佛般泥洹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问二孙。玄谓：“被亲故泣，不被亲故不泣。”敷曰：“不然。当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

　　52．庾法畅造庾太尉，握麈尾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畅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

　　53．庾稚恭为荆州，以毛扇上武帝，武帝疑是故物。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锺、夔先听其音。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后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54．何骠骑亡后，征褚公入。既至石头，王长史、刘尹同诣褚。褚曰：“真长何以处我？”真长顾王曰：“此子能言。”褚因视王，王曰：“国自有周公。”

　　55．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56．简文作抚军时，尝与桓宣武俱入朝，更相让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简文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57．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58．桓公入峡，绝壁天悬，腾波迅急。乃叹曰：“既为忠臣，不得为孝子，如何？”

　　59．初，荧惑入太微，寻废海西，简文登阼，复入太微，帝恶之。时郗超为中书在直。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计，政当无复近日事不？”超曰：“大司马方将外固封疆，内镇社稷，必无若此之虑。臣为陛下以百口保之。”帝因诵庾仲初诗曰：“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声甚凄厉。郗受假还东，帝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卫，思患预防。愧叹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

　　60．简文在暗室中坐，召宣武。宣武至，问：“上何在？”简文曰：“某在斯。”时人以为能。

　　61．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62．谢太傅语王右军曰：“中年丧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63．支道林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

　　64．刘尹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云：“时有入心处，便觉咫尺玄门。”刘曰：“此未关至极，自是金华殿之语。”

　　65．羊秉为抚军参军，少亡，有令誉。夏侯孝若为之叙，极相赞悼。羊权为黄门侍郎，侍简文坐。帝问曰：“夏侯湛作《羊秉叙》，绝可想。是卿何物？有后不？”权潸然对曰：“亡伯令问夙彰，而无有继嗣。虽名播天听，然胤绝圣世。”帝嗟慨久之。

　　66．王长史与刘真长别后相见，王谓刘曰：“卿更长进。”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

　　67．刘尹云：“人想王荆产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

　　68．王仲祖闻蛮语不解，茫然曰：“若使介葛卢来朝，故当不昧此语。”

　　69．刘真长为丹阳尹，许玄度出都就刘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许曰：“若保全此处，殊胜东山。”刘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70．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费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71．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72．王中郎令伏玄度、习凿齿论青、楚人物，临成，以示韩康伯。康伯都无言，王曰：“何故不言？”韩曰：“无可无不可。”

　　73．刘尹云：“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74．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虽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凌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75．谢公云：“贤圣去人，其间亦迩。”子侄未之许。公叹曰：“若郗超闻此语，必不至河汉。”

　　76．支公好鹤，住剡东（山卬）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77．谢中郎经曲阿后湖，问左右：“此是何水？”答曰：“曲阿湖。”谢曰：“故当渊注渟著，纳而不流。”

　　78．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答曰：“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79．谢胡儿语庾道季：“诸人莫当就卿谈，可坚城垒。”庾曰：“若文度来，我以偏师待之；康伯来，济河焚舟。”

　　80．李弘度常叹不被遇。殷扬州知其家贫，问：“君能屈志百里不？”李答曰：“《北门》之叹，久已上闻。穷猿奔林，岂暇择木！”遂授剡县。

　　81．王司州至吴兴印渚中看。叹曰：“非唯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

　　82．谢万作豫州都督，新拜，当西之都邑，相送累日，谢疲顿。于是高侍中往，径就谢坐，因问：“卿今仗节方州，当疆理西蕃，何以为政？”谢粗道其意。高便为谢道形势，作数百语。谢遂起坐。高去后，谢追曰：“阿酃故粗有才具。”谢因此得终坐。

　　83．袁彦伯为谢安南司马，都下诸人送至濑乡。将别，既自凄惘，叹曰：“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84．孙绰赋《遂初》，筑室畎川，自言见止足之分。斋前种一松树，恒自手壅治之。高世远时亦邻居，语孙曰：“松树子非不楚楚可怜，但永无栋梁用耳！”孙曰：“枫柳虽合抱，亦何所施？”

　　85．桓征西治江陵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此城者有赏。”顾长康时为客，在坐，目曰：“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即赏以二婢。

　　86．王子敬语王孝伯曰：“羊叔子自复佳耳，然亦何与人事？故不如铜雀台上妓。”

　　87．林公见东阳长山曰：“何其坦迤！”

　　88．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89．简文崩，孝武年十余岁立，至暝不临。左右启“依常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90．孝武将讲《孝经》，谢公兄弟与诸人私庭讲习。车武子难苦问谢，谓袁羊曰：“不问则德音有遗，多问则重劳二谢。”袁曰：“必无此嫌。”车曰：“何以知尔？”袁曰：“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91．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92．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93．道壹道人好整饰音辞，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澹。郊邑正自飘瞥，林岫便已浩然。”

　　94．张天锡为凉州刺史，称制四隅。既为苻坚所禽，用为侍中。后于寿阳俱败，至都，为孝武所器。每入言论，无不竟日。颇有嫉己者，于坐问张：“北方何物可贵？”张曰：“桑椹甘香，鸱鸮革响。淳酪养性，人无嫉心。”

　　95．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96．毛伯成既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97．范宁作豫章，八日请佛有板。众僧疑，或欲作答。有小沙弥在坐末曰：“世尊默然，则为许可。”众从其义。

　　98．司马太傅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太傅叹为佳。谢景重在坐，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因戏谢曰：“卿居心不静，乃复强欲滓秽太清邪？”

　　99．王中郎甚爱张天锡，问之曰：“卿观过江诸人，经纬江左，轨辙有何伟异？后来之彦，复何如中原？”张曰：“研求幽邃，自王、何以还；因时修制，荀、乐之风。”王曰：“卿知见有馀，何故为苻坚所制？”答曰：“阳消阴息，故天步屯蹇；否剥成象，岂足多讥？”

　　100．谢景重女适王孝伯儿，二门公甚相爱美。谢为太傅长史，被弹；王即取作长史，带晋陵郡。太傅已构嫌孝伯，不欲使其得谢，还取作咨议，外示絷维，而实以乖间之。及孝伯败后，太傅绕东府城行散，僚属悉在南门要望候拜，时谓谢曰：“王宁异谋，云是卿为其计。”谢曾无惧色，敛笏对曰：“乐彦辅有言：‘岂以五男易一女？’”太傅善其对，因举酒劝之曰：“故自佳！故自佳！”

　　101．桓玄义兴还后，见司马太傅，太傅已醉，坐上多客，问人云：“桓温来欲作贼，如何？”桓玄伏不得起。谢景重时为长史，举板答曰：“故宣武公黜昏暗，登圣明，功超伊、霍，纷纭此议，裁之圣鉴。”太傅曰：“我知！我知！”即举酒云：“桓义兴，劝卿酒。”桓出谢过。

　　102．宣武移镇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谓王东亭曰：“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若使阡陌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馀委曲，若不可测。”

　　103．桓玄诣殷荆州，殷在妾房昼眠，左右辞不之通。桓后言及此事，殷云：“初不眠，纵有此，岂不有‘贤贤易色’也！”

　　104．桓玄问羊孚：“何以共重吴声？”羊曰：“当以其妖而浮。”

　　105．谢混问羊孚：“何以器举瑚琏？”羊曰：“故当以为接神之器。”

　　106．桓玄既篡位后，御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进曰：“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

　　107．桓玄既篡位，将改置直馆，问左右：“虎贲中郎省，应在何处？”有人答曰：“无省。”当时殊忤旨。问：“何以知无？”答曰：“潘岳《秋兴赋叙》曰：‘余兼虎贲中郎将，寓直散骑之省。’”玄咨嗟称善。

　　108．谢灵运好戴曲柄笠，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高远，何不能遗曲盖之貌？”谢答曰：“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

政事　第三

　　1．陈仲弓为太丘长，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主簿请付狱，考众奸，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2．陈仲弓为太丘长，有劫贼杀财主，主者捕之。未至发所，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者，回车往治之。主簿曰：“贼大，宜先按讨。”仲弓曰：“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

　　3．陈元方年十一时，候袁公。袁公问曰：“贤家君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尝为邺令，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异世而出，周旋动静，万里如一。周公不师孔子，孔子亦不师周公。”

　　4．贺太傅作吴郡，初不出门。吴中诸强族轻之，乃题府门云：“会稽鸡，不能啼。”贺闻，故出行，至门反顾，索笔足之曰：“不可啼，杀吴儿！”于是至诸屯邸，检校诸顾、陆役使官兵及藏逋亡，悉以事言上，罪者甚众。陆抗时为江陵都督，故下请孙皓，然后得释。

　　5．山公以器重朝望，年逾七十，犹知管时任。贵胜年少，若和、裴、王之徒，并共言咏。有署阁柱曰：“阁东，有大牛，和峤鞅，裴楷鞦，王济剔嬲不得休。”或云潘尼作之。

　　6．贾充初定律令，与羊祜共咨太傅郑冲，冲曰：“皋陶严明之旨，非仆闇懦所探。”羊曰：“上意欲令小加弘润。”冲乃粗下意。

　　7．山司徒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皆如其言。唯用陆亮，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

　　8．嵇康被诛后，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绍咨公出处，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

　　9．王安期为东海郡。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之。王曰：“文王之囿，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10．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宁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使吏送令归家。

　　11．成帝在石头，任让在帝前戮侍中锺雅、右侍卫将军刘超。帝泣曰：“还我侍中！”让不奉诏，遂斩超、雅。事平之后，陶公与让有旧，欲宥之。许柳儿思妣者至佳，诸公欲全之。若全思妣，则不得不为陶全让，于是欲并宥之。事奏，帝曰：“让是杀我侍中者，不可宥！”诸公以少主不可违，并斩二人。

　　12．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人人有说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为未洽。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说。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兰阇。”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13．陆太尉诣王丞相咨事，过后辄翻异。王公怪其如此。后以问陆，陆曰：“公长民短，临时不知所言，既后觉其不可耳。”

　　14．丞相尝夏月至石头看庾公。庾公正料事。丞相云：“暑可小简之。”庾公曰：“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

　　15．丞相末年，略复不省事，正封箓诺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16．陶公性检厉，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装船，悉以作钉。又云，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乃超两阶用之。

　　17．何骠骑作会稽，虞存弟謇作郡主簿，以何见客劳损，欲白断常客，使家人节量，择可通者。作白事成以见存。存时为何上佐，正与謇共食，语云：“白事甚好，待我食毕作教。”食竟，取笔题白事后云：“若得门庭长如郭林宗者，当如所白。汝何处得此人？”謇于是止。

　　18．王、刘与深公共看何骠骑，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深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言，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对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19．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正从朱衣上过。桓式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意讥不着。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20．简文为相，事动经年，然后得过。桓公甚患其迟，常加劝免。太宗曰：“一日万机，那得速！”

　　21．山遐去东阳，王长史就简文索东阳云：“承藉猛政，故可以和静致治。”

　　22．殷浩始作扬州，刘尹行，日小欲晚，便使左右取袱，人问其故，答曰：“刺史严，不敢夜行。”

　　23．谢公时，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24．王大为吏部郎，尝作选草，临当奏，王僧弥来，聊出示之。僧弥得，便以己意改易所选者近半，王大甚以为佳，更写即奏。

　　25．王东亭与张冠军善。王既作吴郡，人问小令曰：“东亭作郡，风政何似？”答曰：“不知治化何如，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

　　26．殷仲堪当之荆州，王东亭问曰：“德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物为名。方今宰牧华夏，处杀戮之职，与本操将不乖乎？”殷答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孔丘居司寇之任，未为不仁。”

文学　第四

　　1．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2．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我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3．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着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4．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早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5．锺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6．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

　　7．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

　　8．王辅嗣弱冠诣裴徽，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何邪？”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

　　9．傅嘏善言虚胜，荀粲谈尚玄远，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裴冀州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皆得，彼此俱畅。

　　10．何宴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不复得作声，但应诺诺，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

　　11．中朝时，有怀道之流，有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小极，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少恶，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问。”

　　12．裴成公作《崇有论》，时人攻难之，莫能折。唯王夷甫来，如小屈。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

　　13．诸葛宏年少不肯学问。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王叹曰：“卿天才卓出，若复小加研寻，一无所愧。”宏后看《庄》、《老》，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

　　14．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

　　15．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

　　16．客问乐令“旨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

　　17．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妙析奇致，大畅玄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有俊才，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18．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19．裴散骑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坐，挑与裴谈。子玄才甚丰赡，始数交，未快；郭陈张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四坐咨嗟称快，王亦以为奇，谓语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

　　20．卫玠始度江，见王大将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昔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

　　21．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三理而已，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

　　22．殷中军为庾公长史，下都，王丞相为之集，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

　　23．殷中军见佛经，云：“理亦应在阿堵上。”

　　24．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为论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

　　25．褚季野语孙安国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故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

　　26．刘真长与殷渊源谈，刘理如小屈，殷曰：“恶，卿不欲作将善云梯仰攻。”

　　27．殷中军云：“康伯未得我牙后慧。”

　　28．谢镇西少时，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为谢标榜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29．宣武集诸名胜讲《易》，日说一卦。简文欲听，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

　　30．有北来道人好才理，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讲《小品》。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析，辞气俱爽。此道人每辄摧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向来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焉能逆风？”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

　　31．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牛鼻，人当穿卿颊！”

　　32．《庄子·逍遥篇》，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

　　33．殷中军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

　　34．殷中军虽思虑通长，然于《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若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

　　35．支道林造《即色论》，论成，示王中郎，中郎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

　　36．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

　　37．三乘佛家滞义，支道林分判，使三乘炳然。诸人在下坐听，皆云可通。支下坐，自共说，正当得两，入三便乱。今义弟子虽传，犹不尽得。

　　38．许掾年少时，人以比王苟子，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林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

　　39．林道人诣谢公，东阳时始总角，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

　　40．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支为法师，许为都讲。支通一义，四坐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抃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

　　41．谢车骑在安西艰中，林道人往就语，将夕乃退。有人道上见者，问云：“公何处来？”答云：“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来。”

　　42．支道林初从东出，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精理，并撰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王叙致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王大惭而退。

　　43．殷中军读《小品》，下二百签，皆是精微，世之幽滞。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今《小品》犹存。

　　44．佛经以为祛练神明，则圣人可致。简文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极不？然陶练之功，尚不可诬。”

　　45．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后精渐归支，意甚不忿，遂遁迹剡下。遣弟子出都，语使过会稽。于时支公正讲《小品》。开戒弟子：“道林讲，比汝至，当在某品中。”因示语攻难数十番，云：“旧此中不可复通。”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

　　46．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泄水著地，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一时绝叹，以为名通。

　　47．康僧渊初过江，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乞索以自营。忽往殷渊源许，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遂及义理，语言辞旨，曾无愧色，领略祖举，一往参诣。由是知之。

　　48．殷、谢诸人共集。谢因问殷：“眼往属万形，万形来入眼不？”

　　49．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矢秽？”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50．殷中军被废东阳，始看佛经。初视《维摩诘》，疑《般若波罗密》太多；后见《小品》，恨此语少。

　　51．支道林、殷渊源俱在相王许。相王谓二人：“可试一交言。而《才性》殆是渊源崤、函之固，君其慎焉！”支初作，改辄远之；数四交，不觉入其玄中。相王抚肩笑曰：“此自是其胜场，安可争锋！”

　　52．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53．张凭举孝廉，出都，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涤料事，处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张欲自发无端。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传教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为理窟。”即用为太常博士。

　　54．汰法师云：“‘六通’、‘三明’同归，正异名耳。”

　　55．支道林、许、谢盛德，共集王家，谢顾诸人曰：“今日可谓彦会，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鱼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粗难，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故复自佳耳。”

　　56．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粗说己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抚掌而笑，称美良久。

　　57．僧意在瓦官寺中，王苟子来，与共语，便使其唱理。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邪？”王曰：“如筹算，虽无情，运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

　　58．司马太傅问谢车骑：“惠子其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玄？”谢曰：“故当是其妙处不传。”

　　59．殷中军被废，徙东阳，大读佛经，皆精解。唯至“事数”处不解。遇见一道人，问所谶，便释然。

　　60．殷仲堪精核玄论，人谓莫不研究。殷乃叹曰：“使我解《四本》，谈不翅尔。”

　　61．殷荆州曾问远公：“《易》以何为体？”答曰：“《易》以感为体。”殷曰：“铜山西崩，灵钟东应，便是《易》耶？”远公笑而不答。

　　62．羊孚弟娶王永言女，及王家见婿，孚送弟俱往。时永言父东阳尚在，殷仲堪是东阳女婿，亦在坐。孚雅善理义，乃与仲堪道《齐物》，殷难之。羊云：“君四番后当得见同。”殷笑曰：“乃可得尽，何必相同。”乃至四番后一通。殷咨嗟曰：“仆便无以相异。”叹为新拔者久之。

　　63．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间强。”

　　64．提婆初至，为东亭第讲《阿毗昙》。始发讲，坐裁半，僧弥便云：“都已晓。”即于坐分数四有意道人，更就余屋自讲。提婆讲竟，东亭问法冈道人曰：“弟子都未解，阿弥那得已解？所得云何？”曰：“大略全是，故当小未精核耳。”

　　65．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每相攻难。年余后但一两番，桓自叹才思转退，殷云：“此乃是君转解。”

　　66．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67．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68．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时人互有讥訾，思意不惬。后示张公，张曰：“此二京可三。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衽赞述焉。

　　69．刘伶著《酒德颂》，意气所寄。

　　70．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将让河南尹，请潘岳为表。潘云：“可作耳，要当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位二百许语，潘直取错综，便成名笔。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71．夏侯湛作《周诗》成，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潘因此遂作《家风诗》。

　　72．孙子荆除妇服，作诗以示王武子。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

　　73．太叔广甚辩给，而挚仲治长于翰墨，俱为列卿。每至公坐，广谈，仲治不能对；退，着笔难广，广又不能答。

　　74．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亦有辩讷之异。扬州口谈至剧，太常辄云：“汝更思吾论。”

　　75．庾子嵩作《意赋》成，从子文康见，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76．郭景纯诗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阮孚云：“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

　　77．庾阐始作《扬都赋》，道温、庾云：“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庾公闻赋成，求看，兼赠贶之。阐更改“望”为“俊”，以“亮”为“润”云。

　　78．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曰：“见此张缓。”于时以为名赏。

　　79．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

　　80．习凿齿史才不常，宣武甚器之，未三十，便用为荆州治中。凿齿谢笺亦云：“不遇明公，荆州老从事耳！”后至都见简文，返命，宣武问：“见相王何如？”答云：“一生不曾见此人。”从此忤旨，出为衡阳郡，性理遂错。于病中犹作《汉晋春秋》，品评卓逸。

　　81．孙兴公云：“《三都》、《二京》，五经鼓吹。”

　　82．谢太傅问主簿陆退：“张凭何以作母诔，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德，表于事行；妇人之美，非诔不显。”

　　83．王敬仁年十三作《贤人论》，长史送示真长，真长答云：“见敬仁所作论，便足参微言。”

　　84．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

　　85．简文称许掾云：“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

　　86．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然每至佳句，辄云：“应是我辈语。”

　　87．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

　　88．袁虎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咏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

　　89．孙兴公云：“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

　　90．裴郎作《语林》，始出，大为远近所传。时流年少，无不传写，各有一通。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甚有才情。

　　91．谢万作八贤论，与孙兴公往反，小有利钝。谢后出以示顾君齐，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

　　92．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时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云：“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93．孙兴公道：“曹辅佐才如白地明光锦，裁为负版绔，非无文采，酷无裁制。”

　　94．袁彦伯作《名士传》成，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狯耳，彦伯遂以著书。”

　　95．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桓令人窃取其白事，东亭即于阁下另作，无复向一字。

　　96．桓宣武北征，袁虎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

　　97．袁宏始作《东征赋》，都不道陶公。胡奴诱之狭室中，临以白刃，曰：“先公勋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

　　98．或问顾长康：“君《筝赋》何如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

　　99．殷仲文天才宏赡，而读书不甚广博，亮叹曰：“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袁豹，才不减班固。”

　　100．羊孚作《雪赞》云：“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桓胤遂以书扇。

　　101．王孝伯在京，行散至其弟王睹户前，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孝伯咏“‘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此句为佳。”

　　102．桓玄尝登江陵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因吟啸良久，随而下笔。一坐之间，诔以之成。

　　103．桓玄初并西夏，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并入。玄在听事上，版至，即答版后，皆粲然成章，不相揉杂。

　　104．桓玄下都，羊孚时为兖州别驾，从京来诣门，笺曰：“自顷世故睽离，心事沦蕴。明公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桓见笺，驰唤前，云：“子道，子道，来何迟！”即用为记室参军。孟昶为刘牢之主簿，诣门谢，见云：“羊侯，羊侯，百口赖卿。”

方正　第五

　　1．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2．南阳宗世林，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疏，位不配德。文帝兄弟每造其门，皆独拜床下。其见礼如此。

　　3．魏文帝受禅，陈群有戚容。帝问曰：“朕应天受命，卿何以不乐？”群曰：“臣与华歆服膺先朝，今虽欣圣化，犹义形于色。”

　　4．郭淮作关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当并诛，使者徵摄甚急。淮使戎装，克日当发。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身首之急。既至，淮与宣帝书曰：“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

　　5．诸葛亮之次渭滨，关中震动。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乃遣辛毗为军司马。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亮设诱谲万方，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之，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6．夏侯玄既被桎梏，时锺毓为廷尉，锺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考掠初无一言，临刑东市，颜色不异。

　　7．夏侯泰初与广陵陈本善，本与玄在本母前宴饮，本弟骞行还，径入，至堂户。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杂。”

　　8．高贵乡公薨，内外喧哗。司马文王问侍中陈泰曰：“何以静之？”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可复下此不？”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

　　9．和峤为武帝所亲重，语峤曰：“东宫顷似更成进，卿试往看。”还，问何如。答曰：“皇太子圣质如初。”

　　10．诸葛靓后入晋，除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雠，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11．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爵之。”峤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12．杜预之荆州，顿七里桥，朝士悉祖。预少贱，好豪侠，不为物所许。杨济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须臾，和长舆来，问：“杨右卫何在？”客曰：“向来，不坐而去。”长舆曰：“必大夏门下盘马。”往大夏门，果大阅骑，长舆抱内车，共载归，坐如初。

　　13．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悉至，皆在连榻坐，时亦有裴叔则。羊稚舒后至，曰：“杜元凯乃复连榻坐客！”不坐便去。杜请裴追之，羊去数里住马，既而俱还杜许。

　　14．晋武帝时，荀勖为中书监，和峤为令。故事，监、令由来共车。峤性雅正常疾勖谄谀。后公车来，峤便登，正向前坐，不复容勖。勖方更觅车，然后得去。监、令各给车，自此始。

　　15．山公大儿着短帢，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时论乃云胜山公。

　　16．向雄为河内主簿，有公事不及雄，而太守刘准横怒，遂与杖遣之。雄后为黄门郎，刘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雄不得已，诣刘，再拜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

　　17．齐王冏为大司马，辅政，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冏设宰会，召葛旟董艾等共论时宜。旟等白冏：“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绍虽官卑，职备常伯。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业。今逼高命，不敢苟辞，当释冠冕，袭私服，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18．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19．羊忱性甚贞烈，赵王伦为相国，忱为太傅长史，乃版以参相国军事。使者卒至，忱深惧豫祸，不暇被马，于是帖骑而避。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发，使者不敢进，遂得免。

　　20．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庾卿之不置。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21．阮宣子伐社树，有人止之，宣子曰：“社而为树，伐树则社亡，树而为社，伐树则社移矣。”

　　22．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23．元皇帝既登阼，以郑后之宠，欲舍明帝而立简文。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且明帝以聪明英断，益宜为储副。”周、王诸公并苦争肯切，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帝旨。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遣传诏，遏使就东厢。周侯未悟，即却略下阶。丞相披拨传诏，径至御床前，曰：“不审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由此皇储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今始知不如也！”

　　24．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结援吴人，请婚陆太尉。对曰：“培塿无松柏，薰莸不同器。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之始。”

　　25．诸葛恢大女儿适太尉庾亮儿，次女适徐州刺史羊忱儿。亮子被苏峻害，改适江虨。恢儿娶邓攸女。于时谢尚书求其小女婚，恢乃云：“羊、邓是世婚，江家我顾伊，庾家伊顾我，不能复与谢裒儿婚。”及恢亡，遂婚。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犹有恢之遗法：威仪端详，容服光整。王叹曰：“我在遣女裁得尔耳！”

　　26．周叔治作晋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治恚之曰：“斯人乃妇女，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奴好自爱。”

　　27．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明旦，报仲智，仲智狼狈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之，刁为辟易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迳便出。

　　28．王含作庐江郡，贪浊狼藉。王敦护其兄，故于众坐称：“家兄在郡定佳，庐江人士咸称之！”时何充为敦主簿，在坐，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旁人为之反侧，充晏然，神意自若。

　　29．顾孟著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

　　30．明帝在西堂，会诸公饮酒，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周伯仁为仆射，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帝大怒，还内，作手诏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因欲杀之。后数日，诏出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罪不足至此。”

　　31．王大将军当下，时咸谓无缘尔。伯仁曰：“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处仲狼抗刚愎，王平子何在？”

　　32．王敦既下，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所说。温尝为东宫率，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

　　33．王大将军既反，至石头，周伯仁往见之。谓周曰：“卿何以相负？”对曰：“公戎车犯正，下官忝率六军，而王师不振，以此负公。”

　　34．苏峻既至石头，百僚奔散，唯侍中锺雅独在帝侧。或谓锺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邪？”锺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

　　35．庾公临去，顾语锺后事，深以相委。锺曰：“栋折榱崩，谁之责邪？”庾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卿当期克复之效耳！”锺曰：“想阁下不愧荀林父耳。”

　　36．苏峻时，孔群在横塘，为匡术所逼。王丞相保存术，因众坐戏语，令术劝群酒，以释横塘之憾。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其眼。”

　　37．苏子高事平，王、庾诸公欲用孔廷尉为丹阳。乱离之后，百姓凋弊。孔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临御床，并蒙眷识，共奉遗诏。孔坦疏贱，不在顾命之列。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今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耳！”于是拂衣而去，诸公亦止。

　　38．孔车骑与中丞共行，在御道逢匡术，宾从甚盛。因往与车骑共语。中丞初不视，直云：“鹰化为鸠，众鸟犹恶其眼。”术大怒，便欲刃之。车骑下车，抱术曰：“族弟发狂，卿为我宥之！”始得全首领。

　　39．梅颐尝有惠于陶公，后为豫章太守，有事，王丞相遣收之。侃曰：“天子富于春秋，万机自诸侯出，王公既得录，陶公何为不可放！”乃遣人于江口夺之。颐见陶公，拜，陶公止之。颐曰：“梅仲真膝，明日岂可复屈邪？”

　　40．王丞相作女伎，施设床席。蔡公先在坐，不说而去，王亦不留。

　　41．何次道、庾季坚二人并为元辅。成帝初崩，于时嗣君未定。何欲立嗣子，庾及朝议以外寇方强，嗣子冲幼，乃立康帝。康帝登阼，会群臣，谓何曰：“朕今所以承大业，为谁之议？”何答曰：“陛下龙飞，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于时用微臣之议，今不睹盛明之世。”帝有惭色。

　　42．江仆射年少，王丞相呼与共棋。王手尝不如两道许，而欲敌道戏，试以观之。江不即下。王曰：“君何以不行？”江曰：“恐不得尔。”傍有客曰：“此年少戏乃不恶。”王徐举首曰：“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

　　43．孔君平疾笃，庾司空为会稽，省之，相问讯甚至，为之流涕。庾既下床，孔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庾闻，回谢之，请其话言。

　　44．桓大司马诣刘尹，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桓甚有恨容。

　　45．后来年少，多有道深公者。深公谓曰：“黄吻年少，勿为评论宿士。昔尝与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

　　46．王中郎年少时，江虨为仆射，领选，欲拟之为尚书郎。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尚书郎正用第二人，何得拟我！”江闻而止。

　　47．王述转尚书令，事行便拜。文度曰：“故应让杜许。”蓝田云：“汝谓我堪此不？”文度曰：“何为不堪，但克让是美事，恐不可阙。”蓝田慨然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如我。”

　　48．孙兴公作《庾公诔》，文多托寄之辞。既成，示庾道恩，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

　　49．王长史求东阳，抚军不用。后疾笃，临终，抚军哀叹曰：“吾将负仲祖于此，命用之。”长史曰：“人言会稽王痴，真痴。”

　　50．刘简作桓宣武别驾，后为东曹参军，颇以刚直见疏。尝听讯，简都无言。宣武问：“刘东曹何以不下意？”答曰：“会不能用。”宣武亦无怪色。

　　51．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元：“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

　　52．王修龄尝在东山甚贫乏。陶胡奴为乌程令，送一船米遗之，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

　　53．阮光禄赴山陵，至都，不往殷、刘许，过事便还。诸人相与追之。阮亦知时流必当逐己，乃遄疾而去，至方山不相及。刘尹时为会稽，乃叹曰：“我入，当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复近思旷傍。伊便能捉杖打人，不易。”

　　54．王、刘与桓公共至覆舟山看。酒酣后，刘牵脚加桓公颈，桓公甚不堪，举手拨去。既还，王长史语刘曰：“伊讵可以形色加人不？”

　　55．桓公问桓子野：“谢安石料万石必败，何以不谏？”子野答曰：“故当出于难犯耳。”桓作色曰：“万石挠弱凡才，有何严颜难犯！”

　　56．罗君章曾在人家，主人令与坐上客共语，答曰：“相识已多，不烦复尔。”

　　57．韩康伯病，拄杖前庭消摇。见诸谢皆富贵，轰隐交路，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

　　58．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既还，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着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那可嫁女与之！”文度还报温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后桓女遂嫁文度儿。

　　59．王子敬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

　　60．谢公闻羊绥佳，致意令来，终不肯诣。后绥为太学博士，因事见谢公，公即取以为主簿。

　　61．王右军与谢公诣阮公，至门，语谢：“故当共推主人。”谢曰：“推人正自难。”

　　62．太极殿始成，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谢送版，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云：“可掷着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诸人，亦自为也。”王曰：“魏祚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

　　63．王恭欲请江庐奴为长史，晨往诣江，江犹在帐中。王坐，不敢即言。良久乃得及。江不应，直唤人取酒，自饮一碗，又不与王。王且笑且言：“那得独饮？”江曰：“卿亦复须邪？”更使酌与王。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未出户，江叹曰：“人自量，固为难！”

　　64．孝武问王爽：“卿何如卿兄？”王答曰：“风流秀出，臣不如恭，忠孝亦何可以假人！”

　　65．王爽与司马太傅饮酒，太傅醉，呼王为“小子”。王曰：“亡祖长史，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俪二宫。何小子之有？”

　　66．张玄与王建武先不相识，后遇于范豫章许，范令二人共语。张因正坐敛衽，王孰视良久，不对。张大失望，便去，范苦譬留之，遂不肯住。范是王之舅，乃让王曰：“张玄，吴士之秀，亦见遇于时，而使至于此，深不可解。”王笑曰：“张祖希若欲相识，自应见诣。”范驰报张，张便束带造之。遂举觞对语，宾主无愧色。

雅量　第六

　　1．豫章太守顾劭，是雍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

　　2．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3．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4．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5．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6．王戎为侍中，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戎虽不受，厚报其书。

　　7．裴叔则被收，神气无变，举止自若。求纸笔作书，书成，救者多，乃得免。后位仪同三司。

　　8．王夷甫尝属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

　　9．裴遐在周馥所，馥设主人。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遐正戏，不时为饮，司马恚，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故耳。”

　　10．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堕几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11．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景声恶欲取之，卒不能回。乃故诣王，肆言极骂，要王答己，欲以分谤。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

　　12．王夷甫长裴公四岁，不与相知。时共集一处，皆当时名士，谓王曰：“裴令令望何足计！”王便卿裴，裴曰：“自可全君雅志。”

　　13．有往来者云：“庾公有东下意。”或谓王公：“可潜稍严，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何所稍严。”

　　14．王丞相主簿欲检校帐下，公语主簿：“欲与主簿周旋，无为知人几案闲事。”

　　15．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16．许侍中、顾司空俱作丞相从事，尔时已被遇，游宴集聚，略无不同。尝夜至丞相许戏，二人欢极，丞相便命使入己帐眠。顾至晓回转，不得快孰。许上床便咍台大鼾。丞相顾诸客曰：“此中亦难得眠处。”

　　17．庾太尉风仪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之，此儿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或云：“见阿恭，知元规非假。”

　　18．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名字已显而位微，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船，送故吏数人投钱唐亭住。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吏云：“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令于是大遽，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19．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20．过江初，拜官，舆饰供馔。羊曼拜丹阳尹，客来早者，并得佳设，日晏渐罄，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问贵贱。羊固拜临海，竟日皆美供，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

　　21．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22．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

　　23．庾太尉与苏峻战，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射，误中舵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那可使着贼！”众乃安。

　　24．庾小征西尝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俄顷，翼归，策良马，盛舆卫。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

　　25．宣武与简文、太宰共载，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卤簿中惊扰，太宰惶怖，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宣武语人曰：“朝廷间故复有此贤。”

　　26．王劭、王薈共诣宣武，正值收庾希家。薈不自安，逡巡欲去；劭坚坐不动，待收信还，得不定，乃出。论者以劭为优。

　　27．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朝臣，条牒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

　　28．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29．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30．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日旰未得前。王便欲去，谢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

　　31．支道林还东，时贤并送于征虏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谢万石后来，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谢冠帻倾脱，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其后，二人俱不介意。

　　32．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饷米千斛，修书累纸，意寄殷勤。道安答，直云：“损米。”愈觉有待之为烦。

　　33．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相遇破冈。既当远别，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遂信宿中涂，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在心未尽，谓同舟曰：“谢奉故是奇士。”

　　34．戴公从东出，谢太傅往看之。谢本轻戴，见，但与论琴书，戴既无吝色，而谈琴书愈妙。谢悠然知其量。

　　35．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36．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37．苻坚游魂近境，谢太傅谓子敬曰：“可将当轴，了其此处。”

　　38．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谢曰：“可尔。”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何敢讠寿张！”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僧弥殊不肃省，乃侵陵上国也。”

　　39．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有美誉，公甚欲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

　　40．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41．殷荆州有所识，作赋，是束皙慢戏之流。殷甚以为有才，语王恭：“适见新文，甚可观。”便于手巾函中出之。王读，殷笑之不自胜；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恶，但以如意帖之而已。殷怅然自失。

　　42．羊绥第二子孚，少有俊才，与谢益寿相好。尝早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说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羊义不住，直云：“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二王是孝伯两弟。

识鉴　第七

　　1．曹公少时见乔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2．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3．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而嘏终不许。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二贤若穆，则国之休。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能合虚誉，诚可谓利口覆国之人。何晏、邓飏有为而躁，博而寡要，外好利而内无关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耳，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4．晋宣武讲武于宣武场，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遘祸难。于是寇盗处处蚁合，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公暗与道合。”

　　5．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论，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夷甫时总角，姿才秀异，叙致既快，事加有理，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6．潘阳仲见王敦小时，谓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7．石勒不知书，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

　　8．卫玠年五岁，神衿可爱。祖太保曰：“此儿有异，顾我老，不见其大耳！”

　　9．刘越石云：“华彦夏识能不足，强果有余。”

　　10．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见机。

　　11．诸葛道明初过江左，自名道明，名亚王、庾之下。先为临沂令，丞相谓曰：“明府当为黑头公。”

　　12．王子平素不知眉子，曰：“志大其量，终当死坞壁间。”

　　13．王大将军始下，杨朗苦谏不从，遂为王致力。乘“中鸣云露车”迳前，曰：“听下官鼓音，一进而捷。”王先把其手曰：“事克，当相用为荆州。”既而忘之。以为南郡。王败后，明帝收朗，欲杀之。帝寻崩，得免。后兼三公，署数十人为官属。此诸人当时并无名，后皆被知遇。于时称其知人。

　　14．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

　　15．王大将军既亡，王应欲投世儒，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厄，必兴愍恻。荆州守文，岂能作意表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沈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16．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已知名。褚太傅有知人鉴，罢豫章，还过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今在此不？”庾曰：“卿自求之。”褚眄睐良久，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是乎？”庾大笑曰：“然。”于时既叹褚之默识，又欣嘉之见赏。

　　17．戴安道年十余岁，在瓦官寺画。王长史见之，曰：“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

　　18．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俱至丹阳墓所省殷扬州，殊有确然之志。既反，王、谢相谓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深为忧叹。刘曰：“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

　　19．小庾临终，自表以子园客为代。朝廷虑其不从命，未知所遣，乃共议用桓温。刘尹曰：“使伊去，必能克定西楚，然恐不可复制。”

　　20．桓公将伐蜀，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承藉累叶，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不必得，则不为。”

　　21．谢公在东山畜妓，简文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22．郗超与谢玄不善。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视淮阴矣。于时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元功既举，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23．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玄北征后，巷议疑其不振。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以事君亲故发，不得复云为名！”

　　24．褚期生少时，谢公甚知之，恒云：“褚期生若不佳者，仆不复相士。”

　　25．郗超与傅瑗周旋。瑗见其二子，并总发，超观之良久，谓瑗曰：“小者才名皆胜，然保卿家者，终当在兄。”即傅亮兄弟也。

　　26．王恭随父在会稽，王大自都来拜墓，恭暂往墓下看之。为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爱好。”果如其言。

　　27．车胤父作南平郡功曹，太守王胡之避司马无忌之难，置郡于酆阴。是时胤十余岁，胡之每出，尝于篱中见而异焉。谓胤父曰：“此儿当致高名。”后游集，恒命之。胤长，又为桓宣武所知。清通于多士之世，官至选曹尚书。

　　28．王忱死，西镇未定，朝贵人人有望。时殷仲堪在门下，虽局机要，资名轻小，人情未以方岳相许。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咸云：“非。”王自计才地，必应任己。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徵。”

赏誉　第八

　　1．陈仲举尝叹曰：“若周子居者，真治国者器。譬诸宝剑，则世之干将。”

　　2．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

　　3．谢子微见许子将兄弟，曰：“平舆之渊，有二龙焉。”见许子政弱冠之时，叹曰：“若许子政者，有干国之器。正色忠謇，则陈仲举之匹；伐恶退不肖，范孟博之风。”

　　4．公孙度目邴原：“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5．锺士季目王安丰：“阿戎了了解人意。”谓裴公之谈，经日不竭。吏部郎阙，文帝问其人于锺会，会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皆其选也”于是用裴。

　　6．王濬冲、裴叔则二人，总角诣锺士季，须臾去后，客问锺曰：“向二童何如？”锺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后二十年，此二贤当为吏部尚书，冀尔时天下无滞才。”

　　7．谚曰：“后来领袖有裴秀。”

　　8．裴令公目夏侯太初：“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一曰：“如入宗庙，琅琅但见礼乐器。见锺士季，如观武库，但睹矛戟。见傅兰硕，江廧靡所不有。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

　　9．羊公还洛，郭奕为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见，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郭太业！”复往羊许，小悉还，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矣！”羊既去，郭送之弥日，一举数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复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颜子！”

　　10．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11．羊长和父繇与太傅祜同堂相善，仕至车骑掾。早卒。长和兄弟五人，幼孤。祜来哭，见长和哀容举止，宛若成人，乃叹曰：“从兄不亡矣！”

　　12．山公举阮咸为吏部郎，目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

　　13．王戎目阮文业：“清伦有鉴识，汉元以来未有此人。”

　　14．武元夏目裴、王曰：“戎尚约，揩清通。”

　　15．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16．王戎云：“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17．王汝南既除生服，遂停墓所。兄子济每来拜墓，略不过叔，叔亦不候。济脱时过，止寒温而已。后聊试问近事，答对甚有音辞，出济意外，济极惋愕；仍与语，转造精微。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懔然，心形俱肃。遂留共语，弥日累夜。济虽俊爽，自视缺然，乃喟然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曰：“亦好尔。”济又使骑难乘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萦，名骑无以过之。济益叹其难测，非复一事。既还，浑问济：“何以暂行累日？”济曰：“始得一叔。”浑问其故，济具叹述如此。浑曰：“何如我？”济曰：“济以上人。”武帝每见济，辄以湛调之，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答。既而得叔，后武帝又问如前，济曰：“臣叔不痴。”称其实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以上。”于是显名，年二十八始宦。

　　18．裴仆射，时人谓为“言谈之林薮”。

　　19．张华见褚陶，语陆平原曰：“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南之宝已尽，不意复见诸生。”陆曰：“公未睹不鸣不跃者耳！”

　　20．有问秀才：“吴旧姓如何？”答曰：“吴府君圣王之老成，明时之俊乂。朱永长理物之至德，清选之高望。严仲弼九皋之鸣鹤，空谷之白驹。顾彦先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龙章。张威伯岁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陆士衡、士龙鸿鹄之裴回，悬鼓之待槌。凡此诸君：以洪笔为鉏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默为稼穑，以义理为丰年。以谈论为英华，以忠恕为珍宝。著文章为锦绣，蕴五经为缯帛。坐谦虚为席荐，张义让为帷幕。行仁义为室宇，修道德为广宅。”

　　21．人问王夷甫：“山巨源义理何如？是谁辈？”王曰：“此人初不肯以谈自居，然不读《老》、《庄》，时闻其咏，往往与其旨合。”

　　22．洛中雅雅有三嘏：刘粹字纯嘏，宏字终嘏，漠字冲嘏，是亲兄弟，王安丰甥，并是王安丰女婿。宏，真长祖也。洛中铮铮冯惠卿，名荪，是播子。荪与邢乔俱司徒李胤外孙，及胤子顺并知名。时称“冯才清，李才明，纯粹邢。”

　　23．卫伯玉为尚书令，见乐广与中朝名士谈议，奇之曰：“自昔诸人没已来，常恐微言将绝。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命子弟造之，曰：“此人，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睹青天。”

　　24．王太尉曰。“见裴令公精明朗然，笼盖人上，非凡识也。若死而可作，当与之同归。”或云王戎语。

　　25．王夷甫自叹：“我与乐令谈，未尝不觉我言为烦。”

　　26．郭子玄有俊才，能言老庄，庾敳尝称之，每曰：“郭子玄何必减庾子嵩！”

　　27．王平子目太尉：“阿兄形似道，而神锋太俊。”太尉答曰：“诚不如卿落落穆穆。”

　　28．太傅府有三才：刘庆孙长才，潘阳仲大才，裴景声清才。

　　29．林下诸贤，各有俊才子：藉子浑，器量弘旷；康子绍，清远雅正；涛子简，疏通高素；咸子瞻，虚夷有远志，瞻弟孚，爽朗多所遗；秀子纯、悌，并令淑有清流；戎子万子，有大成之风，苗而不秀；唯伶子无闻。凡此诸子，唯瞻为冠，绍、简亦见重当世。

　　30．庾子躬有废疾，甚知名，家在城西，号曰：“城西公府。”

　　31．王夷甫语乐令：“名士无多人，故当容平子知。”

　　32．王太尉云：“郭子玄语议如悬河写水，注而不竭。”

　　33．司马太傅府多名士，一时俊异。庾文康云：“见子嵩在其中，常自神王。”

　　34．太傅东海王镇许昌，以王安期为记事参军，雅相知重。敕世子毗曰：“夫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闲习礼度，不如式瞻仪形；讽味遗言，不如亲承音旨。王参军人伦之表，汝其师之。”或曰：“王、赵、邓三参军，人伦之表，汝其师之。”谓安期、邓伯道、赵穆也。袁宏作名士传，直云王参军。或云赵家先犹有此本。

　　35．庾太尉少为王眉子所知，庾过江，叹王曰：“庇其宇下，使人忘寒暑。”

　　36．谢幼舆曰：“友人王眉子清通简畅，嵇延祖弘雅劭长，董仲道卓荦有致度。”

　　37．王公目太尉：“岩岩清峙，壁立千仞。”

　　38．庾太尉在洛下，问讯中郎，中郎留之云：“诸人当来。”寻温元甫、刘王乔、裴叔则俱至，酬酢终日。庾公犹忆刘、裴之才俊，元甫之清中。

　　39．蔡司徒在洛，见陆机兄弟在参佐廨中，三间瓦屋，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衡长七尺余，声作锺声，言多慷慨。

　　40．王长史是庾子躬之外孙，丞相目子躬云：“入理泓然，我已上人。”

　　41．庾太尉目庾中郎：“家从谈谈之许。”

　　42．庾公目中郎：“神气融散，差如得上。”

　　43．刘琨称祖车骑为朗诣，曰：“少为王敦所叹。”

　　44．时人目庾中郎：“善于托大，长于自藏。”

　　45．王平子迈世有俊才，少所推服。每闻卫玠言，辄叹息绝倒。

　　46．王大将军与元皇《表》云：“舒风概简正，允作雅人，自多于邃，最是臣少所知拔。中间夷甫、澄见语：‘卿知处明、茂弘。茂弘已有令名，真副卿清论；处明亲疏无知之者。吾常以卿言为意，殊未有得，恐已悔之？’臣慨然曰：‘君以此试。顷来始乃有称者。’言常人正自患知之使过，不知使负实。”

　　47．周侯于荆州败绩，还，未得用。王丞相与人书曰：“雅流宏器，何可得遗？”

　　48．时人欲题目高坐而未能，桓廷尉以问周侯，周侯曰：“可谓卓朗。”桓公曰：“精神渊著。”

　　49．王大将军称其儿云：“其神候似欲可。”

　　50．卞令目叔向：“朗朗如百间屋。”

　　51．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当复绝倒。”

　　52．王平子与人书，称其儿“风气日上，足散人怀”。

　　53．胡毋彦国吐佳言如屑，后进领袖。

　　54．王丞相云：“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岩岩，卞望之峰距。”

　　55．大将军语右军：“汝是我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

　　56．世目周侯“嶷如断山”。

　　57．王丞相召祖约夜语，至晓不眠。明旦有客，公头鬓未理，亦小倦。客曰：“公昨如是，似失眠。”公曰：“昨与士少语，遂使人忘疲。”

　　58．王大将军与丞相书，称杨朗曰：“世彦识器理政，才隐明断。既为国器，且是杨侯淮之子。位望殊为陵迟，卿亦足与之处。”

　　59．何次道往丞相许，丞相以麈尾指坐，呼何共坐曰：“来，来，此是君坐。”

　　60．丞相治扬州廨舍，按行而言曰：“我正为次道治此尔！”何少为王公所重，故屡发此叹。

　　61．王丞相拜司徒而叹曰：“刘王乔若过江，我不独拜公。”

　　62．王蓝田为人晚成，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子，辟为掾。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主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63．世目杨朗：“沈审经断。”蔡司徒云：“若使中朝不乱，杨氏作公方未已。”谢公云：“朗是大才。”

　　64．刘万安，即道真从子，庾公所谓“灼然玉举”。又云：“千人亦见，百人亦见。”

　　65．庾公为护军，属桓廷尉觅一佳吏，乃经年。桓后遇见徐宁而知之，遂致于庾公，曰：“人所应有，其不必有；人所应无，己不必无，真海岱清士。”

　　66．桓茂伦云：“褚季野皮里阳秋。”谓其裁中也。

　　67．何次道尝送东人，瞻望见贾宁在后轮中，曰：“此人不死，终为诸侯上客。”

　　68．杜弘治墓崩，哀容不称。庾公顾谓诸客曰：“弘治至羸，不可以致哀。”又曰：“弘治哭不可哀。”

　　69．世称“庾文康为丰年玉，稚恭为荒年谷。”庾家论云是文康称“恭为荒年谷，庾长仁为丰年玉。”

　　70．世目“杜弘治标鲜，季野穆少。”

　　71．有人目杜弘治“标鲜清令，盛德之风，可乐咏也。”

　　72．庾公云：“逸少国举。”故庾倪为碑文云：“拔萃国举。”

　　73．庾稚恭与桓温书称：“刘道生日夕在事，大小殊快。义怀通乐，既佳，且足作友，正实良器，推此与君，同济艰不者也。”

　　74．王蓝田拜扬州，主簿请讳，教云：“亡祖、先君，名播海内，远近所知；内讳不出于外。余无所讳。”

　　75．萧中郎，孙丞公妇父。刘尹在抚军坐，时拟为太常。刘尹云：“萧祖周不知便可作三公不？自此以还，无所不堪。”

　　76．谢太傅未冠，始出西，诣王长史，清言良久。去后，苟子问曰：“向客何如尊？”长史曰：“向客亹亹，为来逼人。”

　　77．王右军语刘尹：“故当共推安石。”刘尹曰：“若安石东山志立，当与天下共推之。”

　　78．谢公称蓝田：“掇皮皆真。”

　　79．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80．殷中军道王右军云：“逸少清贵人，吾于之甚至，一时无所后。”

　　81．王仲祖称殷渊源：“非以长胜人，处长亦胜人。”

　　82．王司州与殷中军语，叹云：“己之府奥，早已倾写而见；殷陈势浩汗，众源未可得测。”

　　83．王长史谓林公：“真长可谓金玉满堂。”林公曰：“金玉满堂，复何为简选？”王曰：“非为简选，直致言处自寡耳。”

　　84．王长史道江道群：“人可应有，乃不必有；人可应无，己必无。”

　　85．会稽孔沈、魏顗、虞球、虞存、谢奉并是四族之俊，于时之杰。孙兴公目之曰：“沈为孔家金，顗为魏家玉，虞为长、琳宗，谢为弘道伏。”

　　86．王仲祖、刘真长造殷中军谈，谈竟，俱载去。刘谓王曰：“渊源真可。”王曰：“卿故堕其云雾中。”

　　87．刘尹每称王长史云：“性至通而自然有节。”

　　88．王右军道谢万石“在风林中，为自遒上”，叹林公“器朗神俊”，道祖士少“风领毛骨，恐没世不复见如此人”，道刘真长“标云柯而不扶疏”。

　　89．简文目庾赤玉：“省率治除”，谢仁祖云：“庾赤玉胸中无宿物。”

　　90．庾中军道韩太常曰：“康伯少自标置，居然是出群器；及其发言遣辞，往往有情致。”

　　91．简文道王怀祖：“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

　　92．林公谓王右军云：“长史作数百语，无非德音，如恨不苦。”王曰：“长史自不欲苦物。”

　　93．殷中军与人书，道谢万：“文理转遒，成殊不易。”

　　94．王长史云：“江思悛思怀所通，不翅儒域。”

　　95．许玄度送母，始出都，人问刘尹：“玄度定称所闻不？”刘曰：“才情过于所闻。”

　　96．阮光禄云：“王家有三年少：右军、安期、长豫。”

　　97．谢公道豫章：“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

　　98．王长史叹林公：“寻微之功，不减辅嗣。”

　　99．殷渊源在墓所几十年。于时朝野以拟管、葛，起不起，以卜江左兴亡。

　　100．殷中军道右军：“清鉴贵要”。

　　101．谢太傅为桓公司马。桓诣谢，值谢梳头，遽取衣帻。桓公云：“何烦此。”因下共语至暝。既去，谓左右曰：“颇曾见如此人不？”

　　102．谢公作宣武司马，属门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赵俄而悉用之，曰：“昔安石在东山，缙绅敦逼，恐不豫人事。况今自乡选，反违之邪？”

　　103．桓宣武《表》云：“谢尚神怀挺率，少致民誉。”

　　104．世目谢尚为“令达”。阮遥集云：“清畅似达。”或云：“尚自然令上。”

　　105．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106．简文目敬豫为“朗豫”。

　　107．孙兴公为庾公参军，共游白石山，卫君长在坐。孙曰：“此子神情都不关山水，而能作文。”庾公曰：“卫风韵虽不及卿诸人，倾倒处亦不近。”孙遂沐浴此言。

　　108．王右军目陈玄伯：“垒块有正骨”。

　　109．王长史云：“刘尹知我，胜我自知。”

　　110．王、刘听林公讲，王语刘曰：“向高坐者，故是凶物。”复东听，王又曰“自是钵釪后王、何人也。”

　　111．许玄度言：“《琴赋》所谓‘非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刘尹其人；‘非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简文其人。”

　　112．魏隐兄弟少有学义，总角诣谢奉。奉与语，大说之，曰：“大宗虽衰，魏氏已复有人。”

　　113．简文云：“渊源语不超诣简至，然经纶思寻处，故有局陈。”

　　114．初，法汰北来，未知名，王领军供养之。每与周旋，行来往名胜许，辄与俱。不得汰，便停车不行。因此名遂重。

　　115．王长史与大司马书，道渊源“识致安处，足副时谈。”

　　116．谢公云：“刘尹语审细。”

　　117．桓公语嘉宾：“阿源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行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

　　118．简文语嘉宾：“刘尹语末后亦小异，回复其言，亦乃无过。”

　　119．孙兴公、许玄度共在白楼亭，共商略先往名达。林公既非所关，听讫，云：“二贤故自有才情。”

　　120．王右军道东阳。“我家阿林，章清太出。”

　　121．王长史与刘尹书，道渊源“触事长易。”

　　122．谢中郎云：“王修载乐托之性，出自门风。”

　　123．林公云：“王敬仁是超悟人。”

　　124．刘尹先推谢镇西，谢后雅重刘，曰：“昔尝北面。”

　　125．谢太傅称王修龄曰：“司州可与林泽游。”

　　126．谚曰：“扬州独步王文度，后来出人郗嘉宾。”

　　127．人问王长史江虨兄弟群从。王答曰：“诸江皆复足自生活。”

　　128．谢太傅道安北：“见之乃不使人厌，然出户去，不复使人思。”

　　129．谢公云：“司州造胜遍决。”

　　130．刘尹云：“见何次道饮酒，使人欲倾家酿。”

　　131．谢太傅语真长：“阿龄于此事故欲太厉。”刘曰：“亦名士之高操者。”

　　132．王子猷说：“世目士少为朗，我家亦以为彻朗。”

　　133．谢公云：“长史语甚不多，可谓有令音。”

　　134．谢镇西道敬仁：“文学镞镞，无能不新。”

　　135．刘尹道江道群“不能言而能不言”。

　　136．林公云：“见司州警悟交至，使人不得住，亦终日忘疲。”

　　137．世称“苟子秀出，阿兴清和。”

　　138．简文云：“刘尹茗柯有实理。”

　　139．谢胡儿作著作郎，尝作《王堪传》，不谙堪是何似人，咨谢公。谢公答曰：“世胄亦被遇。堪，烈之子。阮千里姨兄弟，潘安仁中外。安仁诗所谓‘子亲伊姑，我父唯舅’。是许允婿。”

　　140．谢太傅重邓仆射，常言：“天道无知，使伯道无儿。”

　　141．谢公与王右军书曰：“敬和栖托好佳。”

　　142．吴四姓旧目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

　　143．谢公语王孝伯：“君家蓝田，举体无常人事。”

　　144．许掾尝诣简文，尔时风恬月朗，乃共作曲室中语。襟情之咏，偏是许之所长。辞寄清婉，有逾平日。简文虽契素，此遇尤相咨嗟，不觉造膝，共叉手语，达于将旦。既而曰：“玄度才情，故未易多有许。”

　　145．殷允出西，郗超与袁虎书云：“子思求良朋，托好足下，勿以开美求之。”世目袁为“开美”，故子敬诗曰：“袁生开美度。”

　　146．谢车骑问谢公：“真长至峭，何足乃重？”答曰：“是不见耳！阿见子敬，尚使人不能已。”

　　147．谢公领中书监，王东亭有事应同上省。王后至，坐促，王、谢虽不通，太傅犹敛膝容之。王神意闲畅，谢公倾目。还谓刘夫人曰：“向见阿瓜，故自未易有。虽不相关，正是使人不能已已。”

　　148．王子敬语谢公：“公故萧洒。”谢曰：“身不萧洒，君道身最得，身正自调畅。”

　　149．谢车骑初见王文度，曰：“见文度，虽萧洒相遇，其复愔愔竟夕。”

　　150．范豫章谓王荆州：“卿风流俊望，真后来之秀。”王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

　　151．子敬与子猷书，道“兄伯萧索寡会，遇酒则酣畅忘反，乃自可矜。”

　　152．张天锡世雄凉州，以力弱诣京师，虽远方殊类，亦边人之桀也。闻皇京多才，钦羡弥至。犹在渚住，司马著作往诣之。言容鄙陋，无可观听。天锡心甚悔来，以遐外可以自固。王弥有俊才，美誉当时闻，而造焉。既至，天锡见其风神清令，言话如流，陈说古今，无不贯悉。又谙人物氏族，中来皆有证据。天锡讶服。

　　153．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后遇袁悦之间，遂至疑隙。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

　　154．司马太傅为二王目曰：“孝伯亭亭直上，阿大罗罗清疏。”

　　155．王恭有清辞简旨，能叙说而读书少，颇有重出。有人道孝伯常有新意，不觉为烦。

　　156．殷仲堪丧后，桓玄问仲文：“卿家仲堪，定是何似人？”仲文曰：“虽不能休明一世，足以映彻九泉。”

品藻　第九

　　1．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二人，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评之曰：“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仲举遂在“三君”之下，元礼居“八俊”之上。

　　2．庞士元至吴，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有逸足之用，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

　　3．顾劭尝与庞士元宿语，问曰：“闻子名知人，吾与足下孰愈？”曰：“陶冶世俗，与时浮沉，吾不如子；论王霸之余策，览倚仗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长。”劭亦安其言。

　　4．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

　　5．司马文王问武陔：“陈玄伯何如其父司空？”陔曰：“通雅博畅，能以天下声教为己任者，不如也；明练简至，立功立事，过之。”

　　6．正始中，人士比论，以五荀方五陈：荀淑方陈寔，荀靖方陈谌，荀爽方陈纪，荀彧方陈群，荀觊方陈泰。又以八裴方八王：裴徽方王祥，裴楷方王夷甫，裴康方王绥，裴绰方王澄，裴瓒方王敦，裴遐方王导，裴頠方陈王戎，裴邈方王玄。

　　7．冀州刺史杨淮二子乔与髦，俱总角为成器。准与裴頠、乐广友善，遣见之。頠性弘方，爱乔之有高韵，谓淮曰：“乔当及卿，髦小减也。”广性清淳，爱髦之有神检，谓淮曰：“乔自及卿，然髦尤精出。”淮笑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论者评之，以为乔虽高韵，而检不匝；乐言为得。然并为后出之俊。

　　8．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解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

　　9．王夷甫云：“闾丘冲优于满奋、郝隆。此三人并是高才，冲最先达。”

　　10．王夷甫以王东海比乐令，故王中郎作《碑》云：“当时标榜，为乐广之俪。”

　　11．庾中郎与王平子雁行。

　　12．王大将军在西朝时，见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后度江左，不能复尔，王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13．会稽虞（马斐），元皇时与桓宣武同侠，其人有才理胜望。王丞相尝谓（马斐）曰：“孔愉有公才而无公望，丁潭有公望而无公才，兼之者其在卿乎？”（马斐）未达而丧。

　　14．明帝问周伯仁：“卿自谓何如郗鉴？”周曰：“鉴方臣，如有功夫。”复问郗，郗曰：“周觊比臣，有国士门风。”

　　15．王大将军下，庾公问：“闻卿有四友，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阿平故当最劣。”庾曰：“似未肯劣。”庾又问：“何者居其右？”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左右蹑公，公乃止。

　　16．人问王丞相：“周侯何如和峤？”答曰：“长舆嵯峨。”

　　17．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18．王丞相二弟不过江，曰颍、曰敞。时论以颍比邓伯道，敞比温忠武，议郎、祭酒者也。

　　19．明帝问周侯：“论者以卿比郗鉴，云何？”周曰：“陛下不须牵顗比。”

　　20．王丞相云：“顷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亦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此君特秀。”

　　21．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镇西问祎：“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镇西妖冶故也。

　　22．明帝问周伯仁：“卿自谓何如庾元规？”对曰：“萧条方外，亮不如臣；从容廊庙，臣不如亮。”

　　23．王丞相辟王蓝田为掾，庾公问丞相：“蓝田何似？”王曰：“真独简贵，不减父祖，然旷澹处，故当不如尔。”

　　24．卞望之云：“郗公体中有三反，方于事上，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贞，大修计校，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三反。”

　　25．世论温太真是过江第二流之高者。时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温常失色。

　　26．王丞相云：“见谢仁祖，恒令人得上。”与何次道语，唯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

　　27．何次道为宰相，人有讥其信任不得其人。阮思旷慨然曰：“次道自不至此。但布衣超居宰相之位，可恨！唯此一条而已。”

　　28．王右军少时，丞相云：“逸少何缘复减万安邪？”

　　29．郗司空家有伧奴，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何如方回？”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耳，何得便比方回？”刘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30．时人道阮思旷：“骨气不及右军，简秀不如真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渊源，而兼有诸人之美。”

　　31．简文云：“何平叔巧累于理，嵇叔夜俊伤其道。”

　　32．时人共论晋武帝出齐王之与立惠帝，其失孰多？多谓立惠帝为重。桓温曰：“不然，使子继父业，弟承家祀，有何不可？”

　　33．人问殷渊源：“当世王公以卿比裴叔道，云何？”殷曰：“故当以识通暗处。”

　　34．抚军问殷浩：“卿定何如裴逸民？”良久答曰：“故当胜耳。”

　　35．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36．抚军问孙兴公：“刘真长何如？”曰：“清蔚简令。”“王仲祖何如？”曰：“温润恬和。”“桓温何如？”曰：“高爽迈出。”“谢仁祖何如？”曰：“清易令达。”“阮思旷何如？”曰：“弘润通长。”“袁羊何如？”曰：“洮洮清便。”“殷洪远何如？”曰：“远有致思。”“卿自谓何如？”曰：“下官才能所经，悉不如诸贤；至于斟酌时宜，笼罩当世，亦多所不及。然以不才，时复托怀玄胜，远咏《老》、《庄》，萧条高寄，不与时务经怀，自谓此心无所与让也。”

　　37．桓大司马下都，问真长曰：“闻会稽王语奇进，尔邪？”刘曰：“极进，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桓曰：“第一流复是谁？”刘曰：“正是我辈耳！”

　　38．殷侯既废，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39．人问抚军：“殷浩谈竟何如？”答曰：“不能胜人，差可献酬群心。”

　　40．简文云：“谢安南清令不如其弟，学义不及孔岩，居然自胜。”

　　41．未废海西时，王元琳问桓元子：“箕子、比干迹异心同，不审明公孰是孰非？”曰：“仁称不异，宁为管仲。”

　　42．刘丹阳、王长史在瓦官寺集，桓护军亦在坐，共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或问：“杜弘治何如卫虎？”桓答曰：“弘治肤清，卫虎奕奕神令。”王、刘善其言。

　　43．刘尹抚王长史背曰：“阿奴比丞相，但有都长。”

　　44．刘尹、王长史同坐，长史酒酣起舞。刘尹曰：“阿奴今日不复减向子期。”

　　45．桓公问孔西阳：“安石何如仲文？”孔思未对，反问公曰：“何如？”答曰：“安石居然不可陵践其处，故乃胜也。”

　　46．谢公与时贤共赏说，遏、胡儿并在坐，公问李弘度曰：“卿家平阳何如乐令？”于是李潸然流涕曰：“赵王篡逆，乐令亲授玺绶。亡伯雅正，耻处乱朝，遂至仰药，恐难以相比！此自显于事实，非私亲之言。”谢公语胡儿曰：“有识者果不异人意。”

　　47．王修龄问王长史：“我家临川，何如卿家宛陵？”长史未答，修龄曰：“临川誉贵。”长史曰：“宛陵未为不贵。”

　　48．刘尹至王长史许清言，时苟子年十三，倚床边听。既去，问父曰：“刘尹语何如尊？”长史曰：“韶音令辞，不如我，往辄破的，胜我。”

　　49．谢万寿春败后，简文问郗超：“万自可败，那得乃尔失士卒情？”超曰：“伊以率任之性，欲区别智勇。”

　　50．刘尹谓谢仁祖曰：“自吾有四友，门人加亲。”谓许玄度曰：“自吾有由，恶言不及于耳。”二人皆受而不恨。

　　51．世目殷中军：“思纬淹通，比羊叔子。”

　　52．有人问谢安石、王坦之优劣于桓公。桓公停欲言，中悔，曰：“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53．王中郎尝问刘长沙曰：“我何如苟子？”刘答曰：“卿才乃当不胜苟子，然会名处多。”王笑曰：“痴！”

　　54．支道林问孙兴公：“君何如许掾？”孙曰：“高情远致，弟子早已服膺；一吟一咏，许将北面。”

　　55．王右军问许玄度：“卿自言何如安石？”许未答，王因曰：“安石故相为雄，阿万当裂眼争邪？”

　　56．刘尹云：“人言江虨田舍，江乃自田宅屯。”

　　57．谢公云：“金谷中苏绍最胜。”绍是石崇姊夫，苏则孙，愉子也。

　　58．刘尹目庾中郎：“虽言不愔愔似道，突兀差可以拟道。”

　　59．孙承公云：“谢公清于无奕，润于林道。”

　　60．或问林公：“司州何如二谢？”林公曰：“故当攀安提万。”

　　61．孙兴公、许玄度皆一时名流。或重许高情，则鄙孙秽行，或爱孙才藻，而无取于许。

　　62．郗嘉宾道谢公：“造膝虽不深彻，而缠绵纶至。”又曰：“右军诣嘉宾。”嘉宾闻之曰：“不得称诣，政得谓之朋耳。”谢公以嘉宾言为得。

　　63．庾道季云：“思理伦和，吾愧康伯；志力强正，吾愧文度。自此已还，吾皆百之。”

　　64．王僧恩轻林公，蓝田曰：“勿学汝兄，汝兄自不如伊。”

　　65．简文问孙兴公：“袁羊何似？”答曰：“不知者不负其才，知之者无取其体。”

　　66．蔡叔子云：“韩康伯虽无骨干，然亦肤立。”

　　67．郗嘉宾问谢太傅曰：“林公谈何如嵇公？”谢云：“嵇公勤著脚，裁可得去耳。”又问：“殷何如支？”谢曰：“正尔有超拔，支乃过殷；然亹亹论辩，恐欲制支。”

　　68．庾道季云：“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人皆如此，便可结绳而治，但恐狐狸猯貉啖尽。”

　　69．卫君长是萧祖周妇兄，谢公问孙僧奴：“君家道卫君长云何？”孙曰：“云是世业人。”谢哀叹：“殊不尔，卫自是理义人。”于时以比殷洪远。

　　70．王子敬问谢公：“林公何如庾公？”谢殊不受，答曰：“先辈初无论，庾公自足没林公。”

　　71．谢遏诸人共道“竹林”优劣，谢公曰：“先辈初不臧贬‘七贤’。”

　　72．有人以王中郎比车骑，车骑闻之曰：“伊窟窟成就。”

　　73．谢太傅谓王孝伯：“刘尹亦奇自知，然不言胜长史。”

　　74．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

　　75．谢公问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不尔。”王曰：“外人那得知。”

　　76．王孝伯问谢太傅：“林公何如长史？”太傅曰：“长史韶兴。”问：“何如刘尹？”谢曰：“噫！刘尹秀。”王曰：“若如公言，并不如此二人邪？”谢云：“身意正尔也。”

　　77．人有问太傅：“子敬可是先辈谁比？”谢曰：“阿敬近撮王、刘之标。”

　　78．谢公语孝伯：“君祖比刘尹，故为得逮。”孝伯云：“刘尹非不能逮，直不逮。”

　　79．袁彦伯为吏部郎，子敬与郗嘉宾书曰：“彦伯已入，殊足顿兴往之气。故知捶挞自难为人，冀小却，当复差耳。”

　　80．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赏《高士传》人及《赞》，子敬赏《井丹高洁》。子猷云：“未若长卿慢世。”

　　81．有人问袁侍中曰：“殷中堪何如韩康伯？”答曰：“理义所得，优劣乃复未辨；然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殷不及韩。”故殷作诔云：“荆门昼掩，闲庭晏然。”

　　82．王子敬问谢公：“嘉宾何如道季？”答曰：“道季诚复钞撮清悟，嘉宾故自上。”

　　83．王珣疾，临困，问王武冈曰：“世论以我家领军比谁？”武冈曰：“世以比王北中郎。”东亭转卧向壁，叹曰：“人固不可以无年！”

　　84．王孝伯道谢公《浓至》。又曰：“长史虚，刘尹秀，谢公融。”

　　85．王孝伯问谢公：“林公何如右军？”谢曰：“右军胜林公，林公在司州前亦贵彻。”

　　86．桓玄为太傅，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问王桢之曰：“我何如卿第七叔？”于时宾客为之咽气。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一坐欢然。

　　87．桓玄问刘太常曰：“我何如谢太傅？”刘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贤舅子敬？”答曰：“楂、梨、橘、柚，各有其美。”

　　88．旧以桓谦比殷仲文。桓玄时，仲文入，桓于庭中望见之，谓同坐曰：“我家中军那得及此也！”

规箴　第十

　　1．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乳母求救东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

　　2．京房与汉元帝共论，因问帝：“幽、厉之君何以亡？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曰：“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

　　3．陈元方遭父丧，哭泣哀恸，躯体骨立。其母愍之，窃以锦被蒙上。郭林宗吊而见之，谓曰：“卿海内之俊才，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孔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吾不取也！”奋衣而去。自后宾客绝百所日。

　　4．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去夕反。群臣莫不上谏曰：“此为小物，何足甚耽？”休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朕所以好之。”

　　5．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人几？”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6．何晏、邓飏令管辂作卦，云：“不知位至三公不？”卦成，辂称引古义，深以戒之。飏曰：“此老生之常谈。”晏曰：“知几其神乎，古人以为难，交疏吐诚，今人以为难。今君一面，尽二难之道，可谓‘明德惟馨’。《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7．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传后意，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卫瓘在侧，欲申其怀，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8．王夷甫妇，郭泰宁女，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干预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京都大侠，犹汉之楼护，郭氏惮之。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为之小损。

　　9．王夷甫雅尚玄远，常疾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令婢：“举却阿堵物！”

　　10．王平子年十四、五，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令婢路上儋粪。平子谏之，并言诸不可。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不以新妇嘱小郎。”急捉衣裾，将与杖。平子饶力，争得脱，逾窗而走。

　　11．元帝过江犹好酒，王茂弘与帝有旧，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

　　12．谢鲲为豫章太守，从大将军下至石头。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德之事矣！”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以后，日亡日去耳。”敦又称疾不朝，鲲论敦曰：“近者，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若能朝天子，使群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退以奉主上，如斯则勋侔一匡，名垂千载。”时人以为名言。

　　13．元皇帝时，廷尉张闿在小市居，私作都门，早闭晚开。群小患之，诣州府诉，不得理；遂至挝登闻鼓，犹不被判。闻贺司空出，至破冈，连名诣贺诉。贺曰：“身被徵作礼官，不关此事。”群小叩头曰：“若府君复不见治，便无所诉。”贺未语，令：“且去，见张廷尉当为及之。”张闻，即毁门，自至方山迎贺，贺出辞见之，曰：“此不必见关，但与君门情，相为惜之。”张愧谢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早已毁坏。”

　　14．郗太尉晚节好谈，既雅非所经，而甚衿之。后朝觐，以王丞相末年多可恨，每见，必欲苦相规诫。王公知其意，每引作它言。临还镇，故命驾诣丞相。丞相翘须厉色，上坐便言：“方当乖别，必欲言所见。”意满口重，辞殊不流。王公摄其次曰：“后面未期，亦欲尽所怀，愿公勿复谈。”郗遂大瞋，冰矜而出，不得一言。

　　15．王丞相为扬州，遣八部从事之职，顾和时为下传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奏二千石官长得失，至和独无言。王问顾曰：“卿何所闻？”答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为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称佳，诸从事自视缺然也。

　　16．苏峻东征沈充，请吏部郎陆迈与俱。将至吴，峻密敕左右，令入阊门放火以示威。陆知其意，谓峻曰：“吴治平未久，必将有乱。若为乱阶，可从我家始。”峻遂止。

　　17．陆玩拜司空，有人诣之，索美酒，得，便自起，泻着梁柱间地，祝曰：“当今乏才，以尔为柱石之臣，莫倾人栋梁。”玩笑曰：“戢卿良箴。”

　　18．小庾在荆州，公朝大会，问诸僚佐曰：“我欲为汉高、魏武，何如？”一坐莫答。长史江虨曰：“愿明公为桓、文之事，不愿作汉高、魏武也。”

　　19．罗君章为桓宣武从事，谢镇西作江夏，往检校之。罗既至，初不问郡事，径就谢数日，饮酒而还。桓公问有何事？君章云：“不审公谓谢尚是何似人？”桓公曰：“仁祖是胜我许人。”君章云：“岂有胜公人而行非者，故一无所问。”桓公奇其意而不责也。

　　20．王右军与王敬仁、许玄度并善，二人亡后，右军为论议更克。孔岩戒之曰：“明府昔与王、许周旋有情，及逝没之后，无慎终之好，民所不取。”右军甚愧。

　　21．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须烦此！”

　　22．王大语东亭：“卿乃复论成不恶，那得与僧弥戏？”

　　23．殷觊病困，看人政见半面。殷荆州兴晋阳之甲，往与觊别，涕零，属以消息所患。觊答曰：“我病自当差，正忧汝患耳！”

　　24．远公在庐山中，虽老，讲论不辍。弟子中或有者，远公曰：“桑榆之光，理无远照，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耳。”执经登坐，讽咏朗畅，词色甚苦，高足之徒，皆肃然增敬。

　　25．桓南郡好猎，每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麏兔腾逸，参佐无不被系束。桓道恭，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着绳腰中，玄问：“用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

　　26．王绪、王国宝相为唇齿，并上下权要。王大不平其如此，乃谓绪曰：“汝为此欻欻，曾不虑狱吏之为贵乎？”

　　27．桓玄欲以谢太傅宅为营，谢混曰：“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玄惭而止。

捷悟　第十一

　　1．杨德祖为魏公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

　　2．人饷魏武一杯酪，魏武啖少许，盖头上提“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啖，曰：“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3．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4．魏武征袁本初，治装，余有数十斛竹片，咸长数寸，众并谓不堪用，正令烧除。太祖甚惜，思所以用之，谓可为竹柙楯，而未显其言，驰问主簿杨德祖。应声答之，与帝心同。众伏其辩悟。

　　5．王敦引军至大桁，明帝自出中堂。温峤为丹阳尹，帝令断大桁，故未断，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惧。召诸公来。峤至，不谢，但求酒炙。王导须臾至，徒跣下地，谢曰：“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得谢。”峤于是下谢，帝乃释然。诸公共叹王机悟名言。

　　6．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恶其居兵权。郗于事机素暗，遣笺诣桓：“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世子嘉宾出行，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7．王东亭作宣武主簿，尝春月与石头兄弟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回，诸人皆似从官，唯东亭奕奕在前，其悟摄如此。

夙慧　第十二

　　1．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炊忘箸箪，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箪，饭今成糜。”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对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2．何晏七岁，明慧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因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外。

　　3．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度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4．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年并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暝于灯下，二小儿共叙客主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而提其耳曰：“不意衰宗复生此宝。”

　　5．韩康伯年数岁，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着襦，寻作复裈。”儿云：“已足，不须复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尚热，今既着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

　　6．晋孝武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着复衣，但着单练衫五六重；夜则累茵褥。谢公谏曰：“圣体宜令有常。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帝曰：“昼动夜静。”谢公出，叹曰：“上理不减先帝。”

　　7．桓宣武薨，桓南郡年五岁，服始除，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成人，当以此坐还之。”

豪爽　第十三

　　1．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2．王处仲，世许高尚之目。常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閤，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3．王大将军自目：“高朗疏率，学通《左氏》。”

　　4．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边尽缺。

　　5．晋明帝欲起池台，元帝不许。帝时为太子，好养武士，一夕中作池，比晓便成。今太子西池便是也。

　　6．王大将军始欲下都更分树置，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时贤。祖车骑尚未镇寿春，瞋目厉声语使人曰：“卿语阿黑：何敢不逊！摧摄面去，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脚令上！”王闻之而止。

　　7．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文康时权重，未在己。及济坚作相，忌兵畏祸，与稚恭历同异者久之，乃果行。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于襄阳，大会参佐，陈其旌甲，亲援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徒众属目，其气十倍。

　　8．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缙绅莫不悉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拔磊落，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

　　9．桓公读《高士传》，至于陵仲子，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

　　10．桓石虔，司空豁之长庶也，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而童隶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从征枋头。车骑冲没陈，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万众中，莫有抗者，遂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

　　11．陈林道在西岸，都下诸人共要至牛渚会。陈理甚佳，人欲共言折，陈以如意拄颊，望鸡笼山叹曰：“孙伯符志业不遂！”于是竟坐不得谈。

　　12．王司州在谢公坐，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

　　13．桓玄西下，入石头，外白：“司马梁王奔叛。”玄时事形已济，在平乘上笳鼓并作，直高咏云：“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容止　第十四

　　1．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2．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3．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4．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5．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6．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

　　7．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8．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9．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

　　10．裴令公有俊容姿，一旦有疾至困，惠帝使王夷甫往看。裴方向壁卧，闻王使至，强回视之。王出，语人曰：“双眸闪闪若岩下电，精神挺动，体中故小恶。”

　　11．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答曰：“君未见其父耳。”

　　12．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13．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14．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俊爽有风姿。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15．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

　　16．王丞相见卫洗马，曰：“居然有羸形，虽复终日调畅，若不堪罗绮。”

　　17．王大将军称太尉：“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18．庾子嵩长不满七尺，腰带十围，颓然自放。

　　19．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20．周伯仁道桓茂伦：“嵚崎历落，可笑人。”或云谢幼舆言。

　　21．周侯说王长史父：“形貌既伟，雅怀有概，保而用之，可作诸许物也。”

　　22．祖士少见卫君长云：“此人有旄杖下形。”

　　23．石头事故，朝廷倾覆，温忠武与庾文康投陶公求救。陶公云：“肃祖顾命不见及。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诛其兄弟，不足以谢天下。”于时庾在温船后，闻之，忧怖无计。别日，温劝庾见陶，庾犹豫未能往。温曰：“溪狗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庾风姿神貌，陶一见便改观，谈宴竟日，爱重顿至。

　　24．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竟坐甚得任乐。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小颓。”右军答曰：“唯丘壑独存。”

　　25．王敬豫有美形，问讯王公。王公抚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称！”又云：“敬豫事事似王公。”

　　26．王右军见杜弘治，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时人有称王长史形者，蔡公曰：“恨诸人不见杜弘治耳！”

　　27．刘尹道桓公：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自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一流人。

　　28．王敬伦风姿似父。作侍中，加授桓公，公服从大门入。桓公望之曰：“大奴固自有凤毛。”

　　29．林公道王长史：“敛衿作一来，何其轩轩韶举！”

　　30．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如惊龙。”

　　31．王长史尝病，亲疏不通。林公来，守门人遽启之曰：“一异人在门，不敢不启。”王笑曰：“此必林公。”

　　32．或以方谢仁祖不乃重者，桓大司马曰：“诸君莫轻道，仁祖企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

　　33．王长史为中书郎，往敬和许。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着公服，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

　　34．简文作相王时，与谢公共诣桓宣武。王珣先在内，桓语王：“卿尝欲见相王，可住帐里。”二客既去。桓谓王曰：“定如何？”王曰：“相王作辅自然湛若神君。公亦万夫之望，不然，仆射何得自没？”

　　35．海西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

　　36．谢车骑道谢公：“游肆复无乃高唱，但恭坐捻鼻顾睐，便自有寝处山泽间仪。”

　　37．谢公云：“见林公双眼黯黯明黑。”孙舆公见林公：“棱棱露其爽。”

　　38．庾长仁与诸弟入吴，欲住亭中宿。诸弟先上，见群小满屋，都无相避意。长仁曰：“我试观之。”乃策杖将一小儿，始入门，诸客望其神姿，一时退匿。

　　39．有人叹王恭形茂者，云：“濯濯如春月柳。”

自新　第十五

　　1．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2．戴渊少时，游侠不治行检，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假还洛，轻重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峰颍，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机弥重之，定交，作笔荐焉。过江，仕至征西将军。

企羡　第十六

　　1．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两髻，葛裙、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不觉至台门。

　　2．王丞相过江，自说昔在洛水边，数与裴成公、阮千里诸贤共谈道。羊曼曰：“人久以此许卿，何须复尔？”王曰：“亦不言我须此，但欲尔时不可得耳！”

　　3．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

　　4．王司州先为庾公记室参军，后取殷浩为长史，始到，庾公欲遣王使下都，王自启求住曰：“下官希见盛德，渊源始至，犹贪与少日周旋。”

　　5．郗嘉宾得人以己比苻坚，大喜。

　　6．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伤逝　第十七

　　1．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2．王濬冲为尚书令，着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3．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4．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锺，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5．有人哭和长舆曰：“峨峨若千丈松崩。”

　　6．卫洗马以永嘉六年丧，谢鲲哭之，感动路人。咸和中，丞相王公教曰：“卫洗马当改葬。此君风流名士，海内所瞻，可修薄祭，以敦旧好。”

　　7．顾彦先平生好琴，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张季鹰往哭之，不胜其恸，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而出。

　　8．庾亮儿遭苏峻难遇害。诸葛道明女为庾儿妇，既寡，将改适，与亮书及之。亮答曰：“贤女尚少，故其宜也。感念亡儿，若在初没。”

　　9．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着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

　　10．王长史病笃，寝卧灯下，转麈尾视之，叹曰：“如此人，曾不得四十！”及亡，刘尹临殡，以犀柄麈尾着柩中，因恸绝。

　　11．支道林丧法虔之后，精神霣丧，风味转坠。常谓人曰：“昔匠石废斤于郢人，牙生辍弦于锺子，推己外求，良不虚也。冥契既逝，发言莫赏，中心蕴结，余其亡矣！”却后一年，支遂殒。

　　12．郗嘉宾丧，左右白郗公：“郎丧。”既闻不悲，因语左右：“殡时可道。”公往临殡，一恸几绝。

　　13．戴公见林法师墓，曰：“德音未远，而拱木已积。冀神理绵绵，不与气运俱尽耳！”

　　14．王子敬与羊绥善。绥清淳简贵，为中书郎，少亡。王深相痛悼，语东亭云：“是国家可惜人。”

　　15．王东亭与谢公交恶。王在东闻谢丧，便出都诣子敬道：“欲哭谢公。”子敬始卧，闻其言，便惊起曰：“所望于法护。”王于是往哭。督帅刁约不听前，曰：“官平生在时，不见此客。”王亦不与语，直前哭，甚恸，不执末婢手而退。

　　16．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17．孝武山陵夕，王孝伯入临，告其诸弟曰：“虽榱桷惟新，便自有《黍离》之哀！”

　　18．羊孚年三十一卒，桓玄与羊欣书曰：“贤从情所信寄，暴疾而殒，祝予之叹，如何可言！”

　　19．桓玄当篡位，语卞鞠云：“昔羊子道恒禁吾此意。今腹心丧羊孚，爪牙失索元，而匆匆作此诋突，讵允天心？”

栖逸　第十八

　　1．阮步兵啸，闻数百步。苏门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籍商略终古，上陈黄、农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教、栖神道气之术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口酋）然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

　　2．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3．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

　　4．李廞是茂曾第五子，清贞有远操，而少羸病，不肯婚宦。居在临海，住兄侍中墓下。既有高名，王丞相欲招礼之，故辟为府掾。廞得笺命，笑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假人。”

　　5．何骠骑弟以高情避世，而骠骑劝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减骠骑？”

　　6．阮光禄在东山，萧然无事，常内足于怀。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遂古之沈冥，何以过此？”

　　7．孔车骑少有嘉遁意，年四十余，始应安东命。未仕宦时，常独寝，歌吹自箴诲。自称孔郎，游散名山。百姓谓有道术，为生立庙，今犹有孔郎庙。

　　8．南阳刘驎之，高率善史传，隐于阳岐。于时苻坚临江，荆州刺史桓冲将尽訏谟之益，征为长史，遣人船往迎，赠贶甚厚。驎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缘道以乞穷乏，比至上明亦尽。一见冲，因陈无用，脩然而退。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值己匮乏，村人亦如之。甚厚为乡闾所安。

　　9．南阳翟道渊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共隐于寻阳。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周遂仕。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翟不与语。

　　10．孟万年及弟少孤，居武昌阳新县。万年游宦，有盛名当世。少孤未尝出，京邑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报少孤，云：“兄病笃”。狼狈至都，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因相谓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

　　11．康僧渊在豫章，去郭数十里立精舍，旁连岭，带长川，芳林列于轩亭，清流激于堂宇。乃闲居研讲，希心理味。庾公诸人多往看之。观其运用吐纳，风流转佳，加已处之怡然，亦有以自得，声名乃兴。后不堪，遂出。

　　12．戴安道既厉操东山，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谢太傅曰：“卿兄弟志业，何其太殊？”戴曰：“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13．许玄度隐在永兴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诸侯之遗。或谓许曰：“尝闻箕山人似不尔耳。”许曰：“筐篚苞苴，故当轻于天下之宝耳！”

　　14．范宣未尝入公门。韩康伯与同载，遂诱俱入郡，范便于车后趋下。

　　15．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在剡，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旧居，与所亲书曰：“近至剡，如官舍。”郗为傅约亦办百万资，傅隐事差互，故不果遗。

　　16．许掾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

　　17．郗尚书与谢居士善，常称：“谢庆绪识见虽不绝人，可以累心处都尽。”

贤媛　第十九

　　1．陈婴者，东阳人。少修德行，著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

　　2．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

　　3．汉成帝幸赵飞燕，飞燕谗班婕妤祝诅，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4．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直侍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至山陵，亦竟不临。

　　5．赵母嫁女，女临去，敕之曰：“慎勿为好！”女曰：“不为好，可为恶邪？”母曰：“好尚不可为，其况恶乎！”

　　6．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奇丑。交礼竟，允无复入理，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7．许允为吏部郎，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收之。其妇出诫允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之，允对曰：“‘举尔所知’，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云：“勿忧，寻还。”作粟粥待。倾之，允至。

　　8．许允为晋景王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中，神色不变，曰：“早知尔耳！”门人欲藏其儿，妇：“无豫诸儿事。”后徙居墓所，景王遣锺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又可少问朝事。”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

　　9．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

　　10．王经少贫苦，仕至二千石，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以至今日乎！”母都无戚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

　　11．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

　　12．王浑妻锺氏生女令淑，武子为妹求简美对而未得，有兵家子，有俊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诚是才者，其地可遗，然要令我见。”武子乃令兵家儿与群小杂处，使母惟中察之。既而母谓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拟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不有长年，不得申其才用。观其形骨，必不寿，不可与婚。”武子从之。兵儿数年果亡。

　　13．贾充前妇，是李丰女。丰被诛，离婚徙边。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娶郭配女，武帝特听置左右夫人。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去。”郭氏于是盛威仪，多将侍婢。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

　　14．贾充妻李氏作《女训》，行于世。李氏女，齐献王妃；郭氏女惠帝后。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经年不决。贾后废，李氏乃祔，葬遂定。

　　15．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司空以其痴，会无婚处，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以此知之。”

　　16．王司徒妇，锺氏女，太傅曾孙，亦有俊才女德。锺、郝为娣姒，雅相亲重：锺不以贵陵郝，郝亦不以贱下锺。东海家内，则郝夫人法，京陵家内，范锺夫人之礼。

　　17．李平阳，秦州子，中夏名士，于时以比王夷甫。孙秀初欲立威权，咸云：“乐令民望，不可杀，减李重者又不足杀。”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从门入，出髻中疏示重，重看之色动。入内示其女，女直叫“绝”，了其意，出则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18．周浚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联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兄弟。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

　　19．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顾荣诸人，大获美誉。

　　20．陶公少时，作鱼梁吏，尝以坩（鱼差）饷母。母封（鱼差）付使，反书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

　　21．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常着斋后。主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主惭而退。

　　22．庾玉台，希之弟也。希诛，将戮玉台。玉台子妇，宣武弟桓豁女也，徒跣求进。阍禁不内。女厉声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门，不听我前！”因突入，号泣请曰：“庾玉台常因人脚短三寸，当复能作贼不？”宣武笑曰：“婿故自急。”遂原玉台一门。

　　23．谢公夫人帏诸婢，使在前作伎，使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

　　24．桓车骑不好着新衣，浴后，妇故送新衣与。车骑大怒，摧使持去。妇更持还，传语云：“衣不经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着之。

　　25．王右军郗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庋；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

　　26．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才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27．韩康伯母，隐古几毁坏。卞鞠见几恶，欲易之。答曰：“我若不隐此，汝何以得见古物？”

　　28．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

　　29．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还，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

　　30．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31．王尚书惠尝看王右军夫人，问：“眼耳为觉恶不？”答曰：“发白齿落，属乎形骸；至于眼耳，关于神明，那可便与人隔？”

　　32．韩康伯母殷，随孙绘之之衡阳，于阖庐州中逢桓南郡。卞鞠是其外孙，时来问讯。谓鞠曰：“我不死，见此竖二世作贼！”在衡阳数年，绘之遇桓景真之难也，殷抚尸哭曰：“汝父昔罢豫章，徵书朝至夕发。汝去郡邑数年，为物不得动，遂及于难，夫复何言！”

术解　第二十

　　1．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暗解”，遂调律吕，正雅乐。每至正会，殿庭作乐，自调宫商，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于是伏阮神识。

　　2．荀勖在晋武帝坐食笋进饭，谓在坐人曰：“此是劳薪炊也。”坐者未信，密遣问之，实用故车脚。

　　3．人有相羊祜父墓，后应出受命君。祜恶其言，遂倔断墓后，以坏其势。相者立视之，曰：“犹应出折臂三公。”俄而祜坠马折臂，位果至公。

　　4．王武子善解马性。尝乘一马，着连钱障泥，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

　　5．陈述为大将军掾，甚见爱重。及亡，郭璞往哭之，甚哀，乃呼曰：“嗣祖，焉知非福！”俄而大将军作乱，如其所言。

　　6．晋明帝解占冢宅，闻郭璞为人葬，帝微服往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此法当灭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天子。’”帝问：“为是出天子邪？”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问耳。”

　　7．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其诗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磊磊三坟，唯母与昆。”

　　8．王丞相令郭璞试作一卦。卦成，郭意色甚恶，云：“公有震厄！”王问：“有可消伏理不？”郭曰：“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大将军云：“君乃复委罪于树木。”

　　9．桓公有主簿善别酒，有酒辄令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县；“从事”言“到脐”，“督邮”言在“鬲上住”。

　　10．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与之。一服，即大下，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11．殷中军妙解经脉，中年都废。有常所给使，忽叩头流血。浩问其故，云：“有死事，终不可说。”诘问良久，乃云：“小人母年垂百岁，抱疾来久，若蒙官一脉，便有活理。讫就屠戮无恨。”浩感其至性，遂令舁来，为诊脉处方。始服一剂汤，便愈。于是悉焚经方。

巧艺　第二十一

　　1．弹棋始自魏宫内，用妆奁戏。文帝于此戏特妙，用手巾角拂之，无不中。有客自云能，帝使为之。客着葛巾角，低头拂棋，妙逾于帝。

　　2．陵云台楼观精巧，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台虽高峻，常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故也。

　　3．韦仲将能书。魏明帝起殿，欲安榜，使仲将登梯题之。既下，头鬓皓然，因敕儿孙：“勿复学书。”

　　4．锺会是荀济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荀有宝剑，可直百万，常在母锺夫人许。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锺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锺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锺门堂，作太傅形象，衣冠状貌如平生。二锺入门，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5．羊长和博学工书，能骑射，善围棋。诸羊后多知书，而射、奕余艺莫逮。

　　6．戴安道就范宣学，视范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抄书亦抄书。唯独好画，范以为无用，不宜劳思于此。戴乃画《南都赋》图，范看毕咨嗟，甚以为有益，始重画。

　　7．谢太傅云：“顾长康画，有苍生来所无。”

　　8．戴安道中年画行像甚精妙。庾道季看之，语戴云：“神明太俗，由卿世情未尽。”戴云：“唯务光当免卿此语耳。”

　　9．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

　　10．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

　　11．顾长康好写起人形，欲图殷荆州，殷曰：“我形恶，不烦耳。”顾曰：“明府正为眼尔。但明点童子，飞白拂其上，使如轻云之蔽日。”

　　12．顾长康画谢幼舆在岩石里。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此子宜置丘壑中。”

　　13．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14．顾长康道：“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

崇礼　第二十二

　　1．元帝正会，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何以瞻仰？”

　　2．桓宣武尝与参佐入宿，袁宏、伏滔相次而至。莅名府中，复有袁参军，彦伯疑焉，令传教更质。传教曰：“参军是袁、伏之袁，复何所疑？”

　　3．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须，珣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4．许玄度停都一月，刘尹无日不往，乃叹曰：“卿复少时不去，我成轻薄京尹！”

　　5．孝武在西堂会，伏滔预坐。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6．卞范之为丹阳尹。羊孚南州暂还，往卞许，云：“下官疾动，不堪坐。”卞便开帐拂褥，羊径上大床，入被须枕。卞回坐倾睐，移晨达莫。羊去，卞语曰：“我以第一理期卿，卿莫负我。”

任诞　第二十三

　　1．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2．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3．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4．刘公容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容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容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容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5．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6．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7．阮籍嫂尝回家，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8．阮公临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9．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10．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11．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唁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12．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13．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14．裴成公妇，王戎女。王戎晨往裴许，不通径前。裴从床南下，女从北下，相对作宾主，了无异色。

　　15．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着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母也。

　　16．任恺既失权势，不复自检括。或谓和峤曰：“卿何以坐视元裒败而不救？”和曰：“元裒如北夏门，拉攞自欲坏，非一木所能支。”

　　17．刘道真少时，常鱼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道真食豚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乃还之。后为吏部郎，妪儿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问母，母告之，于是赍牛酒诣道真。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

　　18．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

　　19．山季伦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着白接篱，举手问葛强，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强是其爱将，并州人也。

　　20．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21．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22．贺司空入洛赴命，为太孙舍人，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乃知。

　　23．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

　　24．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丞相语云：“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得七百斛秫米，不了麹糵事。”

　　25．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26．温太真位未高时，屡与扬州、淮中估客樗蒲，与辄不竞。尝一过，大输物，戏屈，无因得反。与庾亮善，于舫中大唤亮曰：“卿可赎我！”庾即送值，然后得还。经此数四。

　　27．温公喜慢语，卞令礼法自居。至庾公许，大相剖击，温发口鄙秽，庾公徐曰：“太真终日无鄙言。”

　　28．周伯仁风德雅重，深达危乱。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

　　29．卫君长为温公长史，温公甚善之。每率尔提酒脯就卫，箕踞相对弥日；卫往温许亦尔。

　　30．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荆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31．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32．王长史、谢仁祖同为王公掾，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谢便起舞，神意甚暇。王公熟视，谓客曰：“使人思安丰。”

　　33．王、刘共在杭南，酣宴于桓子野家。谢镇西往尚书墓还，葬后三日反哭。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脱帻着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

　　34．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轮，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嫌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35．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

　　36．刘尹云：“孙承公狂士，每至一处，赏玩累日，或回至半路却返。”

　　37．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38．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歧村。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作脍。”张云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张素闻其名，大相忻待。刘既知张衔命，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脍，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脍具，是故来耳。”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39．王子猷诣郗雍州，雍州在内，见有毾，云：“阿乞那得有此物！”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觅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郗无忤色。

　　40．谢安始出西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语曰：“安石将无伤？”谢乃同载而归。

　　41．襄阳罗友有大韵，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欲乞食，往太早，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为人有记功，从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漂洲与简文集，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减魏阳元。”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语令莫来宿，答曰：“民已有前期，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密遣人察之，至日，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在益州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

　　42．恒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43．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44．罗友作荆州从事，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了无惭色。

　　45．张驎酒后，挽歌甚凄苦。桓车骑曰：“卿非田横门人，何乃顿尔至致？”

　　46．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47．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48．王卫军云：“酒正引人着胜地。”

　　49．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50．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故自达。”

　　51．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52．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53．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54．王长史登茅山，大恸哭曰：“郎邪王伯兴，终当为情死！”

简傲　第二十四

　　1．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2．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

　　3．锺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锺要于时贤俊者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以言。锺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锺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4．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鳳”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鳳”字，凡鸟也。

　　5．陆士衡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公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

　　6．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7．高坐道人于丞相坐，恒偃卧其侧。见卞令，肃然改容云：“彼是礼法人。”

　　8．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先粗经虚怀，而乃无异常。及桓还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每曰：“桓荆州有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因酒，转无朝夕礼。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9．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10．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尝着白纶巾，肩舆径至扬州听事见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

　　11．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12．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万犹苦要，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

　　13．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14．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愤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故幸而得免。

　　15．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着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16．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埽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17．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

排调　第二十五

　　1．诸葛瑾为豫州，遣别驾到台，语云：“小儿知谈，卿可与语。”连往诣恪，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别驾唤恪：“咄咄郎君！”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四凶在下。”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于是一坐大笑。

　　2．晋文帝与二陈共车，过唤锺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

　　3．锺毓为黄门郎，有机警，在景王坐燕饮。时陈群子玄伯、武周子元夏同在坐，共嘲毓。景王曰：“皋繇何如人？”对曰：“古之懿士。”顾谓玄伯、元夏曰：“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

　　4．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5．晋武帝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帝悔之。

　　6．孙子荆年少时欲隐，语王武子“当枕石漱流”，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7．头责秦子羽云：“子曾不如太原温颙颍川荀宇，范阳张华，士卿刘许，义阳邹湛，河南郑诩。此数子者，或謇吃无宫商，或尫陋希言语，或淹伊多姿态，或讙哗少智谞，或口如含胶饴，或头如巾齑杵。而犹以文采可观，意思详序，攀龙附凤，并登天府。

　　8．王浑与妇锺氏共坐，见武子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啻如此！”

　　9．荀鸣鹤、陆士龙二人未相识，俱会张茂先坐。张令共语。以其并有大才，可勿作常语。陆举手曰：“云间陆士龙。”荀答曰：“日下荀鸣鹤。”陆曰：“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尔弓，布尔矢？”荀答曰：“本谓云龙骙，定是山鹿野麋，兽弱弓强，是以发迟。”张乃抚掌大笑。

　　10．陆太尉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陆还，遂病。明日，与王笺云：“昨食酪小过，通夜委顿。民虽吴人，几为伧鬼。”

　　11．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12．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13．刘真长始见王丞相，时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弹棋局，曰：“何乃渹？”刘既出，人问王公云何，刘曰：“未见他异，唯闻作吴语耳。”

　　14．王公与朝士共饮酒，举琉璃碗谓伯仁曰：“此碗腹殊空，谓之宝器，何邪？”答曰：“此碗英英，诚为清澈，所以为宝耳。”

　　15．谢幼舆谓周侯曰：“卿类社树，远望之，峨峨拂青天；就而视之，其根则群狐所托，下聚溷而已！”答曰：“枝条拂青天，不以为高；群狐乱其下，不以为浊。聚溷之秽，卿之所保，何足自称？”

　　16．王长豫幼便和令，丞相爱恣甚笃。每共围棋，丞相欲举行，长豫按指不听。丞相曰：“讵得尔？相与似有瓜葛。”

　　17．明帝问周伯仁：“真长何如人？”答曰：“故是千斤牜害特。”王公笑其言。伯仁曰：“不如卷角牸，有盘辟之好。”

　　18．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19．宝向刘真长叙其《搜神记》，刘曰：“卿可谓鬼之董狐。”

　　20．许思文往顾和许，顾先在帐中眠，许至，便径就床角枕共语。既而唤顾共行，顾乃命左右取枕上新衣，易己体上所着。许笑曰：“卿乃复有行来衣乎？”

　　21．康僧渊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调之，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22．何次道往瓦官寺礼拜甚勤，阮思旷语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阮曰：“我图数千户郡，尚不能得；卿乃图作佛，不亦大乎？”

　　23．庾征西大举征胡，既成行，止镇襄阳。殷豫章与书，送一折角如意以调之。庾答书曰：“得所致，虽是败物，犹欲理而用之。”

　　24．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25．褚季野问孙盛：“卿国史何当成？”孙云：“久应竟，在公无暇，故至今日。”褚曰：“古人‘述而不作’，何必在蚕室中？”

　　26．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所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27．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

　　28．支道林因人就深公买印山，深公答曰：“未闻巢、由买山而隐。

　　29．王、刘每不重蔡公。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30．张吴兴年八岁，亏齿，先达知其不常，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出入！”

　　31．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32．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

　　33．庾园客诣孙监，值行，见齐庄在外，尚幼，而有神意。庾试之曰：“孙安国何在？”即答曰：“庾稚恭家。”庾大笑曰：“诸孙大盛，有儿如此！”又答曰：“未若诸庾之翼翼。”还，语人曰：“我故胜，得重唤奴父名。”

　　34．范玄平在简文坐，谈欲屈，引王长史曰：“卿助我！”王曰：“此非拔山力所能助！”

　　35．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会，作诗。不能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桓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

　　36．袁羊尝诣刘恢，恢在内眠未起。袁因作诗调之曰：“角枕粲文茵，锦衾烂长筵。”刘尚晋明帝女，主见诗不平，曰：“袁羊，古之遗狂！”

　　37．殷洪远答孙兴公诗云：“聊复放一曲。”刘真长笑其语拙，问曰：“君欲云那放？”殷曰：“（木翕）腊亦放，何必其鎗铃邪？”

　　38．桓公既废海西，立简文。侍中谢公见桓公，拜，桓惊笑曰：“安石，卿何事至尔？”谢曰：“未有君拜于前，臣立于后！”

　　39．郗重熙与谢公书，道：“王敬仁闻一年少怀问鼎，不知桓公德衰？为复后生可畏？”

　　40．张苍梧是张凭之祖，尝语凭父曰：“我不如汝。”凭父未解所以，苍梧曰：“汝有佳儿。”凭时年数岁，敛手曰：“阿翁，讵宜以子戏父？”

　　41．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习云：“‘薄伐猃狁’，至于太原。”

　　42．桓豹奴是王丹阳外生，形似其舅，桓甚讳之。宣武云：“不恒相似，时似耳。恒似是形，时似是神。”桓逾不说。

　　43．王子猷诣谢万，林公先在坐，瞻瞩甚高。王曰：“若林公须发并全，神情当复胜此不？”谢曰：“唇齿相须，不可以偏亡。须发何关于神明！”林公意甚恶，曰：“七尺之躯，今日委君二贤。”

　　44．郗司空拜北府，王黄门诣郗门拜，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骤咏之不已。郗仓谓嘉宾曰：“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可容！”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人以汝家比武侯，复何所言？”

　　45．王子猷诣谢公，谢曰：“云何七言诗？”子猷承问，答曰：“昂昂若千里之驹，泛泛若水中之凫。”

　　46．王文度、范荣期俱为简文所要。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将前，更相推在前，既移久，王遂在范后。王因谓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范曰：“洮之汰之，砂砾在后。”

　　47．刘遵祖少为殷中军所知，称之于庾公。庾公甚忻然，便取为佐。既见，坐之独榻上与语。刘尔日殊不称，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趋来，氃氋而不肯舞，故称比之。

　　48．魏长高雅有体量，而才学非所经。初宦当出，虞存嘲之曰：“与卿约法三章：谈者死，文笔者刑，商略抵罪。”魏怡然而笑，无忤于色。

　　49．郗嘉宾书与袁虎，道戴安道、谢居士云：“恒任之风，当有所弘耳。”以袁无恒，故以此激之。

　　50．范启与郗嘉宾书曰：“子敬举体无饶，纵掇皮无余润。”郗答曰：“举体无余润，何如举体非真者？”范性矜假多烦，故嘲之。

　　51．二郗奉道，二何奉佛，皆以财贿。谢中郎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52．王文度在西州，与林法师讲，韩、孙诸人并在坐，林公理每欲小屈。孙兴公曰：“法师今日如着弊絮在荆棘中，触地挂阂。”

　　53．范容期见郗超俗情不淡，戏之曰：“夷、齐、巢、许一诣垂名。何必劳神苦形，支策据梧邪？”郗未答，韩康伯曰：“何不使游刃皆虚？”

　　54．简文在殿上行，右军与孙兴公在后。右军指简文语孙曰：“此啖名客！”简文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后王光禄作会稽，谢车骑出曲阿祖之，王孝伯罢秘书丞，在坐，谢言及此事，因视孝伯曰：“王丞齿似不钝。”王曰。“不钝，颇亦验。”

　　55．谢遏夏月尝仰卧，谢公清晨卒来，不暇着衣，跣出屋外，方蹑履问讯。公曰：“汝可谓‘前倨而后恭’。”

　　56．顾长康作殷荆州佐，请假还东。尔时例不给布帆，顾苦求之，乃得发。至破冢，遭风大败。作笺与殷云：“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57．苻朗初过江，王咨议大好事，问中国人物及风土所生，终无极已。朗大患之。次复问奴婢贵贱，朗曰：“谨厚有识，中者，乃至十万；无意为奴婢，问者，止数千耳。”

　　58．东府客馆是版屋。谢景重诣太傅，时宾客满中，初不交言，直仰视云：“王乃复西戎其屋。”

　　59．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60．孝武属王珣求女婿，曰：“王敦、桓温，磊砢之流，既不可复得；且小如意，亦好豫人家事，酷非所须。正如真长、子敬比，最佳。”珣举谢混。后袁山松欲拟谢婚，王曰：“卿莫近禁脔！”

　　61．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因共作了语。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作危语。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

　　62．桓玄出射，有以刘参军朋赌，垂成，唯少一破。刘谓周曰：“卿此起不破，我当挞卿。”周曰：“何至受卿挞？”刘曰：“伯禽之贵，尚不免挞，而况于卿！”周殊无忤色。桓语庾伯鸾曰：“刘参军宜停读书，周参军且勤学问。”

　　63．桓南郡与道曜讲《老子》，王侍中为主簿，在坐。桓曰：“王主簿，可顾名思义。”王未答，且大笑。桓曰：“王思道能作大家儿笑。”

　　64．祖广行恒缩头。诣桓南君，始下车，桓曰：“天甚晴朗，祖参军如从屋漏中来。”

　　65．桓玄素轻桓崖，崖在京下有好桃，玄连就求之，遂不得佳者。玄与殷仲文书，以为嗤笑曰：“德之休明，肃慎贡其楛矢；如其不尔，篱壁间物，亦不可得也。”

轻诋　第二十六

　　1．王太尉问眉子：“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2．庾元规语周伯仁：“诸人皆以君方乐。”周曰：“何乐？谓乐毅邪？”庾曰：“不尔，乐令耳。”周曰：“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

　　3．深公云：“人谓庾元规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许。”

　　4．庾公权重，足倾王公。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

　　5．王右军少时涩讷。在大将军许，王、庾二公后来，右军便起欲去，大将军留之，曰：“尔家司空、元规，复何所难？”

　　6．王丞相轻蔡公，曰：“我与安期、千里共游洛水边，何处闻有蔡充儿？”

　　7．褚太傅初渡江，尝入东，至金昌亭，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少着粽，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

　　8．王右军在南，丞相与书，每叹子侄不令，云：“虎犭屯、虎犊，还其所如。”

　　9．褚太傅南下，孙长乐于船中视之。言次，及刘真长死，孙流涕，因讽咏曰：“人之云亡，帮国殄瘁。”褚大怒，曰：“真长平生，何尝相比数，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孙回泣向褚曰：“卿当念我！”时咸笑其才而性鄙。

　　10．谢镇西书与殷扬州，为真长求会稽，殷答曰：“真长标同伐异，侠之大者。常谓使君降阶为甚，乃复为之驱驰邪？”

　　11．桓公入洛，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凛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12．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燕，辄命袁、伏。袁甚耻之，恒叹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13．高柔在东，甚为谢仁祖所重。既出，不为王、刘所知。仁祖曰：“近见高柔，大自敷奏，然未有所得。”真长云：“故不可在偏地居，轻在角（角弱）中，为人作议论。”高柔闻之，云：“我就伊无所求。”人有向真长学此言者，真长曰：“我寔亦无可与伊者。”然游燕犹与诸人书：“可要安固。”安固者，高柔也。

　　14．刘尹、江虨、王叔虎、孙兴公同坐，江、王有相轻色。虨以手歙叔虎云：“酷吏！”词色甚强。刘尹顾谓：“此是瞋邪？非特是丑言声，拙视瞻。”

　　15．孙绰作《列仙商丘子赞》曰：“所牧何物？殆非真猪。倘遇风云，为我龙摅。”时人多以为能。王蓝田语人云：“近见孙家儿作文，道‘何物真猪’也。”

　　16．桓公欲迁都，以张拓定之业。孙长乐上表，谏此议，甚有理。桓见表心服，而忿其为异。令人致意孙云：“君何不寻《遂初赋》，而强知人家国事？”

　　17．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言至款杂。刘夫人在壁后听之，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谢深有愧色。

　　18．简文与许玄度共语，许云：“举君、亲以为难。”简文便不复答，许去后而言曰：“玄度故可不至于此！”

　　19．谢万寿春败后，还，书与王右军云：“惭负宿顾。”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

　　20．蔡伯喈睹睐笛椽，孙兴公听妓，振且摆折。王右军闻，大嗔曰：“三祖寿乐器，虺瓦吊，孙家儿打折。”

　　21．王中郎与林公绝不相得。王谓林公诡辩，林公道王云：“着腻颜帢，纟翕布单衣，挟《左传》，逐郑康成车后，问是何物尘垢囊！”

　　22．孙长乐作王长史《诔》云：“余与夫子，交非势利，心犹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见曰：“才士不逊，亡祖何至与此人周旋！”

　　23．谢太傅谓子侄曰：“中郎始是独有千载！”车骑曰：“中郎衿抱未虚，复那得独有？”

　　24．庾道季诧谢公曰：“裴郎云‘谢安谓裴郎乃可不恶，何得为复饮酒！’裴郎又云：‘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谢公云：“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庾意甚不以为好，因陈东亭经酒垆下赋。读毕，都不下赏裁，直云：“君乃复作裴氏学！”于此语林遂废。今时有者，皆是先写，无复谢语。

　　25．王北中郎不为林公所知，乃著论沙门不得为高士论，大略云：“高士必在于纵心调畅。沙门虽云俗外，反更束于教，非情性自得之谓也。”

　　26．人问顾长康：“何以不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

　　27．殷觊、庾恒并是谢镇西外孙。殷少而率悟，庾每不推。尝俱诣谢公，谢公熟视殷，曰：“阿巢故似镇西。”于是庾下声语曰：“定何似？”谢公续复云：“巢颊似镇西。”庾复云：“颊似，足作健不？”

　　28．旧目韩康伯：将肘无风骨。

　　29．苻宏叛来归国，谢太傅每加接引。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无折之者。适王子猷来，太傅使共语。子猷直孰视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宏大惭而退。

　　30．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

　　31．王中郎举许玄度为吏部郎，郗重熙曰：“相王好事，不可使阿讷在坐。”

　　32．王兴道谓：谢望蔡霍霍如失鹰师。

　　33．桓南郡每见人不快，辄嗔云：“君得哀家梨，当复不蒸食不？”

假谲　第二十七

　　1．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2．魏武行役，失汲道，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3．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曰：“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无他，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4．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眠，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5．袁绍年少时，曾遣人以剑掷魏武，少下，不着。魏武揆之，其后来必高。因帖卧床上，剑至果高。

　　6．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孰。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乃着戎服，骑巴賨马，赍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卖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恐行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7．王右军年减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值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剔吐污头面被褥，诈孰眠。敦论事造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纵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8．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令诛庾公。谓必戮庾，可以谢峻。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曰：“卿但遥拜，必无它。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行？”毕，又降就下坐。陶又自要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深相逊谢。陶不觉释然。

　　9．温公丧妇。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云何？”姑云：“丧败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粗可，婿身名宦尽不减峤。”因下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玉镜台，是公为刘越石长史，北征刘聪所得。

　　10．诸葛令女，庾氏妇，既寡，誓云：“不复重出！”此女性甚正强，无有登车理。恢既许江思玄婚，乃移家近之。初诳女云：“宜徙。”于是家人一时去，独留女在后。比其觉，已不复得出。江郎莫来，女哭詈弥甚，积日渐歇。江虨暝入宿，恒在对床上。后观其意转帖，虨乃诈厌，良久不悟，声气转急。女乃呼婢云：“唤江郎觉！”江于是跃来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厌，何预卿事而见唤邪？既尔相关，不得不与人语。”女默然而惭，情义遂笃。

　　11．愍度道人始欲过江，与一伧道人为侣，谋曰：“用旧义在江东，恐不办得食。”便共立“心无义”。既而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讲义积年。后有伧人来，先道人寄语云：“为我致意愍度，无义那可立？治此计，权救饥尔！无为遂负如来也。”

　　12．王文度弟阿智，恶乃不翅，当年长而无人与婚。孙兴公有一女，亦僻错，又无嫁娶理。因诣文度，求见阿智。既见，便阳言：“此定可，殊不如人所传，那得至今未有婚处？我有一女，乃不恶，但吾寒士，不宜与卿计，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而启蓝田云：“兴公向来，忽言欲与阿智婚。”蓝田惊喜。既成婚，女之顽嚣，欲过阿智。方知兴公之诈。

　　13．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而有时以多数失会。尝失官居东阳，桓大司马在南州，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以倾朝廷，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损名，乃曰：“虽怀朝宗，会有亡儿瘗在此，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一时都尽。

　　14．谢遏年少时，好着紫罗香囊，垂覆手，太傅患之，而不欲伤其意。乃谲与赌，得即烧之。

黜免　第二十八

　　1．诸葛宏在西朝，少有清誉，为王夷甫所重。时论亦以拟王。后为继母族党所谗，诬之为狂逆。将远徙，友人王夷甫之徒，诣槛车与别。宏问：“朝廷何以徙我？”王曰：“言卿狂逆。”宏曰：“逆则应杀，狂何所徙。”

　　2．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3．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4．桓公坐有参军椅蒸薤不时解；共食者又不助，而椅终不放。举坐皆笑。桓公曰：“同盘尚不相助，况复危难乎？”敕令免官。

　　5．殷中军废后，恨简文曰：“上人着百尺楼上，儋梯将去。”

　　6．邓竟陵免官后赴山陵，过见大司马桓公，公问之曰：“卿何以更瘦？”邓曰：“有愧于叔达，不能不恨于破甑！”

　　7．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仍上表曰：“应割近情，以存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简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

　　8．桓玄败后，殷仲文还为大司马咨议，意似二三，非复往日。大司马府厅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与众在厅，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

　　9．殷仲文既素有名望，自谓必当阿衡朝政。忽作东阳太守，意甚不平，及之郡，至富阳，慨然叹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

俭啬　第二十九

　　1．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2．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疏更责之。

　　3．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洛下无比。契书鞅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

　　4．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5．王戎女适裴（危支），贷钱数万。女归，戎色不说，女遽还钱，乃释然。

　　6．卫江州在寻阳，有知旧人投之，都不料理，唯饷“王不留行”一斤，此人得饷，便命驾。李弘范闻之，曰：“家舅刻薄，乃复趋使草木。”

　　7．王丞相俭节，帐下甘果盈溢不散。涉春烂败，都督白之，公令舍去，曰：“慎不可令大郎知。”

　　8．苏峻之乱，庾太尉南奔见陶公。陶公雅相赏重。陶性俭吝。及食，啖薤，庾因留白。陶问：“用此何为？”庾云：“故可种。”于是大叹庾非唯风流，兼有治实。

　　9．郗公大聚敛，有钱千万。嘉宾意甚不同，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汰侈　第三十

　　1．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善饮，辄自勉强，至于沈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2．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着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着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3．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衤罗，以手擎饮食。蒸犭屯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犭屯。”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

　　4．王君夫以（米台）糒澳釜，石季伦用蜡烛作炊。君夫作紫丝巾步障碧绫裹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

　　5．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恒冬天得韭蓱齑。又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恺牛绝走不能及。每以此三事搤腕。乃密货崇帐下都督及御车人，问所以。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作熟末，客至，作白粥以投之。韭蓱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尔。”复问驭人牛所以驶。驭人云：“牛本不迟，由将车人不及制之尔。急时听偏辕，则驶矣。”恺悉从之，遂争长。石崇后闻，皆杀告者。

　　6．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駮”，常莹其蹄角。王武子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便去。

　　7．王君夫尝责一人无服余衵，因直内着曲閤重闺里，不听人将出。遂饥经日，迷不知何处去。后因缘相为垂死，乃得出。

　　8．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9．王武子被责，移第北邙下。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编钱币地竟埒。时人号曰“金沟”。

　　10．石崇每与王敦入学戏，见颜、原象而叹曰：“若与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王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石正色云：“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瓮牖语人！”

　　11．彭城王有快牛，至爱惜之。王太尉与射，赌得之。彭城王曰：“君欲自乘，则不论；若欲啖者，当以二十代之。既不废啖，又存所爱。”王遂杀啖。

　　12．王右军少时，在周侯末坐，割牛心啖之，于此改观。

忿狷　第三十一

　　1．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还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2．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

　　3．王司州尝乘雪往王螭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子手馨，强来捉人臂！”

　　4．桓宣武与袁彦道樗蒲。袁彦道齿不合，遂厉色掷去五木。温太真云：“见袁生迁怒，知颜子为贵。”

　　5．谢无奕性粗强，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6．王令诣谢公，值习凿齿已在坐，当与并榻。王徙倚不坐，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衿咳，殊足损其自然。”

　　7．王大、王恭尝俱在何仆射坐。恭时为丹阳尹，大始拜荆州。讫将乖之际，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强之，转苦。便各以裙带绕手。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意便欲相杀。何仆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间，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8．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以白车骑。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谗险　第三十二

　　1．王平子形甚散朗，内实劲侠。

　　2．袁悦有口才，能短长说，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服除还都，唯赍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既下，说司马孝文王，大见亲待，几乱机轴，俄而见诛。

　　3．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召之。”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4．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尤悔　第三十三

　　1．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閤共围棋，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2．王浑后妻，琅邪颜氏女。王时为徐州刺史，交礼拜讫，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

　　3．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4．刘琨善能招延，而拙于抚御。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

　　5．王平子始下，丞相语大将军：“不可复使羌人东行。”平子面似羌。

　　6．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7．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明帝闻之，复面着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8．王大将军于众坐中曰：“诸周由来未有作三公者。”有人答曰：“唯周侯邑五马领头而不克。”大将军曰：“我与周，洛下相遇，一面顿尽。值世纷纭，遂至于此！”因为流涕。

　　9．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

　　10．庾公欲起周子南，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饭，极欢；并语世故，约相推引，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而卒。

　　11．阮思旷奉大法，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

　　12．桓宣武对简文帝，不甚得语。废海西后，宜自申叙，乃豫撰数百语，陈废立之意。既见简文，简文便泣下数十行。宣武矜愧，不得一言。

　　13．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14．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日莫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沈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道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15．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

　　16．桓车骑在上明畋猎。东信至，传淮上大捷。语左右云：“群谢年少，大破贼。”因发病薨。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

　　17．桓公初报破殷荆州，曾讲《论语》，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玄意色甚恶。

纰漏　第三十四

　　1．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着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2．元皇初见贺司空，言及吴时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是谁？”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元皇愧惭，三日不出。

　　3．蔡司徒渡江，见彭蜞，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顿，方知非蟹。后向谢仁祖说此事，谢曰：“卿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

　　4．任育长年少时，甚有令名。武帝崩，选百二十挽郎，一时之秀彦，育长亦在其中。王安丰选女婿，从挽郎搜其胜者，且择取四人，任犹在其中。童少时神明可爱，时人谓育长影亦好。自过江，便失志。王丞相请先度时贤共至石头迎之，犹作畴日相待，一见便觉有异。坐席竟，下饮，便问人云：“此为茶？为茗？”觉有异色，乃自申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耳。”尝行从棺邸下度，流涕悲哀。王丞相闻之曰：“此是有情痴。”

　　5．谢虎子尝上屋熏鼠，胡儿既无由知父为此事。闻人道“痴人有作此者”。戏笑之。时道此非复一过。太傅既了己之不知，因其言次，语胡儿曰：“世人以此谤中郎，亦言我共作此。”胡儿懊热，一月闭斋不出。太傅虚托引己之过，以相开悟，可谓德教。

　　6．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孝武不知是殷公，问仲堪：“有一殷病如此不？”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维谷。”

　　7．虞哮父为孝武侍中，帝从容问曰：“卿在门下，初不闻有所献替。”虞家富春，近海，谓帝望其意气，对曰：“天时尚暖，（制鱼）鱼虾（鱼羌）未可致，寻当有所上献。”帝抚掌大笑。

　　8．王大丧后，朝论或云：“国宝应作荆州。”国宝主簿夜函白事，云：“荆州事已行。”国宝大喜，而夜开閤，唤纲纪话势，虽不及作荆州，而意色甚恬。晓遣参问，都无此事。即唤主簿数之曰：“卿何以误人事邪？”

惑溺　第三十五

　　1．魏甄后惠而有色，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

　　2．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

　　3．贾公闾后妻郭氏酷妒。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郭遥望见，谓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它乳，遂死。郭后终无子。

　　4．孙秀降晋，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复入。蒯氏大自悔责，请救于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谓曰：“天下旷荡，蒯夫人可得从其例不？”秀免冠而谢，遂为夫妇如初。

　　5．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跷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着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閤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

　　6．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7．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货。蔡公谓之“雷尚书”。

仇隙　第三十六

　　1．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

　　2．刘玙兄弟少时为王恺所憎，尝召二人宿，欲默除之。令作阬，阬毕，垂加害矣。石崇素与玙、琨善，闻就恺宿，知当有变，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不得讳，答云：“在后斋中眠。”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3．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夜遣世将载王于车而杀之，当时不尽知也。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而无忌兄弟皆稚。王胡之与无忌，长甚相昵。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著，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4．应镇南作荆州，王修载、谯王子无忌同至新亭与别。坐上宾甚多，不悟二人俱到。有一客道：“谯王丞致祸，非大将军意，正是平南所为耳。”无忌因夺直兵参军刀，便欲斫，修载走投水，舸上人接取，得免。

　　5．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于是彼此嫌隙大构。后蓝田临扬州，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其郡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为其宜。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至终。

　　6．王东亭与孝伯语，后渐异。孝伯谓东亭曰：“卿便不可复测！”答曰：“王陵廷争，陈平从默，但问克终云何耳。”

　　7．王孝伯死，悬其首于大桁。司马太傅命驾出，至标所，孰视首，曰：“卿何故趣，欲杀我邪？”

　　8．桓玄将篡，桓修欲因玄在修母许袭之。庾夫人云：“汝等近，过我余年，我养之，不忍见行此事。”

游仙窟

上部

　　若夫积石山者，在乎金城西南，河所经也。《书》云：“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即此山是也。

　　仆从汧陇，奉使河源。嗟运命之迍邅，叹乡关之渺邈。张骞古迹，十万里之波涛；伯禹遗迹，二千年之坂磴。深谷带地，击穿崖岸之形，高岭横天，刀削冈峦之势。烟霞子细，泉石分明，实天上之灵奇，乃人间之妙绝。目所不见，耳所不闻。

　　日晚途遥，马疲人乏。行至一所，险峻非常，向上则有青壁万寻，直下则有碧潭千仞。古老相传云：“此是神仙窟也；人踪罕及，鸟路才通，每有香果琼枝，天衣锡钵，自然浮出，不知从何而至。”余乃端仰一心，洁斋三日。缘细葛，溯轻舟。身体若飞，精灵似梦。须臾之间，忽至松柏岩桃华涧，香风触地，光彩遍天。见一女子向水侧浣衣。余乃问曰：

　　“承闻此处有神仙之窟宅，故来祗候。山川阻隔，疲顿异常，欲投娘子，片时停歇；赐惠交情，幸垂听许！”

　　女子答曰：“儿家堂舍贱陋，供给单疏，只恐不堪，终无吝惜。”

　　余答曰：“下官是客，触事卑微，但避风尘，则为幸甚。”遂止余于门侧草亭中，良久乃出。余问曰：

　　“此谁家舍也？”

　　女子答曰：“此是崔女郎之舍耳。”

　　余问曰：“崔女郎何人也？”

　　女子答曰：“博陵王之苗裔，清河公之旧族。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气调如兄，崔季圭之小妹。华容婀娜，天上无俦，玉体逶迤，人间少匹。辉辉面子，荏苒畏弹穿，细细腰支，参差疑勒断。韩娥宋玉，见则愁生，绛树青琴，对之羞死。千娇百媚，造次无可比方。弱体轻身，谈之不能备尽。”

　　须臾之间，忽闻内里调筝之声。仆因咏曰：

　　“自隐多姿则，欺他独自眠。故故将纤手，时时弄小弦。耳闻犹气绝，眼见若为怜。从渠痛不肯，人更别就天。”

　　片时，遣婢桂心传语报余诗曰：“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何处关天事，辛苦漫追寻！”

　　余读诗讫，举头门中，忽见十娘半面。余则咏曰：“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唇，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

　　又遣婢桂心报余诗曰：“好是他家好，人非着意人，何须漫相弄，几许费精神！”

　　于是夜久更深，沉吟不睡，彷徨徙倚，无便披陈。彼诚既有来意，此间何能不答！遂申怀抱，因以赠书曰：

　　“余以少娱声色，早慕佳期，历访风流，遍游天下。弹鹤琴于蜀郡，饱见文君，吹凤管于秦楼，熟看弄玉。虽复赠兰解，未甚关怀，合卺横陈，何曾惬意！昔日双眠，恒嫌夜短，今宵独卧，实怨更长。一种天公，两般时节。遥闻香气，独伤韩寿之心；近听琴声，似对文君之面。向来见桂心谈说十娘，天上无双，人间有一。依依弱柳，束作腰支；焰焰横波，翻成眼尾。才舒两颊，熟疑地上无华；乍出双眉，渐觉天边失月。能使西施掩面，百遍烧妆；南国伤心，千回扑镜。洛川回雪，只堪使叠衣裳；巫峡仙云，未敢为擎靴履。忿秋胡之眼拙，枉费黄金；念交甫之心狂，虚当白玉。下官寓游胜境，旅泊闲亭，忽遇神仙，不胜迷乱。芙蓉生于涧底，莲子实深；木栖出于山头，相思日远。未曾饮炭，胆热如烧；不忆吞刀，腹穿似割。无情明月，故故临窗；多事春风，时时动帐。愁人对此，将何自堪！空悬欲断之肠，请救临终之命。元来不见，他自寻常；无事相逢，却交烦恼。敢陈心素，幸愿照知！若得见其光仪，岂敢论其万一！”

　　书达之后，十娘敛色谓桂心曰：“向来剧戏相弄，真成欲逼人。”余更又赠诗一首，其词曰：

　　“今朝忽见渠姿首，不觉殷勤着心口。令人频作许叮咛，渠家太剧难求守。端坐剩心惊，愁来益不平。看时未必相看死，难时那许太难生。沉吟坐幽室，相思转成疾。自恨往还疏，谁肯交游密！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无便投胶漆。园里华开不避人，闺中面子翻羞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处留情更觅新。莫言长有千金面，终归变作一抄尘。生前有日但为乐，死后无春更著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须负持百年身？”

　　少时坐睡，则梦见十娘。惊觉揽之，忽然空手。心中怅怏，复何可论！余因咏曰：

　　“梦中疑是实，觉后忽非真。诚知肠欲断，穷鬼故调人。”

　　十娘见诗，并不肯读，即欲烧却。仆即咏曰：“未必由诗得，将诗故表怜。闻渠掷入火，定是欲相燃。”

　　十娘读诗，悚息而起。匣中取镜，箱里拈衣。衤玄服盛妆，当阶正履。仆又为诗曰：

　　“薰香四面合，光色两边披。锦障划然卷，罗帷垂半欹。红颜杂绿黛，无处不相宜。艳色浮妆粉，含香乱口脂。鬓欺蝉鬓非成鬓，眉笑蛾眉不是眉。见许实娉婷，何处不轻盈！可怜娇里面，可爱语中声。婀娜腰支细细许，（目兼）（目舌）眼子长长馨。巧儿旧来镌未得，画匠迎生摸不成。相著未相识，倾城复倾国。迎风帔子郁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取，颊里芙蓉堪摘得。闻名腹肚已猖狂，见面精神更迷惑。心肝恰欲摧，踊跃不能裁。徐行步步香风散，欲语时时媚子开。靥疑织女留星去，眉似姮娥送月来。含娇窈窕迎前出，忍笑嫈嫇返却回。”

　　余遂止之曰：“既有好意，何须却入？”然后逶迤回面，娅姹向前。十娘敛手而再拜向下官，下官亦低头尽礼而言曰：

　　“向见称扬，谓言虚假，谁知对面，却是神仙。此是神仙窟也！”

　　十娘曰：“向见诗篇，谓言凡俗，今逢玉貌，更胜文章。此是文章窟也！”

　　仆因问曰：“主人姓望何处？夫主何在？”

　　十娘答曰：“儿是清河崔公之末孙，适弘农杨府君之长子。即成大礼，随父住于河西。蜀生狡猾，屡侵边境，兄及夫主，弃笔从戎，身死寇场，茕魂莫返。儿年十七，死守一夫；嫂年十九，誓不再醮。兄即清河崔公之第五息，嫂即太原公之第三女。别宅于此，积有岁年。室宇荒凉，家途翦弊。不知上客从何而至？”

　　仆敛容而答曰：“下官望属南阳，住居西鄂。得黄石之灵术，控白水之余波。在汉则七叶貂蝉，居韩则五重卿相。鸣钟食鼎，积代衣缨。长戟高门，因修礼乐。下官堂构不绍，家业沦湑。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孙，广武将军钜鹿侯之子。不能免俗，沉迹下寮。非隐非遁，逍遥鹏鷃之间；非吏非俗，出入是非之境。暂因驱使，至于此间。卒尔干烦，实为倾仰。”

　　十娘问曰：“上客见任何官？”

　　下官答曰：“幸属太平，耻居贫贱。前被宾贡，已入甲科；后属搜扬，又蒙高第。奉敕授关内道小县尉，见宛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频繁上命，徒想报恩。驰骤下寮，不遑宁处。”

　　十娘曰：“少府不因行使，岂肯相过？”

　　下官答曰：“比不相知，阙为参展。今日之后，不敢差违。”

　　十娘遂回头唤桂心曰：“料理中堂，将少府安置。”

　　下官逡巡而谢曰：“远客卑微，此间幸甚。才非贾谊，岂敢升堂！”

　　十娘答曰：“向者承闻：谓言凡客；拙为礼贶，深觉面惭。儿意相当，事须引接。此间疏陋，未免风尘。入室不合推辞，升堂何须进退！”遂引入中堂。

　　于时金台银阙，蔽日干云。或似铜雀之新开，乍如灵光之且敞。梅梁桂栋，疑饮涧之长虹；反宇雕甍，若排天之娇凤。水精浮柱，的皪含星；云母饰窗，玲珑映日。长廊四注，争施玳瑁之椽；高阁三重，悉用琉璃之瓦。白银为壁，照耀于鱼鳞；碧玉缘阶，参差于雁齿。入穹崇之室宇，步步心惊；见傥阆之门庭，看看眼碜。遂引少府升阶。下官答曰：

　　“客主之间，岂无先后？”

　　十娘曰：“男女之礼，自有尊卑。”

　　下官迁延而退曰：“向来有罪过，忘不通五嫂。”

　　十娘曰：“五嫂亦应自来，少府遣通，亦是周匝。”则遣桂心通，暂参屈五嫂。十娘共与少府语话片时，须臾之间，五嫂则至。罗绮缤纷，丹青暐晔。裙前麝散，髻后龙盘。珠绳络彩衫，金薄涂丹履。余乃咏曰：

　　“奇异妍雅，貌特惊新。眉间月出疑争夜，颊上华开似斗春。细腰偏爱转，笑脸特宜颦。真成物外奇稀物，实是人间断绝人。自然能举止，可念无比方。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孙千遍死。黑云裁两鬓，白雪分双齿。织成锦袖骐驎儿，刺绣裙腰鹦鹉子。触处尽关怀，何曾有不佳！机关太雅妙，行步绝娃（女犀）。傍人一一丹罗袜，侍婢三三绿线鞋。黄龙透入黄金钏，白燕飞来白玉钗。”

　　相见既毕，五嫂曰：“少府跋涉山川，深疲道路，行途届此，不及伤神。”

　　下官答曰：“黾勉王事，岂敢辞劳！”

　　五嫂回头笑向十娘曰：“朝闻鸟鹊语，真成好客来。

　　下官曰：“昨夜眼皮，今朝见好人。”既相随上堂。珠玉惊心，金银曜眼。五彩龙须席，银绣缘边毡；八尺象牙床，绯绫帖荐褥。车渠等宝，俱映优昙之花；马瑙珍珠，并贯颇梨之线。文柏榻子，俱写豹头；兰草灯芯，并烧鱼脑。管弦寥亮，分张北户之间；杯盏交横，列坐南窗之下。各自相让，俱不肯先坐。仆曰：

　　“十娘主人，下官是客。请主人先坐。”

　　五嫂为人饶剧，掩口而笑曰：“娘子既是主人母，少府须作主人公。”

　　下官曰：“仆是何人，敢当此事！”

　　十娘曰：“五嫂向来戏语，少府何须漫怕！”

下官答曰：“必其不免，只可须身当。”

　　五嫂笑曰：“只恐张郎不能禁此事。”众人皆大笑。一时俱坐。即换香儿取酒。俄尔中间，擎一大钵，可受三升已来。金钿铜环，金盏银杯，江螺海蚌，竹根细眼，树癭蝎唇，九曲酒池，十盛饮器。觞则兕觥犀角，尫尫然置于座中；杓则鹅项鸭头，汛汛焉浮于酒上。遣小婢细辛酌酒，并不肯先提。五嫂曰：

　　“张郎门下贱客，必不肯先提。娘子但须把取。”

　　十娘则斜眼佯嗔曰：“少府初到此间，五嫂会些频频相弄！”

　　五嫂曰：“娘子把酒莫嗔，新妇更亦不敢。”

　　酒巡到下官，饮乃不尽。

　　五嫂曰：“何为不尽？”

　　下官答曰：“性饮不多，恐为颠沛。”

　　五嫂骂曰：“何由叵耐！女婿是妇家狗，打杀无文。但终须倾使尽，莫漫造众诸！”

　　十娘谓五嫂曰：“向来正首病发耶？”

　　五嫂起谢曰：“新妇错大罪过。”因回头熟视下官曰：“新妇细见人多矣，无如少府公者。少府公乃是仙才，本非凡俗。”

　　下官起谢曰：“昔卓王之女，闻琴识相如之器量；山涛之妻，凿壁知阮籍之贤人。诚如所言，不敢望德。”

　　十娘曰：“遣绿竹取琵琶弹，儿与少府公送酒。”琵琶入手，未弹中间，仆乃咏曰：

　　“心虚不可测，眼细强关情。回身已入抱，不见有娇声。”

　　十娘应声即咏曰：“怜肠忽欲断，忆眼已先开。渠未相撩拨，娇从何处来？”

　　下官当见此诗，心胆俱碎。下床起谢曰：“向来唯睹十娘面，如今始见十娘心，足使班婕妤扶轮，曹大家阁笔，岂可同年而语，共代而论哉！”请索笔砚，抄写置于怀袖。抄诗讫，十娘弄曰：“少府公非但词句断绝，亦自能书。笔似青鸶，人同白鹤。”

　　下官曰：“十娘非直才情，实能吟咏。谁知玉貌，恰有金声。”

　　十娘曰：“儿近来患嗽，声音不彻。”下官答曰：“仆近来患手，笔墨未调。”

　　五嫂笑曰：“娘子不是故夸，张郎复能应答。”

　　十娘语五嫂曰：“向来纯当漫语，元来无次第，请五嫂为作酒章。”

　　五嫂答曰：“奉命，不敢则从娘子不是赋古诗云，断章取意，唯须得情，若不惬当，罪有科罚。”

　　十娘即遵命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次，下官曰：“南有樛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五嫂曰：“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又次，五嫂曰：“不见复关，涕泣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次，十娘曰：“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次，下官曰：“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余不信，有如皦日。”

　　五嫂笑曰：“张郎心专，赋诗大有道理。俗谚曰：‘心欲专，凿石穿。’诚能思之，何远之有！”

　　其时，绿竹弹筝。五嫂咏筝曰：“天生素面能留客，发意关情并在渠。莫怪向者频声战，良由得伴乍心虚。”

　　十娘曰：“五嫂咏筝，儿咏尺八：‘眼多本自令渠爱，口少由来每被侵；无事风声彻他耳，教人气满自填心。’”

　　下官又谢曰：“尽善尽美，无处不佳。此是下愚，预闻高唱。”

　　少时，桂心将下酒物来：东海鲻条，西山凤脯，鹿尾鹿舌，干鱼炙鱼，雁醢荇菹，鹑（月韯）桂糁，熊掌兔髀，雉臎豺唇，百味五辛，谈之不能尽，说之不能穷。

　　十娘曰：“少府亦应太饥。”唤桂心盛饭。

　　下官曰：“向来眼饱，不觉身饥。”

　　十娘笑曰：“莫相弄！且取双六局来，共少府公睹酒。”

　　仆答曰：“下官不能赌酒，共娘子赌宿。”

　　十娘问曰：“若为赌宿？”余答曰：“十娘输筹，则共下官卧一宿；下官输筹，则共十娘卧一宿。”

　　十娘笑曰：“汉骑驴则胡步行，胡步行则汉骑驴，总悉输他便点。儿递换作，少府公太能生。”

　　五嫂曰：“新妇报娘子，亦不须赌来赌去，今夜定知娘子不免。”

　　十娘曰：“五嫂时时漫语，浪与少府作消息。”

　　下官起谢曰：“元来知剧，未敢承望。”

　　局至，十娘引手向前，眼子盱，手子腽腯。一双臂腕，切我肝肠；十个指头，刺人心髓。下官因咏局曰：

　　“眼似星初转，眉如月欲消，先须捺后脚，然后勒前腰。”

　　十娘则咏曰：“勒腰须巧快，捺脚更风流，但令细眼合，人自分输筹。”

　　须臾之间，有一婢名琴心，亦有姿首，到下官处，时复偷眼看，十娘欲似不快。五嫂大语嗔曰：“知足不辱，人生有限。娘子欲似皱眉，张郎不须斜眼。”

　　十娘佯收色嗔曰：“少府关儿何事，五嫂频频相恼！”

　　五嫂曰：“娘子向来频盼少府，若非情想有所交通，何因眼咏朝来顿引？”

　　十娘曰：“五嫂自隐心偏，儿复何曾眼引！”

　　五嫂曰：“娘子不能，新妇自取。”

　　十娘答曰：“自问少府，儿亦不知。”

　　五嫂遂咏曰：“新华发两树，分香遍一林。迎风转细影，向日动轻阴。戏蜂时隐见，飞蝶远追寻。承闻欲采摘，若个动君心？”

　　“下官为性贪多，欲两华俱采。”

　　五嫂答曰：“暂游双树下，遥见两枝芳；向日俱翻影，迎风并散香。戏蝶扶丹萼，游蜂入紫房。人今总摘取，各著一边厢。”

　　五嫂曰：“张郎太贪生，一箭射两垛。”

　　十娘则谓曰：“遮三不得一，觅两都卢失。”

　　五嫂曰：“娘子莫分疏，兔入狗突里，自来饮食，知复欲何如！”

　　下官即起谢曰：“乞浆得酒，旧来神口，打兔得獐，非意所望。”

　　十娘曰：“五嫂如许大人，专拟调合此事。少府谓言儿是九泉下人，明日在外谈道儿一钱不值。”

　　下官答曰：“向来承颜色，神气顿尽；又见清谈，心胆俱碎。岂敢在外谈说，妄事加诸，忝预人流，宁容如此！伏愿欢乐尽情，死无所恨。”

　　少时，饮食俱到。薰香满室，赤白兼前，穷海陆之珍羞，备川原之果菜，肉则龙肝凤髓，酒则玉醴琼浆。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蝉鸣之稻。鸡（月韯）雉臛，鳖醢鹑羹，椹下肥肫，荷间细鲤。鹅子鸭卵，照曜于银盘；麟脯豹胎，纷纶于玉叠。熊腥纯白，蟹浆纯黄；鲜脍共红缕争辉，冷肝与青丝乱色。蒲桃甘蔗，栭枣石榴，河东紫盐，岭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门五色瓜。太谷张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东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赵鸡心之枣。千名万种，不可俱论。

下部

　　下官起谢曰：“予与夫人娘子，本不相识，暂缘公使，邂逅相遇。玉馔珍奇，非常厚重，粉身灰骨，不能酬谢。”

　　五嫂曰：“亲则不谢，谢则不亲。幸愿张郎莫为形迹。”

　　下官曰：“既奉恩命，不敢辞逊。”当此之时，气便欲绝，不觉转眼，偷看十娘。

　　十娘曰：“少府莫看儿！”

　　五嫂曰：“还相弄！”

　　下官咏曰：“忽然心里爱，不觉眼中怜。未关双眼曲，直是寸心偏。”

　　十娘咏曰：“眼心非一处，心眼旧分离。直令渠眼见，谁遣报心知！”

　　下官咏曰：“旧来心使眼，心思眼即传。由心使眼见，眼亦共心怜。”

　　十娘咏曰：“眼心俱忆念，心眼共追寻。谁家解事眼，副著可怜心？”

　　于时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机警曰：“但问意如何，相知不在枣。”

　　十娘曰：“儿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

　　下官曰：“忽遇深恩，一生有杏。”

　　五嫂曰：“当此之时，谁能忍柰！”

　　十娘曰：“暂借少府刀子割梨。”

下官咏刀子曰：“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

　　十娘咏鞘曰：“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欲如何！”

　　五嫂曰：“向来渐渐入深也。”即索棋局，共少府赌酒。下官得胜。

　　五嫂曰：“围棋出于智慧，张郎亦复太能。”

　　下官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且休却。”五嫂曰：“何为即休？”仆咏曰：

　　“向来知道径，生平不忍欺。但令守行迹，何用数围棋！”

　　五嫂咏曰：“娘子为性好围棋，逢人剩戏不寻思；气欲断绝先挑眼，既得连罢即须迟。”

　　十娘见五嫂频弄，佯嗔不笑。余咏曰：

　　“千金此处有，一笑待渠为。不望全露齿，请为暂颦眉。”

　　十娘咏曰：“双眉碎客胆，两眼判君心。谁能用一笑，贱价买千金。”

　　当时有一破铜熨斗在于床侧，十娘忽咏曰：“旧来心肚热，无端强熨他。即今形势冷，谁肯重相磨！”

　　仆咏曰：“若冷头面在，生平不熨空，即今虽冷恶，人自觅残铜。”众人皆笑。

　　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并奏，箫管间响。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而听琴，白鱼跃而应节。清音叨咷，片时则梁上尘飞；雅韵铿锵，卒尔则天边雪落。一时忘味，孔丘留滞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是实。

　　十娘曰：“少府稀来，岂不尽乐！五嫂大能作舞，且劝作一曲。”亦不辞惮。遂即逶迤而起，婀娜徐行。虫蛆面子，妒杀阳城；蚕贼容仪，迷伤下蔡。举手顿足，雅合宫商；顾后窥前，深知曲节。欲似蟠龙婉转，野鹄低昂。回面则日照莲花，翻身则风吹弱柳。斜眉盗盼，异种（女音）姑，缓步急行，穷奇造凿。罗衣熠耀，似彩凤之翔云，锦袖纷披，若青鸾之映水。千娇眼子，天上失其流星；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光前艳后，难遇难逢；进退去来，希闻希见。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

　　下官遂作而谢曰：“沧海之中难为水，霹雳之后难为雷。不敢推辞，定为丑拙。”遂起作舞。桂心咥咥然低头而笑。

　　十娘问曰：“笑何事？”

　　桂心曰：“笑儿等能作音声。”

　　十娘曰：“何处有能？”

　　答曰：“若其不能，何因百兽率舞？”

　　下官笑曰：“不是百兽率舞，乃是凤凰来仪。”一时大笑。

　　五嫂谓桂心曰：“莫令曲误！张郎频顾。”

　　桂心曰：“不辞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下官曰：“路逢西施，何必须识！”遂舞，著词曰：

　　“从来巡绕四边，忽逢两个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种（女便）妍。今宵若其不得，剩命过与黄泉。”又一时大笑。

　　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

　　十娘咏曰：“得意似鸳鸯，乖情若胡越。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

　　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

　　下官答曰：“十娘面上非春，翻生柳叶。”

　　十娘应声答曰：“少府头中有水，那不生莲华？”

　　下官笑曰：“十娘机警，异同著便。”

　　十娘答曰：“得便不能与，明年知有何处？”

　　于时砚在床头，下官咏笔砚曰：“摧毛任便点，爱色转须磨。所以研难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见鸭头铛子，因咏曰：“嘴长非为嗍，项曲不由攀。但令脚直上，他自眼双翻。”

　　五嫂曰：“向来大大不逊，渐渐深入也。”

　　于时乃有双燕子，梁间相逐飞。仆因咏曰：“双燕子，联翩几万回。强知人是客，方便恼他来。”

　　十娘咏曰：“双燕子，可可事风流。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酒巡到十娘，仆咏酒杓子曰：“尾动惟须急，头低则不平。渠今合把爵，深浅任君情。”

　　十娘即咏盏曰：“发初先向口，欲竟渐升头；从君中道歇，到底即须休。”

　　下官翕然起谢曰：“十娘词句，事尽入神；乃是天生，不关人学。”

　　五嫂曰：“张郎新到，无可散情，且游后园，暂释怀抱。”

　　其时园内新果万株，含春吐绿；丛花四照，散蕊翻红。激石鸣泉，流岩凿磴。无冬无夏，娇莺乱于锦枝；非古非今，花鲂跃于银池。婀娜蓊茸，清冷飋；鹅鸭分飞，芙蓉间出。大竹小竹，夸渭南之千亩；花含花开，笑河阳之一县。青青岸柳，丝条拂于武昌；赫赫山杨，箭干稠于董泽。仆乃咏花曰：

　　“风吹遍树紫，日照满池丹。若为交暂折，擎就掌中看。”

　　十娘咏曰：“映水俱知笑，成蹊竟不言，即今无自在，高下任渠攀。”

　　下官即起谢曰：“君子不出游言，不胜娘子恩深。请五嫂等各制一篇。”下官咏曰：“昔时过小苑，今朝戏后园。两岁梅花匝，三春柳色繁。水明鱼影静，林翠鸟歌喧。何须杏树岭，即是桃花源。”

　　十娘咏曰：“梅蹊命道士，桃涧伫神仙。旧鱼成大剑，新龟类小钱。水湄唯见柳，池曲且生莲。欲知赏心处，桃花落眼前。”

　　五嫂咏曰：“极目游芳苑，相将对花林。露净山光出，池鲜树影沉。落花时泛酒，歌鸟惑鸣琴。是时日将夕，携樽就树阴。”

　　当时，树上忽有一李子落下官怀中，下官咏曰：“问李树：如何意不同，应来主手里，翻入客怀中？”五嫂即报诗曰：“李树子，元来不是偏，巧知娘子意，掷果到渠边。”

　　于时忽有一蜂子飞上十娘面上，十娘咏曰：“问蜂子：蜂子太无情，飞来蹈人面，欲似意相轻？”下官代蜂子答曰：“触处寻芳树，都卢少物花，试从香处觅，正值可怜花。”众人皆拊掌而笑。

　　其时，园中忽有一雉，下官命弓箭射之，应弦而倒。五嫂笑曰：“张郎才器，乃是曹植天然。今见武功，又复子南夫也。今共娘子相配，天下惟有两人耳。”

　　十娘因见射雉，咏曰：“大夫巡麦陇，处子习桑间。若非由一箭，谁能为解颜？”

　　仆答曰：“心绪恰相当，谁能护短长，一床无两好，半丑亦何妨。”

　　五嫂曰：“张郎射长垛如何？”

　　仆答曰：“且得不阙事而已。”遂射之，三发皆绕遮齐，众人称好。

　　十娘咏弓曰：“平生好须弩，得挽即低头。闻君把提快，更乞五三筹。”下官答曰：“缩干全不到，抬头则大过。若令脐下入，百放故筹多。”

　　于时，日落西渊，月临东渚。五嫂曰：“向来调谑，无处不佳；时既曛黄，且还房室。庶张郎共娘子安置。”

　　十娘曰：“人生相见，且论杯酒，房中小小，何暇匆匆！”遂引少府向十娘卧处：屏风十二扇，画障五三张，两头安彩幔，四角垂香囊；槟榔豆蔻子，苏合绿沉香，织文安枕席，乱彩叠衣箱。相随入房里，纵横照罗绮，莲花起镜台，翡翠生金履；帐口银虺装，床头玉狮子，十重蛩駏毡，八叠鸳鸯被；数个袍裤，异种妖娆；姿质天生有，风流本性饶；红衫窄裹小撷臂，绿袜帖乱细缠腰；时将帛子拂，还捉和香烧；妍华天性足，由来能装束；敛笑正金钗，含娇累绣褥；梁家妄称梳发缓，京兆何曾画眉曲。

　　十娘因在后，沉吟久不来。余问五嫂曰：“十娘何处去，应有别人邀？”

　　五嫂曰：“女人羞自嫁，方便待渠招。”言语未毕，十娘则到。

　　仆问曰：“旦来披雾，香处寻花，忽遇狂风，莲中失藕。十娘何处漫行来？”

　　十娘回头笑曰：“星留织女，遂处人间；月待姮娥，暂归天上。少府何须苦相怪！”

　　于时两人对坐，未敢相触，夜深情急透死忘生。仆乃咏曰：“千看千意密，一见一怜深。但当把手子，寸斩亦甘心。”

　　十娘敛色却行。五嫂咏曰：“他家解事在，未肯辄相嗔。径须刚捉著，遮莫造精神。”

　　余时把著手子，忍心不得。又咏曰：“千思千肠热，一念一心焦。若为求守得，暂借可怜腰。”

　　十娘又不肯，余捉手挽，两人争力。五嫂咏曰：“巧将衣障口，能用被遮身。定知心肯在，方便强邀人。”

　　十娘失声成笑，婉转入怀中。当时腹里癫狂，心中沸乱。又咏曰：“腰支一遇勒，心中百处伤。若为得口子，余事不承望。”

　　十娘嗔咏曰：“手子从君把，腰支亦任回。人家不中物，渐渐逼他来。”

　　十娘曰：“虽作拒张，又不免输他口子。”

　　口子郁郁，鼻似薰穿，舌子芬芳，颊疑钻破。

　　五嫂咏曰：“自隐风流到，人前法用多。计时应拒得，佯作不禁他。”

　　十娘曰：“昔日亦曾经弄他，今朝并复随他弄。”

　　下官起，谘请曰：“十娘有一思事，亦拟申论，犹自不敢即道，请五嫂处分。”

　　五嫂曰：“但道！不须避讳。”

　　余因咏曰：“药草俱尝遍，并悉不相宜。惟须一个物，不道亦应知。”

　　十娘答咏曰：“素手曾经捉，纤腰又被将。即今输口子，余事可平章。”

　　下官顿首而答曰：“向来惶惑，实畏参差。十娘怜悯客人，存其死命，可谓白骨再肉，枯树重花。伏地叩头，殷勤死罪。”

　　五嫂因起谢曰：“新妇曾闻：线因针而达，不因针而隐；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新妇向来专心为勾当，已后之事不敢预知。娘子安稳，新妇向房卧去也。”

　　于时夜久更深，情急意密。鱼灯四面照，蜡烛两边明。十娘即唤桂心，并呼芍药，与少府脱靴履，叠袍衣，阁幞头，挂腰带。然后自与十娘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花容满面，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拍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鼻里酸庳，心中结缭。少时眼华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俄顷中间，数回相接。谁知可憎病鹊，夜半惊人；薄媚狂鸡，三更唱晓。遂则被衣对坐，泣泪相看。下官拭泪而言曰：

　　“所恨别易会难，去留乖隔，王事有限，不敢稽停。每一寻思，痛深骨髓。”

　　十娘曰：“儿与少府，平生未展。邂逅新交，未尽欢娱，忽嗟别离，人生聚散，知复如何！”因咏曰：

　　“元来不相识，判自断知闻，天公强多事，今遣若为分！”

　　仆乃咏曰：“积愁肠已断，悬望眼应穿。今宵莫闭户，梦里向渠边。”

　　少时，天晓已后，两人俱泣，心中哽咽，不能自胜。侍婢数人，并皆嘘唏，不能仰视。五嫂曰：

　　“有同必异，自昔攸然。乐尽哀生，古来常事。愿娘子稍自割舍。”下官乃将衣袖与娘子拭泪。十娘乃作别诗曰：“别时终是别，春心不值春。羞见孤鸾影，悲看一骑尘。翠柳开眉色，红桃乱脸新。此时君不在，娇莺弄杀人。”

　　五嫂咏曰：“此时经一去，谁知隔几年！双凫伤别绪，独鹤惨离弦。怨起移酲后，愁生落醉前。若使人心密，莫惜马蹄穿。”

　　下官咏曰：“忽然闻道别，愁来不自禁。眼下千行泪，肠悬一寸心。两剑俄分匣，双凫忽异林。殷勤惜玉体，勿使外人侵。”

　　十娘小名琼英，下官因咏曰：“卞和山未斫，羊雍地不耕。自怜无玉子，何日见琼英？”

　　十娘应声咏曰：“凤锦行须赠，龙梭久绝声。自恨无机杼，何日见文成？”

　　下官瞿然，破愁成笑。遂唤奴曲琴，取“相思枕”，留与十娘以为记念。因咏曰：“南国传椰子，东家赋石榴。聊将代左腕，长夜枕渠头。”

　　十娘报以双履，报诗曰：“对凫乍失伴，两燕还相属。聊以当儿心，竟日承君足。”

　　下官又遣曲琴取“扬州青铜镜”，留与十娘，并赠诗曰：“仙人好负局，隐士屡潜观。映水菱光散，临风竹影寒。月下时惊鹊，池边独舞鸾。若道人心变，从渠照胆看。”

　　十娘又赠手中扇，咏曰：“合欢游璧水，同心侍华阙。飒飒似朝风，团团如夜月。鸾姿侵雾起，鹤影排空发。希君掌中握，勿使恩情歇！”

　　下官辞谢讫，因遣左右取“益州新样锦”一匹，直奉五嫂，因赠诗曰：“今留片子信，可以赠佳期。裁为八幅被，时复一相思。”

　　五嫂遂抽金钗送张郎，即报咏曰：“儿今赠君别，情知后会难。莫言钗意小，可以挂渠冠。”

更取“滑州小绫子”一匹，留与桂心、香儿数人共分。桂心已下，或脱银钗，落金钏，解帛子，施罗巾，皆白送张郎曰：“好去。若因行李，时复相过。”香儿因咏曰：“大夫存行迹，殷勤为数来。莫作浮萍草，逐浪不知回！”

　　下官拭泪而言曰：“犬马何识，尚解伤离；鸟兽无情，由知怨别。心非木石，岂忘深恩！”

　　十娘报咏曰：“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愁来百处痛，死去一时休。”

　　又咏曰：“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日夜悬心忆，知隔几年秋！”

　　下官咏曰：“人去悠悠隔两天，未审迢迢度几年？纵使身游万里外，终归意在十娘边。”

　　十娘咏曰：“天涯地角知何处，玉体红颜难再遇！但令翅羽为人生，会些高飞共君去。”

　　下官不忍相看，忽把十娘手子而别。可行至二三里，回头看数人，犹在旧处立。余时渐渐去远，声沉影灭，顾瞻不见，恻怆而去。

　　行至山口，浮舟而过。夜耿耿而不寐，心茕茕而靡托。既怅恨于啼猿，又凄伤于别鹄。饮气吞声；天道人情，有别必怨，有怨必盈。去日一何短，来宵一何长！比目绝对，双凫失伴，日日衣宽，朝朝带缓。口上唇裂，胸间气满，泪脸千行，愁肠寸断。端坐横琴，涕血流襟，千思竞起，百虑交侵。独颦眉而永结，空抱膝而长吟。望神仙兮不可见，普天地兮知余心；思神仙兮不可得，觅十娘兮断知闻；欲闻此兮肠亦乱，更见此兮恼余心。

第十册

简介：

《聊斋志异》清·蒲松龄编著，顾　青（中华书局）审定。清代最杰出的文言小说集。

《西游记》明·吴承恩编著，李安纲编著，神怪小说的代表作，开创一代神魔小说之风。

《水浒传》明·施耐庵》我国第一部成功的长篇白话小说。

《三国演义》明·罗贯中编著，刘世德编著，我国历史题材小说的最高成就。

《红楼梦》清·曹雪芹、高鹗编著，冯其庸编著，我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

聊斋志异

自序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马之尘，魍魉见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篇。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伙。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遄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展如之人，得勿向我胡卢耶？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松悬弧时，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偏袒入室，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且也，少羸多病，长命不犹。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吾前身耶？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柳泉自题

卷一

　　○考城隍

　　宋公讳焘，邑庠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病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门里，忽见公镂膺朱幩，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询乡中，则已殁矣。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

　　○耳中人

　　谭晋玄，邑诸生也。笃信导引之术，寒暑不辍。行之数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窃喜。自是每坐辄闻。因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尸变

　　阳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则翁家客宿邸满。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纸衾覆逝者。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朦胧，忽闻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才起振衣，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裤，遽就着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闻木鱼声，乃急挝山门。道人讶其非常，又不即纳。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障。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浸倦矣。尸顿立。客汗促气逆，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钟已尽，晓色迷蒙，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宰亲诣质验，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譁。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赍送以归。

　　○喷水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所僦第，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水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窥视，见一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疏急作鹓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棂内，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东曦既上，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一婢膈下犹温。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没处，掘深三尺余，渐露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王阮亭云：“玉叔襁褓失恃，此事属传闻之讹。”

　　○瞳人语

　　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幰，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觑！”言已，掬辙土扬生。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诵。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持之一年，万缘俱净。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右目中应曰：“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此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隧道迂，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而俱。”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少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才如劈椒。越一宿，幛尽消；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检束，乡中称盛德焉。

　　异史氏曰：“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画壁

　　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挂褡其中。见客入，肃衣出迓，导与随喜。殿中塑志公像，两壁画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思；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摇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女伴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乐方未艾。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缧锁锵然；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绾锁拿槌，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朱局蹐既久，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扣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叹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

　　○山魈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麦秋旋里，经旬始返。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忽闻风声隆隆，山门忽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忽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鸦皮色，目光睒闪，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公状，大骇。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共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咬鬼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朦胧间，见一女子搴帘入，以白布裹首，縗服麻裙，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又转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余，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渐逼近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压腹上，觉如百钧重。心虽了了，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颊，当即因而啮之。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齿没于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浃枕席。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余臭云。

　　○捉狐

　　孙翁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魇狐耶？微窥之，物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软。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系其腰。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乃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渺矣。

　　○荞中怪

　　长山安翁者，性喜操农功。秋间荞熟，刈堆陇畔。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辇运登场；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戈露卧。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荞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余，赤发鬡须，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异日，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艹黠）杂遝，翁命收积为垛，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龁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为何怪也。

○宅妖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软，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时始没。康熙十七年，王生浚升设帐其家。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梁（艹黠）心所制者。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麻练束腰际，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酒于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利，沾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正宜相贺，悲乃不伦。”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果达帝矣。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来日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许归，即欲制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一资斧。祗候已久。”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物，仅有卮酒，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至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勤，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补，争来致赆，不终朝，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祖送出村，欻有羊角风起，随行十余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应如响云。或言：即章丘石坑庄。未知孰是。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綦贫。有童稚交，任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为一笑。”

　　○偷桃

　　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其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应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曰：“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惟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曰：“我已失口，追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示良久，亦不知其真伪。

　　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坠。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坠，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

　　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童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意此其苗裔耶？

　　○种梨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有道士破巾絮衣，丐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于居士亦无亦大损，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

　　肆中佣保者，见喋聒不堪，遂出钱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啖。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坎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上。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方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注目，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亻表散，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每见乡中称素丰者，良朋乞米，则怫然，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则又忿然，又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及至淫博迷心，则顷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劳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而神光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余，手足重茧，不堪其苦，阴有归志。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酒壶，分赉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竞饮先釂，惟恐樽尽；而往复挹注，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燃烛来，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故。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众诺而退。王窃欣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道士笑曰：“吾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一诀，令自咒毕，呼曰：“入之！俯首辄入，勿逡巡！”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归。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喜疢毒而畏药石，遂有吮痈舐痔者，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绐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长清僧

　　长清僧，道行高洁，年八十余犹健。一日，颠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圆寂矣。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绅子，率十余骑，按鹰猎兔。马逸，坠毙。僧魂适值，翕然而合，遂渐苏。厮仆环问之。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则食，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数日后，忽思少步。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公子托以病倦，悉卸绝之。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欲往游瞩，宜即治任。”众谓新瘳，未应远涉。不听，翼日遂发。

　　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物化。”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嘱曰：“汝师戒行之僧，所遗手泽，宜恪守，勿俾损坏。”众唯唯。乃行。

　　既归，灰心木坐，了不勾当家务。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曰：“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余，夫人遣纪纲至，多所馈遗，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三十，而辄道其八十余年事。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余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而能绝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熏心，有求死而不得者矣，况僧乎哉！”

　　○蛇人

　　东郡某甲，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期年，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搜亟呼，迄无影兆。然每至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寻复返；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窸窣作响，停趾愕顾，则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小侣而所荐耶？”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衒技四方，获利无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余，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

　　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方意小青不还，俄而踽踽独来，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曰：“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此后行人如常，不知二蛇何往也。

　　异史氏曰：“蛇，蠢然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数世蒙恩之主，转思下井复投石焉；又不然，则药石相投，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不且出斯蛇下哉。”

　　○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怒出樵斧，斫蟒首。首伤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奄将气尽。肩负以行，途中凡十余息，始至家。医养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惟孔存焉。噫！农人中，乃有弟弟如此哉！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二三年，夫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也，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然以其齿太稚，不敢决。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

　　○犬奸

　　青州贾某，客于外，恒经岁不归。家蓄一白犬，妻引与交，习为常。一日，夫归，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后里舍稍闻之，共为不平，鸣于官。官械妇，妇不肯伏，收之。命缚犬来，始取妇出。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使两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观其合者，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百人，役以此网利焉。后人犬俱寸磔以死。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者，独一妇也乎哉？

　　异史氏为之判曰：“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且不齿。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欢。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兽；捷卿入窦，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乱摇续貂之尾；温柔乡里，频款曳象之腰。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脱颖；留情结于镞项，甫饮羽而生根。忽思异类之交，直属匪夷之想。尨吠奸而为奸，妒残凶杀，律难治以萧曹；人非兽而实兽，奸秽淫腥，肉不食于豺虎。呜呼！人奸杀，则女拟以剐；至于犬奸杀，阳世遂无其刑。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良，阴曹应穷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请押赴以问阎罗。”

　　○雹神

　　王公筠仓，莅任楚中，拟登龙虎山谒天师。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天师刺，曰：“闻驺从将临，先遣负弩。”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

　　天师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须鬛，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公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何处？”曰：“章丘。”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此上帝玉敕，雹有额数，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师垂思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贵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氲氤匝地。俄延逾刻，极力腾起，才高于庭树；又起，高于楼阁。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公骇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不然，平地一声，便逝去矣。”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狐嫁女

　　历城殷天官，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

　　遂入，见长莎蔽径，蒿艾如麻。时值上弦，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始抵后楼。登月台，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何？”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今夜于归。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绮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余。翁曰：“此拙荆。”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间，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胾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辈拥新人出，环佩璆然，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数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伪醉隐几，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小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

　　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候，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公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后公举进士，任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缘明府辱临，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持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为历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娇娜

　　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

　　一日，大雪崩腾，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曰“琅环琐记。”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以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谁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愿拜门墙。”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炽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翁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已而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事。视生盥栉已，乃呼酒荐馔。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艳。公子命弹湘妃，婢以牙拨勾动，激扬哀烈，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慧，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至门，则双扉外扃，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

　　时盛暑溽热，移斋园亭。生胸间瘇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眠食俱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公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即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生望见艳色，嚬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余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癭。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出。

　　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自是废卷痴坐，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物色，得一佳耦。”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也！”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会其旨，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莲钩蹴凤，与娇娜相伯仲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公子异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甚惬心怀。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翁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目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罣碍不得归。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频频瞻视。细看，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宛然世家。问妹子已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公子趋出，招一家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殹石）。回视旧居，无复闬闳，惟见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方错愕间，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少间，晴霁，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豁然而苏。见眷口，恍如梦悟。于是一门团圆，惊定而喜。生以幽旷不可久居，议同旋里。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

　　生入城，勾当数日，遂连夜趣装。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返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疗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僧孽

　　张某暴卒，随鬼使去，见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求观冥狱。鬼导历九幽，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紥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饮博行淫，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张既苏，疑兄已死。

　　时其兄居兴福寺，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

　　异史氏曰：“鬼狱茫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即冥冥之罚也。可勿惧哉！”

　　○妖术

　　于公者，少任侠，喜拳勇，力能持高壶，作旋风舞。崇祯间，殿试在都，仆疫不起，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

　　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公不听。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窣窣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软。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

　　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遂划然脱扃，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骇，鬼则弯矣。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弯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方语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次日，遍告交知，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或曰：“皆翳形术也，犬血可破。”公如其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不尤甚耶！”

　　○野狗

　　于七之乱，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恐罹炎昆之祸，急无所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起立如林。内一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群尸参差而应曰：“奈何！”俄顷，蹶然尽倒，遂无声。

　　李方惊颤欲起，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李惧，匿首尸下。物来拨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见。李大惧，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龁，李骤起大呼，击其首，中嘴。物嗥如鸱，掩口负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视之，于血中得二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余。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三生

　　刘孝廉，能记前身事。自言一世为缙绅，行多玷。六十二岁而殁，初见冥王，待如乡先生礼，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彻，己盏中，浊如胶。暗疑迷魂汤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

　　俄顷，稽前生恶录，怒，命群鬼捽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趑趄间，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乳。逾四五年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缓辔徐徐，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不加鞯装以行，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

　　冥王鞫状，怒其狂猘，笞数百，俾作蛇。囚于幽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身伏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积年余，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准其满限复为人，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将负盐车，受羁馽，与之为马。不然，且将啖便液，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葬鹤鹳，与之为蛇。”

　　○狐入瓶

　　万村石氏之妇，崇于狐，患之，而不能遣。扉后有瓶，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瓶口，置釜中，燂汤而沸之。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蛇癖

　　王蒲令之仆吕奉宁，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血水沾颐。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啮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

　　○鬼哭

　　谢迁之变，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磷飞，墙角鬼哭。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则见磷火荧荧，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疾笃，昏不知人事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啖噉。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钟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闻声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焦螟

　　董侍读默庵家，为狐所扰，瓦砾砖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间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怍庭孙司马第移避之。而狐扰犹故。

　　一日，朝中待漏，适言其异。大臣或言：关东道士焦螟，居内城，总持敕勒之术，颇有效。公造庐而请之。道士朱书符，使归粘壁上。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公复告道士。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俄见一巨狐，伏坛下。家人受虐已久，衔恨綦甚，一婢近击之。婢忽仆地气绝。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轻犯尔尔。”既而曰：“可借鞫狐词亦得。”戟指咒移时，婢忽起，长跪。道士诘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产，入都者十八辈。”道士曰：“辇毂下，何容尔辈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击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迁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愿谨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仆绝，良久始苏。俄见白块四五团，滚滚如球，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叶生

　　淮阳叶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遇不偶，困于名场。会关东丁乘鹤来令是邑，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官署，受灯火，时赐钱谷恤其家。值科试，公游扬于学使，遂领冠军。公期望綦切，闱后，索文读之，击节称叹。不意时数限人，文章憎命，及放榜时，依然铩羽。生嗒丧而归，愧负知己，形销骨立，痴若木偶。公闻，召之来，面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无何，寝疾。公遗问不绝，而服药百裹，殊罔所效。

　　公适以忤上官免，将解任去。函致之，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难遽瘥，请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

　　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公喜，迎而问之。生曰：“以犬马病，劳夫子久待，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公乃束装戒旦。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绝慧，凡文艺三两过，辄无遗忘。居之期岁，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痒。生以生平所拟举业，悉录授读，闱中七题，并无脱漏，中亚魁。公一日谓生曰：“君出余绪，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若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劝令归省。生惨然不乐。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公子又捷南宫，授部中主政，携生赴监，与共晨夕。逾岁，生入北闱，竟领乡荐。会公子差南河典务，因谓生曰：“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锦还为快。”生亦喜。择吉就道，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生凄然曰：“今我贵矣！三四年不觌，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将卜窀穸，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扑地而灭。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蜕委焉。大恸，抱衣悲哭。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审所自来，骇奔告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为营丧，葬以孝廉礼。又厚遗其子，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而况茧丝蝇迹，吐学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对影长愁；傲骨嶙嶙，搔头自爱。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一落孙山之外，则文章之处处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侧身以望，四海无家。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者，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马，有主计仆，家称素封。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室中钱，仅存七百。适乳姥抱儿至，调笑于侧。仆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已绝矣。乃以余资置葬具而瘗之。此可为负欠者戒也。

　　昔有老而无子者，问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乌得子？”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成仙

　　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而成贫，故终岁依周。论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成，成不入，辞去。周追之而还，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因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敢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何至如狗之随嗾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计遂决。以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

　　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搒掠酷惨。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周曰：“身系重犴，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堪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余，周已诬服论辟。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绝其饮食，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枉法拟流。

　　周放归，益肝胆成。成自经讼系，世情灰冷，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岩壑，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成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通间阔，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与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亦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不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遥见一童独立，趋近问程，且告以故。童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童入报，成即出，始认己形。执手而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人不惊，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一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罥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

　　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诪张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交坠，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所关，弟善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去。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砚上，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砚石灿灿，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长，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余，新郎出。见新妇炫装，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言已，抽簪叩扉轧然，有女童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何往。由是遐迩访问，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所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纵其奄丧，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耶！”妇父益衔之，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既行。积半年余，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不得已，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即返，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述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使合卺焉。

　　○灵官

　　朝天观道士某，喜吐纳之术，有翁假寓观中，适同所好，遂为玄友。居数年，每至郊祭时，辄先旬日而去，郊后乃返。道士疑而问之。翁曰：“我两人莫逆，可以实告：我狐也。郊期至，则诸神清秽，我无所容，故行遁耳。”

　　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复返。疑之。一日忽至，因问其故。答曰：“我几不复见子矣！曩欲远避，心颇怠，视阴沟甚隐，遂潜伏卷瓮下。不意灵官粪除至此，瞥为所睹，愤欲加鞭。余惧而逃。灵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濒将及矣。大窘无计，窜伏溷中。神恶其秽，始返身去。既出，臭恶沾染，不可复游人世。乃投水自濯讫，又蛰穴中几百日，垢浊始净。今来相别，兼以致祝，君亦宜隐身他去，大劫将来，此非福地也。”言已，辞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几而有甲申之变。

　　○王兰

　　利津王兰，暴病死，阎王覆勘，乃鬼卒之误勾也。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罔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而阒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月中；一吸，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尚，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

　　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其友张某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因谓张曰：“我与若家世夙贫，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王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趣装，至山西界。遇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后药禳既穷。张造其庐，以术自炫。富翁止此女，甚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相酬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王宿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余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奇之，厚礼而送之。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赌，不事生业，其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寻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创剧，毙于途。魂不忘于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医亦神术，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为清道使。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张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张制装旋里。囊中存数百金，敬以一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鹰虎神（此篇原缺，据手稿本补。）

　　郡城东岳庙，在南郭。大门左右，神高丈余，俗名“鹰虎神”，狰狞可畏。庙中道士任姓，每鸡鸣，辄起焚诵。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潜入寝室，搜括财物。奈室无长物，惟于荐底得钱三百，纳腰中。拔关而出，将登千佛山。南窜许时，方至山下。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大恐，蹲伏而战。神诧曰：“盗钱安往？”偷儿益惧，叩不已。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钱，跪守之。道士课毕，回顾，骇愕。盗历历自述。道士收其钱而遣之。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

　　时盛夏燠热，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制。”王祖为衡府仪宾，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欻一妪来寻钗。王虽贫，然性介，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值几何，先夫之遗泽也。”问：“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适入子手，非天数耶！”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

　　王呼妻出见，负败絮，菜色黯焉。妪叹曰：“嘻！王柬之之孙，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曰：“家计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外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妻犹不能存活，我在，仰屋而居，复何裨益？”遂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妻诺。逾三日，果至，出数金，籴粟麦各一石。夜与妇宿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谓王曰：“孙勿惰，宜操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资。妪曰：“汝祖在时，金帛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至今犹存。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余端以归。妪命趣装，计六七日可达燕都，嘱曰：“宜勤勿惰，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诺，囊货就路，中途遇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胫，心畏苦之。待至亭午，始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滂沱。信宿乃行。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心窃喜。入都，解装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绝少。贝勒府购致甚急，价顿昂，较常可三倍。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乐。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余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卖，改而他图。从之。亏资十余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起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干？”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

　　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躞内外，进退维谷。适见斗鹑者，一赌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资，仅足贩鹑，乃归市贩鹑而返。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余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事，请把之，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

　　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三战三胜。半年，蓄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鹑如命。

　　先是，大亲王好鹑，每值上元，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后应之。”王曰：“诺。”至邸，则鹑人肩摩于墀下。顷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客亦放。略一腾踔，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脉，此健羽也，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一再腾跃，而王鹑铩羽。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神骏不凡。王成意馁，跪而求罢。王笑曰：“纵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玉鹑健喙，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相持约一伏时。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喙至爪，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曰：“小人无恒产，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曰：“赐尔重值，中人之产可致。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顾大王既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问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中，日得数金，易升斗粟，一家十余食指，无冻馁，是何宝如之？”王曰：“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无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盘计饭直而受之。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置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居然世家。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妪辞欲去。夫妇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然矣。

　　○青凤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一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初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余。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才及笄耳。酒胾满案，围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群惊奔匿。独叟诧问：“谁何入人闺闼？”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旨酒自饮，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谛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揖而坐，略审门阀。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论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知之乎？”答曰：“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媪曰：“此为老荆。”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颇慧，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凝待终宵，寂无声咳。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拈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次夜更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辟之閛然。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跪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妾岂不知？但吾叔闺训严谨，不敢奉命。”生固哀之，曰：“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其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益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矣。”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俯首依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辈辱我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生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与青凤何与！倘宥青凤，刀锯鈇钺，愿身受之！”良久寂然，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青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葛耳辑首，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得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生喜，另舍居之。

　　积二年余，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救。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必欲仆效绵薄，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仆从甚赫。生门逆之。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祈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遂使傅之，盖循循善教，有师范焉。

　　○画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幞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补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坦，则室门已闭。蹑足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求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鬼！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以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罗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哀哉！”

　　○贾儿

　　楚客有贾于外者。妇独居，梦与人交，醒而扪之，小丈夫也。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疱媪伴焉。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至夜，遂不敢息烛，戒子睡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妇，意其出遗，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照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自是则狂，歌哭叫詈，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母反怒诃儿，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然嬉戏无节，日效杇者，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儿宵分隐刀于怀，以瓢覆灯，伺母呓语，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搜状。欻有一物，如狸，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母痴卧如死。

　　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谩骂，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殊无少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伏莽中，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见二人来饮，一长鬛奴捧壶，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瓶来。”顷之，俱去，惟长鬛独留，脱衣卧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适从父入市，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翁不忍过拂，市焉。父贸易廛中，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答云：“连日稍可。又以耗子啮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妗检柜，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去，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

　　儿自是日游廛肆间。一日，见长鬛杂在人中。儿审之确，阴缀系之。渐与语，诘其里居。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鬛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物犹在，为可恨耳。”其人问：“在市欲何为？”儿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难，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我囊中尚有余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儿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半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心渐明了，但益之嗽，呕痰数升，寻卒。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

卷二

　　○金世成

　　金世成，长山人，素不检。忽出家作头陀，类颠，啖不洁以为美。犬羊遗秽于前，辄伏啖之。自号为佛。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万千计。金诃使食矢，无敢违者。创殿阁，所费不资，人咸乐输之。邑令南公恶其怪，执而笞之，使修圣庙。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品至啖秽，极矣。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南令公处法何良也！然学宫圮而烦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至友人所，坐有医人，善太素脉，遍诊诸客。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寿脉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实甚。”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未敢臆决。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模棱语，置不为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大疑。醺中自忆，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腻有卧人。大惊，敛手。急火之，竟为姝丽，韶颜稚齿，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乞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畏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醉态蒙眬，不知伊何，遂诬妄若此。”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时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十年不见，遂苗条如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翁姑相继逝，又不幸为文君。剩妾一身，茕无所依。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月余，渐羸瘦，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既归，女笑要之。怫然曰：“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梦与女交，醒已遗矣。益恐，移寝于内，妻子夹守之。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积数日，董吐血斗余而死。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诘所自，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居数日，迷罔病瘠，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泄此幽愤。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委沟壑，或劝勿室也。”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让其违嘱。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香室外。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也。”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忧病，听巫家厌禳耳。”女彷徨不乐。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坏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几危，半年乃瘥。

　　○龁石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初入劳山学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猪婆龙

　　猪婆龙，产于江西，形似龙而短，能横飞，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世食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得一头，紫舟中。一日，泊舟钱塘，缚稍懈，忽跃入江。俄倾，波涛大作，估舟倾沉。

　　○某公

　　陕右某公，辛丑进士，能记前身。尝言前生为士人，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鼎铛油镬，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被之。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捡籍覆视，示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革已粘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片断裂，不得尽净，既脱，近肩处犹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剪去复出。

　　○庙鬼

　　新城诸生王启后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笑近坐榻，意甚亵。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人见其足离地，挺然立当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即絷妇项，自棂中出。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闪，口血赤如盆。忆城隍庙中有泥鬼四，绝类其一焉。于是病若失。

　　○陆判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负十王殿左廊下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下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坐，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起曰：“噫，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锧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典故，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亦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脏腹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云：“勿惧！我与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缺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线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魁元。同社中诸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尚有一事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山荆，予结发人，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目不甚佳。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以图之。”过数日，半夜来叩门。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力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以手推扉，扉自开。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首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覆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而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叫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坚，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鞠之，一如主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杀，无与朱孝廉。彼不艳其妻，陆判官取儿首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制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受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判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语，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

　　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子玮方五岁，来辄提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慧，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薄。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车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瞑目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则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有政声。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心肝，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婴宁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早孤。绝慧，十四入泮。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

　　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方至村外，舅家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游。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子笑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肌革锐减。医师诊视，投剂发表，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秘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计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迹。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之女，即君姨妹，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生又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生由是饮食渐加，日就平复。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吴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榷，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

　　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也？”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媪聋聩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生方腹馁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坠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粉壁光如明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嗷声而应。坐次，具展宗阀。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又无三尺之男，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亦为庶产。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媪劝餐已，婢来敛具。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嗔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景象何堪？”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如婴儿。”生曰：“小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曰：“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敌。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幞被，为生安置。

　　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益？”曰：“以示相爱不忘。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

　　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为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悟之。

　　食方竟，家人捉双卫来寻生。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已遍，竟无踪兆，因往寻吴。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寻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大哥欲同汝去，可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择一良匹与汝。”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妹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极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没，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粘壁上，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但闻室中嗤嗤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吴生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精巧绝伦。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为之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

　　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憨痴，恐泄漏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属己，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窥，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遂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之，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言无虑。刻日，夫妇舆榇而往。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夫妇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何常憨耶。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聂小倩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者，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黑曷）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忽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橐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问：“何以迷人？”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袱，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颦蹙欲啼，足亻匡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出。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酏。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间告曰：“居年余，当知肝膈。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袭以为荣。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致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欻有一物，如飞鸟至。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索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义鼠

　　杨天一言：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意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欻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衔之而去。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

　　○小官人

　　太史某翁，忘其姓氏，昼卧斋中，忽有小卤簿，出自堂陬。马大如蛙，人细如指。小仪仗以数十队。一官冠皂纱，着绣袱，乘肩舆，纷纷出门而去。公心异之，窃疑睡眼之讹。顿见一小人，返入舍，携一毡包，大如拳，竟造床下。白言：“家主人有不腆之仪，敬献太史。”言已，对立，即又不陈其物。少间，又自笑曰：“戋戋微物，想太史亦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太史颔之。欣然携之而去。后不复见。惜太史中馁，不曾诘所来。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时，地大震。余适客稷下，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发丈余，鸡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体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侧，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此当与地震时男女两忘，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

　　○海公子

　　东海古迹岛，有五色耐冬花，四时不凋。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张生，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掉扁舟而往。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余围者。反复留连，甚慊所好；开尊自酌，恨无同游。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眩目，略无伦比。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娼也，适从海公子来。彼寻胜翱翔，妾以艰于步履，故留此耳。”张方苦寂，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辞温婉，荡人心志，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女忻从之。

　　相狎未已，忽闻风肃肃，草木偃折有声。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旋见一大蛇，自丛树中出，粗于巨桶。张惧，障身大树后，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洼，乃俯就饮之。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内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上。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张亦眩莫能起，移时方苏，载蛇而归。大病月余。疑女子亦蛇精也。

　　○丁前溪

　　丁前溪，诸城人，富有钱谷，游侠好义，慕郭解之为人。御史行台按访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资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锉刍，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赞叹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数年无耗。

　　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踩履而出，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而内顾增忧，褊心不能无少望，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亟，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幸舒意少留，当助资斧。”走伻招诸博徒，使杨坐而乞头，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君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米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张老相公

　　张老相公，晋人。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舟抵金山，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爆膻腥。盖江中有鼋怪，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

　　张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投以半体，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余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此鬼尤多云。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投刺相谒，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止客，急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晶莹鉴影。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复索。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赪颊微笑，生益惑。略诘门户。女云：“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是不可救，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之姓氏，求其故裆，煮服可痊。某诣寇所，实告以故，长跪哀恳。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某舁之归，将至家门而卒。母号啼，葬之。遗一子，甫周岁。妻不能守，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儿深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然承顺殊怜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请母告诸家。生意欲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媪翁，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意甚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祝郎母子，情意拳拳，儿固已安之矣。”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客。翁媪视之怆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时招归宁。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翁乃代生起夏屋，营备臻至。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草毒者，死而复苏，竞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为此？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祝其庭，辄有效。

　　积十余年，母死。生夫妇哀毁，但不对客，惟命儿縗麻擗踊，教以礼义而已。葬母后，又二年余，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女妻其子，往来不绝矣。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马四股皆鳞甲。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其子名鹗，字离尘，请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造畜

　　魇昧之术，不一其道，或投美饵，绐之食之，则人迷罔，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小儿无知，辄受其害。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河以南辄有之。扬州旅店中，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云：“我少旋即返。”兼嘱：“勿令饮啖。”遂去。驴暴日中，蹄啮殊喧。主人牵着凉处。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一滚尘，化为妇人。怪之，诘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乃匿诸室中。既而驴主至，系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主人出，悉饮五羊，辗转化为童子。阴报郡，遣役捕获，遂械杀之。

　　○凤阳士人

　　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余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有一丽人，珠鬟绛帔，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丽人但请无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着复履。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凿枘。复起从行，健步如飞。

　　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人伊谁。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非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妾家不远，且请息驾，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絷蹇檐梧，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圆在今夕，浊醪一觞，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报。主客笑言，履舄交错。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丽人亦眉目流情，而妖言隐谜。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杖抚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之谣，有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音声靡靡，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厢下。女独坐无侣，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甫近窗，则断云零雨之声，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抛击，窗棂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大哭，谓弟曰：“我不谋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怒弟兄，我不惯与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自远归，亦来省问。语次，问士人曰：“昨宵梦君，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耿十八

　　新成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之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捉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始开。

　　耿不自知死，出门，见小车十余辆，辆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贴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算刂三人。”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多，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前。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

　　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俱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

　　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余。乃骤起，作揖拜伏。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稍稍近问，始历历言本末。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

　　○珠儿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产，年五十余，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余，生一子，视如拱璧，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募缘于市，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一索，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金，缺一文不可！”李怒，收金而去。僧忿然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巴刮床席，色如土灰。李俱，将八十金诣僧求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回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诉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笞之，似击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僧乃惧，自投无数。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时已曛暮，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亻匡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姓詹氏。六岁失怙恃，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冤闭穷泉，不得脱化。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余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

　　晨来出入户庭，如家生。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起视，如未损坏，儿当活之。”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深忉怛，回视，儿失所在。异之，舁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汤已而汗，汗已遂起。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异平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呼哥子。昨追我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司，与姜员外作义嗣，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騧送儿归。”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无人知者。李闻之，大骇。

　　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又二三日，谓母曰：“姊在阴司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便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剪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绿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犹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语，勿须惊恐。”质明，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方醒，向母曰：“小惠与我婶别几年矣，顿鬖鬖白发生！”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莫大焉！”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醒。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无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退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大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见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之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

　　延师教儿读，儿甚慧，十八岁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泄露，由是不复言。

　　○胡四姐

　　尚生，泰山人，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一夜与生促膝灯幕，生爱之，瞩盼不转。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曰：“我视卿如红叶碧桃，虽竟夜视，勿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

　　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俯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无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当书一符粘寝门，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汝两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

　　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恋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曰：“先持归，贳良酝，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明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惶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遂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姊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陕人骑驴造门曰：“吾寻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游四方，终岁十余月，常八九离桑梓，被妖物蛊杀吾弟。归甚悼恨，誓必寻而殄灭之。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剪，当有继吾弟而亡者。”时生与女密迩，父母微察之，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裹瓶口，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饭。

　　生心恻然，近瓶窃听，闻四姐在瓶中言：“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意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以针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言。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垂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乃携瓶别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遥见四姐坐树下。生就近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借归。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余，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特报撤瑟之期。可早处分后事，亦勿悲忧。妾当度君为鬼仙，亦无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尝亲见之。

　　○祝翁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余，病卒，家人入室理縗绖，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拚不复还。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妄语，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善。但方生，如何便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曰：“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捶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言。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时，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试翁亦然，始共惊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异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与？泉路茫茫，去来由尔，奇矣！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人当属纩之时，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快刀

　　明末，济属多盗，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一日，捕盗十余名，押赴市曹。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无离也。”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狐联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八，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何无丈夫气？”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第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妾有一联，请为属对，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

○侠女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而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豕叚），彼爱尔娄猪矣！”

　　○酒友

　　车生者，家不中资。而耽饮，夜非浮三白不能寝也，以故床头樽常不空。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大卧。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糵，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曳登榻，复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专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当为君少谋酒资。”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余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谋之。”异日，谓生曰：“市上荞价廉，此奇货可居。”从之，收荞四十余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荞可种；售种，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后生卒，狐遂不复来。

　　王阮亭云：“车君洒脱可喜。”

　　○莲香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馆于红花埠。桑为人静穆自喜，日再出，就食东邻，余时坚坐而已。东邻生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軃袖垂髫，风流秀曼，行步之间，若还若往。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毋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不常至。”女曰：“当谨避之。妾不与院中人等，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曰：“此妾下体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信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保无有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拆拆如乱丝，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病尸瘵鬼，宁皆狐蛊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窥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尤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顷刻，洞下三两行，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然终不信为鬼。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请勿为怼，情好在我。”李稍怿。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由是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余，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惟饮饘粥一瓯。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以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

　　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晒曰：“田舍郎，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卒见莲香，返身欲遁。莲以身闭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如有医国手，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腼然于人世耶！”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蛊至死，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曰：“愈矣！”

　　李听鸡鸣，彷徨别去。莲以新瘥，尚须调摄，就食非计，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蜷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余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子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益喜。盥栉见母，见者尽眙。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而以贫富悬邈，不敢遽进。会媪初度，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媪议择吉赘生。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后生举于乡，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女泫然曰：“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不期而会者数百人。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腆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王阮亭云：“贤哉莲娘！巾帼中吾见亦罕，况狐耶！”

　　○阿宝

　　粤西孙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相邮传作丑语，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姻戚皆贵胄。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也。审谛之，娟丽无双。少倾，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莫能效。强拍问之，则朦胧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浴佛节，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瞷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

　　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茅而甘藜藿，不怨也。”生乃亲迎成礼，相逢如隔世欢。

　　自是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婢觉之，急救而醒，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由此体渐平。值岁大比，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经，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出直百金，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事事都草创，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李从之，则入园中，欻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备极甘旨，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

　　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如黑灵芝，燔臭灰眯不可近，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报岁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余无少怪异。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余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翁毅然以“卧龙”自任。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造甲胄。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诸山莫不愿执鞭靮，从戟下。”浃旬之间，果归命者数千人。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声势震动。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东抚以夺马故，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听匪言也，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悟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遵化署狐

　　诸城邱公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以为家。时出殃人，遣之益炽。官此者惟设牲祷之，无敢迕。邱公莅任，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公闻，亦默不言。次日，阅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后二年，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将谋迁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诣阙声屈，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克削军粮，夤缘当路，现顿某家，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乃知叟即逃狐也。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抑使关西为此，岂百狐所能仇哉！”

　　○张诚

　　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

　　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以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疮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村中有巫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余，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捽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乃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

　　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道上。偶见十余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腾踔前后。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俯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国？”

　　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入，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余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圞，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及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绝。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人，谁是汝婢媪耶？”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当迁，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不能官也。”三日，迁报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公解任，欲与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渡？”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请之。彼限我十天往复，故可暂依耳。”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巧娘

　　广东有缙绅傅氏，年六十余，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十七岁，阴裁如蚕。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自分宗绪已绝，昼夜忧怛，而无如何。

　　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视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素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无欲如琼乎？”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烦便道寄里门。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窘甚。见道侧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宵虫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烧。

　　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直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女近临一睇，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荜，愿就税驾。”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之。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婢白：“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余，犹风格。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阄寺，没奔椓人，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袴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吪，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

　　棂色才分，妇入，以炊饼纳生室，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赍恨如冥。”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善谀噱，颇得巧娘怜。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嗔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饮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郎捧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

　　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吴令

　　吴令某公，忘其姓字，刚介有声。吴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被锦藏机如生。值神寿节，则居民敛资为会，辇游通衢。建诸旗幢，杂卤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阗阗咽咽然，一道相属也。习以为俗，岁无敢懈。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则淫昏之鬼，无足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从此习俗顿革。

　　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余，偶于廨中梯檐探雀鷇，失足而堕，折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群集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

　　○口技

　　村中来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内外动息俱冥。至夜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刺刺不休。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乱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呜呜不睡，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殷勤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答曰：“路有千里且溢，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六姑以为宜得芪，四姑以为宜得术。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笔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起。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尝言：“在都偶过市廛，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亦口技之苗裔也。

　　○濰水狐

　　濰邑李氏有别第，忽一翁来税居，岁出直金五十，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送出，问期，翁告之。

　　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讶之，投刺往谒。翁趋出，逆而入，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翁犒赐丰隆。又数日，李设筵邀翁，款洽甚欢。问其居里，以秦中对。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难将作。”对方承平，置未深问。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邑缙绅闻其异，日结驷于门，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渐而郡官亦时还往。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君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乃饮（米追）而亦醉者也。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几，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然也。一怒则踶趹嗥嘶，眼大于盎，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则帖耳辑首，喜受羁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饮（米追）而亦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则德日进矣。”

　　○红玉

　　广平冯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而家屡空。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翁夜起，闻女子含笑语，窥之，见女，怒，唤生出，骂曰：“畜产所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及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良足愧辱！我二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生乘间语父，欲往相之，而隐馈金不敢告。翁自度无资，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引与间语。卫知生望族，又见仪采轩豁，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资。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生入拜媪。居室逼侧，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布之饰，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生与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不责资。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女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吟呻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之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儿又罔托。日夜哀思，双睫为不交。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虬髯阔颔，曾与无素。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餂我。今实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庖焉。”生闻，崩角在地，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踪得之，系缧而行。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辩。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屡受梏惨，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銛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俱，乃详诸宪，代生解免，竟释生。

　　生归，翁无升斗，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念大仇已报，则冁然喜；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及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哝哝与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女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能追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跨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口，抱养于秦。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乃剪莽拥篲，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牵萝补屋，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乐资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女袅娜如随风欲飘去，而操作过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二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

　　王阮亭云：“程婴、杵臼，未尝闻诸巾帼，况狐耶！”

　　○龙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其行重抽，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炮轰然。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余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移时而没。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睑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忧惧待死。积三月余，天暴雨，忽巨霆一声，裂眦而去，妇无少损。袁宣四言：“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林四娘

　　青州道陈公宝钥，闽人。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无何，鸡鸣，遂起而去。

　　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宫商，公遂意其工于度曲。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节奏强半遗忘，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唱伊凉之调，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恻，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使人悒悒。”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过于琴瑟。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

　　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蛊，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际，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公问：“九原能自忏耶？”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

　　又每与公评骘诗词，瑕辄疵之，至好句，则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素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呜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出，公送诸门外，湮然没。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字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诗中重复脱节，疑有错误。

卷三

　　○江中

　　王圣俞南游，泊舟江心，既寝，视月明如练，未能寐，使童仆为之按摩。忽闻舟顶如小儿行，踏芦席作响，远自舟尾来，渐近舱户。虑为盗，急起问童，童亦闻之。问答间，见一人伏舟顶上，垂首窥舱内。大愕，按剑呼诸仆，一舟俱醒。告以所见。或疑错误。俄响声又作。群起四顾，渺然无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众坐舟中，旋见青火如灯状，突出水面，随水浮游，渐近舡，则火顿灭。即有黑人骤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众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开弓，则遽伏水中，不可见矣。问舟人，舟人曰：“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

○鲁公女

　　招远张于旦，性疏狂不羁，读书萧寺。时邑令鲁公，三韩人，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着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

　　鲁以家远，寄灵寺中，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姗姗而来，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己，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孽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讽诵。偶值节序，欲与偕归，女忧足弱，不能跋履。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遂听其言而止。

　　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榇，将就窆之，苦无葬地。生乃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余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一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旁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绣缨朱幰，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軨即发，车马阗咽而去。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童面，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二子辄匡救之。

　　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必已殂谢。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甚倜傥。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生问：“贵族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生觉其慢，辞出。女啼数日而卒。

　　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年貌舛异，觌面遂致违隔。妾已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置酒宴会。细展官阀，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者焉。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家产儿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道士

　　韩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有道士托钵门上，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答曰：“野人新至，无交游，闻居士挥霍，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道士倾饮二十余杯，乃辞而去。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徐惭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饮毕，嘱曰：“翌午幸赐光宠。”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寺门。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另有小进。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道士即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道士悬爵促釂，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飞，不觉醺醉。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即复来。”即去。南屋壁下，设一螺钿之床，女子为施锦裀，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酣寝败厕中。蹴起，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胡氏

　　直隶有巨家，欲延师，忽一秀才，踵门自荐，主人延之。词语开爽，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胡课业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不以怪异废礼。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来谒，絷黑卫于门，主人逆而入。年五十余，衣履鲜洁，意甚恬雅。既坐，自达，始知为胡氏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许字矣，烦代谢先生。”客曰：“确知令媛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客闻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容乃遁。遗其驴，视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喓喓然草虫耳。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弩，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火屋，主入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狐渐靡，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梁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余，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则刍灵耳。众益易之。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如此月余，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主入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入近握其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年十五矣，愿得坦腹床下。不知有相若者吾？”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隙俱忘，命罗酒浆，遍犒从者，上下欢慰。乃详问居里，将以奠雁，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年余，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持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乃曰：“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至，奁妆丰盛，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戏术

　　有桶戏者，桶可容升，无底，中空，亦如俗戏。戏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犹空桶。奇在多也。

　　利津李见田，在颜镇闲游陶场，欲市巨瓮，与陶人争直，不成而去。至夜，窑中未出者六十余瓮，启视一空。陶人大惊，疑李，踵门求之。李谢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窑，一瓮不损，在魁星楼下非与？”如言往视，果一一俱在。楼在镇之南山，去场三里余。佣工运之，三日乃尽。

　　○阎罗

　　莱芜秀才李中之，性直谅不阿。每数日，辄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问所见，则隐秘不泄。时邑有张生者，亦数日一死。语人曰：“李中之，阎罗也，余至阴司，亦其属曹。”其门殿对联，俱能述之。或问：“李昨赴阴司何事？”张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异史氏曰：“阿瞒一案，想更数十阎罗矣。畜道、剑山，种种具在，宜得何罪，不劳挹取；乃数千年不决，何也？岂以临刑之囚，快于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异已！”

　　王阮亭云：“中州有生而为河神者，曰黄大王。鬼神以生人为之，理不可晓。”

　　○丐僧

　　济南一僧，不知何许人。赤足衣百衲，日于芙蓉、明湖诸馆，诵经抄募。与以酒食、钱、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终日未尝见其餐饭。或劝之曰：“师既不茹荤酒，当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来于膻闹之场？”僧合眸讽诵，睫毛长指许，不闻。少选，又语之，僧遽张目厉声曰：“要如此化！”又诵不已。久之，自出而若去，或从其后，固诘其必如此之故，走不应。叩之数四，又厉声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积数日，忽出南城，卧道侧如僵，三日不动。居民恐其饿死，贻累近郭，因集劝他徙。欲饭，饭之，欲钱，钱之，僧瞑然不动，群摇而语之。僧怒，于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肠于道，而气随绝。众骇告郡，蒿葬之。异日为犬所穴，席见；踏之似空，发视之，席封如故，犹空茧然。

　　○伏狐

　　太史某，为狐所魅，病瘠。符禳既穷，乃乞假归，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从之，大惧，无所为谋。一日，止于涿门外，有铃医，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药，则房中术也。促令服讫，入与狐交，锐不可当。狐辟易，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

　　昔余乡某生者，素有嫪毒之目，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馆，四无邻，忽有奔女，扉未启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乐就狎之。衿襦甫解，贯革直入。狐惊痛，啼声吱然，如鹰脱韝，穿窗而出去。某犹望窗外作狎昵声，哀唤之，冀其复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讨狐之猛将也！宜榜门驱狐，可以为业。

　　○苏仙

　　高公明图知郴州时，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欲置隘巷，女不忍也，藏诸椟而养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

　　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何可长也？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女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无计。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由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

　　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一日，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语移时始去。居无何，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中有一入盛服立，审视，则苏女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议为殡殓。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值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胆。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驺从导去，入一宫殿，进冕服，隶胥祗候甚肃。案上簿书丛沓。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证不诬，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

　　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无他说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李见王，隐存左袒意。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状，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论笞。答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伏地哀鸣。停车研诘，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

　　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胡讶曰：“兵燹之后，妻孥瓦全，向与室人作此愿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溃耳。”又二十余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然关说不行，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无天日哉？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

　　○黄九郎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转视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何生素有断袖之癖，睹之，神出于舍，翘足目送，影灭方归。

　　次日，早伺之，落日冥蒙，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坚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来眺注，足无停趾。一日，日衔半规，少年欻至，大喜，要入，命馆童行酒。问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童子无字。”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数省之。”酒数行，欲辞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钥。九郎无如何，赪颜复坐，挑灯共语，温若处子，而词涉游戏，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生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未几，晨星荧荧，九郎径去。

　　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膈，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簿，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废枕，日渐委悴，惟日使斋童逻侦焉。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落。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面有害于兄，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请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何。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执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

　　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病在少阴，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今魂气已游墟莽，秦缓何能为力？”九郎日来省侍，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死，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而赂通朝士，无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恶，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曾邀叛王青盼，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

　　忽通丸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复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因诉冤苦，九郎悠忧以思，少间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忧。”公欲一见颜色。曰：“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伪为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则诺也。”计已而别。明日亭午，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诚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为己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见捐，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皦日。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九郎曰：“此何子萧，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不听去，女恐姑母骇怪，九郎锐身自任，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雅气，胡再不谋？”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去。公得丽偶，颇快心期，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忧色。女问之，公缅述颠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忧？”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此皆九兄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越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脱令中途雕丧，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

　　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欲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王故沉思以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抚喜，前隙顿释。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侍妾十余，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赐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假归公家。既而抚公薨，九郎出资，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九郎出，舆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余有“笑判”，并志之：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今某从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云雨未兴，辄尔上下其手；阴阳反背，居然表里为奸。华池置无用之乡，谬说老僧入定；蛮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帅称戈。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或是监内黄鳣，访知交于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彼黑松林戎马顿来，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宜断其钻刺之恨，兼塞其送迎之路。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赵某，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择？如得所托，媵之可也。”赵忻然自荐，女从之。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女曰：“无庸。”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

　　积二年余，谓赵曰：“感君恋恋，猥相从，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何得无家？身父货药金陵。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可助资斧。”赵经营，为贳舆马。女辞之，出门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忽药肆一翁望见，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衔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饭，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将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著不尽矣。”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

　　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白接茅檐雨水，洗瘊赘，其方之一也，良效。

　　王阮亭云：“女子大突兀！”

　　○汤公

　　汤公名聘，辛丑进士。抱病弥留，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都随心血来，一一潮过。如一善，则心中清净宁帖，一恶，则懊憹烦燥，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直待平生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期，魂乃离窍，忘躯壳矣。

　　而渺渺无归，漂泊郊路间。一巨人来，高几盈寻，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压股，其人甚伙，薅脑闷气，殆不可过。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才三四声，飘堕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

　　公独立彷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西土，乃遂西。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文昌及孔圣司之，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无几，至圣庙，见宣圣南面坐，拜祷如前。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困指以路，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检名曰：“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萨莫能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从其教。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入，见螺髻庄严，金容满月，瓶浸杨柳，翠碧垂烟。公肃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旁有尊者白言：“菩萨施大法力，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动，霍然病已，家人骇然集，扶而出之。计气绝已断七矣。

　　○连琐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声如涛涌。夜阑秉烛，方复凄断，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反复吟诵，其声哀楚。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吟顿辍。悟其为鬼，然心向慕之。

　　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久之，寂然，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胜衣，问：“何居里，久寄此间？”答曰：“妾陇西人，随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谢，今二十余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鹜。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属，蒙君代续，欢生泉壤。”杨欲与欢，蹙然曰：“夜台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欢，促人寿数，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乃止。戏以手探胸，则鸡头之肉，依然处子。又欲视其裙下双钩。女俯首笑曰：“狂生太罗唣矣！”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问：“何不俱带？”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遗落何所。”杨曰：“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惊问何来，因以实告。女乃去线束带。既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剪烛西窗，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闻微吟，少顷即至。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杨诺之。两人欢同鱼水，虽不至乱，而闺阁之中，诚有甚于画眉者。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使杨治棋枰，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不则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则为“晓苑莺声”之调，顿觉心怀畅适。挑灯作剧，乐辄忘晓，视窗上有曙色，则张皇遁去。

　　一日，薛生造访，值杨昼寝。视其室，琵琶、棋枰俱在，知非所善。又翻书得宫词，见字迹端好，益疑之。杨醒，薛问：“戏具何来？”答：“欲学之。”又问诗卷，托以假诸友人。薛反复检玩，见最后一叶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琐书。”笑曰：“此是女郎小字，何相欺之甚？”杨大窘，不能置词。薛诘之益苦，杨不以告。薛卷挟，杨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殷切，杨不得已，诺之。夜分，女至，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杨以实情自白，女曰：“与君缘尽矣！”杨百词慰解，终不欢，起而别去，曰：“妾暂避之。”明日，薛来，杨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暮与窗友二人来，淹留不去，故挠之，恒终夜哗，大为杨生白眼，而无如何。众见数夜杳然，寝有去志，喧嚣渐息。忽闻吟声，共听之，凄婉欲绝。薛方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态不见客，那甚得好句。呜呜恻恻，使人闷损！”吟顿止，众甚怨之，杨恚愤，见于词色。次日，始共引去。杨独宿空斋，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恶宾，几吓煞妾！”杨谢过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谓缘分尽也，从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余，更不复至。杨思之，形销骨立，莫可追挽。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杨喜极，曰：“卿见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问之，欲言复忍，曰：“负气去，又急而求人，难免愧恧。”杨再三研诘，乃曰：“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逼充媵妾。顾念清白裔，岂屈身舆台之鬼？然一线弱质，乌能抗拒？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必不听自为生活。”杨大怒，愤将致死，但虑人鬼殊途，不能为力。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于是复共倾谈，坐以达曙。

　　女临去嘱勿昼眠，留待夜约。杨诺之，因于午后薄饮，乘醺登榻，蒙衣偃卧。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掿石挝门。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骤出，见一人赤帽青衣，猬毛绕喙。怒咄之。隶横目相仇，言词凶谩。杨大怒，奔之。隶捉石以投，骤如急雨，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间，遥见一人，腰矢野射。审视之，王生也。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杨喜感谢，王问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赎，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羞缩，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余，而装以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与杨略话，见女惭惧可怜，乃出，分手去。杨亦自归，越墙而仆，于是惊寤，听村鸡已乱鸣矣。觉腕中痛甚；晓而视之，则皮肉赤肿。亭午，王生来，便言夜梦之奇。杨曰：“未梦射否？”王怪其先知。杨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忆梦中颜色，恨不真见。自幸有功于女，复请先容。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王生，遂达诚恳。女曰：“将伯之助，义不敢忘，然彼赳赳，妾实畏之。”既而曰：“彼爱妾佩刀，刀实妾父出使粤中，百金购之。妾爱而有之，缠以金丝，瓣以明珠。大人怜妾夭亡，用以殉葬。今愿割爱相赠，见刀如见妾也。”次日，杨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果携刀来，曰：“嘱伊珍重，此非中华物也。”由是往来如初。

　　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似有所语，面红而止者三。生抱问之，答曰：“久蒙眷爱，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白骨顿有生意。但须生人精血，可以复活。”杨笑曰：“卿自不肯，岂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后，君必有念余日大病，然药之可愈。”遂与为欢。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须生血一点，能拚痛以相爱乎？”杨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上，便滴脐中。乃起曰：“妾不来矣。君记取百日之期，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即速发冢。”杨谨受教。出门又嘱曰：“慎记勿忘，迟速皆不可！”乃去。

　　越十余日，杨果病，腹胀欲死。医师投药，下恶物如泥，浃辰而愈。计至百日，使家人荷锸以待。日既夕，果见青鸟双鸣。杨喜曰：“可矣！”乃斩荆发圹，见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蒙衣舁归，置暖处，气咻咻然，细于属丝。渐进汤酏，半夜而苏。每谓杨曰：“二十余年，如一梦耳。”

　　王阮亭曰：“结尽而不尽，甚妙。”

○单道士

　　韩公子，邑世家。有单道士，工作剧，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辄忽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所传而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是济恶而宣淫也。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阴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细灰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使人执牛鞭立挞之。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

　　公子归，单亦至。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肴一簋，并陈几上；陈已，复探，凡十余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城门顿辟。因将囊衣箧物，悉掷门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

　　后闻在青州市上，教儿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术，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白于玉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每嘉叹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因俾邻好致之曰“使青庵奋志云霄，当以息女奉巾栉。”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使人谓太史：“富贵所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于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白晰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愿即假馆，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牵马去。

　　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讶而问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仆病未能也。”白问：“何故？”生以宗嗣为虑，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请无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所共闻，非小生之目贱也。”白微哂而罢。

　　次日，忽促装言别，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怅怅自失。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视所卧榻，鼠迹碎琐，慨然扫除，设席即寝。无何。见白家童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生虑细小不能胜任，童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余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童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也。”门边有巨虎蹲伏，生骇俱，童一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童导入广寒宫，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参空合抱。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童言：“王母宫佳丽尤胜。”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连，导与趋出。移时，见白生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殆疑桂阙。甫坐，即有二八妖鬟，来荐香茗。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珰，给事左右。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一衣绛绡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转清歌。诸丽者笙管敖曹，呜呜杂和。既阕，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笑，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盏，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酒杯倾堕。白谯诃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白大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生辞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

　　细视四女，风致翩翩，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尤物，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生曰：“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幞被奉客。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之。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问主人，童曰：“早诣待漏，去时嘱送客耳。”生怅然从之，复寻旧途。将及门，回视童子，不知何时已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堕。

　　一惊而寤，则朝暾已红。方将振衣，有物腻然坠褥间，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而尚以胤续为忧。过十余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中绷婴儿曰：“此君骨肉。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今一度为永诀，百年夫妇，尽于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袱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名梦仙。

　　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自己将隐，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吴郎贫，我甘其藜藿，吴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遂诹日备车马妆奁，嫔于生家。生感其贤，敬爱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罔不尽礼。

　　生曰：“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余将远逝，一切付之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辄问父所，母具告之，遂欲弃官往寻。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余年，想已仙去，何处可寻？”

　　后奉旨祭南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围始解。德之。馈以金，不受。出书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问：“何姓名？”答曰：“王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用处，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

　　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三年鸾凤，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赖卿贤。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后书“琳娘夫人妆次”。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执书以泣。曰：“此汝父家报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

　　会葛太史来视甥，女诵吴生书，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忽觉筋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火终日不熄，夜不敢寐，毕集庭中，见火势拉杂，寝及邻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钏口降东南隅，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余，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夜叉国

　　交州徐姓，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啖啖。徐大惧，取橐中糗糒，并牛脯进之。分啖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啖之喜。夜以巨石杜门，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深惧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取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啖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既熟，呼徐同啖。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门，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坐，上一坐蒙一豹革，余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啖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曰：“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余食而散。

　　居四年余，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龁断其耳。少顷，其雄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有人气焉，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与徐依依有父子意。

　　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粗莽好斗。交帅见而奇之，以为千总。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径抵交，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险恶难犯，力阻之。彪抚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离故道已八千里。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度。母子方徊徨间，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裤。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家人拜见家主母，无不战栗。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晰。

　　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又不欲操儒业，仍使挽强弩，驰怒马，登武进士第，聘阿游击女，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夺备失偶，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百余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诏封男爵。豹代母疏辞，封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小髻

　　长山居民某，暇居，辄有短客来，久与扳谈。素不识其生平，颇注疑念。客曰：“三数日，将便徙居，与君比邻矣。”过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问：“乔居何所？”亦不详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辄一来，时向人假器具，或吝不与，则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测，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听之，久无少异。一更向尽，闻穴中戢戢然，似数十百人作耳语。众寂不动。俄而尺许小人，连遱而出，至不可数。众噪起，并击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遗一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嗅之，骚臭不可言。

　　○泥鬼

　　余乡唐太史济武，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掘吾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苏。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以玉堂之贵，而且至性觥觥，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神且惮之，而况鬼乎？”

　　○西僧

　　两僧自西域来，一赴五台，一卓锡泰山。其服色言貌，俱与中国殊异。自言：“历火焰山，山重重，气熏腾若炉灶，凡行必于雨后，心凝目注，轻迹步履之，误蹴山石，则飞焰腾灼焉。又经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际，四面莹彻，似无所隔。又有隘，可容单车，二龙交角对口把守之。过者先拜龙，龙许过，则口角自开。龙色白，鳞鬛皆如晶然。”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离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国仅存其二。西土传中国名山四：一泰山，一华山，一五台，一落伽也。相传山上遍地皆黄金，观音、文殊犹生。能至其处，则身便是佛，长生不死。”

　　听其所言状，亦犹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游人，与东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当必相视失笑，两免跋涉矣。

　　○老饕

　　邢德，泽州人，绿林之杰也，能挽强弩，发连矢，称一时绝技。而生平落拓，不利营谋，出门辄亏其资。两京大贾，往往喜与邢俱，途中恃以无恐。

　　会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资，邀同贩鬻，邢复自罄其囊，将并居货。有友善卜，因诣之，友占曰：“此爻为‘悔’，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邢不乐，欲中止，而诸客强速之行。至都，果符所占。

　　腊将半，匹马出都门，自念新岁无资，倍益怏闷。时晨雾蒙蒙，暂趋临路店，解装觅饮。见一颁白叟，共两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黄发蓬蓬然。邢于南座，对叟休止。僮行觞，误翻柈具，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捧巾持帨，代叟揩试。既见僮手拇俱有铁箭环，厚半寸，每一环约重二两余。食已，叟命少年，于革囊中探出镪物，堆累几上，称秤握算，可饮数杯时，始缄裹完好。少年于枥中牵一黑跛骡来，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马相从，出门去。两少年各腰弓矢，捉马俱出。

　　邢窥多金，穷睛旁睨，馋焰若炙，辍饮，急尾之。视叟与僮犹款段于前，乃下道斜驰出叟前，紧衔关弓，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识得老饕也？”邢满引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开两指如钳，夹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须而翁手敌？”邢怒，出其绝技，一矢刚发，后矢继至。曳手掇一，似未防其连珠，后矢直贯其口，踣然而堕，衔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谓其已毙，近临之。叟吐矢跃起，鼓掌曰：“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邢大惊，马亦骇逸，以此知叟异，不敢复返。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纲纪，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气始得扬。方疾骛间，闻后有蹄声，回首，则僮易跛骡来，驶若飞。叱曰：“男子勿行！猎取之货，宜少瓜分。”邢曰：“汝识‘连珠箭邢某’否？”僮云：“适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扬，又无弓矢，易之。一发三矢，连遱不断，如群隼飞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衔一。笑曰：“如此技艺，辱寞煞人！乃翁偬遽，未暇寻得弓来，此物亦无用处，请即掷还。”遂于指上脱铁环，穿矢其中，以手力掷，呜呜风鸣。邢急拨以弓，弦适触铁环，铿然断绝，弓亦绽裂。邢惊绝，未及觑避，矢过贯耳，不觉翻坠。僮下骑，便将搜括，邢以弓卧挞之，僮夺弓去，拗折为两，又折为四，抛置之。已，乃一手握邢两臂，一足踏邢两股，臂若缚，股若压，极力不能少动。腰中束带双叠，可骈三指许，僮以一手捏之，随手断如灰烬。取金已，乃超乘，作一举手，致声“孟浪”，霍然径去。

　　邢归，卒为善士，每向人述往事不讳。此与刘东山事盖仿佛焉。

　　○连城

　　乔生，晋宁人，少负才名。年二十余，犹偃蹇，为人有肝胆。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余里。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

　　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爱之。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又赞挑绣之工云：“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娇父命，赠金以助灯火。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啖。

　　无何，女许字于鹾贾之子王化成，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未几，女病瘵，沉痼不起，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肉一钱，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血濡袍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详，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媪代女郎矢诚自剖。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

　　会王氏来议吉期，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绪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藉坐廊隅。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一路同来，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返，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帨耳。”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生属宾娘，泣别而去。

　　途中，连城行蹇缓，里余辄一息，凡十余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默定少时，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灵寝，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王闻，具词申理，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奈之。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将奄逝，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探之，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霍生

　　文登霍生，与严生少相狎，长相谑也，口给交御。惟恐不工。霍有邻妪，曾与严妻导产，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两赘疣，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窥严将至，故窃语云：“某妻与我最昵。”众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云：“如不信，其阴侧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服，搒益残，妻不堪虐，自经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

　　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焉。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女子指数诟骂，以掌批其吻。惊而寤，觉唇际隐痛，扪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为痼疾。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则痛不可忍。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神而近于戏矣。”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其妻归宁，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丛莽中，伺妇至，暴出，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妇亦不识谁何。王扬扬以此得意，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述衵裤履甚悉。某闻，大惭而去。少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怒恶。大惧，逾垣而逃。某从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数年不愈焉。

　　○汪士秀

　　汪士秀，庐州人，刚勇有力，能举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余，过钱塘没焉。

　　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时望月东升，澄江如练。方眺瞩间，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然声温厚，不类陶瓦。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制绝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三人互劝，引釂竞浮白。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隐伏，不敢动息。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

　　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击球为乐。”即见僮汲水中，取一圆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余，光摇摇射人眼。俄而訇然远起，飞堕舟中。汪技痒，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耎。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语戏，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见僮叟操兵来，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凄断。

　　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物得罪于钱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天明，见舟中有鱼翅，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王阮亭云：“此条亦恢诡。”

　　○商三官

　　故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终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请从权毕姻事，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惭怍，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几半年，杳不可寻。

　　会豪诞辰，招优为戏，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投。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辞以不稔，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诸仆就别室饮。

　　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一仆往觇之，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众大骇，传告内闼，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誓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耎。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其功德当不减于奉壮缪也。”

　　王阮亭云：“庞娥、谢小娥，得此鼎足矣。”

　　○于江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寝，潜持铁槌去，眠父所，冀报父仇。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江不动。无何，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动。既而欢跃直前，将龁其领。江急以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又毙之。以至中夜，杳无至者。

　　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至夜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来，啮其足，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石伤肤。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将龁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毙。细视之，真白鼻也。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义烈发于血诚，非直勇也。智亦异焉。”

○小二

　　滕邑赵旺，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家称小有。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许。

　　未几，赵惑于白莲教，徐鸿儒既反，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闲。

　　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豁然梦觉，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

　　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出二纸鸢，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似鹣鹣之鸟，比翼而飞。质明，抵莱芜界。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二人草草出，啬于装，薪储不给，丁甚忧之。假粟比舍，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

　　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女曰：“富以其邻，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乃剪纸作判官状，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人，即共翻阅。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满促釂。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漉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太山帝君会诸冥曹，造暴客恶录，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

　　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爇照，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诸盗叩谢而去。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为鸿儒余党。官啖其富，肉视之，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

　　女曰：“货殖之来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尝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妇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赍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余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俱肃肃无敢仰视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为丁生耳。”

　　○庚娘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乱，家人离逖，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愿为前驱。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中叵测也。”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金不忍却。又念其携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与橹人倾语，似甚熟识戚好。

　　未几，日落，水程迢递，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乃乘间挤金入水；金有老父，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姅，王乃就妇宿。

　　初更既尽，夫妇喧竞，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雷霆恐碎汝颅矣！”王乃挝妇。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捽妇出。便闻骨董一声，遂哗言妇溺矣。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此耳。”归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市儿初合卺，亦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王喜，具酒对酌。庚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灭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媪仿佛有闻，趋问之，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鈌不可入，启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资作殡。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之。终日间，得金百，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满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曰：“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审其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縗绖哭泣，如丧翁姑。

　　既葬，金怀刃托钵，将赴广陵，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闻之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说，不肯中离，愿自居于媵妾。会有副将军袁公，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大相知爱，请为记室。无何，流寇犯顺，袁有大勋，金以参机务，叙劳，授游击以归。夫妇始成合卺之礼。

　　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暂过镇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欻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金大惊，反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过舟，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遂如梦醒。扪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愿鬻我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见庚娘大喜，以为己出。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

　　○宫梦弼

　　柳芳华，保定人，财雄一乡，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宾友假贷常不还。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叔之，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后十余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宴，犹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和益德之，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日望宫至，以为经理，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素封也，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斥门者不纳。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责负亦难凭也。”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拾视皆朱提。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地已典于东家，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三年中乡选。

　　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弃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耀，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兼致存问，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闬闳峻丽，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曰：“娘子极欲一觐，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袱囊以待。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

　　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余关，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置双夹膝。慧婢瀹茗，各以隐语道寒暄，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耎，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但郎忿不解，防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产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今欲得而寝处之，何念焉！”言致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

　　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是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余，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朱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俨然如嫔嫱，非贞异如黄卿，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搜算入骨。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秕以示贫。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尫羸。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鸲鹆

　　王汾滨言：其乡有养八哥者，教以语言，甚狎习，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一日将过绛州，而资斧已罄，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当得善价，不愁归路无资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树下。”其人从之。

　　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闻诸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悔状而去。王与鸟言，应对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顷之，羽燥。翩跹而起，操晋声曰：“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觅其人，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毕载积先生记。

　　王阮亭云：“可与鹦鹉、秦吉了同传。”

　　○刘海石

　　刘海石，蒲台人，避乱于滨州。时十四岁，与滨州生刘沧客同函丈，因相善，订为昆季。无何，海石失怙恃，奉丧而归，音问遂阙。沧客家颇裕，年四十，生二子，长子吉，十七岁，为邑名士，次子亦慧。沧客又内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后半年，长子患脑痛卒，夫妻大惨。无几何，妻病又卒，逾数月，长媳又死，而婢仆之丧亡，且相继也。沧客哀悼，殆不能堪。

　　一日，方坐愁间，忽阍人通海石至。沧客喜，急出门迎以入。方欲展寒温，海石忽惊曰：“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沧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闻问，窃疑近况未必佳也。”沧客泫然，因以状对，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灾殃未艾，余初为兄吊也。然幸而遇仆，请为兄贺。”沧客曰：“久不晤，岂近精‘越人术’耶？”海石曰：“是非所长。阳宅风鉴，颇能习之。”沧客喜，便求相宅。海石入宅，内外遍观之，已而请睹诸眷口。沧客从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沧客一一指示。

　　至倪，海石仰天而视，大笑不已。众方惊疑，但见倪女战栗无色，身暴缩短，仅二尺余。海石以界方击其首，作石缶声。海石揪其发，检脑后，见白发数茎，欲拔之，女缩项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项后拔去之。女随手而变，黑色如狸。众大骇，海石掇纳袖中，顾子妇曰：“媳受毒已深，背上当有异，请验之。”妇羞，不肯袒示。刘子固强之，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海石以针挑去，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顾刘次子，亦有毛，才二指。曰：“似此可月余死耳。”沧客以及婢仆，并刺之。曰：“仆适不来，一门无噍类矣。”问：“此何物？”曰：“亦狐属。吸人神气以为灵，最利人死。”沧客曰：“久不见君，何能神异如此！无乃仙乎？”笑曰：“特从师习小技耳，何遽云仙。”问其师，答云：“山石道人。适此物，我不能死之，将归献俘于师。”言已，告别。觉袖中空空，骇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众俱骇然。海石曰：“领毛已尽，不能作人，止能化兽，遁当不远。”于是入室而相其猫，出门而嗾其犬，皆曰无之。启圈笑曰：“在此矣。”沧客视之，多一豕，闻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动。提耳捉出，视尾上白毛一茎，硬如针。方将检拔，而豕转侧哀鸣，不听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犹不肯耶？”执而拔之，随手复化为狸。纳袖欲出，沧客苦留，乃为一饭。问后会，曰：“此难预定。我师立愿宏，常使我等遨世上，拔救众生，未必无再见时。”

　　及别后，细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盖吕祖讳也。”

　　○谕鬼

　　青州石尚书茂华，为诸生时，郡门外有大渊，不雨亦不涸。邑中获大寇数十名，刑于渊上。鬼聚为祟，经过者辄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闻群鬼惶窜曰：“石尚书至矣！”未几，公至，甲以状告。公以垩灰题壁示云：“石某为禁约事：照得厥念无良，致婴雷霆之怒；所谋不轨，遂遭斧钺之诛。只宜返罔两之心，争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脱此沉沦。尔乃生已极刑，死犹聚恶。跳踉而至，披发成群；踯躅以前，搏膺作厉。黄泥塞耳，辄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凶顽任尔？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无定河边之骨，静待轮回；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如蹈前愆，必贻后悔！”自此鬼患遂绝，渊亦寻干。

　　○犬灯

　　韩光禄大千之仆，夜宿厦间，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入院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俄女子自后来，仆阳寐以观其变。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之。昼别宵会，以为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觉堕自何时。主人益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着其体，未肯暂脱，必其要害，执此可以胁之。夜来，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缘分已尽，今设小酌，请入为别。”时秋初，高粱正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狐妾

　　莱芜刘洞九，官汾州，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刘漫应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今夜谐花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遂与燕好。诘其行迹，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奄忽以死，窆园内，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婢媪参谒，赏赉甚丰。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余筵，须庖人甚众；先期牒拘，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椒，悉移内署。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不绝。门内设以几，行炙者置柈其上，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余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绝。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既而曰：“无已，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余碗，蒸腾几上。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资，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疑，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罂，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

　　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必报之。”仆甫入城，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已耳，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时张道一为提学使，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鬖鬖之老！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反卷。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女固辞之，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即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如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其城为河伯占据，库藏皆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且我纵能厚馈，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余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道里辽远，闻者吊之，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汾州没为贼窟。刘仲子自山东来，适遭其变，遂被其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惟刘以公出得免。

　　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挂误，贫至饔飧不给，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刘借谋得脱归，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中有丧家挂门之小幡，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雷曹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心事之。夏相规不倦；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战辄北。无何，夏遘疫而卒，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乐以时恤诸其家，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又代夏生忧内顾，家计日蹙。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时，戚戚终岁，恐先狗马填沟壑，负此生矣，不如早改图也。”于是去读而贾。操业半年，家资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筋骨隆起，徬徨坐侧，色黯淡，有戚容。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则以手掬啖，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胁，堆以蒸饼，又尽数人之餐。始果腹而谢曰：“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若此？”曰：“罪婴天谴，不可说也。”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而暮郭也。”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乐与其人悉没江中。俄风定，其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舟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还哉！”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复寻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骇异。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耎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摇动，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河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问？俄见二龙夭矫，驾缦车来，尾一掉，如鸣牛鞭。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壮士在焉，语众云：“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约望故乡，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前误行雨，罚谪三载。今天限已满，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丈掷前，使握端缒下。乐危之；其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飗飗然瞬息及地。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

　　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益宝之，什袭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条条射目。一夜，妻坐对握发，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咤，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因先君失一德，促余寿龄。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上天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自是，妻果娠，及临蓐，光辉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十六岁，及进士第。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弃毛锥如脱屣，此与燕颔投笔，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少微酬良朋之知，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

　　○赌符

　　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多幻术，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每适城，辄造之。一日，与先叔赴邑，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诣庙发扃，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专事樗蒲，赌甚豪。族人见而悦之，罄资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终夜尽丧。邑邑不得志，便道诣韩，精神惨淡，言语失次。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曰：“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覆之。”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花骨头当铁杵碎之！”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资，易之，不屑与赌。族人强之，请一掷为期，僧笑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一掷成采。僧复以两千为注。又败。僧渐增至十余千，明明枭色，呵之，皆成卢雉，计前所输，顷刻尽覆。阴念再赢数千为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罪，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夫商农之人，俱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负耒横经，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

　　尔乃狎比淫朋，缠绵永夜。倾囊倒箧，悬金于崄巇之天；呼雉呵卢，乞灵于淫昏之骨，盘施五木，似走圆珠；手握多章，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魍魉之技。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英雄之臆；顾囊底而贯索空矣，灰寒壮士之心。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垂头萧索，始玄夜以方归。幸交谪之人眠，恐惊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冀珠还于合浦；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裤之公。甚而枵腹难堪，遂栖身于暴客；搔头莫度，至仰给于香奁。呜呼！败德丧行，倾财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阿霞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出，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生，凝目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以齐为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家君宦游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志既决，妻至辄诟厉，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请早归。”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引领翘待，不意信杳青鸾，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请复于景，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

　　越年余，并无踪绪。会海神寿，祠内外士女云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阿霞也。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今科亚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姓，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怅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金二十余两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以促余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余金买缙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郑官至吏部郎。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无良，舍其旧而新是谋，卒之卵覆而鸟亦飞，天之所报亦惨矣！

　　○毛狐

　　农子马天荣，年二十余，丧偶，贫不能娶。芸田间，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貌赤色，致亦风流。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欲与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矢之。马乃以门户向背俱告之，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也？”妇笑，请以异日。愈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锭，约五六金，翘边细纹，雅可爱玩。马喜，深藏于椟。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龁之，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何能消受？以我陋质，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何如？”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搪塞何为？”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候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室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但求一二金，装女出阁。马益廉之，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莲船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良可深信。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

　　○翩翩

　　罗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富有金缯而无子，爱罗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大为姊妹行齿冷，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疮溃臭，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

　　日就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又数武，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浴于溪流，曰：“濯之，疮当愈。”又开幛拂褥促寝，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裤。”乃取大叶类芭蕉，剪缀作衣，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迭床头，曰：“晓取着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疮疡无苦，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诘旦，将兴，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剪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疮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窖哉！那弗将来？”曰：“方呜之，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视之，年二十有三四，绰有余妍，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地假拾果，阴捻翘凤。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恍然神夺，顿觉袍裤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几骇绝。危坐移时，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又以指搔纤掌。花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花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恐跳迹入云霄去。”女亦哂曰：“薄幸儿，便值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女卒晤对如平时。居无何，秋老风寒，霜零木脱，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顾生肃缩，乃持袱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着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

　　逾年，生一子，极惠美，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幸复强健，无劳悬耿。待保儿婚后，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无忧至台阁。”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宴集。翩翩扣钗而歌曰：“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剪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

　　大业已归老林下，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路迷，零涕而返。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黑兽

　　闻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沈阳，宴集山颠，俯瞰山下，有虎衔物来，以爪穴地，瘗之而去。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惧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犭尔最畏狨，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鸡，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余始哄散。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可哀也夫！”

　　○番僧

　　释体空言：在青州，见二番僧，像貌奇古，耳缀双环，被黄布，须发鬈如。自言从西域来。闻太守重佛，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和尚灵辔，不甚礼之。执事者见其人异，私款之，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毋有奇术否？”其一冁然笑，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亦如左状。”

○李司鉴

　　李司鉴，永年举人也，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行永年查审。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上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登戏台上，对神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在乡党颠倒是非，着我割耳。”遂将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钱财，着我割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遂自阉，昏迷僵仆。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究拟，已奉谕旨，而司鉴已伏冥诛矣。邸抄。

　　○五羖大夫

　　河津畅体元，字汝玉，为诸生时，梦人呼为“五羖大夫”，喜为佳兆。及遇流寇之乱，尽剥其衣，夜闭置空室。时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视之，恰符五数。哑然自笑神之戏己也。后以明经授雒南知县。毕载绩先生志。

　　○梦别

　　王春李先生之祖，与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好。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何来？”曰：“仆将长往，故与君来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应，因而惊寐。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备吊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请先探之，信，而后吊之。不听，竟以素服往，至门，则提幡挂矣。呜呼！古人于友，其死生相信如此，丧舆待巨卿而行，岂妄哉！

　　○蛰龙

　　于陵曲银台公，读书楼上。值阴雨晦暝，见一小物，有光如荧、蠕蠕而行，过处，则黑如蚰迹，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公曰：“将无谓我不恭？”执卷返，乃置案上，冠带长揖送之。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离卷横飞，其声嗤然，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

卷四

○余德

　　武昌尹图南，有别第，尝为一秀才税居，半年来亦未尝过问。一日，遇诸其门，年最少，而容仪裘马，翩翩甚都。趋与语，却又蕴藉可爱。异之，归语妻，妻遣婢托遗问以窥其室。室有丽姝，美艳逾于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经。尹不测其何人，诣门投谒，适值他出。翼日却来拜答，展其刺呼，始知余姓德名。语次，细审官阀，言殊隐约，固诘之，则曰：“欲相还往，仆不敢自绝。应知非寇窃逋逃者，何须必知来历。”尹谢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欢。向暮，有昆仑捉马挑灯，迎导以去。

　　明日，折简报主人。尹至其家，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洁如镜，金狻猊爇异香，一碧玉瓶，插凤尾孔雀羽各二，各长二尺余；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许，垂枝覆几外，叶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状似湿蝶敛翼，蒂即如须。筵间不过八簋，丰美异常。即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折，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余笑起，飞一巨觥，酒方引满，蝶亦扬去。顷之，鼓又作，两蝶飞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毙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终，花乱堕，翩翩而下，惹袖沾衿。鼓童笑来指数：尹得九筹，余得四筹。尹已薄醉，不能尽筹，强引三爵，离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然其为人寡交与，每阖门居，不与国人通吊庆。尹逢人辄宣，闻其异者争交欢余，门外冠盖相望。余颇不耐，忽辞主人去。去后，尹入其家，空庭洒扫无纤尘，烛泪堆掷青阶下，窗间零帛断绵，指印宛然。惟舍后遗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许。尹携归，贮水养朱鱼，经年，水清如初贮，后为佣保移石，误碎之，水蓄并不倾泻。视之，缸宛在，扪之虚软。手入其中，水随手泄，出其手则复合，冬月不冰。一夜，忽结为晶，鱼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渐播，索玩者纷错于门。腊月，忽解为水，阴湿满地，鱼亦渺然，其旧缸残石犹存。忽有道士踵门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龙宫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异。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许。问其何用，曰：“以屑合药，可得永寿。”予一片，欢谢而去。

　　○杨千总

　　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有千总杨花麟来迎。冠盖在途，偶见一人遗便路侧。杨关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杨曰：“此奴无礼，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即飞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瓜异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邑西村民圃中，黄瓜上复生蔓，结西瓜一枚，大如碗。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为畛畦。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甚。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子。”程遂不娶，亲友共诮姗之。程志夺，聘湖东王氏。狐闻之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门径去。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欲鬻以自肥。适有王进士者，方候铨于家，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伺，能以目听，以眉语，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邑有张生，字介受，家屡贫，无恒产，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苟，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我两人袒焉，计合允遂。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核也，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子不长进！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役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临去，又嘱曰：“倘君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以实告。女叹曰：“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乎？”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耶？果尔，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闻之泣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会王授曲沃宰，喜乘间告母曰：“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价当倍于曩昔。”女急进曰：“青梅待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嫔于生。

　　入门，孝翁姑，曲折承顺，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秕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资稍可御穷。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寿。”遂泣相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罚赎万计，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葬双亲者，从之。”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缙绅裔而为人妾耶！”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贾，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苟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己将转沟壑，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媪即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已，乃载女去，入参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

　　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庵中陶器脱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每打门游语为戏，尼不能止。女号泣欲自尽。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恶少始稍敛迹。后有夜穴寺壁者，尼惊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始渐安。又年余，有贵公子过，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胄，不甘媵御。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既去，女欲乳药死。夜梦父来，疾道曰：“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女异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福且至，勿忘老身。”语未既，闻扣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骤问所谋，尼笑语承迎，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悲，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煊赫，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室。尼引入，睹女艳绝，凝眸不瞬，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连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俄闻乐鼓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自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

　　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而女终惭沮不自安。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三年，张行取入都，过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纨绔，此造物所必争也。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化工亦良苦矣。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顾弃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罗刹海市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归，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从人浮海，为飘风引去，数昼夜至一都会。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中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余。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褛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引与俱去。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丑亦渐杀。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咸知有异人，于是缙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客。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至中华。今一百二十余岁，又得见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余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余人，更番歌舞。貌类夜叉，皆以自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从未曾闻。”

　　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郎出告马，深为扼腕。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君以张飞见宰相，厚禄不难致。”马曰：“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主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令马绘面以待。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一座无不倾倒。明日，交章荐马，王喜，召以旌节。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马委曲上陈，大蒙嘉叹，赐宴离宫。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时与私宴，恩宠殊异。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马至是孤立，忄间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许；又告休沐，乃给三月假。

　　于是乘传载金宝，复归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以报。”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往来，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何畏风涛？”未几，果有踵门寄资者，遂与装资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目，多人世所无。

　　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乃出西城，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鲂鳞作瓦，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视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烦椽笔赋‘海市’，幸无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砚，龙鬛之毫，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余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女数人，扶女郎出，佩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导生入副宫，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坐青虬，呵殿而出。武士数十骑，背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葡。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恻人肺腑。生闻之，辄念故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夺膝下之欢。容徐谋之。”生闻之，涕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明日，生自外归。龙王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思，结于肺腑。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纳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烦君命名。”生曰：“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着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自浮海去，家人无不谓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去帷。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俱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青鸟难通，结想为梦，引领成劳。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投梭织女，犹怅银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颇解言笑；觅枣抓梨，不母可活。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奁中珍物，不蓄兰膏；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荡妇，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谓非琴瑟哉？独计翁姑已得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不尽欲言。”生反覆省书揽涕。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啼，呕哑言归。生视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烟波路穷。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生知母寿不永，周身物悉为预具，墓中植松槚百余。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有女子縗绖临穴。众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急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株，龙脑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宝嵌金合一双，为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迅雷破屋，女已无矣。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举世一辙。‘小惭小好，大惭大好’。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其不骇而走，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田七郎

　　武承休，辽阳人，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见所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箠挝门。未几，一人出，年二十余，貙目蜂腰，着腻帢，衣皂犊鼻，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武展姓氏，且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曰：“我即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蜕，悬布槛间，更无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设皋比焉。武与语，言词朴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归途展转，不解其意。适从人于室后闻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晦纹，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翼日，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陈鹿脯，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欢。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猎而后献之。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浃旬，妻淹忽以死，为营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礼仪优渥。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武探得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其来。七郎检视故革，则蠹蚀殃败，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归。七郎终以不足报武为念，裹粮入山，凡数夜，得一虎，全而馈之。武喜，治具，请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武周旋七郎，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不得已而受。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自是。七郎以兔鹿相贻，召之即不复至。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跨闾而语曰：“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武敬礼之，惭而退。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宰，又以百金赂仇主。月余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耳，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但祝公子百年无灾患，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诚笃，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馈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会武初度，宾从烦多，夜舍履满。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仆即床下卧。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七郎背剑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铮铮作响，光闪烁如电。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迄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尚如新发于硎。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颔之。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何忧之深？”七郎曰：“我别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便佳。”

　　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能得主人欢；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质词邑宰。勾牒虽出，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诉。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径去。武嘱干仆逻察林儿。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林儿语侵武。武叔恒，故长者，恐侄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而御史家刺书邮至，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里舍慰劝令归。

　　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遂偕叔赴质。宰不听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至辱詈缙绅，则生实为之，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群役禁捽之。操杖隶皆绅家走狗，恒又老耄，签数未半，奄然已死。宰见武叔垂毙，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者。遂舁叔归，哀愤无所为计。因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终不一吊问。窃自念待伊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于是遣人探索其家，至则扃鐍寂然，邻人并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与宰关说，值晨进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尸忽突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衙官捕其母子，则亡去已数日矣。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月余，禽犬环守之。武厚葬之。其子流寓于登，变姓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将军。归辽，武已八十余，乃指示其父墓焉。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一饭不敢忘者也。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公孙九娘

　　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多葬南郊。甲寅间，有莱阳生至稷下，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税舍于下院之僧。明日，入城营干，日暮未归。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着履仰卧。仆人问其谁，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朦胧，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我岂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即起着冠，揖而坐，极道寒暄，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七之难者。大骇却走，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之交，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忘。今有所渎，愿无以异物猜薄之。”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偶，仆欲得主中馈。屡通媒约，辄以无尊长命为辞。幸无惜齿牙余惠。”先是，生有女甥，早失恃，遗生鞠养，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还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勉从与去。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弹扉，即有媪出，豁开两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云阿舅至。”媪旋反，顷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见半亩荒庭，列小室二。女甥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凝目含涕，遍问妗姑。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不图先葬沟渎，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弃，又蒙赐金帛，儿已得之矣。”生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方此意慊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勿须尔！是阿舅。”生揖之。女郎亦敛衽。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穷波斯’，落落不称意。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蜗庐人焉得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学士，诗词俱大高。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面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曰：“他无长物，聊代禽仪。”既而曰：“家有浊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捴谢而退。朱送至中余，始别。

　　生归，僧仆集问，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友人饮耳。”后五日，朱果来，整履摇箑，意甚欣。方至户，望尘即拜。笑曰：“君嘉礼既成，庆在旦夕，便烦枉步。”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生深感荷，从与俱去。直达卧所，则女甥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女曰：“三日矣。”朱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但言老耄无他骨肉，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导去。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龙钟，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指画青衣，进酒高会。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

　　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极尽欢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镂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天将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惊厮仆。”自此昼来宵往，嬖惑殊甚。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里中多两处新鬼，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使百年得所依栖，死且不朽。”生诺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出，忉怛不忍归。因过拍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甥亦起，云鬓鬅松，惊来省问。生惆怅移时，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此非人世，不可久居。”于是生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着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树下，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与语，女径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怒，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烟然灭矣。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东山佩玦，泪渍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脾膈间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促织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

　　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室，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香以拜。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寻之多时，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归，举家庆贺。于是上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之子窃发盆视之，虫径跃去；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死至矣！翁归，自与汝复算耳！”未几成入，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己投入井中。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

　　日将暮，取儿藁葬，近抚之，气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而跃。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鬛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

　　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一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由此以善养虫名，屡得抚军殊宠。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之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第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保住

　　吴藩未叛时，尝谕将士：有独力能擒一虎者，优以廪禄，号“打虎将”。将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楼，梁木初架。住沿楼角而登，顷刻至颠，立脊檩上，疾趋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踊身跃下，直立挺然。

　　王有爱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为牙柱，抱之一室生温，姬宝藏，非王手谕，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请一观其异。王适惰，期以翼日。时住在侧，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驰告府中，内外戒备，然后遣之。住逾十数重垣，始达姬院，见灯辉室中，而门扃锢，不得入。廊下有鹦鹉宿架上，住乃作猫子叫，既而学鹦鹉鸣，疾呼“猫来”。摆扑之声且急，闻姬云：“绿奴可急视，鹦鹉被扑杀矣！”住隐身喑处。俄一女子挑灯出，身甫离门，住已塞入。见姬守琵琶在几上，住携趋出。姬愕呼“寇至”，防者尽起。见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攒矢如雨。住跃登树上，墙下故有大槐三十余章，住穿树行杪，如鸟移枝。树尽登屋，屋尽登楼，飞奔殿阁，不啻翅翎，瞥然不知所在。客方饮，住抱琵琶飞落檐前，门扃如故，鸡犬无声。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时，曾见一人作剧于市，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作鸣。或与金钱，则乱击蛙顶，如拊云锣之乐，宫商词曲，了了可辨。”

　　○库官

　　邹平张华东，奉旨祭南岳，道出江淮间，将宿驿亭。前驱白：“驿中有怪异，不可宿。”张弗听，宵分，冠剑而坐，俄闻韡声入，则一颁白叟，皂纱黑带。怪而问之，叟稽首曰：“我库官也。为大人典藏有日矣。幸节钺遥临，下官释此重负。”问：“库存几何？”答云：“二万三千五百金。”公虑多金累缀，约归时盘验，叟唯唯而退。张至南中，馈遗颇丰。及还，宿驿亭，叟复出谒。及问库物，曰：“已拨辽东兵饷矣。”深讶其前后之乖。叟曰：“人世禄命，皆有额数，锱铢不能增损。大人此行，应得之数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张乃计其所获，与库数适相吻合。方叹饮啄有定，不可妄求也。

　　○土地夫人

　　窎桥王炳者，出村，见土地祠中出一美人，顾盼甚殷。试挑之，欢然乐受。狎昵无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址。至夜，果至，极相悦爱。问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来不绝。时炳与妻共榻，美人亦必来与交，妻亦不觉其有人。炳讶问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骇，亟欲绝之，而百计不能阻。因循半载，病惫不起。美人来更频，家人都见之。未几，炳果卒。美人犹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复来何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污贱不谨之神。冤哉！

　　○狐谐

　　万福字子祥，博兴人，幼业儒，家贫而运蹇，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乡中浇俗，多报富户役，长厚者至碎破其家。万适报充役，惧而逃，如济南，税居逆旅。夜有奔女，颜色颇丽，万悦而私之，问姓氏。女自言：“实狐，然不为君祟。”万喜而不疑。女嘱勿与客共，遂日至，与共卧处。凡日用所需，无不仰给于狐。

　　居无何，二三相识，辄来造访，恒信宿不去。万厌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实告客。客愿一睹仙容，万白于狐。狐曰：“见我何为哉？我亦犹人耳。”闻其声，不见其人。客有孙得言者，善谑，固请见，且曰：“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徒使人闻声相思？”狐笑曰：“贤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众大笑。狐曰：“我为狐，请与客言狐典，颇愿闻之否？”众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辄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门户萧索。主人大忧，甚讳言狐。忽有一远方客，自言异国人，望门休止。主人大悦，甫邀入门，即有途人阴告曰：‘是家有狐。’客惧，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见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骇，骤奔，急呼：‘有狐！’主人惊问。客怒曰：‘狐巢于此，何诳我言无？’主人又问：‘所见何状？’客曰：‘我今所见，细细幺麽，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言罢，座客粲然。孙曰，“既不赐见，我辈留勿去，阻尔阳台。”狐笑曰：“寄宿无妨。倘有小迕犯，幸勿介怀。”客恐其恶作剧，乃共散去，然数日必一来，索狐笑骂。狐谐甚，每一语，即颠倒宾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群戏呼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坐，上设一榻待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太清醒，暂借一杯。”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着狐腋冠，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夫臣以狐对。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生驹驹。’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是“臣所闻”。’”举坐又大笑。众知不敌，乃相约：后有开谑端者，罚作东道主。

　　顷之，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众属思未对。狐笑曰：“我有之矣。”对曰：“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众绝倒。孙大恚曰：“适与尔盟，何复犯戒？”狐笑曰：“罪诚在我，但非此，不能确对耳。明日设席，以赎吾过。”相笑而罢。狐之诙谐。不可殚述。居数月，与万偕归。及博兴界，告万曰：“我此处有葭莩亲，往来久梗，不可不一讯。日且暮，与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万询其处，指言“不远。”万疑前此故无村落，姑从之。二里许，果见一庄，生平所未历。狐往叩关，一苍头出应门。入则重门叠阁，宛然世家。俄见主人，有翁与媪，揖万而坐。列筵丰盛，待万以姻娅，遂宿焉。狐早谓曰：“我遽偕君归，恐骇闻听。君宜先往，我将继至。”万从其言，先至，预白于家人。未几，狐至，与万言笑，人尽闻之，不见其人。逾年，万复事于济，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许时。今我兄弟来，将从以归，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姊妹易嫁

　　掖县相国毛公，家素微，其父常为人牧牛。时邑世族张姓，有新阡在东山之阳。或经其侧，闻墓中叱咤声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混贵人宅！”张闻，亦未深信。既又频得梦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数不利。客劝徙葬吉，张乃徙焉。

　　一日，相国父牧，出张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废圹中。已而雨益甚，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国时尚孩童。母自诣张，丐咫尺地，掩儿父。张问其姓氏，大异之。往视溺死所，俨当置棺处，更骇；乃使就故圹窆焉。且令携若儿来。葬已，母偕儿诣张谢。张一见，辄喜，即留其家，教之读，以齿子弟行。又请以长女妻儿，母谢不敢。张妻卒许之。然其女甚薄毛家，怨惭之意，时形言色。且曰：“我死不从牧牛儿！”及亲迎，新郎入宴，彩舆在门，女方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妆不妆，劝亦不解。比新郎告行，鼓乐大作，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父入劝女，不听，怒逼之，哭益厉，父无奈。家人报新郎欲行，父出曰：“衣妆未竟，烦郎少待。”又奔入视女。往复数番，女终无回意。其父周张欲死，皇急无计。

　　其次女在侧，因非其姊，苦逼劝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学人喋聒！尔何不从他去？”妹曰：“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若以妹子属毛郎，何烦姊姊劝驾耶？”父听其言慷爽，因与伊母窃议，以次女易长。母即向次女曰：“迕逆婢不遵父母命，今欲以儿代姊，儿肯行否？”女慨然曰：“父母之命，即乞丐不敢辞；何以见毛家郎便终身饿莩死乎？”父母大喜，即以姊妆妆女，登车径去。入门，夫妇雅敦好逑。第女素病赤鬜，毛郎稍介意。及知易嫁之说，益以知己德女。

　　无何，毛郎补博士弟子，往应乡试。经王舍人庄，店主先一夕梦神曰：“旦夕有毛解元来，后且脱汝于厄，可善待之。”以故晨起，专伺察东来客。及得公，甚喜。供具甚丰，且不索直。公问故，特以梦兆告。公颇自负；私计女发鬑鬑，虑为显者笑，富贵后当易之。及试，竟落第，偃蹇丧志，赧见主人，不敢复由王舍，迂道归家。

　　逾三年，再赴试，店主人延候如前。公曰：“尔言不验，殊惭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阴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岂吾梦不足践耶？”公愕然，问故。主人曰：“别后复梦神告，故知之。”公闻而惕然悔惧，木立若偶。主人又曰：“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入试，果举贤书第一。夫人发亦寻长，云鬟委绿，倍增妩媚。

　　其姊适里中富儿，意气自高。夫荡惰，家渐陵替，贫无烟火。闻妹为孝廉妇，弥增愧怍。姊妹辄避路而行。未几，良人又卒，家落。毛公又擢进士。女闻，刻骨自恨，遂忿然废身为尼。

　　及公以宰相归，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冀有所贻。比至，夫人馈以绮縠罗绢若干匹，以金纳其中。行者携归见师。师失所望，恚曰：“与我金钱，尚可作薪米费；此物我何所须！”遽令送回。公与夫人疑之，启视，则金具在，方悟见却之意。笑曰：“汝师百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且嘱曰：“将去作尔师用度。但恐福薄人难承受耳。”行者归，告其师。师哑然自叹，私念生平所为，率自颠倒，美恶避就，繄岂由人耶？

　　后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系囹圄，公乃为力解释罪。

　　异史氏曰：“张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耶？呜呼！彼苍者天久已梦梦，何至毛公，其应如响耶！”

　　○续黄粱

　　福建曾孝廉，捷南宫时，与二三同年，遨游郭外。闻毗卢禅院，寓一星者，往诣问卜。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扬扬，稍佞谀之。曾摇箑微笑，便问：“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气益高。

　　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淹蹇不为礼。众一举手，登榻自话，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便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家中表为参、游，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余愿足矣。”一座大笑。

　　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赍天子手诏，召曾太师决国计。曾得意荣宠，亦乌知其非有也，疾趋入朝。天子前席，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不必奏闻。即赐蟒服一袭，玉带一围，名马二匹。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拈须微呼，则应诺雷动。俄而公卿赠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六卿来，倒屣而迎；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袅袅，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日事声歌。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荐为谏议，即奉谕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即遣人缚付京尹，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无何而袅袅、仙仙，以次殂谢，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辄以绵薄违宿愿，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资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之昔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又逾年，朝士窃窃，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恐为立仗马，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父紫儿朱，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仰息望尘，不可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迕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沴气冤氛，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或有厮养之儿，瓜葛之亲，出则乘传，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奴隶官府，扈从所临，野无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宠无悔。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委蛇才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人情汹汹。若不急加斧锧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臣拯夙夜抵惧，不敢宁处，冒死列款，仰达宸听。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上回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留中不发。又继而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已差员前往提问。

　　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资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余里，己亦困惫。欻见高山，直插云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无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

　　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告曰：“孤身远谪，囊中无长物。”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怒叱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行逾数刻，入一都会。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曾前匍伏请命，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尽赤。曾觳觫哀啼，窜迹无路。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驱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鬡须人持筹握算，曰：“二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相以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

　　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云霄。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目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絮；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腹辘辘不得一饱。着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日以鞭箠从事，辄用赤铁烙胸乳。幸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逾墙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少年始窜去。一日，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状白刺史。刺史严鞫，竟以酷刑诬服，律拟凌迟处死，絷赴刑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觉九幽十八狱，无此黑黯也。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兄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莲也。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返。台阁之想，由此淡焉。后入山，不知所终。

　　异史氏曰：“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

　　○辛十四娘

　　广平冯生，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思：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因问：“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既承宠降，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榛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遭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榛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问曰：“何人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忽闻振管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老身钟漏并歇，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多乖阔。”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

　　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余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青衣应诺去。

　　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腆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躧屣出窥，则绣幰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鬛奴扛一扑满，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少与生共笔砚，颇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餪，即登堂称觞。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鹰准，不可与久居也。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前隙渐释。会提学试，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于堂，鼓吹伧伫，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生谨受教。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纴织为事。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余，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约，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拥捽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继辞夙退。公子要遮无已，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醉酣，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举之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生泣听命。

　　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于邑悲哀，至损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家人窃议其忍。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职，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归见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抑。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勾栏，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曰：“妾原籍直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句栏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泪眦双荧。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诉。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蓄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余，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饮食，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生一子。然比岁不登，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罗列殆满。头头置去，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

　　后苍头至太华、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敬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双灯

　　魏运旺，益都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不能供读。年二十余，废学，就岳业酤。一夕，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惊起悚听。声渐近，循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毛发森竖，俯首不敢睨。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自惭形秽，不知所对。书生率婢，遗灯竟去。魏细视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悦之。然惭怍不能作游语。女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何作措大气？”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晓钟未发，双鬟即来引去。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女子十有九赢。乃笑曰：“不知妾握枚子，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袱被来，展布榻间，绮縠香软。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自此，遂以为常。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以表半载绸缪之意。”魏惊叩其故，女曰：“姻缘自有定数，何待说也。”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彷徨，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怏而反。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胡相公

　　莱芜张虚一者，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纵。闻邑中某宅，为狐狸所居，敬怀刺往谒，冀一见之。投刺隙中，移时扉自辟，仆大愕，却走，张肃衣敬入，见堂中几榻宛然，而阒寂无人，揖而祝曰：“小生斋宿而来，仙人既不以门外见斥，何不竟赐光霁？”忽闻空中有人言曰：“劳君枉驾，可谓跫然足音矣。请坐赐教。”即见两坐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镂漆朱盘贮双茗盏，悬目前。各取对饮，吸呖有声，而终不见其人。茶已，继之以酒。细审官阀，曰：“弟姓胡，行四，曰相公，从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议论，意气颇洽。鳖羞鹿脯，杂以芗蓼。进酒行炙者，似小辈甚夥。酒后思茶，意才动，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应念即至。张大悦，尽醉而归。自是三数日必一往，胡亦时至张家，俱如主客往来礼。

　　一日，张问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渔利。不知其家狐，君识之否？”曰：“妄耳，实无狐。”少间，张起溲溺，闻小语曰：“适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从先生往观之，烦一言请于主人。”张知为小狐，乃应曰：“诺。”即席请于狐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往探狐巫，敬请君命。”狐固言不必，张言之再三，乃许之。既而张出，马自至，如有控者。既骑而行，狐相语于途，曰：“今后先生于道途间，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辈从也。”语次入城，至巫家。巫见张生，笑逆曰：“贵人何忽降临？”张曰：“闻尔家狐子大灵应，果否？”巫正容曰：“若个蹀躞语，不宜贵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欢！”言未已，空中发半砖来，中巫臂，踉蹡欲跌。惊谓张曰：“官人何得抛击老身也？”张笑曰：“婆子盲也！几曾见自己额颅破，冤诬袖手者？”巫错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间，又一石子落，中巫，颠蹶，秽泥乱坠，涂巫面如鬼。惟哀号乞命。张请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阖户不敢出。张呼与语曰：“尔狐如我狐否？”巫惟谢过。张招之，且仰首望空中，戒勿伤巫，巫始惕惕而出。张笑谕之，乃还。

　　自此独行于途，觉尘沙淅淅然，则呼狐语，辄应不讹。虎狼暴客，恃以无恐。如是年余，愈与莫逆。尝问其甲子，殊不自记忆，但言：“见黄巢反，犹如昨日。”一夕共话，忽墙头苏然作响，其声甚厉。张异之，胡曰：“此必家兄。”张云：“何不邀来共坐？”曰：“伊道业颇浅，只好攫得两头鸡啖，便了足耳。”张谓狐曰：“交情之好，如吾两人，可云无憾；终未一见颜色，大是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见面何为？”一日，置酒邀张，且告别。问：“将何往？”曰：“弟陕中产，将归去矣。君每以对面不觌为憾，今请一识数载之交，他日可相认耳。”张四顾都无所见。胡曰：“君试开寝室门，则弟在焉。”张即推扉一觑，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画，转瞬之间，不复睹矣。张反身而行，即有履声藉藉随其后，曰：“今日释君憾矣。”张依恋不忍别。狐曰：“离合自有数，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劝酒。饮至中夜，始以纱烛导张归。明日往探，则空屋冷落而已。

　　后道一先生为西州学使，张请如晋。因往视弟，愿望颇奢。比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嗒丧若偶。忽一少年骑青驴，蹑其后。张回顾，见裘马甚丽，意亦骚雅，遂与闲话。少年察张不豫，诘之。张告以故。少年亦为慰藉。同行里许，至歧路中，少年拱手而别，且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纳之。”复欲询之，驰马径去。张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许，见一苍头，持小簏子，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悟。启视，则白镪满中。及顾苍头，不知所往。

　　○秀才驱怪

　　长山徐远公，故明诸生，鼎革后，弃儒访道，稍稍学敕勒之术，远近多耳其名。某邑一巨公，具币，致诚款书，招之以骑。徐问：“召某何意？”仆曰：“不知。但嘱小人务屈降临。”徐乃行。至则中亭宴馔，礼遇甚恭，然终不道其相迎之旨。徐因问曰：“实欲何为？幸祛疑抱。”主人辄言：“无事。”但劝杯酒。谈话间，不觉向暮，邀徐饮园中。园颇佳胜，而竹树蒙翳，景物阴森，杂花丛丛，半没草莱。抵一阁，覆板之上，悬蛛错缀，似久无人住者。酒数行，天色曛暗，命烛复饮。徐辞不胜酒，主人即罢酒呼茶。诸仆仓皇撤肴器，尽纳阁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持烛引宿左室，烛置案上，遽返身去，颇甚草草。徐疑或携袱被来伴，久之，人声杳然，乃自起扃户就寝。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鸟秋虫，一时啾唧，心中怛然，寝不成寐。顷之，板上橐橐，似踏蹴声，甚厉。俄下护梯，俄近寝门。徐骇，毛发猬立，急引被蒙首，而门已豁然顿开。徐展被角微伺之，见一物，兽首人身，毛周遍体，长如马鬐，深黑色；牙粲群蜂，目炯双炬。及几，伏餂器中剩肴，舌一过，数器辄净如扫。已而趋近榻，嗅徐被。徐骤起，翻被幂怪头，按之狂喊。怪出不意，惊脱，启外户窜去。徐披衣起遁，则园门外扃，不可得出。缘墙而走，跃逾短垣，则主人马厩。厩人惊，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将旦，主人使伺徐，不见，大骇。已而出自厩中。徐大怒曰：“我不惯作驱怪术，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有如意钩，又不送达寝所，是欲死我也！”主人谢曰：“拟即相告，虑君难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钩。幸宥十死！”徐终怏怏，索骑归。自是怪绝。后主人宴集园中，辄笑向客曰：“我终不忘徐生功也。”

　　异史氏曰：“黄狸黑狸，得鼠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隐其骇惧，公然以怪之绝为己能，则人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兖间，渐集于沂，沂令忧之。退卧署幕，梦一秀才来谒，峨冠绿衣，状貌修伟，自言御蝗有策。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异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妇高髻褐帔，独控老苍卫，缓蹇北度。即爇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驴不令去。妇问：“大夫将何为？”令便哀求：“区区小治，幸悯脱蝗口。”妇曰：“可恨柳秀才饶舌，泄我密机！当即以其身受，不损禾稼可耳。”乃尽三卮，瞥不复见。

　　后蝗来，飞蔽天日，竟不落禾田，尽集杨柳，过处柳叶都尽。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忧民所感。”诚然哉！

　　王阮亭云：“柳秀才有大功德于沂，沂虽百世祀可也。”

　　○念秧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冲衢，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余乡王子巽者，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将往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被令公差赴都。”称谓捴卑，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追及，在后，则祗候道左。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约四十许，衣帽整洁，垂首蹇分，盹寐欲堕。或先或后，因循十余里。王怪问：“夜何作，迷顿乃尔？”其人闻之，猛然欠伸，言：“青苑人，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设帐于官署，我往探省，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寒温，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翼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修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交一言。日既夕，少年忽曰：“前去曲律店不远矣。”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胜。王略致诘，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家兄为部中主政，遂载细小来，冀得排遣。生平不曾跋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为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资，堆累颇重，秤两余，付主人，嘱治肴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

　　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题，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仆代摄莝豆，少年深感谢。居无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滞，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许乃以色为令，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王睡梦应之。

　　忽数人排阖而入，番语啁嗻。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笑请复博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混。”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不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交，遂实取君偿耶？”王故长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少年遂袱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暱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着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其骇怪，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以实告。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后数年，又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曰：“勿须，此行无不利。”

　　至涿，一人系马坐烟肆，裘服齐楚。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值。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曰：“不妨。”吴意释。

　　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资，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罚黄，强使釂，鼓掌作笑。吴益悦之。既而更与黄谋赌博，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嘱曰：“倘闻人喧，但寐无哗。”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则赢。更余，计得二百金。史、黄错橐垂罄，议质其马。

　　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启关，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检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吴急出呜呼，众始惧，曳之入，但求无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卤簿既远，众乃出门去。

　　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览寝，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方伸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颦呻殆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所为。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吴以为狭。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之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曩时入室，即被掩执，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

　　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祗奉，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流如沈，女亦伏泣。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愈急。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何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何人。初，肆门将闭，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跪而请。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

　　女子又啼，宁死不归。内奔出妪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资，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乃共促装，载女子以行。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息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往。日已夕，尚无踪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余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入门索姊妹。主人惶恐，诡托病殂。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状，吴即赐之。

　　吴归，琴瑟綦笃。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年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绸帔，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羽甚众，逆旅主人，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骑者善堕。”

　　○水灾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旱，自春徂夏，赤地千里。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种粟。十八日大雨后，乃种豆。一日，石门庄有老叟，暮见二羊斗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遂携家播迁。村人共笑之。无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视村中，汇为泽国，并不复念及两儿。水落归家。一村尽成墟墓，入己门，则一屋独存，见两儿尚并坐床头，嬉笑无恙。咸叹谓夫妇孝感所致。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城郭尽墟；仅存一屋，则孝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无恙，谁谓天公无皂白耶？

　　○诸城某甲

　　诸城孙景夏学师言：其邑中某甲，值流寇乱，被杀，首坠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将舁瘗之，闻其气缕缕然，审视之，咽不断者盈指。遂扶其头，荷之以归。经一昼夜能呻，以匕箸稍哺饮食，半年竟愈，又十余年，与二三人聚谈，或作一解颐语，众为哄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间，刀痕暴裂，头堕血流，共视之，已死。父讼笑者，众敛金赂之，乃葬甲。

　　异史氏曰：“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头连一线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狱，岂非二三邻人，负债前生者耶！”

　　○酆都御史

　　酆都县外有洞，深不可测，相传阎罗署。其中一切狱具，皆借人工。桎梏朽败，辄掷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经宿失所在。供应度支，载之经制。

　　明有御史行台华公，按临酆都，闻之，不以为信，欲入洞以决其惑，众云不可。公弗听，乃秉烛入，以二役从。入里许，烛暴灭。视之，阶道阔朗，有广殿十余间，列坐尊官，袍笏俨然。惟东首虚一座。尊官见公至，降阶而迎，笑问曰：“至矣乎？别来无恙否？”公问：“此何处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虚座曰：“此为君坐，那可复还。”公益惧，固请宽宥，尊官曰：“定数何可逃也！”遂检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归阴。”公览之，战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流涕。

　　俄有金甲神人，捧黄帛书至，群拜舞启读已，乃贺公曰：“君有回阳之机矣。”公喜致问。曰：“适接帝诏，大赦幽冥，可为君委折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数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将，轩然而入，赤面长髯，光射数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诵佛经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计经咒多不记忆，惟金刚经颇曾习之，乃合掌而诵，顿觉一线光明，映照前路。偶有遗忘，则目前顿黑，定想移时，复诵复明；乃始得出。其二役，则不可问矣。

　　○产龙

　　壬戌间，邑邢村李氏妇，夫死，有遗腹，忽胀如瓮，忽束如握。临蓐，一昼夜不能产。视之，见龙首，一见辄缩去。家人惧，有王媪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几，胞堕，不复见龙，惟数鳞大如盏。继下一女，肉莹彻如晶，脏腑可数。

　　○龙无目

　　沂水大雨，忽堕一龙，双睛俱无，奄有气息。邑令以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为设野祭，犹反覆以尾击地，其声堛然。

　　○龙取水

　　徐东痴夜南游，泊舟江岸，见一苍龙自空垂下，以尾揽江水，波浪涌起，随龙身而上。遥望水光闪闪，阔于三尺练。移时龙尾收去，水亦顿息。俄而大雨倾注，渠道皆平。

　　○雨钱

　　滨州一秀才，读书斋中，有款门者，启视，则一老翁，形貌甚古。延入，通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生故旷达，亦不为怪。相与评驳今古，殊博洽，镂花雕绘，粲于牙齿，时抽经义，则名理湛深，出人意外。生惊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给？”翁默然，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生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余。乃顾生曰：“颇厌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挥，钱画然而止，乃相与扃户出。生窃喜暴富矣。

　　顷之，入室取用，则阿堵化为乌有，惟母钱十余枚尚在。生大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妾杖击贼

　　益都西鄙有贵家某，巨富，蓄一妾，颇婉丽，而冢室凌折之，鞭挞横施，妾奉事惟谨，某怜之，常私语慰抚，妾殊无怨言。一夜，数人逾垣入，撞其屋门坏。某与妻惶恐惴栗，不知所为。妾起，默无声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拔关遽出。群贼乱如蓬麻，妾舞杖动，风鸣钩响，立击四五人仆地，贼尽靡；骇愕乱奔，墙急不得上，倾跌咿哑，亡魂失命。妾拄杖于地，顾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打得，亦学作贼！我不杀汝，杀嫌辱我。”悉纵之逸去。

　　某大惊，问曰：“何自能尔？”则“妾父故枪棒师，妾得尽传其术，殆不啻百人敌也。”妻尤骇甚，悔向之迷于物色。由是善视女，遇之反如嫡，然而妾则终无纤毫失礼。邻妇谓妾曰：“嫂击贼若豚犬，顾奈何俯首受挞楚？”妾曰：“是吾分也，他何敢言。”闻者益贤之。

　　异史氏曰：“身怀绝技，居数年而人莫知之，一旦捍患御灾，化鹰为鸠，呜呼！射雉既获，内人展笑；握槊方胜，贵主同车。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小猎犬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假斋僧院。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夜不成寐。食后，偃息在床，忽见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二寸许，骑马大如蜡，臂上青鞲，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疑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之，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犬皆数百。见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凡罅有所伏藏，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从骑皆下，献飞献走，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万蹄攒奔，纷如撒菽，烟飞雾腾，斯须散尽。公历历在目，骇诧不知所由。

　　蹑履外窥，渺无迹响，返身周视，都无所见，惟壁砖遗一细犬。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复瞻玩。毛极细葺，项上有一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去。跃登床榻，寻衣缝，啮杀虮虱。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遇虫辄啖毙，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壁。一日，昼卧，犬潜伏身畔。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如纸剪成者。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

　　○棋鬼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解组乡居，日携棋酒，游林丘间。会九日登高，与客弈，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视之，目面寒俭，悬鹑结焉，然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捴谦。分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不与客对垒？”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若不自己。又着又负，益愤惭。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忽书生离席悚立，神色惨阻。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嘱付圉人，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

　　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已僵卧三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见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乃悟其鬼。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渠湖襄人，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终不可制止，父赍恨死。阎王以书生不德，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大愆限期。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哀哉！”

　　○白莲教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大约徐鸿儒之徒。左道惑众，堕其术者甚众。一日将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见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师来，怒责曰：“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烧巨烛于堂上，戒恪守，勿以风灭。漏三下，师不至，傫然而殆，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爇之。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息？”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余里，尚复云云耶？”门人大骇。奇行种种，不可胜书。

　　后有爱妾与门人通，觉之，隐而不言。遣门人饲豕，门人入圈，立地化为豕，某即呼屠人杀之，货其肉，人无知者。门人父以子不归，过问之，辞以久弗至。门人家各处探访，杳无消息。有同师者，隐知其事，泄诸门人之父，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详请官兵千人，围其第，妻子皆就执。闭置樊笼，将以解都。途经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与树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长尺许。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甲士脱妻缚，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众愈骇。某曰：“既杀吾妻，是须吾子。”复出其子，巨人又吞之。众相觑，莫知所为。某泣且怒曰：“既杀吾妻，又杀吾子，情何以甘！非某自往不可也。”众果出诸笼，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气而逆。格斗移时，巨人抓攫入口，伸颈咽下，从容竟去。

　　○蹇偿债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乡人王卓，佣居公家。其人少游惰，不能操农务，家屡贫。然小有技能，常为役务，每赍之厚。时无晨炊，向公哀乞，公辄给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饿殍，然何可以久？乞主人贷我绿豆一石作资本。”公忻然授之。卓负去，年余，一无所偿，及问之，豆资已荡然矣。公怜其贫，亦置不索。

　　公读书萧寺。后三年余，忽梦卓来曰：“小人负主人豆直，今来投偿。”公慰之曰：“若索尔偿，则平日所负欠者，何可算数？”卓愀然曰：“固然。凡人少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曰：“夜牝驴产一驹，且修伟。”公忽悟曰：“得毋驹乃王卓耶？”越数日归，见驹，戏呼王卓，驹奔赴，若有知识。自此遂以为名。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监见而悦之，愿以重价购之，议直未定。适公以家务，急不可待，遂归。又逾岁，驹与雄马同枥，龁折胫骨，不可疗。有牛医至公家，见之，谓公曰：“乞以驹付小人，朝夕疗养，需以岁月。万一得痊，得直与公剖分之。”公如所请。后数月，牛医售驴，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噫！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此足以劝矣。

　　○头滚

　　苏孝廉贞下太封公昼卧，见一人头从地中出，其大如斛，在床下旋转不已。惊而中疾死，后其次公就荡妇宿，罹杀身之祸，其兆于此耶？

　　○鬼作筵

　　杜生九畹，内人病。会重阳，为友人招作茱萸会。早起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絮絮若与人言，杜异之，就问卧榻，妻辄“儿”呼之。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疑其灵爽所凭。杜祝曰：“得毋吾母耶？”妻骂曰：“畜生！何不识尔父！”杜曰：“既为吾父，不胜他人也，何乃归家祟儿妇？”妻呼小字曰：“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允遂。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杜即于门外焚纸钱。妻又曰：“四人去矣。彼不忍违吾面目，三日后，当治具酬之。尔母年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恕宥。”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此为渠事，当毋惮劳。”言已，曰：“吾且去。”妻即冥然，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余二锭，欲窃取一锭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然大要以贫故，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竟毙。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切宜记之。’我诺。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必请觇视。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

　　○鼠戏

　　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余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唱古杂剧。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

　　○泥书生

　　罗村有陈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拒，而肌肤顿耎，听其狎亵而去。自是夜无虚夕。月余，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禁咒，终不能绝。乃使陈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书生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椸架上。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杳。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寒月芙蕖

　　济南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冬夏着一单帢衣，系黄绦，无裤襦。每用半梳梳发，即以齿衔髻，如冠状。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头，离身数尺外，冰雪尽熔。初来，辄对人作幻剧，市人争贻之。有井曲无赖子，遗以酒，求传其术，不许。遇道人浴于河津，骤抱其衣以胁之，道人揖曰：“请以赐还，当不吝术。”无赖者恐其绐，固不肯释。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与语，俄见黄绦化为蛇，围可数握，绕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长跪，色青气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绦。绦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缙绅家闻其异，招与游，从此往来乡先生门。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必以道人从。一日，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至期，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帖，亦不知所由至。诸官赴宴所，道人伛偻出迎。既入，则空亭寂然，几榻未设，或疑其妄。道人启官宰曰：“贫道无僮仆，烦借诸扈从，少代奔走。”官共诺之。道人于壁上绘双扉，以手挝之。内有应门者，振管而启。共趋觇望，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屏幔床几，亦复都有。即有人一一传送门外，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且嘱勿与内人交语。两相授受，惟顾而笑。顷刻，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既而旨酒散馥，热炙腾熏，皆自壁中传递而出，座客无不骇异。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时，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烟绿。一官偶叹曰：“此日佳集，可惜无莲花点缀！”众俱唯唯。少顷，一青衣吏奔白：“荷叶满塘矣！”一座皆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菁葱，间以菡萏。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面，荷香沁脑。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棹，素手来见。官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无何，酒阑，荷亦凋谢，北风骤起，摧折荷盖，无复存矣。济东观察公甚悦之，携归署，日与狎玩。一日，公与客饮。公故有传家美酝，每以一斗为率，不肯供浪饮。是日，客饮而甘之，固索倾酿，公坚以既尽为辞。道人笑谓客曰：“君必欲满老饕，索之贫道而可。”客请之。道人以壶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与公所藏无异。尽欢而罢。公疑，入视酒瓻，封固宛然，瓶已罄矣。心窃愧怒，执以为妖，杖之。杖才加，公觉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虽声嘶阶下，观察已血殷座上。乃止不笞，遂令去。道人遂离济，不知所往。后有人遇于金陵，衣装如故，问之，笑不语。

　　○酒狂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素酗于酒，戚党多畏避之。偶适族叔家，与客滑稽谐谑，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哗。叔为排解，缪为左袒客，益迁怒叔。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挟以归。才置床上，四肢尽厥，抚之，奄然气绝。

　　缪见有皂帽人絷已去。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世间无其壮丽。至墀下，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无罪，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于是堂下人纷纷散去。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着，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日将暮，各去寻眠食，尔何往？”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庸将焉归？”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颠骨子！”缪垂首不敢则声。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悟已死，心益悲惧，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屈临寒舍。”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遇令甥醉詈，使我捉得来。”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人。”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已经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诃。十六七岁，三杯后，喃喃寻人疵，小不合，辄挝门裸骂，犹谓齿稚。不意别十余年，甥了不长进。今且奈何！”缪伏地哭，懊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浼以私意释甥去，或可允从。”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诺，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贾请间。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余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待将停午，皂帽人不至。

　　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似是囹圄。对门一酒肆，往来颇夥。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深不见底。方伫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乃十年前文字交。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釂。大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渐絮絮瑕疵翁。翁曰：“数年不见，君复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闻言，益愤。击桌大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又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此真妄人！”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胁穿胫，坚难摇动，痛彻骨脑。黑水杂溲秽，随吸入喉，更不可耐。岸上人观笑如堵，绝不一为援手。

　　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尔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锧。”缪大惧，泣拜知罪。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立券，汝乃饮荡不归，渠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余以旬尽为期。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案可结也。”缪悉如命，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累我无益。”乃示途令归。

　　时缪已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息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沈数斗，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裀褥，气味熏腾，与吐物无异，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渐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乡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王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稍稍与共酌。年余，冥报渐忘，志渐肆，故状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又骂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扶持归家。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为人豪爽无馁怯，为新城王季良内弟。季良家多楼阁，往往见怪异。公常暑月寄宿，爱阁上晚凉。或告之异，公笑不听，固命设榻，主人如言。嘱仆辈伴公宿，公辞曰：“生平爱独宿，不解怖。”主人乃使炷香于炉，请衽何趾，始息烛覆扉而去。公就枕移时，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碗，倾侧旋转，不坠亦不休。公咄之，铿然立止。又若有人拔香炷，炫摇空际，纵横作花缕。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尔！”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觅床下，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挝摇处，炷顿插炉，竟寂无兆。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腾击颊上，觉似履状，索之，亦殊不得。乃启覆下楼，呼从人爇火烛之，空无一物，乃复就寝。既明，使数人搜屦，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为公易履。越日，偶一仰首，见一屦夹塞椽间，挑拨而下，则公屦也。

　　公益都人，侨居于淄川孙氏第。第綦阔，皆置闲旷，公仅居其半。南院临高阁，止隔一堵，时见阁扉自启闭，公亦不置念。偶与家人话于庭，阁开门，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满三尺，绿袍白袜。众指顾之，亦不动。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对阁欲射。小人见之，哑哑作揶揄之声，遂不复见。公捉刀登阁，且骂且搜，竟无所睹，乃返。异遂绝。公居数年，平安无恙。

卷五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薛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得无以遣戍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

　　侯遂携室赴戍所。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

　　至启、祯间，袭侯某公薨，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凡世封家进御者，有娠即以上闻，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余，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械梏百端，皆无异言。爵乃定。

　　○赵城虎

　　赵城妪，年七十余，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之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啕，不能制之。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以威怒，遂给之，诺捉虎。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之。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宰从之。隶集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月余，受杖数百，冤苦罔控。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

　　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恐被咥噬，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挚虎项，虎帖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族人共瘗之。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郭，至今犹存。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视额上革肉，已破裂云。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李饱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丰其给，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甚得。僧问：“汝益乎？”曰：“益矣。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交叉而立。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李时时蹈僧瑕，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余。僧抚掌曰：“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偶适历下，见一少年尼僧；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尼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交手足，愿拜下风。”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无妨一戏。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年少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方颉颃间，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尼骈五指下削其股，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尼笑谢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舁归，月余始愈，后年余，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王阮亭先生云：“此尼亦殊踪迹诡异不可测。”又云：“掌勇之技，少林为外家，武当张三峰为内家。三峰之后，有关中人王宗。宗传温州陈州同。州同，明嘉靖间人。故今两家之传，盛于浙东，顺治中，王来咸，字征南，其最著者，鄞人也。雨窗无事，读李超事始末，因识于后。阮亭书。征南之徒，又有僧耳、僧尼者，皆僧也。”

　　○小人

　　康熙间，有术人携一榼，榼藏小人，长尺许。投一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方自述其乡族。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杖杀术人。

○秦生

　　莱州秦生，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余，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少时，腹痛口噤，中夜而卒。妻号泣，为备棺木，行入殓。次夜，忽有美人入，身不满三尺，径就灵寝，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故使妾以余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邱行素贡士，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之以醋。谋诸妇，妇嗤之。邱固强之，乃煨醯以进。壶既尽，始解衣甘寝。次曰，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诘知其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甘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鸦头

　　诸生王文，东昌人，少诚笃。薄游于楚，过六河，休于旅舍，乃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局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

　　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容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如君可托者。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家徒四壁，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必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可鬻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获赢余，顾赡甚优。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翼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亻表散客旅，囊资东归。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钳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之曲巷，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烦费不资，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亦无可如何。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面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

　　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刀径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痛自挞，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终当杀身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太宗谓魏徵更饶妩媚，吾于鸦头亦云。”

　　○酒虫

　　长山刘氏，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辄半种黍，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需。但令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二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哉？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木雕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见一人荷竹簏，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余，手自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镫而腹藏，腰而尾赘，跪拜起立，灵变不讹。又作昭君出塞，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封三娘

　　范十一娘，（田鹿）城祭酒之女，少艳美，骚雅尤绝。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所可。会上元日，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笑曰：“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逝，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时值重九，十一娘羸顿无聊。倩侍儿强扶窥园，设褥东篱下。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怍，恐为婢仆下眼觑，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

　　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言？”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曰：“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忙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一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墙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扶床悲惋，如失伉俪。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讯十一娘兴居。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第，何患无贵介婿，然绔裤儿敖不足数，如欲得佳偶，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颇不参差。”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堕世情哉！此人苟长贫贱者，予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十一娘方谋更商，封已出门去。

　　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而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如此，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

　　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缢死！”举家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懎然悲丧，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道喜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知复生。封惧漏泄，相将去五十里，避匿山村。

　　封欲辞去，十一娘乞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封每遇生来，辄避去，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异诀，吐纳可以长生，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人世所知。世所传并非真诀，惟华陀五禽图差为不妄。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逾年，生乡、会果捷，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父子充辽海军。十一娘始归宁焉。

　　○狐梦

　　余友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寝暮。

　　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四十，而风韵犹存。毕惊起，问为谁，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渐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即须留止。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乃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此去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曰：“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顷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欢。

　　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二三，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丈，姊丈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软，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为姊丈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杀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算。”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

　　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益。”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稍咸奇之。

　　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甚密，何尚尔尔？”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寝疏矣。积年余，一夕来，兀坐相向。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不复得来矣。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役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细述其异。因为志之。

　　○布客

　　长清某，贩布为业，客于泰安。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诣问休咎。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资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渐渍与语，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营干，答曰：“将适长清，有所勾致。”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乃蒿里人，东四司隶役。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

　　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归，告妻子作周身具。克日鸠工建桥。久之，鬼竟不至，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呼名酬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倘有事北往，自当迂道过访。”遂别而去。

　　○农人

　　有农人耕于山下，妇以陶器为饷，食已，置器垄畔，向暮视之，器中余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有狐来，探首器中。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苦不得脱，狐颠蹶，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窜益急，越山而去。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敕勒无灵。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给之曰：“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持曲项兵，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予曩年事适相符，将无向所逐狐，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马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为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入室以锄卓地：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告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捧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章阿端

　　卫辉戚生，少年蕴藉，有气敢任。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余，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憭栗自伤。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袱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搎。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臃肿无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婢惭，敛手蹀躞而去。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地主，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生强解裙襦，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横加折辱，愤悒夭逝，瘗此二十余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搎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量矣。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夜当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卿能为我致之否？”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置念忆者！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今尚寄药王廊下，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

　　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今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如是年余，女忽病瞀闷，懊憹恍惚，如见鬼状。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余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婢女牵赤骝，授绥庭下，转瞬已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亻蜀悚作态。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廖，须厚我供养，金百锭、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噭应。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已毙床上，委蜕犹存。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也。”问：“受责乎？”曰：“薄有所责。然偷生之罪大，偷死之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馎饦媪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岁，鸡皮橐背，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堆累其中。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花姑子

　　安幼舆，陕之拨贡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暮归，路经华岳，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欻见一叟，伛偻曳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安大悦，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叟曰：“诺。”

　　既入，则舍宇湫隘。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炉，女郎入房拨火。安问：“此女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幸勿哂也。”安问：“婿何家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见炉旁有薥心插紫姑未竟，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

　　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涩。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将何为！”生长跪哀之。女夺门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月函）。女颤声疾呼，叟匆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

　　安不寐，未曙，呼别。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求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巉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寝食。由此得昏瞀之疾，强啖汤粥，则唾喀欲吐，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觉有人揣而抁之。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潸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渐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祛中出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余饼，懵腾酣睡，辰分始醒，如释重负。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

　　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悒悒而悲。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之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徙。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然闯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出。叟亦出，且行且詈。安惊孱愕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迷闷不知所往。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闳高壮，似是世家，重门尚未扃也。安向门者讯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安问：“妗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然偎傍之际，觉甚膻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

　　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已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夜又来，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入，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毋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衔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搔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且死。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

　　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囊资赴都，将求铨叙。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会有女子乘船，夜来临泊，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余，被服灿丽，神采犹都。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余，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时石三十余，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遂相燕好。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石赴都夤缘，选得本省司阃，余金市鞍马，冠盖赫奕。因念妇腊已高，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余，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余，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妨？”石累足屏气，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跪自投，诡辞求宥，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不当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变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阍人固言管钥未发，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如事姑嫜。妇御下宽和有体，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合署沸腾，屑屑还往，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之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瞷听之，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怜爱。

　　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妇与王饮，不觉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性，必不可以久居！曩时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径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载而卒。

　　○西湖主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泊舟洞庭。适猪婆龙浮水面，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余，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终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至辰后，怅怅靡之。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豁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方疑听间，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各以红绡抹额，髻插雉尾，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乱飞；深巷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恇怯未敢深入。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妆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年可十四五。发多敛雾，腰细惊风，玉蕊琼英，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纳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广寒队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踟蹰无计，返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涂鸦若此，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罪已不赦。念汝儒冠，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终夜，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放，谁敢私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

　　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大骂狂伧，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拿，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生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拽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着。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嗷嘈，阶上悉践花罽，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锧，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碑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得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縗绖已年余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闻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跳。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旁有二八姝丽，扌妥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呼，生闻罢棹，出临鹢首，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资，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视，则空棺耳。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要之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则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老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

　　○孝子

　　青州东香山之前，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痛不可忍，昼夜嚬呻。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疮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恻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刃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母疮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疤如掌，妻诘之，始得其详。

　　异史氏曰：“刲股伤生，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为不孝哉？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己者而已。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耳。”

　　○狮子

　　暹逻国贡狮，每止处，观者如堵。其形状与世所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阎王

　　李常久，临朐人。壶榼于野，见旋风蓬蓬而来，敬酹奠之。后以故他适，路旁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人要遮甚殷，李曰：“素不相识，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第？”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近视之，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余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畏沮却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惧。我以曩昔扰子杯酌，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乞王怜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勿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乾纲，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李微晒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嫂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又未与玉皇案前吏一眨眼，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干，觉疼顿止，旬日而瘥。由是立改前辙，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肠痛乃瘳。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余曰：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土偶

　　沂水马姓，娶妻王氏，琴瑟甚敦。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儿又无出。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日酹献如生时。

　　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女亦沾襟，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如此月余，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

　　女初不言，即而腹渐大，不能隐，阴告其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无不匿笑，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告诸邑令。今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令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付土偶上，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长治女子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有女慧美。一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从陈家推造命。”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为述之，道士乃别而去。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淹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翼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号，则喑不能声。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山，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诉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讫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一时岭下人罗跪堂下，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耎，纸格似不能胜，嚗然作响，满堂愕顾。宰命再举，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义犬

　　潞安某甲，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欻然复来，啮骡尾。某怒鞭之，犬鸡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龁骡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犬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及扫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犬冢云。

　　○鄱阳神

　　翟湛持，司理饶州，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内雕木普郎死节神像，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杳。

　　○伍秋月

　　秦邮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居半月余，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颇怪之，亦以为偶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顿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直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令与地平，亦无冢志，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平生。灭烛登床，开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一夕，月明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欻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生瞻望殊无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眦，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路上行人，如趋墟市。俄二皂絷三四人过，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视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何至缧绁如此！”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幡，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幡，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朦胧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在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

　　送之出，志其没处，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竞，甫晓已达里门。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后亦无恙。

　　○莲花公主

　　胶州窦旭，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生问：“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外，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都向褐衣人问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生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

　　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入，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匾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辞。王曰：“忝近芳邻，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烦卿等属对：‘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佩环声近，兰麝香浓，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觞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忄罗自惭，离席曰：“臣蒙优渥，不觉过醉，仪节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途中，内官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

　　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悔叹而已。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谒，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陪侍宴饮。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人，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诘旦方起，戏为公主匀铅黄，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公主笑问曰：“君颠耶？”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

　　调笑未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曰“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怪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合殿哀呼，惨无天日。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有茅庐三数间，姑同窜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生难之。公主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蝇，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则邻翁之旧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余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

　　○绿衣女

　　于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子已推扉入，笑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因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翩然遂出。由此无夕不至。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销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床足，歌云：“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声细如蝇，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

　　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绕屋周视，乃入。生曰：“卿何疑惧之深？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于慰之曰：“心动眼，盖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释，复相绸缪。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忄斯心怯。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伫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于曰：“诺。”

　　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抟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黎氏

　　龙门谢中条者，佻达无行。三十余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乃如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

　　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殒，块然一身，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踌躇曰：“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每以我为奇货，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谋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

　　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闼而入，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相若，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腼然结带，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扌妥莎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闻言，极意嘉纳。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会有番僧卓锡村寺，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曰：“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贴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覯。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着冰縠帔者，当急趋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奈何以衾裯之爱，取人仇怨？”厉声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崇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惟恐其亡。平旦视之，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展视领衿，犹存余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

　　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余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自乃以刀割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何忍遽离逖？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色红于丹朱，内外莹彻，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友人云：“‘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放翁佳句，可为此传写照。”

　　○骂鸭

　　白家庄民某，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邻翁素雅量，每失物，未尝征于声色。民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深畏骂，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

　　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一攘而鸭毛生！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柳氏子

　　胶州柳西川，法内史之主计仆也。年四十余，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子闻之，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便弃去。病卒不减，寻死，柳悼叹欲绝。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曰：“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之，殆不可见。”柳啼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来，问曰：“柳某来否？”主人曰：“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不意包藏祸心，隐我血资，悍不还。今愿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中，历历闻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气。主人呼之出，狼狈而归。

　　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怨毒之于人甚矣！”

　　○上仙

　　癸亥三月，与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遂共诣之。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入其舍，复室中挂红幕。探幕一窥，壁间悬观音像。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尺，贴小锦祷，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妇击磬三。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磐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酒肴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赋诗欢笑。散时，更漏向尽矣。”

　　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叟。妇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抗声让坐，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高振美尊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如何不见！”“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与大士处讨药奉赠，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先归，遂不暇造访矣。

　　○侯静山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崇祯间，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与人谈诗文，决休咎，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啖饮狼藉，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从叟岸帻出迎，又闻作拱致声。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方人闱归。仙言：“二公闱卷亦佳，但经不熟，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逐诸野，射而杀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遂往依河间叟，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钱流

　　沂水刘宗玉云：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杜惊喜，以两手满掬，复偃仰其上。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郭生

　　郭生，邑之东山人。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余，字画多讹。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狐涂鸦甚，狼藉不辨行墨。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二十余篇，待质名流。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泚殆尽。恨甚。

　　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王谛玩之，其所涂留，似有春秋。又复视涴卷，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观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余，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是岁，果入邑库。郭以是德狐，恒置鸡黍，备狐啖饮。每市房书名稿，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入闱中副车。

　　时叶、缪诸公稿，风雅绝丽，家弦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余字，又拟题构作，自觉快意，悉浪涂之：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淡，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两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

○金生色

　　金生色，晋宁人也。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闻之，甘词厚誓，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

　　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殒命。女太幼弱，将何为计？”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女曰：“人尽夫也。以儿好手足，何患无良匹？小儿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宁非痴乎？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金母过，颇闻絮语，益恚。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

　　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而询诸术家，本年墓向不利。妇思自炫以售，縗绖之中，不忘涂泽。居家犹素妆，一归宁，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求通殷勤于妇。夜分，由妪家逾墙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丑声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

　　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带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捽妇发亦出。妇大嗥，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闻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战甚，将假衣于媪。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刃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弓驽，逐搜纵火者，见一人趫捷如猿，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问之不应，射之而耎。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翁媪惊惕欲绝，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声，血暴注，气亦遂绝。

　　翁大惧，计无所出。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祈。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门，诟数前非。翁惭沮，赂令罢归。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人。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释讫。而妇兄马彪素健讼，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又唤金母，母托疾，令生光代质，具陈底里。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木以诲女嫁，坐纵淫，笞；使自赎，家产荡焉。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报更速于来生矣！”

　　○彭海秋

　　莱州诸生彭好古，读书别业，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念村中无可共语。惟邱生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邱。饮次，有剥啄者。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入。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邱。邱仰与攀谈，辄傲不为礼。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请先以俚歌侑饮。乃仰天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相与欢笑。客曰：“仆不能韵，莫报阳春。请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曰：“无。”

　　客默良久，谓斋僮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入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幸郎曲’，大佳，请再反之。”女歌云：“薄幸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空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以觇其异，诺曰：“幸甚。”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中招曰：“船来！我等要西湖去，不吝价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类羽扇，一摇则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嘈，鸣声喤聒。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三两人，围棋喧笑。客飞一觥向女曰：“引此送君行。”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乃扳邻窗，捉女入，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

　　遂与客言，欲一登崖，略同眺瞩。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觉有里余。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亦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邱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则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匮，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邱耗。比询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次日遂行。马调良，幸不蹇劣，半月始归。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啼，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入，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邱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及至，则马顿渺，但有邱生，以草缰絷枥边。骇极，呼彭出视。见邱垂首栈下，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扶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邱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欢拍项领，遂迷闷颠踣。伏定少刻，自顾已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耻，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

　　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疾。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娼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幸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卮，忽若醉。蒙胧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船至西湖，送妾自窗棂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未尝一日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贷于别驾，千金削其籍，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识当年饮处云。

　　异史氏曰：“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堪舆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素尚堪舆，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解其理。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公卜兆。闻能善青乌之术者，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经月余，各得牛眠地，此言封侯，彼言拜相。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锦棚彩幢，两处俱备。灵舆至歧路，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以蔽风雨。兄建舍于旁，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

　　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力破前人水火之议，并车入野，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旬余，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生领乡荐。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僻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真雅而可传者矣。”

　　○窦氏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有别墅，去所居十余里，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少顷，主人出邀，跼蹐甚恭，入其舍斗如。客既坐，主人始操篲，殷勤泛扫；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

　　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不甚避忌，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何贵倨凌人也！”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坚永约，女乃允之。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不可长也。日在帡幪之下，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偶，姑假其词以因循之。

　　会媒来议婚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产一男。父怒扌旁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即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入。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至明视之，女抱儿坐僵矣。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

　　其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喜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洟。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至，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因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去。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俯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谓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而女亦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伻告曹，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征之，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官因南屡行无理，恶之，坐发冢见尸，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

　　○梁彦

　　徐州梁彦，患鼽嚏，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并，止存其一，大于鼫鼠矣。伸舌周匝，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粘据不可下。顷入衿底，爬搔腰胁。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龙肉

　　姜太史玉璇言：“龙堆之下，掘地数尺，有龙肉充牣其中，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卷六

○潞令

　　宋国英，东平人，以教习授潞城令。贪暴不仁，催科尤酷，毙杖下者，狼藉于庭。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讽曰：“为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洋洋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曰“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入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阴曹兼摄阳政，不然，颠越货多，则“卓异”声起矣，流毒安穷哉！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今有一官握篆于上，必有一二鄙流，风承而痔舐之。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为之具锦屏；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为之乞保留。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则蚩蚩者不敢不从。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马介甫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生平有“季常之惧”。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余而鳏，尹以齿奴隶数。杨与弟万钟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恐贻讪笑，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与语，悦之，询其姓字，自云：“介甫，马姓。”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既别，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曰：“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饮尽。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硬去。万钟袱被来伴客寝，马责之曰：“曩以伯仲高义，遂同盟好。今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万钟泫然曰：“在心之情，卒难申致。家门不吉，蹇遭悍嫂，尊长细弱，横被催残。非沥血之好，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钟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裤，父子兄弟皆感泣。万钟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曰：“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初恶声尚在闺闼，渐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妇始知之，褫衣惨掠。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懅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马指妇叱曰：“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裤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徒跣而归，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噭啕大哭。家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入，趑趄而前。妇殊不发一语，遽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扌旁之，崩注堕胎。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不放万石去。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入，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曰：“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曰：“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以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刀画肤革，不啻数十。末乃曰：“妾生子，亦尔宗绪，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乃令数人反接其手，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曰：“杨万石来矣。既已悔过，姑留余生。”纷然尽散。

　　无何，万石入，见妇赤身绷系，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遂去。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能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妇曰：“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钟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乃诟詈，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钟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万钟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复苏，闻万钟死，怒亦遂解。

　　既殡，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积半岁，儿尫羸，仅存气息。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钟殒谢，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辩，惊曰：“儿何憔悴至此！”翁乃嗫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坐语数刻，妇己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含涕而出，批痕俨然。马怒之曰：“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殴父杀弟，安然忍之，何以为人！”万石欠伸，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须杀；即便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喏，负气疾行，奔而入。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皇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步。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冲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咫。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哳犹詈。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曰：“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下。方欲再割，妇哀鸣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余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消，嗒若丧。马嘱曰：“兄勿馁。乾纲之振，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譬之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入探之。妇股栗心慑，倩婢扶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马欲去，父子共挽之。马曰：“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

　　月余，妇起，宾事良人。久觉黔驴无技，渐狎，渐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万石亦不敢寻。年余马至，知其状，怫然责数已，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学使案临，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禄，居室财物，悉为煨烬，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鍰烦苛。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

　　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间。至一朱门，阍人诃拒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曰：“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入，见堂中金碧焕映。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次年领乡荐，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曰：“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赍金赎王氏归。年余，生一子，因以为嫡。

　　尹从屠半载，狂悖犹昔。夫怒，以屠刀孔其股，穿以毛绠，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而断芒遗肉内，终不利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诃使前，与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羸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余，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麻。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侄固不肯。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

　　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

　　异史氏曰：“惧内，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常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

　　窃以天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就湿移干，苦矣三年颦笑。此顾宗祧而动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始而不逊之声，或大施而小报；继则如宾之敬，竟有往而无来。只缘儿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气。床上夜叉坐，任金刚亦须低眉；釜底毒烟生，即铁汉无能强项。秋砧之杵可掬，不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妇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礼。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嘲哳鸡嘶，扑落一群娇鸟。

　　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无惧？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可问之处。岂果脂粉之气，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不寒而栗？犹可解者：魔女翘鬟来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听牝鸡之鸣，则五体投地。登徒子淫而忘丑，回波词怜而成嘲。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若赘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彼穷鬼自觉无颜，任其斫树摧花，止求包荒于悍妇，如钱神可云有势，乃亦婴鳞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

　　岂缚游子之心，惟兹鸟道？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尝教吟“白首”？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怜尔妾命薄，独支永夜寒更。蝉壳鹭滩，喜骊龙之方睡；犊车麈尾，恨驽马之不奔。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需之殷者仅俄顷，毒之流者无尽藏。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难违；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酷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且由房出逐客之书；故人疏而不来，遂自我广绝交之论。甚而雁影分飞，涕空沾于荆树；鸾胶再觅，变遂起于芦花。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竽商子，七旬余并无室家。古人为此，有隐痛矣。

　　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髯如戟者如是，胆似斗者何人？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娘子军肆其横暴，苦疗妒之无方；胭脂虎啖尽生灵，幸渡迷之有楫。天香夜爇，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

　　○魁星

　　郓城张济宇，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后竟落拓无成，家亦雕落，骨肉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厙将军

　　厙大有，字君实，汉中洋县人，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祖厚遇之，屡蒙拔擢，迁伪周总戎。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祖格拒伤手，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至都，梦至冥司，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汤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又益之疟。辄呼曰：“我诚负义！”遂死。

　　异史氏曰：“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贤豪之自命宜尔也。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

　　○美人首

　　诸商寓居京舍，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穴如盏。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逮诸商鞫之，殊荒唐。淹系半年，迄无情词，亦未有一人送官者，乃释商，瘗女首。

　　○绛妃

　　癸亥岁，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得恣游赏。

　　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屦登床。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遽从之去。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余级，始至颠头。见朱门洞敞。又有二三丽者，趋入通客。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光明射眼，内一妇人降阶出，环佩锵然，状若贵嫔。方思展拜，妇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射。”呼左右以毯贴地，若将行礼。余惶然无以为地，因启曰：“草莽微贱，得辱宠召，已有余荣。况分敢庭抗礼，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设宴，对宴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教命云何？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余屡请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女子横见摧残。今欲背城借一，烦君属檄草耳。”余惶然起奏：“臣学陋不文，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膈之愚。”妃喜，即殿上赐笔札。诸姬者拭案拂坐，磨墨濡毫。又一垂髫人，折纸为范，置腕下。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余素迟钝，此时觉文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绛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

　　谨按封氏，飞扬成性，忌嫉为心。济恶以才，妒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忧，反借渠以解愠；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惟得彼以称雄。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从此怙宠日恣，因而肆狂无忌。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澎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时于滟滪堆中，生江之浪。

　　“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檐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寻帷下榻，反同入幕之宾；排闼登堂，竟作翻书之客。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翻柳浪于青郊，谬说为花寄信。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薜荔之衣；登高合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茱萸之帽。篷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抟空；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未绝坐客之缨，竟吹灯灭。

　　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冯夷起而击鼓，少女进而吹笙。荡漾以来，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为飞。未施抟水之威，浮水江豚时出拜；陡出障天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驾炮车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姊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纷红骇绿，掩苒何穷？擘柳鸣条，萧骚无际。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裀；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瘗玉，残妆卸而翻飞；朱榭雕阑，杂佩纷其零落。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翻跹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玉楼人，珠勒徒嘶芳草。

　　“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尔乃趾高气扬，发无端之踔厉；催蒙振落，动不已之瓓珊。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久矣朱幡不竖，娟娟者霣涕谁怜？堕溷沾篱，毕芳魂于一日；朝容夕悴，免荼毒于何年？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诞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凡属同气，群兴草木之兵。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且看莺俦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媒，共发同心之誓。兰桡桂楫，可教战于昆明；桑盖柳旌，用观兵于上苑。东篱处士，亦出茅庐；大树将军，应怀义愤。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

　　○河间生

　　河间某生，场中积麦穰如丘，家人日取为薪，洞之。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拱生入洞，生难之，强而后入。入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皇，不辨中夕。筵罢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归，人莫能迹，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至一城市。入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柈餐，可以指数。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抔来供生。筵中人曾莫之禁。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不可近。”生默念：狐与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觉身不自主，眩堕楼下。饮者大骇，相哗以妖。生仰视，竟非楼，乃梁间耳。以实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去河间千里云。

　　○云翠仙

　　梁有才，故晋人，流寓于济，作小负贩，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当四月交，香侣杂沓，又有优婆夷、塞，率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亦膝行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出履其迹，不知其往，心无望，怏怏而行。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才趋之。

　　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护汝得快婿。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孙也。”才窃喜，渐渍诘媪；媪自言为云氏，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濇，母如此蹜蹜，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才闻，朴诚自表，切矢皦日。媪喜，竟诺之。女不乐，勃然而已。母又强拍（咻灬）之。

　　才殷勤，手于橐，觅山兜二，舁媪及女，己步从，若为仆。过隘，辄诃兜夫不得颠摇，意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谓：“才吾婿。日适良，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郎若人也，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

　　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才归，扫户闼，媪果送女至。入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遂去。次日，即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

　　才由此坐温饱，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竞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适适然惊。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真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资耶？”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歔，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箸，骂婢，作诸态。一夕，女沽酒与饮，忽曰：“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贫，分郎忧衷，岂不愧怍？但无长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经营。”才摇首曰：“其值几何！”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便益，得值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货隶乐籍。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事滨就矣。女曰：“母以婿家贫，常常萦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才从之。

　　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阖入，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余，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从也。女引才登楼上，媪惊问：“夫妇何来？”女怨曰：“我固道渠不义，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置几上，曰：幸不为小人赚脱，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座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我岂不能起楼宇、买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悉以锐簪、剪刀股攒刺胁踝。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觳觫。”乃率众下楼去。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东方已白，野色苍莽，灯亦寻灭。并无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随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罥不得堕。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毙。舁归其家，至则门洞敞，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绳床败案，是己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里党薄其行，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摮而杀之，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瘐死。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与之南面王岂易哉！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人淫博，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不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妇无裤，千人所指，无疾将死，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加于齿。清夜牛衣中，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听者固当省，言者可勿戒哉！”

　　○跳神

　　济俗：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倩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娑婆作态，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良家少妇，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酒于盆，甚设几上。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妇刺刺琐絮，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室数鼓乱挝如雷，蓬蓬聒人耳。妇吻辟翕，杂鼓声，不甚辨了。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室中诸女子，凛凛愕顾曰：“祖宗来吃食矣。”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人惵息立暗中，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始共爇烛，伛偻问休咎。视樽中、盎中、案中，都空。望颜色，察嗔喜。肃肃罗问之，答若响。中有腹诽者，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大不敬，将褫汝裤。诽者自顾，莹然已裸，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

　　满洲妇女，奉事尤虔。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骑假虎、假马，执长兵，舞榻上，名“跳虎神”。马、虎势作威怒，尸者声伧伫。或言关、张、玄坛，不一号。赫气惨凛，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妪媳姊若妹，森森蹜蹜，雁行立，无岐念，无懈骨。

　　○大力将军

　　查伊璜，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使数人抠耳，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入，携所得糗糒，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往返数回，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一座尽骇。查问：“若个男儿胡行乞？”答以：“啖噉多，无佣者。”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后十余年，查犹子令于闽，有吴将军六一者，忽来通谒。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与将军何处有素？”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何得武弟子？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肃客入，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一姬捧朝服至，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妪捉袖整衿讫，先命数人撩查座上不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入室，请衽何趾，乃去。

　　查醉起迟，将军已于寝门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锢闭之。见将军日无别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喝。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即今男为治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乃返别查。

　　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白莲教

　　白莲盗首徐鸿儒，得左道之书，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鹜。于是阴怀不轨。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幞头，或纱帽，绣衣貂蝉，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遥播，踵门求见者，挥汗相属。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以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俨然王者。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旗秉钺，罔不欢跃相从，翼符所照。不数月，聚党以万计，滕、峄一带，望风而靡。

　　后大兵进剿，有彭都司者，长山人，艺勇绝伦，寇出二垂髫女与战。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卒。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亦奇矣！

　　○颜氏

　　顺天某生，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性钝，年十七，裁能成幅。而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孑然一身，授童蒙于洛汭。

　　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寄邻生者，反复之，似爱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胹合之。”女默默不语。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遗金鸦环，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欢。

　　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为丈夫率，听漏三下，乃已。如是年余，生制艺颇通，而再试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给，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诃之曰：“君非丈夫，负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生方懊丧，闻妻言，睒旸而怒曰：“闺中人，身不到场屋，便以功名富贵似在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直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非戏语。君尝言燕有故庐，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谁得辨其非？”生从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少年也。生喜，遍辞里社。交好者薄有馈遗，买一羸蹇，御妻而归。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甚喜，晨夕恤顾之。又见宵旰攻苦，倍益爱敬。雇一剪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瞲然骇异。或排闼入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见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中顺天第四。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有吏治。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王侯。因托疾乞骸骨，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

　　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无何，明鼎革，天下大乱。乃告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以男子阘茸，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仍闭门而雌伏矣。而生平不孕，遂出资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请卿自置耳。”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覃恩矣。缙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

　　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杜翁

　　杜翁，沂水人。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若梦，见一人持牒摄去。至一府署，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垄冠，自内出，则青州张某，其故人也。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

　　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今归。别杜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美好，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数十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往？”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人入一圭窦，心识为王氏卖酒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觉身在苙中，与诸小（豕叚）同伏。豁然自悟，已化豕矣。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痫矣。”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言？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小谢

　　渭南姜部郎第，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常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茅屋数椽，溽暑不堪其热，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生往除厅事。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拈细股，鹤行鹭伏而至，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

　　既日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为生执爨。生顾而奖之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俄顷，粥熟，争以匕、箸、陶碗置几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酖矣。”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

　　日渐稔，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裤于地，亦置不为怪。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而行列疏整。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入，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两纸为范，俾共临摹，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仿毕，祗立几前，听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读，涂鸦不可辨认，花判已，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霁。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贽。生令与秋容执一经，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相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生以告疾为辱，遂行。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简，淹禁狱中。资斧绝，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馈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声屈，收之。秋容入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生愁饿无聊，度日如年。忽小谢至，怆惋欲绝，言：“秋容归，经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强摄去，逼充御媵。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出金三两，跛奇而没。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恻。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因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然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耶！”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意，原亦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曰：“今日愿与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然俯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宜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余，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共见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径入生斋，偃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

　　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然鬼泣，则小谢哭于暗陬。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衿袖淋浪，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生忧思无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余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终日，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道人载与俱来矣。得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痠痛，数日始能起。

　　后生应试得通籍。有蔡子经者与同谱，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骇物听，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乃入内室，使小谢衣殉装出。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缢鬼

　　范生者，宿于旅，食后，烛而假寐。忽一婢来，袱衣置椅上，又有镜奁揥箧，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箧开奁，对镜栉掠；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匜沃盥。盥已捧帨，既，持沐汤去。妇解袱出裙帔，炫然新制，就着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将严装以就客也。妇装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支双弯，引颈受缢。方一着带，目即合，眉即竖，舌出吻二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毋乃此乎？”异哉！即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吴门画工

　　吴门一画工，喜绘吕祖，每想象神会，希幸一遇，虔结在念，靡刻不存。一日，有群丐饮郊郭间，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心疑吕祖，谛视，愈觉其确，遂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求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转盼遂杳，骇叹而归。

　　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专凝，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不能为仙。我使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服饰如贵嫔，容光袍仪焕映一室。吕祖曰：“此乃董娘娘，子谨志之。”既而又问：“记得否？”答曰：“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像而藏之。

　　后数年，偶游都。会董妃卒，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忆念梦中丽者，得无是耶？以图呈进。宫中传览，俱谓神肖。上大悦，授官中书，辞不受；赐万金。名大噪。贵戚家争赍重币，求为先人传影。凡悬空摹写，无不曲肖。浃辰之间，累数万金。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

　　○林氏

　　济南戚安期，素佻达，喜狎妓，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许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刎死，兵举而委诸野。次日，拔舍去。有人传林死，戚痛悼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颦呻，轻扶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半年，林平复如故；惟首为颈痕所牵，常苦左顾。戚不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戚执不可。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鬼神鉴之。即嗣续不承，亦吾命耳。若不应绝，卿岂老而不能生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婢曰：“并无。”林不信。至夜，戒婢勿住，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扪之。戚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拒却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去。戚仍孤眠。林又使婢托已往就之。戚念妻生平从不肯作不速之客，疑而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叱之。婢惭而退。及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曰：“君亦不必过执。倘得一丈夫子，岂不幸甚。”戚曰：“倘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

　　林一日笑语戚曰：“凡农家者流，苗与秀不可知，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入就榻，戏曰：“佃人来矣。深愧钱镈不利，负此良田。”婢不语。婢及举事，小语戚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事已，婢伪起溺，以林易之。从此时值落红，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未几，婢腹震，林氏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时，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母。”林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书。林半月辄托归宁，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思儿女，林乃窃为上鬟，送诣母所。林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一义男，业配之。”又数年，子女俱长成。

　　值戚初度，林先期治具，为候宾客。戚叹曰：“岁月骛过，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阙者，膝下一点耳。”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甚易，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曰：“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入门，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拜已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绝其母乎？”戚感极涕泣。遂迎婢归，偕老焉。

　　异史氏曰：“女有存心如林氏者，可谓贤德矣。”

　　○胡大姑

　　益都岳于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蓄细葛，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剪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乱诟骂之，岳解止曰：“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祟益甚。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白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见好女子自窗入，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幸勿相扰。请以为女，何如？狐曰：“我齿较汝长，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时颜镇张八公子家，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珥，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碗中埋死鼠或粪秽。妇辄掷碗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矣。”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时妇坐衣笥上，忽见浓烟出尻下，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西山李成文，善符水，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三日始成。又以镜缚梃上，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曰：“墙若犬伏。”李即戟手书符其处。既而禹步庭中，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戢尾，若听教诲。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又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余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矣。遍搜之，见刍偶在厩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瓻口作人言曰。“岳四狠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

　　○细侯

　　昌化满生，设帐余杭。偶涉廛市，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妖姿要妙，不觉注目发狂，姬俯哂而入。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见，言笑甚欢，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敛金如干，携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一绝赠之云：“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细侯蹙然曰：“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为观听所讥。倘得相从，幸以教妾。”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破屋数椽而已。”细侯曰：“妾归君后，当常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黍，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余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生曰：“卿身价约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资财，得辄归母，所私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于湖南，屡相见招，仆因道远，故惮于行。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复归，幸耐相候。”细侯曰：“诺。”生即弃馆南游，至则令已免官，以挂误居民舍，宦囊空虚，不能为礼。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师，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得以无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吏，使久锢之。归告媪云：“生已瘐死。”细侯不信。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以椎布终也，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贾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朝夕哀哭，媪曰：“我自幼于汝，抚育良劬。汝成人二三年，得报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又不肯嫁，何以能生活？”细侯不得已，遂嫁贾。贾衣服簪环，供给丰侈。年余，生一子。

　　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出狱，始知贾之锢己也。然念素无嫌隙，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得归，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以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讼于官。官原其情，竟置不问。嘻！破镜重归，盟心不改，义实可嘉。然必杀子而行，未免太忍矣！

　　○狼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瞰担上肉，似甚垂涎，随屠尾行数里。屠惧，示以刃，少却；及走，又从之。屠思狼所欲者肉，不如悬诸树而早取之。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担。狼乃止。屠归。昧爽往取肉，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视，则死狼也。仰首细审，见狼口中含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皮价昂，直十余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狼则罹之，是可笑也！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剩骨。途遇两狼，缀行甚远。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又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以薪积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露其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方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旁有夜耕者所遗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出不去，但思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狼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杀狼亦可用也。

　　○刘亮采

　　济南怀利仁曰：刘公亮采，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有叟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悦之。治酒相欢，醺醺而去。越日复来，更加款厚。刘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胡曰：“不敢讳，某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故敢内交门下。固不能为君福，亦不敢为君祸，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

　　时刘乏嗣，叟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曰：“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叟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壬辰成进士。为人任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赵之客，趾踖于门；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

　　○蕙芳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卖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一日，媪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光华照人。媪惊诘之，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女固请之，媪拒益力，女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媪曰：“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出门，媪窥之西去。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勿纳？”母以所疑为逃亡具白之。吕曰：“乌有是？如有乖谬，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媪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风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皆能自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

　　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几屏帘幕，光耀夺目。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即起，欲出行沽，女曰：勿须。”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扉后，掿々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柈盛炙，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花罽锦裀，温腻非常。

　　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媪诣吕所，将迹所由。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迎之。极道作合之义。吕见其惠丽，愕眙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

　　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笥中貂锦无数，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余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勿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余矣。其人但朴讷，无他长。

　　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讷诚笃也。余尝谓友人曰：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类。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萧七

　　徐继长，临淄人，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道出于氏殡宫。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当户坐。徐酒渴思饮，揖叟求浆。叟起邀客入，升堂授饮。饮已，叟曰：“曛暮难行，姑留宿何如？”徐亦疲殆，遂止宿焉。叟命家人具酒奉客，且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君清门令望，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陈，幸垂援拾。”徐叔踖不知所对。叟即遣伻告其亲族，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先后并至。女郎亦炫妆出，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爰止。徐问其族姓，女曰：“萧姓，行七。”又细审门阀，女曰：“身虽陋贱，配吏胥当不辱寞，何苦研穷？”徐溺其色，款昵备至，不复他疑。

　　女曰：“此处不可为家。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归除一舍，行将自至耳。”徐应之。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及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身下籍黍穰尺许厚。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榻其中，阖门出，曰：“新娘子今夜至矣。”相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毋已在室耶？”及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待驱使。

　　一日曰：“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将先赍馔具来，但烦吾家姊姊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胾来，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晡后，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一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诸婢想俱饿，遂如狗舐砧。”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馔，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啖；惟留四簋，不加匕箸。群笑曰：“夫人为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妖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徐为录事，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余爵，酡然径醉，芳体娇懒，荏弱难持。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方摇，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绫巾，窃之而出。迨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不释，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不自得。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扪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允其所请。适以冗羁未遽往，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是前世与君有一扪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相别矣，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然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老身以残年衰慵，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姊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请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默，不似前此之谐。少时，叟媪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晒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卮，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余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跽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无迹矣。

　　徐怅然少坐，屋宇并失。猎者十余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曰：“不见。”细认其处，乃于氏殡宫也。怏怏而归。尤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而竟无消息矣。董玉玹谈。

　　○乱离二则

　　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出阁有日矣。值北兵入境，父兄恐细弱为累，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兵纷入，父子分奔，女为牛录俘去。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女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浃洽甚乐。及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陕西某公任盐秩，家累不从。值姜瓖之变，故里陷为盗薮，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有老班役丧偶，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役耶？”惊问所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役大骇，急告公。公认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余，风范超脱，因赎之。即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愈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极，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此必公有大德，故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诚然。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思白之后，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豢蛇

　　泗水山中，旧有禅院，四无村落，人迹罕到，有道士栖止其中。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绝迹。一少年入山罗鹰，入既深，夜无归宿，遥见兰若，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饘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余围，昂首向客，怒目电瞛。客大惧。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蜿蜒移时，其躯始尽，盘旋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见客遽止，睒（目闪）吐舌如前状。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绕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眠。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盏者，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归。

　　余乡有客中州者，寄居蛇佛寺。寺中僧人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何乃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既寝，觉胸上蠕蠕，摸之，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奚足怪！”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有蛇，粗如巨瓮，探首井边而不出。爇火下视，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以镇之，其患始平”云。

　　○菱角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道由观音祠，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邀戏其中，发裁掩颈，而风致娟然。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是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问将何为？”成又问：“有婿家否？”女酡然曰：“无也。”成曰：“我为若婿，好否？”女惭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上下睨成，意似欣属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恐拂其意，遂浼崔作冰。焦责聘财奢，事几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焦始许之。

　　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数月将归，伯又病卒。淹留既久，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成窜民间，吊影孤惶。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日昃不去。自言：“乱无归，将以自鬻。”或问其价，曰：“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则从之，不较直。”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触怀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屦，勉劳若母。拂意辄谴之；少有疾苦，则濡煦过于所生。

　　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然儿长矣，虽在羁旅，大伦不可废。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独坐勿寐，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三更既尽，媪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喧哗，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篷首啜泣。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湖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我便即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就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乃转悲为喜，相道离苦。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焦移家窜长沙之东，又受周生聘。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女泣不盥栉，家中强置车上。途次，女颠堕其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乃去，成诘知情事，始悟媪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母自戎马戒严，同俦人妇奔伏涧谷。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遬，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犼，高丈余，童子超乘而去。母以手挝门，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是观音大士现身，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饿鬼

　　齐人马永，贫而无赖、乡人戏名为“饿鬼”。年三十余，日益窭，衣百结鹑，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人尽弃之，不以齿。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操业不雅；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怜之，代给其直。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资复匮，仍蹈故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

　　暮宿学宫，冬夜凛寒，辄摘圣贤头上旒而煨其板。学官知之，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其生殷富，登门强索资，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诸生共愤，质于县尹。尹廉得实，笞四十，梏其颈，三日毙焉。

　　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即寤，妾生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余，竭力经纪，得入邑庠。后考试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心畏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遇此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六十余，补临邑训导。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则作鸬鹚笑；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偶大令以诸生小故，判令薄惩，辄酷烈如治盗贼。有讼士子者，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瞆，每向人物色乌须药。有某生素狂，锉茜根给之。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因此愤气中结，数月而死。

　　○考弊司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入，伏谒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把臂长语，刺刺且行，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秀才云：“更烦移趾，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浼君一缓颊耳。”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苦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宜可听从。”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绿书大于栲栳，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礼义廉耻”。历阶而进，见堂上一匾，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色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虎首人身。有十余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退却；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生但诺诺。又云：“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俨然在徽纆中。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嗄。

　　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毒如此，成何世界！”鬼王惊起，暂命止割，蹻履迎生。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蓝尉苍苍，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伏阶号屈。王召诉已，立命诸鬼绾绁提锤而去。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怜尔夙世攻苦，暂委此任，候生贵家，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今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鬼乃箠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手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今踽踽而去，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曰：“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酒阑，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资，奈何！”生顿念腰橐空虚，愧惶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官署券保，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秋华颦蹙，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值耳。”呶呶不满志，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候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女，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睒睒相对立。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岐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间，历两昏晓，凄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不能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生腼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毋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绝三日而苏，历历为家人言之。

　　○阎罗

　　沂州徐公星，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处分何事？”马曰，“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天上堕莲花，朵大如屋”云。

　　○大人

　　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巉岩，不可得出。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鸮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许。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给己也。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不敢少争。俄而俱去。

　　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钳制。待舍妹归，可与谋也。”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饷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胚骨焉。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余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与庶兄晟，友于最敦。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以其母取直奢，所约不遂。适其母欲从良，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晟。时晟丧偶未婚，喜，竭资聘波斯以归。庄闻，怒夺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箠笞之，垂毙乃去。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

　　杲隐忿中结，莫可控拆，惟思要路刺杀庄，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久之，机渐泄。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杲无计可施，然犹日伺之。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塞，冰雹继至，身忽然痛痒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祠，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尝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杲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时时逻守之。越日，庄始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毙。

　　杲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甚惨，闻而恶之，因讼杲。官以其诞而无据，置不理焉。

　　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董公子

　　青州董尚书可畏，家庭严肃，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仆调笑于中门之外，公子见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子偕僮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深时，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一伟丈夫赤而修髯，似寿亭侯像，捉一人头入。僮惧，蛇行入床下，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时始罢。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窗棂上有晓色。以手扪床上，着手沾湿，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骇，不知其故。

　　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役愕然，但言怪事。诘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审知为公子家人。渠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并无。”公子骇异，趋赴公庭，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

　　积数日，其邻堵者，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起呼之，不应。排闼入视，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未有奇于此者也。

　　○周三

　　泰安张太华，富吏也。家有狐扰，遣制罔效。陈其状于州尹，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为一白发叟，叟与居人通吊问，如世人礼。自云行二，都呼为胡二爷。适有诸生谒尹，间道其异。尹为吏策，使往问叟，时东村人有作隶者，吏访之，果不诬，因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酢，无异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申谢。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领教。

　　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服裤褶。饮数行，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不可善谕，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微劳所不敢辞。”吏转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游移不敢即应。周已知之，曰：“无畏。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幸勿哗。”吏归，悉遵所教。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启关出视，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大如碗盏焉；又视所除舍，则周危坐其中，拱手笑曰：“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其家，相见如主客焉。

　　○鸽异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鲁有鹤秀，黔有腋蝶，梁有翻跳，越有诸尖，皆异种也。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

　　邹平张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经而求，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热则投以盐颗。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

　　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亦生平所好，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养鸽之能事矣。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旷野萧条，心窃疑俱。少年指曰：“请勉行，寓屋不远矣。”又数武，见一道院，仅两楹，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檐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斤斗。少年挥之以肱，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小者裁如拳，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两两相和，间杂中节。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

　　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焉。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虽非其尤，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

　　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不得也。有父执某公，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而其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

　　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以明珠暗投，致残鼎镬！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径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而独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柈而进之，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筲斗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灵隐寺僧某，以茶得名，铛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贵官至，僧伏谒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贵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贵官执盏一拱曰：“甚热。”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聂政

　　怀庆潞王，有昏德，时行民间，窥有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入其家。女子号泣不伏，强舁而出。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冀妻经过，得一遥诀。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搒掠。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曰：“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可强占！念汝辈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语无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将抉其首！”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余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杀云。

　　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其锐身而报知己也，有豫之义；白昼而屠卿相，有鱄之勇；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有曹之智。至于荆轲，力不足以谋无道秦，遂使绝裾而去，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闻之野史：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冷生

　　平城冷生，少最钝，年二十余，未能通一经。忽有狐来，与之燕处，每闻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明年食饩。每逢场作笑，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事官代白其颠。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从此佯狂诗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拔可诵。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如此主司，宁非悠悠！”

　　学师孙景夏，往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入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熟笑谈耳。”

　　邑宫生，家畜一驴，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勿罪！”言未已，驴已蹶然伏道上，屡试不爽。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并传矣。

　　○狐惩淫

　　某生购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为所毁，且时以尘土置汤饼中。

　　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至暮不归。生妻备馔供客，已而借婢啜食余饵。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问婢，婢云不知。食讫，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惟有客在，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若此？忽忆碗中香，得毋媚药也？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盏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自容。展转既久，更漏已残，愈恐天晓难以见人，乃解带自经。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

　　生晡后方归，见妻卧，问之，不语，但含清涕。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妻遣婢去，始以实告。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绝。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从无有相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人之畏兵刃而狎床第也。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有过于蓄药者乎？”

　　某生赴试，自郡中归，日已暮，携有莲实菱藕，入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水浸盎中。诸邻人以生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与客薄饮。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脔切耳。”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山市

　　奂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数年恒不一见。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直接霄汉。五架窗扉皆洞开，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渐小；数至八层、裁如星点，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江城

　　临江高蕃，少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邑庠。富室争女之，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不忍少拂。

　　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携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以小鬟，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何足匹偶？”生曰：“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不能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生闻之闷闷，嗌不容粒。母忧之，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我请过其家，倘其女可偶，当亦无害。”高曰：“诺。”母托烧香黑帝祠，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

　　逾岁，择吉迎女归，夫妻相得甚欢。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常聒于耳。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媪闻之，心弗善也，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口習）々门外，不敢叩关，抱膝宿檐下。女从此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女抵牾不可言状。翁姑忿怒，逼令大归。

　　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仲鸿不许。年余，生出遇岳，岳邀归其家，谢罪不遑。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止留宿，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俯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爨之盟。”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

　　月余，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殴者。翁媪方怪问，女已横梃追入，竟即翁侧捉而箠之。翁姑涕噪，略不顾赡，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尔固乐此，又焉逃乎？”

　　生被逐，徙倚无所归。母恐其折挫行死，今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入室，开谕万端，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知。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嫚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媪自斋中出，适相遇，急呼之；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有隐秘，撮毛尽矣！”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勾栏李云娘过此两度耳。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爱其双翘，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去，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入。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容，介介独恋是耳。”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躬自促火一照，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若兵在颈。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辩，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颇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见其凶，跴屣欲走。杖起，已中腰膂，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沈。二姊去，生蹒跚而归。

　　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裤而痛楚焉。齿落唇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诉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同窗王子雅过之，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频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未几，吐利不可堪，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

　　王有酤肆，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席，兴辞，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佩丁冬，云鬟掠削。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犹属意生，屡以色授。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

　　生从至家，伏受鞭扑。从此禁锢益严，吊庆皆绝。文宗下学，生以误讲降为青。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剪剪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余，补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归而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余，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辄握发出，憨然引眺，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

　　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妇而不能欢，有姑嫜而不能事，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昧爽即起，折衣敛器，婢携簏，躬袱被，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有难色，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喜，唤厮仆为除旧舍。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觍如新妇；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

　　异史氏曰：“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自在愿力宏大，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

　　○孙生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门，为穷裤，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簪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剟，因就别榻眠。月余，不敢问鼎。即白昼相逢，女未尝假以言笑。

　　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入酒，给使饮焉，则惟君所为矣。”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置案上。入夜，孙酾别酒，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齁声，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余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惶煌尚未灭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去。既醒，恶之，投缳自缢。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已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誉。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三日后，为若厌之。”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剪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使母赚妇出，窃取其枕，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质明，母入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孙闻妻名，便怒，切齿。母怒骂之，不顾而去。

　　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讫，又呼令归寝。更余，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孙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两女，十余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有见矣夫！”

　　○八大王

　　临洮冯生，盖贵介裔而凌夷矣。有渔鳖者，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

　　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跋而至，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曰：“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呓然而对曰：“我南都旧令尹也。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将无杀尽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蹡下拜曰：“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唤从人，先归治具。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入，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酲稍解，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悚。”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仆虽不齿于侪偶，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何遂见拒如此？”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自触帝怒，谪归岛屿，力返前辙者十余年矣。今老将就木，潦倒不能横飞，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兹敬闻命矣。”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许，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

　　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颇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得一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光射里余，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时肃府第三公主绝美，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置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

　　年余，为妻所泄，闻之肃府。王怒，收之，追镜去，拟斩。生大贿中贵人，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三公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许，公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自赎，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词意温恻。妃悦之，使参公主。公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赍送者迨千人。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公主嫔焉。公主仍怀镜归。

　　生一夕独寝，梦八大王轩然入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大王辞曰：“自聆药石，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啮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

　　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此酒人之大都也。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盍以为鳖鉴乎？乃作‘酒人赋’。赋曰：

　　‘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厥名为“酒”。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以速父舅，以促膝而为欢，以合卺而成偶；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故曲生频来，则骚客之金兰友；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糟丘之台既成，鸱夷之功不朽。齐臣遂能一石，学士亦称五斗。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若夫落帽之孟嘉，荷锸之伯伦，山公之倒其接，彭泽之漉以葛巾。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井底卧乘船之士，槽边缚珥玉之臣。甚至效鳖囚而玩世，亦犹非害物而不仁。

　　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风定尘短，客旧妓新，履舄交错，兰麝香沉，细批薄抹，低唱浅斟；忽清商兮一奏，则寂若兮无人。雅谑则飞花粲齿，高吟则戛玉敲金。总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梦真。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尔乃嘈杂不韵，俚词并进；坐起欢哗，呶呶成阵。涓滴忿争，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沈碎觥，拂灯灭烬。绿醑葡萄，狼藉不靳；病叶狂花，觞政所禁。如此情怀，不如弗饮。

　　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呐呐呢呢，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酒客无品，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客气粗；努石棱，磔鬡须；袒两臂，跃双趺。尘蒙蒙兮满面，哇浪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乱吠，发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其扬手而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舌底生莲者，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无端而受骂于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

　　此名“酒凶”，不可救拯。惟有一术，可以解酩。厥术维何？只须一梃。絷其手足，与斩豕等。止困其臀，勿伤其顶；捶至百余，豁然顿醒。

　　○铁布衫法

　　沙回子，得铁布衫大力法，骈其指，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可洞牛腹。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即石上，以木椎力击之，无少损。但畏刀耳。

○山神

　　益都李会斗，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见李至，欢然并起，曳入坐，竞觞之。视其柈馔，杂陈珍错。移时，饮甚欢，但酒味薄涩，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众惊曰：“山神至矣！”即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浡，瓦片上盛晰蜴数枚而已。

　　○雷公

　　亳州民王从简，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见雷公持锤，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返身疾逃；极力展腾，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檐齐。云中萧萧如马鸣，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

　　○戏缢

　　邑人某，年少无赖，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众不信，约赌作筵。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因于墙头抽粱黠一本，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哂之，众亦粲然。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干自经，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者戒。

卷七

○罗祖

　　罗祖，即墨人也。少贫。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即以罗往。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会守备迁陕西参将，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返。

　　适参将欲致书北塞，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参将从之。罗至家，妻子无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舄，心疑之；即而至李申谢。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出门跨马而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扉。二人惧，膝行乞死。罗抽刃出，已复韬之曰：“我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籍名亦而充之，马匹械器具在。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莫可质凭，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乃驿送其子归即墨。

　　后石匣营有樵人入山，见一道人坐洞中，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罗终不食，意似厌嚣，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坐化已久。土人为之建庙，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浙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予笑曰：“今世诸檀越，不求为圣贤，但望成佛祖。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须放下刀子去。

　　○刘姓

　　邑刘姓，虎而冠者也。后去淄居沂，习气不除，乡人咸畏恶之。有田数亩，与苗某连垄。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父方骇怪，刘已诟骂在门，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刘持状入城，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我素识苗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已，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辩。

　　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俨然刘也。比至，殷殷问讯，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日前忽闻凶讣，一何妄也？”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为怖。从去，至公廨，见南面者有怒容曰：“汝即某耶？罪恶贯盈，不自悛悔；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铛鼎！’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其色稍霁，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妇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专勒人财者，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

　　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余，今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油肆前复见之，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余口矣。此何要紧？贱则售之，否则已耳。如此可笑，生来缠人！”男子因言：“今粟如珠，自度非得三百数，不足供逃亡之费。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取焉？非敢言直，但求作阴骘行之耳。”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

　　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茫然改容，呐呐敛手而退。

　　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然翠石又醇谨，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邵九娘

　　柴廷宾，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

　　一日，柴初度，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盏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后请纳金钗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烛尽见跋，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

　　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如是年余。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不习女红，绣履之外，须人而成。金曰：“我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永绝琴瑟之好。阴于别业修房闼，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又翼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

　　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候作贵客也！”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凭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莹边，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腆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则养有济矣。况自顾命薄，若得佳偶，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宁？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躇而不敢决。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苍头控老牝马，一妪携袱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使我横被口语。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

　　柴闻女归，惊惕不已，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何归为？”柴俯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余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或薄施呵谴，女惟顺受。

　　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握发裂眦。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是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捶床怒骂，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不稍安，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一夕，轮婢值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

　　柴以为嫌郤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余下，始挥去之。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遂以药糁患处，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余，忽病逆，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浸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柴躬自经理，劬劳甚苦，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

　　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即姊妹无其和也。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为调视，若奉老母。

　　后金患心痗，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取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十余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苦。女至，刺之，随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临下亦无戾色。子名曰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舆马归宁，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梃刃所能加乎？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傎乎！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

　　闽人有纳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巩仙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尝求见鲁王，阍人不为通。有中贵人出，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诸景俱历。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棂上，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王诣视，大奇之，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崩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相与失笑。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少间，董双成、许飞琼，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献天衣一袭，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则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伎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谙，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

　　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藩笼，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目一闪即复合；再摇之，齁声作矣。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逆指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一针，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余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堕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为戏，初按犹软，再按则铁石矣。

　　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归。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倾一时。鲁王闻其名，召入供奉，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否？”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惠哥为谁。”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为君塞鸿。”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入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时，忽有美人自檐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请与卿联之。”书壁上曰：“候门似海久无踪。”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尚曰：“袖里乾坤真个大。”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书甫毕，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虮，盖即所题句也。后十数日，又求一入。前后凡三入。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蓐，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何敢不竭绵薄。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

　　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家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礼葬之。尚临哭尽哀，如悟曩言盖先告之也。遗衲用催生，应如响，求者踵接于门。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剪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断血布如掌，珍藏之。会鲁王有爱妃临盆，三日不下，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定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则上其墓。有久客川中者，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璧返，烦寄去。”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士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益服巩之先知云。

　　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元催科之苦，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设容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

　　○二商

　　莒人商姓者，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康熙间，岁大凶，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枵腹蹀踱，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躇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有饭各食，谁复能相顾也。’”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少易糠秕而生。

　　里中三四恶少，窥大商饶足，夜逾坦入。夫妻警寤，鸣盥器而号。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呼声綦惨。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视兄嫂，两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仆，乃归。

　　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绝食，谓兄必有一报，久之，寂不闻。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余金，亦可存活。”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葺墙垣，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令二商押署券尾，付直而去。二商于是徙居邻村。

　　乡中不逞之徒，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榜楚并兼，梏毒惨至，所有金资，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愦不能语，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百余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

　　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投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啼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二商曰：“渠父不义，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又数年，大商卖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后岁大饥，道殣相望，二商食指益繁，不能他顾。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使携篮从兄货胡饼。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屋后篷颗下，藏有窖金发之，可以小阜。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恨之，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啗第主，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侄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凡出入一锱铢，必告。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资割半与之。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亦猖洁自好者也。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词，恝情骨肉，卒以吝死。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贫始，以素封终。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呜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异。”

　　○沂水秀才

　　沂水某秀才，课业山中。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长袖拂榻，相将坐，衣耎无声。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上有草书三四行，亦未尝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则乌有矣。丽人在坐，投以芳泽，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儿，雅态可想。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语。富贵态状。秀才装名士。旁观谄态。信口谎言不倦。揖坐苦让上下。歪诗文强人观听。财奴哭穷。醉人歪缠。作满洲调。体气若逼人语。市井恶谑。任憨儿登筵抓肴果。假人余威装模样。歪科甲谈诗文。语次频称贵戚。

　　○梅女

　　封云亭，太行人。偶至郡，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俨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环秀领，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所见状，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典史受盗钱五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费不资，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

　　既就而复居之。梅女夜至，展谢已，喜气充溢，姿态嫣然。封爱悦之，欲与为欢。瞒然而惭曰：“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西江不可濯矣。会合有时，今日尚未。”问：“何时？”但笑不言。封问：“饮乎？”答曰：“不饮。”封曰：“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封从之，促膝戟指，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愈出愈幻，不穷于术。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女曰：“此妾自悟，但有双线，即可成文，人自不之察耳。”更阑颇怠，强使就寝，曰：“我阴人不寐，请自休。妾少解按摩之术，愿尽技能，以侑清梦。”封从其请。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则沉沉睡去矣。

　　及醒，日已向午，觉骨节轻和，殊于往日。心益爱慕，绕屋而呼之，并无响应。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无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我且去。”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来。”因而剪烛共话。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固诘之，终不肯言，欷嘘而已。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嫡室以私仆被黜。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夭殂，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欲以问冥世之缘，遂跨马造封。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声未已，爱卿即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灭。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三十贯索要偿也！”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矣！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障客。女愤不已，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女乃曳妪曰：“暂假余息，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患脑痛，中夜遂毙。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衔恨已久。每欲浼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拏，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冁然曰：“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封虑势分悬殊，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年十六岁，无问名者，父母忧念成痗。封到门投刺，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所。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余，大成渐厌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厮仆亦刻疵其短。展惑于浸润，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资贳马归。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往。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夺嘉偶，入青楼，卒用暴死。吁！可畏哉！”

　　康熙甲子，贝丘典史最贪诈，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余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亦风流之小报。

　　○郭秀才

　　东粤士人郭某，暮自友人归，入山迷路，窜榛莽中。更许，闻山头笑语，急趋之，见十余人，藉地饮。望见郭，哄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见诸客半儒巾，便请指迷。一人笑曰：“君真酸腐！舍此明月不赏，何求道路？”即飞一觥来。郭饮之，芳香射鼻，一引遂尽。又一人持壶倾注。郭故善饮，又复奔驰吻燥，一举十觞。众人大赞曰：“豪哉！真吾友也！”郭放达喜谑，能学禽语，无不酷肖。离坐起溲，窃作燕子鸣。众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鹃，众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纷议间，郭回首为鹦鹉鸣曰：“郭秀才醉矣，送他归也！”众惊听，寂不复闻；少顷，又作之。既而悟其为郭，始大笑。皆撮口从学，无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还集于此，郭先生不可不来。”郭敬诺。一人起曰：“客有绝技，我等亦献踏肩之戏，若何？”于是哗然并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飞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继至者，攀肩踏臂，如缘梯状。十余人，顷刻都尽，望之可接霄汉。方惊顾间，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郭骇立良久，遵道得归。翼日腹大痛，溺绿色，似铜青，着物能染，亦无潮气，三日乃已。往验故处，则肴骨狼藉，四围丛莽，并无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约，朋友谏止之。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必更有异，惜乎其见之摇也！

○死僧

　　某道士，云游日暮，投止野寺。见僧房扃闭，遂藉蒲团，趺坐廊下。夜既静，闻启阖声，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刓之，内藏三十余金。遂用以葬之。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谁有孽随身。’其僧之谓夫！”

　　○阿英

　　甘玉，字璧人，庐陵人，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壁，始五岁，从兄鞠养。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姻卒不就。

　　适读书匡山僧寺，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设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坐者曰：“昨自函谷来，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坐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女低吟曰：“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吟罢，一座无不叹赏。

　　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鹘睛荧荧，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被执哀啼，强与支撑。丈夫吼怒，龁手断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怜恻不可复忍，乃急袖剑拔关出，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不能操箕帚矣。当别为贤仲图之。”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袱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珏一日偶游涂野，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幼孤，夙好都不曾闻，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騃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内，当候玉音。”乃别而去。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余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

　　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徙，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璧人，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惟外姊秦氏同居。”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久之，女殊矜庄，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待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夜来相对，何尔怏怏？”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家世积德，曾无怨仇。如其妖也，请速行，幸勿杀吾弟！”女腼然曰：“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

　　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时珏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犹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赤渐黄；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

　　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岸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玉自东粤归，闻乱，兼程进。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飞集棘上，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

　　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早出。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少留有余，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

　　居无何，有巨狸衔鹦鹉经寝门过。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余息。把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选，飞绕中室，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橘树

　　陕西刘公，为兴化令，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摈弗受。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置诸闺闼，朝夕护之惟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暂去，且将复来。”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立视家人移栽墀下，乃行。

　　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释褐为兴化令，夫人大喜。窃意十余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异史氏曰：“橘其有夙缘于女与？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其不华也似伤离。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货产入囊，改醮而去，遗两孤，难以存济。有牛从嫂，年已六帙，贫寡无归，送与居处。数年，妪死，家益替。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资。妹适毛姓，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途中遇寇，资斧尽丧，飘荡不能归。偶趋典肆，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惟日流连其旁，以窥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真父无讹。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主人视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动，问所从来。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后母姬，年三十余，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

　　牛终欷歔不乐，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取装西归。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谕其由。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顿骂：“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牛以口龁其项，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牛犹忿怒，妇已不见。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忠席父业，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青娥

　　霍桓，字匡九，晋人也。父官县尉，早卒。遗生最幼，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

同里有武评事者，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母知其不可，故难之，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

　　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镵，长裁尺许，生借阅一过，问：“将何用？”答云：“此劚药之具，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生大异之，把玩不释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而不知其非法也。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见小厢中，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装矣。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女已熟眠。轻解双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惊觉，必遭呵逐，遂潜伏绣褶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开目，见穴隙亮入。大骇，暗中拔关轻出，敲窗唤家人妇，共爇火操杖以往。则见一总角书生，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推之始觉，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腼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镵以言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俯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第，殊不辱玷。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诘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索镵，共笑曰：“騃儿童！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騃若，意念乖绝也。”乃曳之，仍自窦中出。

　　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阴使腹心者风示媪。媪悦，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胜恚愤。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我都梦梦。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媒，亦遂辍矣。

　　会秦中欧公宰是邑，见生文，深器之，时召入内署，极意优宠。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遂致中寝。”问：“有愿之否？”生腼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纳币于武。夫人喜，婚乃定，逾岁，娶归。女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恒不去身。女为人温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余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母或以吊庆他往，则事事经纪，罔不井井。年余，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欢爱之缘，于兹八载。今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遂惫不起。逆害饮食，但思鱼羹，而近地则无，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生性纯孝，急不可待，怀资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跋骑，步不能咫。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瘳。乃命仆马往寻叟，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夕暾渐坠，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昧色笼烟矣。蹀躞四望，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

　　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三四里许，忽睹廊舍，并无釭烛，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生不暇陈，抱祛呜恻。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生曰：“卿死年余，此得无冥间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坐堂上，生趋拜。女臼：“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素。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生辞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裀焉。生既退，约女同榻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伺我？无难即去，但令女须便将去。”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镵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愤极，腰中出镵，凿石攻进，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辩，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化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并无踪绪。正忧惶所，闻子自归，欢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求即播迁，母从之。异郡有别业，刻期徙往，人莫之知。

　　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艹孢）八卵，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余，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叹而已。

　　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场屋，四旬不售。后以拔贡入北闱，遇同号生，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与款接，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

　　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询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在人间，随在探访，而终无踪迹矣。

　　异史氏曰：“钻穴眠榻，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然既混迹人间，狎生子女，则居而终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屡弃其子，抑独何哉？异已！”

　　○镜听

　　益都郑氏兄弟，皆文学士。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冷暖相形，颇存芥蒂。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

　　次妇望夫甚切，是岁大比，窃于除夜以镜听卜。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闱后，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报大郑捷，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此时中情所激，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有以也哉！庭帏之中，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牛

　　陈华封，蒙山人。以盛暑烦热，枕藉野树下。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疾趋树阴，掬石而座，挥扇不停，汗下如流沈。陈起座，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楼，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请即迂步。”客笑而从之。

　　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盏大，数道厚膜，间鬲如棂；棂外软革垂蔽，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拨膜觇之，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出，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恐百里内牛无种矣。”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曰：“每用一合亦效。”拱不复见。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锉啖牛，殊罔所效。有牛两百蹄躈，倒毙殆尽；遗老牝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金姑夫

　　会稽有梅姑祠。神故马姓，族居东莞，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谓之梅姑。

　　丙申，上虞金生，赴试经此，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梦青衣来，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醒而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未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其庙貌有灵，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

　　○仙人岛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有才思，屡冠文场，心气颇高，善诮骂，多所凌折。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

　　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潜扪之，鳞甲齿齿焉。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类帝王居。有台高丈余，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于是各合配旅。丝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掐筝状，其亮数倍于琴，烈足开胸，柔可荡魄。弹半炊许，合殿寂然，无有咳者。既阕，铿尔一声，如击清磬。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一时并散。

　　道士设宝榻，锦衾备生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犹劳；念己才调，自合芥拾青紫，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大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响，汩没若鸥。

　　幸夙近海，略诸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栗，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

　　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招二三齿德来。顾左右，立唤女郎。无何，异香浓射，美姝十余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

　　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余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颂近体一作，顾盼自雄，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呫呫耳语，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惭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

　　王色稍定，桓复请其文艺。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破云：“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兼述文宗评语，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不敢研诘。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谢过不遑。

　　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

　　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惭，遂绝笔。

　　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优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小如橘，约二十余座，每座梁栋榱题，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

　　谢别而迈，行踪骛驶。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

　　早旦，命王迎养。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宴，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捴抑过于平时。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阎罗薨

　　巡抚某公父，先为南服总督，殂谢已久。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只有镇师一旅，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父罹厄难，尚弗镂心，犹妖梦置之耶？”公大异之。

　　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而后起拜，如朝参礼。拜已，长跽涟洏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懜懜，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公请为粪除宾廨，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数人炽薪其下。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遂遭凶害，谁贻之冤？”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讠凶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即有牛首阿旁，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

　　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松江张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颠道人

　　颠道人，不知姓名，寓蒙山寺。歌哭不常，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

　　会重阳，有邑贵载酒登临，舆盖而往，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人赤足着破衲，自张黄盖，作警跸声而出，意近玩弄。邑贵乃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乌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逾时少苏，舁归。道入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张盖游山，厌气浃天骨髓。仙人游戏三昧，一何可笑！余乡殷生文屏，毕司农之妹夫也，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值太夫人寿，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俟周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视其服色，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

　　○胡四娘

　　程孝思，剑南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

　　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赘程。或非笑之，以为惛髦之乱命，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婢仆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锽聒其侧，程携卷去读于闺中。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之。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

　　会公初度，诸婿皆至，寿仪充庭。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无惭怍。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往往相顾恤。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聪明浑而不露，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欢。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学使科试士，而公适薨，程縗哀如子，未得与试。既离苫块，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三娘赂遗优厚。程入闱，砥志研思，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收诸幕中，资以膏火，为之纳贡，使应顺天举，连战皆捷，授庶吉士。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先是，程擢第后，有邮报者，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餪，姊妹诸姑咸在，惟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众见其靡所短长，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能对。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坐寂无一语，各始告别。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惟李夫人赠一婢，受之。居无何，程假归展墓，车马扈从如云。诣岳家，礼公柩，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竟，已升舆矣。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资财，柩之弗顾。数年，灵寝漏败，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事事尽礼。殡日，冠盖相属，里中咸嘉叹焉。

　　程十余年历秩清显，凡遇乡党厄急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为程同谱，风规甚烈。大郎浼妇翁王观察函致之，殊无裁答，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阍人既通，即有旧媪出，导入厅事，具酒馔，亦颇草草。食毕，四娘出，颜温霁，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无词，但顾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求贵人耶！”拂袖径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无不诟詈，李夫人亦谓其忍。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仪，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

　　○僧术

　　黄生，故家子，才情颇赡，夙志高骞。村外兰若，有居僧某，素与分深，既而僧云游，去十余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今尚白纻耶？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余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

　　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约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骇，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谯让之曰：“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不然，甲科立致矣。”黄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辞而去。黄视井中钱犹浮，以绠钓上，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卒如僧言。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直亦廉矣。然一千准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柳生

　　周生，顺天宦裔也，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之传，精袁许之术。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钟之资，尚可以人谋，然尊阃薄相，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不可聊赖。

　　因诣柳，将以卜姻。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方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周喜，问之，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复禳之。”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问：“为谁？”曰：“且勿问，宜速作黍。”周不谕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心内不合，阳浮道与之；而柳生承应甚恭。少间，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已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俯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借马骑归，因假周命，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

　　过岁，将如江西，投臬司幕。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乱，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人七八位，皆劫其金资，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欲奉箕帚，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当夕合卺，深过所望。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

　　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周自分已无生理，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军功授副将军矣。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饷以酒食，助以资斧，曰：“曩受解骖之惠，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助君北旋。”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

　　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余者携归，尚足谋生产。”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入橐，乃返。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厚赐骑者而去。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粟帛器具，荡无存者。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只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

　　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资本，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檐下，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辄指其讹。内外无敢欺。数年，伙商盈百，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乃盗也而有是女耶？培塿无松柏，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冤狱

　　朱生，阳谷人，少年佻达，喜诙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若为我求凰，渠可也。”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朱笑曰：“诺。”

　　更月余，邻人出讨负、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血肤取实，究无端绪，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邻妇与私，扌旁掠之，五毒参至，妇不能堪，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无异词。经年余，决有日矣。

　　令方虑囚，忽一人直上公堂，怒目视令而大骂曰：“如此愦愦，何足临民！”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颓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我关帝前周将军也！昏官若动，即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搒之，尽服其罪。

　　盖宫素不逞，知某讨负而归，意腰橐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鞠之，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罚赎羁留而死。年余，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

　　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骘，灭天理，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滞因循，亦伤民命。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乡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致起雀角之忿，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只须两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断。所谓神明之宰非耶？

　　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固无足惜；而在良民株累，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

　　自入公门，如蹈汤火。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溪壑之不遽饱，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尝见一词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余皆无辜之赤子，妄被罗织者也。或平昔以睚眦开嫌，或当前以怀璧致罪，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而以其余毒复小仇，带一名于纸尾，遂成附骨之疽；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人跪亦跪，状若乌集；人出亦出，还同猱系。而究之官问不及，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略一审诘：当逐逐之，不当逐芟之。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

　　○鬼令

　　教谕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风。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辄驰马殿阶。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入，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击脑破矣！”中夜遂卒。

　　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或以字为令曰：“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锺。”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锺。”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锺。”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锺。”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飞一觥来。展即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锺！”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甄后

　　洛城刘仲堪，少钝而淫于典籍。恒杜门攻苦，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佩声甚繁。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从者皆宫妆。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懜懜！危坐磨砖者，非子耶？”乃展锦荐，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

　　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干后身。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久滞幽冥，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刘自是文思大进。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思否？”刘以言隐中情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遂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资，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龁断幅，顷刻碎如麻，嚼吞之。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

　　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分义绝矣。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咒可遣耳！”乃束薪爇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忽有声震如雷，已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干，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

　　○宦娘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虽逆旅未尝暂舍。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筇杖倚壁，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也？”道人云：“顾不能工，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视之，纹理佳妙，略一勾拨，清越异常。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遂称绝技。

　　后归程，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旁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无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入。温时未偶，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便可藉藁。”少旋，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如何？”妪颦蹙曰：“此即不敢应命。”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归。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丽绝一世。盖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不许。然女自闻琴以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绝迹于葛氏之门矣。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上书惜余春词云：“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咏数四，心悦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置案间，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临邑刘方伯之公子，适来问名，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心顿恶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辩其诬，葛弗听，卒绝之。

　　先是，葛有绿菊种，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余春词，反覆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春”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评语亵嫚。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扌妥莎之。葛仅读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有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初以为僚仆之戏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温。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似将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师，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

　　温既亲迎，各述曩词，始知缔好之由，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之，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翌日，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独此技未能嫡传，重泉犹以为憾。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阴为君肠合佳偶，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余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咸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妾思过半矣，但未尽其神理，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以披聆。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给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出门遂没。

　　○阿绣

　　海州刘子固，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女如言，固昂之，刘不忍争，脱贯竟去。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粘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惓惓不自得。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箧，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触类凝想。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偶出未返，早又诣之，阖如故。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以贸易无重息，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复来。神志乖丧。居数日，怏怏而归。母为议婚，屡梗之，母怪且怒。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盖之途由是绝。刘忽忽遂减眠食。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刘恐不确，命驾至复。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无讹。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反复疑念，天下宁有此酷肖者耶？居数日，莫可夤缘，惟目眈眈候其门，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而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大恫，涕堕如绠。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顾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言，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裤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四更遽起，过墙而去。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言主人，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薮，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腆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仆言：“我已访之审：东邻止一孤媪，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不如阿绣美。”刘反复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挞入。女呵之曰：“可弃兵！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若或夺焉。刘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何竟伏戎？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

　　刘信狐言，竟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若翁以是故去，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彷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余日，忽闻兵警，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鬓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荒窜军中，亦无诘者。女子健步若飞隼，苦不能从，百步而屦屡褪焉。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始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系马入，俱道所以。母亦喜，为女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裀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寻之已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一夕，刘醉归，室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故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我感汝两人诚，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来常数日住，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长数寸，朝家人而庄语之：“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装，吓家人，亦屡效焉。

　　○小翠

　　王太常，越人。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

　　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因而乡党无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

　　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夫人亦爱乐之。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刺布作圆，蹋蹴为笑。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给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石訇）然来，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俯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相隔十余户，然素不相能；时值三年大计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剪素丝作浓髭，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窃跨厩马而出，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言唯唯，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指日赤吾族矣！”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梁黠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无何，公擢京卿。五十余，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裤，与婢扶之入。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女坦笑不惊，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浃裀褥。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

　　年余，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瘁。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小翠像，日夜浇祷其下，几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请偕归，慰我迟暮。”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余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余，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二十余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圆，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金和尚

　　金和尚，诸城人，父无赖，以数百钱鬻子五莲山寺。少顽钝，不能肄清业，牧猪赴市，若佣保。后本师死，稍有遗金，卷怀离寺，作负贩去。饮羊、登垄，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

　　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绕里膏田千百亩。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连屋，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梁楹节棁，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幕，兰麝充溢喷人。螺钿雕檀为床，床上锦茵褥，褶叠大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粘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皆乌集鹄立，受命皆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余筵可咄嗟办，肥醴蒸薰，纷纷狼藉如雾霈。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皆慧黠能媚人，皂纱缠头，唱艳曲，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人之若民，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师”，不以“上人”，不以禅号也。其徒出，稍稍杀于金，而风鬃云辔，亦略于贵公子等。金又广结纳，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挟方面短长，偶气触之，辄惕自惧。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亦不甚穷诘，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

　　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延儒师，教帖括业。儿聪慧能文，因令入邑庠；旋援例作太学生；未几，赴北闱，领乡荐。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

　　无何，太公僧薨。孝廉縗绖卧苫块，北面称孤；诸门人释杖满床榻；而灵帏后嘤嘤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幡幢翳日。殉葬刍灵，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马千匹，美人百袂，皆如生。方弼、方相，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铠，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上自方面，皆伛偻入，起拜如朝仪；下至贡监簿史，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

　　当是时，倾国瞻仰，男女喘汗属于道，携妇襁儿，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豗，百戏鞺鞳，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躄以去。奇观哉！

　　葬后，以金所遗贸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然皆兄弟叙，痛痒又相关云。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六祖无传，可谓独辟法门者矣。抑闻之：五蕴皆空，六尘不染，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是谓‘和样’；鞋香楚地，笠重吴天，是谓‘和撞’；鼓钲锽聒，笙管敖曹，是谓‘和唱’；狗苟钻缘，蝇营淫赌，是谓‘和幛’。金也者，‘尚’耶？‘样’耶？‘唱’耶？‘撞’耶？抑地狱之‘幛’耶？”

　　○商妇

　　天津商人某，将贾远方，往从富人贷资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负资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手引长带一条，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

　　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官拘邻人而锻炼之，诬服成狱，不日就决。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鞫之情真，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年齿容貌，与盗言悉符，因知是其鬼也。欲传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欤？

○禄数

　　某显者多为不道，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殊不听信。适有方士，能知人禄数，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禄乃终。”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余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余餐。未及周岁，死矣。

　　○阎罗宴

　　静海邵生，家贫。值母初度，备牲酒祀于庭，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故诡言之，邵默然无以自白。

　　无何，学使案临，苦无资斧，薄贷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霁颜命坐，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厮仆辈道路饥渴，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不记尊堂设帨之辰乎？”筵终，出白镪一裹，曰：“豚蹄之扰，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渺，惟有大树数章，萧然道侧。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犹怀归以奉母焉。

　　○役鬼

　　山西杨医，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骡操鞭者，皆鬼物也。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杨曰：“为我前驱。”二人旋踵而行，蹇缓则立候之，若奴隶然。

　　○龙戏蛛

　　徐公为齐东令。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狼藉于地。家人屡受谯责，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余，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蛛爪蜷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合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余，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

　　○鬼津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浸入喉。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粘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数十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吐出物如卵清，病乃瘥。

　　○细柳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或以其腰嫖袅可爱，戏呼之“细柳”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而生平简默，未尝言人臧否；但有问名者，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汝将以丫角老耶？”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

　　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妇甚得。生前室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女或归宁，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余，女产一子，名之长怙。生问名字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于女红疏略，常不留意；而于亩之东南，税之多寡，按籍而问，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待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一日，生赴邻村饮酒，适有追逋赋者，打门而谇。遣奴慰之，弗去。乃趣童召生归。隶既去，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

　　村中有货美材者，女不惜重直致之。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余，富室有丧者，以倍资赎诸其门。生因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荧荧欲涕。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于是同人咸戏谤之。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备。里中始共服细娘智。

　　福年十岁，始学为文。父既殁，娇惰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谯诃不改，继以夏楚，而顽冥如故。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但贫家无冗人，便更若衣，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归则自掇陶器，与诸仆啖饭粥。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向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桁无衣，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积数月，乞食无所，憔悴自归，不敢遽入，哀求邻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母问：“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恿之，始纳焉。濯发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中丞杨公，见其文而器之，月给常廪，以助灯火。

　　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既不能读，又不能耕，宁不沟瘠死耶？”立杖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则诟骂从之；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资使学负贩。怙淫赌，入手丧败，诡托盗贼运数，以欺其母。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愿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一日，请母，将从诸贾入洛；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末又以铤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遗，不可用去，聊以压装，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余夕，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囊，初不意空匮在虑，及取而斫之，则伪金耳。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冷语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犹翼姬念夙好，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矣。至官，不能置辞，梏掠几死。收狱中，又无资斧，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苛延余息。

　　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曰：“记取廿日后，当遣汝之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不知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听，不敢研诘。泣已，乃曰：“汝弟荡心不死，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缧绁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难，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发。比入洛，则弟被逮三日矣。即狱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见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时福为中丞所宠异，故遐迩皆知其名。邑宰知为怙兄，急释之。

　　怙至家，犹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顾曰：“汝愿遂耶？”怙零涕不敢复作声，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诸务，经理维勤；即偶惰，母亦不呵问之。凡数月，并不与言商贾，意欲自请而不敢，以意告兄。母闻而喜，并力质贷而付之，半载而息倍焉。是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货殖累巨万矣。邑有客洛者，窥见太夫人，年四旬，犹若三十许人，而衣妆朴素，类常家云。

　　异史氏曰：“黑心符出，芦花变生，古与今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谤者，又每矫枉过正，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其视虐遇者几何哉？独是日挞所生，而人不以为暴；施之异腹儿，则指摘从之矣。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子也；然使所出贤，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辞谤，卒使二子一富一贵，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闼，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

　　○杨疤眼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适相值，交问何之。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梓潼令

　　常进士大忠，太原人。候选在都。前一夜，梦文昌投刺，拔签，得梓潼令，奇之。后丁艰归，服阕候补，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已而果然。

　　○赤字

　　顺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卷八

○画马

　　临清崔生，家屡贫，围垣不修，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于晋，欲往就之，苦无健步，遂捉马施勒乘去，嘱家人曰：“倘有寻马者，当如以告。”既就途，马骛驶，瞬息百里。夜不甚餤刍豆，意其病。次日，紧衔不令驰，而马蹄嘶喷沫，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入市廛，观者无不称叹。晋王闻之，以重直购之。崔恐为失者所寻，不敢售。

　　居半年，无耗，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乃自市健骡归。后王以急务，遣校尉骑赴临清。马逸，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见。索诸主人，主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室，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炷所烧，始知马，画妖也。校尉难复王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资，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局诈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官阀，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语渐款洽，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礼，能覆翼人。某侍郎系仆阶进。倘不惜千金贽，见公主当亦不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归告侍御。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御史益佩戴之。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旦晚当有报命。”

　　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间。今得一间，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币，从之去。曲折十余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王先持贽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而入，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侍姬皆着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传命赐坐檐下，金碗进茗。主略致温旨，侍御肃而退。自内传赐缎靴、貂帽。

　　既归，深德王，持刺谒谢，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复。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扃锢。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仆丧气而已。

　　副将军某，负资入都，将图握篆，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茶已，请间云：“目下有某处将军缺，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无须踟蹰。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于将军锱铢无所望。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从怀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诺之。

　　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参谒，殊傲睨不甚为礼。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请即署尾。”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事后虑有反复。”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复公命。”

　　逾两日，日方西，数人吼奔而入，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疾趋入朝。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绶，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简，何得授之他人？”司马怪之。及述宠遇，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

　　异哉！武弁虽騃，岂朝门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术存焉，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

　　嘉祥李生，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贱直得之。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极，若获拱璧，贮以锦囊，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

　　邑丞程氏，新莅任，投刺谒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报之。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伦，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欢笑益洽。从此月夕花晨，未尝不相共也。年余，偶于丞廨中，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爇沉香，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御风曲”，其声泠泠，有绝世出尘之意。李更倾倒，愿师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

　　年余，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亦愿闻之乎？”为奏“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赞之。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锺期，何敢终密？”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工妙入神。李击节不置。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得闻耳。”丞曰：“我辈通家，原不以形迹相限。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

　　次日，抱琴而往。丞即治具欢饮。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竟二十余绝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劝釂，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李形神益惑。倾饮过醉，离席兴辞，索琴。丞曰：“醉后防有磋跌。明日复临，当令闺人尽其所长。”李归。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问之，云：“五更携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并不测其何故。

　　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程故楚产，三年前，捐资受嘉祥。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术。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谬。乃知道士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余，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骗中之风雅者矣。

　　○三朝元老

　　某中堂，故明相也。曾降流寇，世论非之。老归林下，享堂落成，数人直宿其中，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

　　○钟生

　　钟庆余，辽东名士，应济南乡试。闻藩邸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场后，至趵突泉，适相值。年六十余，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集问灾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词授之。于众中见生，忻然握手，曰：“君心术德行，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因问：“莫欲知将来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生至孝，闻之泣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

　　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即刻东迈。驱里许，驴忽返奔，下之不驯，控之则蹶。生无计，躁汗如雨。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衔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计亦良得。”不得已，从之。次日，草草竣事，立时遂发，不遑啜息，星驰而归。则母病绵惙，下丹药，渐就痊可。入视之，就榻泫泣。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之阴司，见王者颜色和霁。谓稽尔生平，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赐寿一纪。”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

　　未几，闻捷，辞母如济。因赂内监，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先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君当横折；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当无恙。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今君以德延寿，非其所偶，恐岁后瑶台倾也。”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

　　后年余，妻病果死。钟舅令于西江，母遣往省，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有一失勒牡驴，随之而行，致骡蹄趹。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乳媪抱坐堤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

　　约三十余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一宵，听其缓急，倘可再谋。”生愁怖，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收藏者弃市。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入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姊又谢世。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母对之欷歔。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偶为幸。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诚不足称好逑，然家门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入南山十余里。山径拗折绝险，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不远，即见山门，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事，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相将入兰若，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见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方丈中，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

　　既归，如命，不解其意，但伏听之。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鬼妻

　　泰安聂鹏云，与妻某，鱼水甚谐。妻遘疾卒，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与作幽会。”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积有年余。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私谋于族，劝聂鸾续，聂从之，聘于良家。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锺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鬼终不悦，谢绝而去。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

　　迨合卺之夕：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方与挡拒。聂惕然赤蹲，并无敢左右袒。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并未死，谓其赚己，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掐肤肉；已乃对烛目怒相视，默默不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削桃为杙，钉墓四隅，其怪始绝。

　　○梦狼

　　白翁，直隶人。长子甲，筮仕南服，二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翁款之。丁素走无常。谈次，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戟幢行列，无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间曰：“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得首荐，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不累妻孥。

　　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贺者盈门；翁惟欷歔，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而甲固未死。先是，四月间，甲解任，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专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纣为虐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资入囊，骛驰而去。

　　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领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余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悉符所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邹平李进士匡九，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果获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谢金。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象

　　粤中有猎兽者，挟矢如山。偶卧憩息，不觉沉睡，被象来鼻摄而去。自分必遭残害。未几释置树下，顿首一鸣，群象纷至，四面旋绕，若有所求。前象伏树下，仰视树而俯视人，似欲其登。猎者会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虽至树巅，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时，有狻猊来，众象皆伏。狻猊择一肥者，意将搏噬，象战栗，无敢逃者，惟共仰树上，似求怜拯。猎者会意，因望狻猊发一弩，狻猊立殪。诸象瞻空，意若拜舞，猎者乃下，象复伏，以鼻牵衣，似欲其乘，猎者随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处，以蹄穴地，得脱牙无算。猎人下，束治置象背。象乃负送出山，始返。

　　○负尸

　　有樵夫赴市，荷杖而归，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遂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爇火照地，似有所寻。近问讯，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忽见其中有人头，人讶诘之，始大惊，倾诸地上，宛转而没。

○紫花和尚

　　诸城丁生，野鹤公之孙也。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复苏，曰：“我悟道矣。”时有僧善参玄，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讲“楞严”。生每听一节，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证道何难。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请之。”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术行，三聘始至，疏方下药，病愈。既归，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书府中侍儿也。紫花和尚与妾有夙冤，今得追报，君又活之耶？再往，祸将及。”言已，遂没。某惧，辞丁。丁病复作，固要之，乃以实告。丁叹曰：“孽自前生，死吾分耳。”寻卒。后寻诸人，果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书夫人尝供养家中；亦无有知其冤之所自结者。

　　○嫦娥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流寓广陵。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

　　时宗年十四，睨女窃喜，意翁必媒定之，而翁归若忘，心灼热，隐以白母。翁笑曰：“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托人示意林妪。妪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容有之。但无成言，遂都忘却。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装束，实望易千金，今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

　　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

　　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宗述其故。女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水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

　　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而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故予之间，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及解衿狎笑，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颠当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二！负心郎！请从此绝。”宗曲意挽解，不听，竟去。一日，过其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颠当子母迁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连阁长廊，弥亘街路。嫦娥善谐谑，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女笑曰：“若欲见之，此亦何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入室，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又学杨妃带醉。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复向审注，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

　　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鸣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图，无复情地。告官追捕，殊无音息。

　　荏苒三四年，郁郁无聊，因假赴试入都。居半载，占验询察，无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亻匡儴如丐。停趾相之，乃颠当也。骇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为恶人掠卖旗下，挞辱冻馁，所不忍言。”宗泣下，问：“可赎否？”曰：“难矣。耗费烦多，不能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惜客中资斧有限，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女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曰：“诺。”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袿衣鲜明，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曰：“曩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与谈宴。宗约与俱归，女曰：“妾多俗累，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一目眇，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

　　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垣尽颓，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见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与世睽绝，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徘徊无计，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祛。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曰：“实相告：妾实姮娥被谪，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妾初谴时，蒙其收恤，故暇时常一临存。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伥伥靡适。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出西城，诣谢颠当，至则舍宇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人不浅！”颠当叩头，但求赊死。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白：“但求分工，按时赍送。”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

　　次日，果来，遂俱归。然嫦娥重来，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一夜，漏三下，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窥之，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宗拥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嫦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汝欲自捧心效西子耳。”颠当顿首，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趺坐，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目问之，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颠当束发，遂四面朝参之，伏地翻转，逞诸变态，左右侧折，袜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颐，坐而蹴之。颠当仰首，口衔凤钩，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戏无节，数戒宗，宗不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狎戏。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两手遽释，婢暴颠墀下，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众大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无行，号奔而至，负尸入厅事，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郎虐婢至死，律无偿法；且邂逅暴殂，焉知其不再苏？”甲噪言：“四支已冰，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厅事抚尸，而婢已苏，抚之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可以草索絷送官府！”甲无词，长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处。但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如干数，当速措置来。”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证署尾。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曰：“无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诸婢，数责遍扑。又呼颠当，为之厉禁。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颦亦不可轻。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颠当怃然为间，忽若梦醒，据地自投，欢喜欲舞。由此闺阁清肃，无敢哗者。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于世家。

　　异史氏曰：“阳极阴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老焉可矣，而仙人顾忧之耶？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亨者，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我不复能笑之也。”

　　○鞠乐如

　　鞠乐如，青州人。妻死，弃家而去。后数年，道服荷蒲团至。经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鞠托闲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

　　○褚生

　　顺天陈孝廉，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徒侣綦繁。内有襦生，自言山东人，攻苦讲求，略不暇息；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阴，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学非吾师也。阜城门有吕先生，年虽耄，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多以月计，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落魄不能归，因授童蒙，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甚慧，过目辄了，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昼同几，夜同榻。

　　月既终，褚忽假归，十余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故至天宁寺，遇褚廊下，劈（芯林）淬硫，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安，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戚然曰：“贫无以遗先生，必半月贩，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命从人收其业，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居物致富，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若子焉。陈虽不入馆，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泣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

　　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入邑庠，以“遗才”应试。陈虑不能终幅，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刘急挽之而去。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

　　居数日，忽已中秋。刘曰：“今日李皇亲园中，游人甚夥，当往一豁积闷，相便送君归。”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见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过水关，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相将登舟。酒数行，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勾栏李遏云也。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道温凉。姬戚戚有忧容。刘命之歌，为歌“蒿里”。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谢，强颜欢笑，乃歌艳曲。陈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今并忘之。”姬吟曰：“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陈反复数四。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遂送陈归，入门，即别去。

　　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褚已入门，细审之，却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拽之。转觉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故附君体，以代捉刀；三场毕，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闺，曰：“君先世福薄，慳吝之骨，诰赠所不堪也。”问：“将何适？”曰：“吕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为冥司典簿，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问以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作者为鬼。

　　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首曰：“勿须。君如不忘旧好，放榜后，勿惮修阻。”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项，随手而匾，掬入囊，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几十年，五旬余，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相见，便谓掌中当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欢异。陈厚贻之，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入都，舍于陈；则儿十三岁，入泮矣。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祥于己，一间也哉！褚生者，未以身报师，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盗户

　　顺治间，滕、峄之区，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后受抚，邑宰别之为“盗户”。凡值与良民争，则曲意左袒之，盖恐其复叛也。后讼者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力攻其伪。每两造具陈，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伪，反复相苦，烦有司稽籍焉。适官署多狐，宰有女为所惑，聘术士来，符捉入瓶，将炽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盗户也！”闻者无不匿笑。

　　异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官不以为盗而以为奸；逾墙行淫者，每不自认奸而自认盗：世局又一变矣。设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盗’无疑也。”

　　○鸿

　　天津弋人得一鸿，其雄者随至其家，哀鸣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则鸿已至，飞号从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将并捉之。见其伸颈俯仰，吐出黄金半铤。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将以赎妇也。”遂释雌。两鸿徘徊，若有悲喜，遂双飞而去。弋人称金，得二两六钱强。噫！禽鸟何知，而锺情若此！悲莫悲于生别离，物亦然耶？

　　○霍女

　　朱大兴，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座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女不悦，曰：“既加收齿，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又厌见肉臛，必燕窝、鸡心、鱼肚白作羹汤，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余，计费不资，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渐而不珍亦御矣。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何大姓，世胄也，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缪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逃，已干国纪；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

　　过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娇婉无那。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焉。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不能安，遂置不究。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

　　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镇江人。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资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绝，反舟缀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甚贫，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虽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女曰：“请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璧赵。”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

　　瞬息达镇江，运资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回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而合浦珠还，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耎，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婚，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安，女殊坦坦。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余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觐媪，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

　　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座：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已定，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至瓜州，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按剑相胁，逼女风走。一家慑息，莫敢遮问。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至家，出资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

　　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余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

　　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然为吝者破其慳，为淫者速其荡，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司文郎

　　平阳王平子，赴试北闱，赁居报国寺。寺中有余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之答；朝夕遇之，多无状。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绝。

　　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族，云：“登州宋姓。”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余杭生适过，共起逊坐。生居然上座，更不捴挹。卒然问宋：“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无志腾骧久矣。”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宋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尽出所作质宋。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幸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从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余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一日，以窗艺示宋，宋见诸友圈赞已浓，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生跼蹐汗流，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觍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伧楚何敢乃尔！必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

　　既而场后，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余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此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余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膈，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数日榜放，生竟领荐；王下第。生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俄余杭生至，意气发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

　　越二二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但当克己；不尤人则德益弘，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叔落，固是数之不偶；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慑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类多镌款，审视，皆大父字讳。盖王祖曾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称得金八百余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于难，岁岁飘蓬。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谁复能漠然哉！”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上者备诸曹任用，余者即俾转轮。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

　　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穆簿，欲以‘口孽’见弃。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余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

　　王归，弥自刻厉。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余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深自降抑，然鬓毛斑矣。

　　异史氏曰：“余杭生公然自诩，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

　　○丑狐

　　穆生，长沙人，家清贫，冬无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笑曰：“得毋寒乎？”生惊问之，曰：“我狐仙也。怜君枯寂，聊与共温冷榻耳。”生惧其狐，而厌其丑，大号。女以元宝置几上，曰：“若相谐好，以此相赠。”生悦而从之。床无裀褥，女代以袍。将晓，起而嘱曰：“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余者絮衣作馔，足矣。倘得永好，勿忧贫也。”遂去。

　　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为之缝纫。女夜至，见卧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劳哉！”留金以酬之。从此至无虚夕。每去，必有所遗。年余，屋庐修洁，内外皆衣文锦绣，居然素封。女赂贻渐少，生由此心厌之，聘术士至，画符于门。女啮折而弃之，入指生曰：“背德负心，至君已极！然此奈何我！若相厌薄，我自去耳。但情义既绝，受于我者，须要偿也！”忿然而去。

　　生惧，告术士。术士作坛，陈设未已，忽颠地下，血流满颊；视之，割去一耳。众大惧，奔散，术士亦掩耳窜去。室中掷石如盆，门窗釜甑，无复全者。生伏床下，蓄缩汗耸。俄见女抱一物入，猫首猧尾，置床前，嗾之曰：“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龁履，齿利于刃。生大惧，将屈藏之，四肢不能动。物嚼指，爽脆有声。生痛极，哀祝，女曰：“所有金珠，尽出勿隐。”生应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处。女自往搜括，珠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余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复嚼。生哀鸣求恕。女限十日，偿金六百，生诺之，女乃抱物去。

　　久之，家人渐聚，从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丧其二指。视室中财物尽空，惟当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卧。又惧十日复来，乃货婢鬻衣，以足其数。至期，女果至，急付之，无言而去。自此遂绝。生足创，医药半年始愈，而家清贫如初矣。

　　狐适近村于氏。于业农，家不中资，三年间，援例纳粟，夏屋连蔓，所衣华服，半生家物。主见之，亦不敢问。偶适野，遇女于途，长跪道左。女无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掷之，反身径去。后于氏早卒，女犹时至其家，家中金帛辄亡去。于子睹其来，拜参之，遥祝：“父即去世，儿辈皆若子，纵不抚恤，何忍坐令贫也？”女去，遂不复至。

　　异史氏曰：“邪物之来，杀之亦壮；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负也。既贵而杀赵孟，则贤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万锺何动焉。观其见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丧身辱行而不惜者欤？伤哉贪人，卒取残败！”

　　○吕无病

　　洛阳孙公子，名麒，娶蒋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夭殂，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

　　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褰帘入，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妾小字无病。从父客迁，早离顾复。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孙笑曰：“卿意良佳。但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当舆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敌体？聊备案前驱使，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盖试之也。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

　　至夕，遣仆他宿。女俯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也？”女曰：“妾善惧。”孙怜之，俾施枕床内。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于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孙有母姨，近隔十余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再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孙母姨，寡媪也。凌晨起户，女掩入。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坐卧皆以从。久益嬖之，纳为妾。世家论婚，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嬖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不去。无何，许病卒，临诀，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佥谓不可；女亦固辞，遂止。

　　邑有王天官女，新寡，来求婚。孙雅不欲娶，王再请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势，共怂恿之。孙惑焉，又娶之。色果艳；而骄已甚，衣服器用，多厌嫌，辄加毁弃。孙以爱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门数月，擅宠专房，而无病至前，笑啼皆罪。时怒迁夫婿，数相闹斗。孙患苦之，以多独宿。妇又怒。孙不能堪，托故之都，逃妇难也。妇以远游咎无病。无病鞠躬屏气，承望颜色，而妇终不快。夜使直宿床下，儿奔与俱。每唤起给使，儿辄啼，妇厌骂之。无病急呼乳媪来抱之，不去，强之，益号。妇怒起，毒挞无算，始从乳媪去。儿以是病悸，不食。妇禁无病不令见之。儿终日啼，妇叱媪，使弃诸地。儿气竭声嘶，呼而求饮，妇戒勿与。日既暮，无病窥妇不在，潜饮儿。儿见之，弃水捉衿，号啕不止。妇闻之，意气汹汹而出。儿闻声辍涕，一跃遂绝。无病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论孙家襁褓物；即杀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无病乃抽息忍涕，请为葬具。妇不许，立命弃之。

　　妇去，窃抚儿，四体犹温，隐语媪曰：“可速将去，少待于野，我当继至。其死也，共弃之，活也，共抚之。”媪曰：“诺。”无病入室，携簪珥出，追及之。共视儿，已苏。二人喜，谋趋别业，往依姨。媪虑其纤步为累，无病乃先趋以俟之，疾若飘风，媪力奔始能及。约二更许，儿病危，不复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倚门侍晓，叩扉借室，出簪珥易资，巫医并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媪方惊其谬妄，而女已杳矣，骇诧不已。

　　是日，孙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与儿逃于杨——”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骇绝，犹疑为梦；唤从人共视之，衣履宛然，大异不解。即刻趣装，星驰而归。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语侵妇，妇反唇相稽。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养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自诣质审，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妾亡子死，夙夜伤心，思得乳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嗷然大啼，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孙益忿，复出妇；王又舁还之。孙乃具状，控诸上台，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妇既归，悍名噪甚，三四年无问名者。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余，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奁妆而遣之，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逖，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眦欲泪，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月余寻愈。

　　妇由此不茹荤酒，闭户诵佛而已。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孙有饿莩者矣。无已，再腆颜一经纪之。”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既而课工，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加意温恤，朝入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中心每不自释，今幸销一罪案矣。”孙益嬖爱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殓，香始渐灭。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至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若地狱道中，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矣。”

○崔猛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刚毅，幼在塾中，诸童稍有所犯，辄奋拳殴击，师屡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赐也。至十六七，强武绝伦。又能持长竿跃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乡人共服之，求诉禀白者盈阶满室。崔抑强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体为残。每盛怒，无敢劝者。惟事母孝，母至则解。母谴责备至，崔唯唯听命，出门辄忘。比邻有悍妇，日虐其姑。姑饿濒死，子窃啖之；妇知，诟厉万端，声闻四院。崔怒，逾垣而过，鼻耳唇舌尽割之，立毙。母闻大骇，呼邻子极意温恤，配以少婢，事乃寝。母愤泣不食。崔惧，跪请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顾。崔妻周，亦与并跪。母乃杖子，而又针刺其臂，作十字纹，朱涂之，俾勿灭。崔并受之，母乃食。

　　母喜饭僧道，往往餍饱之。适一道士在门、崔过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气，恐难保其令终。积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闻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见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问可免不可免，请先自问能改不能改。但当痛自抑；如有万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术。”崔生平不信厌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类巫觋，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无妨碍。”崔请教，乃曰：“适门外一后生，宜厚结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盖赵氏儿，名僧哥。赵，南昌人，以岁祲饥，侨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结，请赵馆于其家，供给优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约为弟昆。逾岁东作，赵携家去，音问遂绝。

　　崔母自邻妇死，戒子益切，有赴诉者，辄摈斥之。一日，崔母弟卒，从母往吊。途遇数人，絷一男子，呵骂促步，加以捶扑。观者塞途，舆不得进。崔问之，识崔者竞相拥告。先是，有巨绅子某甲者，豪横一乡，窥李申妻有色，欲夺之，道无由。因命家人诱与博赌，贷以资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资尽复给。终夜，负债数千，积半年，计子母三十余千。申不能偿，强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诸其门，某怒，拉系树上，榜笞刺剟，逼立“无悔状”。崔闻之，气涌如山，鞭马前向，意将用武。母搴帘而呼曰：“唶！又欲尔耶！”崔乃止。既吊而归，不语亦不食，兀坐直视，若有所嗔。妻诘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辗转达旦，次夜复然。忽启户出，辄又还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诘，惟慑息以听之。既而迟久乃返，掩扉熟寝矣。

　　是夜，有人杀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肠；申妻亦裸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残梏，踝骨皆见，卒无词。积年余，不堪刑，诬服，论辟。会崔母死，既殡，告妻曰：“杀甲者，实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将赴有司死耳！”妻惊挽之，绝裾而去，自首于庭。官愕然，械送狱，释申。申不可，坚以自承。官不能决，两收之。戚属皆诮让申，申曰：“公子所为，是我欲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为之，而忍坐视其死乎？今日即谓公子未出也可。”执不异词，固与崔争。久之，衙门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濒就决矣。会恤刑官赵部郎，案临阅囚，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视堂上，僧哥也。悲喜实诉。赵徘徊良久，仍令下狱，嘱狱卒善视之。寻以自首减等，充云南军，申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归。皆赵力也。

　　既归，申终从不去，代为纪理生业。予之资，不受。缘橦技击之术，颇以关怀。崔厚遇之，买妇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抚臂上刺痕，法然流涕，以故乡邻有事，申辄矫命排解，不相禀白。

　　有王监生者，家豪富，四方无赖不仁之辈，出入其门。邑中殷实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辄遣盗杀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婶，父子俱烝之。妻仇氏，屡沮王，王缢杀之。仇兄弟质诸官，王赇嘱，以告者坐诬。兄弟冤愤莫伸，诣崔求诉。申绝之使去。过数日，客至，适无仆，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与崔猛朋友耳，从徙万里，不可谓不至矣；曾无廪给，而役同厮养，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讶其改节，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讼于官，谓崔三年不给佣值。崔大异之，亲与对状，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责逐而去。又数日，申忽夜入王家，将其父子婶妇并杀之，粘纸于壁，自书姓名，及追捕之，则亡命无迹。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讼，盖恐杀人之累己也。关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会闯贼犯顺，其事遂寝。及明鼎革，申携家归，仍与崔善如初。

　　时土寇啸聚，王有从子得仁，集叔所招无赖，据山为盗，焚掠村疃。一夜，倾巢而至，以报仇为名。崔适他出，申破扉始觉，越墙伏暗中。贼搜崔、李不得，据崔妻，括财物而去。申归，止有一仆，忿极，乃断绳数十段，以短者付仆，长者自怀之。嘱仆越贼巢，登半山，以火爇绳，散挂荆棘，即反勿顾。仆应而去。申窥贼皆腰束红带，帽系红绢，遂效其装。有老牝马初生驹，贼弃诸门外。申乃缚驹跨马，衔枚而出，直至贼穴。贼据一大村，申絷马村外，逾垣入。见贼众纷纭，操戈未释。申窃问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闻传令，俾各休息，轰然噭应。忽一人报东山有火，众贼共望之；初犹一二点，既而多类星宿。申坌息急呼东山有警。王大惊，束装率众而出。申乘间漏出其右，返身入内。见两贼守帐，绐之曰：“王将军遗佩刀。”两贼竞觅。申自后斫之，一贼踣；其一回顾，申又斩之。竟负崔妻越垣而出。解马授辔，曰：“娘子不知途，纵马可也。”马恋驹奔驶，申从之。出一隘口，申灼火于绳，遍悬之，乃归。

　　次日，崔还，以为大辱，形神跳躁，欲单骑往平贼。申谏止之。集村人共谋，众恇怯莫敢应。解谕再四，得敢往二十余人，又苦无兵。适于得仁族姓家获奸细二，崔欲杀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纵之。众怨曰：“此等兵旅，方惧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倾队而来，阖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来也。”执匿盗者诛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铳，又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壮士至隘口，置炮当其冲；使二人匿火而伏，嘱见贼乃发。又至谷东口，伐树置崖上。已而与崔各率十余人，分岸伏之。一更向尽，遥闻马嘶，贼果大至，繦属不绝。俟尽入谷，乃推堕树木，断其归路。俄而炮发，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贼骤退，自相践踏；至东口，不得出，集无隙地。两岸铳矢夹攻，势如风雨，断头折足者，枕藉沟中。遗二十余人，长跪乞命。乃遣人絷送以归。乘胜直抵其巢。守巢者闻风奔窜，搜其辎重而还。崔大喜，问其设火之谋。曰：“设火于东，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尽，恐侦知其无人也；既而设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断之，彼即追来，见火必惧：皆一时犯险之下策也。”取贼鞫之，果追入谷，见火惊退。二十余贼，尽劓刖而放之。由此威声大震，远近避乱者从之如市，得土团三百余人。各处强寇无敢犯，一方赖之以安。

　　异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车，崔之谓哉！志意慷慨，盖鲜俪矣。然欲天下无不平之事，宁非意过其通者与？李申，一介细民，遂能济美。缘橦飞入，剪禽兽于深闺；断路夹攻，荡幺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为国效命，乌在不南面而王哉！”

　　○化男

　　苏州木渎镇，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陨中颅，仆地而死。其父母老而无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时始苏，笑曰：“我今为男子矣！”验之，果然。其家不以为妖，而窃喜其得丈夫子也。此丁亥间事。

　　○禽侠

　　天津某寺，鹳鸟巢于鸱尾。殿承尘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鹳雏团翼时，辄出吞食尽。鹳悲鸣数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复至，次岁巢如故。约雏长成，即径去，三日始还，入巢哑哑，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两鹳惊，飞鸣哀急，直上青冥。俄闻风声蓬蓬，一瞬间天地似晦。众骇异，共视一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催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

　　异史氏曰：“次年复至，盖不料其祸之复也；三年而巢不移，则报仇之计已决；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可知矣。大鸟必羽族之剑仙也，飙然而来，一击而去，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

　　济南有营卒，见鹳鸟过，射之，应弦而落。喙中衔鱼，将哺子也。或劝拔矢放之，卒不听。少顷，带矢飞去。后往来郭间，两年余，贯矢如故。一日，卒坐辕门下，鹳过，矢坠地。卒拾视曰：“矢固无恙耶？”耳适痒，因以矢搔耳。忽大风催门，门骤阖，触矢贯脑而死。

　　○诗谳

　　青州居民范小山，贩笔为业，行贾未归。四月间，妻贺氏独居，夜为盗所杀。是夜微雨，泥中遗诗扇一柄，乃王晟之赠吴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与范同里，平日颇有佻达之行，故里党共信之。郡县拘质，坚不伏，惨被械梏，诬以成案；驳解往复，历十余官，更无异议。

　　吴亦自分必死，嘱其妻罄竭所有，以济茕独。有向其门诵佛千者，给以絮裤；至万者絮袄。于是乞丐如市，佛号声闻十余里。因而家骤贫，惟日货田产以给资斧。阴赂监者使市鸩，夜梦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边凶’，目下‘里边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未几，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录囚至吴，若有所思。因问：“吴某杀人，有何确据？”范以扇对。先生熟视扇，便问：“王晟何人？”并云不知。又将爰书细阅一过，立命脱其死械，自监移之仓。范力争之，怒曰：“尔欲妄杀一人便了却耶？抑将得仇人而甘心耶？”众疑先生私吴，俱莫敢言。

　　先生标朱签，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惧，莫知所以。至则问曰：“肆壁有东莞李秀诗，何时题耶？”答云：“旧岁提学案临，有日照二三秀才，饮醉留题，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数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谋杀人？”秀顿首错愕，曰：“无之！”先生掷扇下，令其自视，曰：“明系尔作，何诡托王晟？”秀审视，曰：“诗真某作，字实非某书。”曰：“既知汝诗，当即汝友。谁书者？”秀曰：“迹似沂州王佐。”乃遣役关拘王佐。佐至，呵问如秀状。佐供：“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执成至，一讯遂伏。

　　先是，成窥贺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因独居，常以刃自卫。既觉，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成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

　　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语“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后邑绅乘间请之，笑曰：“此最易知。细阅爰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其嫁祸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箑头之作，口角相类，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闻者叹服。

　　异史氏曰：“入之深者，当其无有有之用。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称孙阳焉。岂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易曰：‘知几其神。’先生有之矣。”

　　○鹿衔草

　　关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复梦，且书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骡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余，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说。

　　○邢子仪

　　滕有杨某，从白莲教党，得左道之术。徐鸿儒诛后，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遨。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入，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谪尘世。王母日切怀念，暂招去一相会聚，即送还耳。”遂与结襟而行。

　　方及泗水之界，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秀才邢子仪，家赤贫而性方鲠。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衔愤去，谮诸其夫，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邢因货产，僦居别村。有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刑踵门叩之。顾望见笑曰：“君富足千钟，何着败絮见人？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固虽萧索，然金穴不远矣。”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诧为妖，诘问之，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朱惧，始以实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报邢百金，携女归。邢得艳妻，方忧四壁，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

　　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发牒追朱。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始赂承牒者，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欢如戚好。绅女幼受刘聘；刘，显秩也，闻女奇邢家信宿，以为辱，反婚书，与女绝姻。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代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耗费已尽。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妆资丰盛，不数年，富甲一郡矣。

　　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几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孰知天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即否极而泰，亦恶能仓卒起楼阁、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而意可知矣。”

　　○李生

　　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余，有兰若，筑精舍三楹，趺坐其中。游食缁黄，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其词玄妙。信宿将行，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扣关不应。逾垣入，见室中灯火荧荧，疑其有作，潜窥之。僧趣装矣，一瘦驴絷灯檠上，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门外原有大池，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着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行绝驶。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语不及闻，去已远矣。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额书“待死堂”，亦达士也。

　　○陆押官

　　赵公，湖广武陵人，官宫詹，致仕归。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公召入，见其人秀雅，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值。公留之，慧过凡仆。往来笺奏，任意裁答，无不工妙。主人与客弈，陆睨之，指点辄胜。赵益优宠之。

　　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目，戏索作筵。押官许之，问：“僚属几何？”会别业主计者约三十余人，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遽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皆坐。酒甫行，有按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谁作东道主？宜先出资为质，始可放情饮啖；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偿也？”众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遂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供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余，众秤金，适符其数。

　　众索一枚怀归，白其异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资悉化蒺藜。仆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资。少年学作小剧，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曰：“某村麦穗中，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余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未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宛如所见。因疑其窃，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焉？”赵不信。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也。遂如所请。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舆，伏候道左。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见舍宇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一种，约有数十余盆，无不茂盛。观已，如前命驾归。押官从赵十余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蒋太史

　　蒋太史超，记前世为峨嵋僧，数梦至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一意台宗，虽早登禁林，常有出世之想。假归江南，抵秦邮，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自书偈云：“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王阮亭云：“蒋，金坛人，金坛原名金沙；其字又曰虎臣，卒殁于峨嵋伏虎寺：名皆巧合，亦奇。予壬子典试蜀中，蒋在峨嵋，寄予书云：‘身是峨嵋老僧，故万里归骨于此。’寻化去。予有挽诗曰：‘西风三十载，九病一迁官。忽忆峨嵋好，真忘蜀道难。法云晴浩荡，春雪气高寒。万里堪埋骨，天成白玉棺。’盖用书中语也。”

　　○邵士梅

　　邵进士，名士梅，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问斋夫：“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范，一一吻合。俄两生入，执手倾语，欢若平生。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曰：“狱死二十余年矣，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何以见知？”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素无赖，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倾囊代赎之。私一媪，媪坐隐盗，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备极搒掠，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远近皆知其异。此高少宰言之，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

　　王阮亭云：“邵前生为栖霞人，与其妻三世为夫妇，事更奇。高东海以病死，非狱死，邵自述甚详。”

　　○顾生

　　江南顾生，客稷下，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十余日，痛少减。乃合眼时辄睹巨宅，凡四五进，门皆洞辟；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

　　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身入宅中，三历门户，绝无人迹。有南北厅事，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疟疾新瘥，今日亲宾作贺，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俄至一处，雕榭朱栏，一殿北向，凡九楹。历阶而升，则客已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才过三折，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仰视日中夕，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

　　心欲急返，因遣仆阖扉去。甫交睫，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媪蓬首驼背，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辩，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余矣。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移时曲终，又呈齣目。顾点“鼓祖娶妇”。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许。顾离席辞曰：“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坐来，两指启双眦，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

　　居无何，忽闻鸣钲锽聒，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锁也。然目疾若失。再闭眼，一无所睹矣。

　　○陈锡九

　　陈锡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言累举不第，家业萧条，游学于秦，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婚；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周全不顾恤。

　　一日，使佣媪以榼饷女，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榼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噉得。”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

　　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冢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

　　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捽之仆地，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扶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婚，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

　　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锡九哭失声。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余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鸡鸣至西安。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

　　合厝既毕，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语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还。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遂舁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舁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余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

　　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公姑俱在，问：“此何所？”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公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从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

　　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途中得无苦。至郡见太夺，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绁，取盗严梏之，始供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门人也。赠灯火之费以百金；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自总制而下，皆有馈遗。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

　　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覈耶？”因笑却之。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蔽。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余，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枥下，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径奔至家。

　　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以墨败，举家徙沈阳，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叟，而扬扬曰：‘某贵官，吾东床也。’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而金龟婿以谕葬归，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

　　○放蝶（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长山王进士（山斗）生为令时，每听讼，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令遂止。

　　青城于重寅，性放诞。为司理时，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击柝而请，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时太守有爱子患痘，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门甫辟，开火发机，推驴入。爆震驴惊，踶趹狂奔；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火触成尘，窗纱都烬。家人大哗。痘儿惊陷，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之。于浼诸司道，登堂负荆，乃免。

　　○男生子（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福建总兵杨辅，有娈童，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去之。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

　　异史氏曰：“按此吴藩未叛前事也。吴既叛，闽抚蔡公疑杨欲图之，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杨不听。妻涕而送之。归则传齐诸将，披坚执锐，以待消息。少间，闻夫被诛，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嗓。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入，左右亦皆见之。呜呼！其鬼虽雄，而头不可复续类！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黄将军（此篇原缺，据聊斋志异拾遗本补。）

　　黄靖南得功微时，与二孝廉赴都，途遇响寇。孝廉惧，长跪献资。黄怒甚，手无寸铁，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寇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孝廉。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后屡建奇功，遂腰蟒玉。

　　○医术（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张氏者，沂之贫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乌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但行之耳。”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设鱼牙蜂房，谋升斗于口舌之间，而人亦未之奇也。

　　会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属征医。沂故山僻，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又责里中使自报。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令弗听，卒邮送去。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出中水价与玉液等，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张燥急难堪，便乞余沈饮之。少间，渴解，嗽亦顿止。阴念：殆良方也。比至郡，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密所，伪作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如法淘汰讫，以汁进太守。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悦，赐赉甚厚，旌以金匾。

　　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予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益以声价自重，聘者非重资安舆不至焉。

　　益都韩翁，名医也。其未著时，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往复跮踱，以手搓体，而污成片，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临行，厚赠之。

　　○藏虱（此篇原缺，据聊斋志异拾遗本补。）

　　乡人某者，偶坐树下，扪得一虱，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发而验之，虱薄如麸。置掌中审顾之。少顷，掌中奇痒，而虱腹渐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肿数日，死焉。

　　○夜明（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有贾客泛于南海。三更时，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瞻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后至闽中，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夏雪（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苏州大雪。百姓皇骇，共祷诸大王之庙。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耶？”众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

　　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诌，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余年中，称谓之不古，甚可笑也。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谒中丞，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若缙绅之妻呼太太，裁数年耳。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林乔耳，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说辞曰：‘学士从无大名，臣不敢称。’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窃意数年以后，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余，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周克昌（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淮上贡士周天仪，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昵之。至十三四岁，丰姿益秀；而性不喜读，辄逃塾，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夫妻号啕，几不欲生。

　　年余，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而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畴曩。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周益慰。然年渐暮，日望抱孙，故尝隐讽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顾复之情耳。实不能探讨房帷，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媪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蜕。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之，亦言：为恶人略卖于富商之家，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昌；其入泮乡捷者，鬼之假也。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入房，妇甚狎熟；而昌腼然有愧色，似新婚者。甫周年，生子矣。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借，益之以钻窥者乎！”

　　○某乙（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贫窭不能自堪，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已。乃托贸易，就善卜者问何往之善。术者占曰：“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日游村郭，凡数月。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一石投之，径趋龛后卧。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余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乃授以兵，率与共去。至一巨第，出耎梯，争逾垣入。以乙远至，径不熟，俾伏墙外，司传递、守囊橐焉。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缒一箧下。乙举箧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纳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邑令匾其门曰“善士”。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乙醉后时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资归，肆然安寝。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与；棰灼并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盗，投充马捕，捕邑寇殆尽。获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钱卜巫（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夏商，河间人。其父东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藉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日不给餐，两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干天怒，遂至冻饿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

　　商恪遵治命，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资，使学负贩，辄亏其母。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请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耶？”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余，贷资盈辇，归至江，遭飓，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入朝拜讫，便索资。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耆，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润，略可营谋；然仅免寒饿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病痁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养菽半死，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资，小权子母，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瓮。夫妻共运之，称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适得前掘镪之数。

　　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遗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饭含，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子能干蛊，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呜呼！怪哉！”

　　○姚安（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姚安，临洮人，美丰标。同里宫姓，有女子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风采，必如姚某始字之。”姚闻，给妻窥井，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

　　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女欲归宁，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约，岂琐琐所能止耶！”姚以故他往，则扃女室中，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骇，顿足自悔。

　　宫翁忿质官。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产，以具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狎亵榻上，恶之，操刃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刃，近榻以伺之，见女面前，视之而笑。遽斫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亵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呜呼！截指而适其屦，不亡何待！”

　　○采薇翁（此篇原缺，据青柯亭刻本补。）

　　明鼎革，干戈蜂起。於陵刘芝生，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敞衣露腹，请见兵主。刘延入与语，大悦之。问其姓名，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赠以刀。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问：“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既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时出剽掠。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此败亡之道也。”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遨游部伍之间，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诸部领谮于刘曰：“采薇翁，妖术也。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将军与处，亦危道也，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诛之。使觇翁，翁坦腹方卧，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斫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尽露其颖。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槊，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杳矣。

卷九

○邵临淄

　　临淄某翁之女，太学李生妻也。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指骂夫婿以为常。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官。邑宰邵公准其词，签役立勾。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曰：“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

　　○于去恶

　　北平陶圣俞，名下士。顺治间，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亻匡儴，似卜居未就者。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兄之。

　　于性不喜游瞩，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余纸，亦不见其折迭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则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倾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实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将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

　　至中元之夕，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持香炷于东野。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裹具径出。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于曰：“书艺、经论各一，夫人而能之。策问：‘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尔多士其悉言勿隐。’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拟天魔殄灭，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次则‘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数辰后，不痛哭始为男子也。”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余作，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欢也。

　　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候将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弟意欲假馆相依。”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

　　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候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若，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三场毕，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呜之曰：“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辍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自是竟不复啼。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兄于枕上教毛诗，诵声呢喃，夜尽四十余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

　　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寻贡。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尝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瞻其须眉，凛禀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

　　王阮亭云：“数科来关节公行，非啖名即垄断，脱有桓侯，亦无如何矣。悲哉！”

○狂生

　　刘学师言：济宁有狂生某，善饮；家无儋石，而得钱辄沽，殊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讼求直者，辄受薄贿为之缓颊；刺史每可其请。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今尹矣！”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独是君子虽贫，不轻干人，乃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

　　○凤仙

　　刘赤水，平乐人，少颖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家不中资，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绔裤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偶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刘付之。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赪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裤耶！必小报之！”

　　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资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余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老仆鞚之，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艳。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区区者又何足道！”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

　　山上故有邑人避乱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少时，酒炙纷纶，谈笑颇洽。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圞之会。”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所谓‘田婆罗’也。”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声泪俱下；既阕，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

　　怊怅而归。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余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余，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骥以行。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始知为狐。女言：“郎勿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竟不复娶。

　　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余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填溢阶巷。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风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拌中，堆作十余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柈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与众俱去。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尺，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

　　明春，刘及第。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纳妾，生二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并遣娇女婚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佟客

　　董生，徐州人，好击剑，每慷慨自负。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问：“何往？”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曾见异人否？佟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即出佩剑，弹之而歌，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为汗臭所蒸，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脆如瓜瓠，应手斜断，如马蹄。董骇极，亦请过手，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惟敬听而已。

　　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拿。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扌旁掠，呻吟不绝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宜审万全。”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必将甘心焉。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檐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乃知佟异人也。

　　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昔解缙与方孝儒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约归后，不听床头人呜泣哉？”

　　邑有快役某，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返矣！一顶绿头巾，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爱奴

　　河间徐生，设教于恩。腊初归，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贽稷门。君如苟就，束仪请倍于恩。”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

　　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钚，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

　　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布衾径去。次夕复至。入以游语，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不自安。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

　　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贽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逼侧；走数步，目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然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遥见施叟，笑致温凉，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数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扌妥挲而疴立愈。清明归，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返，方拟展墓，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夭殂瘗此。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

　　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衣败若灭；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逖耳。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殓。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余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余，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灵物不享其长年，惜哉！”

　　章丘朱生，素刚鲠，设帐于某贡土家。每谴弟子，内辄遣婢为乞免，不听。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朱怒，执界方，大骂而出。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市臀股，锵然作皮肉声。令人笑绝！

　　长山某，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合终岁之虚盈，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听其复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及就馆，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杪，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翁又以途中日尽归于两，生不受，拨珠归东。两争不决，操戈相向，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

　　○小梅

　　蒙阴王慕贞，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之斡旋，竟释其罪。

　　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邸，感泣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媪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馁也。”王悚然起敬，再欲诘之，已杳。

　　先是，王妻贤而好佛，不茹荤酒，治洁室，悬观音像，以无子，日日焚祷其中。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綦笃，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其疾势昏瞀，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常屏人独寝。潜听之，似与人语，启门视之，又寂然。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既醮，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赐少药，俾延息以待。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保儿，妾所怜爱，恐娶悍怒之妇，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盖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亵乎？”答云：“小梅事我年余，相忘形骸，我已婉求之矣。”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闭目已逝。

　　王夜守灵帏，闻室中隐隐啜泣，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视之，则二八丽者，縗服在室。众以为神，共罗拜之，女敛涕扶掖。王凝注之，俯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请即上堂，受儿女朝谒；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靦然出，竟登北堂，王使婢为设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惰奴偷，家久替。众参已，肃肃列侍。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汝辈宜各洗心，为主效力，从前愆尤，悉不计校。不然，莫谓室无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闻言悚惕，哄然并诺。女乃排拨丧务，一切井井，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内外，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

　　既殡，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义不容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致仕闲居，于王为父执，往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惊为天人，逊谢不敢当礼；既而助妆优厚，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亲。

　　合卺后，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而下婚尘世者？”王力审所自。女曰：“不必研穷，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女御下常宽，非笑不语；然婢贱戏狎时，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信。而日侍边傍，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浮言渐息。然即顽奴钝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无不乐于奉命。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具举。数年中，田地连阡，仓禀万石矣。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点，因字小红。弥月，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渥，但辞以耄，不能远涉；女遣两媪强邀之，黄始至。抱儿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出展叩。是日，鼓乐充庭，贵戚如市。

　　黄留三日始去。忽门外有舆马来，逆女归宁。向十余年，并无瓜葛，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子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王惊问故，女曰：“君谓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此愿已慰。妾视君晦运将来，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危难。君记取家有死口时，当于晨鸡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花灯来者，遮道苦求，可免灾难。”王曰：“诺。”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交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流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鸡鸣，急起至堤头，见灯光闪烁，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愈追愈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

　　王族多无赖，共凭陵其孤寡，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逾岁，保儿又殇，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妾恋幼女，母子环泣，惨动邻里。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入，共觇，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出。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色惨变，便唤从来仆投，关门下钥。众欲抗拒，而手足若痿。女令一一收缚，系诸廊柱，日与薄粥三瓯。即遗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入室哀泣。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丘墟！”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仆闻女至，皆自遁归，相见无不流涕。所絷族人，共噪儿非慕贞体胤，女亦不置辩，既而黄公至，女引儿出迎。黄握儿臂，便捋左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物，登簿记名，亲诣邑令。令拘无赖辈，各笞四十，械禁严追；不数日，田地马牛，悉归故主。黄将归，女引儿泣拜曰：“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处。”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半日不返。视之，则杯馔犹陈，而人杳矣。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中丞

　　于中丞成龙，按部至高邮。适巨绅家将嫁女，装奁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刺史无术。公令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严搜装载。又出示谕阖城户口，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乃阴嘱吏目：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捉之。过午得二人，一身之外，并无行装。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诡辩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见袍服内着女衣二袭，皆奁中物也。盖恐次日大搜，急于移置，而物多难携，故密着而屡出之也。

　　又公为宰时，至邻邑。早旦，经郭外，见二人以床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发，发上簪凤钗一股，侧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夹随之，时更番以手拥被，令压身底，似恐风入。少顷，息肩路侧，又使二人更相为荷。于公过，遣隶回问之，云是妹子垂危，将送归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隶回，视其所入何村。隶尾之，至一村舍，两男子迎之而入，还以白公。公谓其邑宰：“城中得无有劫寇否？”宰曰：“无之。”时功令严，上下讳盗，故即被盗贼劫杀，亦隐忍而不敢言。公就馆舍，嘱家人细访之，果有富室被强寇入室，炮烙而死。公唤其子来，诘其状，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盗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顿首哀泣，求为死者雪恨。公叩关往见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诘其病妇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勾栏，故与妓女合谋，置金床上，今抱卧至窝处始瓜分耳。”共服于公之神。或问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面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绩女

　　绍兴有寡媪夜绩，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丽。媪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亦犹媪也。我爱媪洁，故相就，两免岑寂，固不佳耶？”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定不以口腹相累。”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溲时，烦捉之。”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女同榻。罗衿甫解，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出，则扃其户，有访媪者，辄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

　　后媪渐泄于所亲，里中姊妹行皆托媪以求见。女让曰：“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媪悔失言，深自责；而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者。媪涕泣自陈。女曰：“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将见狎侮。”媪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媪少女，香烟相属于道。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媪悉绝之。

　　有费生者，邑之名士，倾其产，以重金啖媪，媪诺，为之请。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曰：“汝贪其赂，我感其痴，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又伏叩。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只以王嫱、西子，徒得传闻，如不以冥顽见弃，俾得一阔眼界，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樱，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炫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闻声不见矣。悒怅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妾体惰矣！”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甘。”题毕而去。

　　女览题不悦，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矣。”遂袱被出。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抽肠

　　莱阳民某昼卧，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某大俱，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肘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肘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膈覆压无缝。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絷，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入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眩，未尝骇异。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并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

　　○张鸿渐

　　张鸿渐，永平人。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求张为刀笔之词，约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一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张服其言，悔之，乃宛谢诸生，但为创词而去。

　　质审一过，无所可否。赵以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又追捉刀人。张惧，亡去，至凤翔界，资斧断绝。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欻睹小村，趋之。老妪方出阖扉，见生，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入，闭门，授以草荐，嘱曰：“我怜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

　　妪去，张倚壁假寐。忽有笼灯晃耀，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许丽人也。及门，见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何得容纳罪人！”即问：“其人焉往？”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色稍霁，曰：“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此等草草，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止遗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去。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捺坐曰：“无须，无须！”因近榻坐，腆然曰：“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弃否？”张皇然不知所对，但云：“不相诳，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当烦媒妁。”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赠张曰：“君持作临眺之资；向暮，宜晚来。恐旁人所窥。”张如其言，早出晏归，半年以为常。

　　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间，闻妪云：“来何早也！”一转盼间，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如必见怪，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情，妾自分于君为笃；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皆妄也！”张谢曰：“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念卿时，亦犹今日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咫尺耳。”遂把袂出门，见道路昏暗，张逡巡不前。女曳之走，无几时，曰：“至矣。君归，妾且去。”张停足细认，果见家门。逾垝垣入，见室中灯火犹荧，近以两指弹扉，内问为谁，张具道所来。内秉烛启关，真方氏也。两相惊喜。握手入帷。见儿卧床上，慨然曰：“我去时儿才及膝，今身长如许矣！”夫妇依倚，恍如梦寐。张历述所遭。问及讼狱，始知诸生有瘐死者，有远徙者，益服妻之远见。方纵体入怀，曰：“君有佳偶，想不复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张曰：“不念，胡以来也？我与彼虽云情好，终非同类；独其恩义难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张审视，竟非方氏，乃舜华也。以手探儿，一竹夫人耳。大惭无语。女曰：“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矣，犹幸未忘恩义，差足自赎。”

　　过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恋人，终无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适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头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闭两眸，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移时，寻落，女曰：“从此别矣。”方将订嘱，女去已渺。怅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物，循途而归。逾垣叩户，宛若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出。既相见，涕不可仰。张犹疑舜华之幻弄也；又见床卧一儿，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入耶？”方氏不解，变色曰：“妾望君如岁，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全无悲恋之情，何以为心矣！”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具言其详。问讼案所结，并如舜华言。方相感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逾垣去，谓必赴淫约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以执奸也。”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逼。张忿火中烧，把刀直出，剁甲中颅。甲踣，犹号，又连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子勿断书香，目即瞑矣。”

　　天明，赴县自首。赵以钦案中人，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途中遇女子跨马过，一老妪捉鞚，盖舜华也。张呼妪欲语，泪随声堕。女返辔，手启障纱，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头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即邀公役同临，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三里，见一山村，楼阁高整。女下马入，令妪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美，似所夙备。又使妪出曰：“家中适无男子，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觞，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马，驶如龙。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又为君逗留一晌，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马下而去。

　　既晓，问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赁屋授徒焉。托名宫子迁。居十年，访知捕亡寝怠，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后入。及门，则墙垣高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久之，妻始出问，张低语之。喜极，纳入，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问：“儿安在？”曰：“赴郡大比未归。”张涕下曰：“流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末已，子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几。张喜慰过望。居数日，隐匿屋榻，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曰：“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扇代梯，送张夜度垣而出，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方大喜，深悔张遁，不可追挽。

　　张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欲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不远矣。遂入乡村，意将质衣而食。见一高门，有报条粘壁上，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顷之，一翁自内出，张迎揖而告以情。翁见仪容都雅，知非赚食者，延入相款。因诘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归途遇寇。”翁留诲其少子。张略问官阀，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犹子也。月余，孝廉偕一同榜归，云是永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出“齿录”，急借披读，真子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侄慰劝，始收悲以喜。许即以金帛函字，致告宪台，父子乃同归。

　　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忽白孝廉归，感伤益痛。少时，父子并入，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太医

　　万历间，孙评事少孤，母十九岁守节。孙举进士，而母已死。尝语人曰：“我必博诰命以光泉壤，始不负萱堂苦节。”忽得暴病，綦笃。素与太医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门，而疾益剧。张目曰：“生不能扬名显亲，何以见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无何，太医至，闻哭声，即入临吊。见其状，异之。家人告以故，太医曰：“欲得诰赠，即亦不难。今皇后旦晚临盆矣，但活十余日，诰命可得。”立命取艾，炙尸一十八处。炷将尽，床上已呻；急灌以药，居然复生。嘱曰：“切记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颇不关意。

　　既而三日平复，仍从朝贺。过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赐群臣宴。中使出异品，遍赐文武，白片朱丝，甘美无比。孙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访诸同僚，曰：“熊膰也。”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王子安

　　王子安，东昌名士，困于场屋。入闱后，期望甚切。近放榜时，痛饮大醉，归卧内室。忽有人白：“报马来。”王踉跄起曰：“赏钱十千！”家人因其醉，诳而安之曰：“但请睡，已赏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进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场毕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赏钱十千！”家人又诳之如前。又移时，一人急入曰“汝殿试翰林，长班在此。”果见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洁。王呼赐酒食，家人又给之，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家人笑曰：“暂卧候，寻他去。”又久之，长班果复来。王捶床顿足，大骂：“钝奴焉往！”长班怒曰：“措大无赖！向与尔戏耳，而真骂耶？”王怒，骤起扑之，落其帽。王亦倾跌。

　　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长班可恶，我故惩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媪，昼为汝炊，夜为汝温足耳。何处长班，伺汝穷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梦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犹记长班帽落。寻至门后，得一缨帽如盏大，共疑之。自笑曰：“昔人为鬼揶揄，吾今为狐奚落矣。”

　　异史氏曰：“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忄兄，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笔墨无灵，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顷刻万绪，想鬼狐窃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头人醒，宁不哑然失笑哉？顾得志之况味，不过须臾；词林诸公，不过经两三须臾耳，子安一朝而尽尝之，则狐之恩与荐师等。”

　　○农妇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余里；偶一来，信宿便去。妇自赴颜山，贩陶器为业。有赢余，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瓮二，方将入门，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苦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

　　○金陵乙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饮者，不过数盏，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富致巨金。

　　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缚其四肢。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忽见害，请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因问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窥妇娣尤美，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遗，着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衣裳而出，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见墙上贴巨符，画蜿蜒如龙，狐惧曰：“和尚大恶，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授符先归，僧犹未至也。

　　次日，僧来，设坛作法。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四体犹着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

　　○郭安

　　孙五粒，有僮仆独宿一室，恍惚被人摄去。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视之曰：“误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见榻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久将甘心，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殊不苦之。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陈即以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

　　王阮亭曰：“新城令陈端庵凝，性仁柔无断。王生与哲典居宅于人，久不给直，讼之官。陈不能决，但曰：‘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而陈亦尔尔，何途无才！

　　○折狱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贾弟鸣于官，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余，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殊少端绪，并未搒掠，释散归农，但命地约细察，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上堂屡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

　　一日，以逋赋故，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即于腰中出银袱，禀公验视。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云：“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人？”答曰：“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周力辩，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惭无钗饰，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内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垣，将执以求合。时溽暑，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资，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今某已被人杀，请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

　　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辨，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词貌诡变，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则缧系数十人而狼藉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阗旁午，遂颦蹙曰：‘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不复置念，专待升堂时，祸桑树以烹老龟耳。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郤。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胡终猜之。一日，共饮薄醉，颇顷肝胆。胡大言：“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载厚装来，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公拘胡对勘，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辩，但称冤苦。公怒，击喙数十，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

　　逾日，有妇人抱状，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公即票示里人，代觅其首。

　　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止须汝应声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谕：“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辩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

　　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义犬

　　周村有贾某，贸易芜湖，获重资，赁舟将归，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养豢舟上。舟上固积寇也，窥客装，荡舟入莽，操刀欲杀。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嗥投水；口衔裹具，与共浮沉。流荡不知几里，达浅搁乃止。犬泅出，至有人处，狺狺哀吠。或以为异，从之而往，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关三四日，估辑如林，而盗船不见。适有同乡估客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大嗥，唤之却走。客下舟趁之。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裹金犹在，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其亦愧此犬也夫！

　　○杨大洪

　　大洪杨先生涟，微时为楚名儒，自命不凡。科试后，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有杨某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咽食入鬲，遂成病块，噎阻甚苦。众劝令录遗才；公患无资，众醵十金送之行，乃强就道。

　　夜梦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士笑曰：“子误矣，我何能疗病？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为日星，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为公悼惜；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饮其处，共谋入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洞高敞与夏屋等，入数武，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蛇行可入。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

　　两人馁而却退；一人夺火而嗤之，锐身塞而进。幸隘处仅厚于堵，即又顿高顿阔，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类寺庙中塑，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无少陂。逡巡几百步，西壁开石室，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张，齿舌狞恶，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遥望门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者，胆乃稍壮，强入之。见地上列碗盏，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旁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即又旁瞩，一尸卧西隅，两肱及股四布以横。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履，梅花刻底犹存，知是少妇。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乱丝，粘着髑髅上；目、鼻孔各二，瓠犀两行，白巉巉，意是口也。存想首颠当有金珠饰，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纁黄，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知是血，不觉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缕缕。所恨未穷其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后章令闻之，以丸泥封窦，不可复入矣。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之南石崖崩，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然深险无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称钟离弟子，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携之而下，坠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无回音耳。

　　○安期岛

　　长山刘中堂鸿训，同武弁某使朝鲜。闻安期岛神仙所居，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佥谓不可，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如以为可，则一帆可至，否则飓风覆舟。

　　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水程不知远近，但觉习习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入洞府，见三叟趺坐。东西者见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为礼。既坐，呼茶。有僮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盏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刘畏寒不饮。叟顾僮颐视之。僮取盏去，呷其残者；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如初出于鼎。窃异之。问以休咎，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刘兴辞，小张仍送之归。

　　既至朝鲜，备述其异。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此先天之玉液，一盏可延百龄。”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鲛宫龙族，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大骇，极驰；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云萝公主

　　安大业，卢龙人。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顾影无俦，慧而能读。世家争婚之。母梦曰：“儿当尚主。”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亦渐自悔。

　　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间，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圣后属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来相宅。”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俯首，相对寂然。

　　安故好棋，揪枰尝置坐侧。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余着，婢竟乱之，曰：“驸马负矣！”敛子入盒，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进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倾身与婢耳语。

　　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居宅湫隘，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

　　母知之，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一新。

　　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侨寓邻坊，投刺于门；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后月余，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丝履乌带，意甚都雅。略与顷谈，颇甚温谨。喜，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席流连，谈笑大欢。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有小僮十二三许，拍板清歌，又跳掷作剧。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余力，荷送而归。生奇之。明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数日辄一过从。袁为人简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负债鬻女者，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箸、楠珠等十余事，白金五百，用助兴作。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

　　后月余，乐亭有仕宦而归者，橐资充牣。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少年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其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镪，因欲亲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计逼情危，时方急难，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啮二役皆死，衔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阁，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余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销名令归。

　　至中途，遇袁，下骑执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然无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已，超乘而去。生归，殡母已，杜门谢客。忽一日，盗入邻家，父子十余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资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明：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飞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既归，益自韬晦，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日扫阶庭，以待好音。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又以苫块之戚，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将出资治具。女曰：“勿复须。”婢探椟，有肴羹热如新出于鼎，酒亦芳烈。酌移时，日已投暮，足下所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着，生狎抱之。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生揽项问故，曰：“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

　　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以作生计。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女无繁言，无响笑，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每骈肩坐，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今已幽之。”

　　阁上以锦衤荐布满，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着轻縠，生为制鲜衣，强使着之。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恶阻，颇思烟火之味。”生乃为具甘旨。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声，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绷纳生怀，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

　　忽辞生，欲暂归宁。问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余，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遂领乡荐。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余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辟，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乌用是傥来者为！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生殊凄恋，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也。”既去，月余即返。从此一年半载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

　　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诸媒接踵，问其甲子，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当令倾败六七年，亦数也。”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第也。”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赘疣，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

　　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父怒，挞之，而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窬。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尽归大器。可弃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裤，绝轻耎，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出。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余，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

　　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数顷薄田，为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馁；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

　　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晷刻，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余，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反奔，妇逐斫之，断幅伤臀，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

　　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

　　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纳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参、苓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见脏腑，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章丘李孝廉善迁，少倜傥不泥，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勾栏中。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临行，积衣累笥，悉诸姬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系榻足，引其端自棂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垂帘纳物而估其直；左持筹，右握管；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吾以汝为毈矣，今亦尔耶？”

　　耿进士崧生，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迎之。设帐得金，悉内献，丝毫不敢匿。故东主馈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盒返金。夫人知之曰：“彼虽固亲，然舌耕为何也？”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余，得若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呵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鸟语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乎！”适有皂花雀鸣树上，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想其家双生矣。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邑令闻其奇，招之，延为客。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必相争也。鸭曰：‘罢罢！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令适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优礼之。时辨鸟言，多奇中。而道士朴野，多肆言，辄无顾忌。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客问之，答云：“鸟曰：‘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令果以墨败。呜呼！此仙人儆戒之，惜乎危厉熏心者，不之悟也！

　　齐俗呼蝉曰“稍迁”，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将赴岁试，忽有蝉落襟上。父喜曰：“稍迁，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天宫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余，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冽香四射，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与有夙缘，勿相讶，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使扪索而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中摸索，妍媸亦当有别，何必灯烛！”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当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廓，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年约二十许，锦袍炫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妨。”更尽一筹，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仍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

　　女亦寝，郭乃转侧。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火，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郭解履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否？”曰：“妾非处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婢曰：“勿问！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一夜，女入曰：

　　“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阻，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厄酒为别。”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三盏既尽，忽已昏醉。

　　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棂，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以告知交，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亦宜甚秘，泄之，族矣！”有巫常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

　　异史氏曰：“高阁迷离，香盈绣帐；雏奴蹀躞，履缀明珠：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金屋变而长门；唾壶未干，情田鞠为茂草。空床伤意，暗烛销魂。含颦玉台之前，凝眸宝幄之内。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

　　○乔女

　　平原乔生，有女黑丑，壑一鼻，跛一足。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邑有穆生，四十余，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

　　有孟生丧偶，遗一子乌头，裁周岁，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使媒者函金加币而悦其母。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居无何，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孟故无戚党，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瓜分其田产，家人又各草窃以去，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御侮难，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则五伦可以无朋友矣。妾无所多须于君，但以片纸告邑；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咸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见数日寂无音，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

　　女忿甚，挺身自诣官。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如真，则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呵逐而出。女冤愤无伸，哭诉于缙绅之门。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尽返所取。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扃其户，使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辨；己锱铢无所沾染，抱子食贫，一如曩昔。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己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令归。乌头泣要同居，女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甚不安。”遂早暮为之纪理，使其子巡行阡陌，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稍不悛，则怫然欲去。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遗之。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嘱曰：“必以我归葬！”乌头诺。既卒，阴以金啖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孔血出，自言曰：“不肖儿，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

　　○刘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少笃学；早孤，家贫。一日他出，暮归失途。入一村，有媪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媪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余，举止大家。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设筵，妇侧坐，劝酹甚殷，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生如命饮。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纯笃，故遂靦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余，亦胜案头萤枯死也。”生辞曰：“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资出，交兑八百余两。生惶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妇曰：“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以卜之曰：“伍姓者吉。”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盏，候洗宝装矣。”又顾仆曰：“此马调良，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生归，夜才四鼓，仆系马自去。

　　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于行旅，又为人戆拙不苟，资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岁杪始得归，计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资讫，即呈簿；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鞺鞳，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归。因生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妇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待若子侄。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设一筵西向。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富”。妇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宴罢，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绌，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

　　往客淮上，进身为鹾贾，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之，渐谢任于伍。桃源薛生与最善，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阍人延生入，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民间骚动。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约，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薛亦新婚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故暂迁于乡。生既留，初更向尽，方将拂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闼入。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袍帽光洁，略一举手，即诘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即招一少年同入，敬与为礼。卒然曰：“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进退维谷之际，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阍人行沽，略尽款洽。

　　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榇归葬故里，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生诣淮，交盘已，留伍居肆，装资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

　　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尘，倍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收其半，妇强纳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

　　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诣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

　　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而终不足供其赌博。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资。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个，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其处，则金委路侧，马已成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钏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欲淫。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钏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兄与生谋，欲为贿脱，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狱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王司马

　　新城王大司马霁宇镇北边时，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阔盈尺，重百钧。每按边，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则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悚。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横斜十余里，状若藩篱，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机其下，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乞骸归，塞上复警。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坦卧，皆望榻伏拜，挢舌而退。

　　王阮亭云：“今抚顺东北哈达城东，插柳以界蒙古，南至朝鲜，西至山海，长亘千里，名‘柳条边’。私越者置重典，著为令。”

　　○澂俗

　　澂人多化物类，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官，官原而宥之。

　　○辽阳军

　　沂水某，明季充辽阳军。会辽城陷，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邑人

　　邑有乡人，素无赖。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至市头，见屠人以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遂觉身与肉合，二人亦径去。少间，屠人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归时，日已向辰。家人谓其晏起，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崇朝之间，已受凌迟一度，不亦奇哉！

　　○单父宰

　　青州民某，五旬余，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睾丸而药糁之。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室，刀缝绽裂，血溢不止，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果伏。骇曰：“余今为‘单父宰’矣！”并诛之。

　　邑有王生者，娶月余而出其妻。妻父讼之。时淄宰辛公，问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曰：“妄哉！月余新妇，何知不产？”忸怩久之，告曰：“其阴甚偏。”公笑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笑。

　　○孙必振

　　孙必振渡江，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研石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间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随意制为研。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

　　○大鼠

　　万历间。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被啖食。适异国来贡狮猫，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既而鼠跳掷渐迟，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龄首领，辗转争持，猫声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何异鼠乎！

　　○武夷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于下拾沉香玉块焉。太守闻之，督数百人作云梯，将造顶以觇其异，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一拇指粗于捣衣杵，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木朽折，崩坠无遗。

　　○岳神

　　扬州提同知，夜梦岳神召之，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一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及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分布天下作巫医，名“勾魂使者”。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张不量

　　贾人某，至直隶界，忽大雨雹，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田，勿伤其稼。”贾私意张氏既云不良，何反祐护？雹止，入村，访问其人，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积粟甚富。每春贫民就贷，偿时多寡不校，悉内之，未尝执概取盈，故名“不量”，非“不良”也。众趋田中，见稞穗摧折如麻，独张氏诸田无恙。

　　○皂隶

　　万历间，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牒，焚庙中；至夜，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会夜来沾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沽一尊少叙姓名耳。”质明，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谴。

　　○牛飞

　　邑人某，购一牛，颇健。夜梦牛生两翼飞去，以为不祥，疑有丧失。牵入市损价售之，以巾裹金，缠臂上。归至半途，见有鹰食残兔，近之甚驯。遂以巾头絷股，臂之。鹰屡摆扑，把捉稍懈，带巾腾去。此虽定数，然不疑梦，不贪拾遗，则走者何遽能飞哉？

　　○刁姓

　　有刁姓者，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实无术也——数月一归，则金帛盈橐。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言语啁嗻，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也。因微窥所为，见有问者曰：“吾等众人中，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盖有一贵人妇微服其中，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刁窘。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目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乃知虽小道，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

　　○红毛毡

　　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富翁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资。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翁诺之。至家，适几上有钱数十，少年即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翁谢去，竟不与资。或问故，翁曰：“此人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张贡士

　　安丘张贡士，寝疾，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唱昆山曲，音调清彻，说白、自道名贯，一与己同；所唱节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吟诗而没。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

　　高西园云：“向读渔洋先生《池北偶谈》，见有记心头小人者，为安丘张某事。余素善安丘张卯君，意必其宗属也。一日，晤间问及，始知即卯君事。询其本末，云：当病起时，所记昆山曲者，无一字遗，皆手录成册。后其嫂夫人以为不祥语，焚弃之。每从酒边茶余，犹能记其尾声，常举以诵客。今并识之，以广异闻。其词云：“诗云子曰都休讲，不过是都都平丈（相传一村塾师训童子读论语，字多讹谬。其尤堪笑者，读‘郁郁乎文哉’为‘都都平丈我’）。全凭着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训蒙要书，名庄农杂字。其开章云：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庄农打头强，最为鄙俚）。’玩其语意，似自道其生平寥落，晚为农家作塾师，主人慢之，而为是曲。意者：夙世老儒，其卯君前身乎？卯君名在辛，善汉隶篆印。”

　　○元宝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常有元宝嵌石上。崖下波涌，舟不可泊。或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牧竖

　　两牧竖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少顷，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辍声四顾，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鸣，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无停趾，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久之不动。竖下视之，气已绝矣。

　　今有豪强子，怒目按剑，若将搏噬；为所怒者，乃阖扇去。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不知此禽兽之威，人故弄之以为戏耳。

　　○沅俗

　　李季霖摄篆沅江，初莅任，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少间，人畜已半；移时，都复为人，纷纷并去。一日，出谒客，肩舆在途。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呵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见皮内坟起，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窃取财物。设被主觉，絷不令去，则此人一臂不用矣。

　　○药僧

　　济宁某，偶于野寺外，见一游僧，向阳扪虱，杖挂葫芦，似卖药者。因戏曰：“和尚亦卖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见效，不俟经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药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约半炊时，下部暴长；逾刻自扪，增于旧者三之一。心犹未足，窥僧起遗，窃解衲，拈二三丸并吞之。俄觉肤若裂，筋若抽，项缩腰橐，而阴长不已。大惧，无法。僧返见其状，惊曰：“子必窃吾药矣！”急与一丸，始觉休止。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日卧街上，多见之者。

　　○蛤（此名寄生）

　　东海有蛤，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两物皆死。

　　○陵县狐

　　陵县李太史家，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椟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不忍杀；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卷十

　　○王货郎

　　济南业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往齐河索贳价。出西门，见兄阿大。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泰山下。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问：“所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始言里居，即求资送，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雇骑送之归。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罢龙

　　胶州王侍御，出使琉球。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颔；睛半含，嗒然若丧。阖舟大恐，停桡不敢少动。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王悬敕于上。焚香共祝之，移时，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曰：“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有蜿蜒者，鳞鬛爪牙，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则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真生

　　长安士人贾子龙，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心慕之。明日，往投刺，适值其出；凡三谒，皆不遇。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大相知悦。贾就逆旅，遣僮行沽。真又善饮，能雅谑，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以小盏挹取入壶，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净耳。此乃仙家隐术，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此往来无间，形骸尽忘。每值乏窘，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余。贾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不可处也！”遂辞别，移居而去。

　　后年余，贾游河干，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目条）然若有所失。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曩从抱真子游，彼怜我介，以此相贻。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如有还带之恩，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平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君且奈何？”真请以百金为赠。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乎！”真授其诀。贾顾砌石上有巨石，将试之。真掣其肘，不听前。贾乃俯掬半砖置砧上曰：“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砖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如逭我罪，施材百具、絮衣百领，肯之乎？”贾曰：“仆所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视我为守钱虏耶？”真喜而去。

　　贾得金，且施且贾，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贾问真：“系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不堪孽累，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余，狐犹时至其家。

　　长山某，卖解砒药，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不传人。一日，以株连被逮。妻弟饷狱食，隐置砒霜。坐待食已，乃告之，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生！速向城中物色薜荔爪为末，清水一盏，将来！”妻弟如言。觅至，某已呕泻欲死，急服之，立刻而愈。其方始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僧在侧曰：“如有善信，暂起山门，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款待殷勤。僧又举内外殿阁，并请装修；客辞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客惧，请倾囊倒装，悉以授僧。欲出，僧止之曰：“君竭资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不如先之。”遂持刀相向。客哀求切，不听。请自经，许之。逼置暗室，且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遍搜不得。至暗室所，严扃双扉，僧不肯开，托有妖异。将军怒，斩关入，则见客缢梁上。救之，复苏，诘得其情。又械问僧女子所在，实为乌有，盖神佛现化也。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重募修庙宇，从此香火大盛。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

　　○彭二挣

　　禹城韩公甫言：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近视囊内累然，虽偏重不得堕。欲出之，而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出而问之，亦不自知其何以入。盖其家有狐为祟，乃狐之所为也。

　　○何仙

　　长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卜。乩神自称何仙，乃纯阳弟子，或云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丹黄课艺，理绪明切；太史揣摹成，何仙力居多焉，故文学士多皈依之。每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

　　辛未，朱文宗案临济南，试后，诸友请决第等。何仙索试艺，悉月旦之。有乐陵李忭，乃好学深思之士，其相好友在座，出其文，代为之请。乩批云：“一等。”少间，又批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气大晦，应犯夏楚。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待，试往探之。”少顷，又书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之幕客，客六七人，粟生、例监，都在其中，前生全无根气，大半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李惧，以文质孙太史子未，且诉以兆。太史赞其文，为解其惑。李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案发，竟居四等。太史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评云：“石门公祖，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此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于是众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谢之。乩又批云：“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怍。当多写试卷，益暴之，明岁可得优等。”李如言布之。久而署中亦闻，悬牌特慰之。科试果列优等，其灵应如此。

　　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中丑妇巷内，至夕无闲床也。”

　　○神女

　　米生，闽人，偶入郡，饮醉过市，闻高门中有箫声。询知为开寿筵者，然门庭殊清寂。醉中雅爱笙歌，因就街头写晚生刺，封祝寿仪投焉。人问：“君系此翁何亲？”米云：“并非。”人又云：“此流寓于此，不审何官，甚属骄倨。既非亲属，又将何求？”生悔之，而刺已投矣。

　　未几，两少年出迎，华裳炫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见生至，俱起为礼，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与周旋，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难，予兄弟代谢高贤之枉驾也。”生逊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无哗。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釂，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逖地，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并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问：“何相识？”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曰：“不识。”诸曰：“予出入其门最稔。翁，傅姓，不知其何籍、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以诸未获，罪无申证，禁系之。年余，直指巡方，廉知其冤，释之。

　　家中田产荡尽，衣巾革褫，冀可开复，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休憩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车中命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曰：“诺。”问：“何贫窭若此？”生告以故。问：“安往？”又告之。青衣向车中语；复返，请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乃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甚为太息。今日学使署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无可为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发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生又不忍货花，遂归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过岁，赴郡应试，误入深山。时值清明，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向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骖，问：“何往？”生具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生惨然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未复也。”女郎晕红上颊，嘱云：“且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说：如今学使之门如市，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不难，重赐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金于地，上马而去。生得金，终不屑夤缘。旋入邑庠第一。乃以金授兄；兄善行运，三年旧业尽复。适有巡抚于闽者，乃生祖门人，优恤甚厚。然生素清鲠，虽属通家，不肯少有干谒。

　　一日有客裘马至门，家人不识。生出视，则傅公子也。揖入，各道间阔。治具相款，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间；相将入内，公子拜伏于地。生惊问故，则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欲有求于抚台，非兄不可。”生力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干人，生平从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公子大惭，起而别去。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耶？”生曰：“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乃驰马去。更半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言未几，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出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娘子，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予过矣！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青衣亦为缓颊，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偶失礼于地官，将达帝庭；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言已，车发遂去。

　　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于巡抚。巡抚以事近巫蛊，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乃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告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归而终夜思维，计无所出。适院署有宠妾购珠，生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生嵌之。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但数年来贫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仍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生色益厉。公子惭退，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生朝拜而后却之。

　　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酒。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公子饮而美，引尽百盏，面颊微赪。乃谓生曰：“君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生喜出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天孙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备青庐。”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仆妇，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数年不育，劝纳妾，生不肯。

　　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姓顾，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髻上插珠花，酷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先人廉其值，买归。妾爱之。先父止生妾，故与妾。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媪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死不肯，故得存也。”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无偶矣！”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必薰沐以朝。

　　后博士一举两男，两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病，女置材，倍加宽大。及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合葬之。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湘裙

　　晏仲，陕西延安人。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伯三十而卒，无嗣；嫂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继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娶不贤，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被友人留酌醉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邀至其家。竟忘其已死，随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问之。曰：“新移于此。”入谋酒，又告竭，嘱仲坐待，挈瓶往沽。仲出立门外以俟之。忽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八九岁童子随之，其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便问：“意子何姓？”童曰：“姓晏。”仲惊，又问其父名。曰：“不知。”叙问间，已至其家，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入问。少顷，一媪出窥，则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入。见庐落整顿，问：“兄何在？”嫂曰：“责负未归。”问：“骑驴者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醒，始悟所见皆鬼。然以兄弟情切，亦不甚惧。嫂治酒饭。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云：“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去，见两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奋拳直入，人尽踣。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忽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子，而坟墓不扫；弟又无妻子，奈何？”伯亦凄恻。嫂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言，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

　　言间，有少女在门外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因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寄食十年矣。”问：“已字否？”伯曰：“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心动，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仲本不欲留，意恋湘裙，将探兄意，遂别兄就寝。时方初春，天气尚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冷坐。思得小饮，俄见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问：“谁为？”答曰：“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置床下。仲问：“爹娘睡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同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慧而解意，愈爱慕之；且能抚阿小，欲得之心更坚，辗转床头。

　　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愿大哥留意。”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物色当自有人。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会意，曰：“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便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已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走耶？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曰：“诺。”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肖，亦信为伯遗体。仲教之读，辄遣抱书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慧，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叔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姻，中馈无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俄而肴胾罗列，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曰：“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魄荡魂飞。目前唯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然而无可如何，愤愤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余，仲病不能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之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浸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乎！”

　　又数日，仲冥然遂死。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返身入家，便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呵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

　　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至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伯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便逝，从此不复相闻问矣。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余矣，乃析之。湘裙无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盛妆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三生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闱场入帘。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对质。阎王问曰：“尔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曰：“上有总裁，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吾何由见之？”阎罗曰：“此不得相诿，其失一也，例合笞。”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字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劙胸，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而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年二十余，值土寇大作，陷入盗中。有兵巡道往平贼，俘掳其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冀可辩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余，细视，则兴也。惊曰：“吾合休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立斩之。某至阴司讼兴。阎罗不即拘，待其禄尽。

　　迟之三十年，兴方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罚作畜。稽某所为，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某恐后世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某生于顺天府市肆中。一日，卧街头，适有客自南携金毛犬来，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龁之。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两犬俱毙。

　　并至阴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何时可已？今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某生庆云，二十八举于乡。生一女，娴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皆不许。过临郡，值学使发落诸生，其第一卷李生；即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待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怜才，而不知其有夙因也。及完娶，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后婿中岁淹蹇，苦不得售，翁为百计营谋，始得连捷。从此和好如父子焉。

　　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如此纷纷，毋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

　　○长亭

　　石太璞，泰山人，好厌禳之术。有道士遇之，喜其慧，纳为弟子。启牙签，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观王赤城也。”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委贽者接踵于门。

　　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余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婢以钩挂帐。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曰：“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不难；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曰：“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壁，以待高贤。彼如许字，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如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

　　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问故，曰：“此鳏之难也！曩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叟默而出。石送嘱曰：“病瘥当自至，无烦玉趾也。”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曰：“顷与荆人言，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乃曰：“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负约，请与媪盟。媪出曰：“先生何见疑也？”随拔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喜拜受，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惟长亭深匿不出，遂写一佩符，使持赠之。是夜寂然，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起辞，叟挽留殷恳。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辞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仓皇告曰：“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走！”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失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喜，待猎已，从与俱归。心怀怨愤，无路可伸，欲往汴城寻师治之。奈家有老父，病废在床，日夜筹思，进退莫决。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隐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欲设筵，媪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与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心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长亭亦涕泣不食。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余，生一子，名慧儿，雇乳媪哺之。儿好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

　　又二年余，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父又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不能受吊。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縗绖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啜泣，抚之良久，渐苏。曰：“我疑已死，与汝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得严父心，尼归三载，诚所负心。适家人由东海过此，得翁凶信。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而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石乃大慰。然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唁。丧既闭，石始能杖而起，相与营谋殡葬。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言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归耶？”石许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固诘之，乃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缙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女俱伏。惊问其故，又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要求人复何颜面！”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敢忘。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乃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拜，师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始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之曰：“翁痛乎？勿抽可耶！”狐睛睒闪，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石辞归。

　　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叨；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犹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齿不忘也！天下之有冰玉而不相能者，类如此。”

　　○席方平

　　席方平，东安人。其父名廉，性戆拙。因与里中羊富室有郤，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曰：“我父朴讷，今见凌于强鬼；我将赴冥，代伸冤气矣。”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流涕，曰：“狱吏悉受赇嘱，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写状。趁城隍早衙，喊冤投之。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席愤气无伸，冥行百余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诸郡司。迟至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赴案。席至邑，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

　　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殆矣。”席犹未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谁教我无钱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王曰：“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上，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曰：“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忍，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反身遂去。

　　席念阴曹之昧暗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二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疑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反复，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开，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

　　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幡戟横路。越道避之，因犯卤簿，为前马所执，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因缅诉毒痛。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余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诉，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不类世间所传。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刻，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而乃繁缨棨戟，徒夸品秩之尊；羊狠狼贪，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斫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江西之水，为尔湔肠；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乃上下其鹰鸷之手，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是宜剔髓伐毛，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庶还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弥天之孽？飞扬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隳突叫号，虎威断九衢之路。肆淫威于冥界，咸知狱吏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当以法场之内，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捞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余腥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偿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使两人送之归里。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又索抄词，则已无矣。

　　自此，家道日丰，三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楼阁田产，尽为席有。即有置其田者，必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于席。席父九十余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所，相与款宴。问其姓氏，则金陵俞士忱也，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更加浃洽，订为昆仲；少年遂减名字为忱。

　　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约十三四，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家中似无臧获。公子异之，数语遂出。自后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流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场后。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笑曰：“妹子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咳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剪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

　　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尤怜爱素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老宿不能及之。公子劝赴童试，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发舒，不觉中热，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送入场，邑、郡、道皆第一。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

　　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传颂；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及榜发，兄弟皆黜。时方对饮，公子尚强作噱；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抚爱，媵之可也。”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也！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嘱妹曰：“我没后，即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素秋他出，启而视之，则棺中袍服如蜕；揭之，有蠹鱼径尺，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入，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请勿虑。”遂速卜吉期，厚葬之。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殁，公子商于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子年已二十，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卒无所可。先是，公子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心不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自此交往遂绝。又有故尚书孙某甲，将娶而妇卒，亦遣冰来。其甲第人所素识，公子欲一见其人，因使媒约，使甲躬谒。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炫耀闾里；人又秀雅如处子。公子大悦，而素秋殊不乐。公子竟许之，盛备装奁。素秋固止之；公子亦不听，卒厚赠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系念，月辄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不解其意，亦姑听之。

　　甲少孤，寡母溺爱太过，日近匪人，引诱嫖赌，家传书画鼎彝，皆以鬻偿戏债。韩荃与有瓜葛，日招甲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摇动，恐公子不甘。韩曰：“彼与我至戚，此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彼亦无如我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验照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明白。甲奔入，诳素秋曰：“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殊不可到。忽见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路。及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陪娶婢归，细诘情迹，微窥其变，忿极，遍诉都邑。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丧，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俱以赂嘱免行。月余，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能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已休职，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及见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梧；家人搒扌旁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求，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韩久困囹圄，愿助甲赂公子千金，哀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中，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亦识兄，今在门外。”公子倒屣出迎，则宛平名士周生也，素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末。初，素秋昧爽款生门，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欲驰报。素秋止之，因与母居。甚得母欢，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为媒。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亦有此心；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姻好。先是，素秋夜归，欲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罢之。又念生家不丰，道又远，亲迎殊难，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婚嫁成礼。

　　一日，嫂戏素秋曰：“今得新婿，从前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笑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独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次年大比，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强挽而去。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归。逾年，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谓嫂曰：“向求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今将远别，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嫂惊问故，答曰：“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别，公子留之不得，至泣下，问：“何往？”又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公子阴使人尾送之，至胶莱之界，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住。

　　三年后，闯寇犯顺，村舍为墟。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余，遂骇走，以是得保无恙。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能认。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如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

　　○贾奉雉

　　贾奉雉，平凉人。才名冠世，而试辄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姓郎，风格飘洒，谈言微中。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郎读之，不甚称许，曰：“足下文，小试取第一则有余，大场取榜尾亦不足。”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贾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君将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去。

　　是秋入闱复落，邑邑不得志，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场期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出拟题七使贾作文。及咸索阅，不许，令复作；作已，又訾之。贾戏于落卷中，集其（艹）茸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遍；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

　　入场七题，无一遗者。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而颠倒苦思，更不能复易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回忆场中文，浑如隔世。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不能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其寓。贾曰：“诺。”郎去，贾复取文自阅，大非本怀，怏怏自失，不复访郎，嗒丧而归。榜发，竟中经魁。复阅旧稿，汗透重衣，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乎！”正惭怍间，郎忽至曰：“求中即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真无颜出见同人。行将遁迹山林，与世长辞矣。”郎曰：“此论亦高，但恐不能耳。若果能，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吾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有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履登榻，月明穿射；觉微饥，取饵啖之，甘而易饱。因即寂坐，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窥之，则虎蹲檐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收神凝坐。虎似知有其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间，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

　　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闻叟谯呵声，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曳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别，相见行有日矣。”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滞途间。疾趋里余，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闻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后穷踧，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余年矣。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

　　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余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已同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呼而与之。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余，吴氏犹时馈赠，而祥父子绝迹矣。是岁，试入邑痒。宰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偿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杲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遂连捷登进士。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声名赫奕，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鲠峭，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未蒙俞允，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然皆窃余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娶为妾。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当道交章劾贾。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

　　时杲入泮已久，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嘱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余年之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吏不敢禁。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杳。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而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诸稿。贾生羞而遁去，盖亦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

　　○胭脂

　　东昌卞氏，业牛医者，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卜清门，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所以及笄未字。对户庞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女闺中谈友也。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女意动，秋波萦转之。少年俯首趋去。去既远，女犹凝眺。王窥其意，戏谓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憾。”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王问：“识得此郎否？”女曰：“不识。”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近以妻服未阕，故衣素。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女无语，王笑而去。

　　数日无耗，女疑王氏未往，又疑宦裔不肯俯就。邑邑徘徊，渐废饮食；萦念颇苦，寝疾惙顿。王氏适来省视，研诘病由。女曰：“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渐觉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莫非为此？”女赪颜良久。王戏曰：“果为此，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其夜来一聚，彼宁不肯可？”女叹气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贱，即遣冰来，病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而去。

　　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其有机可乘。欲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女问：“谁何？”答曰：“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当速遣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玉腕为信。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若此！若复尔尔，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宿以为远，又请。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已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摸衣袂，竟已乌有。急起篝灯，振衣冥索。诘王，不应。疑其藏匿，王又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犹意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亦复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潜入。方至窗下，踏一物，软若絮绵，拾视，则巾裹女舄。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息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大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翁。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不忍贻累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

　　官拘鄂。鄂为人谨讷，年十九岁，见人羞涩如处子。被执，骇绝。上堂不能置词，惟有战栗。宰益信其情实，横加梏械。生不堪痛楚，遂诬服。及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质；及相见，女辄诟詈，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经数官复讯无异。

　　后委济南府复审。时吴公南岱守济南，一见鄂生，疑其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尽得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鞫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曰：“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曰：“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问。生曰：“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同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并无一言。”吴公叱女曰：“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公罢质，命拘王氏。拘到，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曰：“不知。”公诈之曰：“胭脂供，杀卞某汝悉知之，何得不招？”妇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诘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王曰：“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已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严械之。宿供曰：“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藉，遂亦诬承。招成报上，咸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然宿虽放纵无行，实亦东国名士。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且又怜才恤士，宿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乃讨其招供，反复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移案再鞫。问宿生：“鞋遗何所？”供曰：“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曰：“无之。”公曰：“淫妇岂得专私一人？”又供曰：“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挑者，供云：“同里毛大，屡挑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

　　盖甲、乙皆巷中游荡之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并拘之。既齐，公赴城隍庙，使尽伏案前。讯曰：“曩梦神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虚者，廉得无赦！”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将并夹之。括发裸身，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自招，当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毡褥悉障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投盆水，一一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只缘两小无猜，遂野鹜如家鸡之恋；为因一言有漏，致得陇兴望蜀之心。将仲子而逾园墙，便如鸟堕；冒刘郎而至洞口，竟赚门开。感帨惊尨，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树，士无行其谓何！幸而听病燕之娇啼，犹为玉惜；怜弱柳之憔悴，未似莺狂。而释幺凤于罗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宁非无赖之尤！蝴蝶过墙，隔窗有耳；莲花瓣卸，堕地无踪。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谁信？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断头几于不续。彼逾墙钻隙，固有玷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诚难消其冤气。是宜稍宽笞扑，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开彼自新之路。

　　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贼智忽生。开户迎风，喜得履张生之迹；求浆值酒，妄思偷韩掾之香。何意魄夺自天，魂摄于鬼。浪乘槎木，直入广寒之宫；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刀横直前，投鼠无他顾之意；寇穷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罹。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即断首领，以快人心。

　　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何愁贮屋无金？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竟绕春婆之梦；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为因一线缠萦，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恐失‘胭脂’；惹鸷鸟之纷飞，并托‘秋隼’。莲钩摘去，难保一瓣之香；铁限敲来，几破连城之玉。嵌红豆于骰子，相思骨竟作厉阶；丧乔木于斧斤，可憎才真成祸水！葳蕤自守，幸白壁之无瑕；缧绁苦争，喜锦衾之可覆。嘉其入门之拒，犹洁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亦风流之雅事。仰彼邑令，作尔冰人。”案既结，遐迩传颂焉。

　　自吴公鞫后，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靦然含涕，似有痛惜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贱，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无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贴。邑宰为之委禽，送鼓吹焉。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绸被放衙，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至鼓动衙开，巍然坐堂上，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靖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

　　施愚山先生校士山左，爱才如命，奖励后进，非止衡文无屈士也。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焉”文，误认作“水”；录毕而始悟之，料无不黜之理。因作词文后云：“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朋友看。”先生阅而和之曰：“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此亦怜才一事也。

○阿纤

　　奚山者，高密人。贸贩为业，常客蒙沂间。一日，途中阻雨，至歇处，夜已深，遍叩无应。徘徊底下。忽二扉豁开，一叟出，邀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堂上并无几榻。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下止有老荆弱女，已眠熟矣。虽有宿肴，苦少烹鬵，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置地上，促客坐；又携一短足几至：往来蹀躞。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

　　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曰：“我家阿纤兴矣。”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因问叟清贯尊阀，答云：“士虚，姓古。子孙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云：“未字。”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食已，致谢曰：“萍水之人，遂蒙宠惠，没齿所不敢忘。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仆有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肆业，颇不冥顽。欲求援系，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庐，移家而往，庶免悬念。”山都应之，遂启展谢。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鸣，叟出，呼客盥沐。束装已，酬以饭金。固辞曰：“留客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既别，客月余，乃返。去村里余，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乎？”山曰：“然。”媪惨容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遂与偕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孤孀难以过度。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山可之。

　　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粜去；尚存二十余石，远莫致之。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先以尊乘运一囊去，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中古姥有数石粟，粜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门，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母放女收，顷刻盈装，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头赁骑，谈仆乃返。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再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媪治奁装甚备。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言，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以是上下俱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山讶之，而未深信。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尚摇。急归，呼众往视，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余日，复入试，寂无形声；又年余，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久之，家人竞相猜议。女微察之，至夜语三郎曰：“妾从君数年，未尝少失妇德；今置之不以人齿，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偶。”因泣下。三郎曰：“区区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乌得有异言？”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三郎再四慰解，乃已。

　　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异。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一夕谓媪小恙，辞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已空矣。骇极，使人四途踪迹，并无消息。中心营营，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又年余，绝无音问。父兄辄相诮责，不得已，勉买一妾，然思阿纤不衰。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咸忆阿纤。

　　有叔弟岚以事至胶，迂道宿表戚陆生家。夜闻邻哭甚哀，未遑诘问。及返，又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此。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遂往款扉。有人挥涕出，隔扉问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我是叔家阿遂。”女拔关纳入，诉其孤苦、忆怆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药求死耳！”

　　岚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屋直，频风示媪，媪绝之。媪死，窃幸可媒，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丰，闻金多，有忧色。女曰：“不妨。”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余石，偿租有余。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讼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敛资偿谢，以车送两人归。

　　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共奇之。年余验视，则仓中满矣。又不数年，家中大富；而山苦贫。女请翁姑自养之；辄以金粟周兄，习以为常。三郎喜曰：“聊可谓不念旧恶矣。”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兄，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瑞云

　　瑞云，杭之名妓，色艺无双。年十四。其母蔡媪，将使出应答。瑞云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逐日见客。然见者必以贽：贽厚者，接以弈，酬以画；薄者，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富商贵介，接踵于门。

　　余杭贺生，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资。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酸在意；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生得诗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至”，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意，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曰：“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之士，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已竭绵薄。得近芳容，私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悒悒，思欲罄家以博一欢，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不得一当，媪恚，将强夺之。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益阔；年余，连额彻准矣，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举目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买之以归。入门，牵衣揽涕，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媵，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又姗笑之，而生情益笃。居年余，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曰：“适人矣。”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其价几何？”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怜才者之真赏耳。”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同返杭。

　　抵家，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喜谢，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得，意其其仙欤？

　　○仇大娘

　　仇仲，晋人也。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抚双孤，遗业能温饱。而岁屡祲，豪强者复凌藉之，遂至食息不保。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欲强夺之；关说已成，并无人知。里人魏名夙狡狯，与仲家积不相能，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四体渐以不仁，委身床榻。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姻。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仍使禄从师读。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心腹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牛马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物而委弃之。魏乘机诱赌，仓粟渐空，妇知而未敢言。及粮绝，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怒，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无顾忌，大肆淫赌，数月间，田屋悉偿赌债，而母与妻皆不知。福资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代资，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系漏网大盗，武断一乡，竟不畏福言之食，慨然假资。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将背券盟。赵横目相加。福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

　　姜女至赵家，方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愈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明日，拘票已至，赵行行不置意。官验女伤，命重笞之，隶相顾不敢用刑。官久知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一号几绝，冥然大渐。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主。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数载已不往置问。邵氏垂危，魏欲使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信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凄惨，不觉恻然。因问弟福，禄实告之。大娘闻之，忿气塞吭，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啖之。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待。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讼之。官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率子赴郡讼之。郡守最恶赌博。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知县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到县，邑令奉命敲逼，于是故产尽反。

　　大娘已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从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井然。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刀登门，侃侃争论，罔不屈服。居年余，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见禄渐长成，嘱媒谋姻。魏告人曰：“仇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公子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遨游，遂至范园。魏故与园丁相熟，放令入，周历亭榭。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栏，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禄曰：“君请先入，我适欲私焉。”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诘其姓氏。蔼颜温语，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之入，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求释令早归，受恩匪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请教。公子曰：“拍名‘浑不似’。”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公子大喜曰：“真石崇也！”禄殊不解。

　　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偶。夜梦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婢共觇之也。公子闻对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园人负湿衣，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详。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采焉。未几，禄赘入公子家。年余游泮，才名籍甚。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完好。新妇既归，仆从如云，宛然大家矣。

　　魏既见绝，嫉妒益深，恨无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资。国初立法最严，禄依令徙口外。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新增良沃若干顷，悉挂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写离书付岳家，伶仃自去。

　　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营户外，貌绝类兄；亲往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令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文籍，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始知真为父子，抱头大哭，一室俱为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先投冤状。亲王为之婉转，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居。禄遂治任归。

　　初，福别弟归，匍匐投大娘。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笞。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家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要不能不有此忿耳。”率弟躬往负荆。岳父母诮让良切。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地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岂复敢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为翌日之约而别。

　　次日，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罗拜哀泣，大娘乃止。居无何，昭雪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故，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第，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余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福负锸营筑，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由是鸠工大作，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以去。禄乃迎蕙娘归。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魏自计十余年，祸之而益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贺仲阶进，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不察。俄而薪焚灾舍，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已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仇每周以布粟而德报之。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一掬亦污也。”

　　○曹操冢

　　许城外有河水汹涌，近崖深黯。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中有小碑，字皆汉篆。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余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也！”

　　○龙飞相公

　　安庆戴生，少薄行，无检幅。一日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竟忘其死，问：“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曰：“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但过繁不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赌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仆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余不能相准，今已晚矣。但从此砥行，则地狱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先是，戴私其邻妇，邻人闻之而不肯发，思掩执之。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给窥眢井，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上，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避洞中，不敢复作声。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几满之。

　　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异。况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葡匐渐入，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故处。初觉腹馁，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惟长宣佛号而已。既见磷火浮游，荧荧满洞，因而祝之曰：“闻青磷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返，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磷渐浮水来；磷中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皆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怜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思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之一，此更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

　　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众强曳扶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见，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子孙也。”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向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投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后焉得昌！汝既来此，当勿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如师教徒。堂上烛常明，不剪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余遍矣。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杳无踪迹。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舁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妻，为妻翁所讼，驳审年余，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市棺设地，葬丛冢焉。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遂捷于乡。既归，营兆东原，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余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余始得涸，而十余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岂复有生理哉！”

　　○珊瑚

　　安生大成，重庆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不仁，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生素孝，鞭妇，母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维谨，终不与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意总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珊瑚，使老妪送归母家。

　　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襟。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寡居无偶，遂止焉。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王乃率珊瑚出见生，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默默不作一语，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王，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述其恶，且曰：“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王意气讠凶讠凶，惭沮大哭而返。

　　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余，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乃与于媪居，如姑妇焉。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归另嫁。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生自出妇，母多方为生谋婚，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偶。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臧姑怒以声。二成又儒，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抑成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

　　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生窘极，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从此媪家无日不有人来，来必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无复尔。”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待病者。母病亦渐瘥。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病。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答云：“不知，请访之。”又数日，病愈，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

　　明日，以车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亟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尔妇也。”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我妇矣！”媪乃呼珊瑚。瑚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挞，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妇以针耨。二成称饶，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各院居。臧姑时有凌虐，一家尽掩其耳。臧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臧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资，如数纳入，姑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自知。

　　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止见砖石，并无金，失意而去。生闻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往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兄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债讫，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何如！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二成惧，往哀债主，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锭，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余仍反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实所不忍。薄留二锭，以见推施之义。所存物产，尚与兄等。余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称之少五两，命珊瑚质奁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剪刀夹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

　　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诟厉。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汝有，占赖将以奚为！”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未几，长男病痘死。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生不受。无何，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生不得已，种治之。

　　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半年母病卒。臧姑哭之恸，勺水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育十胎皆不存，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生养二子，皆举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家与国有同情哉。逆妇化而母死，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有此言乎？然应迫死，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

○五通

　　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可驱遣；而江浙五通，则民家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

　　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妻阎氏，颇风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开，遂狎之。而伟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视之，妻惫不起，心甚羞恨，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惧其复至。婢媪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有僮列肴酒，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坐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鲜血流离，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缳则带自绝，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会稽万生者，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宿赵内院。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踣。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自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刀依扉后，寂不动。一人入，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味美，异于常馐。万生之名，由是大噪。

　　居月余，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先是，木有女未嫁，忽五通昼降，是二十余美丈夫，言将聘作妇，委金百两，约吉期而去。计期已迫，合家惶惧。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万错愕不解其故，离席伛偻，某捺坐而实告之。万生平意气自豪，遂亦不辞。至日，某乃悬彩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疑新郎已在诛数。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坠，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返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无偶，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

　　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居年余，始携妻而去。从此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金生，字王孙，苏州人。设帐于淮，馆缙绅园。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尽散，辄吊孤影。

　　一夜，三漏将残，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声类馆僮。启户，则二八佳丽，一婢从之。生意妖魅，穷诘甚悉。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枯寂可怜，不畏多露，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生又以为邻之奔女，惧丧行检，敬谢之。女横波一顾，生觉神魂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既而呵之曰：“去则去耳，甚得云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束。见臂上腕钏，以条金贯火齐，衔明珠二粒；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生于女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

　　一日，生诣河北，笠带断绝，风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风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风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女不言，但微笑之。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女曰：“岑寂之中，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苦致诘难，欲相绝耶？”生不敢复言。

　　先是，生有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昵既久，肺膈无不倾吐。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若辈皆我奴隶，若令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濯也。”生哀求不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内入，女问：“何如？”答曰：“力不能擒，已宫之矣。”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我敛魂覆瓿中。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入。我阳若迷。彼启衾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阄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后半月余，女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女复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见弃，念必有获罪处；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闻君卷帐，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妾实金龙大王之女，缘与君有夙分，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致江湖流传，言妾为君阄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必使保母从之，投隙一至，不能尽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曰：“仆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臾也。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固亦大易。”乃书一方于卷头而去。

　　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塞盎中；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群疑始解。

　　后生六十余，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渐如钱而灭。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为害也。

　　○申氏

　　泾河之间，有士人子申氏者，家屡贫，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子其盗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世不田而食者，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乎！”申怒，与妻语相侵。妻含愤而眠。

　　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潜起，投缳庭树间。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呼夫不应，爇火觅之，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向以摇尾羞，故不屑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今且将作盗，何顾焉！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不忿，含忍之。因渐米作糜。申饱食讫，急寻坚木，斧作梃，持之欲去。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裾而出。

　　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远外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敢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忆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伺其重获而出，当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计已定，伏伺良专。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至地，申暴起，挺中腰膂，踣然倾跌，则一巨龟，喙张如盆。大惊，又连击之，遂毙。

　　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父母甚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入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筵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脔割之。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

　　负金而归。妻以其隔夜不还，方且忧盼；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为贼人累也。请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称素封焉。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邑有贫民某乙，残腊向尽，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渺无人迹；而松风刺骨，不可复耐。意濒绝矣，忽见一人伛偻来。心窃喜，持梃遽出。则一臾负囊道左，哀曰：“一身实无长物。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臾苦哀求，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

　　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后出。其人惊问：“谁何？”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举家必殆。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知未寝，伏伺之。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间掩入。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忘扃鐍未也。”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启复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给之曰：“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尔衣。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女振衣起，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获免。

　　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或议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年余，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志之。

　　○恒娘

　　都中洪大业，妻朱氏，姿致颇佳，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嬖之。朱不平，遂致反目。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妾，疏朱。

　　后徙居，与帛商狄姓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言词轻倩。朱悦之。次日，答拜，见其室亦有小妾，年二十许，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而狄独锺爱恒娘，副室则虚位而已。朱一日问恒娘曰：“予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为丛驱雀，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朱从其谋，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洪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以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

　　如是月余，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

　　如是者一月，又往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后日为上巳节，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裤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共成之，讫，即令易着。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于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情态；日未昏，即起入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缪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然子虽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眦。”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又冁然瓠犀微露，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仿佛。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余矣。至于床第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

　　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形神俱惑，惟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入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头类蓬葆，更不复可言人矣。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之术何如？”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遘也。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厌，况藜羹乎！”“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梁肉，则视脱粟非味矣。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平。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朋日老父尸解，妾往省觐，不复还矣。”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新旧易难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令人见，勿使窥书。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

　　○葛巾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缙绅之园居焉。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勾萌，以望其拆。作怀牡丹诗百绝。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寻典春衣，流连忘返。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遂遄返。暮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眩迷之中，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仙人！”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

　　生返，复不能徒步。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相加。偃卧空斋，甚悔孟浪。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心渐宁帖。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其速饮！”生骇然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膈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但于无人时，虔拜而默祷之。

　　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觌面遇女郎，幸无他人，大喜，投地。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匆匆而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知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红窗。室中闻敲棋声、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弈，老妪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漏已三催。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分福薄，恐于天人无分，亦有今夕也！”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迟为鬼妒。”言未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惰，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出门而去。生出恨极，遂搜枕簟。室内并无香奁，惟床头有一水精如意，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不知其为寇盗也，”生曰：“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偶为情动耳。此事宜要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则祸离更惨于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等。”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蹈隙当复来。”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

　　去后，衾枕皆染异香。从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余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卿可助装。”生辞曰：“感卿情好，抚臆誓肌，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乎！”女固强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余两，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数十铤，生强分其半而后掩之。

　　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治任旋里，拟先归而后迎之；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坦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顾之曰：“是有慧根，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佳偶。”生请作伐，女曰：“是亦何难。”生曰：“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恐前情发，不敢从其谋，女曰：“不妨。”即命桑妪遣车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婢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迎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鼓吹花烛，起拜成礼。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富。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云：“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不听。炫妆下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置之不问？未敢穷诘，心窃怪之。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其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巾紫也。”愈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壮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

卷十一

○冯木匠

　　抚军周有德，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时方鸠工，有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入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女曰：“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黄英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

　　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饮食，而察其家似不举火。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雅士，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种，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劚去者，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尽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室，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连朝幸得微资，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

　　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余，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

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乱。而家所需，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戒勿复取。未浃旬，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垣，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繁，款朵佳胜、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资，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入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二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如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皆菊精也，益敬爱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曾乃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瓶续入之，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如见良友，如见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书痴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父在时，曾书“劝学篇”粘其座右，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实信书中真有金粟。昼夜研读，无问寒暑。年二十余，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辄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锺”之说不妄，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大喜，以为“金屋”之验。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辩。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剪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验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脱不一至，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处，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蒲之具，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混他所以迷之。一日，读酣，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页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

　　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无暇他及；久之，随手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与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得道其仿佛。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瞑若阴霾。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居三月，访史恶款，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齐天大圣

　　许盛，兖人。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将祷诸祠。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惰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听者皆掩耳而走。

　　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余，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故忍而不呻。又月余，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今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为延医锉药，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

　　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曰：“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今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不敢有异词；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以菩萨刀穿汝胫股；犹不自悔，啧有烦言。本宜送拔舌狱，念汝一念刚鲠，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与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曰：“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曰：“阎魔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而兄弟资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头，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不知几百由旬。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遥见一臾，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臾邀过诣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臾命僮出白石一柈，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拱手曰：“足矣。”辞臾出，仍令附体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斤斗云也。”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星，赐利十二分，何须多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

　　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入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异史氏曰：“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祐，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筋斗，碧落可升哉！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不真也。”

　　○青蛙神

　　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

　　楚有薛昆生者，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昆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固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昆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曰：“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姜惧，反其仪。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

　　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臾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昆生伏谒，臾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臾顾曰：“人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臾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昆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使返谢之，昆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见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以故家日兴。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人无敢诟蹴之。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但含怒，颇不善昆生所为；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十娘语侵昆生，昆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大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妇，田增粟，贾增价，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于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昆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复之。昆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冒不食。翁惧，负荆于祠，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已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昆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我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母无言，惭沮自哭。昆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昆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为，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昆生建造，辞之不肯；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十娘最恶蛇，昆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变色，诟昆生。昆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自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余，昆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候鱼轩矣。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

　　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无颜反币，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昆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恶虐，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欲留孽根于人世；今已靡他，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

　　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则呼之。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诸信士曰“喜矣”，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贫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适众赛蛙神，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众：“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自赎，故讦之也。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

　　既归，告妻，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不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举家尽惊。周曰：“此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余以次赍送，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入墙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次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怒。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喙于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渐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无隙地。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二十，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何，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祠既成，开光祭赛，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入家，搜括箱椟。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克银八两，今使倾橐。”与众衡之，秤得六两余，使人志之。众愕然，不敢置辩，悉如数纳入。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余，一人患疔瘇，医药之费，浮于所欠，人以为私克之报云。

　　异史氏曰：“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不既多乎？又发监守之盗，而消其灾，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神矣！”

　　○任秀

　　任建之，鱼台人。贩毡裘为业，竭资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迁人。”话言投契，盟为昆弟，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余日，疾大渐。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谢异域。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囊金二百余金，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剩者可助资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资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殓已。主人催其移槥，申托寻寺观，竟遁不返。任家年余方得确耗。

　　任子秀，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往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资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而佻达喜博，母教戒綦严，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矢。于是闭户年余，遂以优等食饩。母劝令设帐，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咸诮薄之。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劝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资。秀喜，从之。至临清，泊舟关外。时盐航舣集，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入耳萦心，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冲，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赌，钱注丰美。置钱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余贯作孤注。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亦倾囊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至，则秀胯侧积资如山，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余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尽空。客欲赌金，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博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转贷他舟，得百余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

　　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资而返。三客已去。主人视所质二百余金，尽箔灰耳。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里居、姓名，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郄矣。乃以资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蓰。遂援例入监。益权子母，十年间，财雄一方。

　　○晚霞

　　五月五日，吴越有斗龙舟之戏：刳木为龙，绘鳞甲，饰以金碧；上为雕甍朱槛，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江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预调驯之，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姬，较不同耳。

　　镇江有蒋氏童阿端，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少年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但闻鼓钲喤聒，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独絮絮调拨之；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

　　明日，龙窝君按部，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大如盆，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姝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内一女郎，年十四五已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俯仰中节。龙窝君嘉其惠悟，赐五文裤褶，鱼须金束发，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端于众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诸部按毕，鱼贯而出。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内袖中。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日三四省，抚摩殷切，病不少瘥。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以会于莲亩。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归，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望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严森，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余，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蹇，汗流浃踵。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乃猱攀而上，渐至端杪，猛力跃堕，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中，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

　　抵里，四顾居庐，忽如隔世。次且至家，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院不可复投，遂曰：“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婉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媪亦安之。

　　会端至，女喜不自已。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俱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勿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资百万，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白秋练

　　直隶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生乘父出，执卷哦诗，音节铿镪。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

　　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颇解文字。言在郡城，得听清吟，于今结念，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棹；夜忽沙碛拥起，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冀明岁南来，尚须揭资，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月函）为戏。女不觉欢然展谑，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交，婚嫁尚未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起急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翟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少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呵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诸贾无策，敛资祷湖神之庙。端阳后，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惟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始惧，赁车载子，复入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闻两人言，眦泪欲望。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余，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莲十顷陂。’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女又从之。甫阕，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沉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

　　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把柁棹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之志，在于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余资半从其教。既归，所自买货，资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资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

　　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后三四年，举一子。

　　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入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得白骥。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腆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自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未刻，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躄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始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流，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俱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杜甫梦李白诗，死当不朽。待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王者

　　湖南巡抚某公，遣州佐押解饷六十万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无所投宿，远见古刹，因诣栖止。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公责令仍反故处，缉察端绪。

　　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拱手自去。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其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细草如毡。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

　　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州佐步驰从之。俄，至一辕门，俨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慑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纟。州佐解袱出函，公拆视未竟，面如灰土。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以儆贪婪，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诉者无已时矣。”

　　○陈云牺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少者无伦。”盖郡有吕祖庵，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

　　庵去臧氏村仅十余里，生因窃往。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度皆洁。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已来；一，梁云栋，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

　　生归，思恋綦切。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道士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往，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

　　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盛笑曰：“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则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云栖曰：“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金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

　　中心怊怅，思欲委曲夤缘，再一亲其娇范，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资，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

　　至黄，诣庵中，则院宇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并少踪迹。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待其归，当遣伻来。”

　　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谋，而未以问也。幸舅出，莫从稽其妄。夫人以香愿登莲峰。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诉坎坷，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其寄栖鹤观师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令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

　　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曰：“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曰：“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妇，俾子不怼，心动，因诘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夫人悦，请同归荆州，女益喜。

　　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氏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如？”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子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姑妗皆不知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余，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欻一舟过，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栖鹤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已矣！”因而欷歔。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偶。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谈笑间，练达世故。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嗔。闻母言，笑对曰：“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何如？”母不言，亦冁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曰：“昔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荧荧，曰：“妾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今姊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靦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袱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宴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瀹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曰：“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每纪籍报母。母疑曰：“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俗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夫人曰：“吾家虽不丰，簿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各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余岁而终。孙皆入泮；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

　　○司札吏

　　游击官某，妻妾甚多。最讳某小字，呼年曰岁，生曰硬，马曰大驴；又讳败曰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误犯；大怒，以研击之，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暴谬之夫，为鬼挪揄，可笑甚已！

　　牛首山一僧，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一曰“混帐行子”，一曰“老实泼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诗，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

　　○司训

　　教官某，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恋禄，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一日，执事文场，唱名毕，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教官各扪籍靴中，呈进关说。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辄藏靴中，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异史氏曰：“平原独无，亦中流之砥柱也。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东莱一明经迟，司训沂水。性颠痴，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日俭鄙自奉，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织成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踣。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

　　见南面一人，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曰：“闻洞庭君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生固襄阳名士，而构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曰：“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方问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问：“人数几何？”曰：“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葆人马，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曰：“毛将军出现矣！”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更无伦比，略一展拜，反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厘。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

　　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曰：“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顷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生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耽注目，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曰：“卿织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长揖曰：“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女曰：“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杳。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识焉。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己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竹青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家贫，下第归，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拜祷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王，跪白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乌，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舟上客旅，争以肉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须臾果腹。翔栖树杪，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搧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至是，讯知其由，敛资核归。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已，乃大设以飨乌友，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今为汉江神女，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偕与俱南，女欲邀与俱西，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竟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于是日夜谈宴，乐而忘归。

　　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杳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余，生忽忆归，谓女曰：“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著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俱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袱，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橐维絷腰际，探之，则金资充牣焉。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翕然凌空，经两时许，已达汉水。回翔下视，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蓐矣。”生戏问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硬，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佩’，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絷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余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曰：“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曰：“待妾再育，令汉产归。”

　　又年余，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佩”。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庠。女以人间无美质，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卮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佩去，自此不返。

　　○段氏

　　段瑞环，大名富翁也。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征声色。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侄，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曰：“翁年六十余，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余，二妾皆有身，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夫妻失望。又将年余，段中风不起，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竞自取去。连诟斥之，辄反唇相稽。无所为计，朝夕呜哭。段病益剧，寻死。诸侄集柩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曰：“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日不决，惟忿哭自挝。

　　忽有客入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哀已，便就苫次。众诘为谁，客曰：“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栾抚之等诸男。十八岁入泮。后栾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栾齿。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诸侄相顾失色，渐引去。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诸段不平，共谋逐怀。怀知之，曰：“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诸戚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

　　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曰：“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泣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连气直词恻，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有不与党谋者，招之来，以所追物尽散给之。

　　连七十余岁，将死，呼女及孙媳嘱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夫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曰：“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脆，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儿曰：“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儿复来。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盘算吾田产耶！其计左矣！”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

　　及夫归，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资不能取盈，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者玉成之。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夫怒，与兄绝。年余，妾生子。夫妻大喜。

　　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余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狐女

　　伊衮，九江人。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爱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体支离。父母穷诘，始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则狐不至；易人，则又至。伊问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后值叛寇横恣，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四顾荒凉。日既暮，心恐甚。忽见一女子来，近视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忻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顷返，拉伊南去，约十余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木千章，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金箔；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围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问所自来。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着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今又不能自坚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环内，覆脂合其上；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张氏妇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特不敢轻于杀人耳。甲寅岁，三藩作反，南征之士，养马衮郡，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雨，田中潴水为湖，民无所匿，遂乘桴入高粱丛中。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搜淫，鲜有遗脱。

　　惟张氏妇不伏，公然在家。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积茅焉；覆以薄，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二蒙古兵强与淫，妇曰：“此等事，岂可对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曰：“在此处。”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人问之，妇曰：“两猪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

　　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嗻，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甚无耻，就烈日中欲淫妇。妇含笑不甚拒。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兵遂絷马股际，然后拥妇。妇出巨锥猛刺马项，马负痛奔骇。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躯不知处，缰上一股，俨然在焉。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

　　○于子游

　　海滨人说：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沽酒独酌。夜阑，一少年入，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欢饮。饮至中夜，离席言别，秀才曰：“君家何处？玄夜茫茫，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以序近清明，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发矣。宜归，早治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鹢首，跃身入水，拨刺而去，乃知为鱼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莱郡潮出大鱼，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鱼大盈亩，翅尾皆具；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肉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

　　○汪可受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能记三生：一世为秀才，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间。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父母以为怪，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哑。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客。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代成之。父返见之，问：“何人来？”家人曰：“无之。”父大疑。次日，故书一题置几上，旋出；少间即返，翳行悄步而入。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何自匿为？”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官至大同巡抚。

　　○王大

　　李信，博徒也。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李亦忘其为鬼，忻然从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入村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约与撩零，李曰：“仓卒无博资，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并去。

　　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垣，王指一门，曰：“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曰：“知君悫直，无妨假贷；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为请。公子要李署保，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出谷，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善骂。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遂与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曰：“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冯乃捋裤，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入庙，相与赌博。

　　自午至夜分，李大胜，冯、周资皆空。李因以厚资增息悉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居无何，闻人声纷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逾垣而逃。众顾资，皆被缚。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余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已，并令以利斧斫去将指，乃以墨朱各涂两目，游市三周讫。押者索贿而后去其墨朱，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曰：“汝真铁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迎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醒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赵怒，遽赴邑宰，讼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笞赵械妇，夫妻皆无理以自申。

　　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一日，见王大来索负。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赖债者，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质审；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曰：“君尚带赤墨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于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资，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

　　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曰：“无赖贼！涂眼犹在，又赖债耶！”周曰：“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资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余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城隍顾周曰：“取资悍不还，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笞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曰：“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曰：“本资尚欠，而论息耶？”笞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令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

　　既苏，臀疮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为官者矫枉之过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夺良家子女，人无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故昔之民社官，皆为势家役耳。迨后贤者鉴其弊，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资作巨商者，衣锦厌粱肉，家中起楼阁、买良沃。而竟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官则曰：‘我不为人役也。’是何异懒残和尚，无工夫为俗人拭泪哉！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资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张石年宰淄川，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方簿书旁午时，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问已，始劝勉令去，有一人完税一缴单，自分无事，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辩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乐仲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后母病，弥留，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

　　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醮女。

　　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有言嫁女无釜者，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朝夕骗赚之。或以赌博无资，对之欷歔，言追呼急，将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以故，家日益落。先是仲殷饶，同堂子弟，争奉事之，凡有任其取携，亦莫之较；及仲蹇落，存问绝少，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曰：“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即卖田十亩，挟资求偕。社人嫌其不洁，共摈绝之。乃随从同行。途中牛酒薤蒜不戒，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趋装，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及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俟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花上璎珞垂珠；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怆然下刹，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

　　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曰：“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曰：“真吾儿也！”审其年月良确，颜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割亩渐尽，竟不能畜僮仆。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儿母之，琼华亦善抚儿。戚党闻之，皆餪仲，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牛马，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华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刲痕，化为两朵赤菡萏，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曰：“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

　　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闻声，开眸微笑曰：“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曰：“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即以两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积三年余，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

　　“凡人死后，被人捉头舁足，殊不雅洁。”遂命工治双槥。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尔父，我无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余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

　　既殡，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余，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官。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入西安。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余生一子，辛顾恤之。

　　○香玉

　　劳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似锦。

　　胶州黄生，舍读其中。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杳，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归斋冥思。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令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通。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勿笑：‘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姐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对驾，不必过急。”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今成谶语矣。‘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

　　次，日有即墨蓝氏，入官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

　　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幸；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

　　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壮丹下，辄问：“此是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旋生以腊归过岁。至二月间，忽梦绛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士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艾炷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余，绛雪收泪劝止。

　　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往灼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泣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

　　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仿佛以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少杂硫黄，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戕。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以度树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绛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绛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宴。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后生妻卒，生遂入山不归。是时，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

　　后十余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死；无何，耐冬亦死。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曰‘未思”，信矣哉！”

　　○三仙

　　一士人赴试金陵，经宿迁，遇三秀才，谈论超旷，遂与沽酒款洽。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仪，忽叨盛馔，于理不当。茅茨不远，可便下榻。”常、麻并起捉裾，唤仆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绕清流。既入，舍宇清洁，呼童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今场期伊迩，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文成方饮。”众从之。各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二更未尽，皆已脱稿，迭相传视。士人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巨杯促釂，不觉醺醉。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及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宇，主仆卧山谷中。大骇。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讶迷惘。探怀中，则三作俱存。下问土人，始知为“三仙洞”。中有蟹、蛇、蝦蟆三物，最灵，时出游，人常见之。士人入闱，三题即仙作，以是擢解。

　　○鬼隶

　　历城县二隶，奉邑令韩承宣命，营干他郡，岁暮方归。途遇二人，装饰亦类公役，同行话言。二人自称郡役。隶曰：“济城快皂，相识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实相告：我城隍鬼隶也。今将以公文投东岳。”隶问“公文何事？”答云：“济南大劫，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约近百万。”隶问其期，答以“正朔”。二隶惊顾，计到郡正值岁除，恐罹于难；迟留恐贻遣责。鬼曰：“违误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未几，北兵大至，屠济南，扛尸百万。二人亡匿得免。

　　○王十

　　高苑民王十，负盐于博兴，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河淤平，十八狱坑厕俱满，故捉三等人淘河：小偷、私铸、私盐；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

　　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求升斗之息，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令随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边，见河内人夫，繦续如蚁。又视河水浑赤，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出没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负舁而出；深处则灭顶求之。惰者辄以骨朵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苏。

　　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河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土商随在设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其售于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则倍其价以昂之。而又设逻于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网。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彼此之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胫股，而后送诸官；官则桎梏之，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律中‘盐法’最严，而独于贫难军民，背负易食者，不之禁，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倡；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受其斯须之润，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亘天，而官若瞽，即异日淘河，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呜呼！上无慈惠之师，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奈何不顽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石盐资，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张石宰令淄川，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礼乎！”捋裤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没，继娶申氏，性妒，虐遇何，且并及奚；终日哓聒，恒不聊生。奚怒，亡去；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去不返，申摈何不与同炊，计日授粟。大男渐长，用不给，何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亦欲读。母以其太稚，姑送诣读。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奇之，愿不索束脩。何乃使从师，薄相酬。积二三年，经书全通。

　　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一日，谓母曰：“昔谓我壮大，当告父处，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余，居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母大惊，出资佣役，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大男出门，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适遇一人将如夔州，言姓钱。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为赁代步，资斧耗竭。至夔，同食，钱阴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觉。钱载至大刹，托为己子，偶病绝资，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异，争购之。钱得金竟去。僧饮之，略醒。长老知而诣视，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甚怜之，赠资使去。有泸州蒋秀才，下第归，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泸，主其家。月余，遍加谘访。或言闽商有奚姓者，乃辞蒋，欲之闽。蒋赠以衣履，里党皆敛资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挚其手足，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其地，脱其缚，载归其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奚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住翁家，不复游。然去家愈远，音梗矣。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其费，抑勒令嫁。何志不摇。申强卖于重庆贾，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劙。贾不敢逼，俟创瘥，又转鬻于盐亭贾。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敷以药，创平，求为尼。贾曰：“我有商侣，身无淫具，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懦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奚乃嘱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

　　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不能操作，劝奚纳妾。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第者，数年来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余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异。先是，申独居年余，兄苞劝令再适。申从之，惟田产为子侄所阻，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闻其富有奁资，以多金啖苞，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申怨兄，不安于室，悬梁投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资，将卖作妾。闻者皆嫌其老。贾将适夔，乃载与俱去。遇奚同肆，适中其意，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惭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再见之期，此亦数也。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逼，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何悉优容之，亦不忍课其勤惰。奚每与昭容谈宴，辄使役使其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

　　会陈公嗣宗宰盐亭。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与何窃颂公德。一漏既尽，僮呼叩扉，入报曰：“邑令公至。”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咽。盖大男从陈公姓，业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人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还。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止之。会有卜者，使筮焉。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内使细访，果父。乘夜微行而出。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启父办装归里。

　　父抵家，门户一新，广畜仆马，居然大家矣。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兄苞不愤，讼官，为妹争嫡。官廉得其情，怒曰：“贪资劝嫁，已更二夫，尚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妹何，何姊之。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但诰命不及耳。

　　异史氏曰：“颠倒众生，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于妻妾之间，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贤母，乌能有此奇合，坐享富贵以终身哉！”

　　○韦公子

　　韦公子，咸阳世家。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尝载金数千，欲尽觅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无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当意，则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归，怒其行，延明师置别业，使与诸公子键户读。公子夜伺师寝，逾垣归，迟明而返。一夜，失足折肱，师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药之。及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挞如前。然公子最慧，读常过程。数年，中乡榜。欲自败约，公钳制之。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其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公乃稍弛其禁。

　　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辄托姓魏。一日，过西安，见优僮罗惠卿，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父存。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即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惊问母姓，曰：“姓吕。”生骇极，汗下浃体，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时天已明，厚赠之，劝令改业。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去。

　　后令苏州，有乐伎沈韦娘，雅丽绝伦，爱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杯中。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付以尸，重赂之。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闻之皆不平，贿激优人，讼于上官。生惧，泻橐弥缝，卒以浮躁免官。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公以门无内行，恐儿染习气，虽许过嗣，必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月余果死。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而谓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亦皆擅场。”

　　○石清虚

　　邢云飞，顺天人。好石，见佳不惜重直。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供诸案头。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有势豪某，踵门求观。既见，举付健仆，策马径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忽失手堕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百计冥搜，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於邑，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携归，不敢设诸厅所，洁治内室供之。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邢托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请入舍，以实其无，及入，则石果陈几上。愕不能言。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才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而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门外；既还，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则叟缓步未远。奔牵其袂而哀之。叟曰：“奇哉！经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跽请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则石已在故处。叟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乃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积年余，邢以故他出，夜有贼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迹。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见卖石者，则故物也，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则茫然矣。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

　　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赏，先焚异香而后出之。有尚书某，购以百金，邢曰：“虽万金不易也。”尚书怒，阴以他事中伤之。邢被收，典质田产。尚书托他人风示其子。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戒邢勿戚：“特与君年余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可诣海岱门，以两贯相赎。”邢得梦，喜，谨志其日。其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至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售，因以两贯市归。

　　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及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诘。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望空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到官，一讯即伏。问石，则鬻宫氏。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余片。皆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论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瘗墓中。

　　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谁谓石无情哉？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

　　○曾友于

　　曾翁，昆阳故家也。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沈，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

　　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

　　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悌不从。孝愤然，令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搒掠无算，抛粟毁器，盎盂无存。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友于惧，见宰自投。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

　　孝归，终不德友于。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宴饮如故。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友于乃瘗母隧道中。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往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操杖先从。入其家，仁觉先逃。兴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恶，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而义创甚，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消案。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怨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友于遂扃户，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余里，冀不相闻。

　　友于在家虽不助弟，而孝等尚稍有顾忌；既去，诸兄一不当，辄叫骂其门，辱侵母讳。仁、义度不能抗，惟杜门思乘间刺杀之，行则怀刀。

　　一日，寇所掠长兄成，忽携妇亡归。诸兄弟以家久析，聚谋三日，竟无处可以置之。仁、义窃喜，招去共养之。往告友于。友于喜，归，共出田宅居成。诸兄怒其市惠，登门窘辱。而成久在寇中，习于威猛，大怒曰：“我归，更无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责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义各以杖出，捉忠、信，挞无数。成乃讼宰，宰又使人请教友于。友于诣宰，俯首不言，但有流涕。宰问之，曰：“惟求公断。”宰乃判孝等各出田产归成，使七分相准。自此仁、义与成倍加爱敬，谈及葬母事，因并泣下。成恚曰：“如此不仁，真禽兽也！”遂欲启圹，更为改葬。仁奔告友于，友于急归谏止。成不听，刻期发墓，作斋于茔。以刀削树，谓诸弟曰：“所不衰麻相从者，有如此树！”众唯唯。于是一门皆哭临，安厝尽礼。自此兄弟相安。

　　而成性刚烈，辄批挞诸弟，于孝尤甚。惟重友于，虽盛怒，友于至，一言即解。孝有所行，成辄不平之，故孝无一日不至友于所，潜对友于诟诅。友于婉谏，卒不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三泊，去家益远，音迹遂疏。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亦相习。

　　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日相竞，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岳家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叔有夙隙，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齿儿行，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余，入云南郡庠。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友于甚爱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妾，裸挞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诸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肘，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

　　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侄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友于握手拽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逆知奇祸久矣；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令无声气之通，今即匐伏而往，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余日，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鸣，先归展墓。明季科甲最重，诸冯皆为敛息。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举家泣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遂移家还。

　　祖从叔不愿归其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伯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称孝友焉。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蹈之也！夫门内之行，其渐渍子孙者，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若论果报，犹迂也。”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风仪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偶过许娼之门，见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首，公子近就与语。女问：“寓居何处？”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云：“妾晚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归，及暮，屏去僮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故背媪而来。区区之意，愿奉终身。”公子亦喜。自此三两夜辄一至。一夕，冒雨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又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乃五文新锦，沾濡殆尽，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物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之。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风雅！使妾清兴消矣！”因劝肄习，公子诺之。往来既频，仆辈皆知。公子姊夫宋氏，亦世家子，闻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急排闼，女起，逾垣而去。宋向往甚殷，乃修贽见许媪，指名求之。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宋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始隐以告母，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之不能去。一日，公子有谕仆帖，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菽”，“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不图虚有其表！以貌取人，毋乃为天下笑乎！”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为笑谈。

　　异史氏曰：“温姬可儿！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遂至悔不如娼，则妻妾羞泣矣。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

　　“耳录”云：“道旁设浆者，榜云：“施‘恭’结缘。”亦可一笑。

　　有故家子，既贫，榜于门曰：“卖古淫器。”讹磘为淫云：“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何独“花菽生江”哉！

　　○某甲

　　某甲私其仆妇，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曰：“吾今休矣！”倾囊赎命。迄不顾，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可畏也哉！

　　○大蝎

　　明彭将军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外国人

　　己巳秋，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自言曰：“吕宋国人。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凡五年，日攫鸟虫而食；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风引至澳门。”巡抚题疏，送之还国。

　　○拆楼人

　　何冏卿，平阴人。初令秦中，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家资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异史氏曰：“常见富贵家数第连亘，死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牛犊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曰：“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受官刑。”农人曰：“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从至？”术人曰：“仆亦不知。但气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次日，牧犊于野，有驿马过，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马毙。役报农人至官，官薄惩之，使偿其马。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也。

　　○蚰蜓

　　学使朱矞三家门限下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蜈蚣无目而多贪也。

　　○男妾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连相数家，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又善诸艺。大悦，以重价购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喜扪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盖买好僮，加意修饰，设局以骗人耳。黎明，遣家人寻媪，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访，因为告诉。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价赎之而去。

　　异史氏曰：“苟遇知音，即与以南威不易。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

　　○黑鬼

　　胶州李总镇，买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为途，往来其上，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娼，生子而白，僚仆戏之，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令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衢州三怪

　　张握仲从戎衢州，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驰而奔，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如匹练横地。过者拾之，即卷入水。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卷十二

○二班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遥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两人拱敬曰：“是良医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予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爇柴代烛：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亦即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僵卧，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为炙数十壮，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亵为怪。”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

　　后三年无耗。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问何见识。媪曰：“余即石室中炙瘤之病妪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裤，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庐，孤坐岩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喙间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博兴女

　　博兴民王某，有女及笄。势豪某窥其姿，伺女出，掠去，无知者。至家逼淫，女号嘶撑拒，某缢杀之。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其中。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豪家，霹雳一声，龙下攫豪首去。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视，则豪头也。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龙其女之所化与？不然，何以能尔也？奇哉！

　　○鸟使

　　苑城史乌程家居，忽有鸟集屋上，音色类鸦。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召我矣。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由苑之新。及殡，鸦始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

　　○苗生

　　龚生，岷州人。赴试西安，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入，坐与语。生举卮劝饮，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酒尽，不复沽。苗生曰：“措大饮酒，使人闷损！”起向垆头沽，提巨瓻而入。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苗以羹碗自吸，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装行。

　　约数里，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正无方计，苗寻至。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己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余里，始至逆旅，释马就枥。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相待优渥，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非君所能饱，饫饮可也。”引尽一瓻，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后生场事毕，三四友人邀登华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敬附骥尾。”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苗争曰：“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众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见诛，仆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绝巘凭临眼界空。”苗信口续曰：“唾壸击缺剑光红。”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渐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众弗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山谷响应；又起俯仰作狮子舞。诗思既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时已半酣，客又互诵闱中作，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众有惭色，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靳是科领荐。

　　后三年，再经华阴，忽见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靳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然必在苍龙岭下，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靳不敢辨，敬诺而别。至寓，筹思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上，窃怀忌嫉。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敬礼臻至。会郡守登岭上，与蒋为通家，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冠服。交着未完，虎骤至，衔蒋而去。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疡医也。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从狼悉散去。毛乃归。

　　先是，邑有银商宁泰，被盗杀于途，莫可追诘。会毛货金饰，为宁所认，执赴公庭。毛诉所从来，官不信，械之。毛冤极不能自伸，惟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见毛被絷，怒奔隶。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隶。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一狼衔敝履委道上。官过之，狼又衔履奔前置于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薪者，被二狼迫逐，衔其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必薪，鞫之果然。盖薪杀宁，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搜括，被狼衔去也。

　　昔一稳婆出归，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妪为用力按捺，产下放归。明日，狼衔鹿肉置其家以报之。可知此事从来多有。

　　○浙东生

　　浙东生房某，客于陕，教授生徒。尝以胆力自诩。一夜，裸卧，忽有毛物从空堕下，击胸有声。觉大如犬，气咻咻然，四足挠动。大惧，欲起，物以两足扑倒之，恐极而死。经一时许，觉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乃苏。见室中灯火荧荧，床边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胆气固如此耶！”生知为狐，益惧。女渐与戏，胆始放，遂共狎呢。积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卧床头，生潜以猎网蒙之。女醒，不敢动，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气，从床下出，恚曰：“终非好相识！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觉自行。出门，凌空翕飞。食顷，女释手，生晕然坠落。

　　适世家园中有虎阱，揉木为圈，结绳作网，以覆其口。生坠网上，网为之侧，以腹受网，身半倒悬。下视，虎蹲阱中，仰见卧人，跃上，近不盈尺，心胆俱碎。园丁来饲虎，见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时，渐苏，备言其故。其地乃浙界，离家已四百余里矣。主人赠以资遣归。归告人：“虽得两次死，然非狐则贫不能归也。”

　　○土化兔

　　靖逆侯张勇镇兰州时，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雹神

　　唐太史济武，适日照会安氏葬。道经雹神李左车祠，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尾游泳其中。内一斜尾鱼唼呷水面，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急止勿击。问其故，言：“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其附会之诬，竟掷之。既而升车东行，则有黑云如盖，随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绵子。又行里余，始霁。太史弟凉武在后，追及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犹未深异。

　　安村外有关圣祠，适有稗贩客，释肩门外，忽弃双簏，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识唐为何人。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祠四十余里，敬修楮帛祭具，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枉驾。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主人曰：“雹神灵迹最著，常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即司雹于东，或亦其不磨之气，受职于天。然业已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唐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乩仙

　　章丘米步云，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辄召仙相与赓和。一日，友人见天上微去，得句，请以属对，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妄。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异之。见一叟牧豕其侧，因问之。叟曰：“此猪血红泥地也。”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预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蝎客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商复来，寓客肆。忽觉心动，毛发森悚，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将杀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以瓮覆之。移时，一人奔入，黄发狞丑，问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及启瓮视客，客已化为血水。

　　○李八缸

　　太学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翁寝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爱憎，藏有窖镪，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畀汝，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月生虑一旦不虞，觑无人，就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余年坎壈未历，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月生孝友敦笃，亦即不敢复言。无何，翁大渐，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勿与校计。

　　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较锱铢，且好客善饮，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懦，辄鱼肉之。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不至大困。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乃割亩为活，业益消减。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谢，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翼得其小阜；而徐性刚烈，日凌藉之，至不敢与亲朋通吊庆礼。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遭，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金，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次日，发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为人朴诚无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余里，老死竟不相闻。余偶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呜呼！翁临终之治命，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皆谶也。抑何其神哉！”

　　○周生

　　周生，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愿，以道远故，将遣仆赍仪代往。使周为祝文。周作骈词，历叙平生，颇涉狎谑。中有云：“栽般阳满县之花，偏怜断袖；置夹谷弥山之草，惟爱余桃。”此诉夫人所愤也，类此甚多。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为亵，戒勿用。弗听，付仆而去。未几，周生卒于署；既而仆亦死；徐夫人产后，亦病卒。人犹未之异也。

　　周生子自都来迎父榇，夜与凌生同宿。梦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听凌君言，遂以亵词，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贻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恐冥罚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梦同，因述其文。周子为之惕然。

　　异史氏曰：“恣情纵笔，辄洒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淫嫚之词，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无知，冥谴其所应尔。但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骈死而不知其罪，不亦与刑律中分首从者，殊多愦愦耶？冤已！”

　　○老龙船户

　　朱公徽荫巡抚粤东时，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初告，有司尚发牒行缉；迨投状既多，竟置不问。公莅任，历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余，其千里无主，更不知凡几。公骇异恻怛，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于是洁诚熏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斋寝，恍惚见一官僚，搢笏而入。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船；壁上门为户：岂非‘老龙船户’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曰蓝关，源自老龙津以达南海，每由此入粤。公遣武弁，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余名，皆不械而服。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谣涌成集焉。

　　异史氏曰：“剖腹沉石，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公至则鬼神效灵，覆盆俱照，何其异哉！然公非有四目两口，不过恫瘝之念，积于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船户哉！”

　　○鸮鸟

　　长山杨令，性奇贪。康熙乙亥间，西塞用兵，市民间骡马运粮。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趁墟者车马辐辏。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余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

　　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令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诉，盖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釂以乱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古人姜太公。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手执一本大清律，他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地下有太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相视觍然。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四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

　　○古瓶

　　淄邑北村井涸，村人甲、乙缒入淘之。掘尺余，得髑髅。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悉破之，无金。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器大可合抱，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斑驳陆离。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共祝之，许为殡葬，乙乃愈；甲则不能复生矣。

　　颜镇孙生闻其异，购铜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可验阴晴：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雨至；润退，则云开天霁。其一入张秀才家，可志朔望：朔则黑点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粘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元少先生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问其家阀，含糊对之。束帛缄贽，仪礼优渥，先生许之，约期而去。至日，果以舆来。迤逦而往，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入，气象类藩邸。既就馆，酒炙纷罗，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展礼罢，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公子甚慧，闻义辄通。

　　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怀疑闷。馆有二僮给役，私诘之，皆不对。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屡求之，乃导至一处，闻拷楚声。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皆冥中事。大骇。方将却步，内已知之，因罢政，叱退诸鬼，疾呼僮。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巨鞭重笞讫。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壈未尽耳。”使青衣捉骑送之。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中会、状，其言皆验。

　　○青城妇

　　费邑高梦说为成都守，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既而以故西归，年余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妇有私，苦讯之。横加酷掠，卒无词。牒解上司，并少实情，淹系狱底，积有时日。

　　后高署有患病者，延一老医，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妇尖嘴否？”问：“何说？”初不言，诘再三，始曰：“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或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能内药使妇意荡，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即如言，使媪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报郡。上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妇罪。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甘旨无缺。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妻最忤逆，切肉时杂蜣螂其中。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示子。杜裂视，见蜣螂，怒甚。入室，欲挞妻，又恐母闻。上榻筹思，妻问之，不语。妻自馁，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觉寂然。起而烛之，但见一豕，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令闻之，絷去，使游四门，以戒众人。谭薇臣曾亲见之。

　　○车夫

　　有车夫载重登坡，方极力时，一狼来啮其臀。欲释手，则货敝身压，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乘其不能为力之际，窃尝一脔，亦黠而可笑也。

　　○薛慰娘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贫无生业。万历间，岁大祲，孑然南遁。及归，至沂而病。力疾行数里，至城南丛葬处，益惫，因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亦殊草草。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汤，以陶器供客。因诘生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流寓此间，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处得翁之家人而告诉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余，自有来者，止求不惮烦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实告翁：仆故家徒四壁，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即何妨质言之也？”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贫。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倚，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合扉而去。

　　生觉，则身卧冢边，日已将午。渐起，次且入村，村人见之皆惊，谓其已死道旁经日矣。顿悟叟即冢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闻之，趋诘家世，盖生緦服叔也。喜导至家，饵治之，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异，遂坐待以觇其变。居无何，果有官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行贾，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既归，某亦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举进士，令淮南。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次仲道，举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于是亲求父骨，至沂遍访。

　　是日至，村人皆莫识。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为具陈所遇，叔向奇之。审视两坟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冢，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其侧，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急发傍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敛入村，清醮七日；女亦縗绖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曾分一为妾作奁。妾以孤弱无藏所，仅以丝线絷腰，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暇乃审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甚钟爱之。一日，女自金陵舅氏归，将媪问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将为扁舟诣广陵。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中途，投毒食中，女妪皆迷。推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宦者。入门，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乃瘗诸乱冢中。女在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前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谊可托。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盖即发墓之日也。女于丧次，为叔向缅述之。

　　叔向叹息良久，乃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且曰：“资斧无多，不能为妹子办妆。意将偕归，以慰母心，何如？”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及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宅。

　　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仓猝未能取盈，暂收契券，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亦从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见亦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问：“厅前跮踱者为谁？”仲道曰：“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坐以待之。”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慰娘以冯故，潜来屏后窥客，细视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与街头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居无依，故游学至此也。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乃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日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馈遗不绝，一切日用皆供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试甚苦。幸于是科得举孝廉。

　　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己死，思报其子。媪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贫无立锥。一日，博局争注，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远投慰娘。生遂留之门下。研诘所杀姓名，盖即操舟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乃知冯即杀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田子成

　　江宁田子成，过洞庭，舟覆而没。子良耜，明季进士，时在抱中。妻杜氏，闻讣，仰药而死。良耜受庶祖母抚养成立，筮仕湖北。年余，奉宪命营务湖南，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县丞，隶汉阳，辞不就。院司强督促之，乃就。辄放荡江湖间，不以官职自守。

　　一夕，舣舟江岸，闻洞箫声，抑扬可听。乘月步去，约半里许，见旷野中茅屋数椽，荧荧灯火。近窗窥之，有三人对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箫者，年最少。吹竟，叟击节赞佳。秀才面壁吟思，若罔闻。叟曰：“卢十兄必有佳作，请长吟，俾得共赏之。”秀才乃吟曰：“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吟声怆恻。叟笑曰：“卢十兄故态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属和，请歌以侑酒。”乃歌“兰陵美酒”之什。歌已，一座解颐。

　　少年起曰：“我视月斜何度矣。”突出见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态尽露也！”遂挽客入，共一举手。叟使与少年相对坐。试其杯皆冷酒，辞不饮。少年起，以苇炬燎壶而进之。良耜亦命从者出钱行沽，叟固止之。因讯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乡父母也。少君姓江，此间土著。”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卢十兄，与公同乡。”卢自见良耜，殊偃蹇不甚为礼。良耜因问：“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闻。”答曰：“流寓已久，亲族恒不相识，可叹人也！”言之哀楚。叟摇手乱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觞政，聒絮如此，厌人听闻！”遂把杯自饮，曰：“一令请共行之，不能者罚。每掷三色，以相逢为率，须一古典相合。”乃掷得幺二三，唱曰：“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掷得双二单四，曰：“不读书人，但见俚典，勿以为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卢得双幺单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良耜掷，复与卢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

　　令毕，良耜兴辞。卢始起，曰：“故乡之谊，未遑倾吐，何别之遽？将有所问，愿少留也。”良耜复坐，问：“何言？”曰：“仆有老友某，没于洞庭，与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何以相识？”曰：“少时相善。没日，惟仆见之，因收其骨，葬江边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卢曰：“明日来此，当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数武，但见坟上有丛芦十茎者是也。”良耜洒涕，与众拱别。

　　至舟，终夜不寝，念卢情词似皆有因。昧爽而往，则舍宇全无，益骇。因遵所指处寻墓，果得之。丛芦其上，数之，适符其数。恍然悟卢十兄之称，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细问土人，则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数坟在焉。遂发冢负骨，弃官而返。归告祖母，质其状貌皆确。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于江；后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后，葬竹桥之西，故诗中忆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王桂庵

　　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适南游。泊舟江岸。临舟有榜人女，绣履其中，风姿韶绝。王窥既久，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俯首绣如故。王神志益驰，以金一锭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钏掷之，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研诘，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榜人解缆，径去。

　　王心情丧惘，痴坐凝思。时王方丧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舟人，皆不识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抵家，寝食皆萦念之。逾年，复南，买舟江际，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往来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居半年，资罄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罥画裙其上，知为女子闺闼，愕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将狎就，女父适归，倏然惊觉，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又年余，再适镇江。郡南有徐太仆，与有世谊，招饮。信马而去，误入小村，道途景象，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梦境宛然。骇极，投鞭而入。种种物色，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自幛，叱问：“何处男子？”王逡巡间，犹疑是梦。女见步趋甚近，閛然扃户。王曰：“卿不忆掷钏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中馈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金钏犹在，料锺情者必有耗问耳。父母偶适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则用心左矣。”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蓠。”王记而出。罢筵早返，谒江蓠。江迎入，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说，不敢为诳。”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当夜辗转，无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是祖母嫡孙，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蓠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非卖婚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便拗却，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假馆太仆之家，亲迎成礼。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家仅可自给，然傥来物颇不贵视之。笑君双瞳如豆，屡以金资动人。初闻吟声，知为风雅士，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使父见金钏，君死无地矣。妾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堕吾术矣！”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壮其词以实之。芸娘色变，默移时，遽起，奔出；王屣履追之，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蒙，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

　　悒悒而归，忧痛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对。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驾造之，年余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弄儿厦间。儿见王入，即扑求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唤之，不去。少顷，雨霁，王举儿付妪，下堂趣装。儿啼曰：“阿爹去矣！”妪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娘也。方诧异间，芸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芸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六旬无子，携媪往朝南海。归途泊江际，芸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始渐苏。翁媪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逾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入拜翁媪，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家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

　　○寄生（附）

　　寄生，字王孙，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认父，谓有夙惠，锺爱之。长益秀美，八九岁能文，十四入郡庠。每自择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适郑秀才子侨，生女闺秀，慧艳绝伦。王孙见之，心切爱慕，积久，寝食俱废。父母大忧，苦研诘之，遂以实告。父遣冰于郑；郑性方谨，以中表为嫌，却之。王孙愈病，母计无所出，阴婉致二娘，但求闺秀一临存之。郑闻，益怒，出恶声焉。父母既绝望，听之而已。

　　郡有大姓张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诸姊，择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孙，自舆中窥见，归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见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诣王所。时王孙方病，讯知笑曰：“此病老身能医之。”芸娘问故。媪述张氏意，极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媪往候王孙。媪入，抚王孙而告之。王孙摇首曰：“医不对症，奈何！”媪笑曰：“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可矣；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痴乎？”王孙欷歔曰：“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媪曰：“何见之不广也？”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口写而手状之。王孙又摇首曰：“媪休矣！此余愿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媪见其志不移，遂去。

　　一日，王孙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极，跃然而起。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钩微露，神仙不啻也。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于情者，而独锺闺秀，使人不平。”王孙谢曰：“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遂与要誓。方握手殷殷，适母来抚摩，遽然而觉，则一梦也。回思声容笑貌，宛在目中。阴念：五可果如所梦，何必求所难遘，因而以梦告母。母喜其念少夺，急欲媒之。

　　王孙恐梦见不的，托邻妪素识张氏者，伪以他故诣之，嘱其潜相五可。妪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颐，婀娜之态，倾绝一世。近问：“何恙？”女默然弄带，不作一语。母代答曰：“非病也。连日与爹娘负气耳！”妪问故。曰：“诸家问名，皆不愿，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为母者劝之急，遂作意不食数日矣。”妪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也。渠若见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归，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尔！恐其不谐，益增笑耳！”妪锐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妪归，复命，一如媒媪言。王孙详问衣履，亦与梦合，大悦。意虽稍舒，然终不以人言为信。过数日，渐瘳，秘招于媪来，谋以亲见五可。媪难之，姑应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觅问，媪忽忻然来曰：“机幸可图。五娘向有小恙，因令婢辈将扶，移过对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缓涩，委曲可以尽睹矣。”王孙喜，明日，命驾早往，媪先在焉。即令絷马村树。引入临路舍，设座掩扉而去。少间，五可果扶婢出，王孙自门隙目注之。女从门外过，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王孙窥觇尽悉，意颤不能自持。未几，媪至，曰：“可以代闺秀否？”王孙申谢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则五可已别字矣。

　　王孙失意，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王孙无词，惟日饮米汁一合。积数日，鸡骨支床，较前尤甚。媪忽至，惊曰：“何惫之甚？”王孙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而故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即许京都皇子，能夺还也。”王孙大悦，求策。媪命函启遣伻，约次日候于张所。桂庵恐以唐突见拒，媪曰：“前与张公业有成言，延数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无函信。谚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庵从之。次日，二仆往，并无异词，厚犒而归。王孙病顿起。由此闺秀之想遂绝。

　　初，郑子侨却聘，闺秀颇不怿；及闻张氏婚成，心愈抑郁，遂病，日就支离。父母诘之，不肯言。婢窥其意，隐以告母。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怼曰：“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杀吾娇女！”郑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与女言，将使仍归王孙，若为媵。女俯首不言，意若甚愿。二娘商郑，郑更怒，一付二娘，置女度外，不复预闻。二娘爱女切，欲实其言。女乃喜，病渐瘥。窃探王孙，亲迎有日矣。及期以侄完婚，伪欲归宁，昧旦，使人求仆舆于兄。兄最友爱，又以居村邻近，遂以所备亲迎车马，先迎二娘。既至，则妆女入车，使两仆两媪护送之。到门，以毡贴地而入。时鼓乐已集，从仆叱令吹擂，一时人声沸聒。王孙奔视，则女子以红帕蒙首，骇极，欲奔；郑仆夹扶，便令交拜。王孙不知何由，即便拜讫。二媪扶女，径坐青庐，始知其闺秀也。举家皇乱，莫知所为。

　　时渐濒暮，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桂庵遣仆以情告张；张怒，遂欲断绝。五可不肯，曰：“彼虽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亲迎。”父纳其言，以对来使。使归，桂庵终不敢从。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张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因另设青帐于别室。

　　王孙周旋两间，蹀踱无以自处。母乃调停于中，使序行以齿，二女皆诺。及五可闻闺秀差长，称“姊”有难色。母甚虑之。比三朝公会，五可见闺秀风致宜人，不觉右之，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积久不相能，而二女却无间言，衣履易着，相爱如姊妹焉。

　　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笑曰：“无他，聊报君之却于媪耳。尚未见妾，意中止有闺秀；即见妾，亦略靳之，以觇君之视妾，较闺秀何如也。使君为伊病，而不为妾病，则亦不必强求容矣。”王孙笑曰：“报亦惨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觐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见君，媪何能为。过舍门时，岂不知眈眈者在内耶。梦中业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孙惊问：“何知？”曰：“妾病中梦至君家，以为妄；后闻君亦梦，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孙异之，遂述所梦，时日悉符。父子之良缘，皆以梦成，亦奇情也。故并志之。

　　异史氏曰：“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其王孙之谓欤？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情之子哉！”

　　○褚遂良

　　长山赵某，税屋大姓。病症结，又孤贫，奄然就毙。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檐下。及醒，见绝代丽人坐其旁，因诘问之，女曰：“我特来为汝作妇。”某惊曰：“无论贫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妇何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仓猝可除，纵有良方，其如无资买药何！”女曰：“我医疾不用药也。”遂以手按赵腹，力摩之。觉其掌热如火。移时，腹中痞块，隐隐作解拆声。又少时，欲登厕。急起，走数武，解衣大下，胶液流离，结块尽出，觉通体爽快。

　　返卧故处，谓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于妾家，每铭心欲一图报。日相寻觅，今始得见，夙愿可酬矣。”某自惭形秽，又虑茅屋灶煤，玷染华裳。女但请行。赵乃导入家，土莝无席，灶冷无烟，曰：“无论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请视瓮底空空，又何以养妻子？”女但言：“无虑。”言次，一回头，见榻上毡席衾褥已设；方将致诘，又转瞬，见满室皆银光纸裱贴如镜，诸物已悉变易，几案精洁，肴酒并陈矣。遂相欢饮。日暮，与同狎寝，如夫妇。

　　主人闻其异，请一见之，女即出见，无难色。由此四方传播，造门者甚夥。女并不拒绝。或设筵招之，女必与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阴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诮让。即以手推其首；首过棂外，而身犹在室，出入转侧，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积年余，造请者日益烦，女颇厌之。被拒者辄骂赵。

　　值端阳，饮酒高会，忽一白兔跃入。女起曰：“舂药翁来见召矣！”谓兔曰：“请先行。”兔趋出，径去。女命赵取梯。赵于舍后负长梯来，高数丈。庭有大树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于树杪。女先登，赵亦随之。女回首曰：“亲宾有愿从者，当即移步。”众相视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踊跃从其后，上上益高，梯尽云接，不可见矣。共视其梯，则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群入其室，灰壁败灶依然，他无一物。犹意僮返可问，竟终杳已。

　　○刘全

　　邹平牛医侯某，荷饭饷耕者。至野，有风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浆祝奠之。尽数杓，风始去。一日，适城隍庙，闲步廊下，见内塑刘全献瓜像，被鸟雀遗粪，糊蔽目睛。侯曰：“刘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为除去之。

　　后数年，病卧，被二皂摄去。至官衙前，逼索财贿甚苦。侯方无所为计，忽自内一绿衣人出，见之讶曰：“侯翁何来？”侯便告诉。绿衣人责二皂曰：“此汝侯大爷，何得无礼！”二皂喏喏，逊谢不知。俄闻鼓声如雷。绿衣人曰：“早衙矣。”遂与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为汝问之。遂上堂点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数语。吏人见侯，拱手曰：“侯大哥来耶？汝亦无甚大事，有一马相讼，一质便可复返。”遂别而去。少间，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马亦跪。官问侯：“马言被汝药死，有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药不瘳，隔日而死，与某何涉？”马作人言，两相苦。官命稽籍，籍注马寿若干，应死于某年月日，数确符。因呵曰：“此汝天数已尽，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谓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与俱出，又嘱途中善相视。侯曰：“今日虽蒙覆庇，生平实未识荆。乞示姓字，以图衔报。”绿衣人曰：“三年前，仆从泰山来，焦渴欲死。经君村外，蒙以杓浆见饮，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刘全。曩被雀粪之污，闷不可耐，君手为涤除，是以耿耿。奈冥间酒馔，不可以奉宾客，请即别矣。”侯始悟，乃归。

　　既至家，款留二皂，皂并不敢饮其杯水。侯苏，盖死已逾两日矣。从此益修善。每逢节序，必以浆酒酬刘全。年八旬，尚强健，能超乘驰走。一日，途间见刘全骑马来，若将远行。拱手道温凉毕，刘曰：“君数已尽，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须。君可归治后事。三日后，我来同君行。地下代买小缺，亦无苦也。”遂去。侯归告妻子，招别戚友，棺衾俱备。第四日日暮，对众曰：“刘大哥来矣。”入棺遂殁。

　　○姬生

　　南阳鄂氏，患狐，金钱什物，辄被窃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羁，焚香代为祷免，卒不应；又祝舍外祖使临己家，亦不应。众笑之，生曰：“彼能幻变，必有人心。我固将引之，俾入正果。”数日辄一往祝之。虽不见验，然生所至，狐遂不扰，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请见，邀益坚。一日，生归，独坐斋中，忽房门缓缓自开。生起，致敬曰：“狐兄来耶？”殊寂无声。又一夜，门自开，生曰：“倘是狐兄降临，固小生所祷祝而求者，何妨即赐光霁？”却又寂然。案头有钱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数百。中宵，闻布幄铿然，生曰：“来耶？敬具时铜数百备用。仆虽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缓急有需，无妨质言，何必盗窃？”少间，视钱，脱去二百。生仍置故处，数夜不复失。有熟鸡，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从此绝迹矣。

　　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仆设钱而子不取，设酒而子不饮；我外祖衰迈，无为久祟之。仆备有不腆之物，夜当凭汝自取。”乃以钱十千、酒一樽，两鸡皆聂切，陈几上。生卧其傍，终夜无声，钱物如故。狐怪从此亦绝。生一日晚归，启斋门，见案上酒一壶，燂鸡盈盘；钱四百，以赤绳贯之，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暮然欲作贼，便启户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归置床头，始就枕眠。

　　天明，携入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有喜色。妻骇曰：“君素刚直，何忽作贼！”生恬然不为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遂研入酒，饮生，少顷，生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事亦遂寝。

　　生岁试冠军，又举行优，应受倍赏。及发落之期，道署梁上粘一帖云：“姬某作贼，偷某家裘、鼎，何为行优？”梁最高，非跋足可粘。文宗疑之，执帖问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为也。”遂缅述无讳，文宗赏礼有加焉。生每自念：无取罪于狐，所以屡陷之者，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狐亦以戏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贤助，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吁！可惧也！”

　　吴木欣云：“康熙甲戌，一乡科令浙中，点稽囚犯，有窃盗，已刺字讫，例应逐释。令嫌‘窃’字减笔从俗，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创平，依字汇中点画形象另刺之。盗口占一绝云：‘手把菱花仔细看，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禁卒笑之曰：“诗人不求功名，而乃为盗？’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资财权子母，囊游燕市博恩荣。’”即此观之，秀才为盗，亦仕进之志也。狐授姬生以进取之资，而返悔为所误，迂哉！一笑。

　　○果报

　　安丘某生，通卜筮之术，其为人邪荡不检，每有钻穴逾隙之行，则卜之。一日忽病，药之不愈，曰：“吾实有所见。冥中怒我狎亵天数，将重谴矣，药何能为！”亡何，目暴瞽，两手无故自折。

　　某甲者，伯无嗣，甲利其有，愿为之后。伯既死，田产悉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颇裕，亦无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于是并三家之产，富甲一乡。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掷地。又曰：“汝绝人后，尚欲有后耶！”剖腹流肠，遂毙。未几，子亦死，产业归人矣。果报如此，可畏也夫！

　　○韩方

　　明季，济郡以北数州县，邪疫大作，比户皆然。齐东农民韩方，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归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洁，问：“何悲？”韩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于此，祷之何益？仆有小术，可以一试。”韩喜，诘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报，何必通乡贯乎？”韩敦请临其家。其人曰：“无须。但归，以黄纸置床上，厉声言：‘我明日赴都，告诸岳帝！’病当已。”韩恐不验，坚求移趾。其人曰：“实告子：我非人也。巡环使者以我诚笃，俾为南县土地。感君孝，指授此术。目前岳帝举枉死之鬼，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杀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赂，以谋口食耳，言告岳帝，则彼必惧，故当已。”韩悚然起敬，伏地叩谢，及起，其人已渺。惊叹而归。遵其教，父母皆愈。以传邻村，无不验者。

　　异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类此。犹忆甲戌、乙亥之间，当事者使民捐谷，具疏谓民乐输。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甚费敲扑。时郡北七邑被水，岁祲，催办尤难。唐太史偶至利津，见系逮者十余人。因问：‘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徭役敲比之名，岂不可叹而可笑哉！”

　　○纫针

　　虞小思，东昌人。居积为业。妻夏，归宁返，见门外一妪，偕少女哭甚哀。夏诘之。妪挥泪相告。乃知其夫王心斋，亦宦裔也。家中落，无衣食业，浼中保贷富室黄氏金，作贾。中途遭寇，丧资，幸不死。至家，黄索偿，计子母不下三十金，实无可准抵。黄窥其女纫针美，将谋作妾。使中保质告之：如肯，可折债外，仍以廿金压券。王谋诸妻，妻泣曰：“我虽贫，固簪缨之胄。彼以执鞭发迹，何敢遂媵吾女！况纫针固自有婿，汝何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与王投契，生男阿卯，与褓中论婚。后孝廉官于闽，年余而卒。妻子不能归，音耗俱绝。以故纫针十五，尚未字也。妻言及此，王无词，但谋所以为计。妻曰：“不得已，其试谋诸两弟。”盖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职，两孙田产尚多也。次日，妻携女归告两弟，两弟任其涕泪，并无一词肯为设处。范乃号啼而归。适逢夏诘，且诉且哭。

　　夏怜之；视其女，绰约可爱，益为哀楚。遂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当竭力。”范未遑谢，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筹思曰：“虽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复大难。当典质相付。”母女拜谢。夏以三日为约。别后，百计为之营谋，亦未敢告诸其夫。三日，未满其数，又使人假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实告。又订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并置床头。

　　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觉，睨之，见一人臂跨短刀，状貌凶恶。大惧，不敢作声，伪为睡者。盗近箱，意将发扃。回顾，夏枕边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灯解视；乃入腰橐，不复胠箧而去。夏乃起呼。家中唯一小婢，隔墙呼邻，邻人集而盗已远。夏乃对灯啜泣。见婢睡熟，乃引带自经于棂间。天曙婢觉，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闻奔至，诘婢始得其由，惊涕营葬。时方夏，尸不僵，亦不腐。过七日，乃殓之。

　　既葬。纫针潜出，哭于其墓。暴雨忽集，霹雳大作，发墓，纫针震死。虞闻，奔验，则棺木已启，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见女尸，不知为谁。夏审视，始辨之。方相骇怪。未几，范至，见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闻夫人自缢，日夜不绝声。今夜语我，欲哭于殡宫，我未之应也。”夏感其义，遂与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谢。虞负妻归，范亦归告其夫。

　　闻村北一人被雷击死于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贼。”俄闻邻妇哭声，乃知雷击者即其夫马大也。村人白于官，官拘妇械鞫，则范氏以夏之措金赎女，对人感泣，马大赌博无赖，闻之而盗心遂生也。官押妇搜赃，则止存二十数；又检马尸得四数。官判卖妇偿补责还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偿债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电以风，坟复发，女亦顿活。不归其家，往扣夏氏之门。夏惊起，隔扉问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纫针耳。”夏骇为鬼，呼邻媪诘之，知其复活，喜内入室。女自言：“愿从夫人服役，不复归矣。”夏曰：“得无谓我损金为买婢耶？汝葬后，债已代偿，可勿见猜。”女益感泣，愿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儿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从女意，即以属夏。范去，夏强送女归。女啼思夏。王心斋自负女来，委诸门内而去。夏见惊问，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见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无子女，又见女依依怜人，颇以为欢。女纺绩缝纫，勤劳臻至。夏偶病剧，女昼夜给役。见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时有啼痕，向人曰：“母有万一，我誓不复生！”夏少瘳，始解颜为欢。夏闻流涕，曰：“我四十无子，但得生一女如纫针亦足矣。”夏从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为行善之报。

　　居二年，女益长。虞与王谋，不能坚守旧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无双。此言出，问名者趾错于门，夫妻为拣富室。黄某亦遣媒来。虞恶其为富不仁，力却之。为择于冯氏。冯，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将告于王；王出负贩未归，遂径诺之。黄以不得于虞，亦托作贾，迹王所在，设馔相邀，更复助以资本，渐渍习洽。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与订盟。既归，诣虞，则虞昨日已受冯氏婚书。闻王所言，不悦，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债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无颜，托人告黄以冯氏之盟。黄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约在先，彼约在后，何得背盟！”遂控于邑宰，宰意以先约判归黄。冯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复预闻，且某有定婚书，彼不过杯酒之谈耳。”宰不能断，将惟女愿从之。黄又以金赂官，求其左袒，以此月余不决。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车过东昌，使人问王心斋。适问于虞，虞转诘之，盖孝廉姓傅，即阿卯也。入闽籍，十八已乡荐矣。以前约未婚。其母嘱令便道访王，问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历述所遭，然婿远来数千里，患无凭据。傅启箧，出王当日允婚书。虞招王至，验之果真，乃共喜。是日当官覆审，傅投刺谒宰，其案始销。涓吉约期乃去。会试后，市币帛而还，居其旧第，行亲迎礼。进士报已到闽，又报至东，傅又捷南宫。复入都观政而返。女不乐南渡，傅亦以庐墓在，遂独往扶父枢，载母俱归。又数年，虞卒，子才七八岁，女抚之过于其弟。使读书，得入邑庠，家称素封，皆傅力也。

　　异史氏曰：“神龙中亦有游侠耶？彰善瘅恶，生死皆以雷霆，此‘钱塘破阵舞’也。轰轰屡击，皆为一人，焉知纫针非龙女谪降者耶？”

　　○桓侯

　　荆州彭好士，友家饮归。下马溲便，马龁草路旁。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余茎，嗅之有异香，因纳诸怀。超乘复行，马骛驶绝驰，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

　　忽见夕阳在山，始将旋辔。但望乱山丛踏，并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来，见马方喷嘶，代为捉衔，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彭大骇，盖半日已千余里矣，因问：“主人为谁？”曰：“到彼自知。”又问：“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宇重叠，杂以屏幔，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气象刚猛，巾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聊设薄酌，尽此区区之意。值远客辱临，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倾，酒馔纷纶，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

　　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翚。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并至刘所，始述其异。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斩牲优戏，以为成规，刘其首善者也。三日前，赛社方毕。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疑。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远客行至矣。”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肤肉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袱被供寝。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余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又入市，见一马骨相似佳；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资，遂归。

　　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祀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而后信武夷幔亭非诞也。然主人肃客，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则当年之勇力可想。”

　　吴木欣言：“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肘脱，李适立其后，肘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粉蝶

　　阳曰旦，琼州土人也。偶自他郡归，泛舟于海，遭飓风，舟将覆；忽飘一虚舟来，急跃登之。回视，则同舟尽没。风愈狂，暝然任其所吹。亡何，风定，开眸，忽见岛屿，舍宇连亘。把棹近岸，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鸡犬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心爱悦之，逡巡遂入。遥闻琴声，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约十四五，飘洒艳丽。睹阳，返身遽入。俄闻琴声歇，一少年出，讶问客所自来，阳具告之。转诘邦族，阳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亲也。”遂揖请入院。

　　院中精舍华好，又闻琴声。既入舍，则一少妇危坐，朱弦方调，年可十八九，风采焕映。见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少妇曰：“是吾侄也。”因问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几何矣？”阳曰：“父母四十余，都各无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须人耳。侄实不省姑系何房，望祈明告，以便归述。”少妇曰：“道途辽阔，音问梗塞久矣。归时但告而父，‘十姑问讯矣’，渠自知之。”阳问：“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屿姓晏。此名神仙岛，离琼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趋入，使婢以酒食饷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饭已，引与瞻眺，见园中桃杏含苞，颇以为怪。晏曰：“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阳喜曰：“此乃仙乡。归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邻。”晏但微笑。

　　还斋炳烛，见琴横案上，请一聆其雅操。晏乃抚弦捻柱。十娘自内出，晏曰：“来，来！卿为若侄鼓之。”十娘即坐，问侄：“愿何闻？”阳曰：“侄素不读‘琴操’，实无所愿。”十娘曰：“但随意命题，皆可成调。”阳笑曰：“海风引舟，亦可作一调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动，若有旧谱，意调崩腾；静会之，如身仍在舟中，为飓风之所摆簸。阳惊叹欲绝，问：“可学否？”十娘授琴，试使勾拨，曰：“可教也。欲何学？”曰：“适所奏‘飓风操’，不知可得几日学？请先录其曲，吟诵之。”十娘曰：“此无文字，我以意谱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势，使阳效之。阳习至更余，音节粗合，夫妻始别去。阳目注心凝，对烛自鼓；久之，顿得妙悟，不觉起舞。举首，忽见婢立灯下，惊曰：“卿固犹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寝，掩户移檠耳。”审顾之，秋水澄澄，意态媚绝。阳心动，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阳益惑之，遽起挽颈。婢曰：“勿尔！夜已四漏，主人将起，彼此有心，来宵未晚。”方狎抱间，闻晏唤“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阳潜往听之，但闻晏曰：“我固谓婢子尘缘未灭，汝必欲收录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给使，不如为吾侄遗之。”阳甚惭惧，返斋灭烛自寝。天明，有童子来侍盥沐，不复见粉蝶矣。心惴惴恐见谴逐。俄晏与十姑并出，似无所介于怀，便考所业。阳为一鼓。十娘曰：“虽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阳复求别传。晏教以“天女谪降”之曲，指法拗折，习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尽，此后但须熟耳。娴此两曲，琴中无梗调矣。”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一帆风，子无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却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楫，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系已，下舟。阳凄然，方欲拜谢别，而南风竞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糗粮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惟恐遽尽，但啖胡饼一枚，觉表里甘芳。余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入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出药投之，沉疴立除。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余，忽无疾自殂，葬已三十余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

　　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还，遂他适。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余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曩事，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若有所会。

　　○李檀斯

　　长山李檀斯，国学生也。其村中有媪走无常，谓人曰：“今夜与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身躯重赘，几被压死。”时李方与客欢饮，悉以媪言为妄。至夜，无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问之，则其家夜生女矣。

　　○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为族。家清贫；然风标修洁，洒然裙履少年也。富翁兰氏，见而悦之，妻以女，许为起屋治产。娶未几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齿数，妇尤骄倨，常佣奴其夫；自享馐馔，生至，则脱粟瓢饮，折稊为匕，置其前。王悉隐忍之。年十九，往应童试，被黜。自郡中归，妇适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就啖之。妇入，不语，移釜去。生大惭，抵箸地上，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妇恚，问死期，即授索为自经之具。生忿投羹碗，败妇颡。

　　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入深壑。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忽见土崖间，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灭，土壁亦无绽痕。固知妖异，然欲觅死，故无畏怖，释带坐觇之。少间复露半面，一窥即缩去。念此鬼物，从之必有死乐，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欢，乃求死者。”久之，无声。王又言之，内云：“求死请姑退，可以夜来。”音声清锐，细如游蜂。生曰：“诺。”遂退以待夕。未几，星宿已繁，崖间忽成高第，静敞双扉。生拾级而入。才数武，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入。热透重衣，肤痛欲糜，幸浮不沉。泅没良久，热渐可忍，极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伤。行次，遥见厦屋中有灯火，趋之。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摸石以投，犬稍却。又有群犬要吠，皆大如犊。危急间，婢出叱退，曰：“求死郎来耶？吾家娘子悯君厄穷，使妾送君入安乐窝，从此无灾矣。”挑灯导之。启后门，黯然行去。

　　入一家，明烛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盖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妇所役老媪曰：“终日相觅，又焉往！”反曳入。妇帕裹伤处，下床笑逆，曰：“夫妻年余，狎谑顾不识耶？我知罪矣。君受虚诮，我被实伤，怒亦可以少解。”乃于床头取巨金二铤置生怀，曰：“以后衣食，一惟君命，可乎？”生不语，抛金夺门而奔，仍将入壑，以叩高第之门。

　　既至野，则婢行缓弱，挑灯尤遥望之。生急奔且呼，灯乃止。既至，婢曰：“君又来，负娘子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谋与卿复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应需人。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婢曰：“乐死不如苦生，君设想何左也！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作不如程，则刵耳劓鼻、敲肘刭趾。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又入后门，生问：“诸役何也？适言负尸，何处得如许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设‘给孤园’，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鬼以千计，日有死亡，须负瘗之耳。请一过观之。”移时，入一门，署“给孤园”。入，见屋宇错杂，秽臭熏人。园中鬼见烛群集，皆断头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乃求婢缓颊，幸免尸污。婢诺。

　　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饲狗之役较轻，当代图之，庶几得当以报。”去少顷，奔出，曰：“来，来！娘子出矣。”生从入。见堂上笼烛四悬，有女郎近户坐，乃二十许天人也。生伏阶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乌能饲犬？可使居西堂，主薄。”生喜，伏谢，女曰：“汝以朴诚，可敬乃事。如有舛错，罪责不轻也！”生唯唯。婢导至西堂，见栋壁清洁，喜甚，谢婢。始问娘子官阀，婢曰：“小字锦瑟，东海薛侯女也。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闻。”婢去，旋以衣履衾褥来，置床上。生喜得所。

　　黎明，早起视事，录鬼籍。一门仆役，尽来参谒，馈酒送脯甚多。生引嫌，悉却之。日两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谨，特赐儒巾鲜衣。凡有赍赉，皆遣春燕。婢颇风格，既熟，颇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但伪作騃钝。积二年余，赏给倍于常廪，而生谨抑如故。

　　一夜，方寝，闻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见炬火光天。入窥之，则群盗充庭，厮仆骇窜。一仆促与偕遁，生不肯，涂面束腰，杂盗中呼曰：“勿惊薛娘子！但当分括财物，勿使遗漏。”时诸舍群贼方搜锦瑟不得，生知未为所获，潜入第后独觅之。遇一伏妪，始知女与春燕皆越墙矣。生亦过墙，见主婢伏于暗陬，生曰：“此处乌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复行矣！”生弃刀负之。奔二三里许，汗流竟体，始入深谷，释肩令坐。欻，一虎来，生大骇，欲迎当之，虎已衔女。生急捉虎耳，极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锦瑟。虎怒，释女，嚼生臂，脆然有声。臂断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但觉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断处。女止之，俯觅断臂，自为续之；乃裹之。东方渐白，始缓步归，登堂如墟。天既明，仆媪始渐集。女亲诣西堂，问生所苦。解裹，则臂骨已续；又出药糁其创，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与己等。

　　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劳之。赐之坐，三让而后隅坐。女举爵如让宾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体，意欲效楚王女之于臣建。但无媒，羞自荐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杀身不足酬。所为非分，惧遭雷殛，不敢从命。苟怜无室，赐婢已过。”一日，女长姊瑶台至，四十许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台命坐，曰：“我千里来，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辞。瑶台遽命酒，使两人易盏。生固辞，瑶台夺易之。生乃伏地谢罪，受饮之。瑶台出，女曰：“实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谪。自愿居地下，收养冤魂，以赎帝谴。适遭天魔之劫，遂与君有附体之缘。远邀大姊来，固主婚嫁，亦使代摄家政，以便从君归耳。”生起敬曰：“地下最乐！某家有悍妇；且屋宇隘陋，势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归寝，欢恋臻至。

　　过数日，谓生曰：“冥会不可长，请郎归。君干理家事毕，妾当自至。”以马授生，启扉自出，壁复合矣。生骑马入村，村人尽骇。至家门，则高庐焕映矣。先是，生去，妻召两兄至，将箠楚报之；至暮，不归，始去。或于沟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余无耗。有陕中贾某，媒通兰氏，遂就生第与妇合。半年中，修建连亘。贾出经商，又买妾归，自此不安其室。贾亦恒数月不归。生讯得其故，怒，系马而入。见旧媪，媪惊伏地。生叱骂久，使导诣妇所，寻之已遁，既于舍后得之，已自经死。遂使人舁归兰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风致亦佳，遂与寝处。贾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号不肯去。生乃具状，将讼其霸产占妻之罪，贾不敢复言，收肆西去。

　　方疑锦瑟负约；一夕，正与妾饮，则车马扣门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余即遣归。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可以代妾苦矣。”即赐以锦裳珠饰。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欢。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则生卧榻上；异而反窥之，烛已灭矣。生无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潜窥女所，则生及女方共笑语。大怪之。急反告生，则床上无人矣。天明，阴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觉时留女所、时寄妾宿耳。生嘱隐其异。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临蓐难产，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举之，男也。为断脐置婢怀，笑曰：“婢子勿复尔！业多，则割爱难矣。”自此，婢不复产。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时返其家，往来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复来。生年八十，忽携老仆夜出，亦不返。

　　○太原狱

　　太原有民家，姑妇皆寡。姑中年，不能自洁，村无赖频频就之。妇不善其行，阴于门户墙垣阻拒之。姑惭，借端出妇；妇不去，颇有勃溪，姑益恚，反相诬，告诸官。官问奸夫姓名，媪曰：“夜来宵去，实不知其阿谁，鞫妇自知。”因唤妇。妇果知之，而以奸情归媪，苦相抵。拘无赖至，又哗辨：“两无所私，彼姑妇不相能，故妄言相诋毁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独诬汝？”重笞之。无赖叩乞免责，自认与妇通。械妇，妇终不承。逐去之。妇忿告宪院，仍如前，久不决。

　　时淄邑孙进士柳下令临晋，推折狱才，遂下其案于临晋。人犯到，公略讯一过，寄监讫，便命隶人备砖石刀锥，质理听用。共疑曰：“严刑自有桎梏，何将以非刑折狱耶？”不解其意，姑备之。明日，升堂，问知诸具已备，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谓姑妇：“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妇虽未定，而奸夫则确。汝家本清门，不过一时为匪人所诱，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姑妇趑趄，恐邂逅抵偿，公曰：“无虑，有我在。”于是媪妇并起，掇石交投。妇衔恨已久，两手举巨石，恨不即立毙之，媪惟以小石击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妇把刀贯胸膺，媪犹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妇我知之矣。”命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笞无赖三十，其案始结。

　　附记：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妇应之。投不得贿，拘妇至。公怒曰：“男子自有归时，何得扰人家室！”遂笞役，遣妇去。乃命匠多备手械，以备敲比。明日，合邑传颂公仁。欠赋者闻之，皆使妻出应，公尽拘而械之。余尝谓：孙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则喜而不暇哀矜矣。

　　○新郑讼

　　长山石进士宗玉，为新郑令。适有远客张某，经商于外，因病思归，不能骑步，凭禾车一辆，携资五千，两夫挽载以行。至新郑，两夫往市饮食，张守资独卧车中。有某甲过，睨之，见旁无人，夺资去。张不能御，力疾起，遥尾缀之，入一村中；又从之，入一门内。张不敢入，但自短垣窥觇之。甲释所负，回首见窥者，怒执为贼，缚见石公，因言情状。问张，备述其冤。公以无质实，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无皂白。公置若不闻。

　　颇忆甲久有逋赋，遣役严追之。逾日，即以银三两投纳。石公问金所自来，甲云：“质衣鬻物。”皆指名以实之。石公遣役令视纳税人，有与甲同村者否。适甲邻人在，唤入问之：“汝既为某甲近邻，金所从来。尔当知之。”邻曰：“不知。”公曰：“邻家不知，其来暧昧。”甲惧，顾邻曰：“我质某物、鬻某器，汝岂不知？”邻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尔必与甲同盗，非刑询不可！”命取梏械。邻人惧曰：“吾以邻故，不敢招怨；今刑及己身，何讳乎，彼实劫张某钱所市也。”遂释之。时张以丧资未归，乃责甲押偿之。此亦见石之能实心为政也。

　　异史氏曰：“石公为诸生时，恂恂雅饬，意其人翰苑则优，簿书则诎。乃一行作吏，神君之名，噪于河朔。谁谓文章无经济哉！故志之以风有位者。”

　　○李象先

　　李象先，寿光之闻人也。前世为某寺执爨僧，无疾而化。魂出栖坊上，下见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颠上，盖体中阳气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灯火犹明，飘赴之。及门，则身已婴儿。母乳之。见乳恐惧；腹不胜饥，闭目强吮。逾三月余，即不复乳；乳之，则惊惧而啼。母以米沈间枣栗哺之，得长成。是为象先。儿时至某寺，见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犹畏乳。

　　异史氏曰：“象先学问渊博，海岱清士。子早贵，身仅以文学终，此佛家所谓福业未修者耶？弟亦名士。生有隐疾，数月始一动；动时急起，不顾宾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尽避；使及门复痿，则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房文淑

　　开封邓成德，游学至兖，寓败寺中，佣为造齿籍者缮写。岁暮，僚役各归家，邓独炊庙中。黎明，有少妇叩门而入，艳绝，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邓起挑灯，适有所作，女至益早。邓曰：“来何早也？”女曰：“明则人杂，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扰君清睡。适望见灯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戏曰：“寺中无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无人，君是鬼耶？”邓见其可狎，俟拜毕，曳坐求欢。女曰：“佛前岂可作此。身无片椽，尚作妄想！”邓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师未就。君往访李前川，可以得之。托言携有家室，令别给一舍，妾便为君执炊，此长策也。”邓虑事发获罪，女曰：“无妨。妾房氏，小名文淑，并无亲属，恒终岁寄居舅家，有谁知？”邓喜。既别女，即至某村，谒见李前川，谋果遂。约岁前即携家至。既反，告女。女约候于途中。邓告别同党，借骑而去。女果待于半途，乃下骑以辔授女，御之而行。至斋，相得甚欢。

　　积六七年，居然琴瑟，并无追捕逃者。女忽生一子。邓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兖生。”女曰：“伪配终难作真。妾将辞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为！”邓曰：“命好，倘得余钱，拟与卿遁归乡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谢，多谢！我不能胁肩谄笑，仰大妇眉睫，为人作乳媪，呱呱者难堪也！”邓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余，邓解馆，谋与前川子同出经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设帐，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庶有归时。”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邓问：“何作？”女曰：“妾欲去。”邓急起，追问之，门未启，而女已杳。骇极，始悟其非人也。邓以形迹可疑，故亦不敢告人，托之归宁而已。初，邓离家，与妻娄约，年终必返；既而数年无音，传其已死。兄以其无子，欲改醮之。娄更以三年为期，日惟以纺绩自给。一日，既暮，往扃外户，一女子掩入，怀中绷儿，曰：“自母家归，适晚。知姊独居，故求寄宿。”娄内之。至房中，视之，二十余丽者也。喜与共榻，同弄其儿，儿白如瓠。叹曰：“未亡人遂无此物！”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娄曰：“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女曰：“不难。当儿生时，患无乳，服药半剂而效。今余药尚存，即以奉赠。”遂出一裹，置窗间。娄漫应之，未遽怪也。既寝，及醒呼之，则儿在而女已启门去矣。骇极。日向辰，儿啼饥，娄不得已，饲其药，移时湩流，遂哺儿。积年余，儿益丰肥，渐学语言，爱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绝。但早起抱儿，不能操作谋衣食，益窘。

　　一日，女忽至。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娄以为真，颜作赪，女笑曰：“姊勿惧，妾来正为儿也。别后虑姊无豢养之资，因多方措十余金来。”乃出金授娄。娄恐受其金，索儿有词，坚却之。女置床上，出门径去。抱子追之，其去已远，呼亦不顾。疑其意恶。然得金，少权子母，家以饶足。

　　又三年，邓贾有赢余，治装归。方共慰藉，睹儿问谁氏子。妻告以故，问：“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邓惊曰：“此真吾子也！”问其时日，即夜别之日。邓乃历叙与房文淑离合之情，益共欣慰。犹望女至。而终渺矣。

　　○秦桧

　　青州冯中堂家杀一豕，燖去毛鬛，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烹而啖之，其肉臭恶，因投诸犬。呜呼！桧之肉，恐犬亦不当食之矣！

　　闻益都人说：“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为桧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于青州城北通衢旁建岳王殿，秦桧。万俟卨伏跪地下。往来行人瞻礼岳王，则投石桧、卨，香火不绝。后大兵征于七之年，冯氏子孙毁岳王像。数里外，有俗祠“子孙娘娘”，因舁桧、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须之误，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内，旧有淡台子羽祠。当魏珰烜赫时，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须，改作魏监。此亦骇人听闻者也。

　　○一员官

　　济南同知吴公，刚正不阿。时有陋规：凡贪墨者，亏空犯赃罪，上官辄庇之，以赃分摊属僚，无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骂。公亦恶声还报之，曰：“某官虽微？亦受君命。可以参处，不可以骂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损朝廷之禄，代人上枉法赃耳！”上官乃改颜温慰之。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无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会高苑有穆情怀者，狐附之，辄慷慨与人谈论，音响在坐上，但不见其人。适至郡，宾客谈次，或诘之曰：“仙固无不知，请问郡中官共几员？”应声答曰：“一员。”共笑之。复诘其故。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是时泰安知州张公，人以其木强，号之“橛子”。凡贵官大僚登岱者，夫马兜舆之类，需索烦多，州民苦于供亿。公一切罢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请杀之以犒驺从。”大僚亦无奈之。公自远宦，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来省之，相见甚欢。逾六七日，夫人从容曰：“君尘甑犹昔，何老悖不念子孙耶？”公怒，大骂，呼杖，逼夫人伏受。公子覆母号泣，求代。公横施挞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驾归，矢曰：“渠即死于是，吾亦不复来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谓非今之强项令也。然以久离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岂人情哉！而威福能行床第，事更奇于鬼神矣。

　　○公孙夏

　　保定有国学生某，将入都纳资，谋得县尹。方趣装而病，月余不起。忽有僮入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趋出逆客。客华服类贵者。三揖入舍，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十一皇子坐客也。闻治装将图县秩，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逊谢，但言：“资薄，不敢有奢愿。”客请效力，俾出半资，约于任所取盈。某喜求策，客曰：“督抚皆某最契之交，暂得五千缗，其事济矣。目前真定缺员，便可急图。”某讶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何问吴、越桑梓耶？”某终踌蹰，疑其不经，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寿尽，已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与妻子永诀。命出藏镪，市楮锭万提，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

　　三日客果至。某出资交兑，客即导至部署，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官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唤至案前与之。某稽首出署。自念监生卑贱，非车服炫耀，不足震慑曹属。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区画方已，真定卤簿已至。途中里余，一道相属，意甚得。忽前导者钲息旗靡，惊疑间见，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人小径尺，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须多绕颊，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际。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某闻之，洒然毛悚；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令起，使随马踪行。道旁有殿字，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笔札授某，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又命稽其德籍。旁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卖爵罪重！”旋见金甲神绾锁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几脱，逐出门外。四顾车马尽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间。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

　　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丽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渐瘳，但股疮大剧，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资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难堪耳。”

　　异史氏曰：“嗟夫！市侩固不足南面哉！冥中既有线索，恐夫子马踪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胜诛耳。吾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事，与此颇类，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鲠受主知，再起总制荆楚。行李萧然，惟四五人从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为贵官也。适有新令赴任，道与相值。驼车二十余乘，前驱数十骑，驺从百计。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时先之，时后之，时以数骑杂其伍。彼前马者怒其扰，辄呵却之。先生亦不顾瞻。亡何，至一巨镇，两俱休止。乃使人潜访之，则一国学生，加纳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价召之使来。令闻呼骇疑；及诘官阀，始知为先生，悚惧无以为地，冠带匍伏而前。先生问：‘汝即某县县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尔一邑，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归，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凭。”先生即令取凭，审验已，曰：‘此亦细事，代若缴之可耳。’令伏拜而出，归途不知何以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实所创闻。盖先生奇人，故有此快事耳。”

西游记

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诗曰：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万八百岁。且就一日而论：子时得阳气，而丑则鸡鸣；寅不通光，而卯则日出；辰时食后，而巳则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则西蹉；申时晡而日落酉，戌黄昏而人定亥。譬于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则天地昏曚而万物否矣。再去五千四百岁，交亥会之初，则当黑暗，而两间人物俱无矣，故曰混沌。又五千四百岁，亥会将终，贞下起元，近子之会，而复逐渐开明。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到此天始有根。

　　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子会，轻清上腾，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谓之四象。故曰天开于子。又经五千四百岁，子会将终，近丑之会，而逐渐坚实。《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此，地始凝结。

　　再五千四百岁，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故曰地辟于丑。又经五千四百岁，丑会终而寅会之初，发生万物。历曰：“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至此，天清地爽，阴阳交合。

　　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寅会，生人生兽生禽，正谓天地人，三才定位。故曰人生于寅。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真个好山！有词赋为证，赋曰：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水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仙卿，见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二将果奉旨出门外，看的真，听的明。

　　须臾回报道：“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一朝天气炎热，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顽耍。你看他一个个──

　　跳树攀枝，采花觅果；抛弹子，邷么儿，跑沙窝，砌宝塔；赶蜻蜓，扑（虫八）蜡；参老天，拜菩萨；扯葛藤，编草（巾未）；捉虱子，咬又掐；理毛衣，剔指甲；挨的挨，擦的擦；推的推，压的压；扯的扯，拉的拉，青松林下任他顽，绿水涧边随洗濯。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却去那山涧中洗澡。见那股涧水奔流，真个似滚瓜涌溅。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众猴都道：“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我们今日赶闲无事，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声，都拖男挈女，唤弟呼兄，一齐跑来，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处，乃是一股瀑布飞泉。但见那──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余流润翠微。潺湲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连呼了三声，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好猴！也是他──

　　今日芳名显，时来大运通。有缘居此地，天遣入仙宫。

　　你看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边却无水无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铁板桥，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却又欠身上桥头，再走再看，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真个好所在。但见那──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窗静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龙珠倚挂，萦回满地奇葩。锅灶傍崖存火迹，樽罍靠案见肴渣。石座石床真可爱，石盆石碗更堪夸。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象个人家。

　　看罢多时，跳过桥中间，左右观看，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猿喜不自胜，急抽身往外便走，复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两个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窍，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桥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房。房内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这里边──

　　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众猴听得，个个欢喜。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跳进去了；胆小的，一个个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缠一会，也都进去了。跳过桥头，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众猴听说，即拱伏无违，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自此，石猿高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称美猴王。有诗为证，诗曰：

　　三阳交泰产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历代人人皆属此，称王称圣任纵横。

　　美猴王领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合契同情，不入飞鸟之丛，不从走兽之类，独自为王，不胜欢乐。是以──

　　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

　　美猴王享乐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载。一日，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泪来。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何为烦恼？”猴王道：“我虽在欢喜之时，却有一点儿远虑，故此烦恼。”众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欢会，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猴王道：“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

　　众猴闻此言，一个个掩面悲啼，俱以无常为虑。只见那班部中，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厉声高叫道：“大王若是这般远虑，真所谓道心开发也！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猴王道：“此三者居于何所？”猿猴道：“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内。”猴王闻之，满心欢喜道：“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云游海角，远涉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常躲过阎君之难。”噫！这句话，顿教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圣成。众猴鼓掌称扬，都道：“善哉，善哉！我等明日越岭登山，广寻些果品，大设筵宴送大王也。”

　　次日，众猴果去采仙桃，摘异果，刨山药，劚黄精，芝兰香蕙，瑶草奇花，般般件件，整整齐齐，摆开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肴。但见那──

　　金丸珠弹，红绽黄肥。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酥膏酪。红囊黑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满盘盛，橘蔗柑橙盈案摆。熟煨山药，烂煮黄精。捣碎茯苓并薏苡，石锅微火漫炊羹。人间纵有珍羞味，怎比山猴乐更宁！

　　群猴尊美猴王上坐，各依齿肩排于下边，一个个轮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饮了一日。次日，美猴王早起，教：“小的们，替我折些枯松，编作筏子，取个竹竿作篙，收拾些果品之类，我将去也。”果独自登筏，尽力撑开，飘飘荡荡，径向大海波中，趁天风来渡南赡部洲地界。这一去，正是那──

　　天产仙猴道行隆，离山驾筏趁天风。飘洋过海寻仙道，立志潜心建大功。

　　有分有缘休俗愿，无忧无虑会元龙。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

　　也是他运至时来，自登木筏之后，连日东南风紧，将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赡部洲地界。持篙试水，偶得浅水，弃了筏子，跳上岸来。只见海边有人捕鱼、打雁、穵蛤、淘盐。他走近前，弄个把戏，妆个虎，吓得那些人丢筐弃网，四散奔跑。将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剥了他的衣裳，也学人穿在身上，摇摇摆摆，穿州过府，在市廛中，学人礼，学人话。朝餐夜宿，一心里访问佛仙神圣之道，觅个长生不老之方。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正是那──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猴王参访仙道，无缘得遇，在于南赡部洲，串长城，游小县，不觉八九年余。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独自个依前作筏，又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登岸遍访多时，忽见一座高山秀丽，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虫，不惧虎豹，登山顶上观看。果是好山──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瘦藤缠老树，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乔松。修竹乔松，万载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时不谢赛蓬瀛。幽鸟啼声近，源泉响溜清。重重谷壑芝兰绕，处处巉崖苔藓生。起伏峦头龙脉好，必有高人隐姓名。

　　正观看间，忽闻得林深之处有人言语，急忙趋步穿入林中，侧耳而听，原来是歌唱之声，歌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美猴王听得此言，满心欢喜道：“神仙原来藏在这里！”即忙跳入里面，仔细再看，乃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但看他打扮非常──

　　头上戴箬笠，乃是新笋初脱之箨。身上穿布衣，乃是木绵拈就之纱。腰间系环绦，乃是老蚕口吐之丝。足下踏草履，乃是枯莎槎就之爽。手执衠钢斧，担挽火麻绳。扳松劈枯树，争似此樵能！

　　猴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汉慌忙丢了斧，转身答礼道：“不当人，不当人！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樵夫道：“我说甚么神仙话？”猴王道：“我才来至林边，只听的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名做《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猴王道：“你家既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不老之方，却不是好？”樵夫道：“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没奈何，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却又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得斫两束柴薪，挑向市廛之间，货几文钱，籴几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猴王道：“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但望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却好拜访去也。”樵夫道：“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猴王听说，只得相辞。出深林，找上路径，过一山坡，约有七八里远，果然望见一座洞府。挺身观看，真好去处。但见──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个赛天堂！

　　又见那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碑，约有三丈余高，八尺余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欢喜道：“此间人果是朴实，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时，不敢敲门。且去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了顽耍。

　　少顷间，只听得呀的一声，洞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仙童，真个丰姿英伟，象貌清奇，比寻常俗子不同。但见他──

　　髽髻双丝绾，宽袍两袖风。貌和身自别，心与相俱空。

　　物外长年客，山中永寿童。一尘全不染，甲子任翻腾。

　　那童子出得门来，高叫道：“甚么人在此搔扰？”猴王扑的跳下树来，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个访道学仙之弟子，更不敢在此搔扰。”仙童笑道：“你是个访道的么？”猴王道：“是。”童子道：“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还未说出原由，就教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猴王笑道：“是我，是我。”童子道：“你跟我进来。”

　　这猴王整衣端肃，随童子径入洞天深处观看：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那静室幽居。直至瑶台之下，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果然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美猴王一见，倒身下拜，磕头不计其数，口中只道：“师父，师父！我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祖师道：“你是那方人氏？且说个乡贯姓名明白，再拜。”猴王道：“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祖师喝令：“赶出去！他本是个撒诈捣虚之徒，那里修甚么道果！”猴王慌忙磕头不住道：“弟子是老实之言，决无虚诈。”祖师道：“你既老实，怎么说东胜神洲？那去处到我这里，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猴王叩头道：“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有十数个年头，方才访到此处。”祖师道：“既是逐渐行来的也罢。你姓甚么？”猴王又道：“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祖师道：“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甚么？”猴王道：“我也无父母。”祖师道：“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猴王道：“我虽不是树上生，却是石里长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祖师闻言暗喜道：“这等说，却是个天地生成的，你起来走走我看。”猴王纵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两遍。

　　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旁，乃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猴王听说，满心欢喜，朝上叩头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却好呼唤。”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个字？”祖师道：“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正是：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毕竟不知向后修些甚么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话表美猴王得了姓名，怡然踊跃，对菩提前作礼启谢。那祖师即命大众引孙悟空出二门外，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众仙奉行而出。悟空到门外，又拜了大众师兄，就于廊庑之间，安排寝处。次早，与众师兄学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每日如此。闲时即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凡所用之物，无一不备。在洞中不觉倏六七年。

　　一日，祖师登坛高坐，唤集诸仙，开讲大道。真个是──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

　　孙悟空在旁闻讲，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师看见，叫孙悟空道：“你在班中，怎么颠狂跃舞，不听我讲？”悟空道：“弟子诚心听讲，听到老师父妙音处，喜不自胜，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望师父恕罪！”祖师道：“你既识妙音，我且问你，你到洞中多少时了？”悟空道：“弟子本来懵懂，不知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去山后打柴，见一山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祖师道：“那山唤名烂桃山。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从我学些甚么道？”悟空道：“但凭尊师教诲，只是有些道气儿，弟子便就学了。”

　　祖师道：“‘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傍门，傍门皆有正果。不知你学那一门哩？”悟空道：“凭尊师意思，弟子倾心听从。”祖师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术门之道怎么说？”祖师道：“术字门中，乃是些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学，不学！”

　　祖师又道：“教你‘流’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又问：“流字门中是甚义理？”祖师道：“流字门中，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或看经，或念佛，并朝真降圣之类。”悟空道：“似这般可得长生么？”祖师道：“若要长生，也似壁里安柱。”悟空道：“师父，我是个老实人，不晓得打市语。怎么谓之‘壁里安柱’？”祖师道：“人家盖房欲图坚固，将墙壁之间立一顶柱，有日大厦将颓，他必朽矣。”悟空道：“据此说，也不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道：“教你‘静’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静字门中是甚正果？”祖师道：“此是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或睡功，或立功，并入定坐关之类。”悟空道：“这般也能长生么？”祖师道：“也似窑头土坯。”悟空笑道：“师父果有些滴。一行说我不会打市语。怎么谓之‘窑头土坯’？”祖师道：“就如那窑头上，造成砖瓦之坯，虽已成形，尚未经水火锻炼，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滥矣。”悟空道：“也不长远。不学，不学！”

　　祖师道：“教你‘动’字门中之道如何？”悟空道：“动门之道却又怎么？”祖师道：“此是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妇乳之类。”悟空道：“似这等也得长生么？”祖师道：“此欲长生，亦如水中捞月。”悟空道：“师父又来了。怎么叫做‘水中捞月’？”祖师道：“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悟空道：“也不学，不学！”

　　祖师闻言，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唬得那一班听讲的，人人惊惧，皆怨悟空道：“你这泼猴，十分无状！师父传你道法，如何不学，却与师父顶嘴！这番冲撞了他，不知几时才出来呵！”此时俱甚报怨他，又鄙贱嫌恶他。悟空一些儿也不恼，只是满脸陪笑。原来那猴王已打破盘中之谜，暗暗在心。所以不与众人争竞，只是忍耐无言。祖师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教他从后门进步，秘处传他道也。

　　当日悟空与众等，喜喜欢欢，在三星仙洞之前，盼望天色，急不能到晚。及黄昏时，却与众就寝，假合眼，定息存神。山中又没打更传箭，不知时分，只自家将鼻孔中出入之气调定。约到子时前后，轻轻的起来，穿了衣服，偷开前门，躲离大众，走出外，抬头观看，正是那──

　　月明清露冷，八极迥无尘。深树幽禽宿，源头水溜汾。

　　飞萤光散影，过雁字排云。正直三更候，应该访道真。

　　你看他从旧路径至后门外，只见那门儿半开半掩，悟空喜道：“老师父果然注意与我传道，故此开着门也。”即曳步近前，侧身进得门里，只走到祖师寝榻之下。见祖师蜷跼身躯，朝里睡着了。悟空不敢惊动，即跪在榻前。那祖师不多时觉来，舒开两足，口中自吟道：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悟空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祖师闻得声音是悟空，即起披衣盘坐，喝道：“这猢狲！你不在前边去睡，却来我这后边作甚？”悟空道：“师父昨日坛前对众相允，教弟子三更时候，从后门里传我道理，故此大胆径拜老爷榻下。”祖师听说，十分欢喜，暗自寻思道：“这厮果然是个天地生成的，不然，何就打破我盘中之暗谜也？”悟空道：“此间更无六耳，止只弟子一人，望师父大舍慈悲，传与我长生之道罢，永不忘恩！”祖师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既识得盘中暗谜，你近前来，仔细听之，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悟空叩头谢了，洗耳用心，跪于榻下。祖师云：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

　　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此时说破根源，悟空心灵福至。切切记了口诀，对祖师拜谢深恩，即出后门观看。但见东方天色微舒白，西路金光大显明。依旧路转到前门，轻轻的推开进去，坐在原寝之处，故将床铺摇响道：“天光了，天光了！起耶！”那大众还正睡哩，不知悟空已得了好事。当日起来打混，暗暗维持，子前午后，自己调息。

　　却早过了三年，祖师复登宝座，与众说法。谈的是公案比语，论的是外像包皮。忽问：“悟空何在？”悟空近前跪下：“弟子有。”祖师道：“你这一向修些甚么道来？”悟空道：“弟子近来法性颇通，根源亦渐坚固矣。”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尝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熏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悟空闻说，毛骨悚然，叩头礼拜道：“万望老爷垂悯，传与躲避三灾之法，到底不敢忘恩。”祖师道：“此亦无难，只是你比他人不同，故传不得。”悟空道：“我也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一般有九窍四肢，五脏六腑，何以比人不同？”祖师道：“你虽然像人，却比人少腮。”原来那猴子孤拐面，凹脸尖嘴。悟空伸手一摸，笑道：“师父没成算。我虽少腮，却比人多这个素袋，亦可准折过也。”祖师说：“也罢，你要学那一般？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悟空道：“弟子愿多里捞摸，学一个地煞变化罢。”祖师道：“既如此，上前来，传与你口诀。”遂附耳低言，不知说了些甚么妙法。这猴王也是他一窍通时百窍通，当时习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

　　忽一日，祖师与众门人在三星洞前戏玩晚景。祖师道：“悟空，事成了未曾？”悟空道：“多蒙师父海恩，弟子功果完备，已能霞举飞升也。”祖师道：“你试飞举我看。”悟空弄本事，将身一耸，打了个连扯跟头，跳离地有五六丈，踏云霞去勾有顿饭之时，返复不上三里远近，落在面前，叉手道：“师父，这就是飞举腾云了。”祖师笑道：“这个算不得腾云，只算得爬云而已。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似你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云也还算不得哩。”悟空道：“怎么为‘朝游北海暮苍梧’？”祖师道：“凡腾云之辈，早辰起自北海，游过东海、西海、南海，复转苍梧。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算得腾云。”悟空道：“这个却难，却难！”祖师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悟空闻得此言，叩头礼拜，启道：“师父，为人须为彻，索性舍个大慈悲，将此腾云之法，一发传与我罢，决不敢忘恩。”祖师道：“凡诸仙腾云，皆跌足而起，你却不是这般。我才见你去，连扯方才跳上。我今只就你这个势，传你个筋斗云罢。”悟空又礼拜恳求，祖师却又传个口诀道：“这朵云，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大众听说，一个个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师徒们天昏各归洞府。这一夜，悟空即运神炼法，会了筋斗云。逐日家无拘无束，自在逍遥，此亦长生之美。

　　一日，春归夏至，大众都在松树下会讲多时。大众道：“悟空，你是那世修来的缘法？前日老师父附耳低言，传与你的躲三灾变化之法，可都会么？”悟空笑道：“不瞒诸兄长说，一则是师父传授，二来也是我昼夜殷勤，那几般儿都会了。”大众道：“趁此良时，你试演演，让我等看看。”悟空闻说，抖擞精神，卖弄手段道：“众师兄请出个题目，要我变化甚么？”大众道：“就变颗松树罢。”悟空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就变做一颗松树。真个是──

　　郁郁含烟贯四时，凌云直上秀贞姿。全无一点妖猴像，尽是经霜耐雪枝。

　　大众见了，鼓掌呵呵大笑，都道：“好猴儿，好猴儿！”不觉的嚷闹，惊动了祖师，祖师急拽杖出门来问道：“是何人在此喧哗？”大众闻呼，慌忙检束，整衣向前。悟空也现了本相，杂在丛中道：“启上尊师，我等在此会讲，更无外姓喧哗。”祖师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个修行的体段。修行的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如何在此嚷笑？”大众道：“不敢瞒师父，适才孙悟空演变化耍子。教他变颗松树，果然是颗松树，弟子们俱称扬喝采，故高声惊冒尊师，望乞恕罪。”祖师道：“你等起去。”叫：“悟空过来！我问你弄甚么精神，变甚么松树？这个工夫，可好在人前卖弄？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却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悟空叩头道：“只望师父恕罪！”祖师道：“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罢。”悟空闻此言，满眼堕泪道：“师父，教我往那里去？”祖师道：“你从那里来，便从那里去就是了。”悟空顿然醒悟道：“我自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祖师道：“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间断然不可！”悟空领罪，“上告尊师我也离家有二十年矣，虽是回顾旧日儿孙，但念师父厚恩未报，不敢去。”祖师道：“那里甚么恩义？你只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悟空见没奈何，只得拜辞，与众相别。祖师道：“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悟空道：“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

　　悟空谢了，即抽身，捻着诀，丢个连扯，纵起筋斗云，径回东胜。那里消一个时辰，早看见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自知快乐，暗暗的自称道：

　　去时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轻体亦轻。举世无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

　　当时过海波难进，今日回来甚易行。别语叮咛还在耳，何期顷刻见东溟。

　　悟空按下云头，直至花果山，找路而走，忽听得鹤唳猿啼，鹤唳声冲霄汉外，猿啼悲切甚伤情。即开口叫道：“孩儿们，我来了也！”那崖下石坎边，花草中，树木里，若大若小之猴，跳出千千万万，把个美猴王围在当中，叩头叫道：“大王，你好宽心！怎么一去许久？把我们俱闪在这里，望你诚如饥渴！近来被一妖魔在此欺虐，强要占我们水帘洞府，是我等舍死忘生，与他争斗。这些时，被那厮抢了我们家火，捉了许多子侄，教我们昼夜无眠，看守家业。幸得大王来了。大王若再年载不来，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悟空闻说，心中大怒道：“是什么妖魔，辄敢无状！你且细细说来，待我寻他报仇。”众猴叩头：“告上大王，那厮自称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下。”悟空道：“此间到他那里，有多少路程？”众猴道：“他来时云，去时雾，或风或雨，或电或雷，我等不知有多少路。”悟空道：“既如此，你们休怕，且自顽耍，等我寻他去来。”

　　好猴王，将身一纵，跳起去，一路筋斗，直至北下观看，见一座高山，真是十分险峻。好山──

　　笔峰挺立，曲涧深沉。笔峰挺立透空霄，曲涧深沉通地户。两崖花木争奇，几处松篁斗翠。左边龙，熟熟驯驯；右边虎，平平伏伏。每见铁牛耕，常有金钱种。幽禽睍睆声，丹凤朝阳立。石磷磷，波净净，古怪跷蹊真恶狞。世上名山无数多，花开花谢蘩还众。争如此景永长存，八节四时浑不动。诚为三界坎源山，滋养五行水脏洞！

　　美猴王正默观看景致，只听得有人言语，径自下山寻觅。原来那陡崖之前，乃是那水脏洞。洞门外有几个小妖跳舞，见了悟空就走，悟空道：“休走！借你口中言，传我心内事。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你家甚么混世鸟魔，屡次欺我儿孙，我特寻来，要与他见个上下！”

　　那小妖听说，疾忙跑入洞里报道：“大王，祸事了！”魔王道：“有甚祸事？”小妖道：“洞外有猴头称为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他说你屡次欺他儿孙，特来寻你，见个上下哩！”魔王笑道：“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想是今番来了。你们见他怎生打扮，有甚器械？”小妖道：“他也没甚么器械，光着个头，穿一领红色衣，勒一条黄丝绦，足下踏一对乌靴，不僧不俗，又不像道士神仙，赤手空拳，在门外叫哩。”魔王闻说：“取我披挂兵器来！”那小妖即时取出。那魔王穿了甲胄，绰刀在手，与众妖出得门来，即高声叫道：“那个是水帘洞洞主？”悟空急睁睛观看，只见那魔王──

　　头戴乌金盔，映日光明；身挂皂罗袍，迎风飘荡。下穿着黑铁甲，紧勒皮条；足踏着花褶靴，雄如上将。腰广十围，身高三丈。手执一口刀，锋刃多明亮。称为混世魔，磊落凶模样。

　　猴王喝道：“这泼魔这般眼大，看不见老孙！”魔王见了，笑道：“你身不满四尺，年不过三旬，手内又无兵器，怎么大胆猖狂，要寻我见甚么上下？”悟空骂道：“你这泼魔，原来没眼！你量我小，要大却也不难。你量我无兵器，我两只手彀着天边月哩！你不要怕，只吃老孙一拳！”纵一纵跳上去，劈脸就打。那魔王伸手架住道：“你这般矬矮，我这般高长，你要使拳，我要使刀，使刀就杀了你，也吃人笑，待我放下刀，与你使路拳看。”悟空道：“说得是。好汉子，走来！”那魔王丢开架子便打，这悟空钻进去相撞相迎。他两个拳捶脚踢，一冲一撞。原来长拳空大，短簇坚牢，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胁，撞丫裆，几下筋节，把他打重了。他闪过，拿起那板大的钢刀，望悟空劈头就砍。悟空急撤身，他砍了一个空。悟空见他凶猛，即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望空喷去，叫一声：“变！”即变做三二百个小猴，周围攒簇。

　　原来人得仙体，出神变化无方。不知这猴王自从了道之后，身上有八万四千毛羽，根根能变，应物随心。那些小猴，眼乖会跳，刀来砍不着，枪去不能伤。你看他前踊后跃，钻上去把个魔王围绕，抱的抱，扯的扯，钻裆的钻裆，扳脚的扳脚，踢打挦毛，抠眼睛，捻鼻子，抬鼓弄，直打做一个攒盘。这悟空才去夺得他的刀来，分开小猴，照顶门一下，砍为两段，领众杀进洞中，将那大小妖精，尽皆剿灭。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又见那收不上身者，却是那魔王在水帘洞擒去的小猴，悟空道：“汝等何为到此？”约有三五十个，都含泪道：“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后，这两年被他争吵，把我们都摄将来，那不是我们洞中的家火？石盆石碗都被这厮拿来也。”悟空道：“既是我们的家火，你们都搬出外去。”随即洞里放起火来，把那水脏洞烧得枯干，尽归了一体。对众道：“汝等跟我回去。”众猴道：“大王，我们来时，只听得耳边风响，虚飘飘到于此地，更不识路径，今怎得回乡？”悟空道：“这是他弄的个术法儿，有何难也！我如今一窍通，百窍通，我也会弄。你们都合了眼，休怕！”

　　好猴王，念声咒语，驾阵狂风，云头落下，叫：“孩儿们，睁眼。”众猴脚躧实地，认得是家乡，个个欢喜，都奔洞门旧路。那在洞众猴，都一齐簇拥同入。分班序齿，礼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风贺喜。启问降魔救子之事，悟空备细言了一遍，众猴称扬不尽道：“大王去到那方，不意学得这般手段。”悟空又道：“我当年别汝等，随波逐流，飘过东洋大海，径至南赡部洲，学成人像。着此衣，穿此履，摆摆摇摇，云游了八九年余，更不曾有道。又渡西洋大海，到西牛贺洲地界，访问多时，幸遇一老祖，传了我与天同寿的真功果，不死长生的大法门。”众猴称贺，都道：“万劫难逢也！”悟空又笑道：“小的们，又喜我这一门皆有姓氏。”众猴道：“大王姓甚？”悟空道：“我今姓孙，法名悟空。”众猴闻说，鼓掌忻然道：“大王是老孙，我们都是二孙三孙细孙小孙，一家孙，一国孙，一窝孙矣！”都来奉承老孙，大盆小碗的椰子酒、葡萄酒、仙花仙果，真个是合家欢乐！咦！贯通一姓身归本，只待荣迁仙箓名。毕竟不知怎生结果，居此界终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却说美猴王荣归故里，自剿了混世魔王，夺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艺，教小猴砍竹为标，削木为刀，治旗幡，打哨子，一进一退，安营下寨，顽耍多时。忽然静坐处思想道：“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惊动人王，或有禽王、兽王认此犯头，说我们操兵造反，兴师来相杀，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对敌？须得锋利剑戟方可。如今奈何？”众猴闻说，个个惊恐道：“大王所见甚长，只是无处可取。”正说间，转上四个老猴，两个是赤尻马猴，两个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锋利器械，甚是容易。”悟空道：“怎见容易？”四猴道：“我们这山，向东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厢乃傲来国界。那国界中有一王位，满城中军民无数，必有金银铜铁等匠作。大王若去那里，或买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护山场，诚所谓保泰长久之机也。”悟空闻说，满心欢喜道：“汝等在此顽耍，待我去来。”

　　好猴王，即纵筋斗云，霎时间过了二百里水面。果然那厢有座城池，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悟空心中想道：“这里定有现成的兵器，我待下去买他几件，还不如使个神通觅他几件倒好。”他就捻起诀来，念动咒语，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好惊人也──

　　炮云起处荡乾坤，黑雾阴霾大地昏。江海波翻鱼蟹怕，山林树折虎狼奔。

　　诸般买卖无商旅，各样生涯不见人。殿上君王归内院，阶前文武转衙门。

　　千秋宝座都吹倒，五凤高楼幌动根。

　　风起处，惊散了那傲来国君王，三市六街，都慌得关门闭户，无人敢走。悟空才按下云头，径闯入朝门里，直寻到兵器馆武库中，打开门扇看时，那里面无数器械，刀枪剑戟，斧钺毛镰，鞭钯挝简，弓弩叉矛，件件俱备。一见甚喜道：“我一人能拿几何？还使个分身法搬将去罢。”好猴王，即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烂，喷将出去，念动咒语，叫声：“变！”变做千百个小猴，都乱搬乱抢，有力的拿五七件，力小的拿三二件，尽数搬个罄净。径踏云头，弄个摄法，唤转狂风，带领小猴，俱回本处。

　　却说那花果山大小猴儿，正在那洞门外顽耍，忽听得风声响处，见半空中，丫丫叉叉无边无岸的猴精，唬得都乱跑乱躲。少时，美猴王按落云头，收了云雾，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将兵器都乱堆在山前，叫道：“小的们，都来领兵器！”众猴看时，只见悟空独立在平阳之地，俱跑来叩头问故。悟空将前使狂风、搬兵器一应事说了一遍。众猴称谢毕，都去抢刀夺剑，挝斧争枪，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

　　次日，依旧排营。悟空会聚群猴，计有四万七千余口。早惊动满山怪兽，都是些狼虫虎豹、麖麂獐犭巴、狐狸獾狢、狮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山牛、羚羊青兕、狡儿神獒各样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来参拜猴王为尊。每年献贡，四时点卯。也有随班操演的，也有随节征粮的。齐齐整整，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各路妖王，又有进金鼓，进彩旗，进盔甲的，纷纷攘攘，日逐家习舞兴师。美猴王正喜间，忽对众说道：“汝等弓弩熟谙，兵器精通，奈我这口刀着实榔槺，不遂我意，奈何？”四老猴上前启奏道：“大王乃是仙圣，凡兵是不堪用，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闻道之后，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筋斗云有莫大的神通，善能隐身遁身，起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那些儿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大王若肯下去，寻着老龙王，问他要件甚么兵器，却不趁心？”悟空闻言甚喜道：“等我去来。”

　　好猴王，跳至桥头，使一个闭水法，捻着诀，扑的钻入波中，分开水路，径入东洋海底。正行间，忽见一个巡海的夜叉，挡住问道：“那推水来的，是何神圣？说个明白，好通报迎接。”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老龙王的紧邻，为何不识？”那夜叉听说，急转水晶宫传报道：“大王，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口称是大王紧邻，将到宫也。”东海龙王敖广即忙起身，与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道：“上仙请进，请进！”直至宫里相见，上坐献茶毕，问道：“上仙几时得道，授何仙术？”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后，出家修行，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近因教演儿孙，守护山洞，奈何没件兵器。久闻贤邻享乐瑶宫贝阙，必有多余神器，特来告求一件。”龙王见说，不好推辞，即着鳜都司取出一把大捍刀奉上。悟空道：“老孙不会使刀，乞另赐一件。”龙王又着鲌太尉，领鳝力士，抬出一捍九股叉来。悟空跳下来，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轻，轻，轻！又不趁手！再乞另赐一件。”龙王笑道：“上仙，你不曾看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龙王心中恐惧，又着骗提督、鲤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见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丢几个架子，撒两个解数，插在中间道：“也还轻，轻，轻！”老龙王一发害怕道：“上仙，我宫中只有这根戟重，再没甚么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海龙王没宝哩！你再去寻寻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价。”龙王道：“委的再无。”

　　正说处，后面闪过龙婆、龙女道：“大王，观看此圣，决非小可。我们这海藏中那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日霞光艳艳，瑞气腾腾，敢莫是该出现遇此圣也？”龙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是一块神铁，能中何用？”龙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与他，凭他怎么改造，送出宫门便了。”老龙王依言，尽向悟空说了。悟空道：“拿出来我看。”龙王摇手道：“扛不动，抬不动！须上仙亲去看看。”悟空道：“在何处？你引我去。”龙王果引导至海藏中间，忽见金光万道。龙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他尽力两手挝过道：“忒粗忒长些，再短细些方可用。”说毕，那宝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围。悟空又颠一颠道：“再细些更好。”那宝贝真个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欢喜，拿出海藏看时，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乃一段乌铁，紧挨箍有镌成的一行字，唤做“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这宝贝如人意！”一边走，一边心思口念，手颠着道：“再短细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丈二长短，碗口粗细。

　　你看他弄神通，丢开解数，打转水晶宫里，唬得老龙王胆战心惊，小龙子魂飞魄散，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悟空将宝贝执在手中，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道：“多谢贤邻厚意。”龙王道：“不敢，不敢！”悟空道：“这块铁虽然好用，还有一说。”龙王道：“上仙还有甚说？”悟空道：“当时若无此铁，倒也罢了，如今手中既拿着他，身上更无衣服相趁，奈何？你这里若有披挂，索性送我一副，一总奉谢。”龙王道：“这个却是没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没有，我也定不出此门。”龙王道：“烦上仙再转一海，或者有之。”悟空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万告求一副。”龙王道：“委的没有，如有即当奉承。”悟空道：“真个没有，就和你试试此铁！”龙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待我看舍弟处可有，当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龙王道：“舍弟乃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是也。”悟空道：“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语谓赊三不敌见二，只望你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龙道：“不须上仙去。我这里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凡有紧急事，擂得鼓响，撞得钟鸣，舍弟们就顷刻而至。”悟空道：“既是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钟！”真个那鼍将便去撞钟，鳖帅即来擂鼓。

　　少时，钟鼓响处，果然惊动那三海龙王。须臾来到，一齐在外面会着。敖钦道：“大哥，有甚紧事，擂鼓撞钟？”老龙道：“贤弟，不好说！有一个花果山甚么天生圣人，早间来认我做邻居，后要求一件兵器，献钢叉嫌小，奉画戟嫌轻，将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自己拿出手，丢了些解数。如今坐在宫中，又要索甚么披挂。我处无有，故响钟鸣鼓，请贤弟来。你们可有甚么披挂，送他一副，打发出门去罢了。”敖钦闻言，大怒道：“我兄弟们点起兵，拿他不是！”老龙道：“莫说拿，莫说拿！那块铁，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挨挨儿皮破，擦擦儿筋伤！”西海龙王敖闰说：“二哥不可与他动手，且只凑副披挂与他，打发他出了门，启表奏上上天，天自诛也。”北海龙王敖顺道：“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哩。”西海龙王敖闰道：“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哩。”南海龙王敖钦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哩。”老龙大喜，引入水晶宫相见了，以此奉上。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都穿戴停当，使动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对众龙道：“聒噪，聒噪！”四海龙王甚是不平，一边商议进表上奏不题。

　　你看这猴王，分开水道，径回铁板桥头，撺将上来，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都在桥边等候。忽然见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无一点水湿，金灿灿的，走上桥来。唬得众猴一齐跪下道：“大王，好华彩耶，好华彩耶！”悟空满面春风，高登宝座，将铁棒竖在当中。这些猴不知好歹，都来拿那宝贝，却便似蜻蜓撼铁树，分毫也不能禁动，一个个咬指伸舌道：“爷爷呀！这般重，亏你怎的拿来也！”悟空近前，舒开手一把挝起，对众笑道：“物各有主。这宝贝镇于海藏中，也不知几千百年，可可的今岁放光。龙王只认做是块黑铁，又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那厮每都扛抬不动，请我亲去拿之。那时此宝有二丈多长，斗来粗细；被我挝他一把，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急对天光看处，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你都站开，等我再叫他变一变着。”他将那宝贝颠在手中，叫：“小，小，小！”即时就小做一个绣花针儿相似，可以揌在耳朵里面藏下。众猴骇然叫道：“大王！还拿出来耍耍！”猴王真个去耳朵里拿出，托放掌上叫：“大，大，大！”即又大做斗来粗细，二丈长短。他弄到欢喜处，跳上桥，走出洞外，将宝贝擅在手中，使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声：“长！”他就长的高万丈，头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把些虎豹狼虫，满山群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礼拜，战兢兢魄散魂飞，霎时收了法象，将宝贝还变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复归洞府，慌得那各洞妖王，都来参贺。

　　此时遂大开旗鼓，响振铜锣，广设珍馐百味，满斟椰液萄浆，与众饮宴多时。却又依前教演。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将两个赤尻马猴唤做马、流二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唤做崩、芭二将军。将那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付与四健将维持。他放下心，日逐腾云驾雾，遨游四海，行乐千山。施武艺，遍访英豪；弄神通，广交贤友。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犭禺狨王，连自家美猴王七个。日逐讲文论武，走斝传觞，弦歌吹舞，朝去暮回，无般儿不乐。把那万里之遥，只当庭闱之路，所谓点头径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

　　一日，在本洞分付四健将安排筵宴，请六王赴饮，杀牛宰马，祭天享地，着众怪跳舞欢歌，俱吃得酩酊大醉。送六王出去，却又赏牜劳大小头目，尚在铁板桥边松阴之下，霎时间睡着。四健将领众围护，不敢高声。只见那美猴王睡里见两人拿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美猴王的魂灵儿索了去，踉踉跄跄，直带到一座城边。猴王渐觉酒醒，忽抬头观看，那城上有一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顿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阎王所居，何为到此？”那两人道：“你今阳寿该终，我两人领批，勾你来也。”猴王听说，道：“我老孙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已不伏他管辖，怎么朦胧，又敢来勾我？”那两个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进去。那猴王恼起性来，耳朵中掣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略举手，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自解其索，丢开手，轮着棒，打入城中。唬得那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众鬼卒奔上森罗殿，报着：“大王，祸事，祸事！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看，见他相貌凶恶，即排下班次，应声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认不得我，怎么差人来勾我？”十王道：“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你等是甚么官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报名来，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灵显感应之类，为何不知好歹？我老孙修仙了道，与天齐寿，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何着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错走了也？”悟空道：“胡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来我看！”十王闻言，即请上殿查看。

　　悟空执着如意棒，径登森罗殿上，正中间南面坐下。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簿文书并十类簿子，逐一查看。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俱无他名。又看到猴属之类，原来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裸虫，不居国界；似走兽，不伏麒麟管；似飞禽，不受凤凰辖。另有个簿子，悟空亲自检阅，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方注着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道：“我也不记寿数几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罢，取笔过来！”那判官慌忙捧笔，饱掭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云宫，同拜地藏王菩萨，商量启表，奏闻上天，不在话下。

　　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绊着一个草纥繨，跌了个躘踵，猛的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才觉伸腰，只闻得四健将与众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这一夜还不醒来？”悟空道：“醒还小可，我梦见两个人来此勾我，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却才醒悟。是我显神通，直嚷到森罗殿，与那十王争吵，将我们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号，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厮所辖也。”众猴磕头礼谢。自此，山猴多有不老者，以阴司无名故也。美猴王言毕前事，四健将报知各洞妖王，都来贺喜。不几日，六个义兄弟，又来拜贺，一闻销名之故，又个个欢喜，每日聚乐不题。

　　却表启那个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忽有丘弘济真人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有东海龙王敖广进表，听天尊宣诏。”玉皇传旨，着宣来。敖广宣至灵霄殿下，礼拜毕。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从头看过，表曰：

　　水元下界东胜神洲东海小龙臣敖广启奏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生、水帘洞住妖仙孙悟空者，欺虐小龙，强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挂，骋凶骋势。惊伤水族，唬走龟鼍。南海龙战战兢兢，西海龙凄凄惨惨，北海龙缩首归降。臣敖广舒身下拜，献神珍之铁棒，凤翅之金冠，与那锁子甲、步云履，以礼送出。他仍弄武艺，显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无敌，甚为难制。臣今启奏，伏望圣裁。恳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岳清宁，下元安泰。奉奏。

　　圣帝览毕，传旨：“着龙神回海，朕即遣将擒拿。”老龙王顿首谢去。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师启奏道：“万岁，有冥司秦广王赍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表文进上。”旁有传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从头看过。表曰：

　　幽冥境界，乃地之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轮转；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逞恶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大闹森罗，强销名号。致使猴属之类无拘，猕猴之畜多寿，寂灭轮回，各无生死。贫僧具表，冒渎天威。伏乞调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阴阳，永安地府。谨奏。

　　玉皇览毕，传旨：“着冥君回归地府，朕即遣将擒拿。”秦广王亦顿首谢去。

　　大天尊宣众文武仙卿，问曰：“这妖猴是几年产育，何代出身，却就这般有道？”一言未已，班中闪出千里眼、顺风耳道：“这猴乃三百年前天产石猴。当时不以为然，不知这几年在何方修炼成仙，降龙伏虎，强销死籍也。”玉帝道：“那路神将下界收伏？”言未已，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俯伏启奏道：“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以异哉？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若受天命，后再升赏；若违天命，就此擒拿。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玉帝闻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即着文曲星官修诏，着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领了旨，出南天门外，按下祥云，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对众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你大王上界。快快报知！”洞外小猴，一层层传至洞天深处，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着一角文书，言是上天差来的天使，有圣旨请你也。”美猴王听得大喜道：“我这两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却就有天使来请。”叫：“快请进来！”猴王急整衣冠，门外迎接。金星径入当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请你上天，拜受仙箓。”悟空笑道：“多谢老星降临。”教：“小的们！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请大王同往，待荣迁之后，再从容叙也。”悟空道：“承光顾，空退，空退！”即唤四健将，分付：“谨慎教演儿孙，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却好带你们上去同居住也。”四健将领诺。这猴王与金星纵起云头，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宝箓中。毕竟不知授个甚么官爵，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处，一齐驾云而起。原来悟空筋斗云比众不同，十分快疾，把个金星撇在脑后，先至南天门外。正欲收云前进，被增长天王领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一路大力天丁，枪刀剑戟，挡住天门，不肯放进。猴王道：“这个金星老儿乃奸诈之徒！既请老孙，如何教人动刀动枪，阻塞门路？”正嚷间，金星倏到，悟空就觌面发狠道：“你这老儿，怎么哄我？被你说奉玉帝招安旨意来请，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不放老孙进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却又无名，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见了天尊，授了仙箓，注了官名，向后随你出入，谁复挡也？”悟空道：“这等说，也罢，我不进去了。”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还同我进去。”将近天门，金星高叫道：“那天门天将、大小吏兵放开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来也。”那增长天王与众天丁俱才敛兵退避。猴王始信其言。同金星缓步入里观看。真个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只见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外厢犹可，入内惊人：里壁厢有几根大柱，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又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化乐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瑞草。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撞动，三曹神表进丹墀；天鼓鸣时，万圣朝王参玉帝。又至那灵霄宝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上面有个紫巍巍，明幌幌，圆丢丢，亮灼灼，大金葫芦顶；下面有天妃悬掌扇，玉女捧仙巾。恶狠狠掌朝的天将，气昂昂护驾的仙卿。正中间，琉璃盘内，放许多重重迭迭太乙丹；玛瑙瓶中，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朝王玉兔坛边过，参圣金乌着底飞。猴王有分来天境，不堕人间点污泥。

　　太白金星领着美猴王，到于灵霄殿外。不等宣诏，直至御前，朝上礼拜。悟空挺身在旁，且不朝礼，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金星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曰：“那个是妖仙？”悟空却才躬身答应道：“老孙便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这个野猴！怎么不拜伏参见，辄敢这等答应道‘老孙便是’却该死了，该死了！”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姑恕罪。”众仙卿叫声：“谢恩！”猴王却才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宣文选武选仙卿，看那处少甚官职，着孙悟空去除授。旁边转过武曲星君启奏道：“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道：“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众臣叫谢恩，他也只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去御马监到任。

　　当时猴王欢欢喜喜，与木德星官径去到任。事毕，木德回宫。他在监里，会聚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员人等，查明本监事务，止有天马千匹，乃是：

　　骅骝骐骥，騄駬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駚騠银騔，騕褭飞黄；騊駼翻羽，赤兔超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追风绝地，飞皞奔霄；逸飘赤电，铜爵浮云；骢珑虎（马剌），绝尘紫鳞；四极大宛，八骏九逸，千里绝群。此等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

　　这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明了马数。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紥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都养得肉肥膘满。不觉的半月有余。

　　一朝闲暇，众监官都安排酒席，一则与他接风，一则与他贺喜。正在欢饮之间，猴王忽停杯问曰：“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衔？”众曰：“官名就是此了。”又问：“此官是个几品？”众道：“没有品从。”猴王道：“没品，想是大之极也。”众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猴王道：“怎么叫做‘未入流’？”众道：“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殷勤，喂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尫羸，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猴王闻此，不觉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那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将去也！”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众天丁知他受了仙箓，乃是个弼马温，不敢阻当，让他打出天门去了。

　　须臾，按落云头，回至花果山上，只见那四健将与各洞妖王，在那里操演兵卒，这猴王厉声高叫道“小的们，老孙来了！”一群猴都来叩头，迎接进洞天深处，请猴王高登宝位，一壁厢办酒接风，都道：“恭喜大王，上界去十数年，想必得意荣归也？”猴王道：“我才半月有余，那里有十数年？”众猴道：“大王，你在天上不觉时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请问大王，官居何职？”猴王摇手道：“不好说，不好说！活活的羞杀人！那玉帝不会用人，他见老孙这般模样，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原来是与他养马，未入流品之类。我初到任时不知，只在御马监中顽耍。及今日问我同寮，始知是这等卑贱。老孙心中大恼，推倒席面，不受官衔，因此走下来了。”众猴道：“来得好，来得好！大王在这福地洞天之处为王，多少尊重快乐，怎么肯去与他做马夫？”教：“小的们！快办酒来，与大王释闷。”

　　正饮酒欢会间，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大王。”猴王道：“教他进来。”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他：“你见我何干？”鬼王道：“久闻大王招贤，无由得见，今见大王授了天箓，得意荣归，特献赭黄袍一件，与大王称庆。肯不弃鄙贱，收纳小人，亦得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起，众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毕，复启道：“大王在天许久，所授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闻说，欢喜不胜，连道几个“好，好，好！”教四健将：“就替我快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

圣，不许再称大王。亦可传与各洞妖王，一体知悉。”此不在话下。

　　却说那玉帝次日设朝，只见张天师引御马监监丞、监副在丹墀下拜奏道：“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宫去了。”正说间，又见南天门外增长天王领众天丁，亦奏道：“弼马温不知何故，走出天门去了。”玉帝闻言，即传旨：“着两路神元，各归本职，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闪上托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万岁，微臣不才，请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即刻兴师下界。李天王与哪吒叩头谢辞，径至本宫，点起三军，帅众头目，着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掠后，药叉将催兵。一霎时出南天门外，径来到花果山。选平阳处安了营寨，传令教巨灵神挑战。巨灵神得令，结束整齐，轮着宣花斧，到了水帘洞外。只见那洞门外，许多妖魔，都是些狼虫虎豹之类，丫丫叉叉，轮枪舞剑，在那里跳斗咆哮。这巨灵神喝道：“那业畜！快早去报与弼马温知道，吾乃上天大将，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教他早早出来受降，免致汝等皆伤残也。”那些怪奔奔波波，传报洞中道：“祸事了，祸事了！”猴王问：“有甚祸事？”众妖道：“门外有一员天将，口称大圣官衔，道：奉玉帝圣旨，来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猴王听说，教：“取我披挂来！”就戴上紫金冠，贯上黄金甲，登上步云鞋，手执如意金箍棒，领众出门，摆开阵势。这巨灵神睁睛观看，真好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眉又硬。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

　　尖嘴咨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

　　巨灵神厉声高叫道：“那泼猴！你认得我么？”大圣听言，急问道：“你是那路毛神？老孙不曾会你，你快报名来。”巨灵神道：“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狲！你是认不得我！我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天将！今奉玉帝圣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装束，归顺天恩，免得这满山诸畜遭诛。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顷刻化为齑粉！”猴王听说，心中大怒道：“泼毛神，休夸大口，少弄长舌！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无人去报信，且留你性命，快早回天，对玉皇说：他甚不用贤！老孙有无穷的本事，为何教我替他养马？你看我这旌旗上字号，若依此字号升官，我就不动刀兵，自然的天地清泰；如若不依，时间就打上灵霄宝殿，教他龙床定坐不成！”这巨灵神闻此言，急睁睛迎风观看，果见门外竖一高竿，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写着“齐天大圣”四大字。巨灵神冷笑三声道：“这泼猴，这等不知人事，辄敢无状，你就要做齐天大圣！好好的吃吾一斧！”劈头就砍将去。那猴王正是会家不忙，将金箍棒应手相迎。这一场好杀──

　　棒名如意，斧号宣花。他两个乍相逢，不知深浅。斧和棒，左右交加。一个暗藏神妙，一个大口称夸。使动法喷云嗳雾；展开手播土扬沙。天将神通就有道，猴王变化实无涯。棒举却如龙戏水，斧来犹似凤穿花。巨灵名望传天下，原来本事不如他。大圣轻轻轮铁棒，着头一下满身麻。

　　巨灵神抵敌他不住，被猴王劈头一棒，慌忙将斧架隔，扢叉的一声，把个斧柄打做两截，急撤身败阵逃生。猴王笑道：“脓包，脓包！我已饶了你，你快去报信，快去报信！”巨灵神回至营门，径见托塔天王，忙哈哈跪下道：“弼马温果是神通广大！末将战他不过，败阵回来请罪。”李天王发怒道：“这厮锉吾锐气，推出斩之！”旁边闪出哪吒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巨灵之罪，待孩儿出师一遭，便知深浅。”天王听谏，且教回营待罪管事。

　　这哪吒太子，甲胄齐整，跳出营盘，撞至水帘洞外。那悟空正来收兵，见哪吒来的勇猛。好太子──

　　总角才遮囟，披毛未苫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

　　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凤仙。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

　　身带六般神器械，飞腾变化广无边。今受玉皇金口诏，敕封海会号三坛。

　　悟空迎近前来问曰：“你是谁家小哥？闯近吾门，有何事干？”哪吒喝道：“泼妖猴！岂不认得我？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玉帝钦差，至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奶牙尚未退，胎毛尚未干，怎敢说这般大话？我且留你的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旌旗上是甚么字号，拜上玉帝，是这般官衔，再也不须动众，我自皈依；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哪吒抬头看处，乃“齐天大圣”四字。哪吒道：“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称此名号！不要怕，吃吾一剑！”悟空道：“我只站下不动，任你砍几剑罢。”那哪吒奋怒，大喝一声，叫：“变！”即变做三头六臂，恶狠狠手持着六般兵器，乃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丫丫叉叉，扑面来打。悟空见了心惊道：“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莫无礼，看我神通！”好大圣，喝声：“变！”也变做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这场斗，真个是地动山摇，好杀也──

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对手，正遇本源流。那一个蒙差来下界，这一个欺心闹斗牛。斩妖宝剑锋芒快，砍妖刀狠鬼神愁；缚妖索子如飞蟒，降妖大杵似狼头；火轮掣电烘烘艳，往往来来滚绣球。大圣三条如意棒，前遮后挡运机谋。苦争数合无高下，太子心中不肯休。把那六件兵器多教变，百千万亿照头丢。猴王不惧呵呵笑，铁棒翻腾自运筹。以一化千千化万，满空乱舞赛飞虬。唬得各洞妖王都闭户，遍山鬼怪尽藏头。神兵怒气云惨惨，金箍铁棒响飕飕。那壁厢，天丁呐喊人人怕；这壁厢，猴怪摇旗个个忧。发狠两家齐斗勇，不知那个刚强那个柔。

　　三太子与悟空各骋神威，斗了个三十回合。那太子六般兵，变做千千万万；孙悟空金箍棒，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似雨点流星，不分胜负。原来悟空手疾眼快，正在那混乱之时，他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就变做他的本相，手挺着棒，演着哪吒。他的真身却一纵，赶至哪吒脑后，着左膊上一棒打来。哪吒正使法间，听得棒头风响，急躲闪时，不能措手，被他着了一下，负痛逃走，收了法，把六件兵器，依旧归身，败阵而回。

　　那阵上李天王早已看见，急欲提兵助战，不觉太子倏至面前，战兢兢报道：“父王，弼马温真个有本事！孩儿这般法力，也战他不过，已被他打伤膊也。”天王大惊失色道：“这厮恁的神通，如何取胜？”太子道：“他洞门外竖一竿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字，亲口夸称，教玉帝就封他做齐天大圣，万事俱休；若还不是此号，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哩！”天王道：“既然如此，且不要与他相持，且去上界，将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围捉这厮，未为迟也。”太子负痛，不能复战，故同天王回天启奏不题。

　　你看那猴王得胜归山，那七十二洞妖王与那六弟兄，俱来贺喜。在洞天福地，饮乐无比。他却对六弟兄说：“小弟既称齐天大圣，你们亦可以大圣称之。”内有牛魔王忽然高叫道：“贤弟言之有理，我即称做个平天大圣。”蛟魔王道：“我称做复海大圣。”鹏魔王道：“我称混天大圣。”狮犭它王道：“我称移山大圣。”猕猴王道：“我称通风大圣。”犭禺狨王道：“我称驱神大圣。”此时七大圣自作自为，自称自号，耍乐一日，各散讫。

　　却说那李天王与三太子领着众将，直至灵霄宝殿，启奏道：“臣等奉圣旨出师下界，收伏妖仙孙悟空，不期他神通广大，不能取胜，仍望万岁添兵剿除。”玉帝道：“谅一妖猴有多少本事，还要添兵？”太子又近前奏道：“望万岁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条铁棒，先败了巨灵神，又打伤臣臂膊。洞门外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道是封他这官职，即便休兵来投；若不是此官，还要打上灵霄宝殿也。”玉帝闻言，惊讶道：“这妖猴何敢这般狂妄！着众将即刻诛之。”正说间，班部中又闪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欲加兵与他争斗，想一时不能收伏，反又劳师。不若万岁大舍恩慈，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玉帝道：“怎么唤做‘有官无禄’？”金星道：“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宁也。”玉帝闻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诏书，仍着金星领去。

　　金星复出南天门，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外观看。这番比前不同，威风凛凛，杀气森森，各样妖精，无般不有。一个个都执剑拈枪，拿刀弄杖的，在那里咆哮跳跃。一见金星，皆上前动手。金星道：“那众头目来！累你去报你大圣知之。吾乃上帝遣来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他。”众妖即跑入报道：“外面有一老者，他说是上界天使，有旨意请你。”悟空道：“来得好，来得好！想是前番来的那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界，虽是官爵不堪，却也天上走了一次，认得那天门内外之路。今番又来，定有好意。”教众头目大开旗鼓，摆队迎接。大圣即带引群猴，顶冠贯甲，甲上罩了赭黄袍，足踏云履，急出洞门，躬身施礼。高叫道：“老星请进，恕我失迎之罪。”金星趋步向前，径入洞内，面南立着道：“今告大圣，前者因大圣嫌恶官小，躲离御马监，当有本监中大小官员奏了玉帝。玉帝传旨道：‘凡授官职，皆由卑而尊，为何嫌小？’即有李天王领哪吒下界取战。不知大圣神通，故遭败北，回天奏道：‘大圣立一竿旗，要做齐天大圣。众武将还要支吾，是老汉力为大圣冒罪奏闻，免兴师旅，请大王授箓。玉帝准奏，因此来请。”悟空笑道：“前番动劳，今又蒙爱，多谢，多谢！但不知上天可有此齐天大圣之官衔也？”金星道：“老汉以此衔奏准，方敢领旨而来。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汉便是。”

　　悟空大喜，恳留饮宴不肯，遂与金星纵着祥云，到南天门外。那些天丁天将，都拱手相迎，径入灵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玉帝道：“那孙悟空过来，今宣你做个齐天大圣，官品极矣，但切不可胡为。”这猴亦止朝上唱个喏，道声谢恩。玉帝即命工干官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个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胡为。那猴王信受奉行，即日与五斗星君到府，打开酒瓶，同众尽饮。送星官回转本宫，他才遂心满意，喜地欢天，在于天宫快乐，无挂无碍。正是：仙名永注长生箓，不堕轮回万古传。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话表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更不知官衔品从，也不较俸禄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齐天府下二司仙吏，早晚伏侍，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闲时节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见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今日东游，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

　　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闪出许旌阳真人頫囟启奏道：“今有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俱称朋友。恐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庶免别生事端。”玉帝闻言，即时宣诏。那猴王欣欣然而至，道：“陛下，诏老孙有何升赏？”玉帝道：“朕见你身闲无事，与你件执事。你且权管那蟠桃园，早晚好生在意。”大圣欢喜谢恩，朝上唱喏而退。

　　他等不得穷忙，即入蟠桃园内查勘。本园中有个土地，拦住问道：“大圣何往？”大圣道：“吾奉玉帝点差，代管蟠桃园，今来查勘也。”那土地连忙施礼，即呼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见大圣磕头，引他进去。但见那──

　　夭夭灼灼，棵棵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树，棵棵株株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树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先熟的酡颜醉脸，还生的带蒂青皮。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左右楼台并馆舍，盈空常见罩云霓。不是玄都凡俗种，瑶池王母自栽培。

　　大圣看玩多时，问土地道：“此树有多少株数？”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大圣闻言，欢喜无任，当日查明了株树，点看了亭阁回府。自此后，三五日一次赏玩，也不交友，也不他游。

　　一日，见那老树枝头，桃熟大半，他心里要吃个尝新。奈何本园土地、力士并齐天府仙吏紧随不便。忽设一计道：“汝等且出门外伺候，让我在这亭上少憩片时。”那众仙果退。只见那猴王脱了冠服，爬上大树，拣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受用，吃了一饱，却才跳下树来，簪冠着服，唤众等仪从回府。迟三二日，又去设法偷桃，尽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设宴，大开宝阁，瑶池中做蟠桃胜会，即着那红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顶花篮，去蟠桃园摘桃建会。七衣仙女直至园门首，只见蟠桃园土地、力士同齐天府二司仙吏，都在那里把门。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设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岁不比往年了，玉帝点差齐天大圣在此督理，须是报大圣得知，方敢开园。”仙女道：“大圣何在？”土地道：“大圣在园内，因困倦，自家在亭上睡哩。”仙女道：“既如此，寻他去来，不可迟误。”土地即与同进，寻至花亭不见，只有衣冠在亭，不知何往，四下里都没寻处。原来大圣耍了一会，吃了几个桃子，变做二寸长的个人儿，在那大树梢头浓叶之下睡着了。七衣仙女道：“我等奉旨前来，寻不见大圣，怎敢空回？”旁有仙使道：“仙娥既奉旨来，不必迟疑。我大圣闲游惯了，想是出园会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们替你回话便是。”那仙女依言，入树林之下摘桃。先在前树摘了二篮，又在中树摘了三篮，到后树上摘取，只见那树上花果稀疏，止有几个毛蒂青皮的。原来熟的都是猴王吃了。七仙女张望东西，只见向南枝上止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枝来，红衣女摘了，却将枝子望上一放。原来那大圣变化了，正睡在此枝，被他惊醒。大圣即现本相，耳朵里掣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咄的一声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齐跪下道：“大圣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开宝阁，做蟠桃胜会。适至此间，先见了本园土地等神，寻大圣不见。我等恐迟了王母懿旨，是以等不得大圣，故先在此摘桃。万望恕罪。”大圣闻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是谁？”仙女道：“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大圣笑道：“可请我么？”仙女道：“不曾听得说。”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做个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会旧规，今会不知如何。”大圣道：“此言也是，难怪汝等。你且立下，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看可请老孙不请。”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对众仙女道：“住，住，住”这原来是个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睖睖睁睁，白着眼，都站在桃树之下。大圣纵朵祥云，跳出园内，竟奔瑶池路上而去。正行时，只见那壁厢──

　　一天瑞霭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绝。白鹤声鸣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叶。

　　中间现出一尊仙，相貌昂然丰采别。神舞虹霓幌汉霄，腰悬宝箓无生灭。

　　名称赤脚大罗仙，特赴蟠桃添寿节。

　　那赤脚大仙觌面撞见大圣，大圣低头定计，赚哄真仙，他要暗去赴会，却问：“老道何往？”大仙道：“蒙王母见招，去赴蟠桃嘉会。”大圣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孙筋斗云疾，着老孙五路邀请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礼，后方去赴宴。”大仙是个光明正大之人，就以他的诳语作真，道：“常年就在瑶池演礼谢恩，如何先去通明殿演礼，方去瑶池赴会？”无奈，只得拨转祥云，径往通明殿去了。

大圣驾着云，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就变做赤脚大仙模样，前奔瑶池。不多时，直至宝阁，按住云头，轻轻移步，走入里面，只见那里──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

　　那里铺设得齐齐整整，却还未有仙来。这大圣点看不尽，忽闻得一阵酒香扑鼻，急转头见右壁厢长廊之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领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那里洗缸刷瓮，已造成了玉液琼浆，香醪佳酿。大圣止不住口角流涎，就要去吃，奈何那些人都在这里，他就弄个神通，把毫毛拔下几根，丢入口中嚼碎，喷将出去，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几个瞌睡虫，奔在众人脸上。你看那伙人，手软头低，闭眉合眼，丢了执事，都去盹睡。大圣却拿了些百味八珍，佳肴异品，走入长廊里面，就着缸，挨着瓮，放开量，痛饮一番。吃勾了多时，酕醄醉了，自揣自摸道：“不好，不好！再过会，请的客来，却不怪我？一时拿住，怎生是好？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

　　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趁此残步，就望他一望也好。”即整衣撞进去。那里不见老君，四无人迹。原来那老君与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听讲。这大圣直至丹房里面，寻访不遇，但见丹灶之旁，炉中有火。炉左右安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大圣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宝。老孙自了道以来，识破了内外相同之理，也要炼些金丹济人，不期到家无暇。今日有缘，却又撞着此物，趁老子不在，等我吃他几丸尝新。”他就把那葫芦都倾出来，就都吃了，如吃炒豆相似。

　　一时间丹满酒醒，又自己揣度道：“不好，不好！这场祸，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存。走，走，走！不如下界为王去也！”他就跑出兜率宫，不行旧路，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去，即按云头，回至花果山界。但见那旌旗闪灼，戈戟光辉，原来是四健将与七十二洞妖王，在那里演习武艺。大圣高叫道：“小的们！我来也！”众怪丢了器械，跪倒道：“大圣好宽心！丢下我等许久，不来相顾！”大圣道：“没多时，没多时！”且说且行，径入洞天深处。四健将打扫安歇，叩头礼拜毕，俱道：“大圣在天这百十年，实受何职？”大圣笑道：“我记得才半年光景，怎么就说百十年话？”健将道：“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大圣道：“且喜这番玉帝相爱，果封做齐天大圣，起一座齐天府，又设安静、宁神二司，司设仙吏侍卫。向后见我无事，着我代管蟠桃园。近因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未曾请我，是我不待他请，先赴瑶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是我偷吃了。走出瑶池，踉踉蹡蹡误入老君宫阙，又把他五个葫芦金丹也偷吃了。但恐玉帝见罪，方才走出天门来也。”

　　众怪闻言大喜，即安排酒果接风，将椰酒满斟一石碗奉上。大圣喝了一口，即咨牙俫嘴道：“不好吃，不好吃！”崩、芭二将道：“大圣在天宫，吃了仙酒仙肴，是以椰酒不甚美口。常言道，美不美，乡中水。”大圣道：“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我今早在瑶池中受用时，见那长廊之下，有许多瓶罐，都是那玉液琼浆，你们都不曾尝着。待我再去偷他几瓶回来，你们各饮半杯，一个个也长生不老。”众猴欢喜不胜。大圣即出洞门，又翻一筋斗，使个隐身法，径至蟠桃会上。进瑶池宫阙，只见那几个造酒、盘糟、运水、烧火的，还鼾睡未醒。他将大的从左右胁下挟了两个，两手提了两个，即拨转云头回来，会众猴在于洞中，就做个仙酒会，各饮了几杯，快乐不题。

　　却说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圣的定身法术，一周天方能解脱，各提花篮，回奏王母说道：“齐天大圣使术法困住我等，故此来迟。”王母问道：“汝等摘了多少蟠桃？”仙女道：“只有两篮小桃，三篮中桃。至后面，大桃半个也无，想都是大圣偷吃了。及正寻间，不期大圣走将出来，行凶拷打，又问设宴请谁。我等把上会事说了一遍，他就定住我等，不知去向。直到如今，才得醒解回来。”王母闻言，即去见玉帝，备陈前事。说不了，又见那造酒的一班人，同仙官等来奏：“不知甚么人，搅乱了蟠桃大会，偷吃了玉液琼浆，其八珍百味，亦俱偷吃了。”又有四个大天师来奏上：“太上道祖来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礼毕，道：“老道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会，不期被贼偷去，特启陛下知之。”玉帝见奏悚惧。少时，又有齐天府仙吏叩头道：“孙大圣不守执事，自昨日出游，至今未转，更不知去向。”玉帝又添疑思，只见那赤脚大仙又頫囟上奏道：“臣蒙王母诏昨日赴会，偶遇齐天大圣，对臣言万岁有旨，着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礼，方去赴会。臣依他言语，即返至通明殿外，不见万岁龙车凤辇，又急来此俟候。”玉帝越发大惊道：“这厮假传旨意，赚哄贤卿，快着纠察灵官缉访这厮踪迹！”

　　灵官领旨，即出殿遍访，尽得其详细，回奏道：“搅乱天宫者，乃齐天大圣也。”又将前事尽诉一番。玉帝大恼，即差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去花果山围困，定捉获那厮处治。众神即时兴师，离了天宫。这一去，但见那──

　　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只为妖猴欺上帝，致令众圣降凡尘。四大天王，五方揭谛：四大天王权总制，五方揭谛调多兵。李托塔中军掌号，恶哪吒前部先锋。罗睺星为头检点，计都星随后峥嵘。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杰，九曜星最喜相争。元辰星子午卯酉，一个个都是大力天丁。五瘟五岳东西摆，六丁六甲左右行。四渎龙神分上下，二十八宿密层层。角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心尾箕星个个能。井鬼柳星张翼轸，轮枪舞剑显威灵。停云降雾临凡世，花果山前紥下营。

　　诗曰：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当时李天王传了令，着众天兵紥了营，把那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差九曜恶星出战。九曜即提兵径至洞外，只见那洞外大小群猴跳跃顽耍。星官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那大圣在那里？我等乃上界差调的天神，到此降你这造反的大圣。教他快快来归降；若道半个‘不’字，教汝等一概遭诛！”那小妖慌忙传入道：“大圣，祸事了，祸事了！外面有九个凶神，口称上界差来的天神，收降大圣。”

　　那大圣正与七十二洞妖王，并四健将分饮仙酒，一闻此报，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说不了，一起小妖又跳来道：“那九个凶神，恶言泼语，在门前骂战哩！”大圣笑道：“莫采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说犹未了，又一起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凶神已把门打破，杀进来也！”大圣怒道：“这泼毛神，老大无礼！本待不与他计较，如何上门来欺我？”即命独角鬼王，领帅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老孙领四健将随后。那鬼王疾帅妖兵，出门迎敌，却被九曜恶星一齐掩杀，抵住在铁板桥头，莫能得出。

　　正嚷间，大圣到了。叫一声：“开路！”掣开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丈二长短，丢开架子，打将出来。九曜星那个敢抵，一时打退。那九曜星立住阵势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了十恶之罪，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又将御酒偷来此处享乐，你罪上加罪，岂不知之？”大圣笑道：“这几桩事，实有，实有！但如今你怎么？”九曜星道：“吾奉玉帝金旨，帅众到此收降你，快早皈依，免教这些生灵纳命。不然，就躧平了此山，掀翻了此洞也！”大圣大怒道：“量你这些毛神，有何法力，敢出浪言。不要走，请吃老孙一棒！”这九曜星一齐踊跃。那美猴王不惧分毫，轮起金箍棒，左遮右挡，把那九曜星战得筋疲力软，一个个倒拖器械，败阵而走，急入中军帐下，对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骁勇！我等战他不过，败阵来了。”李天王即调四大天王与二十八宿，一路出师来斗。大圣也公然不惧，调出独脚鬼王、七十二洞妖王与四个健将，就于洞门外列成阵势。你看这场混战好惊人也──

　　寒风飒飒，怪雾阴阴。那壁厢旌旗飞彩，这壁厢戈戟生辉。滚滚盔明，层层甲亮。滚滚盔明映太阳，如撞天的银磬；层层甲亮砌岩崖，似压地的冰山。大捍刀，飞云掣电；楮白枪，度雾穿云。方天戟，虎眼鞭，麻林摆列；青铜剑，四明铲，密树排阵。弯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挟了魂。大圣一条如意棒，翻来覆去战天神。杀得那空中无鸟过，山内虎狼奔。扬砂走石乾坤黑，播土飞尘宇宙昏。只听兵兵扑扑惊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

　　这一场自辰时布阵，混杀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与七十二洞妖怪，尽被众天神捉拿去了，止走了四健将与那群猴，深藏在水帘洞底，这大圣一条棒，抵住了四大天神与李托塔、哪吒太子，俱在半空中，杀彀多时。大圣见天色将晚，即拔毫毛一把，丢在口中，嚼碎了喷将出去，叫声：“变！”就变了千百个大圣，都使的是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战败了五个天王。

　　大圣得胜，收了毫毛，急转身回洞，早又见铁板桥头，四个健将，领众叩迎那大圣，哽哽咽咽大哭三声，又唏唏哈哈大笑三声。大圣道：“汝等见了我，又哭又笑，何也？”四健将道：“今早帅众将与天王交战，把七十二洞妖王与独角鬼王，尽被众神捉了，我等逃生，故此该哭。这见大圣得胜回来，未曾伤损，故此该笑。”大圣道：“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狢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他虽被我使个分身法杀退，他还要安营在我山脚下。我等且紧紧防守，饱食一顿，安心睡觉，养养精神。天明看我使个大神通，拿这些天将，与众报仇。”四将与众猴将椰酒吃了几碗，安心睡觉不题。

　　那四大天王收兵罢战，众各报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狮象的，有拿住狼虫狐狢的，更不曾捉着一个猴精。当时果又安辕营，下大寨，赏牜劳了得功之将，吩咐了天罗地网之兵，各各提铃喝号，围困了花果山，专待明早大战。各人得令，一处处谨守。此正是：妖猴作乱惊天地，布网张罗昼夜看。毕竟天晓后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且不言天神围绕，大圣安歇。话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自王母娘娘请赴蟠桃大会，与大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宝阁瑶池，见那里荒荒凉凉，席面残乱；虽有几位天仙，俱不就座，都在那里乱纷纷讲论。菩萨与众仙相见毕，众仙备言前事。菩萨道：“既无盛会，又不传杯，汝等可跟贫僧去见玉帝。”众仙怡然随往。至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师、赤脚大仙等众，俱在此迎着菩萨，即道玉帝烦恼，调遣天兵，擒怪未回等因。菩萨道：“我要见见玉帝，烦为转奏。”天师邱弘济即入灵霄宝殿，启知宣入。时有太上老君在上，王母娘娘在后。

　　菩萨引众同入里面，与玉帝礼毕，又与老君、王母相见，各坐下，便问：“蟠桃盛会如何？”玉帝道：“每年请会，喜喜欢欢，今年被妖猴作乱，甚是虚邀也。”菩萨道：“妖猴是何出处？”玉帝道：“妖猴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石卵化生的。当时生出，即目运金光，射冲斗府。始不介意，继而成精，降龙伏虎，自削死籍。当有龙王、阎王启奏。朕欲擒拿，是长庚星启奏道：‘三界之间，凡有九窍者，可以成仙。’朕即施教育贤，宣他上界，封为御马监弼马温官。那厮嫌恶官小，反了天宫。即差李天王与哪吒太子收降，又降诏抚安，宣至上界，就封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有官无禄。他因没事干管理，东游西荡。朕又恐别生事端，着他代管蟠桃园。他又不遵法律，将老树大桃，尽行偷吃。及至设会，他乃无禄人员，不曾请他，他就设计赚哄赤脚大仙，却自变他相貌入会，将仙肴仙酒尽偷吃了，又偷老君仙丹，又偷御酒若干，去与本山众猴享乐。朕心为此烦恼，故调十万天兵，天罗地网收伏。这一日不见回报，不知胜负如何。”

　　菩萨闻言，即命惠岸行者道：“你可快下天宫，到花果山打探军情如何。如遇相敌，可就相助一功，务必的实回话。”惠岸行者整整衣裙，执一条铁棍，驾云离阙，径至山前。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各营门提铃喝号，将那山围绕的水泄不通。惠岸立住，叫：“把营门的天丁，烦你传报：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南海观音大徒弟惠岸，特来打探军情。”那营里五岳神兵，即传入辕门之内。早有虚日鼠、昴日鸡、星日马、房日兔将言传到中军帐下。李天王发下令旗，教开天罗地网，放他进来。此时东方才亮，惠岸随旗进入，见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下拜。拜讫，李天王道：“孩儿，你自那厢来者？”惠岸道：“愚男随菩萨赴蟠桃会，菩萨见胜会荒凉，瑶池寂寞，引众仙并愚男去见玉帝。玉帝备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一日不见回报，胜负未知，菩萨因命愚男到此打听虚实。”李天王道：“昨日到此安营下寨，着九曜星挑战，被这厮大弄神通，九曜星俱败走而回。后我等亲自提兵，那厮也排开阵势。我等十万天兵，与他混战至晚，他使个分身法战退。及收兵查勘时，止捉得些狼虫虎豹之类，不曾捉得他半个妖猴。今日还未出战。”说不了，只见辕门外有人来报道：“那大圣引一群猴精，在外面叫战。”四大天王与李天王并太子正议出兵。木叉道：“父王，愚男蒙菩萨吩咐，下来打探消息，就说若遇战时，可助一功。今不才愿往，看他怎么个大圣！”天王道：“孩儿，你随菩萨修行这几年，想必也有些神通，切须在意。”

　　好太子，双手轮着铁棍，束一束绣衣，跳出辕门，高叫：“那个是齐天大圣？”大圣挺如意棒，应声道：“老孙便是。你是甚人，辄敢问我？”木叉道：“吾乃李天王第二太子木叉，今在观音菩萨宝座前为徒弟护教，法名惠岸是也。”大圣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却来此见我做甚？”木叉道：“我蒙师父差来打探军情，见你这般猖獗，特来擒你！”大圣道：“你敢说那等大话！且休走！吃老孙这一棒！”木叉全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立那半山中，辕门外，这场好斗──

　　棍虽对棍铁各异，兵纵交兵人不同。一个是太乙散仙呼大圣，一个是观音徒弟正元龙。浑铁棍乃千锤打，六丁六甲运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镇海神珍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阴手棍，万千凶，绕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枪棒，不放空，左遮右挡怎相容？那阵上旌旗闪闪，这阵上鼍鼓冬冬。万员天将团团绕，一洞妖猴簇簇丛。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堪羡猴王真本事，木叉复败又逃生。

　　这大圣与惠岸战经五六十合，惠岸臂膊酸麻，不能迎敌，虚幌一幌，败阵而走。大圣也收了猴兵，安紥在洞门之外。只见天王营门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让开大路，径入辕门，对四天王、李托塔、哪吒，气哈哈的喘息未定：“好大圣，好大圣！着实神通广大！孩儿战不过，又败阵而来也！“李天王见了心惊，即命写表求助，便差大力鬼王与木叉太子上天启奏。

　　二人当时不敢停留，闯出天罗地网，驾起瑞霭祥云。须臾，径至通明殿下，见了四大天师，引至灵霄宝殿，呈上表章。惠岸又见菩萨施礼。菩萨道：“你打探的如何？”惠岸道：“始领命到花果山，叫开天罗地网门，见了父亲，道师父差命之意。父王道：‘昨日与那猴王战了一场，止捉得他虎豹狼虫之类，更未捉他一个猴精。’正讲间。他又索战，是弟子使铁棍与他战经五六十合，不能取胜，败走回营。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同弟子上界求助。”菩萨低头思忖。

　　却说玉帝拆开表章，见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这个猴精，能有多大手段，就敢敌过十万天兵！李天王又来求助，却将那路神兵助之？”言未毕，观音合掌启奏：“陛下宽心，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玉帝道：“所举者何神？”菩萨道：“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见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陛下可降一道调兵旨意，着他助力，便可擒也。”玉帝闻言，即传调兵的旨意，就差大力鬼王赍调。那鬼王领了旨，即驾起云，径至灌江口，不消半个时辰，直至真君之庙。早有把门的鬼判，传报至里道：“外有天使，捧旨而至。”二郎即与众弟兄，出门迎接旨意，焚香开读。旨意上云：

　　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因在宫偷桃、偷酒、偷丹，搅乱蟠桃大会，见着十万天兵，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围山收伏，未曾得胜。今特调贤甥同义兄弟即赴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高升重赏。”

　　真君大喜道：“天使请回，吾当就去拔刀相助也。”鬼王回奏不题。

　　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乃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聚集殿前道：“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来。”众兄弟俱忻然愿往。即点本部神兵，驾鹰牵犬，搭弩张弓，纵狂风，霎时过了东洋大海，径至花果山。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不能前进，因叫道：“把天罗地网的神将听着：吾乃二郎显圣真君，蒙玉帝调来擒拿妖猴者，快开营门放行。”一时，各神一层层传入，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俱出辕门迎接。相见毕，问及胜败之事，天王将上项事备陈一遍，真君笑道：“小圣来此，必须与他斗个变化。列公将天罗地网，不要幔了顶上，只四围紧密，让我赌斗。若我输与他，不必列公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赢了他，也不必列公绑缚，我自有兄弟动手。只请托塔天王与我使个照妖镜，住立空中。恐他一时败阵，逃窜他方，切须与我照耀明白，勿走了他。”天王各居四维，众天兵各挨排列阵去讫。

　　这真君领着四太尉、二将军，连本身七兄弟，出营挑战，分付众将，紧守营盘，收全了鹰犬，众草头神得令。真君只到那水帘洞外，见那一群猴，齐齐整整，排作个蟠龙阵势；中军里，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真君道：“那泼妖，怎么称得起齐天之职？”梅山六弟道：“且休赞叹，叫战去来。”那营口小猴见了真君，急走去报知。那猴王即掣金箍棒，整黄金甲，登步云履，按一按紫金冠，腾出营门，急睁睛观看那真君的相貌，果是清奇，打扮得又秀气。真个是──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棕罗双凤凰。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

　　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大圣见了，笑嘻嘻的，将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将，辄敢大胆到此挑战？”真君喝道：“你这厮有眼无珠，认不得我么！吾乃玉帝外甥，敕封昭惠灵显王二郎是也。今蒙上命，到此擒你这反天宫的弼马温猢狲，你还不知死活！”大圣道：“我记得当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么？我行要骂你几声，曾奈无甚冤仇；待要打你一棒，可惜了你的性命。你这郎君小辈，可急急回去，唤你四大天王出来。”真君闻言，心中大怒道：“泼猴！休得无礼！吃吾一刃！”大圣侧身躲过，疾举金箍棒，劈手相还。他两个这场好杀──

昭惠二郎神，齐天孙大圣，这个心高欺敌美猴王，那个面生压伏真梁栋。两个乍相逢，各人皆赌兴。从来未识浅和深，今日方知轻与重。铁棒赛飞龙，神锋如舞凤。左挡右攻，前迎后映。这阵上梅山六弟助威风，那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摇旗擂鼓各齐心，呐喊筛锣都助兴。两个钢刀有见机，一来一往无丝缝。金箍棒是海中珍，变化飞腾能取胜。若还身慢命该休，但要差池为蹭蹬。

　　真君与大圣斗经三百余合，不知胜负。那真君抖搜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青脸獠牙，朱红头发，恶狠狠，望大圣着头就砍，这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嘴脸一般，举一条如意金箍棒，却就如昆仑顶上的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唬得那马、流元帅，战兢兢摇不得旌旗；崩、芭二将，虚怯怯使不得刀剑。这阵上，康、张、姚、李、郭申、直健，传号令，撒放草头神，向他那水帘洞外，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冲散妖猴四健将，捉拿灵怪二三千！那些猴，抛戈弃甲，撇剑丢枪；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归洞的归洞。好似夜猫惊宿鸟，飞洒满天星。众兄弟得胜不题。

　　却说真君与大圣变做法天象地的规模，正斗时，大圣忽见本营中妖猴惊散，自觉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走。真君见他败走，大步赶上道：“那里走？趁早归降，饶你性命！”大圣不恋战，只情跑起。将近洞口，正撞着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一齐帅众挡住道：“泼猴，那里走！”大圣慌了手脚，就把金箍棒捏做绣花针，藏在耳内，摇身一变，变作个麻雀儿，飞在树梢头钉住。那六兄弟，慌慌张张，前后寻觅不见，一齐吆喝道：“走了这猴精也，走了这猴精也！”正嚷处，真君到了问：“兄弟们，赶到那厢不见了？”众神道：“才在这里围住，就不见了。”二郎圆睁凤目观看，见大圣变了麻雀儿，钉在树上，就收了法象，撇了神锋，卸下弹弓，摇身一变，变作个饿鹰儿，抖开翅，飞将去扑打。大圣见了，搜的一翅飞起去，变作一只大鹚老，冲天而去。二郎见了，急抖翎毛，摇身一变，变作一只大海鹤，钻上云霄来嗛。大圣又将身按下，入涧中，变作一个鱼儿，淬入水内。二郎赶至涧边，不见踪迹，心中暗想道：“这猢狲必然下水去也，定变作鱼虾之类。等我再变变拿他。”果一变变作个鱼鹰儿，飘荡在下溜头波面上。等待片时，那大圣变鱼儿，顺水正游，忽见一只飞禽，似青鹞，毛片不青；似鹭鸶，顶上无缨；似老鹳，腿又不红：“想是二郎变化了等我哩！”急转头，打个花就走。二郎看见道：“打花的鱼儿，似鲤鱼，尾巴不红；似鳜鱼，花鳞不见；似黑鱼，头上无星；似鲂鱼，鳃上无针。他怎么见了我就回去了，必然是那猴变的。”赶上来，刷的啄一嘴。那大圣就撺出水中，一变，变作一条水蛇，游近岸，钻入草中。二郎因嗛他不着，他见水响中，见一条蛇撺出去，认得是大圣，急转身，又变了一只朱绣顶的灰鹤，伸着一个长嘴，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径来吃这水蛇。水蛇跳一跳，又变做一只花鸨，木木樗樗的，立在蓼汀之上。二郎见他变得低贱──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不拘鸾、凤、鹰、鸦都与交群，故此不去拢傍，即现原身，走将去，取过弹弓拽满，一弹子把他打个躘踵。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了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急睁凤眼，仔细看之，见旗竿立在后面，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喧！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棂，后踢门扇！”大圣听得，心惊道：“好狠，好狠！门扇是我牙齿，窗棂是我眼睛。若打了牙，捣了眼，却怎么是好？’扑的一个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见。

　　真君前前后后乱赶，只见四太尉、二将军、一齐拥至道：“兄长，拿住大圣了么？”真君笑道：“那猴儿才自变座庙宇哄我，我正要捣他窗棂，踢他门扇，他就纵一纵，又渺无踪迹。可怪，可怪！”众皆愕然，四望更无形影。真君道：“兄弟们在此看守巡逻，等我上去寻他。”急纵身驾云起在半空，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与哪吒住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见那猴王么？”天王道：“不曾上来。我这里照着他哩。”真君把那赌变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说毕，却道：“他变庙宇，正打处，就走了。”李天王闻言，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使了个隐身法，走去营围，往你那灌江口去也。”二郎听说，即取神锋，回灌江口来赶。

　　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摇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正看处，有人报：“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急观看，无不惊心。真君却道：“有个甚么齐天大圣，才来这里否？”众鬼判道：“不曾见甚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真君撞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让过神锋，掣出那绣花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赶到前，对面相还。两个嚷嚷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且行且战，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提防愈紧。这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心努力，把那美猴王围绕不题。

　　话表大力鬼王既调了真君与六兄弟提兵擒魔去后，却上界回奏。玉帝与观音菩萨、王母并众仙卿，正在灵霄殿讲话，道：“既是二郎已去赴战，这一日还不见回报。”观音合掌道：“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门外，亲去看看虚实如何？”玉帝道：“言之有理。”即摆驾，同道祖、观音、王母与众仙卿至南天门，早有些天丁、力士接着。开门遥观，只见众天丁布罗网，围住四面；李天王与哪吒，擎照妖镜，立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绕中间，纷纷赌斗哩。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所举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圣围困，只是未得擒拿。我如今助他一功，决拿住他也。”老君道：“菩萨将甚兵器？怎么助他？”菩萨道：“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即不能打死，也打个一跌，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老君道：“你这瓶是个磁器，准打着他便好，如打不着他的头，或撞着他的铁棒，却不打碎了？你且莫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菩萨道：“你有甚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话毕，自天门上往下一掼，滴流流，径落花果山营盘里，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猴王只顾苦战七圣，却不知天上坠下这兵器，打中了天灵，立不稳脚，跌了一跤，爬将起来就跑，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照腿肚子上一口，又扯了一跌。他睡倒在地，骂道：“这个亡人！你不去妨家长，却来咬老孙！”急翻身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按住，即将绳索捆绑，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

　　那老君收了金钢琢，请玉帝同观音、王母、众仙等，俱回灵霄殿。这下面四大天王与李天王诸神，俱收兵拔寨，近前向小圣贺喜，都道：“此小圣之功也！”小圣道：“此乃天尊洪福，众神威权，我何功之有？”康、张、姚、李道：“兄长不必多叙，且押这厮去上界见玉帝，请旨发落去也。”真君道：“贤弟，汝等未受天箓，不得面见玉帝。教天甲神兵押着，我同天王等上界回旨。你们帅众在此搜山，搜净之后，仍回灌口。待我请了赏，讨了功，回来同乐。”四太尉、二将军依言领诺。这真君与众即驾云头，唱凯歌，得胜朝天。不多时，到通明殿外。天师启奏道：“四大天王等众已捉了妖猴齐天大圣了，来此听宣。”玉帝传旨，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众，押至斩妖台，将这厮碎剁其尸。咦！正是：欺诳今遭刑宪苦，英雄气概等时休。毕竟不知那猴王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富贵功名，前缘分定，为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弥深。些些狂妄天加谴，眼前不遇待时临。问东君因甚，如今祸害相侵。只为心高图罔极，不分上下乱规箴。

　　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绑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枪刺剑刳，莫想伤及其身。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放火煨烧，亦不能烧着。又着雷部众神，以雷屑钉打，越发不能伤损一毫。那大力鬼王与众启奏道：“万岁，这大圣不知是何处学得这护身之法，臣等用刀砍斧剁，雷打火烧，一毫不能伤损，却如之何？”玉帝闻言道：“这厮这等，这等，如何处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我那五壶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里，运用三昧火，锻成一块，所以浑做金钢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锻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玉帝闻言，即教六丁、六甲将他解下，付与老君。老君领旨去讫，一壁厢宣二郎显圣，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还丹百粒，异宝明珠，锦绣等件，教与义兄弟分享。真君谢恩，回灌江口不题。

　　那老君到兜率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炉中，命看炉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将火扇起锻炼。原来那炉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他即将身钻在巽宫位下。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火刍）红了，弄做个老害病眼，故唤作“火眼金睛”。

　　真个光阴迅速，不觉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开炉取丹。那大圣双手侮着眼，正自揉搓流涕，只听得炉头声响，猛睁睛看见光明，他就忍不住将身一纵，跳出丹炉，唿喇一声，蹬倒八卦炉，往外就走。慌得那架火看炉与丁甲一班人来扯，被他一个个都放倒，好似癫痫的白额虎，风狂的独角龙。老君赶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个倒栽葱，脱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风幌一幌，碗来粗细，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却又大乱天宫，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好猴精！有诗为证。诗曰：

　　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

　　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总休言。

　　又诗：

　　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

　　又诗：

　　猿猴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大圣齐天非假论，官封弼马是知音。

　　马猿合作心和意，紧缚牢拴莫外寻。万相归真从一理，如来同契住双林。

　　这一番，那猴王不分上下，使铁棒东打西敌，更无一神可挡。只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幸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执殿。他看大圣纵横，掣金鞭近前挡住道：“泼猴何往！有吾在此，切莫猖狂！”这大圣不由分说，举棒就打，那灵官鞭起相迎。两个在灵霄殿前厮浑一处。好杀──

　　赤胆忠良名誉大，欺天诳上声名坏。一低一好幸相持，豪杰英雄同赌赛。铁棒凶，金鞭快，正直无私怎忍耐？这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那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金鞭铁棒两家能，都是神宫仙器械。今日在灵霄宝殿弄威风，各展雄才真可爱。一个欺心要夺斗牛宫，一个竭力匡扶玄圣界。苦争不让显神通，鞭棒往来无胜败。

　　他两个斗在一处，胜败未分，早有佑圣真君，又差将佐发文到雷府，调三十六员雷将齐来，把大圣围在垓心，各骋凶恶鏖战。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使一条如意棒，左遮右挡，后架前迎。一时，见那众雷将的刀枪剑戟、鞭简挝锤、钺斧金瓜、旄镰月铲，来的甚紧。他即摇身一变，变做三头六臂；把如意棒幌一幌，变作三条；六只手使开三条棒，好便似纺车儿一般，滴流流，在那垓心里飞舞，众雷神莫能相近。真个是──

　　圆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学？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颗摩尼珠，剑戟刀枪伤不着。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角。无穷变化闹天宫，雷将神兵不可捉。

　　当时众神把大圣攒在一处，却不能近身，乱嚷乱斗，早惊动玉帝。遂传旨着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伏。

　　那二圣得了旨，径到灵山胜境，雷音宝刹之前，对四金刚、八菩萨礼毕，即烦转达。众神随至宝莲台下启知，如来召请。二圣礼佛三匝，侍立台下。如来问：“玉帝何事烦二圣下临？”二圣即启道：“向时花果山产一猴，在那里弄神通，聚众猴搅乱世界。玉帝降招安旨，封为弼马温，他嫌官小反去。当遣李天王、哪吒太子擒拿未获，复招安他，封做齐天大圣，先有官无禄。着他代管蟠桃园，他即偷桃；又走至瑶池，偷殽、偷酒，搅乱大会；仗酒又暗入兜率宫，偷老君仙丹，反出天宫。玉帝复遣十万天兵，亦不能收伏。后观世音举二郎真君同他义兄弟追杀，他变化多端，亏老君抛金钢琢打重，二郎方得拿住。解赴御前，即命斩之。刀砍斧剁，火烧雷打，俱不能伤，老君奏准领去，以火锻炼。四十九日开鼎，他却又跳出八卦炉，打退天丁，径入通明殿里，灵霄殿外；被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挡住苦战，又调三十六员雷将，把他困在垓心，终不能相近。事在紧急，因此玉帝特请如来救驾。”如来闻诏，即对众菩萨道：“汝等在此稳坐法堂，休得乱了禅位，待我炼魔救驾去来。”

　　阿傩、迦叶二尊者相随，离了雷音，径至灵霄门外。忽听得喊声振耳，乃三十六员雷将围困着大圣哩。佛祖传法旨：“教雷将停息干戈，放开营所，叫那大圣出来，等我问他有何法力。”众将果退，大圣也收了法象，现出原身近前，怒气昂昂，厉声高叫道：“你是那方善士，敢来止住刀兵问我？”如来笑道：“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今闻你猖狂村野，屡反天宫，不知是何方生长，何年得道，为何这等暴横？”大圣道：我本──

　　天地生成灵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水帘洞里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

　　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

　　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佛祖听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该多少年数，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折了你的寿算！趁早皈依，切莫胡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大圣道：“他虽年劫修长，也不应久占在此。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佛祖道：“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宫胜境？”大圣道：“我的手段多哩！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佛祖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

　　那大圣闻言，暗笑道：“这如来十分好呆！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急发声道：“既如此说，你可做得主张？”佛祖道：“做得，做得！”伸开右手，却似个荷叶大小。那大圣收了如意棒，抖擞神威，将身一纵，站在佛祖手心里，却道声：“我出去也！”你看他一路云光，无影无形去了。佛祖慧眼观看，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进。大圣行时，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尽头路了。这番回去，如来作证，灵霄宫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说：“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庄尊，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转筋斗云，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内道：“我已去，今来了。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大圣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尽头，见五根肉红柱，撑着一股青气，我留个记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如来道：“不消去，你只自低头看看。”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大圣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有这等事！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如何却在他手指上？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我决不信，不信！等我再去来！”

　　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众雷神与阿傩、迦叶一个个合掌称扬道：善哉，善哉！

　　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万劫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

　　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来佛祖殄灭了妖猴，即唤阿傩、迦叶同转西方极乐世界。时有天蓬、天佑急出灵霄宝殿道：“请如来少待，我主大驾来也。”佛祖闻言，回首瞻仰。须臾，果见八景鸾舆，九光宝盖；声奏玄歌妙乐，咏哦无量神章；散宝花，喷真香，直至佛前谢曰：“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来少停一日，请诸仙做一会筵奉谢。”如来不敢违悖，即合掌谢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来此，有何法力？还是天尊与众神洪福。敢劳致谢？”玉帝传旨，即着雷部众神，分头请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千真万圣，来此赴会，同谢佛恩。又命四大天师、九天仙女，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洞阳玉馆，请如来高座七宝灵台，调设各班坐位，安排龙肝凤髓，玉液蟠桃。

　　不一时，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炁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圣、九曜真君、左辅、右弼、天王、哪吒，玄虚一应灵通，对对旌旗，双双幡盖，都捧着明珠异宝，寿果奇花，向佛前拜献曰：“感如来无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设宴呼唤，我等皆来陈谢。请如来将此会立一名，如何？”如来领众神之托曰：“今欲立名，可作个安天大会。”各仙老异口同声，俱道：“好个‘安天大会’！好个‘安天大会’！”言讫，各坐座位，走斝传觞，簪花鼓瑟，果好会也。有诗为证，诗曰：

　　宴设蟠桃猴搅乱，安天大会胜蟠桃。龙旗鸾辂祥光蔼，宝节幢幡瑞气飘。

　　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众皆畅然喜会，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飘飘荡荡舞向佛前，施礼曰：“前被妖猴搅乱蟠桃嘉会，请众仙众佛，俱未成功。今蒙如来大法链锁顽猴，喜庆安天大会，无物可谢，今是我净手亲摘大株蟠桃数颗奉献。”真个是──

　　半红半绿喷甘香，艳丽仙根万载长。堪笑武陵源上种，争如天府更奇强。

　　紫纹娇嫩寰中少，缃核清甜世莫双。延寿延年能易体，有缘食者自非常。

　　佛祖合掌向王母谢讫。王母又着仙姬、仙子唱的唱，舞的舞。满会群仙，又皆赏赞。正是──

　　缥缈天香满座，缤纷仙蕊仙花。玉京金阙大荣华，异品奇珍无价。

　　对对与天齐寿，双双万劫增加。桑田沧海任更差，他自无惊无讶。

　　王母正着仙姬仙子歌舞，觥筹交错，不多时，忽又闻得──

　　一阵异香来鼻噢，惊动满堂星与宿。天仙佛祖把杯停，各各抬头迎目候。

　　霄汉中间现老人，手捧灵芝飞蔼绣。葫芦藏蓄万年丹，宝箓名书千纪寿。

　　洞里乾坤任自由，壶中日月随成就。遨游四海乐清闲，散淡十洲容辐辏。

　　曾赴蟠桃醉几遭，醒时明月还依旧。长头大耳短身躯，南极之方称老寿。

　　寿星又到。见玉帝礼毕，又见如来，申谢曰：“始闻那妖猴被老君引至兜率宫锻炼，以为必致平安，不期他又反出。幸如来善伏此怪，设宴奉谢，故此闻风而来。更无他物可献，特具紫芝瑶草，碧藕金丹奉上。”诗曰：

　　碧藕金丹奉释迦，如来万寿若恒沙。清平永乐三乘锦，康泰长生九品花。

　　无相门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乾坤大地皆称祖，丈六金身福寿赊。

　　如来欣然领谢。寿星得座，依然走斝传觞。只见赤脚大仙又至。向玉帝前頫囟礼毕，又对佛祖谢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无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二颗，火枣数枚奉献。”诗曰：

　　大仙赤脚枣梨香，敬献弥陀寿算长。七宝莲台山样稳，千金花座锦般妆。

　　寿同天地言非谬，福比洪波话岂狂。福寿如期真个是，清闲极乐那西方。

　　如来又称谢了，叫阿傩、迦叶，将各所献之物，一一收起，方向玉帝前谢宴。众各酩酊，只见个巡视灵官来报道：“那大圣伸出头来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只取出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口迷）吽递与阿傩，叫贴在那山顶上。这尊者即领帖子，拿出天门，到那五行山顶上，紧紧的贴在一块四方石上。那座山即生根合缝。可运用呼吸之气，手儿爬出，可以摇挣摇挣。阿傩回报道：“已将帖子贴了。”

　　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又发一个慈悲心，念动真言咒语，将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会同五方揭谛，居住此山监押。但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饮。待他灾愆满日，自有人救他。正是──

　　妖猴大胆反天宫，却被如来伏手降。渴饮溶铜捱岁月，饥餐铁弹度时光。

　　天灾苦困遭磨折，人事凄凉喜命长。若得英雄重展挣，他年奉佛上西方。

　　又诗曰：

　　伏逞豪强大势兴，降龙伏虎弄乖能。偷桃偷酒游天府，受箓承恩在玉京。

　　恶贯满盈身受困，善根不绝气还升。果然脱得如来手，且待唐朝出圣僧。

　　毕竟不知向后何年何月，方满灾殃，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陀微笑。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曹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千丈冰崖，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香袅。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

　　这一篇词名《苏武慢》。话表我佛如来，辞别了玉帝，回至雷音宝刹，但见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宝盖，异宝仙花，摆列在灵山仙境，娑罗双林之下接迎。如来驾住祥云，对众道：我以──

　　甚深般若，遍观三界。根本性原，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识，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说罢，放舍利之光，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大众见了，皈身礼拜。少顷间，聚庆云彩雾，登上品莲台，端然坐下。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合掌近前礼毕，问曰：“闹天宫搅乱蟠桃者，何也？”如来道：“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罪恶滔天，不可名状，概天神将，俱莫能降伏；虽二郎捉获，老君用火锻炼，亦莫能伤损。我去时，正在雷将中间，扬威耀武，卖弄精神，被我止住兵戈，问他来历，他言有神通，会变化，又驾筋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我与他打了个赌赛，他出不得我手，却将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压他在那里。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会谢我，却方辞驾而回。”大众听言喜悦，极口称扬。谢罢，各分班而退，各执乃事，共乐天真。果然是──

　　瑞霭漫天竺，虹光拥世尊。西方称第一，无相法王门。常见玄猿献果，麋鹿衔花；青鸾舞，彩凤鸣；灵龟捧寿，仙鹤噙芝。安享净土祗园，受用龙宫法界。日日花开，时时果熟。习静归真，参禅果正。不灭不生，不增不减。烟霞缥缈随来往，寒暑无侵不记年。

　　诗曰：

　　去来自在任优游，也无恐怖也无愁。极乐场中俱坦荡，大千之处没春秋。

　　佛祖居于灵山大雷音宝刹之间。一日，唤聚诸佛、阿罗、揭谛、菩萨、金刚、比丘僧、尼等众曰：“自伏乖猿安天之后，我处不知年月，料凡间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我有一宝盆，盆中具设百样奇花，千般异果等物，与汝等享此盂兰盆会，如何？”概众一个个合掌，礼佛三匝领会。如来却将宝盆中花果品物，着阿傩捧定，着迦叶布散。大众感激，各献诗伸谢。

　　福诗曰：

　　福星光耀世尊前，福纳弥深远更绵。福德无疆同地久，福缘有庆与天连。

　　福田广种年年盛，福海洪深岁岁坚。福满乾坤多福荫，福增无量永周全。

　　禄诗曰：

　　禄重如山彩凤鸣，禄随时泰祝长庚。禄添万斛身康健，禄享千钟世太平。

　　禄俸齐天还永固，禄名似海更澄清。禄恩远继多瞻仰，禄爵无边万国荣。

　　寿诗曰：

　　寿星献彩对如来，寿域光华自此开。寿果满盘生瑞霭，寿花新采插莲台。

　　寿诗清雅多奇妙，寿曲调音按美才。寿命延长同日月，寿如山海更悠哉。

　　众菩萨献毕。因请如来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来微开善口，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楞严。但见那天龙围绕，花雨缤纷。正是：禅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万里天。

　　如来讲罢，对众言曰：“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北巨芦洲者，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我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但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诸菩萨闻言，合掌皈依，向佛前问曰：“如来有那三藏真经？”如来曰：“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我待要送上东土，叵耐那方众生愚蠢，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旨要，怠慢了瑜迦之正宗。怎么得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寻一个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询经万水，到我处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却乃是个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谁肯去走一遭来？”当有观音菩萨，行近莲台，礼佛三匝道：“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也。”诸众抬头观看，那菩萨──

　　理圆四德，智满金身。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迭盘龙髻，绣带轻飘彩凤翎。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罩；锦绒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解八难，度群生，大慈悯。故镇太山，居南海，救苦寻声，万称万应，千圣千灵。兰心欣紫竹，蕙性爱香藤。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里活观音。

　　如来见了，心中大喜道：“别个是也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方可去得。”菩萨道：“弟子此去东土，有甚言语吩咐？”如来道：“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许在霄汉中行，须是要半云半雾：目过山水，谨记程途远近之数，叮咛那取经人。但恐善信难行，我与你五件宝贝。”即命阿傩、迦叶，取出锦襕袈裟一领，九环锡杖一根，对菩萨言曰：“这袈裟、锡杖，可与那取经人亲用。若肯坚心来此，穿我的袈裟，免堕轮回；持我的锡杖，不遭毒害。”这菩萨皈依拜领。如来又取出三个箍儿，递与菩萨道：“此宝唤做紧箍儿。虽是一样三个，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紧禁的咒语三篇。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痛，脑门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

　　那菩萨闻言，踊跃作礼而退。即唤惠岸行者随行。那惠岸使一条浑铁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萨左右，作一个降魔的大力士。菩萨遂将锦蝠袈裟，作一个包裹，令他背了。菩萨将金箍藏了，执了锡杖，径下灵山。这一去，有分教：佛子还来归本愿，金蝉长老裹栴檀。

　　那菩萨到山脚下，有玉真观金顶大仙在观门首接住，请菩萨献茶。菩萨不敢久停，曰：“今领如来法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大仙道：“取经人几时方到？”菩萨道：“未定，约摸二三年间，或可至此。”遂辞了大仙，半云半雾，约记程途。有诗为证。诗曰：

　　万里相寻自不言，却云谁得意难全？求人忽若浑如此，是我平生岂偶然？

　　传道有方成妄语，说明无信也虚传。愿倾肝胆寻相识，料想前头必有缘。

　　师徒二人正走间，忽然见弱水三千，乃是流沙河界。菩萨道：“徒弟呀，此处却是难行。取经人浊骨凡胎，如何得渡？”惠岸道：“师父，你看河有多远？”那菩萨停立云步看时，只见──

　　东连沙碛，西抵诸番，南达乌戈，北通鞑靼。径过有八百里遥，上下有千万里远。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滚却如山耸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遥闻万丈洪。仙槎难到此，莲叶莫能浮。衰草斜阳流曲浦，黄云影日暗长堤。那里得客商来往？何曾有渔叟依栖？平沙无雁落，远岸有猿啼。只是红蓼花蘩知景色，白蘋香细任依依。

　　菩萨正然点看，只见那河中，泼剌一声响喨，水波里跳出一个妖魔来，十分丑恶。他生得──

　　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长不长，短不短，赤脚筋躯。眼光闪烁，好似灶底双灯；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钵。獠牙撑剑刃，红发乱蓬松。一声叱咤如雷吼，两脚奔波似滚风。

　　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走上岸就捉菩萨，却被惠岸掣浑铁棒挡住，喝声“休走！”那怪物就持宝杖来迎。两个在流沙河边，这一场恶杀，真个惊人──

　　木叉浑铁棒，护法显神通；怪物降妖杖，努力逞英雄。双条银蟒河边舞，一对神僧岸上冲。那一个威镇流沙施本事，这一个力保观音建大功。那一个翻波跃浪，这一个吐雾喷风。翻波跃浪乾坤暗，吐雾喷风日月昏。那个降妖杖，好便似出山的白虎；这个浑铁棒，却就如卧道的黄龙。那个使将来，寻蛇拨草；这个丢开去，扑鹞分松。只杀得昏漠漠，星辰灿烂；雾腾腾，天地朦胧。那个久住弱水惟他狠，这个初出灵山第一功。

　　他两个来来往往，战上数十合，不分胜负。那怪物架住了铁棒道：“你是那里和尚，敢来与我抵敌？”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胆阻路？”那怪方才醒悟道：“我记得你跟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为何来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师父？”

　　怪物闻言，连声喏喏，收了宝杖，让木叉揪了去，见观音纳头下拜，告道：“菩萨，恕我之罪，待我诉告。我不是妖邪，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馀下方回，故此这般苦恼。没奈何，饥寒难忍，三二日间，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不期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菩萨道：“你在天有罪，既贬下来，今又这等伤生，正所谓罪上加罪。我今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我教飞剑不来穿你。那时节功成免罪，复你本职，心下如何？”那怪道：“我愿皈正果。”又向前道：“菩萨，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鹅毛也不能浮。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闲时拿来顽耍。这去，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却不是反误了我的前程也？”菩萨曰：“岂有不到之理？你可将骷髅儿挂在头项下，等候取经人，自有用处。”怪物道：“既然如此，愿领教诲。”菩萨方与他摩顶受戒，指沙为姓，就姓了沙，起个法名，叫做个沙悟净。当时入了沙门，送菩萨过了河，他洗心涤虑，再不伤生，专等取经人。

　　菩萨与他别了，同木叉径奔东土。行了多时，又见一座高山，山上有恶气遮漫，不能步上。正欲驾云过山，不觉狂风起处，又闪上一个妖魔。他生得又甚凶险，但见他──

　　卷脏莲蓬吊搭嘴，耳如蒲扇显金睛。獠牙锋利如钢锉，长嘴张开似火盆。

　　金盔紧系腮边带，勒甲丝绦蟒退鳞。手执钉钯龙探爪，腰挎弯弓月半轮。

　　纠纠威风欺太岁，昂昂志气压天神。

　　他撞上来，不分好歹，望菩萨举钉钯就筑。被木叉行者挡住，大喝一声道：“那泼怪，休得无礼！看棒！”妖魔道：“这和尚不知死活！看钯！”两个在山底下，一冲一撞，赌斗输赢。真个好杀──

　　妖魔凶猛，惠岸威能。铁棒分心捣，钉钯劈面迎。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惊。九齿钯，光耀耀，双环响喨；一条棒，黑悠悠，两手飞腾。这个是天王太子，那个是元帅精灵。一个在普陀为护法，一个在山洞作妖精。这场相遇争高下，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

　　他两个正杀到好处，观世音在半空中，抛下莲花，隔开钯杖。怪物见了心惊，便问：“你是那里和尚，敢弄甚么眼前花儿哄我？”木叉道：“我把你个肉眼凡胎的泼物！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这是我师父抛来的莲花，你也不认得哩！”那怪道：“南海菩萨，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木叉道：“不是他是谁？”怪物撇了钉钯，纳头下礼道：“老兄，菩萨在那里？累烦你引见一引见。”木叉仰面指道：“那不是？”怪物朝上磕头，厉声高叫道：“菩萨，恕罪，恕罪！”观音按下云头，前来问道：“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间挡我？”那怪道：“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一灵真性，竟来夺舍投胎，不期错了道路，投在个母猪胎里，变得这般模样。是我咬杀母猪，可死群彘，在此处占了山场，吃人度日。不期撞着菩萨，万望拔救拔救。”菩萨道：“此山叫做什么山？”怪物道：“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云栈洞。洞里原有个卵二姐，他见我有些武艺，招我做了家长，又唤做倒蹅门。

　　不上一年，他死了，将一洞的家当，尽归我受用。在此日久年深，没有个赡身的勾当，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万望菩萨恕罪。”菩萨道：“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没前程。你既上界违法，今又不改凶心，伤生造孽，却不是二罪俱罚？”那怪道：“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嗑风！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管甚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菩萨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汝若肯归依正果，自有养身之处。世有五谷，尽能济饥，为何吃人度日？”怪物闻言，似梦方觉，向菩萨施礼道：“我欲从正，奈何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菩萨道：“我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遭来，将功折罪，管教你脱离灾瘴。”那怪满口道：“愿随，愿随！”菩萨才与他摩顶受戒，指身为姓，就姓了猪，替他起了法名，就叫做猪悟能。遂此领命归真，持斋把素，断绝了五荤三厌，专候那取经人。

　　菩萨却与木叉，辞了悟能，半兴云雾前来。正走处，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菩萨近前问曰：“你是何龙，在此受罪？”那龙道：“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搭救搭救。”观音闻言，即与木叉撞上南天门里，早有邱、张二天师接着，问道：“何往？”菩萨道：“贫僧要见玉帝一面。”二天师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萨上前礼毕道：“贫僧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路遇孽龙悬吊，特来启奏，饶他性命，赐与贫僧，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玉帝闻言，即传旨赦宥，差天将解放，送与菩萨，菩萨谢恩而出。这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听从菩萨使唤。菩萨把他送在深涧之中，只等取经人来，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小龙领命潜身不题。

　　菩萨带引木叉行者过了此山，又奔东土。行不多时，忽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木叉道：“师父，那放光之处，乃是五行山了，见有如来的压帖在那里。”菩萨道：“此却是那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今乃压在此也。”木叉道：“正是，正是。”师徒俱上山来，观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口迷）吽”六字真言。菩萨看罢，叹惜不已，作诗一首，诗曰：

　　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雄。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私行兜率宫。

　　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自遭我佛如来困，何日舒伸再显功！

　　师徒们正说话处，早惊动了那大圣。大圣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哩？”菩萨闻言，径下山来寻看，只见那石崖之下，有土地、山神、监押大圣的天将，都来拜接了菩萨，引至那大圣面前。看时，他原来压于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动。菩萨道：“姓孙的，你认得我么？”大圣睁开火眼金睛，点着头儿高叫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承看顾，承看顾！我在此度日如年，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你从那里来也？”菩萨道：“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大圣道：“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馀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菩萨道：“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反为不美。”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这才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那菩萨闻得此言，满心欢喜，对大圣道：“圣经云：‘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你既有此心，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个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门，再修正果，如何？”大圣声声道：“愿去，愿去！”菩萨道：“既有善果，我与你起个法名。”大圣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孙悟空。”菩萨又喜道：“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却与他相合，甚好，甚好。这等也不消叮嘱，我去也。”那大圣见性明心归佛教，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僧。

　　他与木叉离了此处，一直东来，不一日就到了长安大唐国。敛雾收云，师徒们变作两个疥癞游僧，入长安城里，早不觉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见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径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胆战，知是菩萨，叩头接入。那土地又急跑报与城隍、社令，及满长安各庙神祗，都知是菩萨，参见告道：“菩萨，恕众神接迟之罪。”菩萨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来此处寻访取经人。借你庙宇，权住几日，待访着真僧即回。”众神各归本处，把个土地赶在城隍庙里暂住，他师徒们隐遁真形。毕竟不知寻出那个取经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附录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

　　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真个是名胜之邦。彼时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进贡，四海称臣。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众官，朝拜礼毕，有魏征丞相出班奏道：“方今天下太平，八方宁静，应依古法，开立选场，招取贤士，擢用人材，以资化理。”太宗道：“贤卿所奏有理。”就传招贤文榜，颁布天下：各府州县，不拘军民人等，但有读书儒流，文义明畅，三场精通者，前赴长安应试。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有一人，姓陈名萼，表字光蕊，见了此榜，即时回家，对母张氏道：“朝廷颁下黄榜，诏开南省，考取贤才，孩儿意欲前去应试。倘得一官半职，显亲扬名，封妻荫子，光耀门闾，乃儿之志也。特此禀告母亲前去。”张氏道：“我儿读书人，幼而学，壮而行，正该如此。但去赴举，路上须要小心，得了官，早早回来。”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即拜辞母亲，趱程前进。到了长安，正值大开选场，光蕊就进场。考毕，中选。及廷试三策，唐王御笔亲赐状元，跨马游街三日。不期游到丞相殷开山门首，有丞相所生一女，名唤温娇，又名满堂娇，未曾婚配，正高结彩楼，抛打绣球卜婿。适值陈光蕊在楼下经过，小姐一见光蕊人材出众，知是新科状元，心内十分欢喜，就将绣球抛下，恰打着光蕊的乌纱帽。猛听得一派笙箫细乐，十数个婢妾走下楼来，把光蕊马头挽住，迎状元入相府成婚。那丞相和夫人，即时出堂，唤宾人赞礼，将小姐配与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毕，又拜了岳丈、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欢饮一宵。二人同携素手，共入兰房。次日五更三点，太宗驾坐金銮宝殿，文武众臣趋朝。太宗问道：“新科状元陈光蕊应授何官？”魏征丞相奏道：“臣查所属州郡，有江州缺官。乞我主授他此职。”太宗就命为江州州主，即令收拾起身，勿误限期。光蕊谢恩出朝，回到相府，与妻商议，拜辞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离了长安登途。

　　正是暮春天气，和风吹柳绿，细雨点花红。光蕊便道回家，同妻交拜母亲张氏。张氏道：“恭喜我儿，且又娶亲回来。”光蕊道：“孩儿叨赖母亲福庇，忝中状元，钦赐游街，经过丞相殷府门前，遇抛打绣球适中，蒙丞相即将小姐招孩儿为婿。朝廷除孩儿为江州州主，今来接取母亲，同去赴任。”张氏大喜，收拾行程。在路数日，前至万花店刘小二家安下，张氏身体忽然染病，与光蕊道：“我身上不安，且在店中调养两日再去。”光蕊遵命。至次日早晨，见店门前有一人提着个金色鲤鱼叫卖，光蕊即将一贯钱买了，欲待烹与母亲吃，只见鲤鱼闪闪（目斩）眼，光蕊惊异道：“闻说鱼蛇（目斩）眼，必不是等闲之物！”遂问渔人道：“这鱼那里打来的？”渔人道：“离府十五里洪江内打来的。”光蕊就把鱼送在洪江里去放了生。回店对母亲道知此事，张氏道：“放生好事，我心甚喜。”光蕊道：“此店已住三日了，钦限紧急，孩儿意欲明日起身，不知母亲身体好否？”张氏道：“我身子不快，此时路上炎热，恐添疾病。你可这里赁间房屋，与我暂住。付些盘缠在此，你两口儿先上任去，候秋凉却来接我。”光蕊与妻商议，就租了屋宇，付了盘缠与母亲，同妻拜辞前去。

　　途路艰苦，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洪江渡口。只见稍水刘洪、李彪二人，撑船到岸迎接。也是光蕊前生合当有此灾难，撞着这冤家。光蕊令家僮将行李搬上船去，夫妻正齐齐上船，那刘洪睁眼看见殷小姐面如满月，眼似秋波，樱桃小口，绿柳蛮腰，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陡起狼心，遂与李彪设计，将船撑至没人烟处，候至夜静三更，先将家僮杀死，次将光蕊打死，把尸首都推在水里去了。小姐见他打死了丈夫，也便将身赴水，刘洪一把抱住道：“你若从我，万事皆休；若不从时，一刀两断！”那小姐寻思无计，只得权时应承，顺了刘洪。那贼把船渡到南岸，将船付与李彪自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带了官凭，同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

　　却说刘洪杀死的家僮尸首，顺水流去，惟有陈光蕊的尸首，沉在水底不动。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见了，星飞报入龙宫，正值龙王升殿，夜叉报道：“今洪江口不知甚人把一个读书士子打死，将尸撇在水底。”龙王叫将尸抬来，放在面前，仔细一看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如何被人谋死？常言道，恩将恩报。我今日须索救他性命，以报日前之恩。”即写下牒文一道，差夜叉径往洪州城隍土地处投下，要取秀才魂魄来，救他的性命。城隍土地遂唤小鬼把陈光蕊的魂魄交付与夜叉去。夜叉带了魂魄到水晶宫，禀见了龙王。龙王问道：“你这秀才，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因甚到此，被人打死？”光蕊施礼道：“小生陈萼，表字光蕊，系海州弘农县人。忝中新科状元，叨授江州州主，同妻赴任，行至江边上船，不料稍子刘洪，贪谋我妻，将我打死抛尸，乞大王救我一救！”龙王闻言道：“原来如此，先生，你前者所放金色鲤鱼即我也，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难，我岂有不救你之理？”就把光蕊尸身安置一壁，口内含一颗定颜珠，休教损坏了，日后好还魂报仇。又道：“汝今真魂，权且在我水府中做个都领。”光蕊叩头拜谢，龙王设宴相待不题。

　　却说殷小姐痛恨刘贼，恨不食肉寝皮，只因身怀有孕，未知男女，万不得已，权且勉强相从。转盼之间，不觉已到江州。吏书门皂，俱来迎接。所属官员，公堂设宴相叙。刘洪道：“学生到此，全赖诸公大力匡持。”属官答道：“堂尊大魁高才，自然视民如子，讼简刑清。我等合属有赖，何必过谦？”公宴已罢，众人各散。

　　光阴迅速。一日，刘洪公事远出，小姐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在花亭上感叹，忽然身体困倦，腹内疼痛，晕闷在地，不觉生下一子。耳边有人嘱曰：“满堂娇，听吾叮嘱。吾乃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法旨，特送此子与你。异日声名远大，非比等闲。刘贼若回，必害此子，汝可用心保护。汝夫已得龙王相救，日后夫妻相会，子母团圆，雪冤报仇有日也。谨记吾言。快醒，快醒！”言讫而去。小姐醒来，句句记得，将子抱定，无计可施。忽然刘洪回来，一见此子，便要淹杀，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抛去江中。”

　　幸喜次早刘洪忽有紧急公事远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贼人回来，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抛弃江中，听其生死。倘或皇天见怜，有人救得，收养此子，他日还得相逢……”但恐难以识认，即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一纸，将父母姓名、跟脚原由，备细开载。又将此子左脚上一个小指，用口咬下，以为记验；取贴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门。幸喜官衙离江不远。小姐到了江边，大哭一场。正欲抛弃，忽见江岸岸侧飘起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祷，将此子安在板上，用带缚住，血书系在胸前，推放江中，听其所之。小姐含泪回衙不题。

　　却说此子在木板上，顺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脚下停住。那金山寺长老叫做法明和尚，修真悟道，已得无生妙诀。正当打坐参禅，忽闻得小儿啼哭之声，一时心动，急到江边观看，只见涯边一片木板上，睡着一个婴儿，长老慌忙救起。见了怀中血书，方知来历。取个乳名，叫做江流，托人抚养。血书紧紧收藏。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江流年长一十八岁。长老就叫他削发修行，取法名为玄奘，摩顶受戒，坚心修道。

　　一日，暮春天气，众人同在松阴之下，讲经参禅，谈说奥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难倒。和尚大怒，骂道：“你这业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识，还在此捣甚么鬼！”玄奘被他骂出这般言语，入寺跪告师父，眼泪双流道：“人生于天地之间，禀阴阳而资五行，尽由父生母养，岂有为人在世而无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问父母姓名。长老道：“你真个要寻父母，可随我到方丈里来。”玄奘就跟到方丈，长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个小匣儿，打开来，取出血书一纸，汗衫一件，付与玄奘。玄奘将血书拆开读之，才备细晓得父母姓名，并冤仇事迹。玄奘读罢，不觉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何以为人？十八年来，不识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亲。此身若非师父捞救抚养，安有今日？容弟子去寻见母亲，然后头顶香盆，重建殿宇，报答师父之深恩也！”师父道：“你要去寻母，可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只做化缘，径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亲相见。”

　　玄奘领了师父言语，就做化缘的和尚，径至江州。适值刘洪有事出外，也是天教他母子相会，玄奘就直至私衙门口抄化。那殷小姐原来夜间得了一梦，梦见月缺再圆，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这贼谋杀，我的儿子抛在江中，倘若有人收养，算来有十八岁矣，或今日天教相会，亦未可知。”正沉吟间，忽听私衙前有人念经，连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来问道：“你是何处来的？”玄奘答道：“贫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长老的徒弟──”叫进衙来，将斋饭与玄奘吃。仔细看他举止言谈，好似与丈夫一般。小姐将从婢打发开去，问道：“你这小师父，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中年出家的？姓甚名谁？可有父母否？”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说起来，冤有天来大，仇有海样深！我父被人谋死，我母亲被贼人占了。我师父法明长老教我在江州衙内寻取母亲。”小姐问道：“你母姓甚？”玄奘道：“我母姓殷，名唤温娇，我父姓陈，名光蕊。我小名叫做江流，法名取为玄奘。”小姐道：“温娇就是我。但你今有何凭据？”玄奘听说是他母亲，双膝跪下，哀哀大哭：“我娘若不信，见有血书汗衫为证！”温娇取过一看，果然是真，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儿快去！”玄奘道：“十八年不识生身父母，今朝才见母亲，教孩儿如何割舍？”小姐道：“我儿，你火速抽身前去！刘贼若回，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装一病，只说先年曾许舍百双僧鞋，来你寺中还愿。那时节，我有话与你说。”玄奘依言拜别。

　　却说小姐自见儿子之后，心内一忧一喜。忽一日推病，茶饭不吃，卧于床上。刘洪归衙，问其原故，小姐道：“我幼时曾许下一愿，许舍僧鞋一百双。昨五日之前，梦见个和尚，手执利刃，要索僧鞋，便觉身子不快。”刘洪道：“这些小事，何不早说？”随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内百姓，每家要办僧鞋一双，限五日内完纳。百姓俱依派完纳讫。小姐对刘洪道：“僧鞋做完，这里有甚么寺院，好去还愿？”刘洪道：“这江州有个金山寺、焦山寺，听你在那个寺里去。”小姐道：“久闻金山寺好个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刘洪即唤王、李二衙办下船只。小姐带了心腹人，同上了船，稍水将船撑开，就投金山寺去。

　　却说玄奘回寺，见法明长老，把前项说了一遍，长老甚喜。次日，只见一个丫鬟先到，说夫人来寺还愿。众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径进寺门，参了菩萨，大设斋衬，唤丫鬟将僧鞋暑袜，托于盘内。来到法堂，小姐复拈心香礼拜，就教法明长老分俵与众僧去讫。

　　玄奘见众僧散了，法堂上更无一人，他却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脱了鞋袜看时，那左脚上果然少了一个小指头。当时两个又抱住而哭，拜谢长老养育之恩。法明道：“汝今母子相会，恐奸贼知之，可速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祸。”小姐道：“我儿，我与你一只香环，你径到洪州西北地方，约有一千五百里之程，那里有个万花店，当时留下婆婆张氏在那里，是你父亲生身之母。我再写一封书与你，径到唐王皇城之内，金殿左边，殷开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将我的书递与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统领人马，擒杀此贼，与父报仇，那时才救得老娘的身子出来。我今不敢久停，诚恐贼汉怪我归迟。”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过师父，即时拜别，径往洪州。来到万花店，问那店主刘小二道：“昔年江州陈客官有一母亲住在你店中，如今好么？”刘小二道：“他原在我店中。后来昏了眼，三四年并无店租还我，如今在南门头一个破瓦窑里，每日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许久，到如今杳无信息，不知为何。”玄奘听罢，即时问到南门头破瓦窑，寻着婆婆。婆婆道：“你声音好似我儿陈光蕊。”玄奘道：“我不是陈光蕊，我是陈光蕊的儿子。温娇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娘怎么不来？”玄奘道：“我爹爹被强盗打死了，我娘被强盗霸占为妻。”婆婆道：“你怎么晓得来寻我？”玄奘道：“是我娘着我来寻婆婆。我娘有书在此，又有香环一只。”那婆婆接了书并香环，放声痛哭道：“我儿为功名到此，我只道他背义忘恩，那知他被人谋死！且喜得皇天怜念，不绝我儿之后，今日还有孙子来寻我。”玄奘问：“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量你父亲，终日悬望，不见他来，因此上哭得两眼都昏了。”玄奘便跪倒向天祷告道：“念玄奘一十八岁，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今日领母命来寻婆婆，天若怜鉴弟子诚意，保我婆婆双眼复明！”祝罢，就将舌尖与婆婆舔眼。须臾之间，双眼舔开，仍复如初。婆婆觑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孙子！恰和我儿子光蕊形容无二！”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领婆婆出了窑门，还到刘小二店内，将些房钱赁屋一间与婆婆栖身，又将盘缠与婆婆道：“我此去只月余就回。”

　　随即辞了婆婆，径往京城。寻到皇城东街殷丞相府上，与门上人道：“小僧是亲戚，来探相公。”门上人禀知丞相，丞相道：“我与和尚并无亲眷。”夫人道：“我昨夜梦见我女儿满堂娇来家，莫不是女婿有书信回来也。”丞相便教请小和尚来到厅上。小和尚见了丞相与夫人，哭拜在地，就怀中取出一封书来，递与丞相。丞相拆开，从头读罢，放声痛哭。夫人问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这和尚是我与你的外甥。女婿陈光蕊被贼谋死，满堂娇被贼强占为妻。”夫人听罢，亦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烦恼，来朝奏知主上，亲自统兵，定要与女婿报仇。”

　　次日，丞相入朝，启奏唐王曰：“今有臣婿状元陈光蕊，带领家小江州赴任，被稍水刘洪打死，占女为妻；假冒臣婿，为官多年。事属异变。乞陛下立发人马，剿除贼寇。”唐王见奏大怒，就发御林军六万，着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领旨出朝，即往教场内点了兵，径往江州进发。晓行夜宿，星落鸟飞，不觉已到江州。殷丞相兵马，俱在北岸下了营寨。星夜令金牌下户唤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对他说知此事，叫他提兵相助，一同过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刘洪衙门围了。刘洪正在梦中，听得火炮一响，金鼓齐鸣，众兵杀进私衙，刘洪措手不及，早被擒住。丞相传下军令，将刘洪一干人犯，绑赴法场，令众军俱在城外安营去了。

　　丞相直入衙内正厅坐下，请小姐出来相见。小姐欲待要出，羞见父亲，就要自缢。玄奘闻知，急急将母解救，双膝跪下，对母道：“儿与外公，统兵至此，与父报仇。今日贼已擒捉，母亲何故反要寻死？母亲若死，孩儿岂能存乎？”丞相亦进衙劝解。小姐道：“吾闻妇人从一而终。痛夫已被贼人所杀，岂可面见颜从贼？止因遗腹在身，只得忍耻偷生。今幸儿已长大，又见老父提兵报仇，为女儿者，有何面目相见！惟有一死以报丈夫耳！”丞相道：“此非我儿以盛衰改节，皆因出乎不得已，何得为耻！”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亦哀哀不止。丞相拭泪道：“你二人且休烦恼，我今已擒捉仇贼，且去发落去来。”即起身到法场，恰好江州同知亦差哨兵拿获水贼李彪解到。丞相大喜，就令军牢押过刘洪、李彪，每人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状，招了先年不合谋死陈光蕊情由，先将李彪钉在木驴上，推去市曹，剐了千刀，枭首示众讫。把刘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陈光蕊处。丞相与小姐、玄奘，三人亲到江边，望空祭奠，活剜取刘洪心肝，祭了光蕊，烧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惊动水府。有巡海夜叉，将祭文呈与龙王。龙王看罢，就差鳖元帅去请光蕊来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江边祭你。我今送你还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颗，走盘珠二颗，绞绡十端，明珠玉带一条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会也。”光蕊再三拜谢。龙王就令夜叉将光蕊身尸送出江口还魂，夜叉领命而去。

　　却说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欲将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拚命扯住。正在仓皇之际，忽见水面上一个死尸浮来，靠近江岸之旁。小姐忙向前认看，认得是丈夫的尸首，一发嚎啕大哭不已。众人俱来观看，只见光蕊舒拳伸脚，身子渐渐展动，忽地爬将起来坐下，众人不胜惊骇。光蕊睁开眼，早见殷小姐与丈人殷丞相同着小和尚俱在身边啼哭。光蕊道：“你们为何在此？”小姐道：“因汝被贼人打死，后来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长老抚养长大，寻我相会。我教他去寻外公，父亲得知，奏闻朝廷，统兵到此，拿住贼人。适才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知我夫怎生又得还魂。”光蕊道：“皆因我与你昔年在万花店时，买放了那尾金色鲤鱼，谁知那鲤鱼就是此处龙王。后来逆贼把我推在水中，全亏得他救我，方才又赐我还魂，送我宝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这儿子，又得岳丈为我报仇。真是苦尽甘来，莫大之喜！”

　　众官闻知，都来贺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谢所属官员，即日军马回程。来到万花店，那丞相传令安营。光蕊便同玄奘到刘家店寻婆婆。那婆婆当夜得了一梦，梦见枯木开花，屋后喜鹊频频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孙儿来也？”说犹未了，只见店门外，光蕊父子齐到。小和尚指道：“这不是俺婆婆？”光蕊见了老母，连忙拜倒。母子抱头痛哭一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算还了小二店钱，起程回到京城。进了相府，光蕊同小姐与婆婆、玄奘都来见了夫人。夫人不胜之喜，吩咐家僮，大排筵宴庆贺。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为团圆会。”真正合家欢乐。

　　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将前后事情备细启奏，并荐光蕊才可大用。唐王准奏，即命升陈萼为学士之职，随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禅，送在洪福寺内修行。后来殷小姐毕竟从容自尽，玄奘自到金山寺中报答法明长老。不知后来事体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诗曰：

　　都城大国实堪观，八水周流绕四山。多少帝王兴此处，古来天下说长安。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龙集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稍；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

　　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鲤，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回。张稍道：“李兄，我想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逍遥自在，甘淡薄，随缘而过。”李定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绕。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

　　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俏，无荣无辱无烦恼。”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拈，逍遥四季无人管。

　　渔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

　　仙乡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煮红虾。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腌腊鸡鹅强蟹鳖，獐把兔鹿胜鱼虾。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可夸。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

　　渔翁道：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叶小舟随所寓，万迭烟波无恐惧。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老妻稚子团圆会。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不恋人间荣与贵。

　　樵子道：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窍菘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道：张兄，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为证：

　　败叶枯藤满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楠。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道：你山中虽可比过，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临江仙》为证：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彩云开。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捱。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争似我宽怀？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临江仙》可证：

　　苍径秋高拽斧去，晚凉抬担回来。野花插鬓更奇哉，拨云寻路出，待月叫门开。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欹捱。蒸梨炊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

　　渔翁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有诗为证，诗曰：

　　闲看天边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

　　性定果然知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诗曰：

　　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

　　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为稀罕，且各联几句，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李定道：张兄言之最妙，请兄先吟。

　　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

　　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

　　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尚听唳鸿。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

　　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

　　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

　　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漫传钟。

　　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爊鸡日日丰。愚妇煎茶情散诞，山妻造饭意从容。

　　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

　　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张稍道：李兄，我才僣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联，小弟亦当续之。

　　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

　　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钓线是营生。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

　　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

　　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蒸。

　　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

　　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又相联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懒！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张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道：“李兄，你虽这等说，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甚么捉摸？”张稍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他就与我袖传一课，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道：“祸事了，祸事了！”龙王问：“有甚祸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边，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相别时，言语甚是利害。那渔翁说：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算得最准。他每日送他鲤鱼一尾，他就袖传一课，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准，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龙王甚怒，急提了剑就要上长安城，诛灭这卖卦的。旁边闪过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一齐启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黎庶，上天见责。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但只变一秀士，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果有此辈，容加诛灭不迟；若无此辈，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龙王依奏，遂弃宝剑，也不兴云雨，出岸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真个──

　　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规蹈矩。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身穿玉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

　　上路来拽开云步，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簇人，挤挤杂杂，闹闹哄哄，内有高谈阔论的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龙王闻言，情知是那卖卜之处，走上前，分开众人，望里观看，只见──

　　四壁珠玑，满堂绮绣。宝鸭香无断，磁瓶水恁清。两边罗列王维画，座上高悬鬼谷形。端溪砚，金烟墨，相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璞数，谨对了台政新经。六爻熟谙，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一脖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真个那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知凶定吉，断死言生。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名扬大国，术冠长安。龙王入门来，与先生相见。礼毕，请龙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曰：“公来问何事？”龙王曰：“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先生即袖传一课，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龙王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欣然而答：“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

　　龙王辞别，出长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着，问曰：“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龙王道：“有，有，有！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就说明日下雨；问他甚么时辰，甚么雨数，他就说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了个赌赛；若果如他言，送他谢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不许在长安惑众。”众水簇笑曰：“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定是输了！”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鲫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众抬头上看，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径投水府而来。慌得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龙王谢恩，拆封看时，上写着：“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唬得那龙王魂飞魄散。少顷苏醒，对众水族曰：“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是能通天彻地，却不输与他呵！”鲥军师奏曰：“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臣有小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龙王问计，军师道：“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那厮断卦不准，怕不赢他？那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果何难也？”龙王依他所奏，果不担忧。

　　至次日，点札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雨后发放众将班师。他又按落云头，还变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门里大街上，撞入袁守诚卦铺，不容分说，就把他招牌、笔、砚等一齐捽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动。这龙王又轮起门板便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人，擅惑众心的泼汉！你卦又不灵，言又狂谬！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对，你还危然高坐，趁早去，饶你死罪！”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别人好瞒，只是难瞒我也。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龙王见说，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了门板，整衣伏礼，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岂知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守诚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龙曰：“愿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你果要性命，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若是讨他个人情，方保无事。”龙王闻言，拜辞含泪而去。不觉红日西沉，太阴星上，但见──

　　烟凝山紫归鸦倦，远路行人投旅店。渡头新雁宿眭沙，银河现。催更筹，孤村灯火光无焰。风袅炉烟清道院，蝴蝶梦中人不见。月移花影上栏杆，星光乱。漏声换，不觉深沉夜已半。

　　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收了云头，敛了雾角，径来皇宫门首。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步月花阴，忽然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当救你。”龙王云：“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却说那太宗梦醒后，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点，太宗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官员。但见那──

　　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光摇丹扆动，云拂翠华流。君臣相契同尧舜，礼乐威严近汉周。侍臣灯，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山呼万岁，华祝千秋。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宫花灿烂天香袭，堤柳轻柔御乐讴。珍珠帘，翡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文官英秀，武将抖擞。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绶乘三象，地久天长万万秋。

　　众官朝贺已毕，各各分班。唐王闪凤目龙睛，一一从头观看，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龄、杜如晦、徐世勣、许敬宗、王珪等，武官内是马三宝、段志贤、殷开山、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宝等，一个个威仪端肃，却不见魏征丞相。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迎面拜谒，口称是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何也？”世勣对曰：“此梦告准，须臾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唐王大喜，即传旨，着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夜观乾象，正爇宝香，只闻得九霄鹤唳，却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这丞相谢了天恩，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惶惧无任；又不敢违迟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带，同旨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唐王出旨道：“赦卿无罪。”那时诸臣尚未退朝，至此，却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征，宣上金銮，召入便殿，先议论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初时候，却命宫人取过大棋来，“朕与贤卿对弈一局。”众嫔妃随取棋枰，铺设御案。魏征谢了恩，即与唐王对弈。毕竟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

　　却说太宗与魏征在便殿对弈，一递一着，摆开阵势。正合《烂柯经》云：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

　　法曰：

　　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随手而下者，无谋之人；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此之谓也。

　　诗曰：

　　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

　　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当日烂柯仙。

　　君臣两个对弈此棋，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未终，魏征忽然踏伏在案边，鼾鼾盹睡。太宗笑曰：“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创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觉盹睡。”太宗任他睡着，更不呼唤。不多时，魏征醒来，俯伏在地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却才晕困，不知所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来，拂退残棋，与卿从新更着。”魏征谢了恩，却才拈子在手，只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原来是秦叔宝、徐茂功等，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掷在帝前，启奏道：“陛下，海浅河枯曾有见，这般异事却无闻。”太宗与魏征起身道：“此物何来？”叔宝、茂功道：“千步廊南，十字街头，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奏。”唐王惊问魏征：“此是何说？”魏征转身叩头道：“是臣才一梦斩的。”唐王闻言，大惊道：“贤卿盹睡之时，又不曾见动身动手，又无刀剑，如何却斩此龙？”魏征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梦离陛下──

　　身在君前对残局，合眼朦胧；梦离陛下乘瑞云，出神抖擞。那条龙，在剐龙台上，被天兵将绑缚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条，合当死罪。我奉天命，斩汝残生。’龙闻哀苦，臣抖精神。龙闻哀苦，伏爪收鳞甘受死；臣抖精神，撩衣进步举霜锋。扢叉一声刀过处，龙头因此落虚空。”

　　太宗闻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夸奖魏征好臣，朝中有此豪杰，愁甚江山不稳？悲者谓梦中曾许救龙，不期竟致遭诛。只得强打精神，传旨着叔宝将龙头悬挂市曹，晓谕长安黎庶，一壁厢赏了魏征，众官散讫。当晚回宫，心中只是忧闷，想那梦中之龙，哭啼啼哀告求生，岂知无常，难免此患。思念多时，渐觉神魂倦怠，身体不安。当夜二更时分，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之声，太宗愈加惊恐。正朦胧睡间，又见那泾河龙王，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怎么天明时反宣人曹官来斩我？你出来，你出来！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闹不放，太宗箝口难言，只挣得汗流遍体。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彩雾飘飖，有一个女真人上前，将杨柳枝用手一摆，那没头的龙，悲悲啼啼，径往西北而去。原来这是观音菩萨，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此住长安城都土地庙里，夜闻鬼泣神号，特来喝退业龙，救脱皇帝。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题。

　　却说太宗苏醒回来，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与近侍太监，战兢兢一夜无眠。不觉五更三点，那满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门外候朝。等到天明，犹不见临朝，唬得一个个惊惧踌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来道：“朕心不快，众官免朝。”不觉倏五七日，众官忧惶，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只见太后有旨，召医官入宫用药，众人在朝门等候讨信。少时，医官出来，众问何疾。医官道：“皇上脉气不正，虚而又数，狂言见鬼，又诊得十动一代，五脏无气，恐不讳只在七日之内矣。”众官闻言大惊失色。正怆惶间，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护国公、尉迟公见驾。三公奉旨，急入到分宫楼下。拜毕，太宗正色强言道：“贤卿，寡人十九岁领兵，南征北伐，东挡西除，苦历数载，更不曾见半点邪祟，今日却反见鬼！”尉迟公道：“创立江山，杀人无数，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这寝宫门外，入夜就抛砖弄瓦，鬼魅呼号，着然难处。白日犹可，昏夜难禁。”叔宝道：“陛下宽心，今晚臣与敬德把守宫门，看有什么鬼祟。”太宗准奏，茂功谢恩而出。当日天晚，各取披挂，他两个介胄整齐，执金瓜钺斧，在宫门外把守。好将军！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铠甲龙鳞。护心宝镜幌祥云，狮蛮收紧扣，绣带彩霞新。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勋臣，只落得千年称户尉，万古作门神。

　　二将军侍立门旁，一夜天晚，更不曾见一点邪祟。是夜，太宗在宫，安寝无事，晓来宣二将军，重重赏牜劳道：“朕自得疾，数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安。卿且请出安息安息，待晚间再一护卫。”二将谢恩而出。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减损，病转觉重。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又宣叔宝、敬德与杜、房诸公入宫，吩咐道：“这两日朕虽得安，却只难为秦、胡二将军彻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传二将军真容，贴于门上，免得劳他，如何？”众臣即依旨，选两个会写真的，着胡、秦二公依前披挂，照样画了，贴在门上，夜间也即无事。

　　如此二三日，又听得后宰门乒乓乒乓砖瓦乱响，晓来急宣众臣曰：“连日前门幸喜无事，今夜后门又响，却不又惊杀寡人也！”茂功进前奏道：“前门不安，是敬德、叔宝护卫；后门不安，该着魏征护卫。”太宗准奏，又宣魏征今夜把守后门。征领旨，当夜结束整齐，提着那诛龙的宝剑，侍立在后宰门前，真个的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绢青巾抹额，锦袍玉带垂腰，兜风氅袖采霜飘，压赛垒荼神貌。脚踏乌靴坐折，手持利刃凶骁。圆睁两眼四边瞧，那个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无鬼魅。虽是前后门无事，只是身体渐重。一日，太后又传旨，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太宗又宣徐茂功，吩咐国家大事，叮嘱仿刘蜀主托孤之意。言毕，沐浴更衣，待时而已。旁闪魏征，手扯龙衣，奏道：“陛下宽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长生。”太宗道：“病势已入膏肓，命将危矣，如何保得？”征云：“臣有书一封，进与陛下，捎去到冥司，付酆都判官崔珏太宗道：“崔珏是谁？”征云：“崔珏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先受兹州令，后升礼部侍郎。在日与臣八拜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现在阴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梦中常与臣相会。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回来，管教魂魄还阳世，定取龙颜转帝都。”太宗闻言，接在手中，笼入袖里，遂瞑目而亡。那三宫六院、皇后嫔妃、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俱举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着梓宫不题。

　　却说太宗渺渺茫茫，魂灵径出五凤楼前，只见那御林军马，请大驾出朝采猎。太宗欣然从之，缥渺而去。行多时，人马俱无。独自个散步荒郊草野之间。正惊惶难寻道路，只见那一边，有一人高声大叫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往这里来！”太宗闻言，抬头观看，只见那人──

　　头顶乌纱，腰围犀角。头顶乌纱飘软带，腰围犀角显金厢。手擎牙笏凝祥霭，身着罗袍隐瑞光。脚踏一双粉底靴，登云促雾；怀揣一本生死簿，注定存亡。鬓发蓬松飘耳上，胡须飞舞绕腮旁。昔日曾为唐国相，如今掌案侍阎王。

　　太宗行到那边，只见他跪拜路旁，口称：“陛下，赦臣失误远迎之罪！”太宗问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来接拜？”那人道：“微臣半月前，在森罗殿上，见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反诛之故，第一殿秦广大王即差鬼使催请陛下，要三曹对案。臣已知之，故来此间候接，不期今日来迟，望乞恕罪恕罪。”太宗道：“你姓甚名谁？是何官职？”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阳曹侍先君驾前，为兹州令，后拜礼部侍郎，姓崔名珏。今在阴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来御手忙搀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征有书一封，正寄与先生，却好相遇。”判官谢恩，问书在何处。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递与崔吧。吧拜接了，拆封而看。其书曰：

　　辱爱弟魏征，顿首书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忆昔交游，音容如在。倏尔数载，不闻清教。常只是遇节令设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弃，梦中临示，始知我兄长大人高迁。奈何阴阳两隔，天各一方，不能面觌。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故，料是对案三曹，必然得与兄长相会。万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回阳，殊为爱也。容再修谢。不尽。

　　那判官看了书，满心欢喜道：“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臣已早知，甚是夸奖不尽。又蒙他早晚看顾臣的子孙，今日既有书来，陛下宽心，微臣管送陛下还阳，重登玉阙。”太宗称谢了。

　　二人正说间，只见那边有一对青衣童子，执幢幡宝盖，高叫道：“阎王有请，有请。”太宗遂与崔判官并二童子举步前进。忽见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上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那青衣将幢幡摇动，引太宗径入城中，顺街而走。只见那街旁边有先主李渊，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来了，世民来了！”那建成、元吉就来揪打索命。太宗躲闪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唤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脱身而去。行不数里，见一座碧瓦楼台，真个壮丽，但见──

　　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

　　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

　　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兽鼎香云袭御衣，绛纱灯火明宫扇。

　　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

　　唤作阴司总会门，下方阎老森罗殿。

　　太宗正在外面观看，只见那壁厢环珮叮噹，仙香奇异，外有两对提烛，后面却是十代阎王降阶而至。是那十代阎君：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

　　十王出在森罗宝殿，控背躬身迎迓太宗。太宗谦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道：“朕得罪麾下，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逊之不已。太宗前行，径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分宾主坐定。约有片时，秦广王拱手而进言曰：“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而反杀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梦老龙求救，实是允他无事，不期他犯罪当刑，该我那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在殿着棋，不知他一梦而斩。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又是那龙王犯罪当死，岂是朕之过也？”十王闻言，伏礼道：“自那龙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案，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今又有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催促之罪。”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来，看陛下阳寿天禄该有几何？”崔判官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先逐一检阅，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惊，急取浓墨大笔，将“一”字上添了两画，却将簿子呈上。十王从头看时，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阎王惊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阎王道：“陛下宽心勿虑，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请返本还阳。”太宗闻言，躬身称谢。十阎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还魂。太宗出森罗殿，又起手问十王道：“朕宫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启谢：“朕回阳世，无物可酬谢，惟答瓜果而已。”十王喜曰：“我处颇有东瓜西瓜，只少南瓜。”太宗道：“朕回去即送来，即送来。”从此遂相揖而别。

　　那太尉执一首引魂幡，在前引路，崔判官随后保着太宗，径出幽司。太宗举目而看，不是旧路，问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道：“不差。阴司里是这般，有去路，无来路。如今送陛下自转轮藏出身，一则请陛下游观地府，一则教陛下转托超生。”太宗只得随他两个，引路前来。径行数里，忽见一座高山，阴云垂地，黑雾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厢是甚么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阴山。”太宗悚惧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宽心，有臣等引领。”太宗战战兢兢，相随二人，上得山岩，抬头观看，只见──

　　形多凸凹，势更崎岖。峻如蜀岭，高似庐岩。非阳世之名山，实阴司之险地。荆棘丛丛藏鬼怪，石崖磷磷隐邪魔。耳畔不闻兽鸟噪，眼前惟见鬼妖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阴风飒飒，是神兵口内哨来烟；黑雾漫漫，是鬼祟暗中喷出气。一望高低无景色，相看左右尽猖亡。那里山也有，峰也有，岭也有，洞也有，涧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岸前皆魍魉，岭下尽神魔。洞中收野鬼，涧底隐邪魂。山前山后，牛头马面乱喧呼；半掩半藏，饿鬼穷魂时对泣。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传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趱公文。急脚子旋风滚滚，勾司人黑雾纷纷。

　　太宗全靠着那判官保护，过了阴山。前进，又历了许多衙门，一处处俱是悲声振耳，恶怪惊心。太宗又道：“此是何处？”判官道：“此是阴山背后一十八层地狱。”太宗道：“是那十八层？”判官道：“你听我说：

　　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抹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强暴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一个个紧缚牢栓，绳缠索绑，差些赤发鬼、黑脸鬼，长枪短剑；牛头鬼、马面鬼，铁简铜锤。只打得皱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无救应。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太宗听说，心中惊惨。进前又走不多时，见一伙鬼卒，各执幢幡，路旁跪下道：“桥梁使者来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着太宗，从金桥而过。太宗又见那一边有一座银桥，桥上行几个忠孝贤良之辈，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厢又有一桥，寒风滚滚，血浪滔滔，号泣之声不绝。太宗问道：“那座桥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做奈河桥。若到阳间，切须传记，那桥下都是些──

　　奔流浩浩之水，险峻窄窄之路。俨如匹练搭长江，却似火坑浮上界。阴气逼人寒透骨，腥风扑鼻味钻心。波翻浪滚，往来并没渡人船；赤脚蓬头，出入尽皆作业鬼。桥长数里，阔只三（虘支），高有百尺，深却千重。上无扶手栏杆，下有抢人恶怪。枷杻缠身，打上奈河险路。你看那桥边神将甚凶顽，河内孽魂真苦恼，桠杈树上，挂的是青红黄紫色丝衣；壁斗崖前，蹲的是毁骂公婆淫泼妇。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河无出路。”

　　诗曰：

　　时闻鬼哭与神号，血水浑波万丈高。

　　无数牛头并马面，狰狞把守奈河桥。

　　正说间，那几个桥梁使者，早已回去了。太宗心又惊惶，点头暗叹，默默悲伤，相随着判官、太尉，早过了奈河恶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死城，只听哄哄人嚷，分明说：“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太宗听叫，心惊胆战。见一伙拖腰折臂、有足无头的鬼魅，上前拦住，都叫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寇，众王子、众头目的鬼魂；尽是枉死的冤业，无收无管，不得超生，又无钱钞盘缠，都是孤寒饿鬼。陛下得些钱钞与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却那里得有钱钞？”判官道：“陛下，阳间有一人，金银若干，在我这阴司里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约，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库，给散这些饿鬼，方得过去。”太宗问曰：“此人是谁？”判官道：“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库金银在此。陛下若借用过他的，到阳间还他便了。”太宗甚喜，情愿出名借用。遂立了文书与判官，借他金银一库，着太尉尽行给散。判官复吩咐道：“这些金银，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爷爷过去，他的阳寿还早哩。我领了十王钧语，送他还魂，教他到阳间做一个水陆大会，度汝等超生，再休生事。”众鬼闻言，得了金银，俱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幡，领太宗出离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阳大路，飘飘荡荡而去。毕竟不知从那条路出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诗曰：

　　百岁光阴似水流，一生事业等浮沤。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头边雪片浮。

　　白蚁阵残方是幻，子规声切想回头。古来阴骘能延寿，善不求怜天自周。

　　却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官、朱太尉，自脱了冤家债主，前进多时，却来到“六道轮回”之所，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受箓的腰挂金鱼，僧尼道俗，走兽飞禽，魑魅魍魉，滔滔都奔走那轮回之下，各进其道。唐王问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见性，是必记了，传与阳间人知。这唤做六道轮回：行善的升化仙道，尽忠的超生贵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还生人道，积德的转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唐王听说，点头叹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无灾！善心常切切，善道大开开。

　　莫教兴恶念，是必少刁乖。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贵道门，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间乃出头之处，小判告回，着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谢道：“有劳先生远踄。”判官道：“陛下到阳间，千万做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冤魂，切勿忘了。若是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凡百不善之处，俱可一一改过，普谕世人为善，管教你后代绵长，江山永固。”唐王一一准奏，辞了崔判官，随着朱太尉，同入门来。那太尉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鞍韂齐备，急请唐王上马，太尉左右扶持。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边，只见那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河里翻波跳斗。唐王见了心喜，兜马贪看不舍，太尉道：“陛下，趱动些，趁早赶时辰进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贪看，不肯前行，被太尉撮着脚，高呼道：“还不走，等甚！”扑的一声，望那渭河推下马去，却就脱了阴司，径回阳世。

　　却说那唐朝驾下有徐茂功、秦叔宝、胡敬德、段志贤、马三宝、程咬金、高士廉、李世勣、房玄龄、杜如晦、萧瑀、傅奕、张道源、张士衡、王珪等两班文武，俱保着那东宫太子与皇后、嫔妃、宫娥、侍长，都在那白虎殿上举哀。一壁厢议传哀诏，要晓谕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时有魏征在旁道：“列位且住，不可，不可！假若惊动州县，恐生不测。且再按候一日，我主必还魂也。”下边闪上许敬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谬。自古云泼水难收，人逝不返，你怎么还说这等虚言，惑乱人心，是何道理！”魏征道：“不瞒许先生说，下官自幼得授仙术，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正讲处，只听得棺中连声大叫道：“渰淹杀我耶！渰杀我耶！”唬得个文官武将心慌，皇后嫔妃胆战。一个个──

　　面如秋后黄桑叶，腰似春前嫩柳条。储君脚软，难扶丧杖尽哀仪；侍长魂飞，怎戴梁冠遵孝礼？嫔妃打跌，彩女欹斜。嫔妃打跌，却如狂风吹倒败芙蓉；彩女欹斜，好似骤雨冲歪娇菡萏。众臣悚惧，骨软筋麻。战战兢兢，痴痴痖痖。把一座白虎殿却象断梁桥，闹丧台就如倒塌寺。

　　此时众宫人走得精光，那个敢近灵扶柩。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功，理烈的魏丞相，有胆量的秦琼，忒猛撞的敬德，上前来扶着棺材，叫道：“陛下有甚么放不下心处，说与我等，不要弄鬼，惊骇了眷族。”魏征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还魂也。快取器械来！”打开棺盖，果见太宗坐在里面，还叫“淹死我了！是谁救捞？”茂功等上前扶起道：“陛下苏醒莫怕，臣等都在此护驾哩。”唐王方才开眼道：“朕适才好苦，躲过阴司恶鬼难，又遭水面丧身灾。”众臣道：“陛下宽心勿惧，有甚水灾来？”唐王道：“朕骑着马，正行至渭水河边，见双头鱼戏，被朱太尉欺心，将朕推下马来，跌落河中，几乎淹死。”魏征道：“陛下鬼气尚未解。”急着太医院进安神定魄汤药，又安排粥膳。连服一二次，方才反本还原，知得人事。一计唐王死去，已三昼夜，复回阳间为君。诗曰：

　　万古江山几变更，历来数代败和成。周秦汉晋多奇事，谁似唐王死复生？

　　当日天色已晚，众臣请王归寝，各各散讫。次早，脱却孝衣，换了彩服，一个个红袍乌帽，一个个紫绶金章，在那朝门外等候宣召。

　　却说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剂，连进了数次粥汤，被众臣扶入寝室，一夜稳睡，保养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擞威仪，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冲天冠，穿一领赭黄袍。系一条蓝田碧玉带，踏一对创业无忧履。貌堂堂，赛过当朝；威烈烈，重兴今日。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銮宝殿，聚集两班文武，山呼已毕，依品分班。只听得传旨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退朝。”那东厢闪过徐茂功、魏征、王珪、杜如晦、房玄龄、袁天罡、李淳风、许敬宗等，西厢闪过殷开山、刘洪基、马三宝、段志贤、程咬金、秦叔宝、胡敬德、薛仁贵等，一齐上前，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道：“陛下前朝一梦，如何许久方觉？”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征书，朕觉神魂出殿，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正行时，人马无踪，又见那先君父王与先兄弟争嚷。正难解处，见一人乌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珏，喝退先兄弟，朕将魏征书传递与他。正看时，又见青衣者，执幢幡，引朕入内，到森罗殿上，与十代阎王叙坐。他说那泾河龙诬告我许救转杀之事，是朕将前言陈具一遍。他说已三曹对过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检看我的阳寿。时有崔判官传上簿子，阎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禄，才过得一十三年，还该我二十年阳寿，即着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来。朕与十王作别，允了送他瓜果谢恩。自出了森罗殿，见那阴司里，不忠不孝、非礼非义、作践五谷、明欺暗骗、大斗小秤、奸盗诈伪、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烧舂锉之苦，煎熬吊剥之刑，有千千万万，看之不足。又过着枉死城中，有无数的冤魂。尽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草贼，七十二处叛寇的魂灵，挡住了朕之来路。幸亏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儿的金银一库，买转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阳世，千万作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孤魂，将此言叮咛分别。出了那六道轮回之下，有朱太尉请朕上马，飞也相似行到渭水河边，我看见那水面上有双头鱼戏。正欢喜处，他将我撮着脚，推下水中，朕方得还魂也。”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遂此编行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不题。

　　却说太宗又传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狱中重犯。时有审官将刑部绞斩罪人，查有四百余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辞父母兄弟，托产与亲戚子侄，明年今日赴曹，仍领应得之罪。众犯谢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宫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出旨配军。自此，内外俱善，有诗为证，诗曰：

　　大国唐王恩德洪，道过尧舜万民丰。死囚四百皆离狱，怨女三千放出宫。

　　天下多官称上寿，朝中众宰贺元龙。善心一念天应佑，福荫应传十七宗。

　　太宗既放宫女、出死囚已毕，又出御制榜文，遍传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使心用术，果报只在今生；善布浅求，获福休言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徒，怎似随缘节俭。心行慈善，何须努力看经？意欲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自此时，盖天下无一人不行善者。一壁厢又出招贤榜，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一壁厢将宝藏库金银一库，差鄂国公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访相良还债。榜张数日，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本是均州人，姓刘名全，家有万贯之资。只因妻李翠莲在门首拔金钗斋僧，刘全骂了他几句，说他不遵妇道，擅出闺门。李氏忍气不过，自缢而死。撇下一双儿女年幼，昼夜悲啼。刘全又不忍见，无奈，遂舍了性命，弃了家缘，撇了儿女，情愿以死进瓜，将皇榜揭了，来见唐王。王传旨意，教他去金亭馆里，头顶一对南瓜，袖带黄钱，口噙药物。

　　那刘全果服毒而死，一点魂灵，顶着瓜果，早到鬼门关上。把门的鬼使喝道：“你是甚人，敢来此处？”刘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特进瓜果与十代阎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刘全径至森罗宝殿，见了阎王，将瓜果进上道：“奉唐王旨意，远进瓜果，以谢十王宽宥之恩。”阎王大喜道：“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刘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刘名全。因妻李氏缢死，撇下儿女无人看管，小人情愿舍家弃子，捐躯报国，特与我王进贡瓜果，谢众大王厚恩。”十王闻言，即命查勘刘全妻李氏。那鬼使速取来在森罗殿下，与刘全夫妻相会。诉罢前言，回谢十王恩宥，那阎王却检生死簿子看时，他夫妻们都有登仙之寿，急差鬼使送回。鬼使启上道：“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魂将何附？”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你可借他尸首，教他还魂去也。”那鬼使领命，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带定出了阴司，那阴风绕绕，径到了长安大国，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将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只见那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徐步绿苔而行，被鬼使扑个满怀，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却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身内。鬼使回转阴司不题。

　　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跌死，急走金銮殿，报与三宫皇后道：“宫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惊，随报太宗，太宗闻言点头叹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问十代阎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促。’果中其言。”合宫人都来悲切，尽到花阴下看时，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唐王道：“莫哭，莫哭！休惊了他。”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叫道：“御妹苏醒苏醒。”那宫主忽的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宫主抬头睁眼观看道：“你是谁人，敢来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宫主道：“我那里得个甚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唤做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因为我三个月前，拔金钗在门首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不遵妇道，骂了我几句，是我气塞胸堂，将白绫带悬梁缢死，撇下一双儿女，昼夜悲啼。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赴阴司进瓜果，阎王怜悯，放我夫妻回来。他在前走，因我来迟，赶不上他，我绊了一跌。你等无礼！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闻言，与众宫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说哩。”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当殿，忽有当驾官奏道：“万岁，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在朝门外等旨。”唐王大惊，急传旨将刘全召进，俯伏丹墀。太宗问道：“进瓜果之事何如？”刘全道：“臣顶瓜果，径至鬼门关，引上森罗殿，见了那十代阎君，将瓜果奉上，备言我王殷勤致谢之意。阎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阴司见些甚么来？”刘全道：“臣不曾远行，没见甚的，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姓名。臣将弃家舍子、因妻缢死、愿来进瓜之事，说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过我妻，就在森罗殿下相会。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后行，幸得还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惊问道：“那阎王可曾说你妻甚么？”刘全道：“阎王不曾说甚么，只听得鬼使说：‘李翠莲归阴日久，尸首无存。’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家居何处，我还未曾得去找寻哩。”唐王闻奏，满心欢喜，当对多官道：“朕别阎君，曾问宫中之事，他言老幼俱安，但恐御妹寿促。却才御妹玉英，花阴下跌死，朕急扶看，须臾苏醒，口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问他详细，他说的话，与刘全一般。”魏征奏道：“御妹偶尔寿促，少苏醒即说此言，此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请宫主出来，看他有甚话说。”唐王道：“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不知何如。”便教妃嫔入宫去请。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我吃甚么药？这里那是我家！我家是清凉瓦屋，不象这个害黄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嚷处，只见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扶着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认得你丈夫么？”玉英道：“说那里话，我两个从小儿的结发夫妻，与他生男育女，怎的不认得？”唐王叫内官搀他下去。那宫主下了宝殿，直至白玉阶前，见了刘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里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跤，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这是怎的说！”那刘全听他说的话是妻之言，观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认。唐王道：“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捉生替死却难逢！”好一个有道的君王，即将御妹的妆奁、衣物、首饰，尽赏赐了刘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着他带领御妹回去。他夫妻两个，便在阶前谢了恩，欢欢喜喜还乡。有诗为证：

　　人生人死是前缘，短短长长各有年。刘全进瓜回阳世，借尸还魂李翠莲。

　　他两个辞了君王，径来均州城里，见旧家业儿女俱好，两口儿宣扬善果不题。

　　却说那尉迟公将金银一库，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原来卖水为活，同妻张氏在门首贩卖乌盆瓦器营生，但赚得些钱儿，只以盘缠为足，其多少斋僧布施，买金银纸锭，记库焚烧，故有此善果臻身。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那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尉迟公将金银送上他门，唬得那相公、相婆魂飞魄散。又兼有本府官员，茅舍外车马骈集，那老两口子如痴如哑，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尉迟公道：“老人家请起。我虽是个钦差官，却赍着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他战兢兢的答道：“小的没有甚么金银放债，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尉迟公道：“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只是你斋僧布施，尽其所用，就买办金银纸锭，烧记阴司，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还魂复生，曾在那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今此照数送还与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那里敢受，道：“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就死得快了。虽然是烧纸记库，此乃冥冥之事；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有何凭据？我决不敢受。”尉迟公道：“陛下说，借你的东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证，你收下罢。”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具本差人启奏。太宗见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银，道：“此诚为善良长者！”即传旨教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起盖生祠，请僧作善，就当还他一般。旨意到日，敬德望阙谢恩，宣旨，众皆知之。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周围有五十亩宽阔，在上兴工，起盖寺院，名“敕建相国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镌碑刻石，上写着“尉迟公监造”，即今大相国寺是也。

　　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却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榜行天下，着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上长安做会。那消个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唐王传旨，着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修建佛事。傅奕闻旨，即上疏止浮图，以言无佛。表曰：

　　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以三涂六道，蒙诱愚蠢，追既往之罪，窥将来之福，口诵梵言，以图偷免。且生死寿夭，本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闻俗徒矫托，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长久。至汉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门，自传其教，实乃夷犯中国，不足为信。

　　太宗闻言，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时有宰相萧瑀，出班俯囟奏曰：“佛法兴自屡朝，弘善遏恶，冥助国家，理无废弃。佛，圣人也。非圣者无法，请置严刑。”傅奕与萧星论辨，言礼本于事亲事君，而佛背亲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继体悖所亲，萧星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正所谓非孝者无亲。萧星但合掌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问佛事营福，其应何如。二臣对曰：“佛在清净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禅师有赞幽远，历众供养而无不显；五祖投胎，达摩现象。自古以来，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不可废。伏乞陛下圣鉴明裁。”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陈者，罪之。”遂着魏征与萧星、张道源，邀请诸佛，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设建道场，众皆顿首谢恩而退。自此时出了法律：但有毁僧谤佛者，断其臂。

　　次日，三位朝臣，聚众僧，在那山川坛里，逐一从头查选，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谁人──

　　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

　　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

　　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

　　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

　　状元光蕊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复谒当今受主恩，凌烟阁上贤名响。

　　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

　　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这个人自幼为僧，出娘胎，就持斋受戒。他外公见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他父亲陈光蕊，中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一心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经万典，无所不通；佛号仙音，无般不会。当时三位引至御前，扬尘舞蹈，拜罢奏曰：“臣星等蒙圣旨，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太宗闻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江流儿叩头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举之不错，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赐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玄奘顿首谢恩，受了大阐官爵。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毗卢帽一顶。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阇黎班首，书办旨意，前赴化生寺，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

　　玄奘再拜领旨而出，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多僧，打造禅榻，装修功德，整理音乐。选得大小明僧共计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诸所佛前，物件皆齐，头头有次。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黄道良辰，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俱至期赴会，拈香听讲。毕竟不知圣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

　　诗曰：

　　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

　　道场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

　　御敕垂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涵。普施善果超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

　　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那皇帝早朝已毕，帅文武多官，乘凤辇龙车，出离金銮宝殿，径上寺来拈香。怎见那銮驾？真个是──

　　一天瑞气，万道祥光。仁风轻淡荡，化日丽非常。千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霭霭堂堂。龙飞凤舞，鹗荐鹰扬。圣明天子正，忠义大臣良。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又见那曲柄伞，滚龙袍，辉光相射；玉连环，彩凤扇，瑞霭飘扬。珠冠玉带，紫绶金章。护驾军千队，扶舆将两行。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驾，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引着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毕，抬头观看，果然好座道场。但见──

　　幢幡飘舞，宝盖飞辉。幢幡飘舞，凝空道道彩霞摇；宝盖飞辉，映日翩翩红电彻。世尊金象貌臻臻，罗汉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炉焚檀降。瓶插仙花，锦树辉辉漫宝刹；炉焚檀降，香云霭霭透清霄。时新果品砌朱盘，奇样糖酥堆彩案。高僧罗列诵真经，愿拔孤魂离苦难。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了罗汉。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礼毕，分班各安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榜曰：

　　至德渺茫，禅宗寂灭。清净灵通，周流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极矣。观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圣命：选集诸僧，参禅讲法。大开方便门庭，广运慈悲舟楫，普济苦海群生，脱免沉疴六趣。引归真路，普玩鸿蒙；动止无为，混成纯素。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登极乐任逍遥，来往西方随自在。

　　诗曰：

　　一炉永寿香，几卷超生箓。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

　　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年福。

　　太宗看了满心欢喜，对众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后功成完备，各各福有所归，朕当重赏，决不空劳。”那一千二百僧，一齐顿首称谢。当日三斋已毕，唐王驾回。待七日正会，复请拈香。时天色将晚，各官俱退。怎见得好晚？你看那──

　　万里长空淡落辉，归鸦数点下栖迟。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禅僧入定时。

　　一宿晚景题过。次早，法师又升坐，聚众诵经不题。

　　却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自领了如来佛旨，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又见得法师坛主，乃是江流儿和尚，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欢喜。就将佛赐的宝贝，捧上长街，与木叉货卖。你道他是何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九环锡杖，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密密藏收，以俟后用。只将袈裟、锡杖出卖。长安城里，有那选不中的愚僧，倒有几贯村钞。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身穿破衲，赤脚光头，将袈裟捧定，艳艳生光，他上前问道：“那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道：“袈裟价值五千两，锡杖价值二千两。”那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粗物，就卖得七千两银子？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值不得这许多！拿了去，卖不成！”那菩萨更不争吵，与木叉往前又走。行勾多时，来到东华门前，正撞着宰相萧星散朝而回，众头踏喝开街道。那菩萨公然不避，当街上拿着袈裟，径迎着宰相。宰相勒马观看，见袈裟艳艳生光，着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菩萨道：“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萧瑀道：“有何好处，值这般高价？”菩萨道：“袈裟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要钱处，有不要钱处。”萧瑀道：“何为好？何为不好？”菩萨道：“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便是好处；若贪淫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谤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这便是不好处。”又问道：“何为要钱，不要钱？”菩萨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宝，强买袈裟、锡杖，定要卖他七千两，这便是要钱；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将袈裟、锡杖，情愿送他，与我结个善缘，这便是不要钱。”萧瑀闻言，倍添春色，知他是个好人，即便下马，与菩萨以礼相见，口称：“大法长老，恕我萧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满朝的文武，无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

　　菩萨欣然从之，拽转步，径进东华门里。黄门官转奏，蒙旨宣至宝殿。见萧瑀引着两个疥癞僧人，立于阶下，唐王问曰：“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俯伏阶前道：“臣出了东华门前，偶遇二僧，乃卖袈裟与锡杖者。臣思法师玄奘可着此服，故领僧人启见。”太宗大喜，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菩萨与木叉侍立阶下，更不行礼，因问袈裟之价，答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处，就值许多？”菩萨道：

　　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筘。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绕，脱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玄光，五岳山前生宝气。重重嵌就西番莲，灼灼悬珠星斗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虽无全照原本体，也有生光八宝攒。这袈裟，闲时折迭，遇圣才穿。闲时折迭，千层包裹透虹霓。遇圣才穿，惊动诸天神鬼怕。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条条仙气盈空，朵朵祥光捧圣。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山川，惊虎豹；影海岛，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叩领连环白玉琮。

　　诗曰：

　　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

　　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那宝殿上闻言，十分欢喜，又问：“那和尚，九环杖有甚好处？”菩萨道：我这锡杖，是那──

　　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

　　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闻言，即命展开袈裟，从头细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长老，实不瞒你，朕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见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经法。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他受用。你端的要价几何？”菩萨闻言，与木叉合掌皈依，道声佛号，躬身上启道：“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说罢，抽身便走。唐王急着萧瑀扯住，欠身立于殿上，问曰：“你原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你见朕要买，就不要钱，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强要你的物件？更无此理。朕照你原价奉偿，却不可推避。”菩萨起手道：“贫僧有愿在前，原说果有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不要钱，愿送与他。今见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门，况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理当奉上，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见他这等勤恳甚喜，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菩萨又坚辞不受，畅然而去，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题。

　　却说太宗设午朝，着魏征赍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师正聚众登坛，讽经诵偈，一闻有旨，随下坛整衣，与魏征同往见驾。太宗道：“求证善事，有劳法师，无物酬谢。早间萧星迎着二僧，愿送锦襕异宝袈裟一件，九环锡杖一条。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玄奘叩头谢恩。太宗道：“法师如不弃，可穿上与朕看看。”长老遂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阶前。君臣个个欣然。诚为如来佛子，你看他──

　　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

　　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浑如极乐活罗汉，赛过西方真觉秀。

　　锡杖叮当斗九环，毗卢帽映多丰厚。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

　　当时文武阶前喝采，太宗喜之不胜，即着法师穿了袈裟，持了宝杖，又赐两队仪从，着多官送出朝门，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里去，就如中状元夸官的一般。这位玄奘再拜谢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轰轰，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无不争看夸奖。俱道：“好个法师，真是个活罗汉下降，活菩萨临凡！”玄奘直至寺里，僧人下榻来迎。一见他披此袈裟，执此锡杖，都道是地藏王来了，各各归依，侍于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礼佛，又对众感述圣恩已毕，各归禅座。又不觉红轮西坠，正是那──

　　日落烟迷草树，帝都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人行，前后街前寂静。

　　上刹辉煌灯火，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理残经，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拈指，却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唐王拈香。此时善声遍满天下。太宗即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早赴寺里。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当有菩萨与木叉道：“今日是水陆正会，以一七继七七，可矣了。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一则看他那会何如，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两人随投寺里。正是有缘得遇旧相识，般若还归本道场。入到寺里观看，真个是天朝大国，果胜裟婆，赛过祗园舍卫，也不亚上刹招提。那一派仙音响亮，佛号喧哗。这菩萨直至多宝台边，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诗曰：

　　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典玄奘坐高台。超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

　　施物应机心路远，出生随意藏门开。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

　　又诗曰：

　　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

　　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

　　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篆》，又宣一会《劝修功卷》。这菩萨近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起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正讲处，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师正讲谈妙法，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胡话。”王令擒来，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见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唐王却认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萨道：“正是。”太宗道：“你既来此处听讲，只该吃些斋便了，为何与我法师乱讲，扰乱经堂，误我佛事？”菩萨道：“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太宗正色喜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道：“你可记得么？”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执着棍，抖擞精神。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一人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调为证，但见那──

　　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锐气的垂珠缨络。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妆，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珮；腰间系一条冰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哥。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

　　喜的个唐太宗，忘了江山；爱的那文武官，失却朝礼。盖众多人，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即传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萨真象。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那菩萨祥云渐远，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有几句颂子，写得明白。颂曰：

　　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殷勤。

　　此经回上国，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见了颂子，即命众僧：“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诚，重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当时在寺中问曰：“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问不了，旁边闪过法师，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将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程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顿首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发牒出行，遂此驾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里。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早闻取经之事，都来相见，因问：“发誓愿上西天，实否？”玄奘道：“是实。”他徒弟道：“师父呵，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玄奘道：“我已发了弘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又道：“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

　　次早，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奏曰：“今日是人专吉星，堪宜出行远路。”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上宝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银（马蜀）的马一匹，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谢了恩，领了物事，更无留滞之意。唐王排驾，与多官同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关外相等。唐王见了，先教收拾行囊马匹，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太宗举爵，又问曰：“御弟雅号甚称？”玄奘道：“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谢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头一戒，贫僧自为人，不会饮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饮，只见太宗低头，将御指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这一去，到西天，几时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回上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复谢恩饮尽，辞谢出关而去。唐王驾回。毕竟不知此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　回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诗曰：

　　大有唐王降敕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寻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

　　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

　　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两边罗列，接至里面，相见献茶。茶罢进斋，斋后不觉天晚，正是那──

　　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雁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

　　归鸟栖枯树，禅僧讲梵音。蒲团一榻上，坐到夜将分。

　　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愿圣主皇图永固。”众僧闻得此言，人人称羡，个个宣扬，都叫一声“忠心赤胆大阐法师”，夸赞不尽，请师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那众僧起来，收拾茶水早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礼拜，道：“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但愿我佛慈悲，早现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祝罢，回方丈进斋。斋毕，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促趱行程。三藏出了山门，辞别众僧。众僧不忍分别，直送有十里之遥，噙泪而返，三藏遂直西前进。正是那季秋天气。但见──

　　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雨故人稀，黄菊丽，山骨细，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蘋红蓼霜天雪，落霞孤鹜长空坠。依稀黯淡野云飞，玄鸟去，宾鸿至，嘹嘹呖呖声宵碎。

　　师徒们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三日，又至河州卫。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无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给了，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参见，安排晚斋。斋毕，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及鸡方鸣，随唤从者，却又惊动寺僧，整治茶汤斋供。斋罢，出离边界。

　　这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原来此时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气。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拨草寻路，说不尽崎岖难走，又恐怕错了路径。正疑思之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从者胆战。却才悚惧，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揪了上去。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真个是──

　　雄威身凛凛，猛气貌堂堂。电目飞光艳，雷声振四方。

　　锯牙舒口外，凿齿露腮旁。锦绣围身体，文斑裹脊梁。

　　钢须稀见肉，钩爪利如霜。东海黄公惧，南山白额王。

　　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二从者骨软筋麻。魔王喝令绑了，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正要安排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三藏闻言，抬头观看，前走的是一条黑汉，你道他是怎生模样──

　　雄豪多胆量，轻健夯身躯。涉水惟凶力，跑林逞怒威。

　　向来符吉梦，今独露英姿。绿树能攀折，知寒善谕时。

　　准灵惟显处，故此号山君。

　　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你道怎生模样──

　　嵯峨双角冠，端肃耸肩背。性服青衣稳，蹄步多迟滞。

　　宗名父作牯，原号母称牜字。能为田者功，因名特处士。

　　这两个摇摇摆摆走入里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可贺，可贺！”特处士道：“寅将军丰姿胜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连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处士道：“惟随时耳。”三个叙罢，各坐谈笑。

　　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那黑汉道：“此三者何来？”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处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尽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领诺，即呼左右，将二从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将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给各妖。只听得啯啅之声，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把一个长老，几乎唬死。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

　　正怆慌之间，渐渐的东方发白，那二怪至天晓方散，俱道：“今日厚扰，容日竭诚奉酬。”方一拥而退。不一时，红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东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苏，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老叟答礼道：“你起来。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三藏道：“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堕此？”三藏道：“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拨露，忽失落此地。见一魔王，凶顽太甚，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又见一条黑汉，称是熊山君；一条胖汉，称是特处士，走进来，称那魔王是寅将军。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老叟道：“处士者是个野牛精，山君者是个熊罴精，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左右妖邪，尽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不胜感激，将包袱捎在马上，牵著缰绳，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书上四句颂子，颂子云：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三藏看了，对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度脱此难。”拜毕，牵了马匹，独自个孤孤凄凄，往前苦进。这岭上，真个是──

　　寒飒飒雨林风，响潺潺涧下水。香馥馥野花开，密丛丛乱石磊。闹嚷嚷鹿与猿，一队队獐和麂。喧杂杂鸟声多，静悄悄人事靡。那长老，战兢兢心不宁；这马儿，力怯怯蹄难举。

　　三藏舍身拚命，上了那峻岭之间。行经半日，更不见个人烟村舍。一则腹中饥了，二则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便屎俱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牵又牵不动。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真个有万分凄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却说他虽有灾迍，却有救应。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踪，长蛇隐迹。三藏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

　　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一条狮蛮带。脚下躧一对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吊客，圈须乱扰似河奎。悬一囊毒药弓矢，拿一杆点钢大叉。雷声震破山虫胆，勇猛惊残野雉魂。

　　三藏见他来得渐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条汉到边前，放下钢叉，用手搀起道：“长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才自来，要寻两只山虫食用，不期遇著你，多有冲撞。”三藏道：“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来到此处，遇著些狼虎蛇虫，四边围绕，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伯钦道：“我在这里住人，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你休怕，跟我来，到我舍下歇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闻言，满心欢喜，谢了伯钦，牵马随行。

　　过了山坡，又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长老休走，坐在此间。风响处，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见说，又胆战心惊，不敢举步。那太保执了钢叉，拽开步，迎将上去。只见一只斑斓虎，对面撞见。他看见伯钦，急回头就走。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那业畜，那里走！”那虎见赶得急，转身轮爪扑来。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场好斗。但见──

　　怒气纷纷，狂风滚滚。怒气纷纷，太保冲冠多膂力；狂风滚滚，斑彪逞势喷红尘。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转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扰雾飞云。这一个当胸乱刺，那一个劈面来吞。闪过的再生人道，撞着的定见阎君。只听得那斑彪哮吼，太保声哏。斑彪哮吼，振裂山川惊鸟兽；太保声哏，喝开天府现星辰。那一个金睛怒出，这一个壮胆生嗔。可爱镇山刘太保，堪夸据地兽之君。人虎贪生争胜负，些儿有慢丧三魂。

　　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可怜呵，钢叉尖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揪著耳朵，拖上路来，好男子！气不连喘，面不改色，对三藏道：“造化，造化！这只山猫，彀长老食用几日。”三藏夸赞不尽，道：“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去来！赶早儿剥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他一只手执着叉，一只手拖着虎，在前引路。三藏牵着马，随后而行，迤逦行过山坡，忽见一座山庄。那门前真个是──

　　参天古树，漫路荒藤。万壑风尘冷，千崖气象奇。一径野花香袭体，数竿幽竹绿依依。草门楼，篱笆院，堪描堪画；石板桥，白土壁，真乐真稀。秋容萧索，爽气孤高。道傍黄叶落，岭上白云飘。疏林内山禽聒聒，庄门外细犬嘹嘹。

　　伯钦到了门首，将死虎掷下，叫：“小的们何在？”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都是怪形恶相之类，上前拖拖拉拉，把只虎扛将进去。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待客。”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彼此相见，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伯钦道：“同乡之人，何劳致谢。”坐定茶罢，有一老妪，领着一个媳妇，对三藏进礼。伯钦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请令堂上坐，贫僧奉拜。”老妪道：“长老远客，各请自珍，不劳拜罢。”伯钦道：“母亲呵，他是唐王驾下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孩儿念一国之人，请他来家歇马，明日送他上路。”老妪闻言，十分欢喜道：“好，好，好！就是请他，不得这般，恰好明日你父亲周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到后日送他去罢。”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镇山的太保，他却有些孝顺之心，闻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纸，留住三藏。

　　说话间，不觉的天色将晚。小的们排开桌凳，拿几盘烂熟虎肉，热腾腾的放在上面。伯钦请三藏权用，再另办饭。三藏合掌当胸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说，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晓得吃荤。”伯钦闻得此说，沉吟了半晌道：“长老，寒家历代以来，不晓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笋，采些木耳，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却无甚素处。有两眼锅灶，也都是油腻透了，这等奈何？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请自受用。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也可忍饿，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道：“倘或饿死，却如之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丛里，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伯钦的母亲闻说，叫道：“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伯钦道：“素物何来？”母亲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先烧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才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点剁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方坐下，心欲举箸，只见三藏合掌诵经，唬得个伯钦不敢动箸，急起身立在旁边。三藏念不数句，却教“请斋”。伯钦道：“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经，乃是一卷揭斋之咒。”伯钦道：“你们出家人，偏有许多计较，吃饭便也念诵念诵。”

　　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晚，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到后边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入到里面。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插几壶箭，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正中间设两张坐器。伯钦请三藏坐坐。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脏，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后再行，是一座大园子，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树树枫杨挂赤；又见呼的一声，跑出十来只肥鹿，一大阵黄獐，见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惧。三藏道：“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伯钦道：“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有钱的集财宝，有庄的集聚稻粮。我们这打猎的，只得聚养些野兽，备天阴耳。”他两个说话闲行，不觉黄昏，复转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然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苾刍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超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亡离苦出沉沦。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径出门，徉徜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却是一梦。”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已消了罪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遂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

　　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欢喜收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

　　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我却告回。”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三藏心惊，轮开手，牵衣执袂，滴泪难分。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唬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诗曰：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来不向不回向。无异无同无有无，难舍难取难听望。

　　内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法同。

　　知之须会无心诀，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释迦叶。

　　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问：“是甚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们下山去看来。”三藏只得依从，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这长老近前细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样──

　　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鬓边少发多青草，颔下无须有绿莎。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指头粗，手掌厚，尘垢余多。还喜得眼睛转动，喉舌声和。语言虽利便，身体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这太保诚然胆大，走上前来，与他拔去了鬓边草，颔下莎，问道：“你有什么说话？”那猴道：“我没话说，教那个师父上来，我问他一问。”三藏道：“你问我甚么？”那猴道：“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上山走一遭。”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虚谬！”伯钦只得呼唤家僮，牵了马匹。他却扶着三藏，复上高山，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极巅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口迷）吽”六个金字。

　　三藏近前跪下，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径下高山，又至石匣边，对那猴道：“揭了压帖矣，你出来么。”

　　那猴欢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伯钦听说，领着三藏，一行人回东即走。走了五七里远近，又听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许远，下了山，只闻得一声响亮，真个是地裂山崩。众人尽皆悚惧，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对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谢毕，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那马见了他，腰软蹄矬，战兢兢的立站不住。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在天上看养龙马的，有些法则，故此凡马见他害怕。

　　三藏见他意思，实有好心，真个象沙门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啊，你姓什么？”猴王道：“我姓孙。”三藏道：“我与你起个法名，却好呼唤。”猴王道：“不劳师父盛意，我原有个法名，叫做孙悟空。”三藏欢喜道：“也正合我们的宗派。你这个模样，就象那小头陀一般，我再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者，好么？”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长老，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却告回。”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多有拖步，感激不胜。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荆夫人，贫僧在府多扰，容回时踵谢。”伯钦回礼，遂此两下分别。

　　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他在前边，背着行李，赤条条，拐步而行。不多时，过了两界山，忽然见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来，三藏在马上惊心。行者在路旁欢喜道：“师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他拿在手中，笑道：“这宝贝，五百余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那只虎蹲着身，伏在尘埃，动也不敢动动。却被他照头一棒，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珠玉块，唬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咬指道声：“天哪，天哪！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还与他斗了半日。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

　　行者拖将虎来道：“师父略坐一坐，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穿了走路。”三藏道：“他那里有甚衣服？”行者道：“师父莫管我，我自有处置。”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往下一剥，剥下个囫囵皮来，剁去了爪甲，割下头来，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提起来，量了一量道：“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拿过刀来，又裁为两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围在腰间，路旁揪了一条葛藤，紧紧束定，遮了下体道：“师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再缝不迟。”他把条铁棒，捻一捻，依旧象个针儿，收在耳里，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

　　两个前进，长老在马上问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铁棒，如何不见？”行者笑道：“师父，你不晓得。我这棍，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唤做如意金箍棒。当年大反天宫，甚是亏他。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收在耳内矣。但用时，方可取出。”三藏闻言暗喜。又问道：“方才那只虎见了你，怎么就不动动，让自在打他，何说？”悟空道：“不瞒师父说，莫道是只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见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则量于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隐显莫测。剥这个虎皮，何为稀罕？见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三藏闻得此言，愈加放怀无虑，策马前行。师徒两个走着路，说着话，不觉得太阳星坠。但见──

　　焰焰斜辉返照，天涯海角归云。千山鸟雀噪声频，觅宿投林成阵。

　　野兽双双对对，回窝族族群群。一勾新月破昏，万点明星光晕。

　　行者道：“师父走动些，天色晚了。那壁厢树木森森，想必是人家庄院，我们赶早投宿去来。”三藏果策马而行，径奔人家，到了庄院前下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唿喇的开了门，看见行者这般恶相，腰系着一块虎皮，好似个雷公模样，唬得脚软身麻，口出谵语道：“鬼来了，鬼来了！”三藏近前搀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我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头，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然立定，问道：“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带这恶人上我门来？”三藏道：“我贫僧是唐朝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适路过此间，天晚，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天光就行。万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虽是个唐人，那个恶的却非唐人。”悟空厉声高呼道：“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里人家，也有认得我的，我也曾见你来。”那老者道：“你在那里见我？”悟空道：“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脸上挑菜？”老者道：“这厮胡说！你在那里住？我在那里住？我来你面前扒柴挑菜！”悟空道：“我儿子便胡说！你是认不得我了，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认认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象他，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悟空将菩萨劝善、令我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老者却才下拜，将唐僧请到里面，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具言前事，个个欣喜。又命看茶，茶罢，问悟空道：“大圣啊，你也有年纪了？”悟空道：“你今年几岁了？”老者道：“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行者道：“还是我重子重孙哩！我那生身的年纪，我不记得是几时，但只在这山脚下，已五百余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记得祖公公说，此山乃从天降下，就压了一个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脱体。我那小时见你，是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怕你。如今脸上无了泥，头上无了草，却象瘦了些，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与鬼怪能差多少？”

　　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都呵呵大笑。这老儿颇贤，即令安排斋饭。饭后，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陈。”三藏闻言，即下来起手道：“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行者道：“师父，你是唐姓，怎的和他是华宗？”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陈，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指唐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见说同姓，又十分欢喜。行者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发临行谢你。”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掌上灯火。师徒浴罢，坐在灯前，行者道：“老陈，还有一事累你，有针线借我用用。”那老儿道：“有，有，有。”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递与行者。行者又有眼色，见师父洗浴，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却将那虎皮脱下，联接一处，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围在腰间，勒了藤条，走到师父面前道：“老孙今日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这等样，才象个行者。”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残旧，那件直裰儿，你就穿了罢。”悟空唱个喏道：“承赐，承赐！”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此时各各事毕，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

　　次早，悟空起来，请师父走路。三藏着衣，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正欲告辞，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又具斋饭。斋罢，方才起身。三藏上马，行者引路，不觉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又值初冬时候。但见那──

　　霜凋红叶千林瘦，岭上几株松柏秀。未开梅蕊散香幽，暖短昼，小春候，菊残荷尽山茶茂。寒桥古树争枝斗，曲涧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满天浮，朔风骤，牵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咤一声道：“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行者用手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闭？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盘缠？”行者道：“你管守着衣服、行李、马匹，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看是何如。”三藏道：“好手不敌双拳，双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条大汉，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敢与他争持？”

　　行者的胆量原大，那容分说，走上前来，叉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人道：“我等是剪径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教你碎尸粉骨！”行者道：“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说与你听：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欲的欲，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他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那贼道：“好和尚！真个的头硬！”行者笑道：“将就看得过罢了！你们也打得手困了，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那贼道：“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我们又无病症，说甚么动针的话！”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足有碗来粗细，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唬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盘缠，笑吟吟走将来道：“师父请行，那贼已被老孙剿了。”

　　三藏道：“你十分撞祸！他虽是剪径的强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该死罪。你纵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顿打死？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执着棍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脱身？”悟空道：“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哩。”三藏道：“我这出家人，宁死决不敢行凶。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却杀了他六人，如何理说？此事若告到官，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行者道：“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假似你说这般到官，倒也得些状告是。”三藏道：“只因你没收没管，暴横人间，欺天诳上，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今既入了沙门，若是还像当时行凶，一味伤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恶，忒恶！”

　　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按不住心头火发道：“你既是这等，说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般绪咶恶我，我回去便了！”那三藏却不曾答应，他就使一个性子，将身一纵，说一声：“老孙去也！”三藏急抬头，早已不见，只闻得呼的一声，回东而去。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点头自叹，悲怨不已，道：“这厮，这等不受教诲！我但说他几句，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罢，罢，罢！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进人口！如今欲寻他无处寻，欲叫他叫不应，去来，去来！”正是舍身拚命归西去，莫倚旁人自主张。

　　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马上，也不骑马，一只手拄着锡杖，一只手揪着缰绳，凄凄凉凉，往西前进。行不多时，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三藏见他来得至近，慌忙牵马，立于右侧让行。那老母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长老，孤孤凄凄独行于此？”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他性泼凶顽，是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受教，遂渺然而去也。”老母道：“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辞了他师父，将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个忆念。长老啊，你既有徒弟，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三藏道：“承老母盛赐，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领受。”老母道：“他那厢去了？”三藏道：“我听得呼的一声，他回东去了。”老母道：“东边不远，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去了。”三藏闻言，低头拜谢。

　　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东而去。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东恳恳礼拜。拜罢，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间，却坐于路旁，诵习那定心真言。来回念了几遍，念得烂熟，牢记心胸不题。

　　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一筋斗云，径转东洋大海。按住云头，分开水道，径至水晶宫前。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接至宫里坐下。礼毕，龙王道：“近闻得大圣难满，失贺！想必是重整仙山，复归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龙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教我正果，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门，又唤为行者了。”龙王道：“这等真是可贺，可贺！这才叫做改邪归正，惩创善心。既如此，怎么不西去，复东回何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识人性。有几个毛贼剪径，是我将他打死，唐僧就绪绪叨叨，说了我若干的不是。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是我撇了他，欲回本山。故此先来望你一望，求钟茶吃。”龙王道：“承降，承降！”当时龙子龙孙即捧香茶来献。

　　茶毕，行者回头一看，见后壁上挂著一幅“圯桥进履”的画儿。行者道：“这是甚么景致？”龙王道：“大圣在先，此事在后，故你不认得。这叫做圯桥三进履。”行者道：“怎的是三进履？”龙王道：“此仙乃是黄石公，此子乃是汉世张良。石公坐在圯桥上，忽然失履于桥下，遂唤张良取来。此子即忙取来，跪献于前。如此三度，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爱他勤谨，夜授天书，着他扶汉。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太平后，弃职归山，从赤松子游，悟成仙道。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闻言，沉吟半晌不语。龙王道：“大圣自当裁处，不可图自在，误了前程。”悟空道：“莫多话，老孙还去保他便了。”龙王欣喜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大圣早发慈悲，莫要疏久了你师父。”行者见他催促请行，急耸身，出离海藏，驾着云，别了龙王。

　　正走，却遇着南海菩萨。菩萨道：“孙悟空，你怎么不受教诲，不保唐僧，来此处何干？”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向蒙菩萨善言，果有唐朝僧到，揭了压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却怪我凶顽，我才子闪了他一闪，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萨道：“赶早去，莫错过了念头。”言毕各回。

　　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他上前道：“师父！怎么不走路？还在此做甚？”三藏抬头道：“你往那里去来？教我行又不敢行，动又不敢动，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不要说谎。你离了我，没多一个时辰，就说到龙王家吃茶？”行者笑道：“不瞒师父说，我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有十万八千里路，故此得即去即来。”三藏道：“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你就怪我，使个性子丢了我去。像你这有本事的，讨得茶吃；象我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饿，你也过意不去呀！”行者道：“师父，你若饿了，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三藏道：“不用化斋。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是刘太保母亲送的，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等我吃些儿走路罢。”

　　行者去解开包袱，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拿出来递与师父。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行者道：“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是我小时穿戴的。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行者道：“好师父，把与我穿戴了罢。”三藏道：“只怕长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罢。”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将绵布直裰穿上，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把帽儿戴上。三藏见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粮，却默默的念那紧箍咒一遍。行者叫道：“头痛，头痛！”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把个行者痛得打滚，抓破了嵌金的花帽。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住了口不念。不念时，他就不痛了。伸手去头上摸摸，似一条金线儿模样，紧紧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断，已此生了根了。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插入箍里，往外乱捎。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口中又念起来。他依旧生痛，痛得竖蜻蜓，翻筋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那师父见他这等，又不忍不舍，复住了口，他的头又不痛了。行者道：“我这头，原来是师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得是紧箍经，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念念看。”三藏真个又念，行者真个又痛，只教：“莫念，莫念！念动我就痛了！这是怎么说？”三藏道：“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行者道：“听教了！”“你再可无礼了？”行者道：“不敢了！”

　　他口里虽然答应，心上还怀不善，把那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望唐僧就欲下手，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这猴子跌倒在地，丢了铁棒，不能举手，只教：“师父！我晓得了！再莫念，再莫念！”三藏道：“你怎么欺心，就敢打我？”行者道：“我不曾敢打，我问师父，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三藏道：“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行者大怒道：“不消讲了！这个老母，坐定是那个观世音！他怎么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与我，他必然先晓得了。你若寻他，他念起来，你却不是死了？”行者见说得有理，真个不敢动身，只得回心，跪下哀告道：“师父！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教我随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当常言，只管念诵。我愿保你，再无退悔之意了。”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马去也。”那行者才死心塌地，抖擞精神，束一束绵布直裰，扣背马匹，收拾行李，奔西而进。毕竟这一去，后面又有甚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行经数日，正是那腊月寒天，朔风凛凛，滑冻凌凌，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迭岭层峦险峻山。三藏在马上，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回头叫：“悟空，是那里水响？”行者道：“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水响。”说不了，马到涧边，三藏勒缰观看，但见──

　　涓涓寒脉穿云过，湛湛清波映日红。声摇夜雨闻幽谷，彩发朝霞眩太空。

　　千仞浪飞喷碎玉，一泓水响吼清风。流归万顷烟波去，鸥鹭相忘没钓逢。

　　师徒两个正然看处，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钻出一条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就抢长老。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把师父抱下马来，回头便走。那条龙就赶不上，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却来牵马挑担，止存得一担行李，不见了马匹。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师父，那孽龙也不见踪影，只是惊走我的马了。”三藏道：“徒弟啊，却怎生寻得马着么？”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来。”

　　他打个唿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按落云头报道：“师父，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四下里再看不见。”三藏道：“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行者道：“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象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行者见他哭将起来，他那里忍得住暴燥，发声喊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三藏却才扯住道：“徒弟啊，你那里去寻他？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却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行者闻得这话，越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哏哏的吆喝，正难息怒，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叫道：“孙大圣莫恼，唐御弟休哭。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祗，特来暗中保取经者。”那长老闻言，慌忙礼拜。行者道：“你等是那几个？可报名来，我好点卯。”众神道：“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各各轮流值日听候。”行者道：“今日先从谁起？”众揭谛道：“丁甲、功曹、伽蓝轮次。我五方揭谛，惟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当值者且退，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守着我师父。等老孙寻那涧中的孽龙，教他还我马来。”众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吩咐行者仔细，行者道：“只管宽心。”好猴王，束一束绵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着金箍铁棒，抖擞精神，径临涧壑，半云半雾的，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却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伏在那涧底中间，潜灵养性。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他按不住心中火发，急纵身跃浪翻波，跳将上来道：“是那个敢在这里海口伤吾？”行者见了他，大咤一声“休走！还我马来！”轮着棍，劈头就打。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他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场赌斗，果是骁雄。但见那──

　　龙舒利爪，猴举金箍。那个须垂白玉线，这个眼幌赤金灯。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今要成功各显能。

　　来来往往，战罢多时，盘旋良久，那条龙力软筋麻，不能抵敌，打一个转身。又撺于水内，深潜涧底，再不出头，被猴王骂詈不绝，他也只推耳聋。

　　行者没及奈何，只得回见三藏道：“师父，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他与我赌斗多时，怯战而走，只躲在水中间，再不出来了。”三藏道：“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行者道：“你看你说的话！不是他吃了，他还肯出来招声，与老孙犯对？”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他就发起神威道：“不要说，不要说！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

　　这猴王拽开步，跳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那孽龙在于深涧中，坐卧不宁，心中思想道：“这才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我才脱了天条死难，不上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他来害我！”你看他越思越恼，受不得屈气，咬着牙，跳将出去，骂道：“你是那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行者道：“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你只还了马，我就饶你性命！”那龙道：“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如何吐得出来！不还你，便待怎的！”行者道“不还马时看棍！只打杀你，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斗不数合，小龙委实难搪，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钻入草科中去了。

　　猴王拿着棍，赶上前来，拨草寻蛇，那里得些影响？急得他三尸神咋，七窍烟生，念了一声“唵”字咒语，即唤出当坊土地、本处山神，一齐来跪下道：“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伸过孤拐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二神叩头哀告道：“望大圣方便，容小神诉告。”行者道：“你说甚么？”二神道：“大圣一向久困，小神不知几时出来，所以不曾接得，万望恕罪。”行者道：“既如此，我且不打你。我问你：鹰愁涧里，是那方来的怪龙？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二神道：“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如何得有甚么师父的马来？”行者道：“你等是也不知。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今蒙观音菩萨劝善，着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教我跟他做徒弟，往西天去拜佛求经。因路过此处，失了我师父的白马。”二神道：“原来是如此。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只是向年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他只是饥了时，上岸来扑些鸟鹊吃，或是捉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行者道：“先一次，他还与老孙侮手，盘旋了几合。后一次，是老孙叫骂，他再不出，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搅混了他涧水，他就撺将上来，还要争持。不知老孙的棍重，他遮架不住，就变做一条水蛇，钻在草里。我赶来寻他，却无踪迹。”土地道：“大圣不知，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想是此间也有一孔，他钻将下去。也不须大圣发怒，在此找寻，要擒此物，只消请将观世音来，自然伏了。”

　　行者见说，唤山神土地同来见了三藏，具言前事。三藏道：“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回来？我贫僧饥寒怎忍！”说不了，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大圣，你不须动身，小神去请菩萨来也。”行者大喜，道声：“有累，有累！快行，快行！”那揭谛急纵云头，径上南海。行者吩咐山神、土地守护师父，日值功曹去寻斋供，他又去涧边巡绕不题。

　　却说金头揭谛一驾云，早到了南海，按祥光，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惠岸转达，得见菩萨。菩萨道：“汝来何干？”揭谛道：“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及问本处土神，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孽龙吞了，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孽龙，还他马匹。”菩萨闻言道：“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他下来，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这等说，等我去来。”那菩萨降莲台，径离仙洞，与揭谛驾着祥光，过了南海而来。有诗为证，诗曰：

　　佛说蜜多三藏经，菩萨扬善满长城。摩诃妙语通天地，般若真言救鬼灵。

　　致使金蝉重脱壳，故令玄奘再修行。只因路阻鹰愁涧，龙子归真化马形。

　　那菩萨与揭谛，不多时到了蛇盘山。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低头观看。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菩萨着揭谛唤他来。那揭谛按落云头，不经由三藏，直至涧边，对行者道：“菩萨来也。”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道：“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尽意，度得个取经人来，叮咛教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来与我嚷闹？”行者道：“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哄我戴在头上受苦？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又教他念一卷甚么紧箍儿咒，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你害我也？”菩萨笑道：“你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管？须是得这个魔头，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行者道：“这桩事，作做是我的魔头罢，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孽龙，送在此处成精，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太不善也！”菩萨道：“那条龙，是我亲奏玉帝，讨他在此，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怎历得这万水千山？怎到得那灵山佛地？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行者道：“象他这般惧怕老孙，潜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萨叫揭谛道：“你去涧边叫一声‘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你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他就出来了。”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那小龙翻波跳浪，跳出水来，变作一个人象，踏了云头，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在此久等，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菩萨指着行者道：“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小龙见了道：“菩萨，这是我的对头。我昨日腹中饥馁，果然吃了他的马匹。他倚着有些力量，将我斗得力怯而回，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他更不曾提着一个取经的字样。”行者道：“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我怎么就说？”小龙道：“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你嚷道：‘管甚么那里不那里，只还我马来！’何曾说出半个唐字！”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哩，若问时，先提起取经的字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

　　行者欢喜领教。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又将言语吩咐道：“你须用心了还业障，功成后，超越凡龙，还你个金身正果。”那小龙口衔着横骨，心心领诺。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甚么功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菩萨道：“你当年未成人道，且肯尽心修悟；你今日脱了天灾，怎么倒生懒惰？我门中以寂灭成真，须是要信心正果。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你过来，我再赠你一般本事。”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教他：“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得你急苦之灾。”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那菩萨香风绕绕，彩雾飘飘，径转普陀而去。

　　这行者才按落云头，揪着那龙马的顶鬃，来见三藏道：“师父，马有了也。”三藏一见大喜道：“徒弟，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在何处寻着的？”行者道：“师父，你还做梦哩！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马。其毛片相同，只是少了鞍辔，着老孙揪将来也。”三藏大惊道：“菩萨何在？待我去拜谢他。”行者道：“菩萨此时已到南海，不耐烦矣。”三藏就撮土焚香，望南礼拜，拜罢，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吩咐了揭谛功曹，却请师父上马。三藏道：“那无鞍辔的马，怎生骑得？且待寻船渡过涧去，再作区处。”行者道：“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这个旷野山中，船从何来？这匹马，他在此久住，必知水势，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三藏无奈，只得依言，跨了刬马。行者挑着行囊，到了涧边。

　　只见那上流头，有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的筏子，顺流而下。行者见了，用手招呼道：“那老渔，你来，你来。我是东土取经去的，我师父到此难过，你来渡他一渡。”渔翁闻言，即忙撑拢。行者请师父下了马，扶持左右。三藏上了筏子，揪上马匹，安了行李。那老渔撑开筏子，如风似箭，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送与老渔。老渔把筏子一篙撑开道：“不要钱，不要钱。”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三藏甚不过意，只管合掌称谢。行者道：“师父休致意了。你不认得他？他是此涧里的水神。不曾来接得我老孙，老孙还要打他哩。只如今免打就彀了他的，怎敢要钱！”那师父也似信不信，只得又跨着刬马，随着行者，径投大路，奔西而去。这正是：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同师前进，不觉的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但见──

　　淡云撩乱，山月昏蒙。满天霜色生寒，四面风声透体。孤鸟去时苍渚阔，落霞明处远山低。疏林千树吼，空岭独猿啼。长途不见行人迹，万里归舟入夜时。

　　三藏在马上遥观，忽见路旁一座庄院。三藏道：“悟空，前面人家，可以借宿，明早再行。”行者抬头看见道：“师父，不是人家庄院。”三藏道：“如何不是？”行者道：“人家庄院，却没飞鱼稳兽之脊，这断是个庙宇庵院。”

　　师徒们说着话，早已到了门首。三藏下了马，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里社祠”，遂入门里。那里边有一个老者：顶挂着数珠儿，合掌来迎，叫声：“师父请坐。”三藏慌忙答礼，上殿去参拜了圣象，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茶罢，三藏问老者道：“此庙何为‘里社’？”老者道：“敝处乃西番哈飞国界。这庙后有一庄人家，共发虔心，立此庙宇。里者，乃一乡里地；社者，乃一社土神。每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日，各办三牲花果，来此祭社，以保四时清吉、五谷丰登、六畜茂盛故也。”三藏闻言，点头夸赞：“正是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我那里人家，更无此善。”老者却问：“师父仙乡是何处？”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国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的。路过宝坊，天色将晚，特投圣祠，告宿一宵，天光即行。”那老者十分欢喜，道了几声失迎，又叫童子办饭。三藏吃毕谢了。行者的眼乖，见他房檐下，有一条搭衣的绳子，走将去，一把扯断，将马脚系住。那老者笑道：“这马是那里偷来的？”行者怒道：“你那老头子，说话不知高低！我们是拜佛的圣僧，又会偷马？”老儿笑道：“不是偷的，如何没有鞍辔缰绳，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三藏陪礼道：“这个顽皮，只是性燥。你要拴马，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老先休怪，休怪。我这马，实不瞒你说，不是偷的。昨日东来，至鹰愁陡涧，原有骑的一匹白马，鞍辔俱全。不期那涧里有条孽龙，在彼成精，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毛片俱同，驮我上西天拜佛。今此过涧，未经一日，却到了老先的圣祠，还不曾置得鞍辔哩。”那老者道：“师父休怪，我老汉作笑耍子，谁知你高徒认真。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也好骑匹骏马，只因累岁屯邅，遭丧失火，到此没了下梢，故充为庙祝，侍奉香火。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是我平日心爱之物，就是这等贫穷，也不曾舍得卖了。才听老师父之言，菩萨尚且救护，神龙教他化马驮你，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明日将那鞍辔取来，愿送老师父，扣背前去，乞为笑纳。”三藏闻言，称谢不尽。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斋罢，掌上灯，安了铺，各各寝歇。

　　至次早，行者起来道：“师父，那庙祝老儿，昨晚许我们鞍辔，问他要，不要饶他。”说未了，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衬屉缰笼之类，凡马上一切用的，无不全备，放在廊下道：“师父，鞍辔奉上。”三藏见了，欢喜领受。教行者拿了，背上马看，可相称否。行者走上前，一件件的取起看了，果然是些好物。有诗为证，诗曰：

　　雕鞍彩晃柬银星，宝凳光飞金线明。衬屉几层绒苫迭，牵缰三股紫丝绳。

　　辔头皮札团花粲，云扇描金舞兽形。环嚼叩成磨炼铁，两垂蘸水结毛缨。

　　行者心中暗喜，将鞍辔背在马上，就似量着做的一般。三藏拜谢那老，那老慌忙搀起道：“惶恐，惶恐！何劳致谢？”那老者也不再留，请三藏上马。那长老出得门来，攀鞍上马，行者担着行李。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却是皮丁儿寸札的香藤柄子，虎筋丝穿结的梢儿。在路旁拱手奉上道：“圣僧，我还有一条挽手儿，一发送了你罢。”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多承布施，多承布施！”

　　正打问讯，却早不见了那老儿，及回看那里社祠，是一片光地。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圣僧，多简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汝等可努力西行，却莫一时怠慢。”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望空礼拜道：“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尊神尊面，望乞恕罪。烦转达菩萨，深蒙恩佑。”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也不计其数，路旁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上前来扯住唐僧道：“师父，你起来罢。他已去得远了，听不见你祷祝，看不见你磕头。只管拜怎的？”长老道：“徒弟呀，我这等磕头，你也就不拜他一拜，且立在旁边，只管哂笑，是何道理？”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象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只为看菩萨面上，饶他打尽彀了，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老孙自小儿做好汉，不晓得拜人，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三藏道：“不当人子！莫说这空头话！快起来，莫误了走路。”那师父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

　　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相遇的都是些虏虏、回回，狼虫虎豹。光阴迅速，又值早春时候，但见山林锦翠色，草木发青芽；梅英落尽，柳眼初开。师徒们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三藏勒马遥观，山凹里，有楼台影影，殿阁沉沉。三藏道：“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抬头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我们赶起些，那里借宿去。”三藏欣然从之，放开龙马，径奔前来。毕竟不知此去是甚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却说他师徒两个，策马前来，直至山门首观看，果然是一座寺院。但见那──

　　层层殿阁，迭迭廊房。三山门外，巍巍万道彩云遮；五福堂前，艳艳千条红雾绕。两路松篁，一林桧柏。两路松篁，无年无纪自清幽；一林桧柏，有色有颜随傲丽。又见那钟鼓楼高，浮屠塔峻。安禅僧定性，啼树鸟音闲。寂寞无尘真寂寞，清虚有道果清虚。

　　诗曰：

　　上刹祗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娑婆。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长老下了马，行者歇了担，正欲进门，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左笄帽，身穿无垢衣。铜环双坠耳，绢带束腰围。

　　草履行来稳，木鱼手内提。口中常作念，般若总皈依。

　　三藏见了，侍立门旁，道个问讯。那和尚连忙答礼，笑道失瞻，问：“是那里来的？请入方丈献茶。”三藏道：“我弟子乃东土钦差，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至此处天色将晚，欲借上刹一宵。”那和尚道：“请进里坐，请进里坐。”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有些害怕，便问：“那牵马的是个什么东西？”三藏道：“悄言，悄言！他的性急，若听见你说是甚么东西，他就恼了。他是我的徒弟。”那和尚打了个寒噤，咬着指头道：“这般一个丑头怪脑的，好招他做徒弟？”三藏道：“你看不出来哩，丑自丑，甚是有用。”

　　那和尚只得同三藏与行者进了山门。山门里，又见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是“观音禅院”。三藏又大喜道：“弟子屡感菩萨圣恩，未及叩谢。今遇禅院，就如见菩萨一般，甚好拜谢。”那和尚闻言，即命道人开了殿门，请三藏朝拜。那行者拴了马，丢了行李，同三藏上殿。三藏展背舒身，铺胸纳地，望金象叩头。那和尚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钟。三藏俯伏台前，倾心祷祝。祝拜已毕，那和尚住了鼓，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或紧或慢，撞了许久。那道人道：“拜已毕了，还撞钟怎么？”行者方丢了钟杵，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此时却惊动那寺里大小僧人、上下房长老，听得钟声乱响，一齐拥出道：“那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行者跳将出来，咄的一声道：“是你孙外公撞了耍子的！”那些和尚一见了，唬得跌跌滚滚，都爬在地下道：“雷公爷爷！”行者道：“雷公是我的重孙儿哩！起来起来，不要怕，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众僧方才礼拜，见了三藏，都才放心不怕。内有本寺院主请道：“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遂而解缰牵马，抬了行李，转过正殿，径入后房，序了坐次。

　　那院主献了茶，又安排斋供。天光尚早，三藏称谢未毕，只见那后面有两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看他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一双昏眼，却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

　　众僧道：“师祖来了。”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老院主，弟子拜揖。”那老僧还了礼，又各叙坐。老僧道：“适间小的们说东土唐朝来的老爷，我才出来奉见。”三藏道：“轻造宝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老僧道：“不敢，不敢！”因问：“老爷，东土到此，有多少路程？”三藏道：“出长安边界，有五千余里，过两界山，收了一个小徒，一路来，行过西番哈咇国，经两个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贵处。”老僧道：“也有万里之遥了。我弟子虚度一生，山门也不曾出去，诚所谓坐井观天，樗朽之辈。”三藏又问：“老院主高寿几何？”老僧道：“痴长二百七十岁了。”行者听见道：“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三藏瞅了他一眼道：“谨言！莫要不识高低冲撞人。”那和尚便问：“老爷，你有多少年纪了？”行者道；“不敢说。”那老僧也只当一句疯话，便不介意，也不再问，只叫献茶。有一个小幸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真个是色欺榴蕊艳，味胜桂花香。三藏见了，夸爱不尽道：“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那老僧道：“污眼污眼！老爷乃天朝上国，广览奇珍，似这般器具，何足过奖？老爷自上邦来，可有甚么宝贝，借与弟子一观？”三藏道：“可怜！我那东土，无甚宝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能带得。”行者在旁道：“师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宝贝？拿与他看看如何？”众僧听说袈裟，一个个冷笑。行者道：“你笑怎的？”院主道：“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言实可笑。若说袈裟，似我等辈者，不止二三十件；若论我师祖，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叫：“拿出来看看。”那老和尚，也是他一时卖弄，便叫道人开库房，头陀抬柜子，就抬出十二柜，放在天井中，开了锁，两边设下衣架，四围牵了绳子，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请三藏观看。果然是满堂绮绣，四壁绫罗！行者一一观之，都是些穿花纳锦，刺绣销金之物，笑道：“好，好，好，收起，收起！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的道：“徒弟，莫要与人斗富。你我是单身在外，只恐有错。”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错？”三藏道：“你不曾理会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倘若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汝是个畏祸的，索之而必应其求可也。不然，则殒身灭命，皆起于此，事不小矣。”行者道：“放心，放心！都在老孙身上！”你看他不由分说，急急的走了去，把个包袱解开，早有霞光迸迸，尚有两层油纸裹定，去了纸，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见了，无一个不心欢口赞。真个好袈裟！上头有──

　　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

　　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果然动了奸心，走上前对三藏跪下，眼中垂泪道：“我弟子真是没缘！”三藏搀起道：“老院师有何话说？”他道：“老爷这件宝贝，方才展开，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岂不是无缘！”三藏教：“掌上灯来，让你再看。”那老僧道：“爷爷的宝贝，已是光亮，再点了灯，一发晃眼，莫想看得仔细。”行者道：“你要怎的看才好？”老僧道：“老爷若是宽恩放心，教弟子拿到后房，细细的看一夜，明早送还老爷西去，不知尊意何如？”三藏听说，吃了一惊，埋怨行者道：“都是你，都是你！”行者笑道：“怕他怎的？等我包起来，教他拿了去看。但有疏虞，尽是老孙管整。”那三藏阻当不住，他把袈裟递与老僧道：“凭你看去，只是明早照旧还我，不得损污些须。”老僧喜喜欢欢，着幸童将袈裟拿进去，却吩咐众僧，将前面禅堂扫净，取两张藤床，安设铺盖，请二位老爷安歇。一壁厢又教安排明早斋送行，遂而各散。师徒们关了禅堂，睡下不题。

　　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拿在后房灯下，对袈裟号啕痛哭，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小幸童也不知为何，却去报与众僧道：“公公哭到二更时候，还不歇声。”有两个徒孙，是他心爱之人，上前问道：“师公，你哭怎的？”老僧道：“我哭无缘，看不得唐僧宝贝！”小和尚道：“公公年纪高大，发过了他的袈裟，放在你面前，你只消解开看便罢了，何须痛哭？”老僧道：“看的不长久。我今年二百七十岁，空挣了几百件袈裟，怎么得有他这一件？怎么得做个唐僧？”小和尚道：“师公差了。唐僧乃是离乡背井的一个行脚僧。你这等年高，享用也彀了，倒要象他做行脚僧，何也？”老僧道：“我虽是坐家自在，乐乎晚景，却不得他这袈裟穿穿。若教我穿得一日儿，就死也闭眼，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场！”众僧道：“好没正经！你要穿他的，有何难处？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你就穿他一日，留他住十日，你就穿他十日便罢了。何苦这般痛哭？”老僧道：“纵然留他住了半载，也只穿得半载，到底也不得气长。他要去时只得与他去，怎生留得长远？”

　　正说话处，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智，出头道：“公公，要得长远也容易。”老僧闻言，就欢喜起来道：“我儿，你有甚么高见？”广智道：“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辛苦之甚，如今已睡着了。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拿了枪刀，打开禅堂，将他杀了，把尸首埋在后园，只我一家知道，却又谋了他的白马、行囊，却把那袈裟留下，以为传家之宝，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老和尚见说，满心欢喜，却才揩了眼泪道：“好，好，好！此计绝妙！”即便收拾枪刀。内中又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谋，就是那广智的师弟，上前来道：“此计不妙。若要杀他，须要看看动静。那个白脸的似易，那个毛脸的似难。万一杀他不得，却不反招己祸？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不知你尊意如何？”老僧道：“我儿，你有何法？”广谋道：“依小孙之见，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每人要干柴一束，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教他欲走无门，连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只说是他自不小心，走了火，将我禅堂都烧了。那两个和尚，却不都烧死？又好掩人耳目。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那些和尚闻言，无不欢喜，都道：“强，强，强！此计更妙，更妙！”遂教各房头搬柴来。唉！这一计，正是弄得个高寿老僧该尽命，观音禅院化为尘！原来他那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大小有二百余众。当夜一拥搬柴，把个禅堂前前后后四面围绕不通，安排放火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安歇已定。那行者却是个灵猴，虽然睡下，只是存神炼气，朦胧着醒眼。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揸揸的柴响风生，他心疑惑道：“此时夜静，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莫敢是贼盗，谋害我们的？”他就一骨鲁跳起，欲要开门出看，又恐惊醒师父。你看他弄个精神，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蜜蜂儿，真个是──

　　口甜尾毒，腰细身轻。穿花度柳飞如箭，粘絮寻香似落星。小小微躯能负重。

　　嚣嚣薄翅会乘风。却自椽棱下，钻出看分明。

　　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已围住禅堂放火哩。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师父之言，他要害我们性命，谋我的袈裟，故起这等毒心。我待要拿棍打他啊，可怜又不禁打，一顿棍都打死了，师父又怪我行凶。罢，罢，罢！与他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教他住不成罢！”

　　好行者，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唬得个庞刘苟毕躬身，马赵温关控背，俱道：“不好了，不好了！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行者摇着手道：“列位免礼休惊，我来寻广目天王的。”说不了，却遇天王早到，迎着行者道：“久阔，久阔。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并揭谛等，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说你与他做了徒弟，今日怎么得闲到此？”行者道：“且休叙阔。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烧他，事在万分紧急，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救他一救。快些拿来使使，即刻返上。”天王道：“你差了，既是歹人放火，只该借水救他，如何要辟火罩？”行者道：“你那里晓得就里。借水救之，却烧不起来，倒相应了他；只是借此罩，护住了唐僧无伤，其余管他，尽他烧去。快些快些！此时恐已无及，莫误了我下边干事！”那天王笑道：“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只顾了自家，就不管别人。”行者道：“快着，快着，莫要调嘴，害了大事！”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将罩儿递与行者。

　　行者拿了，按着云头，径到禅堂房脊上，罩住了唐僧与白马、行李，他却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着意保护那袈裟。看那些人放起火来，他转捻诀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一阵风起，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好火，好火！但见──

　　黑烟漠漠，红焰腾腾。黑烟漠漠，长空不见一天星；红焰腾腾，大地有光千里赤。起初时，灼灼金蛇；次后来，威威血马。南方三硁逞英雄，回禄大神施法力。燥干柴烧烈火性，说甚么燧人钻木；熟油门前飘彩焰，赛过了老祖开炉。正是那无情火发，怎禁这有意行凶，不去弭灾，反行助虐。风随火势，焰飞有千丈余高；火趁风威，灰迸上九霄云外。乒乒乓乓，好便似残年爆竹；泼泼喇喇，却就如军中炮声。烧得那当场佛象莫能逃，东院伽蓝无处躲。胜如赤壁夜鏖兵，赛过阿房宫内火！

　　这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须臾间，风狂火盛，把一座观音院，处处通红。你看那众和尚，搬箱抬笼，抢桌端锅，满院里叫苦连天。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其余前后火光大发，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透壁金光照耀！

　　不期火起之时，惊动了一山兽怪。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个黑风洞，洞中有一个妖精，正在睡醒翻身，只见那窗门透亮，只道是天明。起来看时，却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妖精大惊道：“呀！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这些和尚好不小心！我看时与他救一救来。”

　　好妖精，纵起云头，即至烟火之下，果然冲天之火，前面殿宇皆空，两廊烟火方灼。他大拽步，撞将进去，正呼唤叫取水来，只见那后房无火，房脊上有一人放风。他却情知如此，急入里面看时，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他解开一看，见是一领锦襕袈裟，乃佛门之异宝。正是财动人心，他也不救火，他也不叫水，拿着那袈裟，趁哄打劫，拽回云步，径转东山而去。

　　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方才灭息。你看那众僧们，赤赤精精，啼啼哭哭，都去那灰内寻铜铁，拨腐炭，扑金银。有的在墙筐里，苫搭窝棚；有的赤壁根头，支锅造饭。叫冤叫屈，乱嚷乱闹不题。

　　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一筋斗送上南天门，交与广目天王道：“谢借，谢借！”天王收了道：“大圣至诚了。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无处寻讨，且喜就送来也。”行者道：“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这叫做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天王道：“许久不面，请到宫少坐一时何如？”行者道：“老孙比在前不同，烂板凳高谈阔论了。如今保唐僧，不得身闲。容叙，容叙！”急辞别坠云，又见那太阳星上，径来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变做个蜜蜂儿，飞将进去，现了本象，看时那师父还沉睡哩。

　　行者叫道：“师父，天亮了，起来罢。”三藏才醒觉，翻身道：“正是。”穿了衣服，开门出来，忽抬头只见些倒壁红墙，不见了楼台殿宇，大惊道：“呀！怎么这殿宇俱无？都是红墙，何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今夜走了水的。”三藏道：“我怎不知？”行者道：“是老孙护了禅堂，见师父浓睡，不曾惊动。”三藏道：“你有本事护了禅堂，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行者笑道：“好教师父得知。果然依你昨日之言，他爱上我们的袈裟，算计要烧杀我们。若不是老孙知觉，到如今皆成灰骨矣！”三藏闻言，害怕道：“是他们放的火么？”行者道：“不是他是谁？”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你干的这个勾当？”行者道：“老孙是这等惫懒之人，干这等不良之事？实实是他家放的。老孙见他心毒，果是不曾与他救火，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三藏道：“天那，天那！火起时，只该助水，怎转助风？”行者道：“你可知古人云，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风？”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烧坏了也？”行者道：“没事，没事！烧不坏！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三藏恨道：“我不管你！但是有些儿伤损，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你就是死了！”行者慌了道：“师父，莫念，莫念！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等我去拿来走路。”三藏才牵着马，行者挑了担，出了禅堂，径往后方丈去。

　　却说那些和尚，正悲切间，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唬得一个个魂飞魄散道：“冤魂索命来了！”行者喝道：“甚么冤魂索命？快还我袈裟来！”众僧一齐跪倒叩头道：“爷爷呀！冤有冤家，债有债主。要索命不干我们事，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莫问我们讨命。”行者咄的一声道：“我把你这些该死的畜生！那个问你讨甚么命！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老爷，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如今又来讨袈裟，端的还是人是鬼？”行者笑道：“这伙孽畜！那里有甚么火来？你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说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观看，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槅扇，更不曾燎灼了半分。众人悚惧，才认得三藏是位神僧，行者是尊护法，一齐上前叩头道：“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下界！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嗟叹不已。只见方丈果然无火，众僧抢入里面，叫道：“公公！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烧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趁早拿出袈裟，还他去也。”

　　原来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又烧了本寺的房屋，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一闻此言，怎敢答应？因寻思无计，进退无方，拽开步，躬着腰，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咽喉气断染红沙！有诗为证，诗曰：

　　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宝不凡同。

　　但将容易为长久，定是萧条取败功。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

　　慌得个众僧哭道：“师公已撞杀了，又不见袈裟，怎生是好？”行者道：“想是汝等盗藏起也。都出来，开具花名手本，等老孙逐一查点！”那上下房的院主，将本寺和尚、头陀、幸童、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大小人等，共计二百三十名。行者请师父高坐，他却一一从头唱名搜检，都要解放衣襟，分明点过，更无袈裟。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去的箱笼物件，从头细细寻遍，那里得有踪迹。三藏心中烦恼，懊恨行者不尽，却坐在上面念动那咒。行者扑的跌倒在地，抱着头，十分难禁，只教：“莫念，莫念！管寻还了袈裟！”那众僧见了，一个个战兢兢的，上前跪下劝解，三藏才合口不念。行者一骨鲁跳起来，耳朵里掣出铁棒，要打那些和尚，被三藏喝住道：“这猴头！你头痛还不怕，还要无礼？休动手！且莫伤人！再与我审问一问！”众僧们磕头礼拜，哀告三藏道：“老爷饶命！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时候，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图长久，做个传家之宝，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自火起之候，狂风大作，各人只顾救火，搬抢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

　　行者大怒，走进方丈屋里，把那触死鬼尸首抬出，选剥了细看，浑身更无那件宝贝，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也无踪影。行者忖量半晌，问道：“你这里可有甚么妖怪成精么？”院主道：“老爷不问，莫想得知。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他便是个妖精。别无甚物。”行者道：“那山离此有多远近？”院主道：“只有二十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行者笑道：“师父放心，不须讲了，一定是那黑怪偷去无疑。”三藏道：“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如何就断得是他？”行者道：“你不曾见夜间那火，光腾万里，亮透三天，且休说二十里，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坐定是他见火光焜耀，趁着机会，暗暗的来到这里，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宝贝，必然趁哄掳去也。等老孙去寻他一寻。”三藏道：“你去了时，我却何倚？”行者道：“这个放心，暗中自有神灵保护，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即唤众和尚过来道：“汝等着几个去埋那老鬼，着几个伏侍我师父，看守我白马！”众僧领诺。行者又道：“汝等莫顺口儿答应，等我去了，你就不来奉承。看师父的，要怡颜悦色；养白马的，要水草调匀。假有一毫儿差了，照依这个样棍，与你们看看！”他掣出棍子，照那火烧的砖墙扑的一下，把那墙打得粉碎，又震倒了有七八层墙。众僧见了，个个骨软身麻，跪着磕头滴泪道：“爷爷宽心前去，我等竭力虔心，供奉老爷，决不敢一毫怠慢！”好行者，急纵筋斗云，径上黑风山，寻找这袈裟。正是那──

　　金禅求正出京畿，仗锡投西涉翠微。虎豹狼虫行处有，工商士客见时稀。

　　路逢异国愚僧妒，全仗齐天大圣威。火发风生禅院废，黑熊夜盗锦襕衣。

　　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话说孙行者一筋斗跳将起去，唬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幸童、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伤！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三藏道：“列位请起，不须恨了。这去寻着袈裟，万事皆休。但恐找寻不着，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脱也。”众僧闻得此言，一个个提心吊胆，告天许愿，只要寻得袈裟，各全性命不题。

　　却说孙大圣到空中，把腰儿扭了一扭，早来到黑风山上。住了云头，仔细看，果然是座好山。况正值春光时节，但见──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壁润，风来松卷翠屏张。山草发，野花开，悬崖峭嶂；薜萝生，佳木丽，峻岭平岗。不遇幽人，那寻樵子？涧边双鹤饮，石上野猿狂。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岚光。

　　那行者正观山景，忽听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语。他却轻步潜踪，闪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观看。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条黑汉，左首下是一个道人，右首下是一个白衣秀士，都在那里高谈阔论。讲的是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旁门外道。正说中间，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母难之日，二公可光顾光顾？”白衣秀士道：年年与大王上寿，今年岂有不来之理？”黑汉道：“我夜来得了一件宝贝，名唤锦襕佛衣，诚然是件玩好之物。我明日就以他为寿，大开筵宴，邀请各山道官，庆贺佛衣，就称为佛衣会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来拜寿，后日再来赴宴。”行者闻得佛衣之言，定以为是他宝贝，他就忍不住怒气，跳出石崖，双手举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贼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甚么佛衣会！趁早儿将来还我！”喝一声：“休走！”轮起棒照头一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看处，却是一条白花蛇怪。索性提起来，捽做五七断，径入深山，找寻那个黑汉。转过尖峰，抹过峻岭，又见那壁陡崖前，耸出一座洞府，但见那──

　　烟霞渺渺，松柏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桥踏枯槎木，峰巅绕薜萝。鸟衔红蕊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发，风送花香。临堤绿柳转黄鹂，傍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

　　行者到于门首，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门上有一横石板，明书六个大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轮棒，叫声：“开门！”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出来，问道：“你是何人，敢来击吾仙洞？”行者骂道：“你个作死的孽畜！甚么个去处，敢称仙洞！仙字是你称的？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教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饶你一窝性命！”小妖急急跑到里面，报道：“大王，佛衣会做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却才关了门，坐还未稳，又听得那话，心中暗想道：“这厮不知是那里来的，这般无礼，他敢嚷上我的门来！”教：“取披挂！”随结束了，绰一杆黑缨枪，走出门来。这行者闪在门外，执着铁棒，睁睛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

　　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铠甲亮辉煌。皂罗袍罩风兜袖，黑绿丝绦亸穗长。

　　手执黑缨枪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眼幌金睛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

　　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那怪厉声高叫道：“你是个甚么和尚，敢在我这里大胆？”行者执铁棒，撞至面前，大咤一声道：“不要闲讲！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那怪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敢来我这里索取？”行者道：“我的袈裟，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厮，趁哄掳掠，盗了来，要做佛衣会庆寿，怎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半个不字，我推倒了黑风山，躧平了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齑粉！”

　　那怪闻言，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上，行凶招风，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若问老孙的手段，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甚么手段，说来我听。”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了！我──

　　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

　　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

　　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

　　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

　　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

　　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

　　活该三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

　　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

　　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

　　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

　　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

　　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

　　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

　　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那黑汉侧身躲过，绰长枪，劈手来迎。两家这场好杀──

　　如意棒，黑缨枪，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棍手，那个直拈急三枪。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场山里相争处，只为袈裟各不良。

　　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当午，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道：“孙行者，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赌斗。”行者道：“你这个孽畜，教做汉子？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莫推故，休走！还我袈裟来，方让你去吃饭！”那怪虚幌一枪，撤身入洞，关了石门，收回小怪，且安排筵宴，书写请帖，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题。

　　却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回观音院。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方丈里伏侍唐僧。早斋已毕，又摆上午斋，正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降下，众僧礼拜，接入方丈，见了三藏。三藏道：“悟空你来了，袈裟如何？”行者道：“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老孙去暗暗的寻他，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说出道：后日是他母难之日，邀请诸邪来做生日，夜来得了一件锦襕佛衣，要以此为寿，作一大宴，唤做庆赏佛衣会。是老孙抢到面前，打了一棍，那黑汉化风而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与他赌斗。他已承认了，是他拿回。战彀这半日，不分胜负。那怪回洞，却要吃饭，关了石门，惧战不出。老孙却来回看师父，先报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还我。”

　　众僧闻言，合掌的合掌，磕头的磕头，都念声：“南无阿弥陀佛！今日寻着下落，我等方有了性命矣！”行者道：“你且休喜欢畅快，我还未曾到手，师父还未曾出门哩。只等有了袈裟，打发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才是你们的安乐处；若稍有些须不虞，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可曾有好草料喂马？”众僧俱满口答应道：“有，有，有！更不曾一毫有怠慢了老爷。”三藏道：“自你去了这半日，我已吃过了三次茶汤，两餐斋供了，他俱不曾敢慢我。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寻取袈裟回来。”行者道：“莫忙！既有下落，管情拿住这厮，还你原物。放心，放心！”

　　正说处，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请孙老爷吃斋。行者却吃了些须，复驾祥云，又去找寻。正行间，只见一个小怪，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从大路而来。行者度他匣内必有甚么柬札，举起棒，劈头一下，可怜不禁打，就打得似个肉饼一般，却拖在路旁。揭开匣儿观看，果然是一封请帖。帖上写着──

　　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

　　行者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剥皮，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他原来与妖精结党！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想是那个妖精，传他些甚么服气的小法儿，故有此寿。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等我就变做那和尚，往他洞里走走，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假若得手，即便拿回，却也省力。”

　　好大圣，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就象那老和尚一般，藏了铁棒，拽开步，径来洞口，叫声开门。那小妖开了门，见是这般模样，急转身报道：“大王，金池长老来了。”那怪大惊道：“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这时候还未到那里哩，如何他就来得这等迅速？想是小的不曾撞着他，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的。管事的，可把佛衣藏了，莫教他看见。”行者进了前门，但见那天井中，松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却也是个洞天之处。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联对子，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这厮也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入门里，往前又进，到于三层门里，都是些画栋雕梁，明窗彩户。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袢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见行者进来，整顿衣巾，降阶迎接道：“金池老友，连日欠亲。请坐，请坐。”行者以礼相见，见毕而坐，坐定而茶。茶罢，妖精欠身道：“适有小简奉启，后日一叙，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行者道：“正来进拜，不期路遇华翰，见有佛衣雅会，故此急急奔来，愿求见见。”那怪笑道：“老友差矣。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处住札，你岂不曾看见，反来就我看看？”行者道：“贫僧借来，因夜晚还不曾展看，不期被大王取来，又被火烧了荒山，失落了家私。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乱忙中，四下里都寻觅不见。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故特来一见。”

　　正讲处，只见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道：“大王，祸事了！下请书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他绰着经儿变化做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也！”那怪闻言，暗道：“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又来得迅速，果然是他！”急纵身，拿过枪来，就刺行者。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现了本相，架住枪尖，就在他那中厅里跳出，自天井中，斗到前门外，唬得那洞里群魔都丧胆，家间老幼尽无魂。这场在山头好赌斗，比前番更是不同。好杀──

　　那猴王胆大充和尚，这黑汉心灵隐佛衣。语去言来机会巧，随机应变不差池。袈裟欲见无由见，宝贝玄微真妙微。小怪寻山言祸事，老妖发怒显神威。翻身打出黑风洞，枪棒争持辨是非。棒架长枪声响亮，枪迎铁棒放光辉。悟空变化人间少，妖怪神通世上稀。这个要把佛衣来庆寿，那个不得袈裟肯善归？这番苦战难分手，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

　　他两个从洞口打上山头，自山头杀在云外，吐雾喷风，飞砂走石，只斗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败。那怪道：“姓孙的，你且住了手。今日天晚，不好相持。你去，你去！待明早来，与你定个死活。”行者叫道：“儿子莫走！要战便像个战的，不可以天晚相推。”看他没头没脸的，只情使棍子打来，这黑汉又化阵清风，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

　　行者却无计策奈何，只得也回观音院里，按落云头，道声“师父”。那三藏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忽见到了面前，甚喜。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又惧。问道：“怎么这番还不曾有袈裟来？”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递与三藏道：“师父，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原是朋友。他着一个小妖送此帖来，还请他去赴佛衣会。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变做那老和尚，进他洞去，骗了一钟茶吃，欲问他讨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正坐间，忽被一个甚么巡风的，走了风信，他就与我打将起来。只斗到这早晚，不分上下。他见天晚，闪回洞去，紧闭石门。老孙无奈，也暂回来。”三藏道：“你手段比他何如？”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儿，只战个手平。”三藏才看了简帖，又递与那院主道：“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么？”那院主慌忙跪下道：“老爷，我师父是人。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常来寺里与我师父讲经，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故以朋友相称。”行者道：“这伙和尚没甚妖气，他一个个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非妖精也。你看那帖儿上写着侍生熊罴，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三藏道：“我闻得古人云，熊与猩猩相类，都是兽类，他却怎么成精？”行者笑道：“老孙是兽类，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三藏又道：“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你却怎生得胜，取我袈裟回来？”行者道：“莫管，莫管，我有处治。”

　　正商议间，众僧摆上晚斋，请他师徒们吃了。三藏教掌灯，仍去前面禅堂安歇。众僧都挨墙倚壁，苫搭窝棚，各各睡下，只把个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此时夜静，但见──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满天星灿烂，一水浪收痕。万籁声宁，千山鸟绝。溪边渔火息，塔上佛灯昏。昨夜庠黎钟鼓响，今宵一遍哭声闻。

　　是夜在禅堂歇宿。那三藏想着袈裟，那里得稳睡？忽翻身见窗外透白，急起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寻袈裟去。”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早见众僧侍立，供奉汤水，行者道：“你等用心伏侍我师父，老孙去也。”三藏下床扯住道：“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想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他有这个禅院在此，受了这里人家香火，又容那妖精邻住。我去南海寻他，与他讲一讲，教他亲来问妖精讨袈裟还我。”三藏道：“你这去，几时回来？”行者道：“时少只在饭罢，时多只在晌午就成功了。那些和尚，可好伏侍，老孙去也。”说声去，早已无踪。须臾间，到了南海，停云观看，但见那──

　　汪洋海远，水势连天。祥光笼宇宙，瑞气照山川。千层雪浪吼青霄，万迭烟波滔白昼。水飞四野，浪滚周遭。水飞四野振轰雷，浪滚周遭鸣霹雳。休言水势，且看中间。五色朦胧宝迭山，红黄紫皂绿和蓝。才见观音真胜境，试看南海落伽山。好去处，山峰高耸，顶透虚空。中间有千样奇花，百般瑞草。风摇宝树，日映金莲。观音殿瓦盖琉璃，潮音洞门铺玳瑁。绿杨影里语鹦哥，紫竹林中啼孔雀。罗纹石上，护法威严；玛瑙滩前，木叉雄壮。

　　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径直按云头，到竹林之下。早有诸天迎接道：“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甚是宣扬。今保唐僧，如何得暇到此？”行者道：“因保唐僧，路逢一事，特见菩萨，烦为通报。”诸天遂来洞口报知。菩萨唤入，行者遵法而行，至宝莲台下拜了。菩萨问曰：“你来何干？”行者道：“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你受了人间香火，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着他偷了我师父袈裟，屡次取讨不与，今特来问你要的。”菩萨道：“这猴子说话，这等无状！既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怎来问我取讨？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将宝贝卖弄，拿与小人看见，你却又行凶，唤风发火，烧了我的留云下院，反来我处放刁！”行者见菩萨说出这话，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慌忙礼拜道：“菩萨，乞恕弟子之罪，果是这般这等。但恨那怪物不肯与我袈裟，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老孙忍不得头疼，故此来拜烦菩萨。望菩萨慈悲之心，助我去拿那妖精，取衣西进也。”菩萨道：“那怪物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也罢，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闻言，谢恩再拜。即请菩萨出门，遂同驾祥云，早到黑风山，坠落云头，依路找洞。

　　正行处，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拿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着两粒仙丹，往前正走，被行者撞个满怀，掣出棒，就照头一下，打得脑里浆流出，腔中血迸撺。菩萨大惊道：“你这个猴子，还是这等放泼！他又不曾偷你袈裟，又不与你相识，又无甚冤仇，你怎么就将他打死？”行者道：“菩萨，你认他不得。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讲。后日是黑精的生日，请他们来庆佛衣会。今日他先来拜寿，明日来庆佛衣会，所以我认得，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菩萨说：“既是这等说来，也罢。”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看，却是一只苍狼。旁边那个盘儿底下却有字，刻道：“凌虚子制”。

　　行者见了，笑道：“造化，造化！”老孙也是便益，菩萨也是省力。这怪叫做不打自招，那怪教他今日了劣。”菩萨说道：“悟空，这教怎么说？”行者道：“菩萨，我悟空有一句话儿，叫做将计就计，不知菩萨可肯依我？”菩萨道：“你说。”行者说道：“菩萨，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说凌虚子制，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勾头。菩萨若要依得我时，我好替你作个计较，也就不须动得干戈，也不须劳得征战，妖魔眼下遭瘟，佛衣眼下出现。菩萨要不依我时，菩萨往西，我悟空往东，佛衣只当相送，唐三藏只当落空。”菩萨笑道：“这猴熟嘴！”行者道：“不敢，倒是一个计较。”菩萨说：“你这计较怎说？”行者道：“这盘上刻那凌虚子制，想这道人就叫做凌虚子。菩萨，你要依我时，可就变做这个道人，我把这丹吃了一粒，变上一粒，略大些儿。菩萨你就捧了这个盘儿两颗仙丹，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肯献出佛衣，老孙将他肚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

　　菩萨没法，只得也点点头儿。行者笑道：“如何？”尔时菩萨乃以广大慈悲，无边法力，亿万化身，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作凌虚仙子──

　　鹤氅仙风飒，飘飖欲步虚。苍颜松柏老，秀色古今无。

　　去去还无住，如如自有殊。总来归一法，只是隔邪躯。

　　行者看道：“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行者心下顿悟，转身却就变做一粒仙丹──

　　走盘无不定，圆明未有方。三三勾漏合，六六少翁商。

　　瓦铄黄金焰，牟尼白昼光。外边铅与汞，未许易论量。

　　行者变了那颗丹，终是略大些儿。菩萨认定，拿了那个玻璃盘儿，径到妖洞门口看时，果然是──

　　崖深岫险，云生岭上；柏苍松翠，风飒林间。崖深岫险，果是妖邪出没人烟少；柏苍松翠，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山有涧，涧有泉，潺潺流水咽鸣琴，便堪洗耳；崖有鹿，林有鹤，幽幽仙籁动间岑，亦可赏心。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弘誓无边垂恻隐。

　　菩萨看了，心中暗喜道：“这孽畜占了这座山洞，却是也有些道分。”因此心中已是有个慈悲。走到洞口，只见守洞小妖，都有些认得道，凌虚仙长来了。”一边传报，一边接引。那妖早已迎出二门道：“凌虚，有劳仙驾珍顾，蓬荜有辉。”菩萨道：“小道敬献一粒仙丹，敢称千寿。”他二人拜毕，方才坐定，又叙起他昨日之事。菩萨不答，连忙拿丹盘道：“大王，且见小道鄙意。”觑定一粒大的，推与那妖道：“愿大王千寿！”那妖亦推一粒，递与菩萨道：“愿与凌虚子同之。”让毕，那妖才待要咽，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现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滚倒在地。菩萨现相，问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菩萨又怕那妖无礼，却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提枪要刺，行者、菩萨早已起在空中，菩萨将真言念起。那怪依旧头疼，丢了枪，满地乱滚。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平地下滚坏个黑熊怪。菩萨道：“孽畜！你如今可皈依么？”那怪满口道：“心愿皈依，只望饶命！”行者道：“恐耽搁了工夫。”意欲就打，菩萨急止住道：“休伤他命，我有用他处哩。”行者道：“这样怪物，不打死他，反留他在何处用哩？”菩萨道：“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行者笑道：“诚然是个救苦慈尊，一灵不损。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就念上他娘千遍！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都教他了帐！”却说那怪苏醒多时，公道难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但饶性命，愿皈正果！”菩萨方坠落祥光，又与他摩顶受戒，教他执了长枪，跟随左右。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菩萨吩咐道：“悟空，你回去罢。好生伏侍唐僧是，休懈惰生事。”行者道：“深感菩萨远来，弟子还当回送回送。”菩萨道：“免送。”行者才捧着袈裟，叩头而别。菩萨亦带了熊罴，径回大海。有诗为证，诗曰：

　　祥光霭霭凝金象，万道缤纷实可夸。普济世人垂悯恤，遍观法界现金莲。

　　今来多为传经意，此去原无落点瑕。降怪成真归大海，空门复得锦袈裟。

　　毕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

　　行者辞了菩萨，按落云头，将袈裟挂在香柟树上，掣出棒来，打入黑风洞里。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急急都散走了。行者一发行凶，将他那几层门上，都积了干柴，前前后后，一齐发火，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却拿了袈裟，驾祥光，转回直北。

　　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心甚疑惑，不知是请菩萨不至，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行者忽坠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来了。”三藏大喜，众僧亦无不欢悦道：“好了，好了！我等性命，今日方才得全了。”三藏接了袈裟道：“悟空，你早间去时，原约到饭罢晌午，如何此时日西方回？”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备陈了一遍。三藏闻言，遂设香案，朝南礼拜罢，道：“徒弟啊，既然有了佛衣，可快收拾包裹去也。”行者道：“莫忙，莫忙。今日将晚，不是走路的时候，且待明日早行。”众僧们一齐跪下道：“孙老爷说得是。一则天晚，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今幸平安，有了宝贝，待我还了愿，请老爷散了福，明早再送西行。”行者道：“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倒底，把那火里抢出的余资，各出所有，整顿了些斋供，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当晚事毕。

　　次早方刷扮了马匹，包裹了行囊出门。众僧远送方回。行者引路而去，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那──

　　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

　　薜萝绕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

　　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

　　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区处。”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

　　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

　　行者看罢道：“师父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那长老催动白马，早到街衢之口。又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敛裩紥裤，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纠纠的出街忙走。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那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甚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问信？”行者陪着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你便就去了也罢。”那人左扭右扭，那里扭得动，却似一把铁钤钳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凭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行者愈加不放，急得爆燥如雷。三藏道：“悟空，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

　　那人被行者扯住不过，只得说出道：“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唤做高老庄。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做高老庄。你放了我去罢。”行者又道：“你这样行装，不是个走近路的。你实与我说你要往那里去，端的所干何事，我才放你。”这人无奈，只得以实情告诉道：“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个老女儿，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往，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那里肯退，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场，说我不会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刺星扯住，误了我走路，故此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不想你又有些拿法，我挣不过你，所以说此实情。你放我走罢。”

　　行者道：“你的造化，我有营生，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你也不须远行，莫要化费了银子。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其实有些手段，惯会拿妖。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二来又医得眼好。烦你回去上复你那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高才道：“你莫误了我。我是一肚子气的人，你若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那妖精，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行者道：“管教不误了你。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那人也无计奈何，真个提着包袱，拿了伞，转步回身，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二位长老，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行者才放了手，落担牵马，师徒们坐立门旁等候。

　　那高才入了大门，径往中堂上走，可可的撞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那个蛮皮畜生，怎么不去寻人，又回来做甚？”高才放下包伞道：“上告主人公得知，小人才行出街口，忽撞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扯住我不放，问我那里去。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他缠得没奈何，不得脱手，遂将主人公的事情，一一说与他知。他却十分欢喜，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高老道：“是那里来的？”高才道：“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太公道：“既是远来的和尚，怕不真有些手段。他如今在那里？”高才道：“现在门外等候。”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与高才出来迎接，叫声“长老”。三藏听见，急转身，早已到了面前。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穿一领葱白蜀锦衣，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系一条黑绿绦子，出来笑语相迎，便叫：“二位长老，作揖了。”三藏还了礼，行者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便就不敢与他作揖。行者道：“怎么不唱老孙喏？”那老儿有几分害怕，叫高才道：“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行者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不省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错了。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太公见说，战兢兢的，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这行者见请，才牵了白马，教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进去。他也不管好歹，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叫三藏坐下。他又扯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那高老道：“这个小长老，倒也家怀。”行者道：“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还家怀哩。”

　　坐定，高老问道：“适间小价说，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三藏道：“便是。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高老道：“二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道：“天哪！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妖怪女婿，已被他磨慌了！”行者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段，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高老道：“我们这庄上，自古至今，也不晓得有甚么鬼祟魍魉，邪魔作耗。只是老拙不幸，不曾有子，止生三个女儿：大的唤名香兰，第二的名玉兰，第三的名翠兰。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止有小的个，要招个女婿，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做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做活当差。不期三年前，有一个汉子，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根无绊的人，就招了他。一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行者道：“怎么变么？”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象个猪的模样。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彀。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了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紧，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甚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行者道：“容易，容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

　　老儿十分欢喜，才教展抹桌椅，摆列斋供。斋罢将晚，老儿问道：“要甚兵器？要多少人随？趁早好备。”行者道：“兵器我自有。”老儿道：“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妖精？”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捻在手中，迎风幌了一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对着高老道：“你看这条棍子，比你家兵器如何？可打得这怪否？”高老又道：“既有兵器，可要人跟？”行者道：“我不用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陪我师父清坐闲叙，我好撇他而去。等我把那妖精拿来，对众取供，替你除了根罢。”那老儿即唤家僮，请了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行者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

　　你看他揝着铁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行者道：“你去取钥匙来。”高老道：“你且看看，若是用得钥匙，却不请你了。”行者笑道：“你那老儿，年纪虽大，却不识耍。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你就当真。”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捣开门扇，里面却黑洞洞的。行者道：“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那老儿硬着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爹爹，我在这里哩。”行者闪金睛，向黑影里仔细看时，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那──

　　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偎偎。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

　　他走来看见高老，一把扯住，抱头大哭。行者道：“且莫哭，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往那里去了？”女子道：“不知往那里走。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云雾雾，往回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慢慢的叙阔，让老孙在此等他。他若不来，你却莫怪；他若来了，定与你剪草除根。”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

　　行者却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砂。好风──

　　起初时微微荡荡，向后来渺渺茫茫。微微荡荡乾坤大，渺渺茫茫无阻碍。

　　雕花折柳胜缮麻，倒树摧林如拔菜。翻江搅海鬼神愁，裂石崩山天地怪。

　　衔花麋鹿失来踪，摘果猿猴迷在外。七层铁塔侵佛头，八面幢幡伤宝盖。

　　金梁玉柱起根摇，房上瓦飞如燕块。举棹梢公许愿心，开船忙把猪羊赛。

　　当坊土地弃祠堂，四海龙王朝上拜。海边撞损夜叉船，长城刮倒半边塞。

　　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行者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好行者，却不迎他，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哼（口赍）々的不绝。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笑道：“真个要来弄老孙哩！”即使个拿法，托着那怪的长嘴，叫做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行者道：“不怪，不怪！”那妖道：“既不怪我，怎么就丢我这一跌？”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摸不着人，叫道：“姐姐，你往那里去了？请脱衣服睡罢。”行者道：“你先睡，等我出个恭来。”那怪果先解衣上床。

　　行者忽然叹口气，道声：“造化低了！”那怪道：“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吁，说甚么造化低了？”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丢砖料瓦的，甚是打我骂我哩。”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行者道：“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这样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端的是那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坏他清德，玷辱他门风，故此这般打骂，所以烦恼。”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鬛。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

　　行者暗喜道：“那怪却也老实，不用动刑，就供得这等明白。既有了地方姓名，不管怎的也拿住他。”行者道：“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那怪笑道：“睡着，睡着！莫睬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甚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怎的我。”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哩。”那怪闻得这个名头，就有三分害怕道：“既是这等说，我去了罢，两口子做不成了。”行者道：“你怎的就去？”那怪道：“你不知道，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低了名头，不象模样。”他套上衣服，开了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现出原身，喝道：“好妖怪，那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那怪转过眼来，看见行者咨牙俫嘴，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划剌的一声，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行者急上前，掣铁棒，望风打了一下。那怪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叫声：“那里走！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咦！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有何胜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却说那怪的火光前走，这大圣的彩霞随跟。正行处，忽见一座高山，那怪把红光结聚，现了本相，撞入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行者喝一声道：“泼怪，你是那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你有甚么本事，实实供来，饶你性命！”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上前来站稳着，我说与你听。我──

　　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忽然闲里遇真仙，就把寒温坐下说。劝我回心莫堕凡，伤生造下无边孽。

　　有朝大限命终时，八难三途悔不喋。听言意转要修行，闻语心回求妙诀。

　　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关并地阙。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

　　上至顶门泥丸宫，下至脚板涌泉穴。周流肾水入华池，丹田补得温温热。

　　婴儿姹女配阴阳，铅汞相投分日月。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

　　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

　　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

　　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

　　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

　　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

　　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

　　却被诸神拿住我，酒在心头还不怯。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

　　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囟亲言说。改刑重责二千锤，肉绽皮开骨将折。

　　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我因有罪错投胎，俗名唤做猪刚鬛。”

　　行者闻言道：“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怪道知我老孙名号。”那怪道声：“哏！你这诳上的弼马温，当年撞那祸时，不知带累我等多少，今日又来此欺人！不要无礼，吃我一钯！”行者怎肯容情，举起棒，当头就打。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黑夜里赌斗。好杀──

　　行者金睛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这一个口喷彩雾，那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昏处亮，口喷彩雾夜光华。金箍棒，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可夸。一个是大圣临凡世，一个是元帅降天涯。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钯去好似龙伸爪，棒迎浑若凤穿花。那个道你破人亲事如杀父，这个道你强奸幼女正该拿！闲言语，乱喧哗，往往来来棒架钯。看看战到天将晓，那妖精两膊觉酸麻。

　　他两个自二更时分，直斗到东方发白。那怪不能迎敌，败阵而逃，依然又化狂风，径回洞里，把门紧闭，再不出头。行者在这洞门外看有一座石碣，上书“云栈洞”三字，见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却思量：“恐师父等候，且回去见他一见，再来捉此怪不迟。”随踏云点一点，早到高老庄。

　　却说三藏与那诸老谈今论古，一夜无眠。正想行者不来，只见天井里，忽然站下行者。行者收藏铁棒，整衣上厅，叫道：“师父，我来了。”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谢道：“多劳，多劳！”三藏问道：“悟空，你去这一夜，拿得妖精在那里？”行者道：“师父，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只因错投了胎，嘴脸象一个野猪模样，其实性灵尚存。他说以相为姓，唤名猪刚鬛。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他化一阵狂风走了。被老孙着风一棒，他就化道火光，径转他那本山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与老孙战了一夜。适才天色将明，他怯战而走，把洞门紧闭不出。老孙还要打开那门，与他见个好歹，恐师父在此疑虑盼望，故先来回个信息。”

　　说罢，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长老，没及奈何，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却怎区处？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才无后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谢。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对我说，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资，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祛他怎的。据他说，他是一个天神下界，替你把家做活。

　　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想这等一个女婿，也门当户对，不怎么坏了家声，辱了行止，当真的留他也罢。”老高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三藏道：“悟空，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一发与他做个竭绝，才见始终。”行者道：“我才试他一试耍子，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且莫忧愁。”叫：“老高，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我去也。”

　　说声去，就无形无影的，跳到他那山上，来到洞口，一顿铁棍，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口里骂道：“那馕糠的夯货，快出来与老孙打么！”那怪正喘嘘嘘的睡在洞里，听见打得门响，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他却恼怒难禁，只得拖着钯，抖擞精神，跑将出来，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懒！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哩！”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大门，还有个辨处。象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三媒六证，又无些茶红酒礼，该问个真犯斩罪哩！”那怪道：“且休闲讲，看老猪这钯！”行者使棒支住道：“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园工筑地种菜的？有何好处怕你！”那怪道：你错认了！这钯岂是凡间之物？你且听我道来──

　　此是锻炼神冰铁，磨琢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亲身添炭屑。

　　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双环金坠叶。

　　身妆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短长上下定乾坤，左右阴阳分日月。

　　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斗列。名为上宝逊金钯，进与玉皇镇丹阙。

　　因我修成大罗仙，为吾养就长生客。敕封元帅号天蓬，钦赐钉钯为御节。

　　举起烈焰并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阎罗心胆怯。

　　人间那有这般兵，世上更无此等铁。随身变化可心怀，任意翻腾依口诀。

　　相携数载未曾离，伴我几年无日别。日食三餐并不丢，夜眠一宿浑无撇。

　　也曾佩去赴蟠桃，也曾带他朝帝阙。皆因仗酒却行凶，只为倚强便撒泼。

　　上天贬我降凡尘，下世尽我作罪孽。石洞心邪曾吃人，高庄情喜婚姻结。

　　这钯下海掀翻龙鼍窝，上山抓碎虎狼穴。诸般兵刃且休题，惟有吾当钯最切。

　　相持取胜有何难，赌斗求功不用说。

　　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

　　行者闻言，收了铁棒道：“呆子不要说嘴！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你且筑一下儿，看可能魂消气泄？”那怪真个举起钯，着气力筑将来，扑的一下，钻起钯的火光焰焰，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唬得他手麻脚软，道声“好头，好头！”行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孙因为闹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窃了御酒，被小圣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也不曾损动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炉中，将神火锻炼，炼做个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疼与不疼？”那怪道：“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时，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行者道：“你丈人不曾去请我。因是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叫做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借宿，那高老儿因话说起，就请我救他女儿，拿你这馕糠的夯货！”

　　那怪一闻此言，丢了钉钯，唱个大喏道：“那取经人在那里？累烦你引见引见。”行者道：“你要见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受了他的戒行，这里持斋把素，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还得正果。教我等他，这几年不闻消息。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说取经之事，只倚凶强，上门打我？”行者道：“你莫诡诈欺心软我，欲为脱身之计。果然是要保护唐僧，略无虚假，你可朝天发誓，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那怪扑的跪下，望空似捣碓的一般，只管磕头道：“阿弥陀佛，南无佛，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还教我犯了天条，劈尸万段！”行者见他赌咒发愿，道：“既然如此，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我方带你去。”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点着一把火，将那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对行者道：我今已无挂碍了，你却引我去罢。”行者道：“你把钉钯与我拿着。”那怪就把钯递与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条三股麻绳，走过来，把手背绑剪了。那怪真个倒背着手，凭他怎么绑缚。却又揪着耳朵，拉着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轻着些儿！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轻不成，顾你不得！常言道，善猪恶拿。只等见了我师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他两个半云半雾的，径转高家庄来。有诗为证：

　　金性刚强能克木，心猿降得木龙归。金从木顺皆为一，木恋金仁总发挥。

　　一主一宾无间隔，三交三合有玄微。性情并喜贞元聚，同证西方话不违。

　　顷刻间，到了庄前。行者拑着他的钯，揪着他的耳道：“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乃吾师也。”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一个个欣然迎到天井中，道声“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双膝跪下，背着手对三藏叩头，高叫道：“师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我就来拜接，怎么又受到许多波折？”三藏道：“悟空，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钉钯柄儿打着，喝道：“呆子，你说么！”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细陈了一遍。三藏大喜，便叫：“高太公，取个香案用用。”老高即忙抬出香案。三藏净了手焚香，望南礼拜道：“多蒙菩萨圣恩！”那几个老儿也一齐添香礼拜。拜罢，三藏上厅高坐，教：“悟空放了他绳。”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其缚自解。那怪从新礼拜三藏，愿随西去。又与行者拜了，以先进者为兄，遂称行者为师兄。三藏道：“既从吾善果，要做徒弟，我与你起个法名，早晚好呼唤。”他道：“师父，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也。”三藏笑道：“好，好！你师兄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其实是我法门中的宗派。”悟能道：“师父，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更不曾动荤。今日见了师父，我开了斋罢。”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荤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那呆子欢欢喜喜道：“谨遵师命。”因此又叫做猪八戒。

　　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更十分喜悦，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谢唐僧。八戒上前扯住老高道：“爷，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题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我们且来叙了坐次，吃顿斋饭，赶早儿往西天走路。”高老儿摆了桌席，请三藏上坐，行者与八戒，坐于左右两旁，诸亲下坐。高老把素酒开樽，满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后奉与三藏。三藏道：“不瞒太公说，贫僧是胎里素，自幼儿不吃荤。”老高道：“因知老师清素，不曾敢动荤。此酒也是素的，请一杯不妨。”三藏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悟能慌了道：“师父，我自持斋，却不曾断酒。”悟空道：“老孙虽量窄，吃不上坛把，却也不曾断酒。”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只是不许醉饮误事。”遂而他两个接了头钟。各人俱照旧坐下，摆下素斋，说不尽那杯盘之盛，品物之丰。

　　师徒们宴罢，老高将一红漆丹盘，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奉三位长老为途中之费。又将三领绵布褊衫，为上盖之衣。三藏道：“我们是行脚僧，遇庄化饭，逢处求斋，怎敢受金银财帛？”行者近前，轮开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我师父，今日招了一个徒弟，无物谢你，把这些碎金碎银，权作带领钱，拿了去买草鞋穿。以后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几个，还有谢你处哩。”高才接了，叩头谢赏。老高又道：“师父们既不受金银，望将这粗衣笑纳，聊表寸心。”三藏又道：“我出家人，若受了一丝之贿，千劫难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饼果，带些去做干粮足矣。”八戒在旁边道：“师父、师兄，你们不要便罢，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丈人啊，我的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与我一件青锦袈裟；鞋子绽了，与我一双好新鞋子。”高老闻言，不敢不与，随买一双新鞋，将一领褊衫，换下旧时衣物。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复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行者喝道：“夯货，却莫胡说！”八戒道：“哥呵，不是胡说，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却不是和尚误了做，老婆误了娶，两下里都耽搁了？”三藏道：“少题闲话，我们赶早儿去来。”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八戒担着；背了白马，三藏骑着；行者肩担铁棒，前面引路。一行三众，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有诗为证，诗曰：

　　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饥餐一钵千家饭，寒着千针一衲袍。

　　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

　　三众进西路途，有个月平稳。行过了乌斯藏界，猛抬头见一座高山。三藏停鞭勒马道：“悟空、悟能，前面山高，须索仔细，仔细。”八戒道：“没事。这山唤做浮屠山，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在此修行，老猪也曾会他。”三藏道：“他有些甚么勾当？”八戒道：“他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劝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罢了。”师徒们说着话，不多时，到了山上。好山！但见那──

　　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闹聒聒，山禽对语；舞翩翩，仙鹤齐飞。香馥馥，诸花千样色；青冉冉，杂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真个是景致非常幽雅处，寂然不见往来人。

　　那师父在马上遥观，见香桧树前，有一柴草窝。左边有麋鹿衔花，右边有山猴献果。树梢头，有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八戒指道：“那不是乌巢禅师！”三藏纵马加鞭，直至树下。

　　却说那禅师见他三众前来，即便离了巢穴，跳下树来。三藏下马奉拜，那禅师用手搀道：“圣僧请起，失迎，失迎。”八戒道：“老禅师，作揖了。”禅师惊问道：“你是福陵山猪刚鬛，怎么有此大缘，得与圣僧同行？”八戒道：“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愿随他做个徒弟。”禅师大喜道：“好，好，好！”又指定行者，问道：“此位是谁？”行者笑道：“这老禅怎么认得他，倒不认得我？”禅师道：“因少识耳。”三藏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禅师陪笑道：“欠礼，欠礼。”三藏再拜，请问西天大雷音寺还在那里。禅师道：“远哩，远哩！只是路多虎豹难行。”三藏殷勤致意，再问：“路途果有多远？”禅师道：“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却只是魔瘴难消。我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若遇魔瘴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三藏拜伏于地恳求，那禅师遂口诵传之。经云：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寂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耳闻一遍《多心经》，即能记忆，至今传世。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

　　那禅师传了经文，踏云光，要上乌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那禅师笑云：

　　道路不难行，试听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

　　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步。

　　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山住。

　　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狮象尽称王，虎豹皆作御。

　　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

　　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

　　行者闻言，冷笑道：“我们去，不必问他，问我便了。”三藏还不解其意，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乌巢而去。长老往上拜谢，行者心中大怒，举铁棒望上乱捣，只见莲花生万朵，祥雾护千层。行者纵有搅海翻江力，莫想挽着乌巢一缕藤。三藏见了，扯住行者道：“悟空，这样一个菩萨，你捣他窝巢怎的？”行者道：“他骂了我兄弟两个一场去了。”三藏道：“他讲的西天路径，何尝骂你？”行者道：“你那里晓得？他说野猪挑担子，是骂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骂的老孙。你怎么解得此意？”八戒道：“师兄息怒。这禅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但看他‘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验否，饶他去罢。”行者见莲花祥雾，近那巢边，只得请师父上马，下山往西而去。那一去──管教清福人间少，致使灾魔山里多。毕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偈曰：

　　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

　　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

　　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

　　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

　　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

　　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灵光自透。

　　且说他三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见那──

　　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

　　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旁边，有一村舍。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去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人。我不曾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伏侍师父往西天去，誓无退悔，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

　　那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的，挑着担子，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前来。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篷，先奔门前，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施主，问讯了。”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东行？东边那得有经？”腼腆难言，半晌不答。

　　却说行者索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这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虎唬我。十分你家窄狭，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魔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发为僧？”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怪，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如今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这唐朝驾下的师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甚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哈哈笑道：“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儿子便是熟嘴！我这些时，只因跟我师父走路辛苦，还懒说话哩。”那老儿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茅舍里安宿。”

　　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这般嘴脸，就唬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关门，关门！妖怪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门前与三个和尚相讲，只见那庄南边有两个少年人，带着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敛衣赤脚，插秧而回。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首喧哗，不知是甚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甚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莫怕，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取经的和尚。”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妈妈道：“婆婆起来，少要惊恐。这师父，是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却也面恶人善。带男女们家去。”那妈妈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儿女进去。三藏却坐在他们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两个相貌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时俊了许多哩。若象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两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么收拾？”行者道：“把那个耙子嘴，揣在怀里，莫拿出来；把那蒲扇耳，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桩上。

　　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吩咐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窟窿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道：“有两个小儿，三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三藏复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许多手段，却也去得。”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任他是甚么妖怪，不敢惹我。”

　　正说处，又见儿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彀三碗。行者道：“这个馕糠，好道汤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哩。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筋。”三藏、行者俱道：“彀了。”八戒道：“老儿滴答甚么，谁和你发课，说甚么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十分险峻。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革登）观看，果然那──

　　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这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草里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口律）々行。猛然一阵狼虫过，吓得人心漏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悟能磨担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怎的！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甚恶，比那天风不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

　　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

　　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

　　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

　　崖前桧柏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播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

　　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十分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风大时就躲，倘或亲面撞见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便也渍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滑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怎生恶相！咦，那模样──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媸媸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的竖。

　　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气昂昂的努力大哮，雄纠纠的厉声高喊。

　　喊道：“慢来，慢来！吾党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却不留情！”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那怪手无兵器，下头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孙行者搀起唐僧道：“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

　　那行者掣了铁棒，喝声叫“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两个轮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被他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啊：江流注定多磨折，寂灭门中功行难。

　　那怪把唐僧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大王说，前路虎先锋拿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令。”那洞主传令，教：“拿进来。”那虎先锋，腰撇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来奉上，聊具一馔。”那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得前者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彀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这和尚拿来，奉献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道：“且莫吃他着。”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洞主道：“你不晓得，吃了他不打紧，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我们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谋远虑，说得有理。”教：“小的们，拿了去。”

　　旁边拥上七八个绑缚手，将唐僧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绳缠。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啊！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妖，我却被魔头拿来，遭此毒害，几时再得相见？好苦啊！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泪落如雨。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计也！”八戒道：“中他甚计？”行者道：“这个叫做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苫在此，他却走了。我们且回去看看师父，莫遭毒手。”两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牵着马，眼中滴泪道：“天哪，天哪！却往那里找寻！”行者抬着头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我们寻寻去来。”

　　他两个果奔入山中，穿岗越岭，行彀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两人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

　　迭障尖峰，回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双双，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兔乱撺梭，角鹿香獐齐斗勇。劈崖斜挂万年藤，深壑半悬千岁柏。奕奕巍巍欺华岳，落花啼鸟赛天台。

　　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他门首，与他赌斗，必须拿住妖精，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请快去。”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门前，只见那门上有六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却便丁字脚站定，执着棒，高叫道：“妖怪！趁早儿送我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你窝巢，躧平了你住处！”那小怪闻言，一个个害怕，战兢兢的，跑入里面报道：“大王，祸事了！”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何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棒，要他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带领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那甚么孙行者拿来凑吃。”洞主道：“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

　　虎怪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擂鼓摇旗，缠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敢在此间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骂道：“你这个剥皮的畜生！你弄甚么脱壳法儿，把我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甚！趁早好好送我师父出来，还饶你这个性命！”虎怪道：“你师父是我拿了，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你多大欺心，敢说这等大话！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一场果然不善，他两个各显威能。好杀──

　　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美猴王，浑如垒卵来击石。

　　鸟鹊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

　　来往不禁三五回，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

　　那虎怪撑持不住，回头就走。他原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回洞，径往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肯放，执着棒，只情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却赶到那藏风山凹之间。正抬头，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诗曰：

　　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

　　那呆子一脚躧住他的脊背，两手轮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兄弟，正是这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斗，被我打败了，他转不往洞跑，却跑来这里寻死。亏你接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落么？”行者道：“这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他甚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他斗将这里来，却着你送了性命。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我把这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哥哥说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败了这老妖，还赶将这里来，等老猪截住杀他。”好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正是：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毕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却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拿着些破旗破鼓，撞入洞里，报道：“大王，虎先锋战不过那毛脸和尚，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老妖闻说，十分烦恼，正低头不语，默思计策，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杀了，拖在门口骂战哩。”那老妖闻言，愈加烦恼道：“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叫：“取披挂来。我也只闻得讲甚么孙行者，等我出去，看是个甚么九头八尾的和尚，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众小妖急急抬出披挂。老妖结束齐整，绰一杆三股钢叉，帅群妖跳出本洞。那大圣停立门外，见那怪走将出来，着实骁勇。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鹅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妆。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

　　那老妖出得门来，厉声高叫道：“那个是孙行者？”这行者脚躧着虎怪的皮囊。

　　手执着如意的铁棒，答道：“你孙外公在此，送出我师父来！”那怪仔细观看，见行者身躯鄙猥，面容羸瘦，不满四尺，笑道：“可怜，可怜！我只道是怎么样扳翻不倒的好汉，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行者笑道：“你这个儿子，忒没眼色！你外公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三尺。”那怪道：“你硬着头，吃吾一柄。”大圣公然不惧。那怪果打一下来，他把腰躬一躬，足长了三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把钢叉按住，喝道：“孙行者，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拿来我门前使唤！莫弄虚头！走上来，我与你见见手段！”行者笑道：“儿子啊！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你外公手儿重重的，只怕你捱不起这一棒！”那怪那容分说，拈转钢叉，望行者当胸就刺。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忙家不会，理开铁棒，使一个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又照头便打。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这一场好杀──

　　妖王发怒，大圣施威。妖王发怒，要拿行者抵先锋；大圣施威，欲捉精灵救长老。叉来棒架，棒去叉迎。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美猴王。初时还在尘埃战，后来各起在中央。点钢叉，尖明锐利；如意棒，身黑箍黄。戳着的魂归冥府，打着的定见阎王。全凭着手疾眼快，必须要力壮身强。两家舍死忘生战，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

　　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不分胜败。这行者要见功绩，使一个呼身外身的手段：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喷，叫声“变！”变有百十个行者，都是一样打扮，各执一根铁棒，把那怪围在空中。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回头，望着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呼的一口气，吹将出去，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好风！真个利害──

　　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

　　黄河浪泼彻底浑，湘江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刮倒森罗殿。

　　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见。

　　真武龟蛇失了群，梓橦骡子飘其韂。行商喊叫告苍天，梢公拜许诸般愿。

　　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岛蓬莱昏暗暗。

　　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风吹断裙腰钏。

　　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吒难取匣中剑。天王不见手心塔，鲁班吊了金头钻。

　　雷音宝阙倒三层，赵州石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

　　南山鸟往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离难叫唤。

　　龙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处寻闪电。十代阎王觅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

　　这风吹倒普陀山，卷起观音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吹倒菩萨十二院。

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莫想轮得棒，如何拢得身？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收上身来，独自个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两只火眼金睛，刮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因此难使铁棒，遂败下阵来。那妖收风回洞不题。

　　却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天地无光，牵着马，守着担，伏在山凹之间，也不敢睁眼，不敢抬头，口里不住的念佛许愿，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师父死活何如。正在那疑思之时，却早风定天晴，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却也不见兵戈，不闻锣鼓。呆子又不敢上他门，又没人看守马匹、行李，果是进退两难，怆惶不已。忧虑间，只听得孙大圣从西边吆喝而来，他才欠身迎着道：“哥哥，好大风啊！你从那里走来？”行者摆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孙自为人，不曾见这大风。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来与老孙交战，战到有三十余合，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把他围打，他甚着急，故弄出这阵风来，果是凶恶，刮得我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冒风而逃。哏，好风！哏，好风！老孙也会呼风，也会唤雨，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八戒道：“师兄，那妖精的武艺如何？”行者道：“也看得过，叉法儿倒也齐整，与老孙也战个手平。却只是风恶了，难得赢他。”八戒道：“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八戒道：“你眼怎的来？”行者道：“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吹得我眼珠酸痛，这会子冷泪常流。”八戒道：“哥啊，这半山中，天色又晚，且莫说要甚么眼科，连宿处也没有了！”行者道：“要宿处不难。我料着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我们且找上大路，寻个人家住下，过此一宵，明日天光，再来降妖罢。”八戒道：“正是，正是。”

　　他却牵了马，挑了担，出山凹，行上路口。此时渐渐黄昏，只听得那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声。二人停身观看，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他两个也不管有路无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门首，但见──

　　紫芝翳翳，白石苍苍。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数点小萤光灼灼，一林野树密排排。香兰馥郁，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涧，古柏倚深崖。地僻更无游客到，门前惟有野花开。

　　他两个不敢擅入，只得叫一声：“开门，开门！”那里有一老者，带几个年幼的农夫，叉钯扫帚齐来，问道：“甚么人？甚么人？”行者躬身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因往西方拜佛求经，路过此山，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我们还未曾救得。天色已晚，特来府上告借一宵，万望方便方便。”那老者答礼道：“失迎，失迎。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却才闻得叫门，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故此小介愚顽，多有冲撞，不知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径至里边，拴马歇担，与庄老拜见叙坐。又有苍头献茶，茶罢捧出几碗胡麻饭。饭毕，命设铺就寝，行者道：“不睡还可，敢问善人，贵地可有卖眼药的？”老者道：“是那位长老害眼？”行者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们出家人，自来无病，从不晓得害眼。”老人道：“既不害眼，如何讨药？”行者道：“我们今日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吹得我眼珠酸痛。今有些眼泪汪汪，故此要寻眼药。”那老者道：“善哉，善哉！你这个长老，小小的年纪，怎么说谎？那黄风大圣风最利害。他那风，比不得甚么春秋风、松竹风与那东西南北风。”八戒道：“想必是夹脑风、羊耳风、大麻风、偏正头风？”长者道：“不是，不是。他叫做三昧神风。”行者道：“怎见得？”老者道：“那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你们若遇着他那风吹了呵，还想得活哩！只除是神仙，方可得无事。”行者道：“果然，果然！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的晚辈，这条命急切难休，却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那老者道：“既如此说，也是个有来头的人。我这敝处却无卖眼药的，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行者闻言，低头唱喏道：“愿求些儿，点试，点试。”那老者应承，即走进去，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儿来，拔开塞口，用玉簪儿蘸出少许与行者点上，教他不得睁开，宁心睡觉，明早就好。点毕，收了石罐，径领小介们退于里面。八戒解包袱，展开铺盖，请行者安置。行者闭着眼乱摸，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儿呢？”行者道：“你这个馕糟的呆子！你照顾我做瞎子哩！”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行者坐在铺上，转运神功，直到有三更后，方才睡下。

　　不觉又是五更将晓，行者抹抹脸，睁开眼道：“果然好药！比常更有百分光明！”却转头后边望望，呀！那里得甚房舍窗门，但只见些老槐高柳，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那八戒醒来道：“哥哥，你嚷怎的？”行者道：“你睁开眼看看。”呆子忽抬头，见没了人家，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我的马哩？”行者道：“树上拴的不是？”“行李呢？”行者道：“你头边放的不是？”八戒道：“这家子惫懒也。他搬了，怎么就不叫我们一声？通得老猪知道，也好与你送些茶果。想是躲门户的，恐怕里长晓得，却就连夜搬了。噫！我们也忒睡得死！怎么他家拆房子，响也不听见响响？”行者吸吸的笑道：“呆子，不要乱嚷，你看那树上是个甚么纸帖儿。”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来上面四句颂子云：

　　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怪莫踌躇。

　　行者道：“这伙强神，自换了龙马，一向不曾点他，他倒又来弄虚头！”八戒道：“哥哥莫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札？”行者道：“兄弟，你还不知哩。这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奉菩萨的法旨暗保我师父者。自那日报了名，只为这一向有了你，再不曾用他们，故不曾点札罢了。”八戒道：“哥哥，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所以不能现身明显，故此点化仙庄。你莫怪他，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亦可谓尽心矣。你莫怪他，我们且去救师父来。”行者道：“兄弟说得是。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你且莫动身，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看师父下落如何，再与他争战。”八戒道：“正是这等，讨一个死活的实信。假若师父死了，各人好寻头干事；若是未死，我们好竭力尽心。”行者道：“莫乱谈，我去也！”

　　他将身一纵，径到他门首，门尚关着睡觉。行者不叫门，且不惊动妖怪，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花脚蚊虫，真个小巧！有诗为证，诗曰：

　　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兰房纱帐善通随，正爱炎天暖气。

　　只怕熏烟扑扇，偏怜灯火光辉。轻轻小小忒钻疾，飞入妖精洞里。

　　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鼾睡，行者往他脸上叮了一口，那小妖翻身醒了，道：“我爷哑，好大蚊子！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忽睁眼道：“天亮了。”又听得支的一声，二门开了。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谨慎，一壁厢收拾兵器：“只怕昨日那阵风不曾刮死孙行者，他今日必定还来，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行者听说，又飞过那厅堂，径来后面。但见一层门，关得甚紧，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进去，原来是个大空园子，那壁厢定风桩上绳缠索绑着唐僧哩。那师父纷纷泪落，心心只念着悟空、悟能，不知都在何处。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悟空啊，想杀我也！你在那里叫我哩？”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烦恼，我们务必拿住妖精，方才救得你的性命。”唐僧道：“徒弟啊，几时才拿得妖精么？”行者道：“拿你的那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料着只在今日，管取拿他。你放心莫哭，我去哑。”

　　说声去，嘤嘤的飞到前面，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正点札各路头目。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几乎被他捉住。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老妖道：“孙行者不在，想必是风吹死也，再不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众妖道：“大王，若果吹杀了他，是我们的造化，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却怎生是好？”老妖道：“怕他怎的，怕那甚么神兵！若还定得我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其余何足惧也！”行者在屋梁上，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不胜欢喜，即抽身飞出，现本相来至林中，叫声：“兄弟！”八戒道：“哥，你往那里去来？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被我赶了去也。”行者笑道：“亏你，亏你！老孙变做蚊虫儿，进他洞去探看师父，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哩。是老孙吩咐，教他莫哭，又飞在屋梁上听了一听。只见那拿令字旗的，喘嘘嘘的，走进去报道：只是被你赶他，却不见我。老妖乱猜乱说，说老孙是风吹杀了，又说是请神兵去了。他却自家供出一个人来，甚妙！甚妙！”八戒道：“他供的是谁？”行者道：“他说怕甚么神兵，那个能定他的风势！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但不知灵吉住在何处？”

　　正商议处，只见大路旁走出一个老公公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身健不扶拐杖，冰髯雪鬓蓬蓬。金花耀眼意朦胧，瘦骨衰筋强硬。

　　屈背低头缓步，庞眉赤脸如童。看他容貌是人称，却似寿星出洞。

　　八戒望见大喜道：“师兄，常言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你上前问他一声，何如？”真个大圣藏了铁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问讯了。”那老者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和尚？这旷野处，有何事干？”行者道：“我们是取经的圣僧，昨日在此失了师父，特来动问公公一声，灵吉菩萨在那里住？”老者道：“灵吉在直南上，到那里，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须弥山。山中有个道场，乃是菩萨讲经禅院。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经，我有一事烦他，不知从那条路去。”老者用手向南指道：“这条羊肠路就是了。”哄得那孙大圣回头看路，那公公化作清风，寂然不见，只是路旁边下一张简帖，上有四句颂子云──

　　上复齐天大圣听，老人乃是李长庚。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佛兵。

　　行者执了帖儿，转身下路。八戒道：“哥啊，我们连日造化低了。这两日忏日里见鬼！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谁？”行者把帖儿递与八戒，念了一遍道：“李长庚是那个？”行者道：“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恩人！老猪若不亏金星奏准玉帝呵，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行者道：“兄弟，你却也知感恩。但莫要出头，只藏在这树林深处，仔细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寻须弥山，请菩萨去耶。”八戒道：“晓得，晓得！你只管快快前去！老猪学得个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孙大圣跳在空中，纵筋斗云，径往直南上去，果然速快。他点头经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须臾见一座高山，半中间有祥云出现，瑞霭纷纷，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只听得钟磬悠扬，又见那香烟缥缈。大圣直至门前，见一道人，项挂数珠，口中念佛。行者道：“道人作揖。”那道人躬身答礼道：“那里来的老爷？”行者道：“这可是灵吉菩萨讲经处么？”道人道：“此间正是，有何话说？”行者道：“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行者道：“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道人依言，上讲堂传报。那菩萨即穿袈裟，添香迎接。这大圣才举步入门，往里观看，只见那──

　　满堂锦绣，一屋威严。众门人齐诵《法华经》，老班首轻敲金铸磬。佛前供养，尽是仙果仙花；案上安排，皆是素肴素品。辉煌宝烛，条条金焰射虹霓；馥郁真香，道道玉烟飞彩雾。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白云片片绕松梢。静收慧剑魔头绝，般若波罗善会高。

　　那菩萨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随命看茶。行者道：“茶不劳赐，但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菩萨道：“我受了如来法令，在此镇押黄风怪。如来赐了我一颗定风丹，一柄飞龙宝杖。当时被我拿住，饶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隐性归山，不许伤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有违教令，我之罪也。”那菩萨欲留行者，治斋相叙，行者恳辞，随取了飞龙杖，与大圣一齐驾云。

　　不多时，至黄风山上。菩萨道：“大圣，这妖怪有些怕我，我只在云端里住定，你下去与他索战，诱他出来，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按落云头，不容分说，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叫道：“妖怪，还我师父来也！”慌得那把门小妖，急忙传报。那怪道：“这泼猴着实无礼！再不伏善，反打破我门！这一出去，使阵神风，定要吹死！”仍前披挂，手绰钢叉，又走出门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拈叉当胸就刺。大圣侧身躲过，举棒对面相还。战不数合，那怪吊回头，望巽地上才待要张口呼风，只见那半空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不知念了些甚么咒语，却是一条八爪金龙，拨喇的轮开两爪，一把抓住妖精，提着头，两三捽，捽在山石崖边，现了本相，却是一个黄毛貂鼠。

　　行者赶上举棒就打，被菩萨拦住道：“大圣，莫伤他命，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对行者道：“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灯火昏暗，恐怕金刚拿他，故此走了，却在此处成精作怪。如来照见了他，不该死罪，故着我辖押，但他伤生造孽，拿上灵山。今又冲撞大圣，陷害唐僧，我拿他去见如来，明正其罪，才算这场功绩哩。”行者闻言，却谢了菩萨。菩萨西归不题。

　　却说猪八戒在那林内，正思量行者，只听得山坂下叫声“悟能兄弟，牵马挑担来耶。”那呆子认得是行者声音，急收拾跑出林外，见了行者道：“哥哥，怎的干事来？”行者道：“请灵吉菩萨使一条飞龙杖，拿住妖精，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被他带去灵山见如来去了。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那呆子才欢欢喜喜。二人撞入里面，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顿钉钯铁棒尽情打死，却往后园拜救师父。师父出得门来，问道：“你两人怎生捉得妖精？如何方救得我？”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陈了一遍，师父谢之不尽。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安排些茶饭吃了，方才出门，找大路向西而去。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话说唐僧师徒三众，脱难前来，不一日，行过了八百黄风岭，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光阴迅速，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正行处，只见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三藏在马上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怎不见船只行走，我们从那里过去？”八戒见了道：“果是狂澜，无舟可渡。”那行者跳在空中，用手搭凉篷而看，他也心惊道：“师父啊，真个是难，真个是难！这条河若论老孙去呵，只消把腰儿扭一扭，就过去了；若师父，诚千分难渡，万载难行。”三藏道：“我这里一望无边，端的有多少宽阔？”行者道：“径过有八百里远近。”八戒道：“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老孙这双眼，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却才在空中看出：此河上下不知多远，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长老忧嗟烦恼，兜回马，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三众齐来看时，见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师徒们正看碑文，只听得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十分凶丑──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

　　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那怪一个旋风，奔上岸来，径抢唐僧，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急登高岸，回身走脱。那八戒放下担子，掣出铁钯，望妖精便筑，那怪使宝杖架住。他两个在流沙河岸，各逞英雄。这一场好斗──

　　九齿钯，降妖杖，二人相敌河岸上。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放。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他两个来来往往，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那大圣护了唐僧，牵着马，守定行李，见八戒与那怪交战，就恨得咬牙切齿，擦掌磨拳，忍不住要去打他，掣出棒来道：“师父，你坐着，莫怕。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那师父苦留不住。他打个唿哨，跳到前边。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难解难分，被行者轮起铁棒，望那怪着头一下，那怪急转身，慌忙躲过，径钻入流沙河里。气得个八戒乱跳道：“哥啊，谁着你来的！那怪渐渐手慢，难架我钯，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他见你凶险，败阵而逃，怎生是好！”行者笑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来，这个把月不曾耍棍，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我就忍不住脚痒，故就跳将来耍耍的。那知那怪不识耍，就走了。”

　　他两个搀着手，说说笑笑，转回见了唐僧。唐僧道：“可曾捉得妖怪？”行者道：“那妖怪不奈战，败回钻入水去也。”三藏道：“徒弟，这怪久住于此，他知道浅深。似这般无边的弱水，又没了舟楫，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哩。”行者道：“正是这等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断知水性。我们如今拿住他，且不要打杀，只教他送师父过河，再做理会。”八戒道：“哥哥不必迟疑，让你先去拿他，等老猪看守师父。”行者笑道：“贤弟呀，这桩儿我不敢说嘴。水里勾当，老孙不大十分熟。若是空走，还要捻诀，又念念避水咒，方才走得。不然，就要变化做甚么鱼虾蟹鳖之类，我才去得。若论赌手段，凭你在高山云里，干甚么蹊跷异样事儿，老孙都会，只是水里的买卖，有些儿榔杭。”八戒道：“老猪当年总督天河，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倒学得知些水性，却只怕那水里有甚么眷族老小，七窝八代的都来，我就弄他不过，一时不被他捞去耶？”行者道：“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却不要恋战，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将出来，等老孙下手助你。”八戒道：“言得是，我去耶。”说声去，就剥了青锦直裰，脱了鞋，双手舞钯，分开水路，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跃浪翻波，撞将进去，径至水底之下，往前正走。

　　却说那怪败了阵回，方才喘定，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忽起身观看，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那怪举杖当面高呼道：“那和尚那里走！仔细看打！”八戒使钯架住道：“你是个甚么妖精，敢在此间挡路？”那妖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不是那妖魔鬼怪，也不是少姓无名。”八戒道：“你既不是邪妖鬼怪，却怎生在此伤生？你端的甚么姓名，实实说来，我饶你性命。”那怪道：我──

　　自小生来神气壮，乾坤万里曾游荡。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模样。

　　万国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吾撞。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

　　常年衣钵谨随身，每日心神不可放。沿地云游数十遭，到处闲行百余趟。

　　因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放。

　　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脏。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

　　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

　　腰间悬挂虎头牌，手中执定降妖杖。头顶金盔晃日光，身披铠甲明霞亮。

　　往来护驾我当先，出入随朝予在上。只因王母降蟠桃，设宴瑶池邀众将。

　　失手打破玉玻璃，天神个个魂飞丧。玉皇即便怒生嗔，却令掌朝左辅相。

　　卸冠脱甲摘官衔，将身推在杀场上。多亏赤脚大天仙，越班启奏将吾放。

　　饶死回生不典刑，遭贬流沙东岸上。饱时困卧此山中，饿去翻波寻食饷。

　　樵子逢吾命不存，渔翁见我身皆丧。来来往往吃人多，翻翻复复伤生瘴。

　　你敢行凶到我门，今日肚皮有所望。莫言粗糙不堪尝，拿住消停剁鲊酱！

　　八戒闻言大怒，骂道：“你这泼物，全没一些儿眼色！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哩，你怎敢说我粗糙，要剁鲊酱！看起来，你把我认做个老走硝哩。休得无礼！吃你祖宗这一钯！”那怪见钯来，使一个凤点头躲过。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各人踏浪登波。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你看那──

　　卷帘将，天蓬帅，各显神通真可爱。那个降妖宝杖着头轮，这个九齿钉钯随手快。跃浪振山川，推波昏世界。凶如太岁撞撞幡，恶似丧门掀宝盖。这一个赤心凛凛保唐僧，那一个犯罪滔滔为水怪。钯抓一下九条痕，杖打之时魂魄败。努力喜相持，用心要赌赛。算来只为取经人，怒气冲天不忍耐。搅得那鯾鲌鲤鳜退鲜鳞，龟鳖鼋鼍伤嫩盖；红虾紫蟹命皆亡，水府诸神朝上拜。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日月无光天地怪。

　　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不分胜败。这才是铜盆逢铁帚，玉磬对金钟。

　　却说那大圣保着唐僧，立于左右，眼巴巴的望着他两个在水上争持，只是他不好动手。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佯输诈败，转回头往东岸上走。那怪随后赶来，将近到了岸边，这行者忍耐不住，撇了师父，掣铁棒，跳到河边，望妖精劈头就打。那妖物不敢相迎，飕的又钻入河内。八戒嚷道：“你这弼马温，彻是个急猴子！你再缓缓些儿，等我哄他到了高处，你却阻住河边，教他不能回首呵，却不拿住他也。他这进去，几时又肯出来？”行者笑道：“呆子，莫嚷，莫嚷！我们且回去见师父去来。”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见了三藏。三藏欠身道：“徒弟辛苦呀。”八戒道：“且不说辛苦，只是降了妖精，送得你过河，方是万全之策。”三藏道：“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八戒道：“那妖的手段，与老猪是个对手。正战处，使一个诈败，他才赶到岸上。见师兄举着棍子，他就跑了。”三藏道：“如此怎生奈何？”行者道：“师父放心，且莫焦恼。如今天色又晚，且坐在这崖次之下，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你吃了睡去，待明日再处。”八戒道：“说得是，你快去快来。”行者急纵云跳起去，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回献师父。师父见他来得甚快，便叫：“悟空，我们去化斋的人家，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不强似与这怪争持？”行者笑道：“这家子远得很哩！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他那里得知水性？问他何益？”八戒道：“哥哥又来扯谎了。五七千里路，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孙的筋斗云，一纵有十万八千里。象这五七千路，只消把头点上两点，把腰躬上一躬，就是个往回，有何难哉！”八戒道：“哥啊，既是这般容易，你把师父背着，只消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罢了，何必苦苦的与他厮战？”行者道：“你不会驾云？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八戒道：“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筋斗方可。”行者道：“我的筋斗，好道也是驾云，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自古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象这泼魔毒怪，使摄法，弄风头，却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不能带得空中而去。像那样法儿，老孙也会使会弄。还有那隐身法、缩地法，老孙件件皆知。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不能彀超脱苦海，所以寸步难行也。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保得他身在命在，替不得这些苦恼，也取不得经来，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你我。正叫做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那呆子闻言，喏喏听受。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次之下。

　　次早，三藏道：“悟空，今日怎生区处？”行者道：“没甚区处，还须八戒下水。”八戒道：“哥哥，你要图干净，只作成我下水。”行者道：“贤弟，这番我再不急性了，只让你引他上来，我拦住河沿，不让他回去，务要将他擒了。”好八戒，抹抹脸，抖擞精神，双手拿钯到河沿，分开水路，依然又下至窝巢。那怪方才睡醒，忽听推得水响，急回头睁睛看看，见八戒执钯下至，他跳出来，当头阻住，喝道：“慢来，慢来，看杖！”八戒举钯架住道：“你是个甚么哭丧杖，叫你祖宗看杖！”那怪道：“你这厮甚不晓得哩！我这──

　　宝杖原来名誉大，本是月里梭罗派。吴刚伐下一枝来，鲁班制造工夫盖。

　　里边一条金趁心，外边万道珠丝玠。名称宝杖善降妖，永镇灵霄能伏怪。

　　只因官拜大将军，玉皇赐我随身带。或长或短任吾心，要细要粗凭意态。

　　也曾护驾宴蟠桃，也曾随朝居上界。值殿曾经众圣参，卷帘曾见诸仙拜。

　　养成灵性一神兵，不是人间凡器械。自从遭贬下天门，任意纵横游海外。

　　不当大胆自称夸，天下枪刀难比赛。看你那个锈钉钯，只好锄田与筑菜。

　　八戒笑道：“我把你少打的泼物！且莫管甚么筑菜，只怕荡了一下儿，教你没处贴膏药，九个眼子一齐流血！纵然不死，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那怪丢开架子，在那水底下，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这一番斗，比前果更不同，你看他──

　　宝杖轮，钉钯筑，言语不通非眷属。只因木母克刀圭，致令两下相战触。没输赢，无反复，翻波淘浪不和睦。这个怒气怎含容？那个伤心难忍辱。钯来杖架逞英雄，水滚流沙能恶毒。气昂昂，劳碌碌，多因三藏朝西域。钉钯老大凶，宝杖十分熟。这个揪住要往岸上拖，那个抓来就将水里沃。声如霹雳动鱼龙，云暗天昏神鬼伏。

　　这一场，来来往往，斗经三十回合，不见强弱。八戒又使个佯输计，拖了钯走。那怪随后又赶来，拥波捉浪，赶至崖边。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泼怪！你上来！这高处，脚踏实地好打！”那妖骂道：“你这厮哄我上去，又教那帮手来哩。你下来，还在水里相斗。”原来那妖乖了，再不肯上岸，只在河沿与八戒闹吵。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急得他心焦性爆，恨不得一把捉来。行者道：“师父！你自坐下，等我与他个饿鹰雕食。”就纵筋斗，跳在半空，刷的落下来，要抓那妖。那妖正与八戒嚷闹，忽听得风响，急回头，见是行者落下云来，却又收了那杖，一头淬下水，隐迹潜踪，渺然不见。行者伫立岸上，对八戒说：“兄弟呀，这妖也弄得滑了。他再不肯上岸，如之奈何？”八戒道：“难，难，难！战不胜他，就把吃奶的气力也使尽了，只绷得个手平。”行者道：“且见师父去。”

　　二人又到高岸，见了唐僧，备言难捉。那长老满眼下泪道：“似此艰难，怎生得渡！”行者道：“师父莫要烦恼。这怪深潜水底，其实难行。八戒，你只在此保守师父，再莫与他厮斗，等老孙往南海走走去来。”八戒道：“哥呵，你去南海何干？”行者道：“这取经的勾当，原是观音菩萨；及脱解我等，也是观音菩萨。今日路阻流沙河，不能前进，不得他，怎生处治？等我去请他，还强如和这妖精相斗。”八戒道：“也是，也是。师兄，你去时，千万与我上复一声：向日多承指教。”三藏道：“悟空，若是去请菩萨，却也不必迟疑，快去赶来。”行者即纵筋斗云，径上南海。咦！那消半个时辰，早望见普陀山境。须臾间坠下筋斗，到紫竹林外，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着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我师有难，特来谒见菩萨。”诸天道：“请坐，容报。”那轮日的诸天，径至潮音洞口报道：“孙悟空有事朝见。”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闻报，即转云岩，开门唤入。大圣端肃皈依参拜。

　　菩萨问曰：“你怎么不保唐僧？为甚事又来见我？”行者启上道：“菩萨，我师父前在高老庄，又收了一个徒弟，唤名猪八戒，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才行过黄风岭，今至八百里流沙河，乃是弱水三千，师父已是难渡。河中又有个妖怪，武艺高强，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只是不能取胜，被他拦阻，不能渡河。因此特告菩萨，望垂怜悯。济渡他一济渡。”菩萨道：“你这猴子，又逞自满，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行者道：“我们只是要拿住他，教他送我师父渡河。水里事，我又弄不得精细，只是悟能寻着他窝巢，与他打话，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菩萨道：“那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也是我劝化的善信，教他保护取经之辈。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呵，他决不与你争持，断然归顺矣。”行者道：“那怪如今怯战，不肯上崖，只在水里潜踪，如何得他归顺？我师如何得渡弱水？”

　　菩萨即唤惠岸，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吩咐道：“你可将此葫芦，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只叫悟净，他就出来了。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按九宫布列，却把这葫芦安在当中，就是法船一只，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惠岸闻言，谨遵师命，当时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辞了紫竹林。有诗为证，诗曰：

　　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前旧主人。炼已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

　　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共复沦。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他两个，不多时，按落云头，早来到流沙河岸。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引师父上前迎接。那木叉与三藏礼毕，又与八戒相见。八戒道：“向蒙尊者指示，得见菩萨，我老猪果遵法教，今喜拜了沙门。这一向在途中奔碌，未及致谢，恕罪，恕罪。”行者道：“且莫叙阔。我们叫唤那厮去来。”三藏道：“叫谁？”行者道：“老孙见菩萨，备陈前事。菩萨说，这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因为在天有罪，堕落此河，忘形作怪。他曾被菩萨劝化，愿归师父往西天去的。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故此苦苦争斗。菩萨今差木叉，将此葫芦，要与这厮结作法船，渡你过去哩。”三藏闻言，顶礼不尽，对木叉作礼道：“万望尊者作速一行。”那木叉捧定葫芦，半云半雾，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厉声高叫道：“悟净，悟净！取经人在此久矣，你怎么还不归顺！”却说那怪惧怕猴王，回于水底，正在窝中歇息，只听得叫他法名，情知是观音菩萨。又闻得说“取经人在此”，他也不惧斧钺，急翻波伸出头来，又认得是木叉行者。你看他笑盈盈，上前作礼道：“尊者失迎，菩萨今在何处？”木叉道：“我师未来，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渡他过此弱水。”悟净道：“取经人却在那里？”木叉用手指道：“那东岸上坐的不是？”悟净看见了八戒道：“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与我整斗了这两日，何曾言着一个取经的字儿？”又看见行者，道：“这个主子，是他的帮手，好不利害！我不去了。”木叉道：“那是猪八戒，这是孙行者，俱是唐僧的徒弟，俱是菩萨劝化的，怕他怎的？我且和你见唐僧去。”那悟净才收了宝杖，整一整黄锦直裰，跳上岸来，对唐僧双膝跪下道：“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认得师父的尊容，多有冲撞，万望恕罪。”八戒道：“你这脓包，怎的早不皈依，只管要与我打？是何说话！”行者笑道：“兄弟，你莫怪他，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样与姓名耳。”长老道：“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悟净道：“弟子向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与我起了法名，唤做沙悟净，岂有不从师父之理！”三藏道：“既如此，”叫：“悟空，取戒刀来，与他落了发。”大圣依言，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又来拜了三藏，拜了行者与八戒，分了大小。三藏见他行礼，真象个和尚家风，故又叫他做沙和尚。木叉道：“既秉了迦持，不必叙烦，早与作法船去来。”

　　那悟净不敢怠慢，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请师父下岸。那长老遂登法船，坐于上面，果然稳似轻舟。左有八戒扶持，右有悟净捧托，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半云半雾相跟，头直上又有木叉拥护，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浪静风平过弱河。真个也如飞似箭，不多时，身登彼岸，得脱洪波，又不拖泥带水，幸喜脚干手燥，清净无为，师徒们脚踏实地。那木叉按祥云，收了葫芦，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三藏拜谢了木叉，顶礼了菩萨。正是木叉径回东洋海，三藏上马却投西。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诗曰：

　　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淅淅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乎一身务本之道也。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光阴迅速，又值九秋，但见了些──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

　　荷破青纨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像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

　　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

　　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

　　“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做这匹马，愿驮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嗳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扌屑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辿步走。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昂，但见──

　　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喘气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闹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挂着四季吊屏。

　　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甚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八戒饧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髟的）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那妇人见了他三众，更加欣喜，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一一拜了。茶毕，又吩咐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那妇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无言。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甚么道理！”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刍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

　　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

　　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三藏见他发怒，只得者者谦谦，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答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长计较。”行者道：“计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师父与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倒踏门的女婿。他家这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妆奁，整治个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间还俗，却不是两全其美？”八戒道：“话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道：“二哥原来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你还不知他哩，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儿庄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孙降了，他也曾受菩萨戒行，没及奈何，被我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往西拜佛。他想是离别的久了，又想起那个勾当，却才听见这个勾当，断然又有此心。呆子，你与这家子做了女婿罢，只是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检举你就罢了。”那呆子道：“胡说，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们扭扭捏捏的拿班儿，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这如今茶水不得见面，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明日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好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缰绳，拉出马去。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师父坐这里，等老孙跟他去，看他往那里放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晓得。”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赶着马，转到后门首去。只见那妇人，带了三个女子，在后门外闲立着，看菊花儿耍子。他娘女们看见八戒来时，三个女儿闪将进去，那妇人伫立门首道：“小长老那里去？”这呆子丢了缰绳，上前唱个喏，道声：“娘！我来放马的。”那妇人道：“你师父忒弄精细，在我家招了女婿，却不强似做挂搭僧，往西跄路？”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不肯干这件事。刚才都在前厅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的，只恐娘嫌我嘴长耳大。”那妇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无个家长，招一个倒也罢了，但恐小女儿有些儿嫌丑。”八戒道：“娘，你上复令爱，不要这等拣汉。想我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几句口号儿。”妇人道：“你怎的说么？”八戒道：我──

　　虽然人物丑，勤紧有些功。若言千顷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顿钯，布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那妇人道：“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看。不尴尬，便招你罢。”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我。”妇人道：“也罢，也罢，等我与小女说。”看他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怎知孙大圣已一一尽知，他转翅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道：“师父，悟能牵马来了。”长老道：“马若不牵，恐怕撒欢走了。”行者笑将起来，把那妇人与八戒说的勾当，从头说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

　　少时间，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长老道：“你马放了？”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晌不言。又听得呀的一声，腰门开了，有两对红灯，一副提壶，香云霭霭，环珮叮叮，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将出来，叫真真、爱爱、怜怜，拜见那取经的人物。那女子排立厅中，朝上礼拜。果然也生得标致，但见他──

　　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飖迥绝尘。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什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那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佯佯不睬，少沙僧转背回身。你看那猪八戒，眼不转睛，淫心紊乱，色胆纵横，扭捏出悄语低声道：“有劳仙子下降。娘，请姐姐们去耶。”那三个女子，转入屏风，将一对纱灯留下。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着那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我们已商议了，着那个姓猪的招赘门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行者道：“还计较甚么？你已是在后门首说合的停停当当，娘都叫了，又有甚么计较？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里好干这个勾当！”行者道：“呆子，不要者嚣，你那口里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甚么弄不成？快快的应成，带携我们吃些喜酒，也是好处。”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那呆子脚儿趄趄的要往那里走，那妇人即唤童子：“展抹桌椅，铺排晚斋，管待三位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一壁厢又吩咐庖丁排筵设宴，明晨会亲，那几个童子，又领命讫。他三众吃了斋，急急铺铺，都在客座里安歇不题。

　　却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层层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呆子道：“娘，慢些儿走，我这里边路生，你带我带儿。”那妇人道：“这都是仓房、库房、碾房各房，还不曾到那厨房边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转湾抹角，又走了半会，才是内堂房屋。那妇人道：“女婿，你师兄说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进来了。却只是仓卒间，不曾请得个阴阳，拜堂撒帐，你可朝上拜八拜儿罢。”八戒道：“娘，娘说得是，你请上坐，等我也拜几拜，就当拜堂，就当谢亲，两当一儿，却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罢，也罢，果然是个省事干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么。”咦！满堂中银烛辉煌，这呆子朝上礼拜，拜毕道：“娘，你把那个姐姐配我哩？”他丈母道：“正是这些儿疑难：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终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罢，省得闹闹吵吵，乱了家法。”他丈母道：“岂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个女儿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说的话。那个没有三房四妾？就再多几个，你女婿也笑纳了。我幼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伏侍得他欢喜。”那妇人道：“不好，不好！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就把那个配了你罢。”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

　　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

　　那呆子顶裹停当，道：“娘，请姐姐们出来么。”他丈母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你女婿。”只听得环珮响亮，兰麝馨香，似有仙子来往，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两边乱扑，左也撞不着，右也撞不着。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女子行动，只是莫想捞着一个。东扑抱着柱科，西扑摸着板壁，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只是打跌。前来蹬着门扇，后去汤着砖墙，磕磕撞撞，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下，喘气呼呼的道：“娘啊，你女儿这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奈何，奈何！”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我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八戒道：“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那妇人道：“好女婿呀！这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性最巧，他一人结了一个珍珠緌锦汗衫儿。你若穿得那个的，就教那个招你罢。”八戒道：“好，好，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那妇人转进房里，止取出一件来，递与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取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未曾系上带子，扑的一蹻，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紧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这些人早已不见了。

　　却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醒，不觉的东方发白。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中。慌得那长老忙呼行者，沙僧道：“哥哥，罢了，罢了！我们遇着鬼了！”孙大圣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怎么说？”长老道：“你看我们睡在那里耶！”行者道：“这松林下落得快活，但不知那呆子在那里受罪哩。”长老道：“那个受罪？”行者笑道：“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三藏闻言，合掌顶礼，又只见那后边古柏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沙僧急去取来与师父看时，却是八句颂子云──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

　　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那长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颂，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啊，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悟空，那叫唤的可是悟能么？”沙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我们去罢。”三藏道：“那呆子虽是心性愚顽，却只是一味蒙直，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还看当日菩萨之念，救他随我们去罢，料他以后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却卷起铺盖，收拾了担子；孙大圣解缰牵马，引唐僧入林寻看。咦！这正是：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毕竟不知那呆子凶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却说那三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婿呀！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呀！”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有《西江月》为证：

　　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

　　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行者道：“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八戒道：“我已此晕倒昏迷，眼花撩乱，那认得是谁？”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八戒见了是颂子，更加惭愧。沙僧笑道：“二哥有这般好处哩，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兄弟再莫题起，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摩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

　　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在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面一山，必须仔细，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党。”行者道：“马前但有我等三人，怕甚妖魔？”因此，长老安心前进。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

　　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日映晴林，迭迭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突磷磷生瑞气。崖前草秀，岭上梅香。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迭迭自周回。又见那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秾斗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从花出，青鸾对日鸣。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

　　三藏在马上欢喜道：“徒弟，我一向西来，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行者笑道：“早哩，早哩！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师兄，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行者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哥啊，要走几年才得到？”行者道：“这些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沙僧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却当。这里决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我们游玩慢行。”不题。

　　却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镇元子吩咐二童道：“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要往弥罗宫听讲，你两个在家仔细。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却莫怠慢了他，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二童道：“师父的故人是谁？望说与弟子，好接待。”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你那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二仙童闻言，谨遵师命。那大仙临行，又叮咛嘱咐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清风道：“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须要防备他手下人罗唣，不可惊动他知。”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忽抬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唐僧道：“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看了道：“那所在，不是观宇，定是寺院。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不一时，来于门首观看，见那──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青鸟每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三藏离鞍下马，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沙僧道：“师父，观此景鲜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我们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回，此间也是一景。”行者道：“说得好。”遂都一齐进去，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行者笑道：“这道士说大话唬人。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首，也不曾见有此话说。”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

　　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看他怎生打扮──

　　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发鬅。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

　　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丰采异常非俗辈，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那童子控背躬身，出来迎接道：“老师父，失迎，请坐。”长老欢喜，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

　　唐僧上前，以左手拈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三藏道：“何为谄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啊，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会捆风！”三藏道：“令师何在？”童子道：“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行者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那个面前捣鬼，扯甚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三藏见他发怒，恐怕那童子回言，斗起祸来，便道：“悟空，且休争竞，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他师既是不在，搅扰他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了。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

　　那明月、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好和尚！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真元不昧。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将人参果与他吃，以表故旧之情，又教防着他手下人罗唣。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性情粗糙，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边前，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清风道：“兄弟，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二童子又上前道：“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长老回礼道：“贫僧就是，仙童为何知我贱名？”童子道：“我师临行，曾吩咐教弟子远接。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三藏道：“不敢。”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茶毕，清风道：“兄弟，不可违了师命，我和你去取果子来。”

　　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那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须臾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奉献道：“唐师父，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仪素果二枚，权为解渴。”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远离三尺道：“善哉，善哉！今岁倒也年丰时稔，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清风暗道：“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是非海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宝。”明月上前道：“老师，此物叫做人参果，吃一个儿不妨。”三藏道：“胡说！胡说！他那父母怀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未及三日，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清风道：“实是树上结的。”长老道：“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不当人子！”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转回本房。那果子却也跷蹊，久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

　　噫！原来有这般事哩！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底，不能彀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的伸头探脑，出来观看。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径往后走，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这里来！”行者转身到于厨房门首道：“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彀吃，且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前边大人家，再化吃去罢。”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一件宝贝，你可晓得？”行者道：“甚么宝贝？”八戒笑道：“说与你，你不曾见；拿与你，你不认得。”行者道：“这呆子笑话我老孙。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道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那般儿不曾见？”八戒道：“哥啊，人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如今那里有得？”八戒道：“他这里有。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不曾敢吃。那童子老大惫懒，师父既不吃，便该让我们，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泱。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溜撒，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行者道：“这个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急抽身，往前就走，八戒一把扯住道：“哥啊，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要拿甚么金击子去打哩。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行者道：“我晓得，我晓得。”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甚么金击子，但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赤金，有二尺长短，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上边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后边去，推开两扇门，抬头观看，呀！却是一座花园！但见──

　　朱栏宝槛，曲砌峰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蘼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春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

　　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

　　布种四时蔬菜，菠芹莙荙姜苔。笋（曙）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

　　窝蕖童蒿苦藚，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菘紫芥。

　　行者笑道：“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象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似乎有声。行者欢喜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呀！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着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影。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着诀，念一口“唵”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吩咐？”行者道：“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你就抽了我的头分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更不知他的出处哩。”行者道：“有甚出处？”土地道：“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却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无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土去了。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人若吃了，所以长生。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行者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却错怪了你了，你回去罢。”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

　　大圣却有算计，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他却串枝分叶，敲了三个果，兜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那沙僧撇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哥哥，叫我怎的？”行者放开衣兜道：“兄弟，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沙僧见了道：“是人参果。”行者道：“好啊！你倒认得，你曾在那里吃过的？”沙僧道：“小弟虽不曾吃，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见便曾见，却未曾吃。哥哥，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毂辘的囫囵吞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你两个吃的是甚么？”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道：“甚么味道？”行者道：“悟净，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象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像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彀了！”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他道房里，竟不睬他。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甚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咛，教防他手下人罗唣，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哥耶，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这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明月道：“你可会算帐？”清风道：“我会，你说将来。”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还有二十六个；如今止剩得二十二个，却不少了四个？不消讲，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去来。”

　　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僧听不过道：“仙童啊，你闹的是甚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清风说：“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人参果怎么模样？”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像孩童的不是？”唐僧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这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等我问他们看。果若是偷了，教他赔你。”明月道：“赔呀！就有钱那里去买？”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呵，常言道，仁义值千金。教他陪你个礼，便罢了。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明月道：“怎的不是他？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里嚷哩。”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沙僧听见道：“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却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若说出来，就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走上殿去。咦！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却说他兄弟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这观里，有甚么人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那一个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实，不晓得，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这个笑容儿，莫成为你不见了甚么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陪他个礼罢，何苦这般抵赖？”行者见师父说得有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甚么人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着老孙去打了三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阿弥陀佛！既是偷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这童子这样可恶，只说当面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等我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推推倒。可怜叶落枒开根出土，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却在枝儿上寻果子，那里得有半个？原来这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头却是金裹之物，况铁又是五金之类，所以敲着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因此上边再没一个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却说那仙童骂彀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像骂鸡一般，骂了这半会，通没个招声，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两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桠开，果无叶落，唬得清风脚软跌根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两个魂飞魄散，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枒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寒。

　　他两个倒在尘埃，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苗裔！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们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了这几个和尚。这个没有别人，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坏了我们的宝贝。若是与他分说，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他相争，争起来，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们两个，怎么敌得过他四个？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他陪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他吃饭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他，待师父来家，凭他怎的处置。他又是师父的故人，饶了他，也是师父的人情；不饶他，我们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免我等之罪。”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他两个强打精神，勉生欢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冲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还是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道：“你这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我们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已了了帐，怎的说这般话？想必有起死回生之法。”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我们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僧安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两个茶钟，伺候左右。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这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鐄铜锁。八戒笑道：“这童子差了。你这里风俗不好，却怎的关了门里吃饭？”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你这个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我的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我的仙树推倒，坏了我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彀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下饭碗，把个石头放在心上。那童子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闹，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他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沙僧道：“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闭得甚紧，如何走么？”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没有法儿哩！你一变，变甚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去，只苦了我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哩！”唐僧道：“他若干出这个勾当，不同你我出去啊，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生消受！”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那里话？我只听得佛教中有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音经》、《金刚经》，不曾听见个甚那旧话儿经啊。”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顶上戴的这个箍儿，是观音菩萨赐与我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莫想拿得下来，叫做《紧箍儿咒》，又叫做《紧箍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但若念动，我就头疼，故有这个法儿难我。师父你莫念，我决不负你，管情大家一齐出去。”说话后，都已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万籁无声，冰轮明显，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那里走？”行者道：“你看手段！”

　　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蹐的一声响，几层门双鐄俱落，唿喇的开了门扇。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象这等爽利！”行者道：“这个门儿，有甚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沙僧拢着马，径投西路而去。

　　行者道：“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两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徒弟，不可伤他性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晓得。”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瞌睡虫儿，原来在东天门与增长天王猜枚耍子赢的。他摸出两个来，瞒窗眼儿弹将进去，径奔到那童子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开云步，赶上唐僧，顺大路一直西奔。这一夜马不停蹄，只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个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这路旁边树林中将就歇歇，养养精神再走。”那长老只得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僧歇了担子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他跳树扳枝顽耍。四众歇息不题。

　　却说那大仙自元始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清风、明月，却也中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们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那里有明月、清风！众仙道：“他两个想是因我们不在，拐了东西走了。”大仙道：“岂有此理！修仙的人，敢有这般坏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却关门，就去睡了，今早还未醒哩。”众仙到他房门首看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这外边打门乱叫，那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着手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却怎么这般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快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递与大仙。大仙念动咒语，噀一口水，喷在脸上，随即解了睡魔。

　　二人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抬头观看，认得是仙师与世同君和仙兄等众，慌得那清风顿首、明月叩头道：“师父啊！你的故人，原是东来的和尚，一伙强盗，十分凶狠！”大仙笑道：“莫惊恐，慢慢的说来。”清风道：“师父啊，当日别后不久，果有个东土唐僧，一行有四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人参果取了两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我们仙家的宝贝。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名悟空行者，先偷四个果子吃了。是弟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言语了几句，他却不容，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段，苦啊！”二童子说到此处，止不住腮边泪落。众仙道：“那和尚打你来？”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我们人参树打倒了。”大仙闻言，更不恼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闹天宫，神通广大。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些和尚？”清风道：“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我回来打他。”

　　众仙领命。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顷刻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向西观看，不见唐僧。及转头向东看时，倒多赶了九百余里。原来那长老一夜马不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仙童道：“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已见了。你两个回去安排下绳索，等我自家拿他。”清风先回不题。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生模样──

　　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

　　径直来到树下，对唐僧高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答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那方来的？为何在途中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路过此间，权为一歇。”大仙佯讶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宫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我们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这个泼猴！你瞒谁哩？你倒在我观里，把我人参果树打倒，你连夜走在此间，还不招认，遮饰甚么？不要走！趁早去还我树来！”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在半空现了本相，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翎叠鬓边。相迎行者无兵器，止将玉麈手中拈。

　　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回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好了！我们都装在纟荅縺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纟荅縺，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八戒道：“这个不打紧，等我一顿钉钯，筑他个窟窿，脱将下去，只说他不小心，笼不牢，吊的了罢。”那呆子使钯乱筑，那里筑得动？手捻着虽然是个软的，筑起来就比铁还硬。

　　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从袖子里，却象撮傀儡一般，把唐僧拿出，缚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他三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他些草料，行李抛在廊下。又道：“徒弟，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铁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打他一顿，与我人参果出气！”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不是甚么牛皮、羊皮、麂皮、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里。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那个？”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行者闻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啊，却不是我造的业？”他忍不住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这泼猴倒言语膂烈。这等便先打他。”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轮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睁圆眼瞅定，看他打那里。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看他怎么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吩咐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那仙又轮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笑道：“这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这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头看看，两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里，待明朝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斋已毕，尽皆安寝不题。

　　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三个徒弟道：“你等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这是怎的起？”行者道：“且休报怨，打便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转嗟呀怎的？”唐僧道：“虽然不曾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这里哩。”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会儿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虚头了。这里麻绳喷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哩！”行者道：“不是夸口说，那怕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缆，也只好当秋风！”

　　正话处，早已万籁无声，正是天街人静。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哑！”沙僧慌了道：“哥哥，也救我们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偏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颗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颗，就拱了四颗，一抱抱来。行者将枝梢折了，将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照旧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一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身，那两根变作沙僧、八戒，都变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问他也就说话，叫名也就答应。他两个却才放开步，赶上师父。这一夜依旧马不停蹄，躲离了五庄观。

　　只走到天明，那长老在马上摇桩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出家人怎的这般辛苦？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晓得困倦。且下马来，莫教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

　　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教拿鞭来：“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那小仙轮着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轮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沙僧，也应道“打么。”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个寒噤道：“不好了！”三藏问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颗柳树变作我师徒四众，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今日想不打了。却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我真身打噤，收了法罢。”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你看那些道童害怕，丢了皮鞭，报道：“师父啊，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尽道：“孙行者，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闹天宫，布地网天罗，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冒名顶替？决莫饶他，赶去来！”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往西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云头，叫声：“孙行者，往那里走！还我人参树来！”八戒听见道：“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我们使些凶恶，一发结果了他，脱身去罢。”唐僧闻言，战战兢兢，未曾答应。沙僧掣宝杖，八戒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这场恶斗，有诗为证，诗曰：

　　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飘然。

　　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一齐攻打，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那里有半个时辰，他将袍袖一展，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唐僧绑在阶下矮槐树上，八戒、沙僧各绑在两边树上。将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教把长头布取十匹来。行者笑道：“八戒！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与我们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须臾，缠裹已毕，又教拿出漆来。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个布裹的漆了，浑身俱裹漆，上留着头脸在外。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下面还留孔儿，我们好出恭。”

　　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抬出来。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锅来，想是煮饭我们吃哩。”八戒道：“也罢了，让我们吃些饭儿，做个饱死的鬼也好看。”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叫架起干柴，发起烈火，教：“把清油拗上一锅，烧得滚了，将孙行者下油锅紥他一紥，与我人参树报仇！”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足感盛情。”顷刻间，那油锅将滚。大圣却又留心，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难做手脚，急回头四顾，只见那台下东边是一座日规台，西边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西边，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样，也这般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看着道士。

　　只见那小仙报道：“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教“把孙行者抬下去！”四个仙童抬不动，八个来，也抬不动，又加四个，也抬不动。众仙道：“这猴子恋土难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点子，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几个燎浆大泡！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漏得罄尽，锅底打破，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

　　大仙大怒道：“这个泼猴，着然无礼！教他当面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怎么又捣了我的灶？这泼猴枉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抟砂弄汞，捉影捕风。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紥一紥，与人参树报报仇罢。”那小仙真个动手，拆解布漆。

　　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稀烂的和尚了！我还去救他一救。”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坏了布漆，我来下油锅了。”那大仙惊骂道：“你这猢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该倒灶，干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调菜吃，如今大小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紥我师父，还来紥我。”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毕竟不知有何话说，端的怎么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诗曰：

　　处世须存心上刃，修身切记寸边而。常言刃字为生意，但要三思戒怒欺。

　　上士无争传亘古，圣人怀德继当时。刚强更有刚强辈，究竟终成空与非。

　　却说那镇元大仙用手搀着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我也闻得你的英名，只是你今番越理欺心，纵有腾那，脱不得我手。我就和你讲到西天，见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还我人参果树。你莫弄神通！”行者笑道：“你这先生好小家子样！若要树活，有甚疑难！早说这话，可不省了一场争竞？”大仙道：“不争竞，我肯善自饶你？”行者道：“你解了我师父，我还你一颗活树如何？”大仙道：“你若有此神通，医得树活，我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行者道：“不打紧，放了他们，老孙管教还你活树。”大仙谅他走不脱，即命解放了三藏、八戒、沙僧。沙僧道：“师父啊，不知师兄捣得是甚么鬼哩。”八戒道：“甚么鬼！这叫做当面人情鬼！树死了，又可医得活？他弄个光皮散儿好看，者着求医治树，单单了脱身走路，还顾得你和我哩！”三藏道：“他决不敢撒了我们，我们问他那里求医去。”遂叫道：“悟空，你怎么哄了仙长，解放我等？”行者道：“老孙是真言实语，怎么哄他？”三藏道：“你往何处去求方？”行者道：“古人云，方从海上来。我今要上东洋大海，遍游三岛十洲，访问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回生之法，管教医得他树活。”三藏道：“此去几时可回？”行者道：“只消三日。”三藏道：“既如此，就依你说，与你三日之限。三日里来便罢，若三日之外不来，我就念那话儿经了。”行者道：“遵命，遵命。”你看他急整虎皮裙，出门来对大仙道：“先生放心，我就去就来。你却要好生伏侍我师父，逐日家三茶六饭，不可欠缺。若少了些儿，老孙回来和你算帐，先捣塌你的锅底。衣服禳了，与他浆洗浆洗。脸儿黄了些儿，我不要；若瘦了些儿，不出门。”那大仙道：“你去，你去，定不教他忍饿。”

　　好猴王，急纵筋斗云，别了五庄观，径上东洋大海。在半空中，快如掣电，疾如流星，早到蓬莱仙境。按云头，仔细观看，真个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大地仙乡列圣曹，蓬莱分合镇波涛。瑶台影蘸天心冷，巨阙光浮海面高。

　　五色烟霞含玉籁，九霄星月射金鳌。西池王母常来此，奉祝三仙几次桃。

　　那行者看不尽仙景，径入蓬莱。正然走处，见白云洞外，松阴之下，有三个老儿围棋，观局者是寿星，对局者是福星、禄星。行者上前叫道：“老弟们，作揖了。”那三星见了，拂退棋枰，回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特来寻你们耍子。”寿星道：“我闻大圣弃道从释，脱性命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遂日奔波山路，那些儿得闲，却来耍子？”行者道：“实不瞒列位说，老孙因往西方，行在半路，有些儿阻滞，特来小事欲干，不知肯否？”福星道：“是甚地方？是何阻滞？乞为明示，吾好裁处。”行者道：“因路过万寿山五庄观有阻。”三老惊讶道：“五庄观是镇元大仙的仙宫。你莫不是把他人参果偷吃了”行者笑道：“偷吃了能值甚么？”三老道：“你这猴子，不知好歹。那果子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叫做万寿草还丹。我们的道，不及他多矣！他得之甚易，就可与天齐寿。我们还要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捉坎填离，不知费多少工夫。你怎么说他的能值甚紧？天下只有此种灵根！”行者道：“灵根，灵根！我已弄了他个断根哩！”三老惊道：“怎的断根？”行者道：“我们前日在他观里，那大仙不在家，只有两个小童，接待了我师父，却将两个人参果奉与我师。我师不认得，只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那童子就拿去吃了，不曾让得我们。是老孙就去偷了他三个，我三兄弟吃了。那童子不知高低，贼前贼后的骂个不住。是老孙恼了，把他树打了一棍，推倒在地，树上果子全无，桠开叶落，根出枝伤，已枯死了。不想那童子关住我们，又被老孙扭开锁走了。次日清晨，那先生回家赶来，问答间，语言不和，遂与他赌斗，被他闪一闪，把袍袖展开，一袖子都笼去了。绳缠索绑，拷问鞭敲，就打了一日。是夜又逃了，他又赶上，依旧笼去。他身无寸铁，只是把个尘尾遮架，我兄弟这等三般兵器，莫想打得着他。这一番仍旧摆布，将布裹漆了我师父与两师弟，却将我下油锅。我又做了个脱身本事走了，把他锅都打破。他见拿我不住，尽有几分醋我。是我又与他好讲，教他放了我师父、师弟，我与他医树管活，两家才得安宁。我想着方从海上来，故此特游仙境，访三位老弟，有甚医树的方儿，传我一个，急救唐僧脱苦。”

　　三星闻言，心中也闷道：“你这猴儿，全不识人。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等乃神仙之宗。你虽得了天仙，还是太乙散数，未入真流，你怎么脱得他手？若是大圣打杀了走兽飞禽，蜾虫鳞长，只用我黍米之丹，可以救活。那人参果乃仙木之根，如何医治？没方，没方。”那行者见说无方，却就眉峰双锁，额蹙千痕。福星道：“大圣，此处无方，他处或有，怎么就生烦恼？”行者道：“无方别访，果然容易，就是游遍海角天涯，转透三十六天亦是小可。只是我那唐长老法严量窄，止与了我三日期限。三日以外不到，他就要念那《紧箍儿咒》哩。”三星笑道：“好，好，好！若不是这个法儿拘束你，你又钻天了。”寿星道：“大圣放心，不须烦恼。那大仙虽称上辈，却也与我等有识。一则久别，不曾拜望；二来是大圣的人情。如今我三人同去望他一望，就与你道达此情，教那唐和尚莫念《紧箍儿咒》，休说三日五日，只等你求得方来，我们才别。”行者道：感激，感激！就请三位老弟行行，我去也。”大圣辞别三星不题。

　　却说这三星驾起祥光，即往五庄观而来。那观中合众人等，忽听得长天鹤唳，原来是三老光临。但见那──

　　盈空蔼蔼祥光簇，霄汉纷纷香馥郁。彩雾千条护羽衣，轻云一朵擎仙足。

　　青鸾飞，丹凤（肃羽），袖引香风满地扑。拄杖悬龙喜笑生，皓髯垂玉胸前拂。

　　童颜欢悦更无忧，壮体雄威多有福。执星筹，添海屋，腰挂葫芦并宝箓。

　　万纪千旬福寿长，十洲三岛随缘宿。常来世上送千祥，每向人间增百福。

　　概乾坤，荣福禄，福寿无疆今喜得。三老乘祥谒大仙，福堂和气皆无极。

　　那仙童看见，即忙报道：“师父，海上三星来了。”镇元子正与唐僧师弟闲叙，闻报即降阶奉迎。那八戒见了寿星，近前扯住，笑道：“你这肉头老儿，许久不见，还是这般脱洒，帽儿也不带个来。”遂把自家一个僧帽，扑的套在他头上，扑着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禄也！”那寿星将帽子掼了骂道：“你这个夯货，老大不知高低！”八戒道：“我不是夯货，你等真是奴才！”福星道：“你倒是个夯货，反敢骂人是奴才！”八戒又笑道：“既不是人家奴才，好道叫做添寿、添福、添禄？”那三藏喝退了八戒，急整衣拜了三星。那三星以晚辈之礼见了大仙，方才叙坐。坐定，禄星道：“我们一向久阔尊颜，有失恭敬，今因孙大圣搅扰仙山，特来相见。”大仙道：“孙行者到蓬莱去的？”寿星道：“是，因为伤了大仙的丹树，他来我处求方医治，我辈无方，他又到别处求访，但恐违了圣僧三日之限，要念《紧箍儿咒》。我辈一来奉拜，二来讨个宽限。”三藏闻言，连声应道：“不敢念，不敢念。”

　　正说处，八戒又跑进来，扯住福星，要讨果子吃。他去袖里乱摸，腰里乱吞，不住的揭他衣服搜检。三藏笑道：“那八戒是甚么规矩！”八戒道：“不是没规矩，此叫做番番是福。”三藏又叱令出去。那呆子窊出门，瞅着福星，眼不转睛的发狠，福星道：“夯货！我那里恼了你来，你这等恨我？”八戒道：“不是恨你，这叫回头望福。”那呆子出得门来，只见一个小童，拿了四把茶匙，方去寻锺取果看茶，被他一把夺过，跑上殿，拿着小磬儿，用手乱敲乱打，两头玩耍。大仙道：“这个和尚，越发不尊重了！”八戒笑道：“不是不尊重，这叫做四时吉庆。”

　　且不说八戒打诨乱缠，却表行者纵祥云离了蓬莱，又早到方丈仙山。这山真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方丈巍峨别是天，太元宫府会神仙。紫台光照三清路，花木香浮五色烟。

　　金凤自多槃蕊阙，玉膏谁逼灌芝田？碧桃紫李新成熟，又换仙人信万年。

　　那行者按落云头，无心玩景，正走处，只闻得香风馥馥，玄鹤声鸣，那壁厢有个神仙。但见──

　　盈空万道霞光现，彩雾飘飖光不断。丹凤衔花也更鲜，青鸾飞舞声娇艳。

　　福如东海寿如山，貌似小童身体健。壶隐洞天不老丹，腰悬与日长生篆。

　　人间数次降祯祥，世上几番消厄愿。武帝曾宣加寿龄，瑶池每赴蟠桃宴。

　　教化众僧脱俗缘，指开大道明如电。也曾跨海祝千秋，常去灵山参佛面。

　　圣号东华大帝君，烟霞第一神仙眷。

　　孙行者觌面相迎，叫声：“帝君，起手了。”那帝君慌忙回礼道：“大圣，失迎。请荒居奉茶。”遂与行者搀手而入。果然是贝阙仙宫，看不尽瑶池琼阁。方坐待茶，只见翠屏后转出一个童儿。他怎生打扮──

　　身穿道服飘霞烁，腰束丝绦光错落。头戴纶巾布斗星，足登芒履游仙岳。

　　炼元真，脱本壳，功行成时遂意乐。识破原流精气神，主人认得无虚错。

　　逃名今喜寿无疆，甲子周天管不着。转回廊，登宝阁，天上蟠桃三度摸。

　　缥缈香云出翠屏，小仙乃是东方朔。

　　行者见了，笑道：“这个小贼在这里哩！帝君处没有桃子你偷吃！”东方朔朝上进礼，答道：“老贼，你来这里怎的？我师父没有仙丹你偷吃。”帝君叫道：“曼倩休乱言，看茶来也。”曼倩原是东方朔的道名，他急入里取茶二杯。饮讫，行者道：“老孙此来，有一事奉干，未知允否？”帝君道：“何事？自当领教。”行者道：“近因保唐僧西行，路过万寿山五庄观，因他那小童无状，是我一时发怒，把他人参果树推倒，因此阻滞，唐僧不得脱身，特来尊处求赐一方医治，万望慨然。”帝君道：“你这猴子，不管一二，到处里闯祸。那五庄观镇元子，圣号与世同君，乃地仙之祖。你怎么就冲撞出他？他那人参果树，乃草还丹。你偷吃了，尚说有罪；却又连树推倒，他肯干休？”行者道：“正是呢，我们走脱了，被他赶上，把我们就当汗巾儿一般，一袖子都笼了去，所以角气。没奈何，许他求方医治，故此拜求。”帝君道：“我有一粒九转太乙还丹，但能治世间生灵，却不能医树。树乃水土之灵，天滋地润。若是凡间的果木，医治还可；这万寿山乃先天福地，五庄观乃贺洲洞天，人参果又是天开地辟之灵根，如何可治？无方，无方！”

　　行者道：“既然无方，老孙告别。”帝君仍欲留奉玉液一杯，行者道：“急救事紧，不敢久滞。”遂驾云复至瀛洲海岛。也好去处，有诗为证，诗曰：

　　珠树玲珑照紫烟，瀛洲宫阙接诸天。青山绿水琪花艳，玉液锟铧铁石坚。

　　五色碧鸡啼海日，千年丹凤吸朱烟。世人罔究壶中景，象外春光亿万年。

　　那大圣至瀛洲，只见那丹崖珠树之下，有几个皓发皤髯之辈，童颜鹤鬓之仙，在那里着棋饮酒，谈笑讴歌。真个是──

　　祥云光满，瑞霭香浮。彩鸾鸣洞口，玄鹤舞山头。碧藕水桃为按酒，交梨火枣寿千秋。一个个丹诏无闻，仙符有籍。逍遥随浪荡，散淡任清幽。周天甲子难拘管，大地乾坤只自由。献果玄猿，对对参随多美爱；衔花白鹿，双双拱伏甚绸缪。

　　那些老儿正然洒乐，这行者厉声高叫道：“带我耍耍儿便怎的！”众仙见了，急忙趋步相迎。有诗为证，诗曰：

　　人参果树灵根折，大圣访仙求妙诀。缭绕丹霞出宝林，瀛洲九老来相接。

　　行者认得是九老，笑道：“老兄弟们自在哩！”九老道：“大圣当年若存正，不闹天宫，比我们还自在哩。如今好了，闻你归真向西拜佛，如何得暇至此？”行者将那医树求方之事，具陈了一遍。九老也大惊道：“你也忒惹祸，惹祸！我等实是无方。”行者道：“既是无方，我且奉别。”

　　九老又留他饮琼浆，食碧藕。行者定不肯坐，止立饮了他一杯浆，吃了一块藕，急急离了瀛洲，径转东洋大海。早望见落伽山不远，遂落下云头，直到普陀岩上，见观音菩萨在紫竹林中与诸天大神、木叉、龙女，讲经说法。有诗为证，诗曰：

　　海主城高瑞气浓，更观奇异事无穷。须知隐约千般外，尽出希微一品中。

　　四圣授时成正果，六凡听后脱樊笼。少林别有真滋味，花果馨香满树红。

　　那菩萨早已看见行者来到，即命守山大神去迎。那大神出林来，叫声：“孙悟空，那里去？”行者抬头喝道：“你这个熊罴！我是你叫的悟空？当初不是老孙饶了你，你已此做了黑风山的尸鬼矣。今日跟了菩萨，受了善果，居此仙山，常听法教，你叫不得我一声老爷？”那黑熊真个得了正果，在菩萨处镇守普陀，称为大神，是也亏了行者。他只得陪笑道：“大圣，古人云，君子不念旧恶，只管题他怎的！菩萨着我来迎你哩。”这行者就端肃尊诚，与大神到了紫竹林里，参拜菩萨。菩萨道：“悟空，唐僧行到何处也？”行者道：“行到西牛贺洲万寿山了。”菩萨道：“那万寿山有座五庄观，镇元大仙你曾会他么？”行者顿首道：“因是在五庄观，弟子不识镇元大仙，毁伤了他的人参果树，冲撞了他，他就困滞了我师父，不得前进。”

　　那菩萨情知，怪道：“你这泼猴，不知好歹！他那人参果树，乃天开地辟的灵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也让他三分，你怎么就打伤他树！”行者再拜道：“弟子实是不知。那一日，他不在家，只有两个仙童，候待我等。是猪悟能晓得他有果子，要一个尝新，弟子委偷了他三个，兄弟们分吃了。那童子知觉，骂我等无已，是弟子发怒，遂将他树推倒。他次日回来赶上，将我等一袖子笼去，绳绑鞭抽，拷打了一日。我等当夜走脱，又被他赶上，依然笼了。三番两次，其实难逃，已允了与他医树。却才自海上求方，遍游三岛，众神仙都没有本事。弟子因此志心朝礼，特拜告菩萨，伏望慈悯，俯赐一方，以救唐僧早早西去。”菩萨道：“你怎么不早来见我，却往岛上去寻找？”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喜道：“造化了，造化了！菩萨一定有方也！”他又上前恳求，菩萨道：“我这净瓶底的甘露水，善治得仙树灵苗。”行者道：“可曾经验过么？”菩萨道：“经验过的。”行者问：“有何经验？”菩萨道：“当年太上老君曾与我赌胜，他把我的杨柳枝拔了去，放在炼丹炉里，炙得焦干，送来还我。是我拿了插在瓶中，一昼夜，复得青枝绿叶，与旧相同。”行者笑道：“真造化了，真造化了！烘焦了的尚能医活，况此推倒的，有何难哉！”菩萨吩咐大众：“看守林中，我去去来。”遂手托净瓶，白鹦哥前边巧啭，孙大圣随后相从。有诗为证，诗曰：

　　玉毫金象世难论，正是慈悲救苦尊。过去劫逢无垢佛，至今成得有为身。

　　几生欲海澄清浪，一片心田绝点尘。甘露久经真妙法，管教宝树永长春。

　　却说那观里大仙与三老正然清话，忽见孙大圣按落云头，叫道：“菩萨来了，快接快接！”慌得那三星与镇元子共三藏师徒，一齐迎出宝殿。菩萨才住了祥云，先与镇元子陪了话，后与三星作礼。礼毕上坐，那阶前，行者引唐僧、八戒、沙僧都拜了。那观中诸仙，也来拜见。行者道：“大仙不必迟疑，趁早儿陈设香案，请菩萨替你治那甚么果树去。”大仙躬身谢菩萨道：“小可的勾当，怎么敢劳菩萨下降？”菩萨道：“唐僧乃我之弟子，孙悟空冲撞了先生，理当赔偿宝树。”三老道：“既如此，不须谦讲了。请菩萨都到园中去看看。”那大仙即命设具香案，打扫后园，请菩萨先行，三老随后。三藏师徒与本观众仙，都到园内观看时，那棵树倒在地下，土开根现，叶落枝枯。

　　菩萨叫：“悟空，伸手来。”那行者将左手伸开。菩萨将杨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字，教他放在树根之下，但看水出为度。那行者捏着拳头，往那树根底下揣着，须臾有清泉一汪。菩萨道：“那个水不许犯五行之器，须用玉瓢舀出，扶起树来，从头浇下，自然根皮相合，叶长芽生，枝青果出。”行者道：“小道士们，快取玉瓢来。”镇元子道：“贫道荒山，没有玉瓢，只有玉茶盏、玉酒杯，可用得么？”菩萨道：“但是玉器，可舀得水的便罢，取将来看。”大仙即命小童子取出有二三十个茶盏，四五十个酒盏，却将那根下清泉舀出。行者、八戒、沙僧，扛起树来，扶得周正，拥上土，将玉器内甘泉，一瓯瓯捧与菩萨。

　　菩萨将杨柳枝细细洒上，口中又念着经咒。不多时，洒净那舀出之水，只见那树果然依旧青枝绿叶浓郁阴森，上有二十三个人参果。清风、明月二童子道：“前日不见了果子时，颠倒只数得二十二个，今日回生，怎么又多了一个？”行者道：“日久见人心。前日老孙只偷了三个，那一个落下地来，土地说这宝遇土而入，八戒只嚷我打了偏手，故走了风信，只缠到如今，才见明白。”菩萨道：“我方才不用五行之器者，知道此物与五行相畏故耳。”那大仙十分欢喜，急令取金击子来，把果子敲下十个，请菩萨与三老复回宝殿，一则谢劳，二来做个人参果会。众小仙遂调开桌椅，铺设丹盘，请菩萨坐了上面正席，三老左席，唐僧右席，镇元子前席相陪，各食了一个。有诗为证，诗曰：

　　万寿山中古洞天，人参一熟九千年。灵根现出芽枝损，甘露滋生果叶全。

　　三老喜逢皆旧契，四僧幸遇是前缘。自今会服人参果，尽是长生不老仙。

　　此时菩萨与三老各吃了一个，唐僧始知是仙家宝贝，也吃了一个，悟空三人亦各吃一个，镇元子陪了一个，本观仙众分吃了一个。行者才谢了菩萨回上普陀岩，送三星径转蓬莱岛。镇元子却又安排蔬酒，与行者结为兄弟。这才是不打不成相识，两家合了一家。师徒四众，喜喜欢欢，天晚歇了。那长老才是：有缘吃得草还丹，长寿苦捱妖怪难。毕竟到明日如何作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两人情投意合，决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连住了五六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师徒别了上路，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前，大家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犭巴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那长老马上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里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这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言语。我知你尊性高傲，十分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看。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筋斗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谁？说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虽没甚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他的威气尚不曾泄，故不敢拢身。妖精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好妖精，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东，径奔唐僧──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甚么东西？”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那女子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这不到了？”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是甚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地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却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无数，不曾象我这个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三藏道：“你这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乱道！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抖擞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作念道：“这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个女子，他是此间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甚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气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疼，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与你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僧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

　　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今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来，弄破我这勾当，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个和尚，诚然是劳而无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那怪物──

　　假变一婆婆，两鬓如冰雪。走路慢腾腾，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忍，滚将来哀告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唐僧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地狱。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这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唐僧道：“你有甚么不相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着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甚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甚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槃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交付与你，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快活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唐僧大惊道：“悟空，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没有甚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公公，真个是──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欢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

　　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罢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詀语，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却说那大圣虽被唐僧逐赶，然犹思念，感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见那海水──

　　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六月秋。野禽凭出没，沙鸟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边过雁愁。

　　那行者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头，睁睛观看，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这大圣倍加凄惨，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古风云：

　　回顾仙山两泪垂，对山凄惨更伤悲。当时只道山无损，今日方知地有亏。

　　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

　　满天霞雾皆消荡，遍地风云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

　　北谿狐兔无踪迹，南谷獐犭巴没影遗。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

　　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

　　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

　　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往日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回败坏间。想是日前行恶念，致令目下受艰难。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那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响一声，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叫道：“大圣爷爷！今日来家了？”美猴王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群猴听说，一个个垂泪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我们被猎人之苦，着实难捱！怎禁他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枪钩，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头顽耍。只是深潜洞府，远避窝巢。饥去坡前偷草食，渴来涧下吸清泉。却才听得大圣爷爷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那大圣闻得此言，愈加凄惨，便问：“你们还有多少在此山上？”群猴道：“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大圣道：“我当时共有四万七千群妖，如今都往那里去了？”群猴道：“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我们蹲在井里，钻在涧内，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存活，别处又去了一半。我们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这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抢你去何干？”群猴道：“说起这猎户可恨！他把我们中箭着枪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或有那遭网的，遇扣的，夹活儿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戏，翻筋斗，竖蜻蜓，当街上筛锣擂鼓，无所不为的顽耍。”大圣闻此言，更十分恼怒道：“洞中有甚么人执事？”群妖道：“还有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管着哩。”大圣道：“你们去报他知道，说我来了。”那些小妖，撞入门里报道：“大圣爷爷来家了。”

　　那马流奔芭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大圣坐在中间，群怪罗拜于前，启道：“大圣爷爷，近闻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如何不走西方，却回本山？”大圣道：“小的们，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识贤愚。我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平生的手段，几番家打杀妖精，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赶回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

　　众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甚么和尚，且家来，带携我们耍子几年罢！”叫：“快安排椰子酒来，与爷爷接风。”大圣道：“且莫饮酒，我问你那打猎的人，几时来我山上一度？”马流道：“大圣，不论甚么时度，他逐日家在这里缠扰。”大圣道：“他怎么今日不来？”马流道：“看待来耶。”大圣吩咐：“小的们，都出去把那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与我搬将起来堆着。或二三十个一推，或五六十个一堆，堆着我有用处。”那些小猴都是一窝峰，一个个跳天搠地，乱搬了许多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们，都往洞内藏躲，让老孙作法。”

　　那大圣上了山巅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冬冬鼓响，噹噹锣鸣，闪上有千余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刀枪。猴王仔细看那些人，来得凶险。好男子，真个骁勇！但见──

　　狐皮苫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挂宝雕弓。

　　人似搜山虎，马如跳涧龙。成群引着犬，满膀架其鹰。

　　荆筐抬火炮，带定海东青。粘竿百十舚，兔叉有千根。

　　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

　　大圣见那些人布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狂风。好风！但见──

　　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浑波万迭侵。乾坤昏荡荡，日月暗沉沉。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万窍怒号天噫气，飞砂走石乱伤人。

　　大圣作起这大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些千余人马，一个个──

　　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人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里，槟榔怎得还乡？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娘子家中盼望。诗曰：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劝我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真有此话！我跟着他，打杀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这许多猎户。”叫：“小的们，出来！”那群猴，狂风过去，听得大圣呼唤，一个个跳将出来。大圣道：“你们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服，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马，拖将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

　　那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自在，乐业安居不题。

　　却说唐僧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前边开路，沙僧挑着行李西行。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叫沙僧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唐僧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那里寻些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猪去寻。”长老下了马，沙僧歇了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

　　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经十余里，更不曾撞着一个人家，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辛苦，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轮到我的身上，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却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回去，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辰，才好去回话。也罢，也罢，且往这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头拱在草里睡下，当时也只说朦胧朦胧就起来，岂知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管齁齁睡起。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觉，却说长老在那林间，耳热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道：“悟能去化斋，怎么这早晚还不回？”沙僧道：“师父，你还不晓得哩，他见这西方上人家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他吃饱了才来哩。”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里贪着吃斋，我们那里会他？天色晚了，此间不是个住处，须要寻个下处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紧，师父，你且坐在这里，等我去寻他来。”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只是寻下处要紧。”沙僧绰了宝杖，径出松林来找八戒。

　　长老独坐林中，十分闷倦，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拴在树上，柬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锡杖；整一整缁衣，徐步幽林，权为散闷。那长老看遍了野草山花，听不得归巢鸟噪。原来那林子内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他一来也是要散散闷，二来也是要寻八戒、沙僧。不期他两个走的是直西路，长老转了一会，却走向南边去了。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壁厢金光闪烁，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着那金顶放亮。他道：“我弟子却没缘法哩！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黄金宝塔？怎么就不曾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这行李、白马，料此处无人行走，却也无事。那里若有方便处，待徒弟们来，一同借歇。”噫！长老一时晦气到了。你看他拽开步，竟至塔边，但见那──

　　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根连地厚，峰插天高。两边杂树数千颗，前后藤缠百余里。花映草梢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枯藤结挂光峰。石桥下，流滚滚清泉；台座上，长明明白粉。远观一似三岛天堂，近看有如蓬莱胜境。香松紫竹绕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洞门外，有一来一往的走兽成行；树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飞禽作队。青青香草秀，艳艳野花开。这所在分明是恶境，那长老晦气撞将来。

　　那长老举步进前，才来到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里面。他破步入门，揭起来，往里就进，猛抬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妖魔。你道他怎生模样──

　　青靛脸，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两边乱蓬蓬的鬓毛，却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鹦嘴般的鼻儿拱拱，曙星样的眼儿巴巴。两个拳头，和尚钵盂模样；一双蓝脚，悬崖榾柮桠槎。斜披着淡黄袍帐，赛过那织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块石，细润无瑕。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风凛凛，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三人壶酌酒，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小小洞门，虽到不得那阿鼻地狱；楞楞妖怪，却就是一个牛头夜叉。

　　那长老看见他这般模样，唬得打了一个倒退，遍体酥麻，两腿酸软，即忙的抽身便走。刚刚转了一个身，那妖魔，他的灵性着实是强大。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叫声：“小的们，你看门外是甚么人！”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一看，看见是个光头的长老，连忙跑将进去，报道：“大王，外面是个和尚哩，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细娇娇的一张皮，且是好个和尚！”那妖闻言，呵声笑道：“这叫做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你众小的们，疾忙赶上去，与我拿将来，我这里重重有赏！”那些小妖，就是一窝蜂，齐齐拥上。三藏见了，虽则是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终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况且是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儿那里移得动？被那些小妖，平抬将去，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纵然好事多磨障，谁象唐僧西向时？

　　你看那众小妖，抬得长老，放在那竹帘儿外，欢欢喜喜，报声道：“大王，拿得和尚进来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个和尚。他便心中想道：“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若不做个威风，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间，就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声道：“带那和尚进来！”众妖们，大家响响的答应了一声：“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这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三藏只得双手合着，与他见个礼。

　　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快快说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访求经偈，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经回东土，永注高名也。”那妖闻言，呵呵大笑道：“我说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却来的甚好，甚好！不然，却不错放过了？你该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将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叫小妖：“把那和尚拿去绑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拥上前，把个长老绳缠索绑，缚在那定魂桩上。老妖持刀又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几个？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他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林里放着哩。”老妖道：“又造化了！两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四个，彀吃一顿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关了。他两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众小妖把前门闭了。

　　且不言三藏逢灾。却说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直有十余里远近，不曾见个庄村。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看，只听得草中有人言语，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呆子在里面说梦话哩。被沙僧揪着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师父教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兄弟，有甚时候了？”沙僧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你我那里寻下住处去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着钵盂，拑着钉耙，与沙僧径直回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师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这呆子化斋不来，必有妖精拿师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说。那林子里是个清雅的去处，决然没有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里观风去了。我们寻他去来。”二人只得牵马挑担，收拾了斗篷锡杖，出松林寻找师父。

　　这一回，也是唐僧不该死。他两个寻一会不见，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闪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谁敢怠慢？一定要安排斋饭，留他在那里受用。我们还不走动些，也赶上去吃些斋儿。”沙僧道：“哥啊，定不得吉凶哩。我们且去看来。”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呀！闭着门哩。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六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啊，这不是甚么寺院，是一座妖精洞府也。我师父在这里，也见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马匹，守着行李，待我问他的信看。”

　　那呆子举着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那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忽见他两个的模样，急抽身跑入里面报道：“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道：“那里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与一个晦气色的和尚，来叫门了！”老妖大喜道：“是猪八戒与沙僧寻将来也！噫，他也会寻哩！怎么就寻到我这门上？既然嘴脸凶顽，却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挂来！”小妖抬来，就结束了，绰刀在手，径出门来。却说那八戒、沙僧在门前正等，只见妖魔来得凶险。你道他怎生打扮──

　　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磲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

　　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海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

　　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

　　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便问：“你是那方和尚，在我门首吆喝？”八戒道：“我儿子，你不认得？我是你老爷！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你家里，趁早送出来，省了我钉钯筑进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个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安排些人肉包儿与他吃哩。你们也进去吃一个儿，何如？”

　　这呆子认真就要进去，沙僧一把扯住道：“哥啊，他哄你哩，你几时又吃人肉哩？”呆子却才省悟，掣钉钯，望妖怪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两个都显神通，纵云头，跳在空中厮杀。沙僧撇了行李白马，举宝杖，急急帮攻。此时两个狠和尚，一个泼妖魔，在云端里，这一场好杀，正是那──

　　杖起刀迎，钯来刀架。一员魔将施威，两个神僧显化。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杖诚然凶咤。没前后左右齐来，那黄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钢刀晃亮如银，其实的那神通也为广大。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半山里崖崩岭咋。一个为声名，怎肯干休？一个为师父，断然不怕。

　　他三个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各因性命要紧，其实难解难分。毕竟不知怎救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

　　诗曰：

　　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

　　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

　　却说那八戒、沙僧与怪斗经个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你道怎么不分胜负？若论赌手段，莫说两个和尚，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只为唐僧命不该死，暗中有那护法神祗保着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助着八戒、沙僧。

　　且不言他三人战斗，却说那长老在洞里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泪道：“悟能啊，不知你在那个村中逢了善友，贪着斋供！悟净啊，你又不知在那里寻他，可能得会？岂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难！几时得会你们，脱了大难，早赴灵山！”正当悲啼烦恼，忽见那洞里走出一个妇人来，扶着定魂桩叫道：“那长老，你从何来？为何被他缚在此处？”长老闻言，泪眼偷看那妇人约有三十年纪，遂道：“女菩萨，不消问了，我已是该死的，走进你家门来也。要吃就吃了罢，又问怎的？”那妇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离此西下，有三百余里。那里有座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间，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生儿育女，杳无音信回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见。你从何来，被他拿住？”唐僧道：“贫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经者，不期闲步，误撞在此。如今要拿住我两个徒弟，一齐蒸吃理。”那公主陪笑道：“长老宽心，你既是取经的，我救得你。那宝象国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与我捎一封书儿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他饶了你罢。”三藏点头道：“女菩萨，若还救得贫僧命，愿做捎书寄信人。”那公主急转后面，即修了一纸家书，封固停当，到桩前解放了唐僧，将书付与。唐僧得解脱，捧书在手道：“女菩萨，多谢你活命之恩。贫僧这一去，过贵处，定送国王处。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认，奈何？切莫怪我贫僧打了诳语。”公主道：“不妨，我父王无子，止生我三个姊妹，若见此书，必有相看之意。三藏紧紧袖了家书，谢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门里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擂鼓筛锣，助着大王，与你徒弟厮杀哩。你往后门里去罢，若是大王拿住，还审问审问。只恐小妖儿捉了，不分好歹，挟生儿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个方便。若是大王放了你啊，待你徒弟讨个示下，寻着你一同好走。”三藏闻言，磕了头，谨依吩咐，辞别公主，躲离后门之外，不敢自行，将身藏在荆棘丛中。

　　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急往前来，出门外，分开了大小群妖。只听得叮叮噹噹兵刃乱响，原来是八戒、沙僧与那怪在半空里厮杀哩。这公主厉声高叫道：“黄袍郎！”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即丢了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揪了钢刀，搀着公主道：“浑家，有甚话说？”公主道：“郎君啊，我才时睡在罗帏之内，梦魂中，忽见个金甲神人。”妖魔道：“那个金甲神？上我门怎的？”公主道：“是我幼时，在宫里对神暗许下一桩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上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配了你，夫妻们欢会，到今不曾题起。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喝我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因此，急整容来郎君处诉知，不期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悯，看我薄意，饶了那个和尚罢，只当与我斋僧还愿，不知郎君肯否？”那怪道：“浑家，你却多心呐！甚么打紧之事。我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吃吃？这个把和尚，到得那里，放他去罢。”公主道：“郎君，放他从后门里去罢。”妖魔道：“奈烦哩，放他去便罢，又管他甚么后门前门哩。”他遂绰了钢刀高叫道：“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与你战，看着我浑家的分上，饶了你师父也。趁早去后门首，寻着他，往西方去罢。若再来犯我境界，断乎不饶！”

　　那八戒与沙僧闻得此言，就如鬼门关上放回来的一般，即忙牵马挑担，鼠窜而行，转过那波月洞后门之外，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声音，就在那荆棘中答应。沙僧就剖开草径，搀着师父，慌忙的上马。这里──

　　狠毒险遭青面鬼，殷勤幸有百花羞。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逐浪游。

　　八戒当头领路，沙僧后随，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两个哜哜嘈嘈，埋埋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抬头，只见一座好城，就是宝象国。真好个处所也──

　　云渺渺，路迢迢。地虽千里外，景物一般饶。瑞霭祥烟笼罩，清风明月招摇。嵂嵂崒崒的远山，大开图画；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溅琼瑶。可耕的连阡带陌，足食的密蕙新苗。渔钓的几家三涧曲，樵采的一担两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家的家，户的户，只斗逍遥。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层台似锦标。也有那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阶，摆列着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宫宫的钟鼓管籥，撒抹了闺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脸；也有御沟的，风柳舞纤腰。通衢上，也有个顶冠束带的，盛仪容，乘五马；幽僻中，也有个持弓挟矢的，拨云雾，贯双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取经的长老，回首大唐肝胆裂；伴师的徒弟，息肩小驿梦魂消。

　　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师徒三众，收拾行李、马匹，安歇馆驿中。

　　唐僧步行至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走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唐朝有个高僧，欲求见驾，倒换文牒。”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喜，即时准奏，叫：“宣他进来。”把三藏宣至金阶，舞蹈山呼礼毕。两边文武多官，无不叹道：“上邦人物，礼乐雍容如此！”那国王道：“长老，你到我国中何事？”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释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经。原领有文牒，到陛下上国，理合倒换。故此不识进退，惊动龙颜。”国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上来看。”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牒云：

　　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泾河老龙，获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阴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须至牒者。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宝印九颗）

　　国王见了，取本国玉宝，用了花押，递与三藏。三藏谢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贫僧一来倒换文牒，二来与陛下寄有家书。”国王大喜道：“有甚书？”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贫僧偶尔相遇，故寄书来也。”国王闻言，满眼垂泪道：“自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婢子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路径，无处找寻；满城中百姓人家，也盘诘了无数，更无下落。怎知道是妖怪摄了去！今日乍听得这句话，故此伤情流泪。”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国王接了，见有平安二字，一发手软，拆不开书，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学士随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后有后妃宫女，俱侧耳听书。学士拆开朗诵，上写着：

　　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暨三宫母后昭阳宫下，及举朝文武贤卿台次：拙女幸托坤宫，感激劬劳万种，不能竭力怡颜，尽心奉孝。乃于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着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清霄盛会。正欢娱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擒住。驾祥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难分难辨，被妖倚强，霸占为妻。是以无奈捱了一十三年，产下两个妖儿，尽是妖魔之种。论此真是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不当传书玷辱。但恐女死之后，不显分明。正含怨思忆父母，不期唐朝圣僧，亦被魔王擒住。是女滴泪修书，大胆放脱，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伏望父王垂悯，遣上将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救女回朝，深为恩念。草草欠恭，面听不一。

　　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

　　那学士读罢家书，国王大哭，三宫滴泪，文武伤情，前前后后，无不哀念。国王哭之许久，便问两班文武：“那个敢兴兵领将，与寡人捉获妖魔，救我百花公主？”连问数声，更无一人敢答，真是木雕成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那国王心生烦恼，泪若涌泉。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烦恼，公主已失，至今一十三载无音。偶遇唐朝圣僧，寄书来此，未知的否。况臣等俱是凡人凡马，习学兵书武略，止可布阵安营，保国家无侵陵之患。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不得与他觌面相见，何以征救？想东土取经者，乃上邦圣僧。这和尚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必有降妖之术。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请这长老降妖邪，救公主，庶为万全之策。”

　　那国王闻言，急回头便请三藏道：“长老若有手段，放法力，捉了妖魔，救我孩儿回朝，也不须上西方拜佛，长发留头，朕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如何？”三藏慌忙启上道：“贫僧粗知念佛，其实不会降妖。”国王道：“你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那长老瞒不过，说出两个徒弟来了。奏道：“陛下，贫僧一人，实难到此。贫僧有两个徒弟，善能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贫僧到此。”国王怪道：“你这和尚大没理，既有徒弟，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朕？若到朝中，虽无中意赏赐，必有随分斋供。”三藏道：“贫僧那徒弟丑陋，不敢擅自入朝，但恐惊伤了陛下的龙体。”国王笑道：“你看你这和尚说话，终不然朕当怕他？”三藏道：“不敢说。我那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长嘴獠牙，刚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风。第二个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生得身长丈二，臂阔三停，脸如蓝靛，口似血盆，眼光闪灼，牙齿排钉。他都是这等个模样，所以不敢擅领入朝。”国王道：“你既这等样说了一遍，寡人怕他怎的？宣进来。”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

　　那呆子听见来请，对沙僧道：“兄弟，你还不教下书哩，这才见了下书的好处。想是师父下了书，国王道：捎书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肠不济，有你我之心，举出名来，故此着金牌来请。大家吃一顿，明日好行。”沙僧道：“哥啊，知道是甚缘故，我们且去来。”遂将行李马匹俱交付驿丞，各带随身兵器，随金牌入朝。早行到白玉阶前，左右立下，朝上唱个喏，再也不动。那文武多官，无人不怕，都说道：“这两个和尚，貌丑也罢，只是粗俗太甚！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喏毕平身，挺然而立，可怪可怪！”八戒听见道：“列位，莫要议论，我们是这般。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些时来，却也耐看。”

　　那国王见他丑陋，已是心惊。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越发胆颤，就坐不稳，跌下龙床，幸有近侍官员扶起。慌得个唐僧跪在殿前，不住的叩头道：“陛下，贫僧该万死万死！我说徒弟丑陋，不敢朝见，恐伤龙体，果然惊了驾也。”那国王战兢兢走近前，搀起道：“长老，还亏你先说过了；若未说，猛然见他，寡人一定唬杀了也！”国王定性多时，便问：“猪长老、沙长老，是那一位善于降妖？”那呆子不知好歹，答道：“老猪会降。”国王道：“怎么家降？”八戒道：“我乃是天蓬元帅，只因罪犯天条，堕落下世，幸今皈正为僧。自从东土来此，第一会降妖的是我。”国王道：“既是天将临凡，必然善能变化。”八戒道：“不敢，不敢，也将就晓得几个变化儿。”国王道：“你试变一个我看看。”八戒道：“请出题目，照依样子好变。”国王道：“变一个大的罢。”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阶前卖弄手段，却便捻诀念咒，喝一声叫：“长！”把腰一躬，就长了有八九丈长，却似个开路神一般。吓得那两班文武，战战兢兢；一国君臣，呆呆挣挣。时有镇殿将军问道：“长老，似这等变得身高，必定长到甚么去处，才有止极？”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道：“看风，东风犹可，西风也将就；若是南风起，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那国王大惊道：“收了神通罢，晓得是这般变化了。”八戒把身一矬，依然现了本相，侍立阶前。国王又问道：“长老此去，有何兵器与他交战？”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老猪使的是钉钯。”国王笑道：“可败坏门面！我这里有的是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那钯算做甚么兵器？”八戒道：“陛下不知，我这钯，虽然粗夯，实是自幼随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为帅，辖押八万水兵，全仗此钯之力。今临凡世，保护吾师，逢山筑破虎狼窝，遇水掀翻龙蜃穴，皆是此钯。”

　　国王闻得此言，十分欢喜心信。即命九嫔妃子：“将朕亲用的御酒，整瓶取来，权与长老送行。”遂满斟一爵，奉与八戒道：“长老，这杯酒聊引奉劳之意。待捉得妖魔，救回小女，自有大宴相酬，千金重谢。”那呆子接杯在手，人物虽是粗鲁，行事倒有斯文，对三藏唱个大喏道：“师父，这酒本该从你饮起，但君王赐我，不敢违背，让老猪先吃了，助助兴头，好捉妖怪。”那呆子一饮而干，才斟一爵，递与师父。三藏道：“我不饮酒，你兄弟们吃罢。”沙僧近前接了。八戒就足下生云，直上空里，国王见了道：“猪长老又会腾云！”呆子去了，沙僧将酒亦一饮而干，道：“师父！那黄袍怪拿住你时，我两个与他交战，只战个手平。今二哥独去，恐战不过他。”三藏道：“正是，徒弟啊，你可去与他帮帮功。”沙僧闻言，也纵云跳将起去。那国王慌了，扯住唐僧道：“长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腾云去了。”唐僧道：“可怜可怜！我半步儿也去不得！”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题。

　　却说那沙僧赶上八戒道：“哥哥，我来了。”八戒道：“兄弟，你来怎的？”沙僧道：“师父叫我来帮帮功的。”八戒大喜道：“说得是，来得好。我两个努力齐心，去捉那怪物，虽不怎的，也在此国扬扬姓名。”你看他──

　　叆叇祥光辞国界，氤氲瑞气出京城。领王旨意来山洞，努力齐心捉怪灵。

　　他两个不多时，到了洞口，按落云头。八戒掣钯，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窟窿。吓得那把门的小妖开门，看见是他两个，急跑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那长嘴大耳的和尚，与那晦气脸的和尚，又来把门都打破了！”那怪惊道：“这个还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我饶了他师父，怎么又敢复来打我的门！”小妖道：“想是忘了甚么物件，来取的。”老怪咄的一声道：“胡缠！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门来？必有缘故！”急整束了披挂，绰了钢刀，走出来问道：“那和尚，我既饶了你师父，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八戒道：“你这泼怪干得好事儿！”老魔道：“甚么事？”八戒道：“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倚强霸占为妻，住了一十三载，也该还他了。我奉国王旨意，特来擒你。你快快进去，自家把绳子绑缚出来，还免得老猪动手！”那老怪闻言，十分发怒。你看他屹迸迸，咬响钢牙；滴溜溜，睁圆环眼；雄纠纠，举起刀来；赤淋淋，拦头便砍。八戒侧身躲过，使钉钯劈面迎来，随后又有沙僧举宝杖赶上前齐打。这一场在山头上赌斗，比前不同，真个是──

　　言差语错招人恼，意毒情伤怒气生。这魔王大钢刀，着头便砍；那八戒九齿钯，对面来迎。沙悟净丢开宝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来来往往甚消停。这个说：“你骗国理该死罪！”那个说：“你罗闲事报不平！”这个说：“你强婚公主伤国体！”那个说：“不干你事莫闲争！”算来只为捎书故，致使僧魔两不宁。

　　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不济将来，钉钯难举，气力不加。你道如何这等战他不过？当时初相战斗，有那护法诸神，为唐僧在洞，暗助八戒、沙僧，故仅得个手平。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唐僧，所以二人难敌。那呆子道：“沙僧，你且上前来与他斗着，让老猪出恭来。”他就顾不得沙僧，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不分好歹，一顿钻进，那管刮破头皮，搠伤嘴脸，一毂辘睡倒，再也不敢出来。但留半边耳朵，听着梆声。那怪见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进洞去，小妖将沙僧四马攒蹄捆住。毕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却说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绰起钢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甚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讯！等我去问他一问。”那怪陡起凶性，要杀公主。

　　却说那公主不知，梳妆方毕，移步前来，只见那怪怒目攒眉，咬牙切齿。那公主还陪笑脸迎道：“郎君有何事这等烦恼？”那怪咄的一声骂道：“你这狗心贱妇，全没人伦！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一点夫妇心？”那公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啊，你怎么今日说起这分离的话？”那怪道：“不知是我分离，是你分离哩！我把那唐僧拿来，算计要他受用，你怎么不先告过我，就放了他？原来是你暗地里修了书信，教他替你传寄。不然，怎么这两个和尚又来打上我门，教还你回去？这不是你干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尝有甚书去？”老怪道：“你还强嘴哩！现拿住一个对头在此，却不是证见？”公主道：“是谁？”老妖道：“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沙和尚。”

　　原来人到了死处，谁肯认死，只得与他放赖。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那怪闻言，不容分说，轮开一只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发万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执着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沙和尚！你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沙僧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

　　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场，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已此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遂喝道：“那妖怪不要无礼！他有甚么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样动静。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儿女，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卤，多有冲撞，莫怪莫怪。”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妇的恩爱，可把那沙僧的绳子略放松些儿。”老妖闻言，即命小的们把沙僧解了绳子，锁在那里。沙僧见解缚锁住，立起来，心中暗喜道：“古人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松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陪礼压惊。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换了一件鲜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转过手，摸着公主道：“浑家，你且在家吃酒，看着两个孩儿，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国里，我也赶早儿去认认亲也。”公主道：“你认甚亲？”老妖道：“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人，怎么不去认认？”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这等丑陋，若见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老妖道：“既如此说，我变个俊的儿去便罢。”公主道：“你试变来我看看。”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俊俏之人，真个生得──

　　形容典雅，体段峥嵘。言语多官样，行藏正妙龄。才如子建成诗易，貌似潘安掷果轻。头上戴一顶鹊尾冠，乌云敛伏；身上穿一件玉罗褶，广袖飘迎。足下乌靴花折，腰间鸾带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昂美俊英。

　　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啊，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讯，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

　　你看他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光，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三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妖怪来了。”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那长老心惊道：“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国王准奏叫宣，把怪宣至金阶。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礼。多官见他生得俊丽，也不敢认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却当做好人。

　　那国王见他耸壑昂霄，以为济世之梁栋，便问他：“驸马，你家在那里居住？是何方人氏？几时得我公主配合？怎么今日才来认亲？”那老妖叩头道：“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人家。”国王道：“你那山离此处多远？”老妖道：“不远，只有三百里。”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道：“贤驸马，你怎的认得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与他同眠同起，怎么不认得？”国王道：“你既认得，可教他现出本相来看。”怪物道：“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国王命官取水，递与驸马。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的真身，隐在殿上，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虎。此时君臣同眼观看，那只虎生得──

　　白额圆头，花身电目。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锯牙包口，尖耳连眉。狞狰壮若大猫形，猛烈雄如黄犊样。刚须直直插银条，刺舌骍骍喷恶气。果然是只猛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

　　国王一见，魄散魂飞，唬得那多官尽皆躲避。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尉一拥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这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也打为肉酱。此时幸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半空中护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伤。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收于朝房之内。

　　那国王却传旨，教光禄寺大排筵宴，谢驸马救拔之恩。不然，险被那和尚害了。当晚众臣朝散，那妖魔进了银安殿。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吹弹歌舞，劝妖魔饮酒作乐。那怪物独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你看他受用。饮酒至二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发凶心，伸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扢咋的把头咬了一口。吓得那十七个宫娥，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你看那──

　　宫娥悚惧，彩女忙惊。宫娥悚惧，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彩女忙惊，就如风吹芍药舞春风。捽碎琵琶顾命，跌伤琴瑟逃生。出门那分南北，离殿不管西东。磕损玉面，撞破娇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残生。

　　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惊驾。都躲在那短墙檐下，战战兢兢不题。

　　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受用，外面人尽传道：“唐僧是个虎精！”乱传乱嚷，嚷到金亭馆驿。此时驿里无人，止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龙王，因犯天条，锯角退鳞，变白马，驮唐僧往西方取经。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必然被怪把他变做虎精，害了师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师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无音信！”他只捱到二更时分，万籁无声，却才跳将起来道：“我今若不救唐僧，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里，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低下云头，仔细看处，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肉哩。小龙笑道：“这厮不济！走了马脚，识破风讯，翙匾秤铊了吃人，可是个长进的！却不知我师父下落何如，倒遇着这个泼怪。且等我去戏他一戏，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师父不迟。”

　　好龙王，他就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宫娥，真个身体轻盈，仪容娇媚，忙移步走入里面，对妖魔道声万福：“驸马啊，你莫伤我性命，我来替你把盏。”那妖道：“斟酒来。”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锺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出。这是小龙使的逼水法。那怪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段！”小龙道：“还斟得有几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举着壶，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那怪物伸过嘴来，吃了一锺，扳着死人，吃了一口，道：“会唱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又奉了一锺。那怪道：“你会舞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小龙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那怪看得眼咤，小龙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慌了手脚，举起一根满堂红，架住宝刀。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两个出了银安殿，小龙现了本相，却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场黑地里好杀！怎见得──

　　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电；一个生锐气，如迸红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界。一个是擎天玉柱，一个是架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左右宝刀无怠慢，往来不歇满堂红。

　　他两个在云端里，战彀八九回合。小龙的手软筋麻，老魔的身强力壮。小龙抵敌不住，飞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只手接了宝刀，一只手抛下满堂红便打。小龙措手不及，被他把后腿上着了一下，急慌慌按落云头。多亏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龙一头钻下水去。那妖魔赶来寻他不见，执了宝刀，拿了满堂红，回上银安殿，照旧吃酒睡觉不题。

　　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灾，小龙败战。却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一头藏在草科里，拱了一个猪浑塘。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醒来时，又不知是甚么去处。摸摸眼，定了神思，侧耳才听。噫！正是那山深无犬吠，野旷少鸡鸣。他见那星移斗转，约莫有三更时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诚然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罢，罢，罢！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奏准当今，再选些骁勇人马，助着老猪明日来救沙僧罢。”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城里，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寻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八戒失惊道：“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坏了。”

　　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龙道：“你知师父有难么！”八戒道：“我不知。”小龙道：“你是不知！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请功求赏。不想妖魔本领大，你们手段不济，禁他不过。好道着一个回来，说个信息是，却更不闻音。那妖精变做一个俊俏文人，撞入朝中，与皇帝认了亲眷，把我师父变作一个斑斓猛虎，见被众臣捉住，锁在朝房铁笼里面。我听得这般苦恼，心如刀割。你两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时伤了性命。只得化龙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寻不见师父。及到银安殿外，遇见妖精，我又变做个宫娥模样，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尔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闪过，双手举个满堂红，把我战败。我又飞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满堂红，把我后腿上着了一下，故此钻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八戒闻言道：“真个有这样事？”小龙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小龙道：“我挣得动便怎的？”八戒道：“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小龙闻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啊，你千万休生懒惰！”八戒道：“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散火，还等甚么？”

　　小龙沉吟半晌，又滴泪道：“师兄啊，莫说散火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只去请个人来。”八戒道：“教我请谁么？”小龙道：“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师父，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请一个儿便罢了，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回去，他不知怎么样的恼我，他也决不肯来。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他那哭丧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捞上几下，我怎的活得成么？”小龙道：“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且莫说师父有难，只说师父想你哩，把他哄将来。到此处见这样个情节，他必然不忿，断乎要与那妖精比并，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师父。”八戒道：“也罢也罢，你倒这等尽心，我若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果然行者肯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望我，我也不来了。”小龙道：“你去你去，管情他来也。”

　　真个呆子收拾了钉钯，整束了直裰，跳将起去，踏着云，径往东来。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便似风篷一般，早过了东洋大海，按落云头。不觉的太阳星上，他却入山寻路。

　　正行之际，忽闻得有人言语。八戒仔细看时，看来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他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称“万岁！大圣爷爷！”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来家哩！原来有这些好处，许大的家业，又有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猪有这一座山场，也不做甚么和尚了。如今既到这里，却怎么好？必定要见他一见是。”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见他，却往草崖边，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当中挤着，也跟那些猴子磕头。

　　不知孙大圣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问：“那班部中乱拜的是个夷人，是那里来的？拿上来！”说不了，那些小猴一窝蜂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里来的夷人？”八戒低着头道：“不敢，承问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你这嘴脸生得各样，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是别处来的，若要投我部下，先来递个脚色手本，报了名字，我好留你在这随班点紥。若不留你，你敢在这里乱拜！”八戒低着头，拱着嘴道：“不羞，就拿出这副嘴脸来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几年，又推认不得，说是甚么夷人！”行者笑道：“抬起头来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么！你认不得我，好道认得嘴耶！”

　　行者忍不住笑道：“猪八戒。”他听见一声叫，就一毂辘跳将起来道：“正是，正是！我是猪八戒！”他又思量道：“认得就好说话了。”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想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也贬你回来了？有甚贬书，拿来我看。”八戒道：“不曾冲撞他，他也没甚么贬书，也不曾赶我。”行者道：“既无贬书，又不曾赶你，你来我这里怎的？”八戒道：“师父想你，着我来请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请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对天发誓，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肯想我，又肯着你远来请我？我断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个谎，忙道：“委是想你，委实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来？”八戒道：“师父在马上正行，叫声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不济，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常时声叫声应，问一答十。因这般想你，专专教我来请你的，万望你去走走。一则不孤他仰望之心，二来也不负我远来之意。”

　　行者闻言，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道：“贤弟，累你远来，且和我耍耍儿去。”八戒道：“哥啊，这个所在路远，恐师父盼望去迟，我不耍子了。”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场，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辞，只得随他走走。二人携手相搀，概众小妖随后，上那花果山极巅之处。好山！自是那大圣回家，这几日，收拾得复旧如新，但见那──

　　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珮，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

　　八戒观之不尽，满心欢喜道：“哥啊，好去处！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贤弟，可过得日子么？”八戒笑道：“你看师兄说的话，宝山乃洞天福地之处，怎么说度日之言也？“二人谈笑多时，下了山，只见路旁有几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旁叫道：“大圣爷爷，请进早膳。”行者笑道：“我猪弟食肠大，却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罢也罢，莫嫌菲薄，将就吃个儿当点心罢。”八戒道：“我虽食肠大，却也随乡入乡是。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儿尝新。”

　　二人吃了果子，渐渐日高。那呆子恐怕误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师父在那里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儿去罢。”行者道：“贤弟，请你往水帘洞里去耍耍。”八戒坚辞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师父久等，不劳进洞罢。”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就此处奉别。”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行者道：“我往那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儿，做甚么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罢。但上复唐僧：既赶退了，再莫想我。”呆子闻言，不敢苦逼，只恐逼发他性子，一时打上两棍。无奈，只得喏喏告辞，找路而去。行者见他去了，即差两个溜撒的小猴，跟着八戒，听他说些甚么。

　　真个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头指着行者，口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这个猢狲，我好意来请他，他却不去！你不去便罢！”走几步，又骂几声。那两个小猴，急跑回来报道：“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大老实，他走走儿，骂几声。”行者大怒，叫：“拿将来！”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回去。毕竟不知怎么处治，性命死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义结孔怀，法归本性。金顺木驯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共登极乐世界，同来不二法门。经乃修行之总径，佛配自己之元神。兄和弟会成三契，妖与魔色应五行。剪除六门趣，即赴大雷音。

　　却说那呆子被一窝猴子捉住了，扛抬扯拉，把一件直裰子揪破，口里劳劳叨叨的，自家念诵道：“罢了，罢了！这一去有个打杀的情了！”不一时，到洞口。那大圣坐在石崖之上，骂道：“你这馕糠的劣货！你去便罢了，怎么骂我？”八戒跪在地下道：“哥啊，我不曾骂你，若骂你，就嚼了舌头根。我只说哥哥不去，我自去报师父便了，怎敢骂你？”行者道：“你怎么瞒得过我？我这左耳往上一扯，晓得三十三天人说话；我这右耳往下一扯，晓得十代阎王与判官算帐。你今走路把我骂，我岂不听见？”八戒道：“哥啊，我晓得你贼头鼠脑的，一定又变作个甚么东西儿，跟着我听的。”行者叫：“小的们，选大棍来！先打二十个见面孤拐，再打二十个背花，然后等我使铁棒与他送行！”八戒慌得磕头道：“哥哥，千万看师父面上，饶了我罢！”行者道：“我想那师父好仁义儿哩！”八戒又道：“哥哥，不看师父啊，请看海上菩萨之面，饶了我罢！”

　　行者见说起菩萨，却有三分儿转意道：“兄弟，既这等说，我且不打你，你却老实说，不要瞒我。那唐僧在那里有难，你却来此哄我？”八戒道：“哥哥，没甚难处，实是想你。”行者骂道：“这个好打的劣货！你怎么还要者嚣？我老孙身回水帘洞，心逐取经僧。那师父步步有难，处处该灾，你趁早儿告诵我，免打！”八戒闻得此言，叩头上告道：“哥啊，分明要瞒着你，请你去的，不期你这等样灵。饶我打，放我起来说罢。”行者道：“也罢，起来说。”众猴撒开手，那呆子跳得起来，两边乱张。行者道：“你张甚么？”八戒道：“看看那条路儿空阔，好跑。”行者道：“你跑到那里？我就让你先走三日，老孙自有本事赶转你来！快早说来，这一恼发我的性子，断不饶你！”

　　八戒道：“实不瞒哥哥说，自你回后，我与沙僧保师父前行。只见一座黑松林，师父下马，教我化斋。我因许远，无一个人家，辛苦了，略在草里睡睡。不想沙僧别了师父，又来寻我。你晓得师父没有坐性，他独步林间玩景，出得林，见一座黄金宝塔放光，他只当寺院。不期塔下有个妖精，名唤黄袍，被他拿住。后边我与沙僧回寻，止见白马行囊，不见师父，随寻至洞口，与那怪厮杀。师父在洞，幸亏了一个救星，原是宝象国王第三个公主，被那怪摄来者。他修了一封家书，托师父寄去，遂说方便，解放了师父。到了国中，递了书子，那国王就请师父降妖，取回公主。哥啊，你晓得，那老和尚可会降妖？我二人复去与战。不知那怪神通广大，将沙僧又捉了，我败阵而走，伏在草中。那怪变做个俊俏文人入朝，与国王认亲，把师父变作老虎。又亏了白龙马夜现龙身，去寻师父。师父倒不曾寻见，却遇着那怪在银安殿饮酒。他变一宫娥，与他巡酒舞刀，欲乘机而砍，反被他用满堂红打伤马腿。就是他教我来请师兄的，说道：“师兄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君子不念旧恶，一定肯来救师父一难。’万望哥哥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情，千万救他一救！”

　　行者道：“你这个呆子！我临别之时，曾叮咛又叮咛，说道：‘若有妖魔捉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怎么却不说我？”八戒又思量道：“请将不如激将，等我激他一激。”道：“哥啊，不说你还好哩。只为说你，他一发无状！”行者道：“怎么说？”八戒道：“我说：‘妖精，你不要无礼，莫害我师父！我还有个大师兄，叫做孙行者。他神通广大，善能降妖。他来时教你死无葬身之地！’那怪闻言，越加忿怒，骂道：‘是个甚么孙行者，我可怕他？他若来，我剥了他皮，抽了他筋，啃了他骨，吃了他心！饶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剁碎着油烹！’”行者闻言，就气得抓耳挠腮，暴躁乱跳道：“是那个敢这等骂我！”八戒道：“哥哥息怒，是那黄袍怪这等骂来，我故学与你听也。”行者道：“贤弟，你起来。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敢骂我，我就不能不降他，我和你去。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普天的神将看见我，一个个控背躬身，口口称呼大圣。这妖怪无礼，他敢背前面后骂我！我这去，把他拿住，碎尸万段，以报骂我之仇！报毕，我即回来。”八戒道：“哥哥，正是，你只去拿了妖精，报了你仇，那时来与不来，任从尊意。”

　　那猴才跳下崖，撞入洞里，脱了妖衣，整一整锦直裰，束一束虎皮裙，执了铁棒，径出门来。慌得那群猴拦住道：“大圣爷爷，你往那里去？带挈我们耍子几年也好。”行者道：“小的们，你说那里话！我保唐僧的这桩事，天上地下，都晓得孙悟空是唐僧的徒弟。他倒不是赶我回来，倒是教我来家看看，送我来家自在耍子。如今只因这件事，你们却都要仔细看守家业，依时插柳栽松，毋得废坠，待我还去保唐僧，取经回东土。功成之后，仍回来与你们共乐天真。”众猴各各领命。

　　那大圣才和八戒携手驾云，离了洞，过了东洋大海。至西岸，住云光，叫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净净身子。”八戒道：“忙忙的走路，且净甚么身子？”行者道：“你那里知道，我自从回来，这几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气了。师父是个爱干净的，恐怕嫌我。”八戒于此始识得行者是片真心，更无他意。

　　须臾洗毕，复驾云西进，只见那金塔放光，八戒指道：“那不是黄袍怪家？沙僧还在他家里。”行者道：“你在空中，等我下去看看那门前如何，好与妖精见阵。”八戒道：“不要去，妖精不在家。”行者道：“我晓得。”好猴王，按落祥光，径至洞门外观看。只见有两个小孩子，在那里使弯头棍，打毛球，抢窝耍子哩。一个有十来岁，一个有八九岁了。正戏处，被行者赶上前，也不管他是张家李家的，一把抓着顶搭子，提将过来。那孩子吃了唬，口里夹骂带哭的乱嚷，惊动那波月洞的小妖，急报与公主道：“奶奶，不知甚人把二位公子抢去也！”原来那两个孩子是公主与那怪生的。公主闻言，忙忙走出洞门来，只见行者提着两个孩子，站在那高崖之上，意欲往下掼，慌得那公主厉声高叫道：“那汉子，我与你没甚相干，怎么把我儿子拿去？他老子利害，有些差错，决不与你干休！”行者道：“你不认得我？我是那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行者。我有个师弟沙和尚在你洞里，你去放他出来，我把这两个孩儿还你，似这般两个换一个，还是你便宜。”

　　那公主闻言，急往里面，喝退那几个把门的小妖，亲动手，把沙僧解了。沙僧道：“公主，你莫解我，恐你那怪来家，问你要人，带累你受气。”公主道：“长老啊，你是我的恩人，你替我折辩了家书，救了我一命，我也留心放你。不期洞门之外，你有个大师兄孙悟空来了，叫我放你哩。”噫！那沙僧一闻“孙悟空”的三个字，好便似醍醐灌顶，甘露滋心。一面天生喜，满腔都是春，也不似闻得个人来，就如拾着一方金玉一般。你看他捽手佛衣，走出门来，对行者施礼道：“哥哥，你真是从天而降也！万乞救我一救！”行者笑道：“你这个沙尼！师父念《紧箍儿咒》，可肯替我方便一声？都弄嘴施展！要保师父，如何不走西方路，却在这里蹲甚么？”沙僧道：“哥哥，不必说了，君子既往不咎。我等是个败军之将，不可语勇，救我救儿罢！”行者道：“你上来。”沙僧才纵身跳上石崖。

　　却说那八戒停立空中，看见沙僧出洞，即按下云头，叫声：“沙兄弟，心忍！心忍！”沙僧见身道：“二哥，你从那里来？”八戒道：“我昨日败阵，夜间进城，会了白马，知师父有难，被黄袍使法，变做个老虎。那白马与我商议，请师兄来的。”行者道：“呆子，且休叙阔，把这两个孩子，你两人抱着一个，先进那宝象城去激那怪来，等我在这里打他。”沙僧道：“哥啊，怎么样激他？”行者道：“你两个驾起云，站在那金銮殿上，莫分好歹，把那孩子往那白玉阶前一掼。有人问你是甚人，你便说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我两个拿将来也。那怪听见，管情回来，我却不须进城与他斗了。若在城上厮杀，必要喷云嗳雾，播土扬尘，惊扰那朝廷与多官黎庶，俱不安也。”八戒笑道：“哥哥，你但干事，就左我们。”行者道：“如何为左你？”八戒道：“这两个孩子，被你抓来，已此唬破胆了，这一会声都哭哑，再一会必死无疑。我们拿他往下一掼，掼做个肉（月它）子，那怪赶上肯放？定要我两个偿命。你却还不是个干净人？连见证也没你，你却不是左我们？”行者道：“他若扯你，你两个就与他打将这里来。这里有战场宽阔，我在此等候打他。”沙僧道：“正是，正是，大哥说得有理。我们去来。”他两个才倚仗威风，将孩子拿去。

　　行者即跳下石崖，到他塔门之下，那公主道：“你这和尚，全无信义！你说放了你师弟，就与我孩儿；怎么你师弟放去，把我孩儿又留，反来我门首做甚？”行者陪笑道：“公主休怪，你来的日子已久，带你令郎去认他外公去哩。”公主道：“和尚莫无礼，我那黄袍郎比众不同。你若唬了我的孩儿，与他柳柳惊是。”行者笑道：“公主啊，为人生在天地之间，怎么便是得罪？”公主道：“我晓得。”行者道：“你女流家，晓得甚么？”公主道：“我自幼在宫，曾受父母教训。记得古书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行者道：“你正是个不孝之人。盖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故孝者，百行之原，万善之本。却怎么将身陪伴妖精，更不思念父母？非得不孝之罪如何？”公主闻此正言，半晌家耳红面赤，惭愧无地，忽失口道：“长老之言最善，我岂不思念父母？只因这妖精将我摄骗在此，他的法令又谨，我的步履又难，路远山遥，无人可传音信。欲要自尽，又恐父母疑我逃走，事终不明。故没奈何，苟延残喘，诚为天地间一大罪人也！”说罢，泪如泉涌。

　　行者道：“公主不必伤悲。猪八戒曾告诉我，说你有一封书，曾救了我师父一命，你书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老孙来，管与你拿了妖精，带你回朝见驾，别寻个佳偶，侍奉双亲到老，你意如何？”公主道：“和尚啊，你莫要寻死。昨者你两个师弟，那样好汉，也不曾打得过我黄袍郎。你这般一个筋多骨少的瘦鬼，一似个螃蟹模样，骨头都长在外面，有甚本事，你敢说拿妖魔之话？”行者笑道：“你原来没眼色，认不得人。俗语云：尿泡虽大无斤两，秤铊虽小压千斤。他们相貌，空大无用，走路抗风，穿衣费布，种火心空，顶门腰软，吃食无功。咱老孙小自小，筋节。”那公主道：“你真个有手段么？”行者道：“我的手段，你是也不曾看见，绝会降妖，极能伏怪。”公主道：“你却莫误了我耶。”行者道：“决然误你不得。”公主道：“你既会降妖伏怪，如今却怎样拿他？”行者说：“你且回避回避，莫在我这眼前，倘他来时，不好动手脚，只恐你与他情浓了，舍不得他。”公主道：“我怎的舍不得他？其稽留于此者，不得已耳！”行者道：“你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岂无情意？我若见了他，不与他儿戏，一棍便是一棍，一拳便是一拳，须要打倒他，才得你回朝见驾。”那公主果然依行者之言，往僻静处躲避，也是他姻缘该尽，故遇着大圣来临。那猴王把公主藏了，他却摇身一变，就变做公主一般模样，回转洞中，专候那怪。

　　却说八戒、沙僧，把两个孩子拿到宝象国中，往那白玉阶前捽下，可怜都掼做个肉饼相似，鲜血迸流，骨骸粉碎。慌得那满朝多官报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掼下两个人来了！”八戒厉声高叫道：“那孩子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老猪与沙弟拿将来也！”那怪还在银安殿，宿酒未醒，正睡梦间，听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翻身，抬头观看，只见那云端里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猪八戒便也罢了，沙和尚是我绑在家里，他怎么得出来？我的浑家，怎么肯放他？我的孩儿，怎么得到他手？这怕是猪八戒不得我出去与他交战，故将此计来羁我。我若认了这个泛头，就与他打啊。噫！我却还害酒哩！假若被他筑上一钯，却不灭了这个威风，识破了那个关窍。且等我回家看看，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再与他说话不迟。”好妖怪，他也不辞王驾，转山林，径去洞中查信息。此时朝中已知他是个妖怪了。原来他夜里吃了一个宫娥，还有十七个脱命去的，五更时，奏了国王，说他如此如此。又因他不辞而去，越发知他是怪，那国王即着多官看守着假老虎不题。

　　却说那怪径回洞口。行者见他来时，设法哄他，把眼挤了一挤，扑簌簌泪如雨落，儿天儿地的，跌脚捶胸，于此洞里嚎啕痛哭。那怪一时间那里认得？上前搂住道：“浑家，你有何事，这般烦恼？”那大圣编成的鬼话，捏出的虚词，泪汪汪的告道：“郎君啊！常言道，男子无妻财没主，妇女无夫身落空！你昨日进朝认亲，怎不回来？今早被猪八戒劫了沙和尚，又把我两个孩儿抢去，是我苦告，更不肯饶。他说拿去朝中认认外公，这半日不见孩儿，又不知存亡如何，你又不见来家，教我怎生割舍？故此止不住伤心痛哭。”那怪闻言，心中大怒道：“真个是我的儿子？”行者道：“正是，被猪八戒抢去了。”那妖魔气得乱跳道：“罢了，罢了！我儿被他掼杀了！已是不可活也！只好拿那和尚来与我儿子偿命报仇罢！浑家，你且莫哭，你如今心里觉道怎么？且医治一医治。”行者道：“我不怎的，只是舍不得孩儿，哭得我有些心疼。”妖魔道：“不打紧，你请起来，我这里有件宝贝，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儿，就不疼了。却要仔细，休使大指儿弹着，若使大指儿弹着啊，就看出我本相来了”行者闻言，心中暗笑道：“这泼怪，倒也老实，不动刑法，就自家供了。等他拿出宝贝来，我试弹他一弹，看他是个甚么妖怪。”那怪携着行者，一直行到洞里深远密闭之处。却从口中吐出一件宝贝，有鸡子大小，是一颗舍利子玲珑内丹。行者心中暗喜道：“好东西耶！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坐工，炼了几年磨难，配了几转雌雄，炼成这颗内丹舍利。今日大有缘法，遇着老孙。”那猴子拿将过来，那里有甚么疼处，特故意摸了一摸，一指头弹将去。那妖慌了，劈手来抢。你思量，那猴子好不溜撒，把那宝贝一口吸在肚里。

　　那妖魔攥着拳头就打，被行者一手隔住，把脸抹了一抹，现出本相。道声：“妖怪，不要无礼！你且认认看我是谁？”那妖怪见了，大惊道：“呀！浑家，你怎么拿出这一副嘴脸来耶？”行者骂道：“我把你这个泼怪！谁是你浑家？连你祖宗也还不认得哩？”那怪忽然省悟道：“我象有些认得你哩。”行者道：“我且不打你，你再认认看。”那怪道：“我虽见你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姓名。你果是谁，从那里来的？你把我浑家估倒在何处，却来我家诈诱我的宝贝？着实无礼！可恶！”行者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叫做孙悟空行者。我是你五百年前的旧祖宗哩！”那怪道：“没有这话，没有这话！我拿住唐僧时，止知他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何曾见有人说个姓孙的。你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怪物，到此骗我！”行者道：“我不曾同他二人来，是我师父因老孙惯打妖怪，杀伤甚多，他是个慈悲好善之人，将我逐回，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你是不知你祖宗名姓。”那怪道：“你好不丈夫啊！既受了师父赶逐，却有甚么嘴脸又来见人！”行者道：“你这个泼怪，岂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子无隔宿之仇！你伤害我师父，我怎么不来救他？你害他便也罢，却又背前面后骂我，是怎的说？”妖怪道：“我何尝骂你？”行者道：“是猪八戒说的。”那怪道：“你不要信他，那个猪八戒，尖着嘴，有些会学老婆舌头，你怎听他？”行者道：“且不必讲此闲话，只说老孙今日到你家里，你好怠慢了远客。虽无酒馔款待，头却是有的，快快将头伸过来，等老孙打一棍儿当茶！”那怪闻得说打，呵呵大笑道：“孙行者，你差了计较了！你既说要打，不该跟我进来。我这里大小群妖，还有百十，饶你满身是手，也打不出我的门去。”行者道：“不要胡说！莫说百十个，就有几千、几万，只要一个个查明白了好打，棍棍无空，教你断根绝迹！”

　　那怪闻言，急传号令，把那山前山后群妖，洞里洞外诸怪，一齐点起，各执器械，把那三四层门，密密拦阻不放。行者见了，满心欢喜，双手理棍，喝声叫：“变！”变的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变做三根金箍棒。你看他六只手，使着三根棒，一路打将去。好便似虎入羊群，鹰来鸡栅，可怜那小怪，汤着的，头如粉碎；刮着的，血似水流！往来纵横，如入无人之境。止剩一个老妖，赶出门来骂道：“你这泼猴，其实惫懒！怎么上门子欺负人家！”行者急回头，用手招呼道：“你来，你来！打倒你，才是功绩！”那怪物举宝刀，分头便砍，好行者，掣铁棒，觌面相迎。这一场在那山顶上，半云半雾的杀哩──

　　大圣神通大，妖魔本事高。这个横理生金棒，那个斜举蘸钢刀。悠悠刀起明霞亮，轻轻棒架彩云飘。往来护顶翻多次，反复浑身转数遭。一个随风更面目，一个立地把身摇。那个大睁火眼伸猿膊，这个明幌金睛折虎腰。你来我去交锋战，刀迎棒架不相饶。猴王铁棍依三略，怪物钢刀按六韬。一个惯行手段为魔主，一个广施法力保唐僧。猛烈的猴王添猛烈，英豪的怪物长英豪。死生不顾空中打，都为唐僧拜佛遥。

　　他两个战有五六十合，不分胜负。行者心中暗喜道：“这个泼怪，他那口刀，倒也抵得住老孙的这根棒。等老孙丢个破绽与他，看他可认得。”好猴王，双手举棍，使一个高探马的势子。那怪不识是计，见有空儿，舞着宝刀，径奔下三路砍。被行者急转个大中平，挑开他那口刀，又使个叶底偷桃势，望妖精头顶一棍，就打得他无影无踪。急收棍子看处，不见了妖精。行者大惊道：“我儿啊，不禁打，就打得不见了。果是打死，好道也有些脓血，如何没一毫踪影？想是走了。”急纵身跳在云端里看处，四边更无动静。“老孙这双眼睛，不管那里，一抹都见，却怎么走得这等溜撒？我晓得了，那怪说有些儿认得我，想必不是凡间的怪，多是天上来的精。”

　　那大圣一时忍不住怒发，揝着铁棒，打个筋斗，只跳到南天门上。慌得那庞刘苟毕、张陶邓辛等众，两边躬身控背，不敢拦阻，让他打入天门，直至通明殿下。早有张葛许邱四大天师问道：“大圣何来？”行者道：“因保唐僧至宝象国，有一妖魔，欺骗国女，伤害吾师，老孙与他赌斗。正斗间，不见了这怪。想那怪不是凡间之怪，多是天上之精，特来查勘，那一路走了甚么妖神。”

　　天师闻言，即进灵霄殿上启奏，蒙差查勘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东西南北中央五斗、河汉群辰、五岳四渎、普天神圣都在天上，更无一个敢离方位。又查那斗牛宫外，二十八宿，颠倒只有二十七位，内独少了奎星。天师回奏道：“奎木狼下界了。”玉帝道：“多少时不在天了？”天师道：“四卯不到。三日点卯一次，今已十三日了。”玉帝道：“天上十三日，下界已是十三年。”即命本部收他上界。那二十七宿星员，领了旨意，出了天门，各念咒语，惊动奎星。你道他在那里躲避？他原来是孙大圣大闹天宫时打怕了的神将，闪在那山涧里潜灾，被水气隐住妖云，所以不曾看见他。他听得本部星员念咒，方敢出头，随众上界。被大圣拦住天门要打，幸亏众星劝住，押见玉帝。那怪腰间取出金牌，在殿下叩头纳罪，玉帝道：“奎木狼，上界有无边的胜景，你不受用，却私走一方，何也？”奎宿叩头奏道：“万岁，赦臣死罪。那宝象国王公主，非凡人也。他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欲与臣私通。臣恐点污了天宫胜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宫内院，是臣不负前期，变作妖魔，占了名山，摄他到洞府，与他配了一十三年夫妻。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被孙大圣到此成功。”玉帝闻言，收了金牌，贬他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带俸差操，有功复职，无功重加其罪。行者见玉帝如此发放，心中欢喜，朝上唱个大喏，又向众神道：“列位，起动了。”天师笑道：“那个猴子还是这等村俗，替他收了怪神，也倒不谢天恩，却就喏喏而退。”玉帝道：“只得他无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

　　那大圣按落祥光，径转碗子山波月洞，寻出公主，将那思凡下界收妖的言语正然陈诉，只听得半空中八戒、沙僧厉声高叫道：“师兄，有妖精，留几个儿我们打耶。”行者道：“妖精已尽绝矣。”沙僧道：“既把妖精打绝，无甚挂碍，将公主引入朝中去罢。不要睁眼，兄弟们使个缩地法来。”那公主只闻得耳内风响，霎时间径回城里。他三人将公主带上金銮殿上，那公主参拜了父王、母后，会了姊妹，各官俱来拜见。那公主才启奏道：“多亏孙长老法力无边，降了黄袍怪，救奴回国。”那国王问曰：“黄袍是个甚怪？”行者道：“陛下的驸马，是上界的奎星，令爱乃侍香的玉女，因思凡降落人间，不非小可，都因前世前缘，该有这些姻眷。那怪被老孙上天宫启奏玉帝，玉帝查得他四卯不到，下界十三日，就是十三年了。盖天上一日，下界一年。随差本部星宿，收他上界，贬在兜率宫立功去讫，老孙却救得令爱来也。”那国王谢了行者的恩德，便教：“看你师父去来。”

　　他三人径下宝殿，与众官到朝房里，抬出铁笼，将假虎解了铁索。别人看他是虎，独行者看他是人。原来那师父被妖术魇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难开。行者笑道：“师父啊，你是个好和尚，怎么弄出这般个恶模样来也？你怪我行凶作恶，赶我回去，你要一心向善，怎么一旦弄出个这等嘴脸？”八戒道：“哥啊，救他一救儿罢，不要只管揭挑他了。”行者道：“你凡事撺唆，是他个得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寻老孙怎的？原与你说来，待降了妖精，报了骂我之仇，就回去的。”沙僧近前跪下道：“哥啊，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兄长既是到此，万望救他一救。若是我们能救，也不敢许远的来奉请你也。”行者用手挽起道：“我岂有安心不救之理？快取水来。”那八戒飞星去驿中，取了行李马匹，将紫金钵盂取出，盛水半盂，递与行者。行者接水在手，念动真言，望那虎劈头一口喷上，退了妖术，解了虎气。

　　长老现了原身，定性睁睛，才认得是行者，一把搀住道：“悟空！你从那里来也？”沙僧侍立左右，把那请行者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气，并回朝上项事，备陈了一遍。三藏谢之不尽道：“贤徒，亏了你也，亏了你也！这一去，早诣西方，径回东土，奏唐王，你的功劳第一。”行者笑道：“莫说莫说！但不念那话儿，足感爱厚之情也。”国王闻此言，又劝谢了他四众，整治素筵，大开东阁。他师徒受了皇恩，辞王西去。国王又率多官远送。这正是：君回宝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参佛祖。毕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话说唐僧复得了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自宝象国救了公主，承君臣送出城西，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又值三春景候，那时节──

　　轻风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暖烘花发，遍地芳菲。海棠庭院来双燕，正是赏春时。红尘紫陌，绮罗弦管，斗草传卮。

　　师徒们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挡路。唐僧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甚么虎狼！”长老勒回马道：我──

　　当年奉旨出长安，只忆西来拜佛颜。舍利国中金象彩，浮屠塔里玉毫斑。

　　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逐逐烟波重迭迭，几时能彀此身闲？行者闻说，笑呵呵道：“师要身闲，有何难事？若功成之后，万缘都罢，诸法皆空。那时节，自然而然，却不是身闲也？”长老闻言，只得乐以忘忧。放辔催银（马蜀），兜缰趱玉龙。师徒们上得山来，十分险峻，真个嵯峨好山──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孤峻陡崖边。湾环深涧下，蕊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真个是古怪巅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巅峰岭上，采药人寻思怕走；削壁崖前，打柴夫寸步难行。胡羊野马乱撺梭，狡兔山牛如布阵。山高蔽日遮星斗，时逢妖兽与苍狼。草径迷漫难进马，怎得雷音见佛王？

　　长老勒马观山，正在难行之处。只见那绿莎坡上，伫立着一个樵夫。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衲衣。老蓝毡笠，遮烟盖日果稀奇；毛皂衲衣，乐以忘忧真罕见。手持钢斧快磨明，刀伐干柴收束紧。担头春色，幽然四序融融；身外闲情，常是三星淡淡。到老只于随分过，有何荣辱暂关山？

　　那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长老自东来。停柯住斧出林外，趋步将身上石崖。对长老厉声高叫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长老闻言，魂飞魄散，战兢兢坐不稳雕鞍，急回头，忙呼徒弟道：“你听那樵夫报道此山有毒魔狠怪，谁敢去细问他一问？”行者道：“师父放心，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

　　好行者，拽开步，径上山来，对樵子叫声“大哥”，道个问讯。樵夫答礼道：“长老啊，你们有何缘故来此？”行者道：“不瞒大哥说，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那马上是我的师父，他有些胆小。适蒙见教，说有甚么毒魔狠怪，故此我来奉问一声：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还是个雏儿？烦大哥老实说说，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樵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风和尚。”行者道：“我不风啊，这是老实话。”樵子道：“你说是老实，便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行者道：“你这等长他那威风，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莫不是与他有亲？不亲必邻，不邻必友。”樵子笑道：“你这个风泼和尚，忒没道理。我倒是好意，特来报与你们，教你们走路时，早晚间防备，你倒转赖在我身上。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就晓得啊，你敢把他怎么的递解？解往何处？”行者道：“若是天魔，解与玉帝；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地头方向。我老孙到处里人熟，发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你这个风泼和尚，想是在方上云游，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只可驱邪缚鬼，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行者道：“怎见他狠毒？”

　　樵子道：“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名唤平顶山。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洞里有两个魔头，他画影图形，要捉和尚；抄名访姓，要吃唐僧。你若别处来的还好，但犯了一个唐字儿，莫想去得去得！”行者道：“我们正是唐朝来的。”樵子道：“他正要吃你们哩。”行者道：“造化，造化！但不知他怎的样吃哩？”樵子道：“你要他怎的吃？”行者道：“若是先吃头，还好耍子；若是先吃脚，就难为了。”樵子道：“先吃头怎么说？先吃脚怎么说？”行者道：“你还不曾经着哩。若是先吃头，一口将他咬下，我已死了，凭他怎么煎炒熬煮，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脚，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还急忙不死，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此所以难为也。”樵子道：“和尚，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捆在笼里，囫囵蒸吃了。”行者笑道：“这个更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闷气罢了。”樵子道：“和尚不要调嘴。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须要发发昏是。”行者道：“发几个昏么？”樵子道：“要发三四个昏是。”行者道：“不打紧，不打紧。我们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儿，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发，发发儿就过去了。”

　　好大圣，全然无惧，一心只是要保唐僧，捽脱樵夫，拽步而转，径至山坡马头前道：“师父，没甚大事。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放他在心上。有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长老见说，只得放怀随行。正行处，早不见了那樵夫。长老道：“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八戒道：“我们造化低，撞见日里鬼了。”行者道：“想是他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等我看看来。”好大圣，睁开火眼金睛，漫山越岭的望处，却无踪迹。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看见是日值功曹，他就纵云赶上，骂了几声毛鬼，道：“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却那般变化了，演样老孙？”慌得那功曹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勿罪，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只看你腾那乖巧，运动神机，仔细保你师父；假若怠慢了些儿，西天路莫想去得。”

　　行者闻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云头，径来山上。只见长老与八戒、沙僧，簇拥前进，他却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诵师父，师父他不济事，必就哭了；假若不与他实说，梦着头，带着他走，常言道乍入芦圩，不知深浅。倘或被妖魔捞去，却不又要老孙费心？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先着他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若是打得过他，就算他一功；若是没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却好显我本事出名。”正自家计较，以心问心道：“只恐八戒躲懒便不肯出头，师父又有些护短，等老孙羁勒他羁勒。”好大圣，你看他弄个虚头，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泪来，迎着师父，往前径走。八戒看见，连忙叫：“沙和尚，歇下担子，拿出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罢！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大家散火，还往西天去哩？”长老在马上听见，道：“这个夯货！正走路，怎么又胡说了？”八戒道：“你儿子便胡说！你不看见孙行者那里哭将来了？他是个钻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如今戴了个愁帽，泪汪汪的哭来，必是那山险峻，妖怪凶狠。似我们这样软弱的人儿，怎么去得？”长老道：“你且休胡谈，待我问他一声，看是怎么说话。”问道：“悟空，有甚话当面计较，你怎么自家烦恼？这般样个哭包脸，是虎唬我也！”行者道：“师父啊，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他说妖精凶狠，此处难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能前进，改日再去罢。”长老闻言，恐惶悚惧，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呀，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说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没个不尽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势孤单。纵然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长老道：“徒弟啊，你也说得是，果然一个人也难。兵书云，寡不可敌众。我这里还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凭你调度使用，或为护将帮手，协力同心，扫清山径，领我过山，却不都还了正果？”

　　那行者这一场扭捏，只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他榅了泪道：“师父啊，若要过得此山，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才有三分去得；假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儿也莫想过去。”八戒道：“师兄不去，就散火罢，不要攀我。”长老道：“徒弟，且问你师兄，看他教你做甚么。”呆子真个对行者说道：“哥哥，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师父，第二件是去巡山。”八戒道：“看师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走一会又坐，两处怎么顾盼得来？”行者道：“不是教你两件齐干，只是领了一件便罢。”八戒又笑道：“这等也好计较。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样，巡山是怎样，你先与我讲讲，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行者道：“看师父啊，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要走路，你扶持；师父要吃斋，你化斋。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该打；瘦了些儿形骸，你该打。”八戒慌了道：“这个难，难，难！伺候扶持，通不打紧，就是不离身驮着，也还容易；假若教我去乡下化斋，他这西方路上，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伙上许多人，叉钯扫帚，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腌着过年，这个却不就遭瘟了？”行者道：“巡山去罢。”八戒道：“巡山便怎么样儿？”行者道：“就入此山，打听有多少妖怪，是甚么山，是甚么洞，我们好过去。”八戒道：“这个小可，老猪去巡山罢。”那呆子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纠纠，径入深山；气昂昂，奔上大路。

　　行者在旁，忍不住嘻嘻冷笑。长老骂道：“你这个泼猴！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常怀嫉妒之心。你做出这样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甚么巡山，却又在这里笑他！”行者道：“不是笑他，我这笑中有味。你看猪八戒这一去，决不巡山，也不敢见妖怪，不知往那里去躲闪半会，捏一个谎来，哄我们也。”长老道：“你怎么就晓得他？”行者道：“我估出他是这等，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听他一听。一则帮副他手段降妖，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长老道：“好，好，好，你却莫去捉弄他。”行者应诺了，径直赶上山坡，摇身一变，变作个蟭蟟虫儿。其实变得轻巧，但见他──

　　翅薄舞风不用力，腰尖细小如针。穿蒲抹草过花阴，疾似流星还甚。眼睛明映映，声气渺喑喑。昆虫之类惟他小，亭亭款款机深。几番闲日歇幽林，一身浑不见，千眼莫能寻。

　　嘤的一翅飞将去，赶上八戒，钉在他耳朵后面鬃根底下。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钉钯撇下，吊转头来，望着唐僧，指手画脚的骂道：“你罢软的老和尚，捉掐的弼马温，面弱的沙和尚！他都在那里自在，捉弄我老猪来跄路！大家取经，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来巡甚么山！哈哈哈！晓得有妖怪，躲着些儿走。还不彀一半，却教我去寻他，这等晦气哩！我往那里睡觉去，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的答应他，只说是巡了山，就了其帐也。”那呆子一时间侥幸，搴着钯又走。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他一头钻得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毂辘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声：“快活！就是那弼马温，也不得象我这般自在！”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句句儿听着哩，忍不住，飞将起来，又捉弄他一捉弄。又摇身一变，变作个啄木虫儿，但见──

　　铁嘴尖尖红溜，翠翎艳艳光明。一双钢爪利如钉，腹馁何妨林静。最爱枯槎朽烂，偏嫌老树伶仃。圜睛决尾性丢灵，辟剥之声堪听。

　　这虫鹥不大不小的，上秤称，只有二三两重，红铜嘴，黑铁脚，刷剌的一翅飞下来。那八戒丢倒头，正睡着了，被他照嘴唇上揸的一下。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口里乱嚷道：“有妖怪，有妖怪！把我戳了一枪去了！嘴上好不疼呀！”伸手摸摸，泱出血来了，他道：“蹭蹬啊！我又没甚喜事，怎么嘴上挂了红耶？”他看着这血手，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却不见动静，道：“无甚妖怪，怎么戳我一枪么？”忽抬头往上看时，原来是个啄木虫，在半空中飞哩。呆子咬牙骂道：“这个亡人！弼马温欺负我罢了，你也来欺负我！我晓得了，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内中生了虫，寻虫儿吃的，将我啄了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罢。”那呆子毂辘的依然睡倒。行者又飞来，着耳根后又啄了一下。呆子慌得爬起来道：“这个亡人，却打搅得我狠！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生蛋布雏，怕我占了，故此这般打搅。罢，罢，罢！不睡他了！”搴着钯，径出红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坏了孙行者，笑倒个美猴王，行者道：“这夯货大睁着两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

　　好大圣，摇身又一变，还变做个蟭蟟虫，钉在他耳朵后面，不离他身上。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呆子放下钯，对石头唱个大喏。行者暗笑道：“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还礼的，唱他喏怎的，可不是个瞎帐？”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着唐僧沙僧行者三人，朝着他演习哩。他道：“我这回去，见了师父，若问有妖怪，就说有妖怪。他问甚么山，我若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见说我呆哩。若讲这话，一发说呆了。我只说是石头山。他问甚么洞，也只说是石头洞。他问甚么门，却说是钉钉的铁叶门。他问里边有多远，只说入内有三层。十分再搜寻，问门上钉子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此间编造停当，哄那弼马温去！”

　　那呆子捏合了，拖着钯，径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后，一一听得明白。行者见他回来，即腾两翅预先回去，现原身见了师父。师父道：“悟空，你来了，悟能怎不见回？”行者笑道：“他在那里编谎哩，就待来也。”长老道：“他两个耳朵盖着眼，愚拙之人也，他会编甚么谎？又是你捏合甚么鬼话赖他哩。”行者道：“师父，你只是这等护短，这是有对问的话。”把他那钻在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醒，朝石头唱喏，编造甚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妖精的话，预先说了。

　　说毕，不多时，那呆子走将来，又怕忘了那谎，低着头口里温习。被行者喝了一声道：“呆子！念甚么哩？”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道：“我到了地头了！”那呆子上前跪倒，长老搀起道：“徒弟，辛苦啊。”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辛苦了。”长老道：“可有妖怪么？”八戒道：“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长老道：“怎么打发你来？”八戒说：“他叫我做猪祖宗，猪外公，安排些粉汤素食，教我吃了一顿。说道，摆旗鼓送我们过山哩。”行者道：“想是在草里睡着了，说得是梦话？”呆子闻言，就吓得矮了三寸道：“爷爷呀！我睡他怎么晓得？”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过来，等我问你。”呆子又慌了，战战兢兢的道：“问便罢了，揪扯怎的？”行者道：“是甚么山？”八戒道：“是石头山。”“甚么洞？”道：“是石头洞。”“甚么门？”道：“是钉钉铁叶门。”“里边有多远？”道：“入内是三层。”行者道：“你不消说了，后半截我记得真。恐师父不信，我替你说了罢。”八戒道：“嘴脸！你又不曾去，你晓得那些儿，要替我说？”行者笑道：“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可是么？”那呆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着石头唱喏，当做我三人，对他一问一答，可是么？又说，等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弼马温去！可是么？”那呆子连忙只是磕头道：“师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我去听的？”行者骂道：“我把你个馕糠的夯货！这般要紧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却去睡觉！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还在那里睡哩。及叮醒，又编这样大谎，可不误了大事？你快伸过孤拐来，打五棍记心！”

　　八戒慌了道：“那个哭丧棒重，擦一擦儿皮塌，挽一挽儿筋伤，若打五下，就是死了！”行者道：“你怕打，却怎么扯谎？”八戒道：“哥哥呀，只是这一遭儿，以后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打三棍罢。”八戒道：“爷爷呀，半棍儿也禁不得！”呆子没计奈何，扯住师父道：“你替我说个方便儿。”长老道：“悟空说你编谎，我还不信。今果如此，其实该打。但如今过山少人使唤，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山再打罢。”行者道：“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你。你再去与他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定一下也不饶你！”

　　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奔上大路又去。你看他奔上大路，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故见一物，即疑是行者。走有七八里，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钉钯道：“师兄来听说谎的，这遭不编了。”又走处，那山风来得甚猛，呼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他又跌脚捶胸的道：“哥啊！这是怎的起！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又变甚么树来打人！”又走向前，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他又道：“哥哥，不羞！不羞！我说不编就不编了，只管又变着老鸦怎的？你来听么？”原来这一番行者却不曾跟他去，他那里却自惊自怪，乱疑乱猜，故无往而不疑是行者随他身也。呆子惊疑且不题。

　　却说那山叫做平顶山，那洞叫做莲花洞。洞里两妖，一唤金角大王，一唤银角大王。金角正坐，对银角说：“兄弟，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银角道：“有半个月了。”金角道：“兄弟，你今日与我去巡巡。”银角道：“今日巡山怎的？”金角道：“你不知，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众，叫做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连马五口。你看他在那处，与我把他拿来。”银角道：“我们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这和尚到得那里，让他去罢。”金角道：“你不晓得。我当年出天界，尝闻得人言：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寿长生哩。”银角道：“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我们打甚么坐，立甚么功，炼甚么龙与虎，配甚么雌与雄？只该吃他去了。等我去拿他来。”金角道：“兄弟，你有些性急，且莫忙着。你若走出门，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将来，假如不是唐僧，却也不当人子？我记得他的模样，曾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图了一个形，你可拿去。但遇着和尚，以此照验照验。”又将某人是某名字，一一说了。银角得了图像，知道姓名，即出洞，点起三十名小怪，便来山上巡逻。

　　却说八戒运拙，正行处，可可的撞见群魔，当面挡住道：“那来的甚么人？”呆子才抬起头来，掀着耳朵，看见是些妖魔。他就慌了，心中暗道：“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他就捞了去，只是说走路的。”小妖回报道：“大王，是走路的。”那三十名小怪，中间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旁边有听着指点说话的，道：“大王，这个和尚，象这图中猪八戒模样。”叫挂起影神图来。八戒看见，大惊道：“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小妖用枪挑着，银角用手指道：“这骑白马的是唐僧，这毛脸的是孙行者。”八戒听见道：“城隍，没我便也罢了，猪头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里唠叨，只管许愿。那怪又道：“这黑长的是沙和尚，这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呆子听见说他，慌得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来！”八戒道：“胎里病，伸不出来。”那怪令小妖使钩子钩出来。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道：“小家形罢了，这不是？你要看便就看，钩怎的？”那怪认得是八戒，掣出宝刀，上前就砍。这呆子举钉钯按住道：“我的儿，休无礼！看钯！”那怪笑道：“这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八戒道：“好儿子！有些灵性！你怎么就晓得老爷是半路出家的？”那怪道：“你会使这钯，一定是在人家园圃中筑地，把他这钯偷将来也。”八戒道：“我的儿，你那里认得老爷这钯。我不比那筑地之钯。这是──

　　巨齿铸来如龙爪，渗金妆就似虎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

　　能替唐僧消障碍，西天路上捉妖精。轮动烟霞遮日月，使起昏云暗斗星。

　　筑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龙惊。饶你这妖有手段，一钯九个血窟窿！”

　　那怪闻言，那里肯让，使七星剑，丢开解数，与八戒一往一来，在山中赌斗，有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八戒发起狠来，舍死的相迎。那怪见他捽耳朵，喷粘涎，舞钉钯，口里吆吆喝喝的，也尽有些悚惧，即回头招呼小怪，一齐动手。若是一个打一个，其实还好。他见那些小妖齐上，慌了手脚，遮架不住，败了阵，回头就跑。原来是道路不平，未曾细看，忽被蓏萝藤绊了个踉跄。挣起来正走，又被个小妖，睡倒在地，扳着他脚跟，扑的又跌了个狗吃屎，被一群赶上按住，抓鬃毛，揪耳朵，扯着脚，拉着尾，扛扛抬抬，擒进洞去。咦！正是：一身魔发难消灭，万种灾生不易除。毕竟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却说那怪将八戒拿进洞去道：“哥哥啊，拿将一个来了。”老魔喜道：“拿来我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兄弟，错拿了，这个和尚没用。”八戒就绰经说道：“大王，没用的和尚，放他出去罢，不当人子！”二魔道：“哥哥，不要放他，虽然没用，也是唐僧一起的，叫做猪八戒。把他且浸在后边净水池中，浸退了毛衣，使盐腌着，晒干了，等天阴下酒。”八戒听言道：“蹭蹬啊！撞着个贩腌腊的妖怪了！”那小妖把八戒抬进去，抛在水里不题。

　　却说三藏坐在坡前，耳热眼跳，身体不安。叫声：“悟空！怎么悟能这番巡山，去之久而不来？”行者道：“师父还不晓得他的心哩。”三藏道：“他有甚心？”行者道：“师父啊，此山若是有怪，他半步难行，一定虚张声势，跑将回来报我；想是无怪，路途平静，他一直去了。”三藏道：“假若真个去了，却在那里相会？此间乃是山野空阔之处，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间。”行者道：“师父莫虑，且请上马。那呆子有些懒惰，断然走的迟慢。你把马打动些儿，我们定赶上他，一同去罢。”真个唐僧上马，沙僧挑担，行者前面引路上山。

　　却说那老怪又唤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断乎就有唐僧。再去巡巡山来，切莫放过他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点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逻。正走处，只见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二魔道：“唐僧来了。”众妖道：“唐僧在那里？”二魔道：“好人头上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那唐僧原是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这样云缥缈。”众怪都不看见，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马上打了一个寒噤，又一指，又打个寒噤。一连指了三指，他就一连打了三个寒噤，心神不宁道：“徒弟啊，我怎么打寒噤么？”沙僧道：“打寒噤想是伤食病发了。”行者道：“胡说，师父是走着这深山峻岭，必然小心虚惊。莫怕，莫怕！等老孙把棒打一路与你压压惊。”

　　好行者，理开棒，在马前丢几个解数，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尽按那六韬三略，使起神通。那长老在马上观之，真个是寰中少有，世上全无。剖开路一直前行，险些儿不唬倒那怪物。他在山顶上看见，魂飞魄丧，忽失声道：“几年间闻说孙行者，今日才知话不虚传果是真。”众怪上前道：“大王，怎么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之威风？你夸谁哩？”二魔道：“孙行者神通广大，那唐僧吃他不成。”众怪道：“大王，你没手段，等我们着几个去报大大王，教他点起本洞大小兵来，摆开阵势，合力齐心，怕他走了那里去！”二魔道：“你们不曾见他那条铁棒，有万夫不当之勇，我洞中不过有四五百兵，怎禁得他那一棒？”众妖道：“这等说，唐僧吃不成，却不把猪八戒错拿了？如今送还他罢。”二魔道：“拿便也不曾错拿，送便也不好轻送。唐僧终是要吃，只是眼下还尚不能。”众妖道：“这般说，还过几年么？”二魔道：“也不消几年。我看见那唐僧，只可善图，不可恶取。若要倚势拿他，闻也不得一闻，只可以善去感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却就善中取计，可以图之。”众妖道：“大王如定计拿他，可用我等？”二魔道：“你们都各回本寨，但不许报与大王知道。若是惊动了他，必然走了风讯，败了我计策。我自有个神通变化，可以拿他。”众妖散去，他独跳下山来，在那道路之旁，摇身一变，变做个年老的道者，真个是怎生打扮？但见他──

　　星冠晃亮，鹤发蓬松。羽衣围绣带，云履缀黄棕。神清目朗如仙客，体健身轻似寿翁。说甚么清牛道士，也强如素券先生。妆成假象如真象，捏作虚情似实情。他在那大路旁妆做个跌折腿的道士，脚上血淋津，口里哼哼的，只叫“救人，救人！”

　　却说这三藏仗着孙大圣与沙僧，欢喜前来，正行处，只听得叫：“师父救人！”三藏闻得道：“善哉，善哉！这旷野山中，四下里更无村舍，是甚么人叫？想必是虎豹狼虫唬倒的。”这长老兜回俊马，叫道：“那有难者是甚人？可出来。”这怪从草科里爬出，对长老马前，乒乓的只情磕头。三藏在马上见他是个道者，却又年纪高大，甚不过意，连忙下马搀道：“请起，请起。”那怪道：“疼，疼，疼！”丢了手看处，只见他脚上流血，三藏惊问道：“先生啊，你从那里来？因甚伤了尊足？”那怪巧语花言，虚情假意道：“师父啊，此山西去，有一座清幽观宇，我是那观里的道士。”三藏道：“你不在本观中侍奉香火，演习经法，为何在此闲行？”那魔道：“因前日山南里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我师徒二人，一路而行。行至深衢，忽遇着一只斑斓猛虎，将我徒弟衔去，贫道战兢兢亡命走，一跤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足，不知回路。今日大有天缘，得遇师父，万望师父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若得到观中，就是典身卖命，一定重谢深恩。”三藏闻言，认为真实，道：“先生啊，你我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别，修行之理则同。我不救你啊，就不是出家之辈。救便救你，你却走不得路哩。”那怪道：“立也立不起来，怎生走路？”三藏道：“也罢，也罢。我还走得路，将马让与你骑一程，到你上宫，还我马去罢。”那怪道：“师父，感蒙厚情，只是腿胯跌伤，不能骑马。”三藏道：“正是。”叫沙和尚：“你把行李捎在我马上，你驮他一程罢。”沙僧道：“我驮他。”那怪急回头，抹了他一眼道：“师父啊，我被那猛虎唬怕了，见这晦气色脸的师父，愈加惊怕，不敢要他驮。”三藏叫道：“悟空，你驮罢。”行者连声答应道：“我驮，我驮！”那妖就认定了行者，顺顺的要他驮，再不言语。沙僧笑道：“这个没眼色的老道！我驮着不好，颠倒要他驮。他若看不见师父时，三尖石上，把筋都掼断了你的哩！”

　　行者驮了，口中笑道：“你这个泼魔，怎么敢来惹我？你也问问老孙是几年的人儿！你这般鬼话儿，只好瞒唐僧，又好来瞒我？我认得你是这山中的怪物，想是要吃我师父哩。我师父又非是等闲之辈，是你吃的！你要吃他，也须是分多一半与老孙是。”那魔闻得行者口中念诵，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孙，做了道士。今日不幸，遇着虎狼之厄，我不是妖怪。”行者道：“你既怕虎狼，怎么不念《北斗经》？”三藏正然上马，闻得此言，骂道：“这个泼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驮他驮儿便罢了，且讲甚么北斗经南斗经！”行者闻言道：“这厮造化哩！我那师父是个慈悲好善之人，又有些外好里枒槎。我待不驮你，他就怪我。驮便驮，须要与你讲开，若是大小便，先和我说。若在脊梁上淋下来，臊气不堪，且污了我的衣服，没人浆洗。”那怪道：“我这般一把子年纪，岂不知你的话说？”行者才拉将起来，背在身上，同长老、沙僧，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处，行者留心慢走，让唐僧前去。

　　行不上三五里路，师父与沙僧下了山凹之中，行者却望不见，心中埋怨道：“师父偌大年纪，再不晓得事体。这等远路，就是空身子也还嫌手重，恨不得捽了，却又教我驮着这个妖怪！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这们年纪，也死得着了，掼杀他罢，驮他怎的？”这大圣正算计要掼，原来那怪就知道了。且会遣山，就使一个移山倒海的法术，就在行者背上捻诀，念动真言，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中，劈头来压行者。这大圣慌的把头偏一偏，压在左肩背上，笑道：“我的儿，你使甚么重身法来压老孙哩？这个倒也不怕，只是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那魔道：“一座山压他不住！”却又念咒语，把一座峨眉山遣在空中来压。行者又把头偏一偏，压在右肩背上。看他挑着两座大山，飞星来赶师父！那魔头看见，就吓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道：“他却会担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动，将一座泰山遣在空中，劈头压住行者。那大圣力软筋麻，遭逢他这泰山下顶之法，只压得三尸神咋，七窍喷红。

　　好妖魔，使神通压倒行者，却疾驾长风，去赶唐三藏，就于云端里伸下手来，马上挝人。慌得个沙僧丢了行李，掣出降妖棒，当头挡住。那妖魔举一口七星剑，对面来迎。这一场好杀──

　　七星剑，降妖杖，万映金光如闪亮。这个圜眼凶如黑杀神，那个铁脸真是卷帘将。那怪山前大显能，一心要捉唐三藏。这个努力保真僧，一心宁死不肯放。他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播土扬尘遮斗象。杀得那一轮红日淡无光，大地乾坤昏荡荡。来往相持八九回，不期战败沙和尚。

　　那魔十分凶猛，使口宝剑，流星的解数滚来，把个沙僧战得软弱难搪，回头要走。早被他逼住宝杖，轮开大手，挝住沙僧，挟在左胁下。将右手去马上拿了三藏，脚尖儿钩着行李，张开口，咬着马鬃，使起摄法，把他们一阵风，都拿到莲花洞里。厉声高叫道：“哥哥！这和尚都拿来了！”老魔闻言大喜道：“拿来我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贤弟呀，又错拿来了也。”二魔道：“你说拿唐僧的。”老魔道：“是便就是唐僧，只是还不曾拿住那有手段的孙行者。须是拿住他，才好吃唐僧哩。若不曾拿得他，切莫动他的人。那猴王神通广大，变化多般，我们若吃了他师父，他肯甘心？来那门前吵闹，莫想能得安生。”二魔笑道：“哥啊，你也忒会抬举人。若依你夸奖他，天上少有，地下全无，自我观之，也只如此，没甚手段。”老魔道：“你拿住了？”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压在山下，寸步不能举移，所以才把唐僧、沙和尚连马行李，都摄将来也。”那老魔闻言满心欢喜道：“造化，造化！拿住这厮，唐僧才是我们口里的食哩。”叫小妖：“快安排酒来，且与你二大王奉一个得功的杯儿。”二魔道：“哥哥，且不要吃酒，叫小的们把猪八戒捞上水来吊起。”遂把八戒吊在东廊，沙僧吊在西边，唐僧吊在中间，白马送在槽上，行李收将进去。

　　老魔笑道：“贤弟好手段！两次捉了三个和尚。但孙行者虽是有山压住，也须要作个法，怎么拿他来凑蒸才好哩。”二魔道：“兄长请坐。若要拿孙行者，不消我们动身，只教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他装将来罢。”老魔道：“拿什么宝贝去？”二魔道：“拿我的紫金红葫芦，你的羊脂玉净瓶。”老魔将宝贝取出道：“差那两个去？”二魔道：“差精细鬼、伶俐虫二人去。”吩咐道：“你两个拿着这宝贝，径至高山绝顶，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一声孙行者！他若应了，就已装在里面，随即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儿，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二小妖叩头，将宝贝领出去拿行者不题。

　　却说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根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灾念圣僧，厉声叫道：“师父啊！想当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秉教沙门，感菩萨赐与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乍想到了此处，遭逢魔障，又被他遣山压了。可怜，可怜！你死该当，只难为沙僧、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场！这正是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叹罢，那珠泪如雨。早惊了山神土地与五方揭谛神众，会金头揭谛道：“这山是谁的？”土地道：“是我们的。”“你山下压的是谁？”土地道：“不知是谁。”揭谛道：“你等原来不知。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如今皈依正果，跟唐僧做了徒弟。你怎么把山借与妖魔压他？你们是死了。他若有一日脱身出来，他肯饶你！就是从轻，土地也问个摆站，山神也问个充军，我们也领个大不应是。”那山神、土地才怕道：“委实不知不知，只听得那魔头念起遣山咒法，我们就把山移将来了，谁晓得是孙大圣？”揭谛道：“你且休怕，律上有云，不知者不坐。我与你计较，放他出来，不要教他动手打你们。”土地道：“就没理了，既放出来又打？”揭谛道：“你不知，他有一条如意金箍棒，十分利害，打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伤。磕一磕儿筋断，擦一擦儿皮塌哩！”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惧，与五方揭谛商议了，却来到三山门外叫道：“大圣！山神土地五方揭谛来见。”好行者，他虎瘦雄心还在，自然的气象昂昂，声音朗朗道：“见我怎的？”土地道：“告大圣得知，遣开山，请大圣出来，赦小神不恭之罪。”行者道：“遣开山，不打你。”喝声：“起去！”就如官府发放一般。那众神念动真言咒语，把山仍遣归本位，放起行者。行者跳将起来，抖抖土，束束裙，耳后掣出棒来，叫山神土地：“都伸过孤拐来，每人先打两下，与老孙散散闷！”众神大惊道：“刚才大圣已吩咐，恕我等之罪，怎么出来就变了言语要打？”行者道：“好土地，好山神！你倒不怕老孙，却怕妖怪！”土地道：“那魔神通广大，法术高强，念动真言咒语，拘唤我等在他洞里，一日一个轮流当值哩！”行者听见当值二字，却也心惊，仰面朝天，高声大叫道：“苍天，苍天！自那混沌初分，天开地辟，花果山生了我，我也曾遍访明师，传授长生秘诀。想我那随风变化，伏虎降龙，大闹天宫，名称大圣，更不曾把山神、土地欺心使唤。今日这个妖魔无状，怎敢把山神、土地唤为奴仆，替他轮流当值？天啊！既生老孙，怎么又生此辈？”

　　那大圣正感叹间，又见山凹里霞光焰焰而来，行者道：“山神土地，你既在这洞中当值，那放光的是甚物件？”土地道：“那是妖魔的宝贝放光，想是有妖精拿宝贝来降你。”行者道：“这个却好耍子儿啊！我且问你，他这洞中有甚人与他相往？”土地道：“他爱的是烧丹炼药，喜的是全真道人。”行者道：“怪道他变个老道士，把我师父骗去了。既这等，你都且记打，回去罢，等老孙自家拿他。”那众神俱腾空而散。这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老真人。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挽双髽髻，身穿百衲衣。手敲渔鼓简，腰系吕公绦。

　　斜倚大路下，专候小魔妖。顷刻妖来到，猴王暗放刁。

　　不多时，那两个小妖到了。行者将金箍棒伸开，那妖不曾防备，绊着脚，扑的一跌。爬起来，才看见行者，口里嚷道：“惫懒，惫懒！若不是我大王敬重你这行人，就和比较起来。”行者陪笑道：“比较甚么？道人见道人，都是一家人。”那怪道：“你怎么睡在这里，绊我一跌？”行者道：“小道童见我这老道人，要跌一跌儿做见面钱。”那妖道：“我大王见面钱只要几两银子，你怎么跌一跌儿做见面钱？你别是一乡风，决不是我这里道士。”行者道：“我当真不是，我是蓬莱山来的。”那妖道：“蓬莱山是海岛神仙境界。”行者道：“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那妖却回嗔作喜，上前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肉眼凡胎，不能识认，言语冲撞，莫怪，莫怪。”行者道：“我不怪你，常言道，仙体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今日到你山上，要度一个成仙了道的好人。那个肯跟我去？”精细鬼道：“师父，我跟你去。”伶俐虫道：“师父，我跟你去。”

　　行者明知故问道：“你二位从那里来的？”那怪道：“自莲花洞来的。”要往那里去？”那怪道：“奉我大王教命，拿孙行者去的。”行者道：“拿那个？”那怪又道：“拿孙行者。”孙行者道：“可是跟唐僧取经的那个孙行者么？”那妖道：“正是，正是。你也认得他？”行者道：“那猴子有些无礼。我认得他，我也有些恼他，我与你同拿他去，就当与你助功。”那怪道：“师父，不须你助功，我二大王有些法术，遣了三座大山把他压在山下，寸步难移，教我两个拿宝贝来装他的。”行者道：“是甚宝贝？”精细鬼道：“我的是红葫芦，他的是玉净瓶。”行者道：“怎么样装他？”小妖道：“把这宝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他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里面，贴上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行者见说，心中暗惊道：“利害，利害！当时日值功曹报信，说有五件宝贝，这是两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甚么东西？”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宝贝借我看看。”那小妖那知甚么诀窍，就于袖中取出两件宝贝，双手递与行者。行者见了，心中暗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若把尾子一抉，飕的跳起走了，只当是送老孙。”忽又思道：“不好，不好！抢便抢去，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叫做白日抢夺了。”复递与他去道：“你还不曾见我的宝贝哩。”那怪道：“师父有甚宝贝？也借与我凡人看看压灾。”

　　好行者，伸下手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变”！即变做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自腰里拿将出来道：“你看我的葫芦么？”那伶俐虫接在手，看了道：“师父，你这葫芦长大，有样范，好看，却只是不中用。”行者道：“怎的不中用？”那怪道：“我这两件宝贝，每一个可装千人哩。”行者道：“你这装人的，何足稀罕？我这葫芦，连天都装在里面哩！”那怪道：“就可以装天？”行者道：“当真的装天。”那怪道：“只怕是谎。就装与我们看看才信，不然决不信你。”行者道：“天若恼着我，一月之间，常装他七八遭；不恼着我，就半年也不装他一次。”伶俐虫道：“哥啊，装天的宝贝，与他换了罢。”精细鬼道：“他装天的，怎肯与我装人的相换？伶俐虫道：“若不肯啊，贴他这个净瓶也罢。”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芦换葫芦，余外贴净瓶，一件换两件，其实甚相应！”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虫道：“装天可换么？”那怪道：“但装天就换，不换，我是你的儿子！”行者道：“也罢，也罢，我装与你们看看。”

　　好大圣，低头捻诀，念个咒语，叫那日游神、夜游神、五方揭谛神：“即去与我奏上玉帝，说老孙皈依正果，保唐僧去西天取经，路阻高山，师逢苦厄。妖魔那宝，吾欲诱他换之，万千拜上，将天借与老孙装闭半个时辰，以助成功。若道半声不肯，即上灵霄殿，动起刀兵！”

　　那日游神径至南天门里灵霄殿下，启奏玉帝，备言前事，玉帝道：“这泼猴头，出言无状，前者观音来说，放了他保护唐僧，朕这里又差五方揭谛、四值功曹，轮流护持，如今又借天装，天可装乎？”才说装不得，那班中闪出哪吒三太子，奏道：“万岁，天也装得。”玉帝道：“天怎样装？”哪吒道：“自混沌初分，以轻清为天，重浊为地。天是一团清气而扶托瑶天宫阙，以理论之，其实难装。但只孙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经，诚所谓泰山之福缘，海深之善庆，今日当助他成功。”玉帝道：“卿有何助？”哪吒道：“请降旨意，往北天门问真武借皂雕旗在南天门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闭了。对面不见人，捉白不见黑，哄那怪道，只说装了天，以助行者成功。”玉帝闻言：“依卿所奏。”

　　那太子奉旨，前来北天门，见真武备言前事。那祖师随将旗付太子。早有游神急降大圣耳边道：“哪吒太子来助功了。”行者仰面观之，只见祥云缭绕，果是有神，却回头对小妖道：“装天罢。”小妖道：“要装就装，只管阿绵花屎怎的？”行者道：“我方才运神念咒来。”那小妖都睁着眼，看他怎么样装天。这行者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你想，这是一根毫毛变的，能有多重？被那山顶上风吹去，飘飘荡荡，足有半个时辰，方才落下。只见那南天门上，哪吒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把日月星辰俱遮闭了，真是乾坤墨染就，宇宙靛装成。二小妖大惊道：“才说话时，只好向午，却怎么就黄昏了？”行者道：“天既装了，不辨时候，怎不黄昏！”“如何又这等样黑？”行者道：“日月星辰都装在里面，外却无光，怎么不黑！”小妖道：“师父，你在那厢说话哩？”行者道：“我在你面前不是？”小妖伸手摸着道：“只见说话，更不见面目。师父，此间是甚么去处？”行者又哄他道：“不要动脚，此间乃是渤海岸上，若塌了脚，落下去啊，七八日还不得到底哩！”小妖大惊道：“罢，罢，罢！放了天罢。我们晓得是这样装了。若弄一会子，落下海去，不得归家！”

　　好行者，见他认了真实，又念咒语，惊动太子，把旗卷起，却早见日光正午。小妖笑道：“妙啊，妙啊！这样好宝贝，若不换啊，诚为不是养家的儿子！”那精细鬼交了葫芦，伶俐虫拿出净瓶，一齐儿递与行者，行者却将假葫芦儿递与那怪。行者既换了宝贝，却又干事找绝：脐下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个铜钱，叫道：“小童，你拿这个钱去买张纸来。”小妖道：“何用？”行者道：“我与你写个合同文书。你将这两件装人的宝贝换了我一件装天的宝贝，恐人心不平，向后去日久年深，有甚反悔不便，故写此各执为照。”小妖道：“此间又无笔墨，写甚文书？我与你赌个咒罢。”行者道：“怎么样赌？”小妖道：“我两件装人之宝，贴换你一件装天之宝，若有反悔，一年四季遭瘟。”行者笑道：“我是决不反悔，如有反悔，也照你四季遭瘟。”说了誓，将身一纵，把尾子跷了一跷，跳在南天门前，谢了哪吒太子麾旗相助之功。太子回宫缴旨，将旗送还真武不题。这行者伫立霄汉之间，观看那个小妖。毕竟不知怎生区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　回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却说那两个小妖，将假葫芦拿在手中，争看一会，忽抬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道：“哥啊，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宝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精细鬼道：“我们相应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过葫芦来，等我装装天，也试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不装！莫是孙行者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的真的去耶？”精细鬼道：“不要胡说！孙行者是那三座山压住了，怎生得出？拿过来，等我念他那几句咒儿装了看。”这怪也把葫芦儿望空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念不了，扑的又落将下来。两妖道：“不装不装！一定是个假的。”正嚷处，孙大圣在半空里听得明白，看得真实，恐怕他弄得时辰多了，紧要处走了风讯，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精细鬼道：“兄弟，拿葫芦来。”伶俐虫道：“你拿着的。天呀！怎么不见了？”都去地下乱摸，草里胡寻，吞袖子，揣腰间，那里得有？二妖吓得呆呆挣挣道：“怎的好，怎的好！当时大王将宝贝付与我们，教拿孙行者，今行者既不曾拿得，连宝贝都不见了。我们怎敢去回话？这一顿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虫道：“我们走了罢。”精细鬼道：“往那里走么？”伶俐虫道：“不管那里走罢。若回去说没宝贝，断然是送命了。”精细鬼道：“不要走，还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儿在你身上。他若肯将就，留得性命，说不过，就打死，还在此间，莫弄得两头不着，去来去来！”那怪商议了，转步回山。

　　行者在半空中见他回去，又摇身一变，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着小妖。你道他既变了苍蝇，那宝贝却放在何处？如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却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啊，苍蝇不过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来他那宝贝，与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宝，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那怪，不一时，到了洞里。

　　只见那两个魔头，坐在那里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着。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们来了？”小妖道：“来了。”又问：“拿着孙行者否？”小妖叩头，不敢声言。老魔又问，又不敢应，只是叩头。问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万千死罪，赦小的万千死罪！我等执着宝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着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我们那里去，我们答道，拿孙行者去。那神仙听见说孙行者，他也恼他，要与我们帮功。是我们不曾叫他帮功，却将拿宝贝装人的情由，与他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能装天。我们也是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他换了罢。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谁想他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处，就连人都不见了。万望饶小的们死罪！”老魔听说，暴躁如雷道：“罢了，罢了！这就是孙行者假妆神仙骗哄去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处处人熟，不知那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宝贝！”二魔道：“兄长息怒。叵耐那猴头着然无礼，既有手段，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宝贝？我若没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们有五件宝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要拿住他。”老魔道：“还有那三件？”二魔道：“还有七星剑与芭蕉扇在我身边，那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着哩。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就教他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魔道：“差那个去？”二魔道：“不差这样废物去！”将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却就饶了。”二魔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却要小心。”俱应道：“小心。”“却要仔细。”俱应道：“仔细。”又问道：“你认得老奶奶家么？”又俱应道：“认得。”“你既认得，你快早走动，到老奶奶处，多多拜上，说请吃唐僧肉哩。就着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

　　二怪领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旁，一一听得明白。他展开翅，飞将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难事？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躲离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步，却又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插上来勒住，赶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好哥啊，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道：“我家没有你。”行者道：“怎么没我？你再认认看。”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会。”行者道：“正是，你们不曾会着我，我是外班的。”小妖道：“外班长官，是不曾会。你往那里去？”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他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顽，误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小妖见说着海底眼，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认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飞跑，一气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们离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还有多远？”倚海龙用手一指道：“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抬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却立定步，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铁棒，走上前，着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两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却拖着脚，藏在路旁深草科里。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妆做两个小妖，径往那压龙洞请老奶奶。这叫做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那手段高。

　　三五步，跳到林子里，正找寻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入，只得洋叫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差来请老奶奶的。”那女怪道：“进去。”到了二层门下，闪着头往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妈妈儿。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

　　雪鬓蓬松，星光晃亮。脸皮红润皱文多，牙齿稀疏神气壮。貌似菊残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颜。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仵着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他的宝贝，又打杀他的小妖，却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楔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泪出痛肠，放眼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段，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今日却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风讯。苦啊！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故使我受辱于人！”到此际也没及奈何，撞将进去，朝上跪下道：“奶奶磕头。”那怪道：“我儿，起来。”行者暗道：“好，好，好！叫得结实！”老怪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平顶山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带幌金绳，要拿孙行者哩。”老怪大喜道：“好孝顺的儿子！”就去叫抬出轿来。行者道：“我的儿啊！妖精也抬轿！”后壁厢即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纬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轿里，后有几个小女怪，捧着减妆，端着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那老怪道：“你们来怎的？我往自家儿子去处，愁那里没人伏侍，要你们去献勤塌嘴？都回去！关了门看家！”那几个小妖果俱回去，止有两个抬轿的。老怪问道：“那差来的叫做甚么名字？”行者连忙答应道：“他叫做巴山虎，我叫做倚海龙。”老怪道：“你两个前走，与我开路。”行者暗想道：“可是晦气！经倒不曾取得，且来替他做皂隶！”却又不敢抵强，只得向前引路，大四声喝起。

　　行了五六里远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抬轿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如何？压得肩头疼啊。”小怪那知甚么诀窍，就把轿子歇下。行者在轿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做一个大烧饼，抱着啃。轿夫道：“长官，你吃的是甚么？”行者道：“不好说。这远的路，来请奶奶，没些儿赏赐，肚里饥了，原带来的干粮，等我吃些儿再走。”轿夫道：“把些儿我们吃吃。”行者笑道：“来么，都是一家人，怎么计较？”那小妖不知好歹，围着行者，分其干粮，被行者掣出棒，着头一磨，一个荡着的，打得稀烂；一个擦着的，不死还哼。那老怪听得人哼，轿子里伸出头来看时，被行者跳到轿前，劈头一棍，打了个窟窿，脑浆迸流，鲜血直冒，拖出轿来看处，原是个九尾狐狸。行者笑道：“造孽畜！叫甚么老奶奶！你叫老奶奶，就该称老孙做上太祖公公是！”

　　好猴王，把他那幌金绳搜出来，笼在袖里，欢喜道：“那泼魔纵有手段，已此三件儿宝贝姓孙了！”却又拔两根毫毛变做个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做两个抬轿的，他却变做老奶奶模样，坐在轿里。将轿子抬起，径回本路。不多时，到了莲花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俱在前道：“开门，开门！”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道：“巴山虎、倚海龙来了？”毫毛道：“来了。”“你们请的奶奶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轿内的不是？”小妖道：“你且住，等我进去先报。”报道：“大王，奶奶来耶。”两个魔头闻说，即命排香案来接。行者听得暗喜道：“造化！也轮到我为人了！我先变小妖，去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这番来，我变老怪，是他母亲，定行四拜之礼。虽不怎的，好道也赚他两个头儿！”

　　好大圣，下了轿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门的小妖，把空轿抬入门里，他却随后徐行，那般娇娇啻啻，扭扭捏捏，就象那老怪的行动，径自进去。又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亮；博山炉里，霭霭香烟。他到正厅中，南面坐下，两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母亲，孩儿拜揖。”行者道：“我儿起来。”

　　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声。沙僧道：“二哥好啊！吊出笑来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僧道：“甚故？”八戒道：“我们只怕是奶奶来了，就要蒸吃；原来不是奶奶，是旧话来了。”沙僧道：“甚么旧话？”八戒笑道：“弼马温来了。”沙僧道：“你怎么认得是他？”八戒道：“弯倒腰叫我儿起来，那后面就掬起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沙僧道：“且不要言语，听他说甚么话。”八戒道：“正是，正是。”

　　那孙大圣坐在中间问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干？”魔头道：“母亲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行者道：“我儿，唐僧的肉我倒不吃，听见有个猪八戒的耳朵甚好，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我下酒。”那八戒听见慌了道：“遭瘟的！你来为割我耳朵的！我喊出来不好听啊！”

　　噫，只为呆子一句通情话，走了猴王变化的风。那里有几个巡山的小怪，把门的众妖，都撞将进来，报道：“大王，祸事了！孙行者打杀奶奶，假妆来耶！”魔头闻此言，那容分说，掣七星宝剑，望行者劈脸砍来。

　　好大圣，将身一幌，只见满洞红光，预先走了。似这般手段，着实好耍子。正是那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唬得个老魔头魂飞魄散，众群精噬指摇头。老魔道：“兄弟，把唐僧与沙僧、八戒、白马、行李都送还那孙行者，闭了是非之门罢。”二魔道：“哥哥，你说那里话？我不知费了多少辛勤，施这计策，将那和尚都摄将来。如今似你这等怕惧孙行者的诡谲，就俱送去还他，真所谓畏刀避剑之人，岂大丈夫之所为也？你且请坐勿惧。我闻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我虽与他相会一场，却不曾与他比试。取披挂来，等我寻他交战三合。假若他三合胜我不过，唐僧还是我们之食；如三战我不能胜他，那时再送唐僧与他未迟。”老魔道：“贤弟说得是。”教：“取披挂。”众妖抬出披挂，二魔结束齐整，执宝剑出门外叫声：“孙行者！你往那里走了？”此时大圣已在云端里，闻得叫他名字，急回头观看，原来是那二魔。你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凤盔欺腊雪，身披战甲幌镔铁。腰间带是蟒龙筋，粉皮靴靿梅花摺。

　　颜如灌口活真君，貌比巨灵无二别。七星宝剑手中擎，怒气冲霄威烈烈。

　　二魔高叫道：“孙行者！快还我宝贝与我母亲来，我饶你唐僧取经去！”大圣忍不住骂道：“这泼怪物，错认了你孙外公！赶早儿送还我师父师弟白马行囊，仍打发我些盘缠，往西走路。若牙缝里道半个不字，就自家搓根绳儿去罢，也免得你外公动手。”二魔闻言，急纵云跳在空中，轮宝剑来刺，行者掣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才可用功。那两员神将相交，好便似南山虎斗，北海龙争。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支铁叶。这一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那一个来来往往，无半点放闲。金箍棒，离顶门只隔三分；七星剑，向心窝惟争一弩。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这个怒气胜如雷电险。

　　他两个战了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行者暗喜道：“这泼怪倒也架得住老孙的铁棒！我已得了他三件宝贝，却这般苦苦的与他厮杀，可不误了我的工夫？不若拿葫芦或净瓶装他去，多少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随主便。倘若我叫他不答应，却又不误了事业？且使幌金绳扣头罢。”好大圣，一只手使棒，架住他的宝剑；一只手把那绳抛起，刷喇的扣了魔头。原来那魔头有个《紧绳咒》，有个《松绳咒》。若扣住别人，就念《紧绳咒》，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咒》，不得伤身。他认得是自家的宝贝，即念《松绳咒》，把绳松动，便脱出来，反望行者抛将去，却早扣住了大圣。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却被那魔念动《紧绳咒》，紧紧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项之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将绳一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宝剑，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道：“这猴子，你这等头硬，我不砍你，且带你回去再打你。将我那两件宝贝趁早还我！”行者道：“我拿你什么宝贝，你问我要？”那魔头将身上细细搜检，却将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子牵着，带至洞里道：“兄长，拿将来了。”老魔道：“拿了谁来？”二魔道：“孙行者。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行者，满面欢喜道：“是他，是他！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芭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两个魔头，却进后面堂里饮酒。

　　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蹉，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啊，耳朵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么？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们。”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难脱，还想救人，罢，罢，罢！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好到阴司里问路！”行者道：“不要胡说！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么出去。”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眼里却抹着那些妖怪。见他在里边吃酒，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壶酾酒，不住的两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儿。他见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纯钢的锉儿，扳过那颈项的圈子，三五锉，锉做两段；扳开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做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幌一幌，变做个小妖，立在旁边。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货，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八戒吆喝的是甚么？”行者已变做小妖，上前道：“猪八戒撺道孙行者教变化走了罢，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道：“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等不老实！该打二十多嘴棍！”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道：“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我认得你！”行者道：“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息？这一洞里妖精，都认不得，怎的偏你认得？”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行者随往后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做个黑屁股来了。”

　　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宝贝，真个甚有见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道：“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蹉，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老魔道：“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带，把假妆的行者拴住，换下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那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个是大圣腾那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

　　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妖怪！”那把门的小妖问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早进去报与你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如言报告，老魔大惊道：“拿住孙行者，又怎么有个者行孙？”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宝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那葫芦出去，把他装将来。”老魔道：“兄弟仔细。”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忽看见与孙行者模样一般，只是略矮些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闻说你拿了我家兄，却来与你寻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锁在洞中。你今既来，必要索战。我也不与你交兵，我且叫你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万声！”那魔执了宝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孙。”行者却不敢答应，心中暗想道：“若是应了，就装进去哩。”那魔道：“你怎么不应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闭，不曾听见。你高叫。”那怪物又叫声“者行孙。”行者在底下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道：“我真名字叫做孙行者，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孙。真名字可以装得，鬼名字好道装不得。”却就忍不住，应了他一声，飕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帖儿。原来那宝贝，那管甚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大圣到他葫芦里，浑然乌黑，把头往上一顶，那里顶得动，且是塞得甚紧，却才心中焦躁道：“当时我在山上，遇着那两个小妖，他曾告诵我说：不拘葫芦净瓶，把人装在里面，只消一时三刻，就化为脓了，敢莫化了我么？”一条心又想着道：“没事，化不得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个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火眼金睛，那里一时三刻就化得我？且跟他进去，看他怎的！”

　　二魔拿入里面道：“哥哥，拿来了。”老魔道：“拿了谁？”二魔道：“者行孙，是我装在葫芦里也。”老魔欢喜道：“贤弟请坐。不要动，只等摇得响再揭帖儿。”行者听得道：“我这般一个身子，怎么便摇得响？只除化成稀汁，才摇得响是。等我撒泡溺罢，他若摇得响时，一定揭帖起盖。我乘空走他娘罢！”又思道，“不好，不好！溺虽可响，只是污了这直裰。等他摇时，我但聚些唾津漱口，稀漓呼喇的，哄他揭开，老孙再走罢。”大圣作了准备，那怪贪酒不摇。大圣作个法，意思只是哄他来摇，忽然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摇。大圣又叫道：“娘啊！连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时，都化尽矣，揭起帖儿看看。”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个半截的身子，在葫芦底上，真身却变做个蟭蟟虫儿，钉在那葫芦口边。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已飞出，打个滚，又变做个倚海龙。倚海龙却是原去请老奶奶的那个小妖，他变了，站在旁边。那老魔扳着葫芦口，张了一张，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耽，他也不认真假，慌忙叫：“兄弟，盖上，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旧贴上。大圣在旁暗笑道：“不知老孙已在此矣！”

　　那老魔拿了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酒，近前双手递与二魔道：“贤弟，我与你递个锺儿。”二魔道：“兄长，我们已吃了这半会酒，又递甚钟？”老魔道：“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犹可，又索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如此功劳，该与你多递几钟。”二魔见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着葫芦，一只手不敢去接，却把葫芦递与倚海龙，双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龙是孙行者变的。你看他端葫芦，殷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奉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这里陪你一杯罢。”两人只管谦逊。行者顶着葫芦，眼不转睛，看他两个左右传杯，全无计较，他就把个葫芦塞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一样无二，捧在手中。那魔递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宝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叙饮。孙大圣撤身走过，得了宝贝，心中暗喜道：“饶这魔头有手段，毕竟葫芦还姓孙！”毕竟不知向后怎样施为，方得救师灭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本性圆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网罗中。修成变化非容易，炼就长生岂俗同？

　　清浊几番随运转，辟开数劫任西东。逍遥万亿年无计，一点神光永注空。

　　此诗暗合孙大圣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宝，笼在袖中，喜道：“泼魔苦苦用心拿我，诚所谓水中捞月；老孙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着葫芦，密密的溜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精怪开门！”旁有小妖道：“你又是甚人，敢来吆喝？”行者道：“快报与你那老泼魔，吾乃行者孙来也。”那小妖急入里报道：“大王，门外有个甚么行者孙来了。”老魔大惊道：“贤弟，不好了！惹动他一窝风了！幌金绳现拴着孙行者，葫芦里现装着者行孙，怎么又有个甚么行者孙？想是他几个兄弟都来了。”二魔道：兄长放心，我这葫芦装下一千人哩。我才装了者行孙一个，又怕那甚么行者孙！等我出去看看，一发装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你看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象前番雄纠纠、气昂昂走出门高呼道：“你是那里人氏，敢在此间吆喝？”行者道：你认不得我──

　　家居花果山，祖贯水帘洞。只为闹天宫，多时罢争竞。

　　如今幸脱灾，弃道从僧用。秉教上雷音，求经归觉正。

　　相逢野泼魔，却把神通弄。还我大唐僧，上西参佛圣。

　　两家罢战争，各守平安境。休惹老孙焦，伤残老性命！

　　那魔道：“你且过来，我不与你相打，但我叫你一声，你敢应么？”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应了；我若叫你，你可应么？”那魔道：“我叫你，是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却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个葫芦儿。”那魔道：“既有，拿出来我看。”行者就于袖中取出葫芦道：“泼魔，你看！”幌一幌，复藏在袖中，恐他来抢。

　　那魔见了大惊道：“他葫芦是那里来的？怎么就与我的一般？纵是一根藤上结的，也有个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却怎么一般无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孙，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行者委的不知来历，接过口来就问他一句道：“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那魔不知是个见识，只道是句老实言语，就将根本从头说出道：“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夬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大圣闻言，就绰了他口气道：“我的葫芦，也是那里来的。”魔头道：“怎见得？”大圣道：“自清浊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解化女娲，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仙藤，藤结有两个葫芦。我得一个是雄的，你那个却是雌的。”那怪道：“莫说雌雄，但只装得人的，就是好宝贝。”大圣道：“你也说得是，我就让你先装。”

　　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葫芦，叫一声“行者孙。”大圣听得，却就不歇气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能装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不敢闭口，只得应了一声，倏的装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心中暗喜道：“我的儿，你今日也来试试新了！”

　　他就按落云头，拿着葫芦，心心念念，只是要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而来。那山上都是些洼踏不平之路，况他又是个圈盘腿，拐呀拐的走着，摇的那葫芦里漷漷索索，响声不绝。你道他怎么便有响声？原来孙大圣是熬炼过的身体，急切化他不得，那怪虽也能腾云驾雾，不过是些法术，大端是凡胎未脱，到于宝贝里就化了。行者还不当他就化了，笑道：“我儿子啊，不知是撒尿耶，不知是漱口哩，这是老孙干过的买卖。不等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盖来看。忙怎的？有甚要紧？想着我出来的容易，就该千年不看才好！”他拿着葫芦说着话，不觉的到了洞口，把那葫芦摇摇，一发响了，他道：“这个象发课的筒子响，倒好发课。等老孙发一课，看师父甚么时才得出门。”你看他手里不住的摇，口里不住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

　　那洞里小妖看见道：“大王，祸事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发课哩！”那老魔闻得此言。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扑的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我和你私离上界，转托尘凡，指望同享荣华，永为山洞之主。怎知为这和尚伤了你的性命，断吾手足之情！”满洞群妖，一齐痛哭。

　　猪八戒吊在梁上，听得他一家子齐哭，忍不住叫道：“妖精，你且莫哭，等老猪讲与你听。先来的孙行者，次来的者行孙，后来的行者孙，返复三字，都是我师兄一人。他有七十二变化，腾那进来，盗了宝贝，装了令弟。令弟已是死了，不必这等扛丧，快些儿刷净锅灶，办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请我师徒们下来，与你令弟念卷受生经。”那老魔闻言，心中大怒道：“只说猪八戒老实，原来甚不老实！他倒作笑话儿打觑我！”叫小妖：“且休举哀，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饱了，再去拿孙行者报仇。”沙僧埋怨八戒道：“好么！我说教你莫多话，多话的要先蒸吃哩！”那呆子也尽有几分悚惧。旁一小妖道：“大王，猪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弥陀佛！是那位哥哥积阴德的？果是不好蒸。”又有一个妖道：“将他皮剥了，就好蒸。”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汤滚就烂，（木圈）户！（木圈）户！”

　　正嚷处，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报道：“行者孙又骂上门来了！”那老魔又大惊道：“这厮轻我无人！”叫：“小的们，且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查一查还有几件宝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还有三件宝贝哩。”老魔问：“是那三件？”管家的道：“还有七星剑、芭蕉扇与净瓶。”老魔道：“那瓶子不中用，原是叫人，人应了就装得，转把个口诀儿教了那孙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装去了。不用他，放在家里，快将剑与扇子拿来。”那管家的即将两件宝贝献与老魔。老魔将芭蕉扇插在后项衣领，把七星剑提在手中，又点起大小群妖，有三百多名，都教一个个拈枪弄棒，理索轮刀。这老魔却顶盔贯甲，罩一领赤焰焰的丝袍。群妖摆出阵去，要拿孙大圣。那孙大圣早已知二魔化在葫芦里面，却将他紧紧拴扣停当，撒在腰间，手持着金箍棒，准备厮杀。只见那老妖红旗招展，跳出门来。却怎生打扮──

　　头上盔缨光焰焰，腰间带束彩霞鲜。身穿铠甲龙鳞砌，上罩红袍烈火然。

　　圆眼睁开光掣电，钢须飘起乱飞烟。七星宝剑轻提手，芭蕉扇子半遮肩。

　　行似流云离海岳，声如霹雳震山川。威风凛凛欺天将，怒帅群妖出洞前。

　　那老魔急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你这猴子十分无礼！害我兄弟，伤我手足，着然可恨！”行者骂道：“你这讨死的怪物！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似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白的吊在洞里，我心何忍！情理何甘！快快的送将出来还我，多多贴些盘费，喜喜欢欢打发老孙起身，还饶了你这个老妖的狗命！”那怪那容分说，举宝剑劈头就砍，这大圣使铁棒举手相迎。这一场在洞门外好杀！咦──

金箍棒与七星剑，对撞霞光如闪电。悠悠冷气逼人寒，荡荡昏云遮岭堰。那个皆因手足情，些儿不放善；这个只为取经僧，毫厘不容缓。两家各恨一般仇，二处每怀生怒怨。只杀得天昏地暗鬼神惊，日淡烟浓龙虎战。这个咬牙锉玉钉，那个怒目飞金焰。一来一往逞英雄，不住翻腾棒与剑。

　　这老魔与大圣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他把那剑梢一指，叫声：“小妖齐来！”那三百余精，一齐拥上，把行者围在垓心。好大圣，公然无惧，使一条棒，左冲右撞，后抵前遮。那小妖都有手段，越打越上，一似绵絮缠身，搂腰扯腿，莫肯退后。大圣慌了，即使个身外身法，将左胁下毫毛，拔了一把，嚼碎喷去，喝声叫：“变！”一根根都变做行者。你看他长的使棒，短的轮拳，再小的没处下手，抱着孤拐啃筋，把那小妖都打得星落云散。齐声喊道：“大王啊，事不谐矣！难矣乎哉！满地盈山皆是孙行者了！”被这身外法把群妖打退，止撇得老魔围困中间，赶得东奔西走，出路无门。那魔慌了，将左手擎着宝剑，右手伸于项后，取出芭蕉扇子，望东南丙丁火，正对离宫，唿喇的一扇子，掮将下来，只见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原来这般宝贝，平白地扇出火来。那怪物着实无情，一连扇了七八扇子，熯天炽地，烈火飞腾。好火──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这扇也不是凡间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物。用此扇，扇此火，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却似霞飞绛绮。更无一缕青烟，尽是满山赤焰，只烧得岭上松翻成火树，崖前柏变作灯笼。那窝中走兽贪性命，西撞东奔；这林内飞禽惜羽毛，高飞远举。这场神火飘空燎，只烧得石烂溪干遍地红！

　　大圣见此恶火，却也心惊胆颤，道声“不好了！我本身可处，毫毛不济，一落这火中，岂不真如燎毛之易？”将身一抖，遂将毫毛收上身来，只将一根变作假身子，避火逃灾，他的真身，捻着避火诀，纵筋斗，跳将起去，脱离了大火之中，径奔他莲花洞里，想着要救师父。急到门前，把云头按落，又见那洞门外有百十个小妖，都破头折脚，肉绽皮开，原来都是他分身法打伤了的，都在这里声声唤唤，忍疼而立。大圣见了，按不住恶性凶顽，轮起铁棒，一路打将进去。可怜把那苦炼人身的功果息，依然是块旧皮毛！

　　那大圣打绝了小妖，撞入洞里，要解师父，又见那内面有火光焰焰，唬得他手慌脚忙道：“罢了，罢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老孙却难救师父也！”正悚惧处，仔细看时，呀！原来不是火光，却是一道金光。他正了性，往里视之，乃羊脂玉净瓶放光，却自心中欢喜道：“好宝贝耶！这瓶子曾是那小妖拿在山上放光，老孙得了，不想那怪又复搜去。今日藏在这里，原来也放光。”你看他窃了这瓶子，喜喜欢欢，且不救师父，急抽身往洞外而走。才出门，只见那妖魔提着宝剑，拿着扇子，从南而来。孙大圣回避不及，被那老魔举剑劈头就砍。大圣急纵筋斗云，跳将起去，无影无踪的逃了不题。

　　却说那怪到得门口，但见尸横满地，就是他手下的群精，慌得仰天长叹，止不住放声大哭道：“苦哉，痛哉！”有诗为证，诗曰：

　　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凡。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

　　鸿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何时孽满开愆锁，返本还原上御关？

　　那老魔惭惶不已，一步一声，哭入洞内，只见那什物家火俱在，只落得静悄悄，没个人形；悲切切，愈加凄惨。独自个坐在洞中，蹋伏在那石案之上，将宝剑斜倚案边，把扇子插于肩后，昏昏默默睡着了，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话说孙大圣拨转筋斗云，伫立山前，想着要救师父，把那净瓶儿牢扣腰间，径来洞口打探。见那门开两扇，静悄悄的不闻消耗，随即轻轻移步，潜入里边，只见那魔斜倚石案，呼呼睡着，芭蕉扇褪出肩衣，半盖着脑后，七星剑还斜倚案边，却被他轻轻的走上前拔了扇子，急回头，呼的一声跑将出去。原来这扇柄儿刮着那怪的头发，早惊醒他。抬头看时，是孙行者偷了，急慌忙执剑来赶。那大圣早已跳出门前，将扇子撒在腰间，双手轮开铁棒，与那魔抵敌。这一场好杀──

　　恼坏泼妖王，怒发冲冠志。恨不过挝来囫囵吞，难解心头气。恶口骂猢狲：你老大将人戏，伤我若干生，还来偷宝贝！这场决不容，定见存亡计！大圣喝妖魔：你好不知趣！徒弟要与老师争，累卵焉能击石碎？宝剑来，铁棒去，两家更不留仁义。一翻二复赌输赢，三转四回施武艺。盖为取经僧，灵山参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拨乱伤和气。扬威耀武显神通，走石飞沙弄本事。交锋渐渐日将晡，魔头力怯先回避。

　　那老魔与大圣战经三四十合，天将晚矣，抵敌不住，败下阵来，径往西南上，投奔压龙洞去不题。

　　这大圣才按落云头，闯入莲花洞里，解下唐僧与八戒、沙和尚来。他三人脱得灾危，谢了行者，却问：“妖魔那里去了？”行者道：“二魔已装在葫芦里，想是这会子已化了；大魔才然一阵战败，往西南压龙山去讫。概洞小妖，被老孙分身法打死一半，还有些败残回的，又被老孙杀绝，方才得入此处，解放你们。”唐僧谢之不尽道：“徒弟啊，多亏你受了劳苦！”行者笑道：“诚然劳苦。你们还只是吊着受疼，我老孙再不曾住脚，比急递铺的铺兵还甚，反复里外，奔波无已。因是偷了他的宝贝，方能平退妖魔。”猪八戒道：“师兄，你把那葫芦儿拿出来与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已化了也。”大圣先将净瓶解下，又将金绳与扇子取出，然后把葫芦儿拿在手道：“莫看，莫看！他先曾装了老孙，被老孙漱口，哄得他扬开盖子，老孙方得走了。我等切莫揭盖，只怕他也会弄喧走了。”师徒们喜喜欢欢，将他那洞中的米面菜蔬寻出。烧刷了锅灶，安排些素斋吃了，饱餐一顿，安寝洞中。一夜无词，早又天晓。

　　却说那老魔径投压龙山，会聚了大小女怪，备言打杀母亲，装了兄弟，绝灭妖兵，偷骗宝贝之事，众女怪一齐大哭。哀痛多时道：“你等且休凄惨。我身边还有这口七星剑，欲会汝等女兵，都去压龙山后，会借外家亲戚，断要拿住那孙行者报仇。”说不了，有门外小妖报道：“大王，山后老舅爷帅领若干兵卒来也。”老魔闻言，急换了缟素孝服，躬身迎接。原来那老舅爷是他母亲之弟，名唤狐阿七大王，因闻得哨山的妖兵报道，他姐姐被孙行者打死，假变姐形，盗了外甥宝贝，连日在平顶山拒敌。他却帅本洞妖兵二百余名，特来助阵，故此先拢姐家问信。才进门，见老魔挂了孝服，二人大哭。哭久，老魔拜下，备言前事。那阿七大怒，即命老魔换了孝服，提了宝剑，尽点女妖，合同一处，纵风云，径投东北而来。

　　这大圣却教沙僧整顿早斋，吃了走路。忽听得风声，走出门看，乃是一伙妖兵，自西南上来。行者大惊，急抽身忙呼八戒道：“兄弟，妖精又请救兵来也。”三藏闻言，惊恐失色道：“徒弟，似此如何？”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这宝贝都拿来与我。”大圣将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笼于袖内，芭蕉扇插在肩后，双手轮着铁棒，教沙僧保守师父，稳坐洞中。着八戒执钉钯，同出洞外迎敌。那怪物摆开阵势，只见当头的是阿七大王。他生的玉面长髯，钢眉刀耳，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执方天戟，高声骂道：“我把你个大胆的泼猴！怎敢这等欺人！偷了宝贝，伤了眷族，杀了神兵，又敢久占洞府！赶早儿一个个引颈受死，雪我姐家之仇！”行者骂道：“你这伙作死的毛团，不识你孙外公的手段！不要走！领吾一棒！”那怪物侧身躲过，使方天戟劈面相迎。两个在山头一来一往，战经三四回合，那怪力软，败阵回走。行者赶来，却被老魔接住，又斗了三合，只见那狐阿七复转来攻。这壁厢八戒见了，急掣九齿钯挡住。一个抵一个，战经多时，不分胜败，那老魔喝了一声，众妖兵一齐围上。

　　却说那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得喊声振地，便叫：“沙和尚，你出去看你师兄胜负如何。”沙僧果举降妖杖出来，喝一声，撞将出去，打退群妖。阿七见事势不利，回头就走，被八戒赶上，照背后一钯，就筑得九点鲜红往外冒，可怜一灵真性赴前程。急拖来剥了衣服看处，原来也是个狐狸精。那老魔见伤了他老舅，丢了行者，提宝剑，就劈八戒，八戒使钯架住。正赌斗间，沙僧撞近前来，举杖便打，那妖抵敌不住，纵风云往南逃走，八戒、沙僧紧紧赶来。大圣见了，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那怪只道是自家败残的小妖呼叫，就回头应了一声，飕的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剑坠落尘埃，也归了行者。八戒迎着道：“哥哥，宝剑你得了，精怪何在？”行者笑道：了了！已装在我这瓶儿里也。”沙僧听说，与八戒十分欢喜。

　　当时通扫净诸邪，回至洞里，与三藏报喜道：“山已净，妖已无矣，请师父上马走路。”三藏喜不自胜。师徒们吃了早斋，收拾了行李马匹，奔西找路。正行处，猛见路旁闪出一个瞽者，走上前扯住三藏马，道：“和尚那里去？还我宝贝来！”八戒大惊道：“罢了！这是老妖来讨宝贝了！”行者仔细观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慌得近前施礼道：“老官儿，那里去？”那老祖急升玉局宝座，九霄空里伫立，叫：“孙行者，还我宝贝。”大圣起到空中道：“甚么宝贝？”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那两个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只因他偷了我的宝贝，走下界来，正无觅处，却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大圣道：“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老君道：“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大圣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涩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官儿亲来，我决不与他。既是你这等说，拿去罢。”那老君收得五件宝贝，揭开葫芦与净瓶盖口，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只见那霞光万道，咦！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毕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孙大圣怎生保护唐僧，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

　　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称谢不已，死心塌地，办虔诚，舍命投西，攀鞍上马，猪八戒挑着行李，沙和尚拢着马头，孙行者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前进。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还不曾出大门哩！”八戒道：“哥哥不要扯谎，人间就有这般大门？”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僧，剖开山路，一直前进。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

　　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啸风山魅立溪间，戏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惊张猎户。好山！看那八面崖巍，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藤萝。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巅峰屹（山立），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獐犭巴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

　　那师父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

　　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

　　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

　　孙大圣闻言，呵呵冷笑道：“师父不必挂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师徒们玩着山景，信步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

　　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迭迭，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

　　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迭迭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隐山中。

　　万佛阁对如来殿，朝阳楼应大雄门。七层塔屯云宿雾，三尊佛神现光荣。

　　文殊台对伽蓝舍，弥勒殿靠大慈厅。看山楼外青光舞，步虚阁上紫云生。

　　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处处清。雅雅幽幽供乐事，川川道道喜回迎。

　　参禅处有禅僧讲，演乐房多乐器鸣。妙高台上昙花坠，说法坛前贝叶生。

　　正是那林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半壁灯烟光闪灼，一行香霭雾朦胧。

　　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却好借宿，我们去来。”

　　这长老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山门之外。行者道：“师父，这一座是甚么寺？”三藏道：“我的马蹄才然停住，脚尖还未出镫，就问我是甚么寺，好没分晓！”行者道：“你老人家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理皆通，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认得？”长老骂道：“泼猢狲，说话无知！我才面西催马，被那太阳影射，奈何门虽有字，又被尘垢朦胧，所以未曾看见。”行者闻言，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余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这寺里谁进去借宿？”三藏道：“我进去。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行者道：“既如此，请师父进去，不必多言。”

　　那长老却丢了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威仪恶丑──

　　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右边的手掌崚嶒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带映飘风。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

　　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正叹息处，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见有四大天王之相，乃是持国、多闻、增长、广目，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却如伞状，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那长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罢起来，转过佛台，到于后门之下，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相。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鱼蟹鳖，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长老又点头三五度，感叹万千声道：“可怜啊！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正赞叹间，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趋步上前施礼道：“师父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若不留你，我却不敢羁迟。”三藏道：“累及你了。”

　　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来了。”那僧官即起身，换了衣服，按一按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问道人：“那里人来？”道人用手指定道：“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那三藏光着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首。僧官见了大怒道：“道人少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抽身转去。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可怜，可怜！这才是人离乡贱！我弟子从小儿出家，做了和尚，又不曾拜忏吃荤生歹意，看经怀怒坏禅心；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阿罗脸上剥真金。噫！可怜啊！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意下如何。”

　　那师父踏脚迹，跟他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念经，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唐僧不敢深入，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你是那唐三藏么？”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西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三藏道：“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僧官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三藏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三藏道：“怎么‘日前坏了名’？”他道：“向年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三藏道：“有甚么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我说──

　　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

　　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

　　三藏听言，心中暗道：“可怜啊！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欲待要哭，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三个徒弟。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僧道：“不曾打。”八戒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那行者道：“骂你来？”唐僧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曾骂，你这般苦恼怎么？好道是思乡哩？”唐僧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笑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济事，但是和尚，即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好行者，按一按顶上金箍，束一束腰间裙子，执着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捣叉子乱说，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插，被行者咄的一声，唬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脸，又是一跌，吓得滚滚蹡蹡，跑入方丈里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那僧官道：“你这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甚么！再说打二十！”道人说：“老爷，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生得恶躁，没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公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他即开门，只见行者撞进来了，真个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象属螃蟹的，肉在里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

　　行者赶上，扑的打破门扇，道：“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说：“怪他生得丑么，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我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共总也不上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却打那里来？”道人说：“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凭你怎么答应他罢。”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僧官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辈，我辈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道人说：“老爷，十分不尴尬，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僧官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往那里搬？搬出去，却也没处住。”行者听见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那道人慌了道：“爷爷呀！那等个大扛子，教我去打样棍！”老和尚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说：“那扛子莫说打来，若倒下来，压也压个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说压，只道竖在天井里，夜晚间走路，不记得啊，一头也撞个大窟窿！”道人说：“师父，你晓得这般重，却教我出去打甚么样棍？”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行者听见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忽抬头，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却就举起棍来，乒乓一下打得粉乱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就吓得骨软筋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锅门里钻，口中不住叫：“爷爷，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战索索的道：“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爷爷，若是不打，便抬也抬进来。”行者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吓破了心，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来。”

　　那道人没奈何，舍了性命，不敢撞门，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径到正殿上，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一齐响处，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上殿问道：“这早还下晚哩，撞钟打鼓做甚？”道人说：“快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班出门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偏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行者看见道：“和尚，你穿的是甚么衣服？”和尚见他丑恶，道：“爷爷，不要打，等我说。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此间没有裁缝，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

　　行者闻言暗笑，押着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看见道：“师父老大不济事，你进去时，泪汪汪，嘴上挂得油瓶。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教他们磕头来接？”三藏道：“你这个呆子，好不晓礼！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哩。”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甚是不过意，上前叫：“列位请起。”众僧叩头道：“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不动扛子，就跪一个月也罢。”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这会已打断了根矣。”那些和尚却才起身，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抬着唐僧，驮着八戒，挽着沙僧，一齐都进山门里去，却到后面方丈中，依叙坐下。

　　众僧却又礼拜，三藏道：“院主请起，再不必行礼，作践贫僧，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僧官道：“徒弟，这个爷爷好的吃荤。”行者道：“我们也吃素，都是胎里素。”那和尚道：“爷爷呀，这等凶汉也吃素！”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老爷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甚么！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排茶饭，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唐僧。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我师徒却在那里安歇？”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叫道人：“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道人说：“师父，有。”僧官吩咐道：“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却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道人，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都伺候着，不敢侧离。三藏欠身道：“列位请回，贫僧好自在安寝也。”众僧决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大众：“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请回。”众人却才敢散去讫。

　　唐僧举步出门小解，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侍立。因感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分明，对月怀归，口占一首古风长篇。诗云：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诗曰：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沙僧在旁笑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

　　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误了睡觉。这月啊：

　　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生来不十全。吃饭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有粘涎。

　　他都伶俐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我说你取经还满三途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三藏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我温习温习。”行者道：“既这等说，我们先去睡也。”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正是那：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看一会《孔雀真经》，只坐到三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亮，淅零零刮阵狂风。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偏衫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好风，真个那──

　　淅淅潇潇，飘飘荡荡。淅淅潇潇飞落叶，飘飘荡荡卷浮云。满天星斗皆昏昧，遍地尘沙尽洒纷。一阵家猛，一阵家纯。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刮得那山鸟难栖声哽哽，海鱼不定跳喷喷。东西馆阁门窗脱，前后房廊神鬼瞋。佛殿花瓶吹堕地，琉璃摇落慧灯昏。香炉尚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焰横。幢幡宝盖都摇拆，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叫：“师父，师父！”三藏欠身道：“你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那人倚定禅堂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三藏道：“你既不是此类，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师父，你舍眼看我一看。”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

　　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珪。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厉声高叫道：“是那一朝陛下？请坐。”用手忙搀，扑了个空虚，回身坐定。再看处，还是那个人。长老便问：“陛下，你是那里皇王？何邦帝主？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有何话说，说与我听。”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道：“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三藏道：“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不瞒师父说，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三藏道：“陛下这等惊慌，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师父啊，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三藏闻言，点头叹道：“陛下啊，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城郭？且去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那人道：“我国中仓禀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锺南山来了一个全真，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三藏道：“此陛下万千之喜也。”那人道：“喜自何来？”三藏道：“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若要雨时，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还有那些不足，却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又遇着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那时节，文武归衙，嫔妃转院。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陡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唬得筋力酥软，毛骨耸然。没奈何，只得将言又问他道：“陛下，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三藏道：“陛下，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陛下，那怪倒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那人道：“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三藏道：“陛下，你阴司里既没本事告他，却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师父啊，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随鞍马。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着我来拜谒师父。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极能斩怪降魔。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当结草衔环，报酬师恩也！”三藏道：“陛下，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正是，正是！”三藏道：“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陛下啊，虽是着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那人道：“怎么难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也？”那人道：“我朝中还有人哩。”三藏道：“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发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是我亲生的储君。”三藏道：“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学士讲书，或共全真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彀与娘娘相见。”三藏道：“此是何故？”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三藏道：“你的灾屯，想应天付，却与我相类。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惭惶不已！”又问道：“你纵有太子在朝，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如何不得见？”三藏道：“他被妖魔拘辖，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我一个和尚，欲见何由？”那人道：“他明早出朝来也。”三藏问：“出朝作甚？”那人道：“明日早朝，领三千人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三藏道：“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三藏问：“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珪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三藏道：“此物何如？”那人道：“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珪去了，自此三年，还没此物。我太子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三藏道：“也罢，等我留下，着徒弟与你处置。却在那里等么？”那人道：“我也不敢等。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们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罢。”

　　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踢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对着那盏昏灯，连忙叫：“徒弟！徒弟！”八戒醒来道：“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三藏道：“徒弟，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个怪梦。”行者跳将起来道：“师父，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梦多。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三藏道：“徒弟，我这桩梦，不是思乡之梦。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房门外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浑身水湿，满眼泪垂。”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行者笑道：“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与他辨个真假。想那妖魔，棍到处立要成功。”三藏道：“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行者道：“怕他甚么广大！早知老孙到，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八戒答道：“师父莫要胡缠，做个梦便罢了，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行者果然开门，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圭。八戒近前拿起道：“哥哥，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名唤玉珪。师父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只是要你三桩儿造化低哩。”八戒道：“好好好！做个梦罢了，又告诵他。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三藏回入里面道：“是那三桩？”行者道：“明日要你顶缸、受气、遭瘟。”八戒笑道：一桩儿也是难的，三桩儿却怎么耽得？”唐僧是个聪明的长老，便问：“徒弟啊，此三事如何讲？”行者道：“也不消讲，等我先与你二件物。”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珪放在内盛着，道：“师父，你将此物捧在手中，到天晓时，穿上锦襕袈裟，去正殿坐着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太子不出城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我定引他来见你。”三藏道：“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来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在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三藏道：“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怎么好？”行者道：“没事，有我哩，若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他若问时，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他道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蝠袈裟对他说一遍，说道：‘此是三等宝贝，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却把老孙放出来。我将那梦中话告诵那太子，他若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我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白玉珪拿与他看。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三藏闻言大喜道：“徒弟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做锦襕袈裟，一个叫做白玉珪，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行者道：“就叫做立帝货罢。”三藏依言记在心上。师徒们一夜那曾得睡。盼到天明，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喷气吹散满天星。

　　不多时，东方发白。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教他两个：“不可搅扰僧人，出来乱走。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才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赞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然感叹，忽听得炮声响亮，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果然势勇，但见──

　　晓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彩旗开映日，白马骤迎风。鼍鼓冬冬擂，标枪对对冲。架鹰军猛烈，牵犬将骁雄。火炮连天振，粘竿映日红。人人支弩箭，个个挎雕弓。张网山坡下，铺绳小径中。一声惊霹雳，千骑拥貔熊。狡兔身难保，乖獐智亦穷。狐狸该命尽，麋鹿丧当终。山雉难飞脱，野鸡怎避凶？他都要捡占山场擒猛兽，摧残林木射飞虫。

　　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步东郊，不多时，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见中军营里，有小小的一个将军，顶着盔，贯着甲，果肚花，十八札，手执青锋宝剑，坐下黄骠马，腰带满弦弓，真个是──

　　隐隐君王象，昂昂帝主容。规模非小辈，行动显真龙。

　　行者在空暗喜道：“不须说，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戏他一戏。”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兔儿，只在太子马前乱跑。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却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步跑了。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看他一程一程，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径撞进去，见唐僧道：“师父，来了，来了！”却又一变，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太子大惊失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成了精魅也。”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太子道：“我知之矣。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赍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像，不期今日到此。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且进去走走。”

　　那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入山门里面。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却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无礼！我今半朝銮驾进山，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教：“拿下来！”说声“拿”字，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急理绳索便捆。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教道：“护法诸天、六丁六甲，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能知识，将绳要捆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捆了，汝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吩咐，谁敢不遵，却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那太子道：“你是那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贫僧无隐身法，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太子道：“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你那衣服，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物，敢称宝贝！”三藏道：这袈裟虽不全体，有诗几句，诗曰：

　　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

　　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

　　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三藏进前一步，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道：“有四恩。”三藏道：“那四恩？”太子道：“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太子闻说，教：“拿来我看。”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矢犮）呀（矢犮）的，两边乱走。太子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嫌小，却就使个神通，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众军士吃惊道：“若是这般快长，不消几日，就撑破天也。”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太子才问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你却有龟作卜？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行者道：“我一毫不用，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太子道：“这厮又是胡说。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扇惑人心！”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说与你听。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正无点雨之时，钟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桩事有么？”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说说。”行者道：“后三年不见全真，称孤的却是谁？”太子道：“果是有个全真，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珪，摄回钟南山去了，至今父王还思慕他。因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紧闭了，已三年矣。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行者闻言，哂笑不绝。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太子怒道：“这厮当言不言，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还有许多话哩！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那驾上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札。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立在前边，左手旁立着行者。本寺诸僧皆退，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太子道：“胡说，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还是我年孺，容得你。若我父王听见你这番话，拿了去，碎尸万段！”把行者咄的喝下来。行者对唐僧道：“何如？我说他不信，果然，果然！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倒换关文，往西方去罢。”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儿卒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却将白玉珪双手捧上，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叫：“拿了！”一声传令，把长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你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带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休嚷！莫走了风！我不叫做立帝货，还有真名哩。”太子怒道：“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好送法司定罪！”行者道：“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名唤悟空孙行者，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觅宿。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样。满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无分晓，禁你入宫，关了花园，大端怕漏了消息。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正要动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猎。你箭中的玉兔，就是老孙。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衷肠，句句是实。你既然认得白玉圭，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那太子闻言，心中惨慽，暗自伤愁道：“若不信此言语，他却有三分儿真实；若信了，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行者见他疑惑不定，又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请殿下驾回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那太子回心道：“正是。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他跳起身，笼了玉圭就走。行者扯住道：“你这些人马都回，却不走漏消息，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到宫中见你母亲，切休高声大气，须是悄语低言。恐那怪神通广大，一时走了消息，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太子谨遵教命，出山门吩咐将官：“稳在此紥营，不得移动。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看他：指挥号令屯军士，上马如飞即转城。这一去，不知见了娘娘，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

　　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花新。

　　却说那乌鸡国王太子，自别大圣，不多时回至城中，果然不奔朝门，不敢报传宣诏，径至后宰门首，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见太子来，不敢阻滞，让他进去了。好太子，夹一夹马，撞入里面，忽至锦香亭下，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两边有数十个嫔妃掌扇，那娘娘倚雕栏儿流泪哩。你道他流泪怎的？原来他四更时也做了一梦，记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想。这太子下马，跪于亭下，叫：“母亲！”那娘娘强整欢容，叫声：“孩儿，喜呀，喜呀！这二三年在前殿与你父王开讲，不得相见，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一面？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孩儿，你怎么声音悲惨？你父王年纪高迈，有一日龙归碧海，凤返丹霄，你就传了帝位，还有甚么不悦？”太子叩头道：“母亲，我问你：即位登龙是那个？称孤道寡果何人？”娘娘闻言道：“这孩儿发风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问怎的？”太子叩头道：“万望母亲敕子无罪，敢问；不敕，不敢问。”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敕你，敕你，快快说来。”太子道：“母亲，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娘娘见说，魂飘魄散，急下亭抱起，紧搂在怀，眼中滴泪道：“孩儿！我与你久不相见，怎么今日来宫问此？”太子发怒道：“母亲有话早说，不说时，且误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泪眼低声道：“这桩事，孩儿不问，我到九泉之下，也不得明白。既问时，听我说：三载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枕边切切将言问，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

　　太子闻言，撒手脱身，攀鞍上马。那娘娘一把扯住道：“孩儿，你有甚事，话不终就走？”太子跪在面前道：“母亲，不敢说！今日早期，蒙钦差架鹰逐犬，出城打猎，偶遇东土驾下来的个取经圣僧，有大徒弟乃孙行者，极善降妖。原来我父王死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这全真假变父王，侵了龙位。今夜三更，父王托梦，请他到城捉怪。孩儿不敢尽信，特来问母，母亲才说出这等言语，必然是个妖精。”那娘娘道：“儿啊，外人之言，你怎么就信为实？”太子道：“儿还不敢认实，父王遗下表记与他了。”娘娘问是何物，太子袖中取出那金厢白玉圭，递与娘娘。那娘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止不住泪如泉涌，叫声：“主公！你怎么死去三年，不来见我，却先见圣僧，后来见我？”太子道：“母亲，这话是怎的说？”娘娘道：“儿啊，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梦，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亲说他死了，鬼魂儿拜请了唐僧降假皇帝，救他前身。记便记得是这等言语，只是一半儿不得分明，正在这里狐疑，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又将宝贝拿出。我且收下，你且去请那圣僧急急为之。果然扫荡妖氛，辨明邪正，庶报你父王养育之恩也。”

　　太子急忙上马，出后宰门，躲离城池，真个是噙泪叩头辞国母，含悲顿首复唐僧。不多时，出了城门，径至宝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接着太子，又见红轮将坠。太子传令，不许军士乱动，他又独自个入了山门，整束衣冠，拜请行者。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走来，那太子双膝跪下道：“师父，我来了。”行者上前搀住道：“请起，你到城中，可曾问谁么？”太子道：“问母亲来。”将前言尽说了一遍。行者微微笑道：“若是那般冷啊，想是个甚么冰冷的东西变的。不打紧，不打紧！等我老孙与你扫荡。却只是今日晚了，不好行事。你先回去，待明早我来。”太子跪地叩拜道：“师父，我只在此伺候，到明日同师父一路去罢。”行者道：“不好，不好！若是与你一同入城，那怪物生疑，不说是我撞着你，却说是你请老孙，却不惹他反怪你也？”太子道：“我如今进城，他也怪我。”行者道：“怪你怎么？”太子道：“我自早朝蒙差，带领若干人马鹰犬出城，今一日更无一件野物，怎么见驾？若问我个不才之罪，监陷羑里，你明日进城，却将何倚？况那班部中更没个相知人也。”行者道：“这甚打紧！你肯早说时，却不寻下些等你？”

　　好大圣！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段，将身一纵，跳在云端里，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使令？”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到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猎无物，不敢回朝。问汝等讨个人情，快将獐犭巴鹿兔，走兽飞禽，各寻些来，打发他回去。”山神土地闻言，敢不承命？又问各要几何。大圣道：“不拘多少，取些来便罢。”那各神即着本处阴兵，刮一阵聚兽阴风，捉了些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狢兔，虎豹狼虫，共有百千余只，献与行者。行者道：“老孙不要，你可把他都捻就了筋，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旁，教那些人不纵鹰犬，拿回城去，算了汝等之功。”众神依言，散了阴风，摆在左右。行者才按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回，路上已有物了，你自收去。”太子见他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山门传了令，教军士们回城。只见那路旁果有无限的野物，军士们不放鹰犬，一个个俱着手擒捉喝采，俱道是千岁殿下的洪福，怎知是老孙的神功？你听凯歌声唱，一拥回城。

　　这行者保护了三藏，那本寺中的和尚，见他们与太子这样绸缪，怎不恭敬？却又安排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还歇在禅堂里。将近有一更时分，行者心中有事，急睡不着。他一毂辘爬起来，到唐僧床前叫：“师父。”此时长老还未睡哩，他晓得行者会失惊打怪的，推睡不应。行者摸着他的光头，乱摇道：“师父怎睡着了？”唐僧怒道：“这个顽皮！这早晚还不睡，吆喝甚么？”行者道：“师父，有一桩事儿和你计较计较。”长老道：“甚么事？”行者道：“我日间与那太子夸口，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却也睡不着，想起来，有些难哩。”唐僧道：“你说难，便就不拿了罢。”行者道：“拿是还要拿，只是理上不顺。”唐僧道：“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君位，怎么叫做理上不顺！”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唐僧道：“怎么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辩？”唐僧道：“凭你怎生裁处？”行者笑道：“老孙的计已成了，只是干碍着你老人家，有些儿护短。”唐僧道：“我怎么护短？”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唐僧道：“我怎么向他？”行者道：“你若不向他啊，且如今把胆放大些，与沙僧只在这里。待老孙与八戒趁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着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包在我们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甚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掣棍子就打。他但有言语，就将骨榇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却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文武多官见主，我老孙与兄弟们动手。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唐僧闻言暗喜道：“只怕八戒不肯去。”行者笑道：“如何？我说你护短，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你只像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着我走。”唐僧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情打呼，那里叫得醒？行者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一拉，拉起来，叫声“八戒。”那呆子还打掕挣，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顽！明日要走路哩！”行者道：“不是顽，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八戒道：“什么买卖？”行者道：“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八戒道：“我不曾见面，不曾听见说甚么。”行者说：“那太子告诵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明日进朝，不免与他争敌，倘那怪执了宝贝，降倒我们，却不反成不美，我想着打人不过，不如先下手。我和你去偷他的来，却不是好？”八戒道：“哥哥，你哄我去做贼哩。这个买卖，我也去得，果是晓得实实的帮寸，我也与你讲个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我却不奈烦甚么小家罕气的分宝贝，我就要了。”行者道：“你要作甚？”八戒道：“我不如你们乖巧能言，人面前化得出斋来，老猪身子又夯，言语又粗，不能念经，若到那无济无生处，可好换斋吃么！”行者道：“老孙只要图名，那里图甚宝贝，就与你罢便了。”那呆子听见说都与他，他就满心欢喜，一毂辘爬将起来，套上衣服，就和行者走路。这正是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两个密密的开了门，躲离三藏，纵祥光，径奔那城。

　　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行者道：“兄弟，二更时分了。”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二人不奔正阳门，径到后宰门首，只听得梆铃声响。行者道：“兄弟，前后门皆紧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瞒墙跳过便罢。”行者依言，将身一纵，跳上里罗城墙，八戒也跳上去。二人潜入里面，找着门路，径寻那御花园。正行时，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映着那星月光辉，乃是御花园。行者近前看了，有几重封皮，公然将锁门锈住了，即命八戒动手。那呆子掣铁钯，尽力一筑，把门筑得粉碎。行者先举步叉入，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呼小叫，唬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杀我也！那见做贼的乱嚷，似这般吆喝！惊醒了人，把我们拿住，送入官司，就不该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军。”行者道：“兄弟啊，你却不知我发急为何，你看这──

　　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尚歪。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褵俱败。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草垓垓，异卉奇葩壅坏。

　　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损，海榴棠棣根歪。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

　　八戒道：“且叹他做甚？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行者虽然感慨，却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说芭蕉树下方是井。正行处，果见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众花木不同，真是──

　　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

　　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

　　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缄书成妙用，挥洒有奇功。

　　凤翎宁得似，鸾尾迥相同。薄露瀼瀼滴，轻烟淡淡笼。

　　青阴遮户牖，碧影上帘栊。不许栖鸿雁，何堪系玉骢。

　　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胧。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烘。

　　愧无桃李色，冷落粉墙东。

　　行者道：“八戒，动手么！宝贝在芭蕉树下埋着哩。”那呆子双手举钯，筑倒了芭蕉，然后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见一块石板盖住。呆子欢喜道：“哥呀，造化了！果有宝贝，是一片石板盖着哩！不知是坛儿盛着，是柜儿装着哩。”行者道：“你掀起来看看。”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宝贝放光哩！”又近前细看时，呀！原来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八戒道：“哥呀，你但干事，便要留根。”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这是一眼井。你在寺里，早说是井中有宝贝，我却带将两条捆包袱的绳来，怎么作个法儿，把老猪放下去。如今空手，这里面东西，怎么得下去上来耶？”行者道：“你下去么？”八戒道：“正是要下去，只是没绳索。”行者笑道：“你脱了衣服，我与你个手段。”八戒道：“有甚么好衣服？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

　　好大圣，把金箍棒拿出来，两头一扯，叫“长！”足有七八丈长。教：“八戒，你抱着一头儿，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边，就住了罢。”行者道：“我晓得。”那呆子抱着铁棒，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将他放下去。不多时，放至水边，八戒道：“到水了！”行者听见他说，却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丢了铁棒，便就负水，口里哺哺的嚷道：“这天杀的！我说到水莫放，他却就把我一按！”行者擎上棒来，笑道：“兄弟，可有宝贝么？”八戒道：“见甚么宝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宝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来。”呆子真个深知水性，却就打个猛子，淬将下去，呀！那井底深得紧！他却着实又一淬，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个字。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错走了路了！蹡下海来也！海内有个水晶宫，井里如何有之？”原来八戒不知此是井龙王的水晶宫。

　　八戒正叙话处，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看见他的模样，急抽身进去报道：“大王，祸事了！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赤淋淋的，衣服全无，还不死，逼法说话哩。”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昨夜夜游神奉上敕旨，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这怕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来了，却不可怠慢他，快接他去也。”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来厉声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八戒却才欢喜道：“原来是个故知。”那呆子不管好歹，径入水晶宫里。其实不知上下，赤淋淋的，就坐在上面。龙王道：“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八戒道：“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着我来问你取甚么宝贝哩。”龙王道：“可怜，我这里怎么得个宝贝？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飞腾变化，便有宝贝。我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果何自而来也？”八戒道：“不要推辞，有便拿出来罢。”龙王道：“有便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就元帅亲自来看看，何如？”八戒道：“妙妙妙！须是看看来也。”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躺着一个六尺长躯。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帅，那厢就是宝贝了。”八戒上前看了，呀！原来是个死皇帝，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八戒笑道：“难难难！算不得宝贝！想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够无数，那里叫做甚么宝贝！”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莫说宝贝，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龙王道“其实无钱。”八戒道：“你好白使人？果然没钱，不驮！”龙王道：“不驮，请行。”八戒就走。龙王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把尸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摘了辟水珠，就有水响。

　　八戒急回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筋麻，撺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宝贝么？”八戒道：“那里有！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着那个尸首，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救儿！”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驮，我回去耶。”八戒道：“你回那里去？”行者道：“我回寺中，同师父睡觉去。”八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便罢。”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动！你想，城墙也难上，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等我驮上来罢。”行者道：“正是，快快驮上来，我同你回去睡觉。”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淬将下去，摸着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驮上来了。”那行者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着了恼的人，张开口，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行者看时，那皇帝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毫。行者道：“兄弟啊，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八戒道：“你不知之，这井龙王对我说，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首未曾坏得。”行者道：“造化，造化！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快把他驮了去。”八戒道：“驮往那里去？”行者道：“驮了去见师父。”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的起！好好睡觉的人，被这猢狲花言巧语，哄我教做甚么买卖，如今却干这等事，教我驮死人！驮着他，腌臜臭水淋将下来，污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阴发潮，如何穿么？”行者道：“你只管驮了去，到寺里，我与你换衣服。”八戒道：“不羞！连你穿的也没有，又替我换！”行者道：“这般弄嘴，便不驮罢！”八戒道：“不驮！”“便伸过孤拐来，打二十棒！”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与这皇帝一般了。”行者道：“怕打时，趁早儿驮着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没好气把尸首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步出园就走。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躲离了城池，息了风头，二人落地，徐徐却走将来。那呆子心中暗恼，算计要报恨行者道：“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撺唆师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趁我心！”走着路，再再寻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医人，却是容易：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就医活了。只说不许赴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说不了，却到了山门前，径直进去，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道：“师父，起来看邪。”那唐僧睡不着，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唐僧连忙起身道：“徒弟，看甚么？”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驮将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糟的呆子！我那里有甚么外公？”八戒道：“哥，不是你外公，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皇帝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长老忽然惨凄道：“陛下，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忽失声泪如雨下。八戒笑道：“师父，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驮他来了。”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等也强似灵山拜佛。”行者道：“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三藏闻其言道：“也罢了。”八戒苦恨不息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一个活人。”真个唐僧就念《紧箍儿咒》，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毕竟不知怎生医救，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话说那孙大圣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怎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阴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方见手段哩。”那长老信邪风，又念《紧箍儿咒》，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阳世间医罢，阳世间医罢！”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咒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师父，莫念，莫念！待老孙阳世间医罢。”三藏道：“阳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回来，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像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象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泪滴心酸。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沙僧见他数落，便去寻几枝香来烧献，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行者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宝贝当时交还，你反疑心怪我？”老君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行者道：“自别后，西过一方，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道士，呼风唤雨，阴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宝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辨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着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他发慈悲，着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阴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阳世间救治。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罢。”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揝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离了兜率天宫。

　　你看他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须臾间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早见那太阳星上。按云头，径至宝林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忽近前叫声：“师父。”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教：“沙和尚，取些水来我用。”沙僧急忙往后面井上，有个方便吊桶，即将半钵盂水递与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有半个时辰，只听他肚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转移。行者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掯杀老孙么！”三藏道：“岂有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就肠鸣了，肠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也上锈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这大圣上前，把个雷公嘴噙着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气吹入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呼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轮拳曲足，叫了一声“师父！”双膝跪在尘埃道：“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返阳神！”三藏慌忙搀起道：“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三藏甚不过意，搀起那皇帝来，同入禅堂，又与八戒、行者、沙僧拜见了，方才按座。只见那本寺的僧人，整顿了早斋，却欲来奉献。忽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惊张，人人疑说。孙行者跳出来道：“那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怪害了性命，是老孙今夜救活，如今进他城去，要辨明邪正。若有了斋，摆将来，等我们吃了走路。”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换了衣服。把那皇帝赭黄袍脱了，本寺僧官，将两领布直裰，与他穿了；解下蓝田带，将一条黄丝绦子与他系了；褪下无忧履，与他一双旧僧鞋撒了。却才都吃了早斋，扣背马匹。

　　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着，倒也不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儿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着，将一担儿与这皇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驮他来，不知费了多少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那呆子就弄玄虚，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匾担，轻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教那皇帝挑着。行者笑道：“陛下，着你那般打扮，挑着担子，跟我们走走，可亏你么？”那国王慌忙跪下道：“师父，你是我重生父母一般，莫说挑担，情愿执鞭坠镫，伏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去西天，我内中有个缘故。你只挑得四十里进城，待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还取我们的经也。”八戒听言道：“这等说，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长工！”行者道：“兄弟，不要胡说，趁早外边引路。”真个八戒领那皇帝前行，沙僧伏侍师父上马，行者随后，只见那本寺五百僧人，齐齐整整，吹打着细乐，都送出山门之外。行者笑道：“和尚们不必远送，但恐官家有人知觉，泄漏我的事机，反为不美。快回去！快回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顿干净，或是今晚明早，送进城来，我讨些封赡赏赐谢你。”众僧依命各回讫。行者搀开大步，赶上师父，一直前来，正是──

　　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丹母空怀蒙懂梦，婴儿长恨杌樗身。

　　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

　　师徒们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见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乌鸡国了。”行者道：“正是，我们快赶进城干事。”那师徒进得城来，只见街市上人物齐整，风光闹热，早又见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诗曰：

　　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

　　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

　　三藏下马道：“徒弟啊，我们就此进朝倒换关文，省得又拢那个衙门费事。”行者道：“说得有理，我兄弟们都进去，人多才好说话。”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你且让我先走到里边，自有处置。等他若有言语，让我对答。我若拜，你们也拜；我若蹲，你们也蹲。”你看那惹祸的猴王，引至朝门，与阁门大使言道：“我等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者，今到此倒换关文，烦大人转达，是谓不误善果。”那黄门官即入端门，跪下丹墀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众僧人，言是东土唐国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今至此倒换关文，不敢擅入，现在门外听宣。”

　　那魔王即令传宣。唐僧却同入朝门里面，那回生的国主随行。正行，忍不住腮边堕泪，心中暗道：“可怜！我的铜斗儿江山，铁围的社稷，谁知被他阴占了！”行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那君王不敢违言，只得扯衣揩泪，舍死相生，径来到金銮殿下。又见那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一个个威严端肃，像貌轩昂。这行者引唐僧站立在白玉阶前，挺身不动，那阶下众官，无不悚惧，道：“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祝？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说不了，只听得那魔王开口问道：“那和尚是那方来的？”行者昂然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那魔王闻说，心中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争我不拜？”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说声叫“拿”，你看那多官一齐踊跃。这行者喝了一声，用手一指，教：“莫来！”那一指，就使个定身法，众官俱莫能行动，真个是：校尉阶前如木偶，将军殿上似泥人。

　　那魔王见他定住了文武多官，急纵身，跳下龙床，就要来拿。猴王暗喜道：“好！正合老孙之意，这一来就是个生铁铸的头，汤着棍子，也打个窟窿！”正动身，不期旁边转出一个救命星来。你道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急上前扯住那魔王的朝服，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妖精问：“孩儿怎么说？”太子道：“启父王得知，三年前闻得人说，有个东土唐朝驾下钦差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不期今日才来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将这和尚拿去斩首，只恐大唐有日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江山，心尚未足，又兴过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圣僧，一定兴兵发马，来与我王争敌。奈何兵少将微，那时悔之晚矣。父王依儿所奏，且把那四个和尚，问他个来历分明，先定他一段不参王驾，然后方可问罪。”

　　这一篇，原来是太子小心，恐怕来伤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着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龙床前面，大喝一声道：“那和尚是几时离了东土？唐王因甚事着你求经？”行者昂然而答道：“我师父乃唐王御弟，号曰三藏。因唐王驾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徵，奉天条梦斩泾河老龙。大唐王梦游阴司地府，复得回生之后，大开水陆道场，普度冤魂孽鬼。因我师父敷演经文，广运慈悲，忽得南海观世音菩萨指教来西。我师父大发弘愿，情欣意美，报国尽忠，蒙唐王赐与文牒。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前日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个挑担的行童道人。”魔王闻说，又没法搜检那唐僧，弄巧计盘诘行者，怒目问道：“那和尚，你起初时，一个人离东土，又收了四众，那三僧可让，这一道难容。那行童断然是拐来的。他叫做甚么名字？有度牒是无度牒？拿他上来取供。”唬得那皇帝战战兢兢道：“师父啊！我却怎的供？”孙行者捻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

　　好大圣，趋步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是一个支瘖之人，却又有些耳聋。只因他年幼间曾走过西天，认得道路，他的一节儿起落根本，我尽知之，望陛下宽恕，待我替他供罢。”魔王道：“趁早实实的替他供来，免得取罪。”行者道：

　　供罪行童年且迈，痴聋瘖痖家私坏。祖居原是此间人，五载之前遭破败。

　　天无雨，民干坏，君王黎庶都斋戒。焚香沐浴告天公，万里全无云叆叇。

　　百姓饥荒若倒悬，钟南忽降全真怪。呼风唤雨显神通，然后暗将他命害。

　　推下花园水井中，阴侵龙位人难解。幸吾来，功果大，起死回生无挂碍。

　　情愿皈依作行童，与僧同去朝西界。假变君王是道人，道人转是真王代。”

　　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急抽身就要走路，奈何手内无一兵器，转回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一口宝刀，被行者使了定身法，直挺挺如痴如痖，立在那里。他近前，夺了这宝刀，就驾云头望空而去。气得沙和尚爆躁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一个急猴子：“你就慢说些儿，却不稳住他了？如今他驾云逃走，却往何处追寻？”行者笑道：“兄弟们且莫乱嚷。我等叫那太子下来拜父，嫔后出来拜夫。”却又念个咒语，解了定身法，“教那多官苏醒回来拜君，方知是真实皇帝，教诉前情，才见分晓，我再去寻他。好大圣，吩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他君臣父子嫔后与我师父！”只听说声去，就不见形影。

　　他原来跳在九霄云里，睁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见那畜果逃了性命，径往东北上走哩。行者赶得将近，喝道：“那怪物，那里去！老孙来了也！”那魔王急回头，掣出宝刀，高叫道：“孙行者，你好惫懒！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抱不平，泄漏我的机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大胆的泼怪！皇帝又许你做？你既知我是老孙，就该远遁；怎么还刁难我师父，要取甚么供状！适才那供状是也不是？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棒！”那魔侧身躲过，掣宝刀劈面相还。他两个搭上手，这一场好杀，真是──

　　猴王猛，魔王强，刀迎棒架敢相当。一天云雾迷三界，只为当朝立帝王。

　　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阶前两班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这大圣赶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倘若一棒打杀妖怪变的唐僧，这个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杀我的真实师父，却怎么好！”只得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果然那一个是怪，那一个是我的师父？你指与我，我好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瞥瞥眼就见两个师父，也不知谁真谁假。”

　　行者闻言，捻诀念声咒语，叫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道：“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原来那妖怪善腾云雾，听得行者言语，急撒手跳上金銮宝殿。这行者举起棒望唐僧就打。可怜！若不是唤那几位神来，这一下，就是二千个唐僧，也打为肉酱！多亏众神架住铁棒道：“大圣，那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行者赶上殿，他又跳将下来扯住唐僧，在人丛里又混了一混，依然难认。

　　行者心中不快，又见那八戒在旁冷笑，行者大怒道：“你这夯货怎的？如今有两个师父，你有得叫，有得应，有得伏侍哩，你这般欢喜得紧！”八戒笑道：“哥啊，说我呆，你比我又呆哩！师父既不认得，何劳费力？你且忍些头疼，叫我师父念念那话儿，我与沙僧各搀一个听着。若不会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难也？”行者道：“兄弟，亏你也，正是，那话儿只有三人记得。原是我佛如来心苗上所发，传与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与我师父，便再没人知道。也罢，师父，念念。”真个那唐僧就念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哼的却是妖怪了！”他放了手，举钯就筑。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好八戒，喝一声，也驾云头赶上，慌得那沙和尚丢了唐僧，也掣出宝杖来打，唐僧才停了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擅着铁棒，赶在空中。呀！这一场，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泼妖魔。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道：“我要再去，当面打他，他却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孙跳高些，与他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罢。”

　　这大圣纵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个切手，只见那东北上，一朵彩云里面，厉声叫道：“孙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回头看处，原来文殊菩萨，急收棒，上前施礼道：“菩萨，那里去？”文殊道：“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的。”行者谢道：“累烦了。”那菩萨袖中取出照妖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僧齐来见了菩萨。却将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

　　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炒缸。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搭拉两个耳，一尾扫帚长。青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枪。镜里观真像，原是文殊一个狮猁王。

　　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行者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保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敕书！”菩萨道：“你不知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做一种凡僧，问他化些斋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吾三日水灾之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行者道：“你虽报了甚么一饮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菩萨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点污了他的身体，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还叫做不曾害人？”菩萨道：“点污他不得，他是个骟了的狮子。”八戒闻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了！”行者道：“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那菩萨却念个咒，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那魔王才现了原身。菩萨放莲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咦！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毕竟不知那唐僧师徒怎的出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归木母空

　　却说那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径至朝内，只见那君臣储后，几班儿拜接谢恩。行者将菩萨降魔收怪的那一节，陈诉与他君臣听了，一个个顶礼不尽。正都在贺喜之间，又听得黄门官来奏：“主公，外面又有四个和尚来也。”八戒慌了道：“哥哥，莫是妖精弄法，假捏文殊菩萨哄了我等，却又变作和尚，来与我们斗智哩？”行者道：“岂有此理！”即命宣进来看。众文武传令，着他进来。行者看时，原来是那宝林寺僧人，捧着那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进得来也。行者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且教道人过来，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了布衣，穿上赭黄袍；解了绦子，系上碧玉带；褪了僧鞋，登上无忧履。教太子拿出白玉圭来，与他执在手里，早请上殿称孤，正是自古道：“朝廷不可一日无君。”那皇帝那里肯坐，哭啼啼跪在阶心道：“我已死三年，今蒙师父救我回生，怎么又敢妄自称尊？请那一位师父为君，我情愿领妻子城外为民足矣。”那三藏那里肯受，一心只是要拜佛求经。又请行者，行者笑道：“不瞒列位说，老孙若肯要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皇帝，都做遍了。只是我们做惯了和尚，是这般懒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头长发，黄昏不睡，五鼓不眠，听有边报，心神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奈。我们怎么弄得惯？你还做你的皇帝，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那国王苦让不过，只得上了宝殿，南面称孤，大赦天下，封赠了宝林寺僧人回去。却才开东阁，筵宴唐僧，一壁厢传旨宣召丹青，写下唐师徒四位喜容，供养在金銮殿上。

　　那师徒们安了邦国，不肯久停，欲辞王驾投西。那皇帝与三宫妃后、太子诸臣，将镇国的宝贝，金银缎帛，献与师父酬恩。那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换关文，催悟空等背马早行。那国王甚不过意，摆整朝銮驾请唐僧上坐，着两班文武引导，他与三宫妃后并太子一家儿，捧毂推轮，送出城廓，却才下龙辇，与众相别。国王道：“师父啊，到西天经回之日，是必还到寡人界内一顾。”三藏道：“弟子领命。”那皇帝阁泪汪汪，遂与众臣回去了。

　　那唐僧一行四僧，上了羊肠大路，一心里专拜灵山。正值秋尽冬初时节，但见──

　　霜凋红叶林林瘦，雨熟黄粱处处盈。日暖岭梅开晓色，风摇山竹动寒声。

　　师徒们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余，忽又见一座高山，真个是摩天碍日。三藏马上心惊，急兜缰忙呼行者。行者道：“师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岭，须要仔细堤防，恐一时又有邪物来侵我也。”行者笑道：“只管走路，莫再多心，老孙自有防护。”那长老只得宽怀，加鞭策马，奔至山岩，果然也十分险峻。但见得──

　　高不高，顶上接青霄；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扢腾腾黑雾。红梅翠竹，绿柏青松。山后有千万丈挟魂灵台，台后有古古怪怪藏魔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泉，泉下更有弯弯曲曲流水涧。又见那跳天搠地献果猿，丫丫叉叉带角鹿，呢呢痴痴看人獐。至晚巴山寻穴虎，待晓翻波出水龙。登得洞门唿喇的响，惊得飞禽扑鲁的起，看那林中走兽鞠律律的行。见此一伙禽和兽，吓得人心扢磴磴惊。堂倒洞堂堂倒洞，洞堂当倒洞当仙。青石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师徒们正当悚惧，又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火气。行者大惊，走近前，把唐僧搊着脚，推下马来，叫：“兄弟们，不要走了，妖怪来矣。”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沙僧忙轮宝杖，把唐僧围护在当中。

　　话分两头。却说红光里，真是个妖精。他数年前，闻得人讲：“东土唐僧往西天取经，乃是金蝉长老转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延生长寿，与天地同休。”他朝朝在山间等候，不期今日到了。他在那半空里，正然观看，只见三个徒弟，把唐僧围护在马上，各各准备。这精灵夸赞不尽道：“好和尚！我才看着一个白面胖和尚骑了马，真是那唐朝圣僧，却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持住了！一个个伸拳敛袖，各执兵器，似乎要与人打的一般。噫！不知是那个有眼力的，想应认得我了，似此模样，莫想得那唐僧的肉吃。”沉吟半晌，以心问心的自家商量道：“若要倚势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机，断然拿了。且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一变，变作七岁顽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口口声声，只叫：“救人，救人！”

　　却说那孙大圣忽抬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上马走路。”唐僧道：“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敢走路？”行者道：“我才然间，见一朵红云从地而起，到空中结做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去耶！”八戒笑道：“师兄说话最巧，妖精又有个甚么过路的？”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此乃过路之妖精也。”三藏闻言，也似信不信的，只得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正行时，只听得叫声“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呀，这半山中，是那里甚么人叫？”行者上前道：“师父只管走路，莫缠甚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有轿，也没个人抬你。”唐僧道：“不是扛抬之轿，乃是叫唤之叫。”行者笑道：“我晓得，莫管闲事，且走路。”

　　三藏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是鬼魅妖邪。若是鬼魅妖邪，但有出声，无有回声。你听他叫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我们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倚草附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当夜跟来，断然伤人性命。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切不可听他。”长老只得依他，又加鞭催马而去，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怪不知在那里，只管叫阿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教他两不见面。”

　　好大圣，叫沙和尚前来：“拢着马，慢慢走着，让老孙解解手。”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步，却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他师徒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他再拽开步，赶上唐僧，一路奔山。只见那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呀，那有难的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着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八戒道：“在便还在山前，只是如今风转了也。”行者道：“管他甚么转风不转风，且走路。”因此，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步跨过此山，不题话下。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他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不觉孙大圣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兄弟们，仔细，仔细！那妖精又来也！”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称羡不已道：“好和尚！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怎么又被他三人藏了？这一去见面方知。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啊，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却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吊在松树山头等候，这番却不上半里之地。

　　却说那孙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三藏道：“你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行者道：“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长老又怀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正当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清平之所，却又恐吓我，不时的嚷道有甚妖精。虚多实少，不管轻重，将我扌刍着脚，捽下马来，如今却解说甚么过路的妖精。假若跌伤了我，却也过意不去！这等，这等！”行者道：“师父莫怪，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却还好医治；若是被妖精捞了去，却何处跟寻？”三藏大怒，哏哏的，要念《紧箍儿咒》，却是沙僧苦劝，只得上马又行。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长老抬头看时，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那树上，兜住缰，便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懒！全无有一些儿善良之意，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哩！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大圣见师父怪下来了，却又觌面看见模样，一则做不得手脚，二来又怕念《紧箍儿咒》，低着头，再也不敢回言，让唐僧到了树下。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你是那家孩儿？因有甚事，吊在此间？说与我，好救你。”噫！分明他是个精灵，变化得这等，那师父却是个肉眼凡胎，不能相识。

　　那妖魔见他下问，越弄虚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混名唤做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久，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私渐废，改名唤做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那无籍之人，设骗了去啊，本利无归。我父发了洪誓，分文不借。那借金银人，身贫无计，结成凶党，明火执杖，白日杀上我门，将我财帛尽情劫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母亲有些颜色，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兢，跟随贼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那里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卖命，也酬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三藏闻言，认了真实，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上前动手。

　　行者在旁，忍不住喝了一声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莫要只管架空捣鬼，说谎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将何物与我作谢？这谎脱节了耶！”那怪闻言，心中害怕，就知大圣是个能人，暗将他放在心上，却又战战兢兢，滴泪而言曰：“师父，虽然我父母空亡，家财尽绝，还有些田产未动，亲戚皆存。”行者道：“你有甚么亲戚？”妖怪道：“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夫；林内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老师父若肯救我，到了庄上，见了诸亲，将老师父拯救之恩，一一对众言说，典卖些田产，重重酬谢也。”八戒听说，扛住行者道：“哥哥，这等一个小孩子家，你只管盘诘他怎的！他说得是，强盗只打劫他些浮财，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若与他亲戚们说了，我们纵有广大食肠，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救他下来罢。”呆子只是想着吃食，那里管甚么好歹，使戒刀挑断绳索，放下怪来。那怪对唐僧马下，泪汪汪只情磕头。长老心慈，便叫：“孩儿，你上马来，我带你去。”那怪道：“师父啊，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疼痛，一则是乡下人家，不惯骑马。”唐僧叫八戒驮着，那妖怪抹了一眼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熟了，不敢要这位师父驮。他的嘴长耳大，脑后鬃硬，搠得我慌。”唐僧道：“教沙和尚驮着。”那怪也抹了一眼道：“师父，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一个个都搽了花脸，带假胡子，拿刀弄杖的。我被他唬怕了，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一发没了魂了，也不敢要他驮。”唐僧教孙行者驮着，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

　　那怪物暗自欢喜，顺顺当当的要行者驮他。行者把他扯在路旁边，试了一试，只好有三斤十来两重。行者笑道：“你这个泼怪物，今日该死了，怎么在老孙面前捣鬼！我认得你是个那话儿呵。”妖怪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女，不幸遭此大难，我怎么是个甚么那话儿？”行者道：“你既是好人家儿女，怎么这等骨头轻？”妖怪道：“我骨格儿小。”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那怪道：“我七岁了。”行者笑道：“一岁长一斤，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重么？”那怪道：“我小时失乳。”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若要尿尿把把，须和我说。”三藏才与八戒、沙僧前走，行者背着孩儿随后，一行径投西去。有诗为证，诗曰：

　　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趫。

　　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

　　孙大圣驮着妖魔，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艰苦，“行此险峻山场，空身也难走，却教老孙驮人。这厮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驮与何人，倒不如掼杀他罢。”那怪物却早知觉了，便就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便觉重有千斤。行者笑道：“我儿啊，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那怪闻言，恐怕大圣伤他，却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伫立在九霄空里，这行者背上越重了。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尸骸掼得像个肉饼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

　　那物在空中，明明看着，忍不住心头火起道：“这猴和尚，十分惫懒！就作我是个妖魔，要害你师父，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哩，你怎么就把我这等伤损！早是我有算计，出神走了，不然，是无故伤生也。若不趁此时拿了唐僧，再让一番，越教他停留长智。”好怪物，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亮，走石扬沙，诚然凶狠。好风──

　　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

　　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

　　刮得那三藏马上难存，八戒不敢仰视，沙僧低头掩面。孙大圣情知是怪物弄风，急纵步来赶时，那怪已骋风头，将唐僧摄去了。无踪无影，不知摄向何方，无处跟寻。

　　一时间，风声暂息，日色光明。行者上前观看，只见白龙马战兢兢发喊声嘶，行李担丢在路下，八戒伏于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叫唤。行者喊：“八戒！”那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却抬头看时，狂风已静，爬起来，扯住行者道：“哥哥，好大风啊！”沙僧却也上前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又问：“师父在那里？”八戒道：“风来得紧，我们都藏头遮眼，各自躲风，师父也伏在马上的。”行者道：“如今却往那里去了？”沙僧道：“是个灯草做的，想被一风卷去也。”行者道：“兄弟们，我等自此就该散了！”八戒道：“正是，趁早散了，各寻头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无穷无尽，几时能到得！”沙僧闻言，打了一个失惊，浑身麻木道：“师兄，你都说的是那里话。我等因为前生有罪，感蒙观世音菩萨劝化，与我们摩顶受戒，改换法名，皈依佛果，情愿保护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将功折罪。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说出这等各寻头路的话来，可不违了菩萨的善果，坏了自己的德行，惹人耻笑，说我们有始无终也！”行者道：“兄弟，你说的也是，奈何师父不听人说，我老孙火眼金睛，认得好歹，才然这风，是那树上吊的孩儿弄的。我认得他是个妖精，你们不识，那师父也不识，认作是好人家儿女，教我驮着他走。是老孙算计要摆布他，他就弄个重身法压我。是我把他掼得粉碎，他想是又使解尸之法，弄阵旋风，把我师父摄去也。因此上怪他每每不听我说。故我意懒心灰，说各人散了。既是贤弟有此诚意，教老孙进退两难。八戒，你端的要怎的处？”八戒道：“我才自失口乱说了几句，其实也不该散。哥哥，没及奈何，还信沙弟之言，去寻那妖怪救师父去。”行者却回嗔作喜道：“兄弟们，还要来结同心，收拾了行李马匹，上山找寻怪物，搭救师父去。”三个人附葛扳藤，寻坡转涧，行经有五七十里，却也没个音信，那山上飞禽走兽全无，老柏乔松常见。孙大圣着实心焦，将身一纵，跳上那巅险峰头，喝一声叫“变！”变作三头六臂，似那大闹天宫的本像，将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根金箍棒，劈哩扑辣的，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住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是寻不着师父，恼出气心风来了。”

　　那行者打了一会，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片，挂一片，裩无裆，裤无口的，跪在山前，叫：“大圣，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怎么就有许多山神土地？”众神叩头道：“上告大圣，此山唤做六百里钻头号山。我等是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日已此闻大圣来了，只因一时会不齐，故此接迟，致令大圣发怒，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饶你罪名。我问你：这山上有多少妖精？”众神道：“爷爷呀，只有得一个妖精，把我们头也摩光了，弄得我们少香没纸，血食全无，一个个衣不充身，食不充口，还吃得有多少妖精哩！”行者道：“这妖精在山前住，是山后住？”众神道：“他也不在山前山后。这山中有一条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做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常常的把我们山神土地拿了去，烧火顶门，黑夜与他提铃喝号。小妖儿又讨甚么常例钱。”行者道：“汝等乃是阴鬼之仙，有何钱钞？”众神道：“正是没钱与他，只得捉几个山獐野鹿，早晚间打点群精；若是没物相送，就要来拆庙宇，剥衣裳，搅得我等不得安生！万望大圣与我等剿除此怪，拯救山上生灵。”行者道：“你等既受他节制，常在他洞下，可知他是那里妖精，叫做甚么名字？”众神道：“说起他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神通广大。牛魔王使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做红孩儿，号叫做圣婴大王。”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却现了本像，跳下峰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们放心，再不须思念，师父决不伤生，妖精与老孙有亲。”八戒笑道：“哥哥，莫要说谎。你在东胜神洲，他这里是西牛贺洲，路程遥远，隔着万水千山，海洋也有两道，怎的与你有亲？”行者道：“刚才这伙人都是本境土地山神。我问他妖怪的原因，他道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名字唤做红孩儿，号圣婴大王。想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遍游天下名山，寻访大地豪杰，那牛魔王曾与老孙结七弟兄。一般五六个魔王，止有老孙生得小巧，故此把牛魔王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与他父亲相识。若论将起来，还是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师父？我们趁早去来。”沙和尚笑道：“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杯酒，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甚么亲耶？”行者道：“你怎么这等量人！常言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纵然他不认亲，好道也不伤我师父。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还我个囫囵唐僧。”三兄弟各办虔心，牵着白马，马上驮着行李，找大路一直前进。

　　无分昼夜，行了百十里远近，忽见一松林，林中有一条曲涧，涧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飞流，那涧梢头有一座石板桥，通着那厢洞府。行者道：“兄弟，你看那壁厢有石崖磷磷，想必是妖精住处了。我等从众商议，那个管看守行李马匹，那个肯跟我过去降妖？”八戒道：“哥哥，老猪没甚坐性，我随你去罢。”行者道：“好，好！”教沙僧：“将马匹行李俱潜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待我两个上门去寻师父耶。”那沙僧依命，八戒相随，与行者各持兵器前来。正是：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毕竟不知这一去吉凶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隐现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

　　神静湛然常寂，昏冥便有魔侵。五行蹭蹬破禅林，风动必然寒凛。

　　却说那孙大圣引八戒别了沙僧，跳过枯松涧，径来到那怪石崖前，果见有一座洞府，真个也景致非凡。但见──

　　回銮古道幽还静，风月也听玄鹤弄。白云透出满川光，流水过桥仙意兴。

　　猿啸鸟啼花木奇，藤萝石蹬芝兰胜。苍摇崖壑散烟霞，翠染松篁招彩凤。

　　远列巅峰似插屏，山朝涧绕真仙洞。昆仑地脉发来龙，有分有缘方受用。

　　将近行到门前，见有一座石碣，上镌八个大字，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壁厢一群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的跳风顽耍。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小的们，趁早去报与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师父来，免你这一洞精灵的性命！牙迸半个不字，我就掀翻了你的山场，躧平了你的洞府！”那些小妖闻有此言，慌忙急转身，各归洞里，关了两扇石门，到里边来报：“大王，祸事了！”

　　却说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选剥了衣服，四马攒蹄，捆在后院里，着小妖打干净水刷洗，要上笼蒸吃哩。急听得报声祸事，且不刷洗，便来前庭上问：“有何祸事？”小妖道：“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带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门前要甚么唐僧师父哩。但若牙迸半个不字，就要掀翻山场，躧平洞府。”魔王微微冷笑道：“这是孙行者与猪八戒，他却也会寻哩。他拿他师父，自半山中到此，有百五十里，却怎么就寻上门来？”教：“小的们，把管车的，推出车去！”那一班几个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儿来，开了前门。八戒望见道：“哥哥，这妖精想是怕我们，推出车子，往那厢搬哩。”行者道：“不是，且看他放在那里。”只见那小妖将车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着五个看着，五个进去通报。那魔王问：“停当了？”答应：“停当了。”教：“取过枪来。”有那一伙管兵器的小妖，着两个抬出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递与妖王。妖王轮枪拽步，也无甚么盔甲，只是腰间束一条锦绣战裙，赤着脚，走出门前。行者与八戒，抬头观看，但见那怪物──

　　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

　　战裙巧绣盘龙凤，形比哪吒更富胎。双手绰枪威凛冽，祥光护体出门来。

　　哏声响若春雷吼，暴眼明如掣电乖。要识此魔真姓氏，名扬千古唤红孩。

　　那红孩儿怪，出得门来，高叫道：“是甚么人，在我这里吆喝！”行者近前笑道：“我贤侄莫弄虚头，你今早在山路旁，高吊在松树梢头，是那般一个瘦怯怯的黄病孩儿，哄了我师父。我倒好意驮着你，你就弄风儿把我师父摄将来。你如今又弄这个样子，我岂不认得你？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像模样。”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泼猴头！我与你有甚亲情？你在这里满口胡柴，绰甚声经儿！那个是你贤侄？”行者道：“哥哥，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那怪道：“这猴子一发胡说！你是那里人，我是那里人，怎么得与我父亲做兄弟？”行者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我当初未闹天宫时，遍游海角天涯，四大部洲，无方不到。那时节，专慕豪杰，你令尊叫做牛魔王，称为平天大圣，与我老孙结为七弟兄，让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称为复海大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称为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犭它王，称为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猕猴王，称为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个犭禺犭戎王，称为驱神大圣，做了六哥；惟有老孙身小，称为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老弟兄们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闻言，那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正是那会家不忙，又使了一个身法，闪过枪头，轮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那妖精也使身法，让过铁棒道：“泼猢狲，不达时务！看枪！”他两个也不论亲情，一齐变脸，各使神通，跳在云端里，好杀──

　　行者名声大，魔王手段强。一个横举金箍棒，一个直挺火尖枪。吐雾遮三界，喷云照四方。一天杀气凶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语言无逊让，情意两乖张。那一个欺心失礼仪，这一个变脸没纲常。棒架威风长，枪来野性狂。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正果善财郎。二人努力争强胜，只为唐僧拜法王。

　　那妖魔与孙大圣战经二十合，不分胜败。猪八戒在旁边，看得明白：妖精虽不败降，却只是遮拦隔架，全无攻杀之能；行者纵不赢他，棒法精强，来往只在那妖精头上，不离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好啊，行者溜撒，一时间丢个破绽，哄那妖魔钻进来，一铁棒打倒，就没了我的功劳。”你看他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在空里，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惊，急拖枪败下阵来。行者喝教八戒：“赶上，赶上！”

　　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八戒笑道：“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个咒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漫，真个是熯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这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妖邪久悟呼三昧，永镇西方第一名。

　　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首，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却才收了火具，帅群妖，转于洞内，闭了石门，以为得胜，着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题。

　　却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得八戒与沙僧朗朗的在松间讲话。行者上前喝八戒道：“你这呆子，全无人气！你就惧怕妖火，败走逃生，却把老孙丢下，早是我有些南北哩！”八戒笑道：“哥啊，你被那妖精说着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云：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斗，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行者道：“那怪物的手段比我何如？”八戒道：“不济。”“枪法比我何如？”八戒道：“也不济。老猪见他撑持不住，却来助你一钯，不期他不识耍，就败下阵来，没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该来。我再与他斗几合，我取巧儿捞他一棒，却不是好？”他两个只管论那妖精的手段，讲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騃了。行者看见道：“兄弟，你笑怎么？你好道有甚手段，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阵？这桩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众毛攒（毛来）。你若拿得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你的一件大功绩。”沙僧道：“我也没甚手段，也不能降妖。我笑你两个都着了忙也。”行者道：“我怎么着忙？”沙僧道：“那妖精手段不如你，枪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势，故不能取胜。若依小弟说，以相生相克拿他，有甚难处？”行者闻言，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果然我们着忙了，忘了这事。若以相生相克之理论之，须是以水克火，却往那里寻些水来，泼灭这妖火，可不救了师父？”沙僧道：“正是这般，不必迟疑。”行者道：“你两个只在此间，莫与他索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借龙兵，将些水来，泼息妖火，捉这泼怪。”八戒道：“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会得。”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却也无心看玩海景，使个逼水法，分开波浪。正行时，见一个巡海夜叉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回到水晶宫里，报知那老龙王。敖广即率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齐出门迎接，请里面坐。坐定，礼毕告茶，行者道：“不劳茶，有一事相烦。我因师父唐僧往西天拜佛取经，经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号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拿了去。是老孙寻到洞边，与他交战，他却放出火来。我们禁不得他，想着水能克火，特来问你求些水去，与我下场大雨，泼灭了妖火，救唐僧一难。”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行者道：“我也不用着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龙王道：“大圣不用风云雷电，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着舍弟们同助大圣一功如何？”行者道：“令弟何在？”龙王道：“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行者笑道：“我若再游过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龙王道：“不消大圣去，只我这里撞动铁鼓金钟，他自顷刻而至。”行者闻其言道：“老龙王，快撞钟鼓。”

　　须臾间，三海龙王拥至，问：“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广道：“孙大圣在这里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进见毕，行者备言借水之事，众神个个欢从，即点起──

　　鲨鱼骁勇为前部，濆痴鳠大作先锋。鲤元帅翻波跳浪，鯾提督吐雾喷风。

　　鲭太尉东方打哨，鲌都司西路催征。红眼马郎南面舞，黑甲将军北下冲。

　　鱑把总中军掌号，五方兵处处英雄。纵横机巧鼋枢密，妙算玄微龟相分。

　　有谋有智鼍丞相，多变多能鳖总戎。横行蟹士轮长剑，直跳虾婆扯硬弓。

　　鲇外郎查明文簿，点龙兵出离波中。

　　诗曰：

　　四海龙王喜助功，齐天大圣请相从。只因三藏途中难，借水前来灭火红。

　　那行者领着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涉。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斗，若赢了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

　　行者却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八戒道：“哥哥来得快哑！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

　　行者跳过涧，到了门首，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着长枪，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他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箍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枪，急架相迎。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好杀──

　　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情，情疏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轮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样。

　　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回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枪，怎抽身，捏着拳头，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却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飞腾。孙大圣回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帅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好雨！真个是：

　　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唐僧有难神龙助，扳倒天河往下倾。

　　那雨淙淙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着诀。钻入火中！”轮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回头，炒得眼花雀乱，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只怕烟。当年因大闹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卦炉中，锻过一番，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火刍）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那妖王却又收了火具，回归洞府。

　　这大圣一身烟火，炮燥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八戒与沙僧听得呼他圣号，急忙解了马、挑着担奔出林来，也不顾泥泞，顺涧边找寻，只见那上溜头，翻波滚浪，急流中淌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跳下水中，抱上岸来，却是孙大圣身躯。噫！你看他蜷（虫局）四肢伸不得，浑身上下冷如冰。沙和尚满眼垂泪道：“师兄，可惜了你，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这猴子佯推死，吓我们哩。你摸他摸，胸前还有一点热气没有？”沙僧道：“浑身都冷了，就有一点儿热气，怎的就是回生？”八戒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着脚，等我摆布他。”真个那沙僧扯着脚，八戒扶着头，把他拽个直，推上脚来，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热，仵住他的七窍，使一个按摩禅法。原来那行者被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却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沙僧道：“哥啊，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行者睁开眼道：“兄弟们在这里？老孙吃了亏也！”八戒笑道：“你才子发昏的，若不是老猪救你啊，已此了帐了，还不谢我哩！”行者却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四海龙王在半空中答应道：“小龙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远劳，不曾成得功果，且请回去，改日再谢。”龙王帅水族，泱泱而回，不在话下。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却定神顺气，止不住泪滴腮边，又叫：师父啊──

　　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脱灾殃。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

　　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

　　沙僧道：“哥哥，且休烦恼，我们早安计策，去那里请兵助力，搭救师父耶？”行者道：“那里请救么？”沙僧道：“当初菩萨吩咐，着我等保护唐僧，他曾许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应。那里请救去？”行者道：“想老孙大闹天宫时，那些神兵，都禁不得我。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比老孙手段大些的，才降得他哩。天神不济，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奈何我皮肉酸麻，腰膝疼痛，驾不起筋斗云，怎生请得？”八戒道：“有甚话吩咐，等我去请。”行者笑道：“也罢，你是去得。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却将地名、妖名说与他，再请救师父之事。他若肯来，定取擒了怪物。”八戒闻言，即便驾了云雾，向南而去。

　　却说那个妖王在洞里欢喜道：“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去了。这一阵虽不得他死，好道也发个大昏。咦，只怕他又请救兵来也，快开门，等我去看他请谁。”

　　众妖开了门，妖精就跳在空里观看，只见八戒往南去了。妖精想着南边再无他处，断然是请观音菩萨，急按下云，叫：“小的们，把我那皮袋寻出来。多时不用，只恐口绳不牢，与我换上一条，放在二门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赚将回来，装于袋内，蒸得稀烂，犒劳你们。”原来那妖精有一个如意的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口绳，安于洞门内不题。

　　却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模样，等候着八戒。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那里识得真假？这才是见像作佛。呆子停云下拜道：“菩萨，弟子猪悟能叩头。”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经，却见我有何事干？”八戒道：“弟子因与师父行至中途，遇着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摄了去。是弟子与师兄等，寻上他门，与他交战。他原来会放火，头一阵，不曾得赢；第二阵，请龙王助雨，也不能灭火。师兄被他烧坏了，不能行动，着弟子来请菩萨，万望垂慈，救我师父一难！”妖精道：“那火云洞洞主，不是个伤生的，一定是你们冲撞了他也。”八戒道：“我不曾冲撞他，是师兄悟空冲撞他的。他变作一个小孩子，吊在树上，试我师父。师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来，着师兄驮他一程。是师兄掼了他一掼，他就弄风儿，把师父摄去了。”妖精道：“你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你陪一个礼，把你师父讨出来罢。”八戒道：“菩萨呀，若肯还我师父，就磕他一个头也罢。”

　　妖王道：“你跟来。”那呆子不知好歹，就跟着他，径回旧路，却不向南洋海，随赴火云门。顷刻间，到了门首。妖精进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进来。”呆子只得举步入门。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于袋内，束紧了口绳，高吊在驮梁之上。妖精现了本像，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甚么手段，就敢保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着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八戒听言，在里面骂道：“泼怪物，十分无礼！若论你百计千方，骗了我吃，管教你一个个遭肿头天瘟！”呆子骂了又骂，嚷了又嚷，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好，不好！这阵风，凶多吉少。想是猪八戒走错路也。”沙僧道：“他错了路，不会问人？”行者道：“想必撞见妖精了。”沙僧道：“撞见妖精，他不会跑回？”行者道：“不停当。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我跑过涧去打听打听。”沙僧道：“师兄腰疼，只恐又着他手，等小弟去罢。”行者道：“你不济事，还让我去。”好行者，咬着牙，忍着疼，捻着铁棒，走过涧，到那火云洞前，叫声：“泼怪！”那把门的小妖，又急入里报：“孙行者又在门首叫哩！”那妖王传令叫拿，那伙小妖，枪刀簇拥，齐声呐喊，即开门，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然疲倦，不敢相迎，将身钻在路旁，念个咒语叫：“变！”即变做一个销金包袱。小妖看见，报道：“大王，孙行者怕了，只见说一声拿字，慌得把包袱丢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也无甚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褊衫，旧帽子，背进来拆洗做补衬。”一个小妖，果将包袱背进，不知是行者变的。行者道：“好了，这个销金包袱，背着了！”那妖精不以为事，丢在门内。

　　好行者，假中又假，虚里还虚，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个包袱一样。他的真身，却又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只听得八戒在那里哼哩哼的，声音不清，却似一个瘟猪。行者嘤的飞了去寻时，原来他吊在皮袋里也。行者钉在皮袋，又听得他恶言恶语骂道妖怪长，妖怪短：“你怎么假变作个观音菩萨，哄我回来，吊我在此，还说要吃我！有一日，我师兄──

　　大展齐天无量法，满山泼怪登时擒。解开皮袋放我出，筑你千钯方趁心！”

　　行者闻言暗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却还不倒了旗枪。老孙一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正欲设法拯救八戒出来，只听那妖王叫道：“六健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做云里雾，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六健将上前跪下，妖王道：“你们认得老大王家么？”六健将道：“认得。”妖王道：“你与我星夜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寿延千纪。”六怪领命，一个个厮拖厮扯，径出门去了。行者嘤的一声，飞下袋来，跟定那六怪，躲离洞中。毕竟不知怎的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健将出洞门，径往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牛魔王。我老孙当年与他相会，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厚，至如今我归正道，他还是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他模样，且等老孙变作牛魔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

　　好行者，躲离了六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驽张弓，充作打围的样子，等候那六健将。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掀、掀烘兴扑的跪下道：“老大王爷爷在这里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那里认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处差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我回家去，换了衣服来也。”小妖叩头道：“望爷爷方便，不消回府罢。路程遥远，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爷爷来了。”妖王欢喜道：“你们却中用，这等来的快。”即便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开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去。这行者昂昂烈烈，挺着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却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收回身上，拽开大步，径走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下手。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妖王躬身道：“孩儿不才，昨日获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一个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寿延千纪。”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个唐僧？”妖王道：“是往西天取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可是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头道：“莫惹他，莫惹他！别的还好惹，孙行者是那样人哩，我贤郎，你不曾会他？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大闹天宫，玉皇上帝差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也不曾捉得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着你吃了他师父，他也不来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窟窿，连山都掬了去。我儿，弄得你何处安身，教我倚靠何人养老！”妖王道：“父王说那里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领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他与那猪八戒当时寻到我的门前，讲甚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发冲天，与他交战几合，也只如此，不见甚么高作。那猪八戒刺邪里就来助战，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慌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烧了一个小发昏，连忙着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是我假变观音，把猪八戒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与众小的们吃哩。那行者今早又来我的门首吆喝，我传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都丢下走了。却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像，方可蒸与你吃，延寿长生不老也。”行者笑道：“我贤郎啊，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

　　妖王道：“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儿，你虽然认得他，他却不变大的，如狼犺大象，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却难认。”妖王道：“凭他变甚小的，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生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虼蚤，或是蜜蜂、蝴蝶并蟟栝虫等项，又会变我模样，你却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近我门来也。”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郎甚有手段，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僧的肉，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我作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做雷斋，每月只该四日。”妖王问：“是那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客。且等明日，我去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今活彀有一千余岁，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言有假，可疑，可疑！”

　　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健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曾到家么？”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着了他假也！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道：“大王，自家父亲，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形容动静都像，只是言语不像，只怕着了他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仔细，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枪的，枪要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再去问他，看他言语如何。若果是老大王，莫说今日不吃，明日不吃，便迟个月何妨！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哏的一声，就一齐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这妖王复转身到于里面，对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拜，但有甚话，只管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二来有句话儿上请。我前日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着祖延道龄张先生。”行者道：“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龄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妖王道：“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我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倘或下次再得会他，好烦他推算。”行者闻言，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呀！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不似这厮克剥。他问我甚么家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捏脓答他。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我却怎么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些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你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回家，问你母亲便知。”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紥来。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像，对妖精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儿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且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却说那行者搴着铁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沙僧听见，急出林迎着道：“哥啊，这半日方回，如何这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不曾救得师父，老孙却得个上风来了。”沙僧道：“甚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八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将回来，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救援，不期他着什么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着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样，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沙僧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我去请菩萨来。”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着行李马匹，等我去。”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回来矣。”

　　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时辰，望见普陀山景。须臾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崖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道：“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参见。”菩萨闻报，即命进去。大圣敛衣皈命，捉定步，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菩萨道：“悟空，你不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却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精，唤作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摄去，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至门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能取胜，救不出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雨水，又不能胜火，把弟子都熏坏了，几乎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却教猪八戒来请菩萨。”菩萨道：“悟能不曾来呀。”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宝山，被那妖精假变做菩萨模样，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哩。”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唬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好，坏了他的德行，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了我老孙，却不是一件大人事？”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钻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出来。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怪物，怎生模样──

　　根源出处号帮泥，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

　　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

　　云龙透出千般俏，号水推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

　　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

　　要知此物名和姓，兴风作浪恶乌龟。

　　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道：“原来是看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说甚么？”行者道：“没说甚么。”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动。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萨道：“你这猴头，只会说嘴，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日拿得动，今日拿不动。想是吃了妖精亏，筋力弱了。”菩萨道：“常时是个空瓶，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合掌道：“是弟子不知。”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钻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这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甚么东西作当。”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弟子自秉沙门，一向不干那样事了。你教我留些当头，却将何物？我身上这件绵布直裰，还是你老人家赐的。这条虎皮裙子，能值几个铜钱？这根铁棒，早晚却要护身。但只是头上这个箍儿，是个金的，却又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当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个松箍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啊！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箍，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行者道：“这毫毛，也是你老人家与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萨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却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

　　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步香飘上石崖。只为圣僧遭障害，要降妖怪救回来。

　　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闻言，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得我起！这一躧翻跌下水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行者欢喜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行者道：“又没了篙桨篷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又着实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却脚躧实地，笑道：“这菩萨卖弄神通，把老孙这等呼来喝去，全不费力也！”

　　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个太子，俗名木叉是也，乃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右，称为护法惠岸行者，即对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问他借王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着几何？”菩萨道：“全副都要。”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里，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问：“儿从何来？”木叉道：“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着儿拜上父王，将天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唤哪吒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木叉。木叉对哪吒说：“兄弟，你回去多拜上母亲：我事紧急，等送刀来再磕头罢。”忙忙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南海，将刀捧与菩萨。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旁暗笑道：“这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将来，却又问别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却才都驾着云头，离了海上。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

　　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这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妖精门首，约摸有四百余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唵”字咒语，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却乃是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远近地方，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众神遵依而退。须臾间，又来回复，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回祠。”遂把净瓶扳倒，唿喇喇倾出水来，就如雷响。真个是：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遍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万迭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天。孙大圣见了，暗中赞叹道：“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管甚么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即忙敛袖，将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他：“捏着拳头，快去与那妖精索战，许败不许胜。败将来我这跟前，我自有法力收他。”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只手使拳，一只手使棒，高叫道：“妖怪开门！”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妖王道：“紧关了门！莫睬他！”行者叫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报道：“孙行者骂出那话儿来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两次，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去道：“孙行者打破门了！”妖王见报几次，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去，挺长枪，对行者骂道：“这猴子，老大不识起倒！我让你得些便宜，你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破我门，你该个甚么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甚么罪名？”那妖王羞怒，绰长枪劈胸便刺；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搭上手，斗经四五个回合，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刷洗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儿子，天看着你哩！你来！”那妖精闻言，愈加嗔怒，喝一声，赶到面前，挺枪又刺。这行者轮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如今正斗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贤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妖精不知是诈，真个举枪又赶。行者拖了棒，放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

　　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如今赶至南海观音菩萨处，怎么还不回去？”那妖王不信，咬着牙，只管赶来。行者将身一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这妖精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不答应。妖王拈转长枪喝道：“咄！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也不答应。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行者跟定道：“菩萨，你好欺伏我罢了！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装哑，不敢做声，被他一枪搠走了，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莫言语，看他再要怎的。”此时行者与木叉俱在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我也！他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番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甚么脓包菩萨来，却被我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

　　好妖精，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菩萨道：“悟空，你又说甚么？”行者道：“说甚，说甚？莲台送了人了！”那妖精坐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躯小巧，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语，且看法力。”他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那木叉按下云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余下。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行者却道：“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痛，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木叉，“且莫伤他生命。”却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唵”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却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菩萨闻言，却与二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留下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行者在旁笑道：“这妖精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知像个甚么东西！”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却也不慢你，称你做善财童子，如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却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菩萨叫：“惠岸，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我，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那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海不题。

　　却说那童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头挽了三个揪儿，他走去绰起长枪，望菩萨道：“那里有甚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样术法儿！不受甚戒，看枪！”望菩萨劈脸刺来。恨得个行者轮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惩治。”却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往东土寻取经人的金紧禁三个箍儿。紧箍儿，先与你戴了；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箍儿，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叫声：“变！”即变作五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我念念《金箍儿咒》。”行者慌了道：“菩萨呀，请你来此降妖，如何却要咒我？”菩萨道：“这篇咒，不是《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童子的。”行者却才放心，紧随左右，听得他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的念了几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正是：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边法力深。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却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箍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这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那童子闻此言，又生烦恼，就此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他丢了枪，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开不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欹倒，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留。对行者道：“悟空，这妖精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欢喜叩别。那妖精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参，参拜观音。

　　且不题善菩萨收了童子。却说那沙僧久坐林间，盼望行者不到，将行李捎在马上，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出松林向南观看。只见行者欣喜而来。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去请菩萨，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老孙已请了菩萨，降了妖怪。”行者却将菩萨的法力，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道：“救师父去也！”他两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那呆子谢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筑他几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三人径至后边，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僧连忙解绳，行者即取衣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啊，多累你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将请菩萨、收童子之言，备陈一遍。三藏听得，即忙跪下，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我们与他作福，收了一个童子。”如今说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将洞内宝物收了，且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什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徒弟啊，我──

　　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

　　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

　　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难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头道：“哥啊，若照依这般魔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热擦。且只捱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

　　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但见那──

　　层层浓浪，迭迭浑波，层层浓浪翻乌潦，迭迭浑波卷黑油。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牛羊不饮，鸦鹊难飞。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只是岸上芦蘋知节令，滩头花草斗青奇。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

　　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谁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你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八戒道：“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顿饭时，我就过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躧水，顷刻而过。”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啊，这河有多么宽么？”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宽。”三藏道：“你三个计较，着那个驮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驮得。”八戒道：“不好驮。若是驮着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商议，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唐僧喜道：“徒弟，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沙僧厉声高叫道：“棹船的，来渡人，来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们过去，谢你。”那人闻言，却把船儿棹近岸边，扶着桨道：“师父啊，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这般啊，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躲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是。”

　　那呆子扶着唐僧，那梢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响亮，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狂风十分利害！好风──

　　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倒振天号。

　　翻江搅海龙神怕，播土扬尘花木凋。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

　　蟹鳖鱼虾朝上拜，飞禽走兽失窝巢。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

　　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梢子怎撑篙？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泰山摇。

　　这阵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儿淬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这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步步逢灾，才脱了魔障，幸得这一路平安，又遇着黑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们往下溜头找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僧闻言道：“哥哥何不早说，你看着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找寻去来。”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脱了褊衫，札抹了手脚，轮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旁边，偷睛观看，那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他也等够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沙僧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唬得那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甚么祸事？”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打着前门骂，要人哩！”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结束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真个是凶顽毒像。但见──

　　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发蓬。

　　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

　　竹节钢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狂风。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

　　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做小鼍龙。

　　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僧道：“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虚，变作梢公，架船将我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啊，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闻言大怒，轮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两个在水底下，这场好杀──

　　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发各争先。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都来水底相争斗，各要功成两不然。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首潜。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门前众怪乱争喧。好个沙门真悟净，单身独力展威权！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算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

　　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这怪物是我的对手，枉自不能取胜，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拖着宝杖就走。那妖精更不赶来，道：“你去罢，我不与你斗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哥哥，这怪物无礼。”行者问：“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僧道：“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唤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闪在旁边，听着他在里面说话，教小的们刷洗铁笼，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我发起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与我斗了这半日，约有三十合，不分胜负。我却使个佯输法，要引他出来，着你助阵。那怪物乖得紧，他不来赶我，只要回去具柬请客，我才上来了。”行者道：“不知是个甚么妖邪？”沙僧道：“那模样像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不知那个是他舅爷？”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河神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那老人磕头滴泪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内真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就与小神交斗。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就占夺去住了，又伤了我许多水族。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投生，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行者闻言道：“这等说，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暖寿，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报信。这等啊，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圣大恩！”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棒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嗗都的一声飘出水面。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着──

　　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获得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预祝千寿。万望车驾速临是荷！

　　行者笑道：“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座，献茶。”行者道：“我还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龙王笑道：“大圣一向皈依佛门，不动荤酒，却几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叩头道：“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舍妹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谁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行者闻言笑道：“你妹妹有几个妹丈？”敖顺道：“只嫁得一个妹丈，乃泾河龙王。向年已此被斩，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这几个杂种？”敖顺道：“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行者道：“我才心中烦恼，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陪礼。行者道：“龙王再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回：一则老师父遭愆，二则我师弟盼望。”那老龙苦留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海内，见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别，捏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东边崖上。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都立在岸边，候接师父不题。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报与妖怪道：“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那怪正坐，忽闻摩昂来，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这早晚不见回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来报：“大王，河内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号上书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妖怪道：“这表兄却也狂妄：想是舅爷不得来，命他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教：“小的们，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恐一时变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这鼍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紥营在右，只见──

　　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

　　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

　　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蹅！

　　鼍怪见了，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请。”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鼍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束一束腰间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跑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鼍龙进礼道：“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爷见弃，着表兄来的，兄长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紥营在此，又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请舅爷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昨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可以延寿，欲请舅爷看过，上铁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谁？”妖怪道：“他是唐朝来的僧人，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乃是一条黑汉子，晦气色脸，使一根宝杖，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被我帅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利害。”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与他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拿捏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我与他陪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鼍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间那里有这等容易事也！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才与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甚么亲人，也不去请客，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我相持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甚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这一场比与沙僧争斗，甚是不同，但见那──

　　旌旗照耀，戈戟摇光。这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摩昂太子提金简，鼍怪轮鞭急架偿。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鳌吞赤鲤，鯾鲌起黄鲿。鲨鲻吃鮆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裛司针利似锋芒。鱓鱑追白蟮，鲈鲙捉乌鲳。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混战多时波浪滚，摩昂太子赛金刚。喝声金简当头重，拿住妖鼍作怪王。

　　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钻将进来，被他使个解数，把妖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躘踵，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子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道：“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鼍不知大圣大名，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摩昂在旁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他两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直入亭台里面，见唐僧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昂进礼道：“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领他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唐僧道：“徒弟啊，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崖上路。这正是：禅僧有救来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诗曰：

　　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兔走鸟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

　　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

　　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真个是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彀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但见──

　　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

　　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进，急回头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孙行者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好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倒也祥光隐隐，不见甚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振耳？那城中又无旌旗闪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若人马喧哗？”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原来是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看此像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谷丰登，寻不出杂工人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

　　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

　　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拽那车子。行者就晓得了：“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啊，怎么这等着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回报师父，奈何事不明白，返惹他怪，敢道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回师父话。”

　　你道他来问谁？好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做个游方的云水全真，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敲着渔鼓，口唱着道情词，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道：“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者道：“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却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道士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行者问曰：“三位尊师，有多少法力？”

　　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所以有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君臣相敬，与我们结为亲也。”行者道：“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术动公卿。老师父有这般手段，结了亲，其实不亏他。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行者深深的唱个大喏道：“多承举荐，就此进去罢。”道士说：“且少待片时，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去。”行者道：“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甚公干？”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躲懒，我们去点他一卯就来。”行者笑道：“道长差了！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们做活，伏我们点卯？”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偿。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发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着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只恐他贪顽躲懒，不肯拽车，所以着我两个去查点查点。”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见面？”行者道：“我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是为性命，二则也为寻亲。”道士问：“你有甚么亲？”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发为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道士云：“这般却是容易。我两个且坐下，即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一查，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看内中那个是你令叔。果若有呀，我们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却与你进城好么？”

　　行者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往沙滩之上。过了双关，转下夹脊，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行者看见，暗笑道：“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我这假道士就这般悚惧，若是个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摇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寻亲的。”众僧们听说认亲，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一个个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道：“不知那个是他亲哩。”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道：“老爷不认亲，如何发笑？”行者道：“你们知我笑甚么？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克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宝，不敬佛法，不去看经拜忏，却怎么与道士佣工，作奴婢使唤？”众僧道：“老爷，你来羞我们哩！你老人家想是个外边来的，不知我这里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来的，其实不知你这里有甚利害。”众僧滴泪道：“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只喜得是老爷等辈，恼的是我们佛子。”行者道：“为何来？”众僧道：“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等，哄信君王，把我们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归乡，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长家使用，苦楚难当！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还有甚么巧法术，诱了君王？若只是呼风唤雨，也都是旁门小法术耳，安能动得君心？”众僧道：“他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兴盖三清观宇，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祈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行者道：“原来这般，你们都走了便罢。”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捱。”行者道：“既然如此，你们死了便罢。”众僧道：“老爷，有死的。到处捉来与本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熬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行者道：“怎么不得死？”众僧道：“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行者道：“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呀，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么？”众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着，不教他死。”行者道：“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升天，却来保护怎的？”众僧道：“他在梦寐中劝解我们，教不要寻死，且苦捱着，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还敬你们沙门禅教哩。”

　　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说老孙无手段，预先神圣早传名。”他急抽身，敲着渔鼓，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见了道士。那道士迎着道：“先生，那一位是令亲？”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两个道士笑道：“你怎么就有许多亲？”行者道：“一百个是我左邻，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一百个是我交契。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我不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风病，一时间就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长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怎么敢放？”行者道：“不放么？”道士说：“不放！”行者连问三声，就怒将起来，把耳朵里铁棒取出，迎风捻了一捻，就碗来粗细，幌了一幌，照道士脸上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丢了车儿，跑将上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行者道：“那个是皇亲？”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道：“他师父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做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干，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只说是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众僧道：“你倒打杀人，害了我们，添了担儿，如何是救我们的？”行者道：“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特特来此救你们性命。”众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爷我们认得他。”行者道：“又不曾会他，如何认得？”众僧道：“我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诲我等，说那孙行者的模样莫教错认了。”行者道：“他和你怎么说来？”众僧道：他说那大圣──

　　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

　　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行者闻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孙传名！嗔道那老贼惫懒，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凡人！忽失声道：“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门人，来此处学闯祸耍子的。那里不是孙行者来了？”用手向东一指，哄得众僧回头，他却现了本相，众僧们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道：“爷爷！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爷爷显化。望爷爷与我们雪恨消灾，早进城降邪从正也！”行者道：“你们且跟我来。”众僧紧随左右。

　　那大圣径至沙滩上，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捽得粉碎，把那些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喝教众僧：“散！莫在我手脚边，等我明日见这皇帝，灭那道士！”众僧道：“爷爷呀，我等不敢远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却又吃打发赎，返又生灾。”行者道：“既如此，我与你个护身法儿。”好大圣，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都教他：“捻在无名指甲里，捻着拳头，只情走路。无人敢拿你便罢；若有人拿你，攒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护你。”众僧道：“爷爷，倘若去得远了，看不见你，叫你不应，怎么是好？”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万里之遥，可保全无事。”众僧有胆量大的，捻着拳头，悄悄的叫声：“齐天大圣！”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前，手执铁棒，就是千军万马，也不能近身。此时有百十众齐叫，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众僧叩头道：“爷爷！果然灵显！”行者又吩咐：“叫声寂字，还你收了。”真个是叫声：“寂！”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众和尚却才欢喜逃生，一齐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五百个和尚，东的东，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题。

　　却说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话，教猪八戒引马投西，遇着些僧人奔走，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勒马道：“悟空，你怎么来打听个响声，许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对唐僧马前施礼，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三藏大惊道：“这般啊，我们怎了？”那十数个和尚道：“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乃天神降的，神通广大，定保老爷无虞。我等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内僧人。因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现有先王太祖神像在内，未曾拆毁，城中寺院，大小尽皆拆了。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孙大圣必有处置。”行者道：“汝等说得是。也罢，趁早进城去来。”那长老却才下马，行到城门之下，此时已太阳西坠。过吊桥，进了三层门里，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正行时，却到山门前，但见那门上高悬着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渊寺。众僧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把正殿门开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众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就拜道：“爷爷！你来了？”行者道：“你认得我是那个爷爷，就是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爷爷呀，喜得早来！再迟一两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就有分晓。”众僧安排了斋饭，他师徒们吃了，打扫乾净方丈，安寝一宿。

　　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着，只听那里吹打，悄悄的爬起来，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低下云头仔细再看，却是三清观道士禳星哩。但见那──

　　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扬尘几度尽传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发檄，烛焰飘摇冲上界；查罡布斗，香烟馥郁透清霄。案头有供献新鲜，桌上有斋筵丰盛。

　　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绣着二十二个大字，云：“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尽都侍立两边。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奈何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且回去照顾八戒、沙僧，一同来耍耍。”

　　按落祥云，径至方丈中，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着。行者先叫悟净，沙和尚醒来道：“哥哥，你还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来，我和你受用些来。”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涩，有甚受用？”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修蘸，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果品新鲜。和你受用去来！”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带挈我些儿？”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他两个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门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那呆子看见灯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才念到兴头上，却怎么肯散？”行者道：“等我弄个法儿，他就散了。”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径直卷进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一齐刮倒，遂而灯火无光。众道士心惊胆战，虎力大仙道：“徒弟们且散，这阵神风所过，吹灭了灯烛香花，各人归寝，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众道士果各退回。

　　这行者却引八戒、沙僧，按落云头，闯上三清殿。呆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来，张口就啃，行者掣铁棒，着手便打。八戒缩手躲过道：“还不曾尝着甚么滋味，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叙礼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东西吃，还要叙礼！若是请将来，却要如何？”行者道：“这上面坐的是甚么菩萨？”八戒笑道：“三清也认不得，却认做甚么菩萨！”行者道：“那三清？”八戒道：“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样，才吃得安稳哩。”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彀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像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象都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此处路生，摸门不着，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那里面秽气畜人，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扛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着然会弄嘴弄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叫做甚么五谷轮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里啯啯哝哝的祷道：

　　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祝罢，烹的望里一捽，灒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来。行者道：“可藏得好么？”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灒起些水来，污了衣服，有些腌脏臭气，你休恶心。”行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那呆子还变做老君。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炸、蒸酥，那里管甚么冷热，任情吃起。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只吃几个果子，陪他两个。那一顿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吃得罄尽，已此没得吃了，还不走路，且在那里闲讲消食耍子。

　　噫！有这般事！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与那同睡者道：“你睡着，等我寻去。”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寻铃。摸来摸去，铃儿摸着了，正欲回头，只听得有呼吸之声，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时，不知怎的，躧着一个荔枝核子，扑的滑了一跌，噹的一声，把个铃儿跌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把个小道士唬走了三魂，惊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后方丈外，打着门叫：“师公，不好了！祸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即开门问：“有甚祸事？”他战战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铃儿，因去殿上寻铃，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儿唬杀我也！”老道士闻言即叫：“掌灯来！看是甚么邪物？”一声传令，惊动那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上观看。不知端的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却说孙大圣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猪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却就省悟，坐在高处，倥着脸，不言不语，凭那些道士点灯着火，前后照看，他三个就如泥塑金装一般模样。虎力大仙道：“没有歹人，如何把供献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却像人吃的勾当，有皮的都剥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却怎么不见人形？”羊力大仙道：“师兄勿疑，想是我们虔心敬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断然惊动天尊。想是三清爷爷圣驾降临，受用了这些供养。趁今仙从未返，鹤驾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却不是长生永寿，见我们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说的是。”教：“徒弟们动乐诵经！一壁厢取法衣来，等我步罡拜祷。”那些小道士俱遵命，两班儿摆列齐整，当的一声磬响，齐念一卷《黄庭道德真经》。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着玉简，对面前舞蹈扬尘，拜伏于地，朝上启奏道：

　　诚惶诚恐，稽首归依。臣等兴教，仰望清虚。灭僧鄙俚，敬道光辉。敕修宝殿，御制庭闱。广陈供养，高挂龙旗。通宵秉烛，镇日香菲。一诚达上，寸敬虔归。今蒙降驾，未返仙车。望赐些金丹圣水，进与朝廷，寿比南山。

　　八戒闻言，心中忐忑，默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吃了东西，且不走路，只等这般祷祝，却怎么答应？”行者又捻一把，忽地开口叫声：“晚辈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那些大小道士听见说出话来，一个个抖衣而战道：“爷爷呀！活天尊临凡，是必莫放，好歹求个长生的法儿！”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

　　扬尘顿首，谨办丹诚。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国王心喜，敬重玄龄。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

　　沙僧捻着行者，默默的道：“哥呀，要得紧，又来祷告了。”行者道：“与他些罢。”八戒寂寂道：“那里有得？”行者道：“你只看着我，我有时，你们也都有了。”那道士吹打已毕，行者开言道：“那晚辈小仙，不须拜伏。我欲不留些圣水与你们，恐灭了苗裔；若要与你，又忒容易了。”众道闻言，一齐俯伏叩头道：“万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赐些须。我弟子广宣道德，奏国王普敬玄门。”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首谢恩。虎力大仙爱强，就抬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天机，好留与你些圣水。”众道一齐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门。

　　那行者立将起来，掀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八戒见了欢喜道：“哥啊，我把你做这几年兄弟，只这些儿不曾弄我。我才吃了些东西，道要干这个事儿哩。”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吕梁洪倒下坂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却也撒了半缸，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

　　那些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抬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弟，取个钟子来尝尝。”小道士即便拿了一个茶钟，递与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钟来，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着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酉单）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尝尝。”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行者坐在上面，听见说出这话儿来，已此识破了，道：“我弄个手段，索性留个名罢。”大叫云：

　　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个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你知。大唐僧众，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降宫闱。吃了供养，闲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里是甚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

　　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打。好行者，左手挟了沙僧，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着祥光，径转智渊寺方丈，不敢惊动师父，三人又复睡下。早是五鼓三点，那国王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绛纱灯火光明，宝鼎香云叆叇。此时唐三藏醒来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换关文去来。”行者与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师父，这昏君信着那些道士，兴道灭僧，恐言语差错，不肯倒换关文，我等护持师父，都进朝去也。”唐僧大喜，披了锦襕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悟净捧着钵盂，悟能拿了锡杖，将行囊马匹，交与智渊寺僧看守，径到五凤楼前，对黄门官作礼，报了姓名，言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和尚来此倒换关文，烦为转奏。

　　那阁门大使，进朝俯伏金阶奏曰：“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欲来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国王闻奏道：“这和尚没处寻死，却来这里寻死！那巡捕官员，怎么不拿他解来？”旁边闪过当驾的太师，启奏道：“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怪。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陛下看中华之远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庶不失善缘之意。”国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排列阶前，捧关文递与国王。国王展开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国王收了关文，急下龙座，着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头观看，见那大仙，摇摇摆摆，后带着一双丫髻蓬头的小童儿，往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他上了金銮殿，对国王径不行礼。那国王道：“国师，朕未曾奉请，今日如何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来也。那四个和尚是那国来的？”国王道：“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说他走了，原来还在这里！”国王惊道：“国师有何话说？他才来报了姓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怎奈当驾太师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才召入验牒。不期国师有此问，想是他冒犯尊颜，有得罪处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日来的，在东门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捽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圣像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尝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却走了。今日还在此间，正所谓冤家路儿窄也！”那国王闻言发怒，欲诛四众。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国王道：“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行者道：“他说我昨日到城外打杀他两个徒弟，是谁知证？我等且屈认了，着两个和尚偿命，还放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捽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该死，再着一个和尚领罪罢了。他说我毁了三清，闹了观宇，这又是栽害我也。”国王道：“怎见栽害？”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此处，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里就知他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当时捉住，却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无限，怎么就说是我？望陛下回嗔详察。”那国王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一遍，他就决断不定。

　　正疑惑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国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国王道：“乡老且退，就有雨来也。”乡老谢恩而出。国王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何？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冒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甘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放你西去。若赌不过，无雨，就将汝等推赴杀场典刑示众。”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晓得些儿求祷。”国王见说，即命打扫坛场，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看。”当时多官摆驾，须臾上楼坐了。唐三藏随着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国王坐在楼上。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场诸色皆备，请国师爷爷登坛。”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辞了国王，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去？”大仙道：“登坛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大仙道：“讲什么？”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见是谁的功绩了。”国王在上听见，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倒有些筋节。”沙僧听见，暗笑道：“不知一肚子筋节，还不曾拿出来哩！”大仙道：“不消讲，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虽然知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你相会。那时彼此混赖，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行事。”大仙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见！请了，请了！”

　　大仙拽开步前进，三藏等随后，径到了坛门外。抬头观看，那里有一座高台，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着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神名号。底下有五个大缸，都注着满缸清水，水上浮着杨柳枝。杨柳枝上，托着一面铁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每一桩边，立两个道士，各执铁锤，伺候着打桩。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像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那大仙走进去，更不谦逊，直上高台立定。旁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一口宝剑，递与大仙。大仙执着宝剑，念声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那底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象生，一道文书，亦点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猪八戒口里作念道：“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果然就刮风！”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们再莫与我说话，只管护持师父，等我干事去来。”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就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赶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风的是那个？”慌得那风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札住口绳，上前施礼。行者道：“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反助那道士？我且饶你，把风收了。若有一些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铁棒！”风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儿请退！令牌已响，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下来，让我们上去！”

　　那道士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孙大圣又当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当面施礼。行者又将前事说了一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八戒笑道：“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令牌响了两下，如何又不见云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宝剑，解散了头发，念着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到当空，迎着行者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他发了文书，烧了文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孙行事。”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着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敖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顺、敖钦、敖闰上前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为助力。”龙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谢了敖顺道：“前日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龙王道：“那厮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已毕，却轮到老孙下去干事了。但我不会发符烧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邓天君道：“大圣吩咐，谁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款也。”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那雷公大惊道：“爷爷呀！我们怎吃得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们，但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风。”那风婆婆、巽二郎没口的答应道：“就放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道：“就布云，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电皆鸣。”那雷公、电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龙王道：“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却莫违误。”

　　吩咐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那里晓得？行者遂在旁边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已响毕，更没有风云雷雨，该让我了。”那道士无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台让他，努着嘴，径往楼上见驾。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说些甚的。”只听得那国王问道：“寡人这里洗耳诚听，你那里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龙神都不在家。”行者厉声道：“陛下，龙神俱在家，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国王道：“即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着唐僧道：“师父请上台。”唐僧道：“徒弟，我却不会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帐！”行者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那长老才举步登坛，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归神，默念那《密多心经》。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和尚，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那官去回奏不题。

　　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短，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风婆婆见了，急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砂走石。看起来，真个好风，却比那寻常之风不同也，但见──

　　折柳伤花，摧林倒树。九重殿损壁崩墙，五凤楼摇梁撼柱。天边红日无光，地下黄砂有翅。演武厅前武将惊，会文阁内文官惧。三宫粉黛乱青丝，六院嫔妃蓬宝髻。侯伯金冠落绣缨，宰相乌纱飘展翅。当驾有言不敢谈，黄门执本无由递。金鱼玉带不依班，象简罗衫无品叙。彩阁翠屏尽损伤，绿窗朱户皆狼狈。金銮殿瓦走砖飞，锦云堂门歪槅碎。这阵狂风果是凶，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六街三市没人踪，万户千门皆紧闭！

　　正是那狂风大作，孙行者又显神通，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只见那──

　　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推云童子显神威，骨都都触石遮天；布雾郎君施法力，浓漠漠飞烟盖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风离海上，随雨出昆仑。顷刻漫天地，须臾蔽世尘。宛然如混沌，不见凤楼门。

　　此时昏雾朦胧，浓云叆叇。孙行者又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慌得那──

　　雷公奋怒，电母生嗔。雷公奋怒，倒骑火兽下天关；电母生嗔，乱掣金蛇离斗府。唿喇喇施霹雳，振碎了铁叉山；淅沥沥闪红绡，飞出了东洋海。呼呼隐隐滚车声，烨烨煌煌飘稻米。万萌万物精神改，多少昆虫蛰已开。君臣楼上心惊骇，商贾闻声胆怯忙。

　　那沉雷护闪，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势，唬得那满城人，户户焚香，家家化纸。孙行者高呼：“老邓！仔细替我看那贪赃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几个示众！”那雷越发振响起来。行者却又把铁棒望上一指，只见那──

　　龙施号令，雨漫乾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窗外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陆岸滚波涛。神龙借此来相助，抬起长江望下浇。

　　这场雨，自辰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那国王传旨道：“雨彀了，雨彀了！十分再多，又淹坏了禾苗，反为不美。”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彀了。”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赞道：“好和尚！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清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

　　国王教回銮，倒换关文，打发唐僧过去。正用御宝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这场雨全非和尚之功，还是我道门之力。”国王道：“你才说龙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功祈祷，就雨下来，怎么又与他争功，何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坛发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谁敢不来？想是别方召请，风云雷雨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适遇着我下他上，一时撞着这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算来，还是我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算作他的功果？”那国王昏乱，听此言，却又疑惑未定。

　　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这些傍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龙王，现在空中，我僧未曾发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就算他的功劳。”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模样。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么有那样本事？就叫，那龙王见大圣在此，也不敢出头。道士云：“我辈不能，你是叫来。”那大圣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那龙王听唤，即忙现了本身。四条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

　　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像，祥瑞缤纷绕殿庭。

　　那国王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阶前礼拜。国王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日醮谢。”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这国王改日醮谢哩。”那龙王径自归海，众神各各回天。这正是：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傍门。毕竟不知怎么除邪，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唐僧，放行西路。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皇帝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历二十年来，今日这和尚弄法力，抓了功去，败了我们声名，陛下以一场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关文，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看是何如。”那国王着实昏乱，东说向东，西说向西，真个收了关文道：“国师，你怎么与他赌？”虎力大仙道：“我与他赌坐禅。”国王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此？”大仙道：“我这坐禅，比常不同，有一异名，教做云梯显圣。”国王道：“何为云梯显圣？”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迭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那个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若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欢喜道：“却好却好！可坐得多少时？”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三个年头。”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我们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就下来了。”三藏道：“徒弟呀，却是不能上去。”行者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国王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时辰，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边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像，陪着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他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兄弟，仔细看着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那呆子笑道：“理会得，理会得！”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唐僧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不许动手，动手算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不好了！师父羊儿风发了。”沙僧道：“不是，是头风发了。”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两个休言，等我上去看看。”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摸摸。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头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如何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我师父。哈哈！枉自也不见输赢，等老孙去弄他一弄！”这行者飞将去，金殿兽头上落下，摇身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几乎丧了性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国王大惊，即着当驾太师领他往文华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驮下阶前，已是长老得胜。那国王只教放行。

　　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冒了天风，旧疾举发，故令和尚得胜。且留下他，等我与他赌隔板猜枚。”国王道：“怎么叫做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能彀。他若猜得过我，让他出去；猜不着，凭陛下问拟罪名，雪我昆仲之恨，不污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真个那国王十分昏乱，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抬到宫殿，教娘娘放上件宝贝。须臾抬出，放在白玉阶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宝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敛祥光，还变作蟭蟟虫，钉在唐僧头上道：“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去，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乃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却还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三藏道：“他教猜宝贝哩，流丢是件甚宝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着便是。”唐僧进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道：“这和尚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宝，猜甚么流丢一口钟！”教：“拿了！”那两班校尉，就要动手，慌得唐僧合掌高呼：“陛下，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宝，贫僧领罪；如不是宝，却不屈了贫僧也？”国王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大怒道：“是谁放上此物？”龙座后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却不知怎么变成此物。”国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缎绢绫罗，那有此甚么流丢？”教：“抬上柜来，等朕亲藏一宝贝，再试如何。”

　　那皇帝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有碗来大小，摘下放在柜内，又抬下叫猜。唐僧道：“徒弟啊，又来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儿安在里面。仍变蟭蟟虫，飞将出去，钉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几乎拿去典刑。这番须猜宝贝方好，桃核子是甚宝贝？”行者道：“休怕，只管赢他便了。”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那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三藏道：“陛下，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国王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沙僧微微冷笑道：“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积年哩！”

　　正话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走上殿前：“陛下，这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抬上柜来，我破他术法，与他再猜。”国王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抵不得人身。将这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换不得。”这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抬将下去，教：“那和尚再猜，这三番是甚宝贝。”三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童儿。好大圣，他却有见识，果然是腾那天下少，似这伶俐世间稀！他就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你来有么教诲？”行者道：“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不又输了？是特来和你计较计较，剃了头，我们猜和尚罢。”童儿道：“但凭师父处治，只要我们赢他便了。若是再输与他，不但低了声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着那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着疼，莫放声，等我与你剃头。”须臾剃下发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里，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像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脱下来，我与你变一变。”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件土黄色的直裰儿，与他穿了。却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他手里道：“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与我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童儿道：“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经。”行者道：“你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那个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省得我又教你。切记着，我去也。”还变蟭蟟虫，钻出去，飞在唐僧耳轮边道：“师父，你只猜是个和尚。”三藏道：“这番他准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宝。和尚却也是一宝。”

　　正说处，只见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他那里肯出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采：唬得那三个道士，拑口无言。国王道：“这和尚是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做和尚？纵有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体，口里又会念佛？国师啊！让他去罢！”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钟南山幼时学的武艺，索性与他赌一赌。”国王道：“有甚么武艺？”虎力道：“弟兄三个，都有些神通。会砍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国王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要与他赌个才休。”那国王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哩。”行者正变作蟭蟟虫，往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这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像这等变化腾那也彀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行者道：我啊──

　　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紥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

　　八戒、沙僧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国王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年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试试新。”国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才出得我们之气。”那昏君信他言语，即传旨，教设杀场。

　　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国王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着手，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头，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细些，那里不是耍处。”行者道：“怕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来。”

　　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好似滚西瓜一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仙见有这般手段，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礻氏：“将人头扯住，待我赢了和尚，奏了国王，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庙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来那些土地神祇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唤，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那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喝声：“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沙僧，那知哥哥还有这般手段。”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哩。”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么？”行者道：“不辛苦，倒好耍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睁睁道：“妙哉，妙哉！却也长得完全，截疤儿也没些儿！”

　　兄弟们正都欢喜，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也当试新去来。”国王道：“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你哩。你与他赌胜，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几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长不出来，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砍下头来，不能长出，死在尘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国王闻奏，大惊失色，目不转睛，看那两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如何是只黄虎！这都是那和尚惫懒，使的掩样法儿，将我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

　　国王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哩。”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前日西来，忽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陛下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天见佛。”国王听说，教：“拿他赴曹。”那许多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国王传旨，教：“莫绑他手。”行者摇摇摆摆，径至杀场，将身靠着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腹。那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他膊项上，一条绳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着肚皮下一割，搠个窟窿。这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彀多时，依然安在里面，照旧盘曲，捻着肚皮，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国王大惊，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误西行，与你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国王对鹿力说：“这事不与寡人相干，是你要与他做对头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宽心，料我决不输与他。”你看他也像孙大圣，摇摇摆摆，径入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唿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飕的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何方受用。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肠浪荡魂。那刽子手蹬倒大桩。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刁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国王害怕道：“怎么是个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如何得现兽形？这都是那和尚弄术法坐害我等。等我与师兄报仇者。”国王道：“你有甚么法力赢他？”羊力道：“我与他赌下滚油锅洗澡。”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教他两个赌去。行者道：“多承下顾，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这两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国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脱衣服，似这般叉着手，下去打个滚，就起来，不许污坏了衣服，若有一点油腻算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将下去，任意翻筋斗，竖蜻蜓，当耍子洗也。”国王对羊力说：“你要与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他脱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顽耍。

　　八戒见了，咬着指头，对沙僧道：“我们也错看了这猴子了！平时间劖言讪语，斗他耍子，怎知他有这般真实本事！”他两个唧唧哝哝，夸奖不尽。行者望见，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这般舞弄，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绳，看他可怕。”正洗浴，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再也不起来了。那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教捞上骨骸来看。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原来那笊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往往来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国王教：“拿三个和尚下去！”两边校尉，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背心捆了，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贫僧一时。我那个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今日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国王闻言道：“也是，那中华人多有义气。”命取些浆饭、黄钱与他。果然取了，递与唐僧。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阶下，有几个校尉，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三藏对锅祝曰：徒弟孙悟空：

　　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日你归阴！

　　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

　　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在地下，气呼呼的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猴儿了帐，马温断根！”孙行者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个哩！”唐僧见了道：“徒弟，唬杀我也！”沙僧道：“大哥干净推佯死惯了！”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和尚不曾死，又打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小和尚来显魂哩。”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服，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一下打做了肉团，道：“我显甚么魂哩！”唬得多官连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国王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那皇帝战战兢兢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快下锅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那般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国王，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却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热，他洗时却冷。我晓得了，这不知是那个龙王，在此护持他哩。”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唵”字咒语，把那北海龙王唤来：“我把你这个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赢我！”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个孽畜苦修行了一场，脱得本壳，却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余都躧了傍，难归仙道。这个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大开剥。那两个已是大圣破了他法，现了本相，这一个也是他自己炼的冷龙，只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显甚么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不题。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来，滑了一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

　　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煠师化了也。”那国王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道：

　　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

　　圆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这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

　　这正是：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毕竟不知师徒们怎的维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却说那国王倚着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这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样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国王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王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今日天晚，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果送至寺里安歇。次日五更时候，国王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下。

　　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同皇后嫔妃，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旁，口称：“齐天大圣爷爷！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国王依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僧出城去讫。

　　这一去，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道：“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行者道：“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挡住也。”唐僧道：“却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你去试试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八戒道：“这个却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但见那──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

　　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

　　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啊，似这等怎了？”沙僧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想是扳罯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看看。”三藏看见，滴泪道：“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

　　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鹃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蘋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行者道：“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着头，抖抖褊衫，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却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回头叫声：“徒弟，这里来。”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者战兢兢道：“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样丑徒弟！”三藏道：“虽然相貌不中，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着唐僧慢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经？”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抬头──

　　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

　　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

　　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象且丢下。

　　一齐吹息灯，惊散光乍乍。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

　　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唐僧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说得他们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的斋来，我们吃了睡觉。”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中门，往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旁，那老者坐在前面。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道：“是甚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相恶人善。”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老者道：“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八戒道：“几个人伏侍？”老者道：“八个人。”八戒道：“这八个人伏侍那个？”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彀。”老者道：“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

　　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噇，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彀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

　　话毕，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陈。”三藏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问：“端的为何？”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行者闻言，暗喜道：“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修亡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蹡到我这里来？”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老者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甚么？”行者道：“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行者道：“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老爷啊！那大王──

　　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祐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那老者跌脚捶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啊！──

　　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郎？”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叫做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行者道：“那个的儿子么？”老者道：“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取各唤做陈关保。”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关圣爷爷，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这两个人种，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道：“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二老道：“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拚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拚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却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行者道：“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个孩儿，搀着手，在灯前跳舞，唬得那老者谎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行者笑道：“可象你儿子么？”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行者道：“你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那陈清跪地磕头道：“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老者道：“你已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与你祭赛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彀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行者道：“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八戒道：“哥啊，你便会变化，我却不会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唐僧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像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八戒谎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像女孩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象。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等我两人耍子去也！”

　　好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唐僧，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却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欢喜道：“八戒，像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八戒道：“若是抬了去，还抬回来，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看着我，刬着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开前门叫：“抬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首。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像。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不题。

　　那八戒见人散了，对行者道：“我们家去罢。”行者道：“你家在那里？”八戒道：“往老陈家睡觉去。”行者道：“呆子又乱谈了，既允了他，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呆子，反说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罢，怎么就与他祭赛，当起真来！”行者道：“莫胡说，为人为彻，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为不美。”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八戒道：“不好了！风响是那话儿来了！”行者只叫：“莫言语，等我答应。”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样──

　　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

　　足下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熏熏。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

　　却似卷帘扶驾将，犹如镇寺大门神。

　　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那怪闻答，心中疑似道：“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行者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这祭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请自在受用。”怪物听说，又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八戒道：“筑破甲了！”行者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那怪物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行者道：“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趁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那怪闻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钉钯，未曾打着，他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行者道：“不消赶他了，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设法拿他，送我师父过河。”八戒依言，径回庙里，把那猪羊祭醴，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此时唐长老、沙和尚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三藏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师徒就寝不题。

　　却说那怪得命，回归水内，坐在宫中，默默无言，水中大小眷族问题：“大王每年享祭，回来欢喜，怎么今日烦恼？”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些余物与汝等受用，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着一个对头，几乎伤了性命。”众水族问：“大王，是那个？”那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他现出本相，险些儿伤了性命。一向闻得人讲：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他坏了名声，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彀。”那水族中，闪上一个斑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有何难处！但不知捉住他，可赏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谋，合同用力，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共席享之。”鳜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搅海翻江之势力，不知可会降雪？”那怪道：“会降。”又道：“既会降雪，不知可会作冷结冰？”那怪道：“更会！”鳜婆鼓掌笑道：“如此极易，极易！”那怪道：“你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趁早作法，起一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着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冰上行走。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此人行，断然踏冰而渡。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结冷凝冻成冰不题。

　　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师徒们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行者道：“你这呆子，忒不长俊！出家人寒暑不侵，怎么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

　　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

　　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

　　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菱。

　　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

　　绣被重裀褥，浑身战抖铃。

　　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服，开门看处，呀！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行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哩，却是这般大雪！”四人眼同观看，好雪！但见那──

　　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袁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恭币，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好雪！柳絮漫桥，梨花盖舍。柳絮漫桥，桥边渔叟挂蓑衣；梨花盖舍，舍下野翁煨骨柮。客子难沽酒，苍头苦觅梅。洒洒潇潇裁蝶翘，飘飘荡荡剪鹅衣。团团滚滚随风势，迭迭层层道路迷。阵阵寒威穿小幕，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好事宜。

　　那场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师徒们叹玩多时，只见陈家老者，着两个僮仆，扫开道路，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须臾又送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俱到厢房，师徒们叙坐。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陈老笑道：“此间虽是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至于诸凡谷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四时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时，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这般寒冷？”陈老道：“此时虽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三藏道：“甚比我东土不同，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

　　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粥罢之后，雪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三藏心焦垂泪，陈老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回？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自别后，今已七八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是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陈老道：“老爷放心，正是多的日子过了，那里在这几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倾家费产，必处置送老爷过河。”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到厅上吃毕，叙不多时，又午斋相继而进。三藏见品物丰盛，再四不安道：“既蒙见留，只可以家常相待。”陈老道：“老爷，感蒙替祭救命之恩，虽逐日设筵奉款，也难酬难谢。”

　　此后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陈老见三藏不快，又打扫花园，大盆架火，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八戒笑道：“那老儿忒没算计！春二三月好赏花园，这等大雪又冷，赏玩何物！”行者道：“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静，一则游赏，二来与师父宽怀。”陈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请到园，但见──

　　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蕊，衰柳挂银花。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作冰盘。临岸芙蓉娇色浅，傍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压倒；腊梅树，聊发新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尽鹅毛堆积；放怀处、款客处、遣兴处，处处皆蝶翅铺漫。两篱黄菊玉绡金，几树丹枫红间白。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冰。那里边放一个兽面像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软温温纸窗铺设。

　　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却是那──

　　七贤过关，寒江独钓，迭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餐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写寒文。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算来何用访蓬壶？

　　众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下，对邻叟道取经之事，又捧香茶饮毕。陈老问：列位老爷，可饮酒么？”三藏道：“贫僧不饮，小徒略饮几杯素酒。”陈老大喜，即命：“取素果品，炖暖酒，与列位荡寒。”那僮仆即抬桌围炉，与两个邻叟各饮了几杯，收了家火。

　　不觉天色将晚，又仍请到厅上晚斋，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好冷天啊！把通天河冻住了！”三藏闻言道：“悟空，冻住河，我们怎生是好？”陈老道：“乍寒乍冷，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哩！”三藏听说有人走，就要去看。陈老道：“老爷莫忙，今日晚了，明日去看。”遂此别却邻叟，又晚斋毕，依然歇在厢房。

　　及次日天晓，八戒起来道：“师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冻住也。”三藏迎着门，朝天礼拜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一向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佑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回，奏上唐皇，竭诚酬答。”礼拜毕，遂教悟净背马，趁冰过河。陈老又道：“莫忙，待几日雪融冰解，老拙这里办船相送。”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凭，耳闻不如眼见。我背了马，且请师父亲去看看。”陈老道：“言之有理。”教：“小的们，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且莫背唐僧老爷马。”就有六个小价跟随，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真个是──

　　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迭沍。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

　　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三藏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应。沙僧道：“师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赖陈府上，且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忙中恐有错也。”三藏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冻解。此时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望解冻！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八戒跳下马来：“你们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行者道：“呆子，前夜试水，能去抛石，如今冰冻重漫，怎生试得？”八戒道：“师兄不知，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冰厚，如何不行？”三藏道：“正是，说得有理。”那呆子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扑的一声，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呆子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住了。”

　　三藏闻言，十分欢喜，与众同回陈家，只教收拾走路。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做些烧饼馍馍相送。一家子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三藏摆手摇头，只是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唐僧道：“师父，也只当些衬钱，莫教空负二老之意。”遂此相向而别。径至河边冰上，那马蹄滑了一滑，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沙僧道：“师父，难行！”八戒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行者道：“要稻草何用？”八戒道：“你那里得知，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陈老在岸上听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却请唐僧上岸下马。八戒将草包裹马足，然后踏冰而行。

　　别陈老离河边，行有三四里远近，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师父，你横此在马上。”行者道：“这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师父拿着？”八戒道：“你不曾走过冰凌，不晓得。凡是冰冻之上，必有凌眼，倘或躧着凌眼，脱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如何钻得上来！须是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他。长老横担着锡杖，行者横担着铁棒，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八戒肩挑着行李，腰横着钉钯，师徒们放心前进。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久停，对着星月光华，观的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马不停蹄，师徒们莫能合眼，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干粮，望西又进。正行时，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亮，险些儿唬倒了白马。三藏大惊道：“徒弟呀！怎么这般响亮？”八戒道：“这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凌响了，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策马前进，趱行不题。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引众精在于冰下。等候多时，只听得马蹄响处，他在底下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冰冻，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三人尽皆脱下。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回水府，厉声高叫：“鳜妹何在？”老鳜婆迎门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原说听从汝计，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今日果成妙计，捉了唐僧，就好昧了前言？”教：“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来，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壁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鳜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且宁耐两日，让那厮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王上坐，众眷族环列，吹弹歌舞，奉上大王，从容自在享用，却不好也？”那怪依言，把唐僧藏于宫后，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间不题。

　　却说八戒、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问道：“师父何在？”八戒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能知水性。大圣在空中指引，须臾回转东崖，晒刷了马匹，僻掠了衣裳，大圣云头按落，一同到于陈家庄上。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兄弟即忙接出门外，果见衣裳还湿，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却不肯住，只要这样方休。怎么不见三藏老爷？”八戒道：“不叫做三藏了，改名叫做陈到底也。”二老垂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性命！”行者道：“老儿，莫替古人担忧，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老孙知道，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你且放心，与我们浆浆衣服，晒晒关文，取草料喂着白马，等我弟兄寻着那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庶几永永得安生也。”陈老闻言，满心欢喜，即命安排斋供。兄弟三人，饱餐一顿，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各整兵器，径赴道边寻师擒怪。正是：误踏层冰伤本性，大丹脱漏怎周全？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要捻着避水诀，或者变化甚么鱼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却轮不得铁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所以要你两个下去。”沙僧道：“哥啊，小弟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变作甚么模样，或是我驮着你，分开水道，寻着妖怪的巢穴，你先进去打听打听。若是师父不曾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若不是这怪弄法，或者淹杀师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行者道：“贤弟说得有理，你们那个驮我？”八戒暗喜道：“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来不会水，等老猪驮他，也捉弄他捉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驮你。”行者就知有意，却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八戒就背着他。沙僧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那呆子要捉弄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八戒正行，忽然打个躘踵，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掼，扑的跌了一跤。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却就飘起去，无影无形。沙僧道：“二哥，你是怎么说？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却把大哥不知跌了那里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沙僧道：“不好，还得他来，他虽不知水性，他比我们乖巧。若无他来，我不与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这里也。”沙僧听得，笑道：“罢了！这呆子是死了！你怎么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却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师父上岸陪礼。你在那里做声？就影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驮着你，再不敢冲撞你了。”行者道：“是你还驮着我哩。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着陪礼，爬起来与沙僧又进。

　　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沙僧道：“这厢想是妖精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怎么上门索战？”行者道：“悟净，那门里外可有水么？”沙僧道：“无水。”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老孙去打听打听。”好大圣，爬离了八戒耳朵里，却又摇身一变，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众水族摆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都商议要吃唐僧。行者留心，两边寻找不见，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径往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却在那里？”虾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他徒弟们不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也。”行者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却象人家槽房里的猪槽，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量量足有六尺长短；却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行者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师父挫得牙响，哏了一声道──

　　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缠。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

　　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

　　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莫恨水灾，经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无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三藏闻得道：“徒弟啊，救我耶！”行者道：“你且放心，待我们擒住妖精，管教你脱难。”三藏道：“快些儿下手！再停一日，足足闷杀我也！”行者道：“没事，没事！我去也！”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那呆子与沙僧近道：“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骗了师父。师父未曾伤损，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你两个快早挑战，让老孙先出水面。你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个佯输，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去，待小弟们鉴貌辨色。”这行者捻着避水诀，钻出波中，停立岸边等候不题。

　　你看那猪八戒行凶，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门里小妖急报：“大王，门外有人要师父哩！”妖邪道：“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教：“快取披挂兵器来！”众小妖连忙取出。妖邪结束了，执兵器在手，即命开门，走将出来。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见妖邪怎生披挂。好怪物！你看他──

　　头戴金盔晃且辉，身披金甲掣虹霓。腰围宝带团珠翠，足踏烟黄靴样奇。

　　鼻准高隆如峤耸，天庭广阔若龙仪。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钢锋尖又齐。

　　短发蓬松飘火焰，长须潇洒挺金锥。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

　　一声咿哑门开处，响似三春惊蛰雷。这等形容人世少，敢称灵显大王威。

　　妖邪出得门来，随后有百十个小妖，一个个轮枪舞剑，摆开两哨，对八戒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物！你前夜与我顶嘴，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你弄玄虚，假做甚么灵感大王，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清家一秤金，你不认得我么？”那妖邪道：“你这和尚，甚没道理！你变做一秤金，该一个冒名顶替之罪。我倒不曾吃你，反被你伤了我手背，已此让了你，你怎么又寻上我的门来？”八戒道：“你既让我，却怎么又弄冷风，下大雪，冻结坚冰，害我师父？快早送我师父出来，万事皆休！牙迸半个不字，你只看看手中钯，决不饶你！”妖邪闻言，微微冷笑道：“这和尚卖此长舌，胡夸大口。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摄你师父。你今嚷上门来，思量取讨，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那时节，我因赴会，不曾带得兵器，误中你伤。你如今且休要走，我与你交敌三合，三合敌得我过，还你师父；敌不过，连你一发吃了。”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道：儿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你看──

　　巨齿铸就如龙爪，逊金妆来似蟒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

　　能与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轮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

　　筑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万龙惊。饶你威灵有手段，一筑须教九窟窿！

　　那个妖邪那里肯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这不是打银之锤，你看──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青。原来不比凡间物，出处还从仙苑名。

　　绿房紫菂瑶池老，素质清香碧沼生。因我用功抟炼过，坚如钢锐彻通灵。

　　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纵让你钯能利刃，汤着吾锤迸折钉！

　　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么认得？”妖邪道：“你这个模样，像一个磨博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认得我象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赶面杖？”沙僧骂道：你这孽障，是也不曾见──

　　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

　　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

　　西方路上无知识，上界宫中有大名。唤做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

　　那妖邪不容分说，三家变脸，这一场，在水底下好杀──

　　铜锤宝杖与钉钯，悟能悟净战妖邪。一个是天蓬临世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克秉恒沙。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禅法参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土是母，发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水为本，润木华，木有辉煌烈火霞。攒簇五行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宝杖千丝彩绣佳。钯按阴阳分九曜，不明解数乱如麻。捐躯弃命因僧难，舍死忘生为释迦。致使铜锤忙不坠，左遮宝杖右遮钯。

　　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不分胜败。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对沙僧丢了个眼色，二人诈败佯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那怪物教：“小的们，紥住在此，等我赶上这厮，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你看他如风吹败叶，似雨打残花，将他两个赶出水面。

　　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只望着河边水势。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八戒先跳上岸道：“来了，来了！”沙僧也到岸边道：“来了，来了！”那妖邪随后叫：“那里走！”才出头，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躲过，使铜锤急架相还。一个在河边涌浪，一个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经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行者回转高崖道：“兄弟们，辛苦啊。”沙僧道：“哥啊，这妖精，他在岸上觉到不济，在水底也尽利害哩！我与二哥左右齐攻，只战得个两平，却怎么处置救师父也？”行者道：“不必疑迟，恐被他伤了师父。”八戒道：“哥哥，我这一去哄他出来，你莫做声，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着他钻出头来，却使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着着实实一下！纵然打不死他，好道也护疼发晕，却等老猪赶上一钯，管教他了帐！”行者道：“正是，正是！这叫做里迎外合，方可济事。”他两个复入水中不题。

　　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回归本宅，众妖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赶那两个和尚到那方来？”妖邪道：“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他两个跳上岸去，那帮手轮一条铁棒打我，我闪过与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铜锤莫想架得他住，战未三合，我却败回来也。”鳜婆道：“大王，可记得那帮手是甚相貌？”妖邪道：“是一个毛脸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鳜婆闻说，打了一个寒噤道：“大王啊！亏了你识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决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认得他。”妖邪道：“你认得他是谁？”鳜婆道：“我当年在东洋海内，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名誉，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如今归依佛教，保唐僧往西天取经，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他的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大王，你怎么惹他！今后再莫与他战了。”

　　说不了，只见门里小妖来报：“大王，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妖精道：“贤妹所见甚长，再不出去，看他怎么。”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紧了，正是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让他缠两日，性摊了回去时，我们却不自在受用唐僧也？”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杀。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呆子心焦，就使钉钯筑门。那门已此紧闭牢关，莫想能彀；被他七八钯，筑破门扇，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高迭千层。沙僧见了道：“二哥，这怪物惧怕之甚，闭门不出，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与大哥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那行者半云半雾，提着铁棒等哩。看见他两个上来，不见妖怪，即按云头迎至岸边，问道：“兄弟，那话儿怎么不上来？”沙僧道：“那怪物紧闭宅门，再不出来见面，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迭住了。故此不能得战，却来与哥哥计议，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行者道：“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待我去来。”八戒道：“哥哥，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姓甚名谁。寻着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属，捉了他的四邻，却来此擒怪救师。”八戒笑道：“哥啊，这等干，只是忒费事，担搁了时辰了。”行者道：“管你不费事，不担搁！我去就来！”

　　好大圣，急纵祥光，躲离河口，径赴南海。那里消半个时辰，早望见落伽山不远，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崖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财童子、捧珠龙女，一齐上前，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众神道：“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今日必来，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红孩儿，笑道：“你那时节魔业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孙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见，心焦道：“列位与我传报传报，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道：“不敢报，菩萨吩咐，只等他自出来哩。”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纵身往里便走。噫──

　　这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诸天留不住，要往里边（睪）。

　　拽步入深林，睁眼偷觑着。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

　　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络。

　　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

　　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玉手执钢刀，正把竹皮削。

　　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行者不敢强，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妆饰，不喜欢，在林里削篾做甚？”诸天道：“我等却不知。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菩萨着衣登座。”菩萨道：“不消着衣，就此去也。”那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僧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说不了，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动鳞。菩萨叫：“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救得师父？”菩萨道：“这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僧拜问道：“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菩萨道：“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铜锤，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被他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看花，却不见这厮出拜，掐指巡纹，算着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未及梳妆，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行者道：“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去叫来。”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活观音菩萨。”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当时菩萨就归南海。

　　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尽皆死烂。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说了。你们这里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才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个道我买桅篷，这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我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我送你师徒们过去。”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样──

　　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

　　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

　　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行者轮着铁棒道：“我把你这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你怎么反要打我？”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夺了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如今团圞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铁棒道：“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老鼋道：“因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着红口，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呀，那层冰厚冻，尚且邅迍，况此鼋背，恐不稳便。”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师父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象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题。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一直奔西。这的是──

　　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还有甚么凶吉，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词曰：心地频频扫，尘情细细除，莫教坑堑陷毗卢。本体常清净，方可论元初。性烛须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马气声粗。昼夜绵绵息，方显是功夫。

　　这一首词，牌名《南柯子》。单道着唐僧脱却通天河寒冰之灾，踏白鼋负登彼岸。四众奔西，正遇严冬之景，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师徒们正当行处，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岭峻，人马难行。三藏在马上兜住缰绳，叫声“徒弟。”时有孙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师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今番是必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莫虑，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归正求真，使出荡怪降妖之法，怕甚么虎狼妖兽！”三藏闻言，只得放怀前进，到于谷口，促马登崖，抬头观看，好山──

　　嵯峨矗矗，峦削巍巍。嵯峨矗矗冲霄汉，峦削巍巍碍碧空。怪石乱堆如坐虎，苍松斜挂似飞龙。岭上鸟啼娇韵美，崖前梅放异香浓。涧水潺湲流出冷，巅云黯淡过来凶。又见那飘飘雪，凛凛风，咆哮饿虎吼山中。寒鸦拣树无栖处，野鹿寻窝没定踪。可叹行人难进步，皱眉愁脸把头蒙。

　　师徒四众，冒雪冲寒，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房舍清幽。唐僧马上欣然道：“徒弟啊，这一日又饥又寒，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断乎是庄户人家，庵观寺院，且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行者闻言，急睁睛看，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恶气纷纷，回首对唐僧道：“师父，那厢不是好处。”三藏道：“见有楼台亭宇，如何不是好处？”行者笑道：“师父啊，你那里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点化庄宅，不拘甚么楼台房舍，馆阁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龙生九种，内有一种名‘蜃’，蜃气放出，就如楼阁浅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现此势，倘有鸟鹊飞腾，定来歇翅，那怕你上万论千，尽被他一气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厢气色凶恶，断不可入。”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却着实饥了。”行者道：“师父果饥，且请下马，就在这平处坐下，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三藏依言下马。八戒采定缰绳，沙僧放下行李，即去解开包裹，取出钵盂，递与行者。行者接钵盂在手，吩咐沙僧道：“贤弟，却不可前进，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待我化斋回来，再往西去。”沙僧领诺。行者又向三藏道：“师父，这去处少吉多凶，切莫要动身别往，老孙化斋去也。”唐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行者转身欲行，却又回来道：“师父，我知你没甚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请唐僧坐在中间，着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近身，对唐僧合掌道：“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什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只在中间稳坐，保你无虞；但若出了圈儿，定遭毒手。千万千万！至嘱至嘱！”三藏依言，师徒俱端然坐下。行者才起云头，寻庄化斋，一直南行，忽见那古树参天，乃一村庄舍。按下云头，仔细观看，但只见──

　　雪欺衰柳，冰结方塘。疏疏修竹摇青，郁郁乔松凝翠。几间茅屋半装银，一座小桥斜砌粉。篱边微吐水仙花，檐下长垂冰冻箸。飒飒寒风送异香，雪漫不见梅开处。

　　行者随步观看庄景，只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走出一个老者，手拖藜杖，头顶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着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风起，明日晴了。”说不了，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望着行者，汪汪的乱吠。老者却才转过头来，看见行者捧着钵盂，打个问讯道：“老施主，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适路过宝方，我师父腹中饥馁，特造尊府募化一斋。”老者闻言，点头顿杖道：“长老，你且休化斋，你走错路了。”行者道：“不错。”老者道：“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还不去找大路而行？”行者笑道：“正是直北下，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斋哩。”那老者道：“这和尚胡说了。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似这千里之遥，就会走路，也须得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却不饿坏他也？”行者笑道：“不瞒老施主说，我才然离了师父，还不上一盏热茶之时，却就走到此处。如今化了斋，还要趁去作午斋哩。”老者见说，心中害怕道：“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里就走。行者一把扯住道：“施主那里去？有斋快化些儿。”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别转一家儿罢！”行者道：“你这施主，好不会事！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若再转一家，却不又有千里？真是饿杀我师父也。”那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未曾煮熟。你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行者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贫僧在此等一等罢。”那老者见缠得紧，恼了，举藜杖就打。行者公然不惧，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只当与他拂痒。那老者道：“这是个撞头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儿，凭你怎么打，只要记得杖数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来。”那老者闻言，急丢了藜杖，跑进去把门关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把前后门俱关上。行者见他关了门，心中暗想：“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不知是虚是实。常言道，道化贤良释化愚。且等老孙进去看看。”好大圣，捻着诀，使个隐身遁法，径走入厨中看处，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煮了半锅干饭。就把钵盂往里一桠，满满的桠了一钵盂，即驾云回转不题。

　　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等待多时。不见行者回来，欠身怅望道：“这猴子往那里化斋去了？”八戒在旁笑道：“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化甚么斋，却教我们在此坐牢！”三藏道：“怎么谓之坐牢？”八戒道：“师父，你原来不知。古人划地为牢，他将棍子划了圈儿，强似铁壁铜墙，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如何挡得他住？只好白白的送与他吃罢子。”三藏道：“悟能，凭你怎么处治？”八戒道：“此间又不藏风，又不避冷，若依老猪，只该顺着路，往西且行。师兄化了斋，驾了云，必然来快，让他赶来。如有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这一会，老大脚冷！”三藏闻此言，就是晦气星进宫，遂依呆子，一齐出了圈外。沙僧牵了马，八戒担了担，那长老顺路步行前进，不一时，到了那楼阁之所，原来是坐北向南之家。门外八字粉墙，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都是五色装的，那门儿半开半掩。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沙僧歇了担子，三藏畏风，坐于门限之上。八戒道：“师父，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辅之家。前门外无人，想必都在里面烘火。你们坐着，让我进去看看。”唐僧道：“仔细耶！莫要冲撞了人家。”呆子道：“我晓得，自从归正禅门，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不比那村莽之夫也。”

　　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青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门里，只见是三间大厅，帘栊高控，静悄悄全无人迹，也无桌椅家火。转过屏门，往里又走，乃是一座穿堂，堂后有一座大楼，楼上窗格半开，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呆子道：“想是有人怕冷，还睡哩。”他也不分内外，拽步走上楼来，用手掀开看时，把呆子唬了一个惣踵。原来那帐里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长。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边泪落，对骷髅点头叹云：你不知是──

　　那代那朝元帅体，何邦何国大将军。当时豪杰争强胜，今日凄凉露骨筋。

　　不见妻儿来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谩观这等真堪叹，可惜兴王霸业人。

　　八戒正才感叹，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呆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哩。”急转步过帐观看，却是穿楼的窗扇透光。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桌子上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呆子提起来看时，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楼来，出厅房，径到门外道：“师父，这里全没人烟，是一所亡灵之宅。老猪走进里面，直至高楼之上，黄绫帐内，有一堆骸骨。串楼旁有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来了，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此时天气寒冷，正当用处。师父，且脱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三藏道：“不可，不可！律云：公取窃取皆为盗。倘或有人知觉，赶上我们，到了当官，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等悟空来时走路，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八戒道：“四顾无人，虽鸡犬亦不知之，但只我们知道，谁人告我？有何证见？就如拾到的一般，那里论甚么公取窃取也！”三藏道：“你胡做啊！虽是人不知之，天何盖焉！玄帝垂训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趁早送去还他，莫爱非礼之物。”那呆子莫想肯听，对唐僧笑道：“师父啊，我自为人，也穿了几件背心，不曾见这等纳锦的。你不穿，且待老猪穿一穿，试试新，晤晤脊背。等师兄来，脱了还他走路。”沙僧道：“既如此说，我也穿一件儿。”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将背心套上。才紧带子，不知怎么立站不稳，扑的一跌。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霎时间，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急忙上前来解，那里便解得开？三个人在那里吆喝之声不绝，却早惊动了魔头也。

　　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终日在此拿人。他在洞里正坐，忽闻得怨恨之声，急出门来看，果见捆住几个人了。妖魔即唤小妖，同到那厢，收了楼台房屋之形，把唐僧搀住，牵了白马，挑了行李，将八戒、沙僧一齐捉到洞里。老妖魔登台高坐，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跪伏于地。妖魔问道：“你是那方和尚？怎么这般胆大，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三藏滴泪告曰：“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因腹中饥馁，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不曾依得他的言语，误撞仙庭避风。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拿出这衣物，贫僧决不敢坏心，当教送还本处。他不听吾言，要穿此晤晤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机会，把贫僧拿来。万望慈悯，留我残生，求取真经，永注大王恩情，回东土千古传扬也！”那妖魔笑道：“我这里常听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发白还黑，齿落更生，幸今日不请自来，还指望饶你哩！你那大徒弟叫做甚么名字？往何方化斋？”八戒闻言，即开口称扬道：“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老大有些悚惧，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久闻那厮神通广大，如今不期而会。”教：“小的们，把唐僧捆了，将那两个解下宝贝，换两条绳子也捆了。且抬在后边，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发刷洗，却好凑笼蒸吃。”众小妖答应一声，把三人一齐捆了，抬在后边，将白马拴在槽头，行李挑在屋里。众妖都磨兵器，准备擒拿行者不题。

　　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驾云回返旧路。径至山坡平处，按下云头，早已不见唐僧，不知何往，棍划的圈子还在，只是人马都不见了。回看那楼台处所，亦俱无矣，惟见山根怪石。行者心惊道：“不消说了！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急依路看着马蹄，向西而赶。行有五六里，正在凄怆之际，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看时，乃一个老翁，毡衣苫体，暖帽蒙头，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后边跟一个年幼的僮仆，折一枝腊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行者放下钵盂，觌面道个问讯，叫：“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翁即便回礼道：“长老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东土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一行师徒四众。我因师父饥了，特去化斋，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及回来不见，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动问公公，可曾看见？”老者闻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众，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么？”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牵着一匹白马，领着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行者道：“是，是，是！”老翁道：“你们走错路了，你休寻他，各个顾命去也。”行者道：“那白脸者是我师父，那怪样者是我师弟。我与他共发虔心，要往西天取经，如何不寻他去！”老翁道：“我才然从此过时，看见他错走了路径，闯入妖魔口里去了。”行者道：“烦公公指教指教，是个甚么妖魔，居于何方，我好上门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老翁道：“这座山叫做金（山兜）山，山前有个金（山兜）洞，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那大王神通广大，威武高强。那三众此回断没命了，你若去寻，只怕连你也难保，不如不去之为愈也。我也不敢阻你，也不敢留你，只凭你心中度量，”行者再拜称谢道：“多蒙公公指教，我岂有不寻之理！”把这斋饭倒与他，将这空钵盂自家收拾。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钵盂，递与僮仆，现出本象，双双跪下叩头叫：“大圣，小神不敢隐瞒，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圣。这斋饭连钵盂，小神收下，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难，将此斋还奉唐僧，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行者喝道：“你这毛鬼讨打！既知我到，何不早迎？却又这般藏头露尾，是甚道理？”土地道：“大圣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颜，故此隐象告知。”行者息怒道：“你且记打！好生与我收着钵盂！待我拿那妖精去来！”土地山神遵领。

　　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拽起虎皮裙，执着金箍棒，径奔山前，找寻妖洞。转过山崖，只见那乱石磷磷，翠崖边有两扇石门，门外有许多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真个是──

　　烟云凝瑞，苔藓堆青。峻嶒怪石列，崎岖曲道萦。猿啸鸟啼风景丽，鸾飞凤舞若蓬瀛。向阳几树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涧之中，陡崖之下雪堆粉，深涧之中水结冰。两林松柏千年秀，几簇山茶一样红。

　　这大圣观看不尽，拽开步径至门前，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免教你等丧了性命！”那伙小妖，急入洞里报道：“大王，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来要他师父哩。”那魔王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正要他来哩！我自离了本宫，下降尘世，更不曾试试武艺。今日他来，必是个对手。”即命：“小的们！取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魔，一个个精神抖擞，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递与老怪。老怪传令教：“小的们，各要整齐，进前者赏，退后者诛！”众妖得令，随着老怪，腾出门来，叫道：“那个是孙悟空？”行者在旁闪过，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

　　独角参差，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长时搅鼻，口阔版牙黄。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比犀难照水，象牯不耕荒。全无喘月犁云用，倒有欺天振地强。两只焦筋蓝靛手，雄威直挺点钢枪。细看这等凶模样，不枉名称兕大王！

　　孙大圣上前道：“你孙外公在这里也！快早还我师父，两无毁伤！若道半个不字，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那魔喝道：“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你有些什么手段，敢出这般大言！”行者道：“你这泼物，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那妖魔道：“你师父偷盗我的衣服，实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个甚么好汉，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行者道：“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岂有偷你什么妖物之理？”妖魔道：“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你师父潜入里面，心爱情欲，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只有赃证，故此我才拿他。你今果有手段，即与我比势，假若三合敌得我，饶了你师之命；如敌不过我，教你一路归阴！”行者笑道：“泼物！不须讲口！但说比势，正合老孙之意。走上来，吃吾之棒！”那怪物那怕甚么赌斗，挺钢枪劈面迎来。这一场好杀！你看那──

　　金箍棒举，长杆枪迎。金箍棒举，亮藿藿似电掣金蛇；长杆枪迎，明幌幌如龙离黑海。那门前小妖擂鼓，排开阵势助威风；这壁厢大圣施功，使出纵横逞本事。他那里一杆枪，精神抖擞；我这里一条棒，武艺高强。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只为大唐僧有难，两家无义苦争抡。

　　他两个战经三十合，不分胜负。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一往一来，全无些破绽，喜得他连声喝采道：“好猴儿，好猴儿！真个是那闹天宫的本事！”这大圣也爱他枪法不乱，右遮左挡，甚有解数，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那魔王把枪尖点地，喝令小妖齐来。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轮枪，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行者公然不惧，只叫：“来得好，来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条金箍棒，前迎后架，东挡西除，那伙群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箍棒丢将起去，喝声“变！”即变作千百条铁棒，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那伙妖精见了，一个个魄散魂飞，抱头缩颈，尽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那猴不要无礼！看手段！”即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唿喇一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条，套将去了。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翻筋斗逃了性命。那妖魔得胜回归洞，行者朦胧失主张，这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性乱情昏错认家。可恨法身无坐位，当时行动念头差。

　　毕竟不知这番怎么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话说齐天大圣，空着手败了阵，来坐于金（山兜）山后，扑梭梭两眼滴泪，叫道：师父啊！指望和你──

　　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穷。同住同修同解脱，同慈同念显灵功。

　　同缘同相心真契，同见同知道转通。岂料如今无主杖，空拳赤脚怎兴隆！

　　大圣凄惨多时，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认得我。我记得他在阵上夸奖道：‘真个是闹天宫之类！’这等啊，决不是凡间怪物，定然是天上凶星。想因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下来魔头，且须上界去查勘查勘。”

　　行者这才是以心问心，自张自主，急翻身纵起祥云，直至南天门外，忽抬头见广目天王，当面迎着长揖道：“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事要见玉帝，你在此何干？”广目道：今日轮该巡视南天门。”说未了，又见那马赵温关四大元帅作礼道：“大圣，失迎，请待茶。”行者道：“有事哩。”遂辞了广目并四元帅，径入南天门里，直至灵霄殿外，果又见张道陵、葛仙翁、许旌阳、丘弘济四天师并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着行者，一齐起手道：“大圣如何到此？”又问：“保唐僧之功完否？”行者道：“早哩早哩！路遥魔广，才有一半之功，见如今阻住在金（山兜）山金（山兜）洞。有一个兕怪，把唐师父拿于洞里，是老孙寻上门与他交战一场，那厮的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了，因此难缚魔王。疑是上界那个凶星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来的魔头，老孙因此来寻寻玉帝，问他个钳束不严。”许旌阳笑道：“这猴头还是如此放刁！”行者道：“不是放刁，我老孙一生是这口儿紧些，才寻的着个头儿。”张道陵道：“不消多说，只与他传报便了。”行者道：“多谢，多谢！”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引见玉陛。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累你累你！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说。于今来在金（山兜）山金（山兜）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孙寻上他门，与他交战，那怪却就有些认得老孙，卓是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因此难缚妖魔。疑是上天凶星思凡下界，为此老孙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却又打个深躬道：“以闻。”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

　　彼时玉皇天尊闻奏，即忙降旨可韩司知道：“既如悟空所奏，可随查诸天星斗，各宿神王，有无思凡下界，随即复奏施行以闻。”可韩丈人真君领旨，当时即同大圣去查。先查了四天门门上神王官吏；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又查了雷霆官将陶张辛邓，苟毕庞刘；最后才查三十三天，天天自在；又查二十八宿，东七宿角亢氐房参尾箕，西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南七宿，北七宿，宿宿安宁；又查了太阳太阴，水火木金土七政；罗睺计都炁孛四余。满天星斗，并无思凡下界。行者道：“既是如此，我老孙也不消上那灵霄宝殿，打搅玉皇大帝，深为不便。你自回旨去罢，我只在此等你回话便了。”那可韩丈人真君依命。孙行者等候良久，作诗纪兴曰：

　　风清云霁乐升平，神静星明显瑞祯。河汉安宁天地泰，五方八极偃戈旌。

　　那可韩司丈人真君，历历查勘，回奏玉帝道：“满天星宿不少，各方神将皆存，并无思凡下界者。”玉帝闻奏：“着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下界擒魔去也。”四大天师奉旨意，即出灵霄宝殿，对行者道：“大圣啊，玉帝宽恩，言天宫无神思凡，着你挑选几员天将擒魔去哩。”行者低头暗想道：“天上将不如老孙者多，胜似老孙者少。想我闹天宫时，玉帝遣十万天兵，布天罗地网，更不曾有一将敢与我比手。向后来，调了小圣二郎，方是我的对手。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强似老孙，却怎么得能彀取胜？”许旌阳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你好违了旨意？但凭高见，选用天将，勿得迟疑误事。”行者道：“既然如此，深感上恩。果是不好违旨。一则老孙又不可空走这遭，烦旌阳转奏玉帝，只教托塔李天王与哪吒太子，他还有几件降妖兵器，且下界与那怪见一仗，以看如何。果若能擒得他，是老孙之幸；若不能，那时再作区处。”

　　真个那天师启奏了玉帝，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率领众部天兵，与行者助力。那天王即奉旨来会行者。行者又对天师道：“蒙玉帝遣差天王，谢谢不尽。还有一事，再烦转达：但得两个雷公使用，等天王战斗之时，教雷公在云端里下个雷扌屑，照顶门上锭死那妖魔，深为良计也。”天师笑道：“好，好，好！”天师又奏玉帝，传旨教九天府下点邓化、张蕃二雷公，与天王合力缚妖救难。遂与天王、孙大圣径下南天门外。

　　顷刻而到，行者道：“此山便是金（山兜）山，山中间乃是金（山兜）洞。列位商议，却教那个先去索战？”天王停下云头，紥住天兵在于山南坡下，道：“大圣素知小儿哪吒，曾降九十六洞妖魔，善能变化，随身有降妖兵器，须教他先去出阵。”行者道：“既如此，等老孙引太子去来。”那太子抖擞雄威，与大圣跳在高山，径至洞口，但见那洞门紧闭，崖下无精。行者上前高叫：“泼魔，快开门！还我师父来也！”那洞里把门的小妖看见，急报道：“大王，孙行者领着一个小童男，在门前叫战哩。”那魔王道：“这猴子铁棒被我夺了，空手难争，想是请得救兵来也。”叫：“取兵器！”魔王绰枪在手，走到门外观看，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壮。真个是──

　　玉面娇容如满月，朱唇方口露银牙。眼光掣电睛珠暴，额阔凝霞发髻髽。绣带舞风飞彩焰，锦袍映日放金花。环绦灼灼攀心镜，宝甲辉辉衬战靴。身小声洪多壮丽，三天护教恶哪吒。

　　魔王笑道：“你是李天王第三个孩儿，名唤做哪吒太子，却如何到我这门前呼喝？”太子道：“因你这泼魔作乱，困害东土圣僧，奉玉帝金旨，特来拿你！”魔王大怒道：“你想是孙悟空请来的。我就是那圣僧的魔头哩！量你这小儿曹有何武艺，敢出浪言！不要走！吃吾一枪！”这太子使斩妖剑，劈手相迎。他两个搭上手，却才赌斗，那大圣急转山坡，叫：“雷公何在？快早去，着妖魔下个雷扌屑，助太子降伏来也！”邓张二公，即踏云光，正欲下手，只见那太子使出法来，将身一变，变作三头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望妖魔砍来，那魔王也变作三头六臂，三柄长枪抵住。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力，将六般兵器抛将起去。是那六般兵器？却是砍妖剑、斩妖刀、缚妖索、降魔杵、绣球、火轮儿，大叫一声“变！”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都是一般兵器，如骤雨冰雹，纷纷密密，望妖魔打将去。那魔王公然不惧，一只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将下来，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胜而回。

　　邓张二雷公，在空中暗笑道：“早是我先看头势，不曾放了雷扌屑，假若被他套将去，却怎么回见天尊？”二公按落云头，与太子来山南坡下对李天王道：“妖魔果神通广大！”悟空在旁笑道：“那厮神通也只如此，争奈那个圈子利害。不知是甚么宝贝，丢起来善套诸物。”哪吒恨道：“这大圣甚不成人！我等折兵败阵，十分烦恼，都只为你，你反喜笑何也！”行者道：“你说烦恼，终然我老孙不烦恼？我如今没计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天王道：“似此怎生结果？”行者道：“凭你等再怎计较，只是圈子套不去的，就可拿住他了。”天王道：“套不去者，惟水火最利。常言道，水火无情。”行者闻言道：“说得有理！你且稳坐在此，待老孙再上天走走来。”邓张二公道：“又去做甚的？”行者道：“老孙这去，不消启奏玉帝，只到南天门里上彤华宫，请荧惑火德星君来此放火，烧那怪物一场，或者连那圈子烧做灰烬，捉住妖魔。一则取兵器还汝等归天，二则可解脱吾师之难。”太子闻言甚喜，道：“不必迟疑，请大圣早去早来，我等只在此拱候。”

　　行者纵起祥光，又至南天门外，那广目与四将迎道：“大圣如何又来？”行者道：“李天王着太子出师，只一阵，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捞了去了。我如今要到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助阵哩。”四将不敢久留，让他进去。至彤华宫，只见那火部众神，即入报道：“孙悟空欲见主公。”那南方三炁火德星君，整衣出门迎进道：“昨日可韩司查点小宫，更无一人思凡。”行者道：“已知，但李天王与太子败阵，失了兵器，特来请你救援救援。”星君道：“那哪吒乃三坛海会大神，他出身时，曾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若他不能，小神又怎敢望也？”行者道：“因与李天王计议，天地间至利者，惟水火也。那怪物有一个圈子，善能套人的物件，不知是甚么宝贝，故此说火能灭诸物，特请星君领火部到下方纵火烧那妖魔，救我师父一难。”火德星君闻言，即点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山兜）山南坡下，与天王、雷公等相见了。天王道：“孙大圣，你还去叫那厮出来，等我与他交战，待他拿动圈子，我却闪过，教火德帅众烧他。”行者笑道：“正是，我和你去来。”火德共太子、邓、张二公立于高峰之上，与他挑战。

　　这大圣到了金（山兜）洞口，叫声“开门！快早还我师父！”那妖又急通报道：“孙悟空又来了！”那魔帅众出洞，见了行者道：“你这泼猴，又请了甚么兵来耶？”这壁厢转上托塔天王，喝道：“泼魔头！认得我么？”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要与你令郎报仇，欲讨兵器么？”天王道：“一则报仇要兵器，二来是拿你救唐僧！不要走！吃吾一刀！”那怪物侧身躲过，挺长枪，随手相迎。他这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你看那──

　　天王刀砍，妖怪枪迎。刀砍霜光喷烈火，枪迎锐气迸愁云。一个是金（山兜）山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个因欺禅性施威武，这一个为救师灾展大伦。天王使法飞沙石，魔怪争强播土尘。播土能教天地暗，飞沙善着海江浑。两家努力争功绩，皆为唐僧拜世尊。

　　那孙大圣，见他两个交战，即转身跳上高峰，对火德星君道：“三炁用心者！”你看那个妖魔与天王正斗到好处，却又取出圈子来。天王看见，即拨祥光，败阵而走。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传号令，教众部火神，一齐放火。这一场真个利害。好火──

　　经云“南方者火之精也。”虽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乃三炁之威，能变百端之火。今有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祗，所用不一。但见那半空中，火鸦飞噪；满山头，火马奔腾。双双赤鼠，对对火龙。双双赤鼠喷烈焰，万里通红；对对火龙吐浓烟，千方共黑。火车儿推出，火葫芦撒开。火旗摇动一天霞，火棒搅行盈地燎。说甚么宁戚鞭牛，胜强似周郎赤壁。这个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火或）々火风红！

　　那妖魔见火来时，全无恐惧，将圈子望空抛起，唿喇一声，把这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枪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将下去，转回本洞，得胜收兵。

　　这火德星君，手执着一杆空旗，招回众将，会合天王等，坐于山南坡下，对行者道：“大圣啊，这个凶魔，真是罕见！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不须报怨，列位且请宽坐坐，待老孙再去去来。”天王道：“你又往那里去？”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断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克火。等老孙去北天门里，请水德星君施布水势，往他洞里一灌，把魔王淹死，取物件还你们。”天王道：“此计虽妙，但恐连你师父都淹杀也。”行者道：“没事！淹死我师，我自有个法儿教他活来。如今稽迟列位，甚是不当。”火德道：“既如此，且请行，请行。”

　　好大圣，又驾筋斗云，径到北天门外，忽抬头，见多闻天王向前施礼道：“孙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乌浩宫见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闻道：“今日轮该巡视。”正说处，又见那庞刘苟毕四大天将，进礼邀茶。行者道：“不劳，不劳！我事急矣！”遂别却诸神，直至乌浩宫，着水部众神即时通报。众神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水德星君闻言，即将查点四海五湖、八河四渎、三江九派并各处龙王俱遣退，整冠束带，接出宫门，迎进宫内道：“昨日可韩司查勘小宫，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点查江海河渎之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广大之精。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并两个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个圈子，将六件神兵套去。老孙无奈，又上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帅火部众神放火，又将火龙火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来告请星君，施水势，与我捉那妖精，取兵器归还天将。吾师之难，亦可救也。”水德闻言，即令黄河水伯神王：“随大圣去助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盂儿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这盂儿能盛几何？妖魔如何曛得？”水伯道：“不瞒大圣说。我这一盂，乃是黄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辞别水德，与黄河神急离天阙。

　　那水伯将盂儿望黄河舀了半盂，跟大圣至金（山兜）山，向南坡下见了天王、太子、雷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细讲，且教水伯跟我去。待我叫开他门，不要等他出来，就将水往门里一倒，那怪物一窝子可都淹死，我却去捞师父的尸首，再救活不迟。”那水伯依命，紧随行者，转山坡，径至洞口，叫声：“妖怪开门！”那把门的小妖，听得是孙大圣的声音，急又去报道：“孙悟空又来矣！”那魔闻说，带了宝贝，绰枪就走，响一声，开了石门。这水伯将白玉盂向里一倾，那妖见是水来，撒了长枪，即忙取出圈子，撑住二门。只见那股水骨都都的都往外泛将出来，慌得孙大圣急纵筋斗，与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众都驾云停于高峰之前观看，那水波涛泛涨，着实狂澜。好水！真个是──

　　一勺之多，果然不测。盖唯神功运化，利万物而流涨百川。只听得那潺潺声振谷，又见那滔滔势漫天。雄威响若雷奔走，猛涌波如雪卷颠。千丈波高漫路道，万层涛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滚滚似鸣弦。触石沧沧喷碎玉，回湍渺渺漩窝圆。低低凹凹随流荡，满涧平沟上下连。

　　行者见了心慌道：“不好啊！水漫四野，淹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里，曾奈之何？”唤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只会放水，却不会收水，常言道泼水难收。”咦！那座山却也高峻，这场水只奔低流。须臾间，四散而归涧壑。

　　又只见那洞外跳出几个小妖，在外边吆吆喝喝，伸拳逻袖，弄棒拈枪，依旧喜喜欢欢耍子。天王道：“这水原来不曾灌入洞内，枉费一场之功也！”行者忍不住心中怒发，双手轮拳，闯至妖魔门首，喝道：“那里走，看打！”唬得那几个小妖，丢了枪棒，跑入洞里，战兢兢的报道：“大王，打将来了！”魔王挺长枪，迎出门前道：“这泼猴老大惫懒！你几番家敌不过我，纵水火亦不能近，怎么又踵将来送命？”行者道：“这儿子反说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命！走过来，吃老外公一拳！”那妖魔笑道：“这猴儿强勉缠帐！我倒使枪，他却使拳。那般一个筋（骨呙）子拳头，只好有个核桃儿大小，怎么称得个锤子起也？罢，罢，罢！我且把枪放下，与你走一路拳看看！”行者笑道：“说得是，走上来！”那妖撩衣进步，丢了个架子，举起两个拳来，真似打油的铁锤模样。这大圣展足挪身，摆开解数，在那洞门前，与那魔王递走拳势。这一场好打！咦──

　　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韬胁劈胸墩，剜心摘胆着。仙人指路，老子骑鹤。饿虎扑食最伤人，蛟龙戏水能凶恶。魔王使个蟒翻身，大圣却施鹿解角。翘跟淬地龙，扭腕拿天橐。青狮张口来，鲤鱼跌子跃。盖顶撒花，绕腰贯索。迎风贴扇儿，急雨催花落。妖精便使观音掌，行者就对罗汉脚。长掌开阔自然松，怎比短拳多紧削？两个相持数十回，一般本事无强弱。

　　他两个在那洞门前厮打，只见这高峰头，喜得个李天王厉声喝采，火德星鼓掌夸称。那两个雷公与哪吒太子，帅众神跳到跟前，都要来相助；这壁厢群妖摇旗擂鼓，舞剑轮刀一齐护。孙大圣见事不谐，将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变！”即变做三五十个小猴，一拥上前，把那妖缠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挦毛的挦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拿将出来。大圣与天王等见他弄出圈套，拨转云头，走上高峰逃阵。那妖把圈子往上抛起，唿喇的一声，把那三五十个毫毛变的小猴收为本相，套入洞中，得了胜，领兵闭门，贺喜而去。

　　这太子道：“孙大圣还是个好汉！这一路拳，走得似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人前显贵。”行者笑道：“列位在此远观，那怪的本事，比老孙如何？”李天王道：“他拳松脚慢，不如大圣的紧疾，他见我们去时，也就着忙；又见你使出分身法来，他就急了，所以大弄个圈套。”行者道：“魔王好治，只是圈子难降。”火德与水伯道：“若还取胜，除非得了他那宝贝，然后可擒。”行者道：“他那宝贝如何可得？只除是偷去来。”邓张二公笑道：“若要行偷礼，除大圣再无能者。想当年大闹天宫时，偷御酒，偷蟠桃，偷龙肝凤髓及老君之丹，那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该拿此处用也。”行者道：“好说好说！既如此，你们且坐，等老孙打听去来。”好大圣，跳下峰头，私至洞口摇身一变，变做个麻苍蝇儿。真个秀溜！你看他──

　　翎翅薄如竹膜，身躯小似花心。手足比毛更奘，星星眼窟明明。善自闻香逐气，飞时迅速乘风。称来刚压定盘星，可爱些些有用。

　　轻轻的飞在门上，爬到门缝边，钻进去，只见那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两旁；老魔王高坐台上，面前摆着些蛇肉、鹿脯、熊掌、驼峰、山蔬果品，有一把青磁酒壶，香喷喷的羊酪椰醪，大碗家宽怀畅饮。行者落于小妖丛里，又变做一个獾头精，慢慢的演近台边，看彀多时，全不见宝贝放在何方。急抽身转至台后，又见那后厅上高吊着火龙吟啸，火马号嘶。忽抬头，见他的那金箍棒靠在东壁，喜得他心痒难挝，忘记了更容变象，走上前拿了铁棒，现原身丢开解数，一路棒打将出去。慌得那群妖胆战心惊，老魔王措手不及，却被他推倒三个，放倒两个，打开一条血路，径自出了洞门。这才是：魔头骄傲无防备，主杖还归与本人。毕竟不知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闹金（山兜）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话说孙大圣得了金箍棒，打出门前，跳上高峰，对众神满心欢喜。李天王道：“你这场如何”行者道：“老孙变化进他洞去，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吃得胜酒哩，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我转他后面，忽听得马叫龙吟，知是火部之物。东壁厢靠着我的金箍棒，是老孙拿在手中，一路打将出来也。”众神道：“你的宝贝得了，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行者道：“不难，不难！我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宝贝还你。”正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喊声振地，原来是兕大王帅众精灵来赶行者。行者见了，叫道：“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请坐，待老孙再去捉他。”

　　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喝道：“泼魔那里走！看棍！”那怪使枪支住，骂道：“贼猴头！着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行者道：“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那怪物轮枪隔架。这一场好战──

　　大圣施威猛，妖魔不顺柔。两家齐斗勇，那个肯干休！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枪似蟒头。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枪架雄威似水流。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叆叆树林愁。满空飞鸟皆停翅，四野狼虫尽缩头。那阵上小妖呐喊，这壁厢行者抖擞。一条铁棒无人敌，打遍西方万里游。那杆长枪真对手，永镇金（山兜）称上筹。相遇这场无好散，不见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不分胜败，早又见天色将晚。妖魔支着长枪道：“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个赌斗之时，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与你比迸。”行者骂道：“泼畜休言！老孙的兴头才来，管甚么天晚！是必与你定个输赢！”那怪物喝一声，虚幌一枪，逃了性命，帅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

　　这大圣拽棍方回，天神在岸头贺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无量无边的真本事！”行者笑道：“承过奖，承过奖！”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实非褒奖，真是一条好汉子！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行者道：“且休题夙话。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场，必然疲倦。我也说不得辛苦，你们都放怀坐坐，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务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寻取兵器，奉还汝等归天。”太子道：“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罢。”行者笑道：“这小郎不知世事！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似这等掏摸的，必须夜去夜来，不知不觉，才是买卖哩。”火德与雷公道：“三太子休言，这件事我们不知，大圣是个惯家熟套，须教他趁此时候，一则魔头困倦，二来夜黑无防，就请快去！快去！”

　　好大圣，笑唏唏的，将铁棒藏了，跳下高峰，又至洞口，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促织儿，真个──

　　嘴硬须长皮黑，眼明爪脚丫叉。风清月明叫墙涯，夜静如同人话。泣露凄凉景色，声音断续堪夸。客窗旅思怕闻他，偏在空阶床下。

　　蹬开大腿三五跳，跳到门边，自门缝里钻将进去，蹲在那壁根下，迎着里面灯光，仔细观看。只见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狼餐虎咽，正都吃东西哩。行者揲揲锤锤的叫了一遍。少时间，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窝铺，各各安身。约摸有一更时分，行者才到他后边房里，只听那老魔传令，教：“各门上小的醒睡！恐孙悟空又变甚么私入家偷盗。”又有些该班坐夜的，涤涤托托，梆铃齐响，这大圣越好行事，钻入房门，见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展铺盖伏侍老魔，脱脚的脱脚，解衣的解衣。只见那魔王宽了衣服，左肐膊上，白森森的套着那个圈子，原来象一个连珠镯头模样。你看他更不取下，转往上抹了两抹，紧紧的勒在肐膊上，方才睡下。行者见了，将身又变，变作一个黄皮虼蚤，跳上石床，钻入被里，爬在那怪的肐膊上，着实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骂道：“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床也不拂，不知甚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他却把圈子又捋上两捋，依然睡下。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那怪睡不得，又翻过身来道：“刺闹杀我也！”

　　行者见他关防得紧，宝贝又随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跳下床来，还变做促织儿，出了房门，径至后面，又听得龙吟马嘶，原来那层门紧锁，火龙火马，都吊在里面。行者现了原身，走近门前，使个解锁法，念动咒语，用手一抹，扢扠一声，那锁双鐄俱就脱落，推开门，闯将进去观看，原来那里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如白日一般。忽见东西两边斜靠着几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并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行者映火光，周围看了一遍，又见那门背后一张石桌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放着一把毫毛。大圣满心欢喜，将毫毛拿起来，呵了两口热气，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剑、杵、索、球、轮及弓、箭枪、车、葫芦、火鸦、火鼠、火马一应套去之物，骑了火龙，纵起火势，从里边往外烧来。只听得烘烘（火或）々，扑扑乒乒，好便似咋雷连炮之声。慌得那些大小妖精，梦梦查查的，披着被，朦着头，喊的喊，哭的哭，一个个走投无路，被这火烧死大半。美猴王得胜回来，只好有三更时候。

　　却说那高峰上，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幌亮，一拥前来，见行者骑着龙，喝喝呼呼，纵着小猴，径上峰头，厉声高叫道：“来收兵器，来收兵器！”火德与哪吒答应一声，这行者将身一抖，那把毫毛复上身来。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着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题。

　　却说那金（山兜）洞里火焰纷纷，唬得个兕大王魂不附体，急欠身开了房门，双手拿着圈子，东推东火灭，西推西火消，满空中冒烟突火，执着宝贝跑了一遍，四下里烟火俱熄。急忙收救群妖，已此烧杀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余丁；又查看藏兵之内，各件皆无；又去后面看处，见八戒、沙僧与长老还捆住未解，白龙马还在槽上，行李担亦在屋里。妖魔遂恨道：“不知是那个小妖不仔细，失了火，致令如此！”旁有近侍的告道：“大王，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个偷营劫寨之贼，放了那火部之物，盗了神兵去也。”老魔方然省悟道：“没有别人，断乎是孙悟空那贼！怪道我临睡时不得安稳！想是那贼猴变化进来，在我这肐膊叮了两口。一定是要偷我的宝贝，见我抹勒得紧，不能下手，故此盗了兵器，纵着火龙，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烧杀我也。贼猴啊！你枉使机关，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带了这件宝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这番若拿住那贼，只把刮了点垛，方趁我心！”说着话，懊恼多时，不觉的鸡鸣天晓。

　　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对行者道：“大圣，天色已明，不须怠慢。我们趁那妖魔挫了锐气，与火部等扶住你，再去力战，庶几这次可擒拿也。”行者笑道：“说得有理。我们齐了心，耍子儿去耶！”一个个抖擞威风，喜弄武艺，径至洞口。行者叫道：“泼魔出来！与老孙打者！”原来那里两扇石门被火气化成灰烬，门里边有几个小妖，正然扫地撮灰，忽见众圣齐来，慌得丢了扫帚，撇下灰耙，跑入里面，又报道：“孙悟空领着许多天神，又在门外骂战哩！”那兕怪闻报大惊，扢迸迸，钢牙咬响；滴溜溜，环眼睁圆，挺着长枪，带了宝贝，走出门来，泼口乱骂道：“我把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你有多大手段，敢这等藐视我也？”行者笑脸儿骂道：“泼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且上前来，我说与你听──

　　自小生来手段强，乾坤万里有名扬。当时颖悟修仙道，昔日传来不老方。

　　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参见圣人乡。学成变化无量法，宇宙长空任我狂。

　　闲在山前将虎伏，闷来海内把龙降。祖居花果称王位，水帘洞里逞刚强。

　　几番有意图天界，数次无知夺上方。御赐齐天名大圣，敕封又赠美猴王。

　　只因宴设蟠桃会，无简相邀我性刚。暗闯瑶池偷玉液，私行宝阁饮琼浆；

　　龙肝凤髓曾偷吃，百味珍馐我窃尝；千载蟠桃随受用，万年丹药任充肠。

　　天宫异物般般取，圣府奇珍件件藏。玉帝访我有手段，即发天兵摆战场。

　　九曜恶星遭我贬，五方凶宿被吾伤。普天神将皆无敌，十万雄师不敢当。

　　威逼玉皇传旨意，灌江小圣把兵扬。相持七十单二变，各弄精神个个强。

　　南海观音来助战，净瓶杨柳也相帮。老君又使金刚套，把我擒拿到上方。

　　绑见玉皇张大帝，曹官拷较罪该当。即差大力开刀斩，刀砍头皮火焰光。

　　百计千方弄不死，将吾押赴老君堂。六丁神火炉中炼，炼得浑身硬似钢。

　　七七数完开鼎看，我身跳出又凶张。诸神闭户无遮挡，众圣商量把佛央。

　　其实如来多法力，果然智慧广无量。手中赌赛翻筋斗，将山压我不能强。

　　玉皇才设安天会，西域方称极乐场。压困老孙五百载，一些茶饭不曾尝。

　　金蝉长老临凡世，东土差他拜佛乡。欲取真经回上国，大唐帝主度先亡。

　　观音劝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解脱高山根下难，如今西去取经章。

　　泼魔休弄獐狐智，还我唐僧拜法王！”

　　那怪闻言，指着行者道：“你原来是个偷天的大贼！不要走！吃吾一枪！”这大圣使棒来迎。两个正自相持，这壁厢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发狠，即将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抛来，孙大圣更加雄势。一边又雷公使扌屑，天王举刀，不分上下，一拥齐来。那魔头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将宝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扌屑、天王刀、行者棒，尽情又都捞去，众神灵依然赤手，孙大圣仍是空拳。妖魔得胜回身，叫：“小的们，搬石砌门，动土修造，从新整理房廊。待齐备了，杀唐僧三众来谢土，大家散福受用。”众小妖领命维持不题。

　　却说那李天王帅众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旁无语。行者见他们面不厮睹，心有萦思，没奈何，怀恨强欢，对众笑道：“列位不须烦恼，自古道，胜败兵家之常。我和他论武艺，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所以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你且放心，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太子道：“你前启奏玉帝，查勘满天世界，更无一点踪迹，如今却又何处去查？”行者道：“我想起来，佛法无边，如今且上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甚么宝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与列位出气，还汝等欢喜归天。”众神道：“既有此意，不须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筋斗云，早至灵山，落下祥光，四方观看，好去处──

　　灵峰疏杰，迭嶂清佳，仙岳顶巅摩碧汉。西天瞻巨镇，形势压中华。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时闻钟磬音长，每听经声明朗。又见那青松之下优婆讲，翠柏之间罗汉行。白鹤有情来鹫岭，青鸾着意伫闲亭。玄猴对对擎仙果，寿鹿双双献紫英。幽鸟声频如诉语，奇花色绚不知名。回峦盘绕重重顾，古道湾环处处平。正是清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那行者正然点看山景，忽听得有人叫道：“孙悟空，从那里来？往何处去？”急回头看，原来是比丘尼尊者。大圣作礼道：“正有一事，欲见如来。”比丘尼道：“你这个顽皮！既然要见如来，怎么不登宝刹，且在这里看山？”行者道：“初来贵地，故此大胆。”比丘尼道：“你快跟我来也。”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又见那八大金刚，雄纠纠的两边挡住，比丘尼道。“悟空，暂候片时，等我与你奏上去来。”行者只得住立门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孙悟空有事，要见如来。”如来传旨令入，金刚才闪路放行。行者低头礼拜毕。

　　如来问道：“悟空，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皈依释教，保唐僧来此求经，你怎么独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顿首道：“上告我佛，弟子自秉迦持，与唐朝师父西来，行至金（山兜）山金（山兜）洞，遇着一个恶魔头，名唤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弟子向伊求取，没好意，两家比迸，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一个圈子，抢了我的铁棒。我恐他是天将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又被他将火具抢去。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淹他，一毫又淹他不着，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将那铁棒等物偷出，复去索战，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无法收降，因此特告我佛，望垂慈与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擒此魔头，救我师父，合拱虔诚，拜求正果。”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早已知识，对行者道：“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敞，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行者再拜称谢道：“如来助我甚么法力？”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与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却如何？”如来道：“你去洞外，叫那妖魔比试。演他出来，却教罗汉放砂，陷住他，使他动不得身，拔不得脚，凭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趁早去来！”那罗汉不敢迟延，即取金丹砂出门，行者又谢了如来。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罗汉。行者嚷道：“这是那个去处，却卖放人！”众罗汉道：“那个卖放？”行者道：“原差十八尊，今怎么只得十六尊？”说不了，里边走出降龙、伏虎二尊，上前道：“悟空，怎么就这等放刁？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咐话的。”行者道：“忒卖法，忒卖法！才自若嚷迟了些儿，你敢就不出来了。”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

　　不多时，到了金（山兜）山界。那李天王见了，帅众相迎，备言前事。罗汉道：“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来。”这大圣捻着拳头，来于洞口，骂道：“腯泼怪物，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那小妖又飞跑去报，魔王怒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小妖道：“更无甚将，止他一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怎么却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随带了宝贝，绰枪在手，叫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贼猴！你几番家不得便宜，就该回避，如何又来吆喝？”行者道：“这泼魔不识好歹！若要你外公不来，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礼，送出我师父师弟，我就饶你！”那怪道：“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不久便要宰杀，你还不识起倒！去了罢！”行者听说宰杀二字，扢蹬蹬腮边火发，按不住心头之怒，丢了架子，轮着拳，斜行抅步，望妖魔使个挂面。那怪展长枪，劈手相迎。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妖魔不知是计，赶离洞口南来。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共显神通，好砂！正是那──

　　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霭霭下天涯。白茫茫，到处迷人眼；昏漠漠，飞时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仙童不见家。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麻。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不比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只为妖魔侵正道，阿罗奉法逞豪华。手中就有明珠现，等时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余深，慌得他将身一纵，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余深。那怪急了，拔出脚来，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着！”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拽回步，径归本洞。

　　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行者近前问道：“众罗汉，怎么不下砂了？”罗汉道：“适才响了一声，金丹砂就不见矣。”行者笑道：“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天王等众道：“这般难伏啊，却怎么捉得他，何日归天，何颜见帝也！”旁有降龙、伏虎二罗汉对行者道：“悟空，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行者道：“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却不知有甚话说。”罗汉道：“如来吩咐我两个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庶几可一鼓而擒也。”行者闻言道：“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涉！”李天王道：“既是如来有此明示，大圣就当早起。”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时有四大元帅擎拳拱手道：“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处寻根去也。”四将不敢留阻，让他进了天门，不上灵屑殿，不入斗牛宫，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见两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径走，慌得两童扯住道：“你是何人？待往何处去？”行者才说：“我是齐天大圣，欲寻李老君哩。”仙童道：“你怎这样粗鲁？且住下，让我们通报。”行者那容分说，喝了一声，往里径走，忽见老君自内而出，撞个满怀。行者躬身唱个喏道：“老官，一向少看。”老君笑道：“这猴儿不去取经，却来我处何干？”行者道：“取经取经，昼夜无停；有些阻碍，到此行行。”老君道：“西天路阻，与我何干？”行者道：“西天西天，你且休言；寻着踪迹，与你缠缠。”老君道：“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有甚踪迹可寻？”行者入里，眼不转睛，东张西看，走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青牛不在栏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惊道：“这孽畜几时走了？”正嚷间，那童儿方醒，跪于当面道：“爷爷，弟子睡着，不知是几时走的。”老君骂道：“你这厮如何盹睡？”童儿叩头道：“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当时吃了，就在此睡着。”老君道：“想是前日炼的七返火丹，吊了一粒，被这厮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该睡七日哩，那孽畜因你睡着，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即查可曾偷甚宝贝。行者道：“无甚宝贝，只见他有一个圈子，甚是利害。”老君急查看时，诸般俱在，止不见了金刚琢。老君道：“是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行者道：“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着老孙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张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现住金（山兜）山金（山兜）洞。他捉了我唐僧进去，抢了我金箍棒。请天兵相助，又抢了太子的神兵。及请火德星君，又抢了他的火具。惟水伯虽不能淹死他，倒还不曾抢他物件。至请如来着罗汉下砂，又将金丹砂抢去。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该当何罪？”老君道：“我那金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凭你甚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圣才欢欢喜喜，随着老君。老君执了芭蕉扇，驾着祥云同行，出了仙宫，南天门外，低下云头，径至金（山兜）山界，见了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备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我好收他。”

　　这行者跳下峰头，又高声骂道：“腯泼孽畜！趁早出来受死！”那小妖又去报知，老魔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急绰枪带宝，迎出门来。行者骂道：“你这泼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纵身跳个满怀，劈脸打了一个耳括子，回头就跑。那魔轮枪就赶，只听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儿还不归家，更待何日？”那魔抬头，看见是太上老君，就唬得心惊胆战道：“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老君念个咒语，将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搧，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老君将金钢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至今留下个拴牛鼻的拘儿，又名宾郎，职此之谓。

　　老君辞了众神，跨上青牛背上，驾彩云，径归兜率院；缚妖怪，高升离恨天。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各取兵器，谢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归宫，水伯回河，罗汉向西；然后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铁棒。他三人又谢了行者，收拾马匹行装，师徒们离洞，找大路方走。正走间，只听得路旁叫：“唐圣僧，吃了斋饭去。”那长老心惊。不知是甚么人叫唤，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德行要修八百，阴功须积三千。均平物我与亲冤，始合西天本愿。魔兕刀兵不怯，空劳水火无愆。老君降伏却朝天，笑把青牛牵转。

　　话说那大路旁叫唤者谁？乃金（山兜）山山神土地，捧着紫金钵盂叫道：“圣僧啊，这钵盂饭是孙大圣向好处化来的。因你等不听良言，误入妖魔之手，致令大圣劳苦万端，今日方救得出。且来吃了饭，再去走路，莫孤负孙大圣一片恭孝之心也。”三藏道：“徒弟，万分亏你！言谢不尽！早知不出圈痕，那有此杀身之害。”行者道：“不瞒师父说，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却教你受别人的圈子。多少苦楚，可叹，可叹！”八戒道：“怎么又有个圈子。”行者道：“都是你这孽嘴孽舌的夯货，弄师父遭此一场大难！着老孙翻天覆地，请天兵水火与佛祖丹砂，尽被他使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去。如来暗示了罗汉，对老孙说出那妖的根原，才请老君来收伏，却是个青牛作怪。”三藏闻言，感激不尽道：“贤徒，今番经此，下次定然听你吩咐。”遂此四人分吃那饭，那饭热气腾腾的。行者道：“这饭多时了，却怎么还热？”土地跪下道：“是小神知大圣功完，才自热来伺候。”须臾饭毕，收拾了钵盂，辞了土地山神。那师父才攀鞍上马，过了高山。正是涤虑洗心皈正觉，餐风宿水向西行。行彀多时，又值早春天气，听了些──

　　紫燕呢喃，黄鹂睆睆。紫燕呢喃香嘴困，黄鹂睍睆巧音频。满地落红如布锦，遍山发翠似堆茵。岭上青梅结豆，崖前古柏留云。野润烟光淡，沙暄日色曛。几处园林花放蕊，阳回大地柳芽新。

　　正行处，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唐长老勒过马观看，远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微露着茅屋几椽。行者遥指那厢道：“那里人家，一定是摆渡的。”三藏道：“我见那厢也似这般，却不见船只，未敢开言。”八戒旋下行李，厉声高叫道：“摆渡的，撑船过来！”连叫几遍，只见那柳阴里面，咿咿哑哑的，撑出一只船儿。不多时，相近这岸。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儿，真个是──

　　短棹分波，轻桡泛浪。（舟敢）堂油漆彩，艎板满平仓。船头上铁缆盘窝，船后边舵楼明亮。虽然是一苇之航，也不亚泛湖浮海。纵无锦缆牙樯，实有松桩桂楫。固不如万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来只在两崖边，出入不离古渡口。

　　那船儿须臾顶岸，有梢子叫云：“过河的，这里去。”三藏纵马近前看处，那梢子怎生模样──

　　头裹锦绒帕，足踏皂丝鞋。身穿百纳绵裆袄，腰束千针裙布衫。手腕皮粗筋力硬，眼花眉皱面容衰。声音娇细如莺啭，近观乃是老裙钗。

　　行者近于船边道：“你是摆渡的？”那妇人道：“是。”行者道：“梢公如何不在，却着梢婆撑船？”妇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行者扶着师父上跳，然后顺过船来，八戒牵上白马，收了跳板。那妇人撑开船，摇动桨，顷刻间过了河。

　　身登西岸，长老教沙僧解开包，取几文钱钞与他。妇人更不争多寡，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三藏见那水清，一时口渴，便着八戒：“取钵盂，舀些水来我吃。”那呆子道：“我也正要些儿吃哩。”即取钵盂，舀了一钵，递与师父。师父吃了有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来，一气饮干，却伏侍三藏上马。师徒们找路西行，不上半个时辰，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腹痛！”八戒随后道：“我也有些腹痛。”沙僧道：“想是吃冷水了？”说未毕，师父声唤道：“疼的紧！”八戒也道：“疼得紧！”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的骨冗骨冗乱动。三藏正不稳便，忽然见那路旁有一村舍，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行者道：“师父，好了，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且去化他些热汤与你吃，就问可有卖药的，讨贴药，与你治治腹痛。”三藏闻言甚喜，却打白马，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下马。但只见那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行者上前，打个问讯道：“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乃唐朝御弟。因为过河吃了河水，觉肚腹疼痛。”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行者道：“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都进来，我与你说。”

　　行者即搀唐僧，沙僧即扶八戒，两人声声唤唤，腆着肚子，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皱，入草舍坐下，行者只叫：“婆婆，是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我们谢你。”那婆婆且不烧汤，笑唏唏跑走后边叫道：“你们来看，你们来看！”那里面，蹼襜蹼踏的，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来望着唐僧洒笑。行者大怒，喝了一声，把牙一嗟，唬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往后就走。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烧汤，我饶了你！”那婆子战兢兢的道：“爷爷呀，我烧汤也不济事，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说。”行者放了他，他说：“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你们欢喜。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那条河唤做子母河，我那国王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这里人，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吃水之后，便觉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后，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若照得有了双影，便就降生孩儿。你师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气，也不日要生孩子，热汤怎么治得？”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八戒见说，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那呆子越发慌了，眼中噙泪。扯着行者道：“哥哥！你问这婆婆，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想是摧阵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摧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三藏哼着道：“婆婆啊，你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打下胎来罢。”那婆子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泉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气。却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来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你们这行脚僧，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可挨命，待时而生产罢了。”

　　行者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婆婆，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婆婆道：“有三十里。”行者道：“好了，好了！师父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好大圣，吩咐沙僧道：“你好仔细看着师父，若这家子无礼，侵哄师父，你拿出旧时手段来，装掞虎唬他，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递与行者道：“拿这钵头儿去，是必多取些来，与我们留着用急。”行者真个接了瓦钵，出草舍，纵云而去。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爷爷呀！这和尚会驾云！”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对唐僧磕头礼拜，都称为罗汉菩萨，一壁厢烧汤办饭，供奉唐僧不题。

　　却说那孙大圣筋斗云起，少顷间见一座山头，阻住云角，即按云光，睁睛看处，好山！但见那──

　　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闲。重重谷壑藤萝密，远远峰峦树木蘩。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每见仙童采药去，常逢樵了负薪还。果然不亚天台景，胜似三峰西华山！

　　这大圣正然观看那山不尽，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忽闻得犬吠之声。大圣下山，径至庄所，却也好个去处，看那──

　　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青山。村犬汪篱落，幽人自往还。

　　不时来至门首，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近前道问讯。那道人欠身还礼道：“那方来者？至小庵有何勾当？”行者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肿胀难禁。问及土人，说是结成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师父，累烦老道指引指引。”那道人笑道：“此间就是破儿洞，今改为聚仙庵了。我却不是别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做甚么名字？待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贱名孙悟空。”那道人问曰：“你的花红酒礼，都在那里？”行者道：“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不曾办得来。”道人笑道：“你好痴呀！我老师父护住山泉，并不曾白送与人。你回去办将礼来，我好通报，不然请回，莫想莫想！”行者道：“人情大似圣旨，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或者连井都送我也。”

　　那道人闻此言，只得进去通报，却见那真仙抚琴，只待他琴终，方才说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师父。”那真仙不听说便罢，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却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急起身，下了琴床，脱了素服，换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转头，观见那真仙打扮──

　　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金缕法衣红。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

　　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襕闪绣绒。手拿如意金钩子，钅尊利杆长若蟒龙。

　　凤眼光明眉探竖，钢牙尖利口翻红。额下髯飘如烈火，鬓边赤发短蓬松。

　　形容恶似温元帅，争奈衣冠不一同。

　　行者见了，合掌作礼道：“贫僧便是孙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个是孙悟空，却是假名托姓者？”行者道：“你看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岂有假托之理？”先生道：“你可认得我么？”行者道：“我因归正释门，秉诚僧教，这一向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未及拜访，少识尊颜。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来访我怎的？”行者道：“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腹疼成胎，特来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师难也。”那先生怒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行者道：“正是，正是。”先生咬牙恨道：“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行者道：“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怎的？”先生道：“是我之舍侄，我乃牛魔王的兄弟。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将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甚么水哩！”行者陪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侄得了好处，现随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么反怪我也？”先生喝道：“这泼猢狲！还弄巧舌！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不得无礼！吃我这一钩！”大圣使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话，且与些泉水去也。”那先生骂道：“泼猢狲！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敌得我，与你水去；敌不去，只把你剁为肉酱，方与我侄子报仇。”大圣骂道：“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既要打，走上来看棍！”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二人在聚仙庵好杀──

　　圣僧误食成胎水，行者来寻如意仙。那晓真仙原是怪，倚强护住落胎泉。及至相逢讲仇隙，争持决不遂如然。言来语去成僝僽，意恶情凶要报冤。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如意钩强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龙巅。当胸乱刺施威猛，着脚斜钩展妙玄。阴手棍丢伤处重，过肩钩起近头鞭。锁腰一棍鹰持雀，压顶三钩蜋捕蝉。往往来来争胜败，返返复复两回还。钩挛棒打无前后，不见输赢在那边。

　　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敌不得大圣。这大圣越加猛烈，一条棒似滚滚流星，着头乱打，先生败了筋力，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走了。

　　大圣不去赶他，却来庵内寻水，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大圣拿着瓦钵，赶至门前，尽力气一脚，踢破庵门，闯将进去，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被大圣喝了一声，举棒要打，那道人往后跑了。却才寻出吊桶来，正自打水，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跌了个嘴硍地。大圣爬起来，使铁棒就打，他却闪在旁边，执着钩子道：“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大圣骂道：“你上来，你上来！我把你这个孽障，直打杀你！”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只是禁住了，不许大圣打水。大圣见他不动，却使左手轮着铁棒，右手使吊桶，将索子才突鲁鲁的放下。他又来使钩。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又被他一钩钩着脚，扯了个惣踵，连井索通跌下井去了。大圣道：“这厮却是无礼！”爬起来，双手轮棒，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那先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敌。大圣又要去取水，奈何没有吊桶，又恐怕来钩扯，心中暗暗想道：“且去叫个帮手来！”

　　好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门首叫一声：“沙和尚。”那里边三藏忍痛呻吟，猪八戒哼声不绝，听得叫唤，二人欢喜道：“沙僧啊，悟空来也。”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大哥，取水来了？”大圣进门，对唐僧备言前事，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大圣道：“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到那庵边，等老孙和那厮敌斗，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三藏道：“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丢下我两个有病的，教谁伏侍？”那个老婆婆在旁道：“老罗汉只管放心，不须要你徒弟，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你们早间到时，我等实有爱怜之意，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方知你是罗汉菩萨。我家决不敢复害你。”行者咄的一声道：“汝等女流之辈，敢伤那个？”老婆子笑道：“爷爷呀，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们也不得囫囵了！”八戒哼哼的道：“不得囫囵，是怎么的？”婆婆道：“我一家儿四五口，都是有几岁年纪的，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故此不肯伤你。若还到第二家，老小众大，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八戒道：“若这等，我决无伤。他们都是香喷喷的，好做香袋；我是个臊猪，就割了肉去，也是臊的，故此可以无伤。”行者笑道：“你不要说嘴，省些力气，好生产也。”那婆婆道：“不必迟疑，快求水去。”行者道：“你家可有吊桶？借个使使。”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又窝了一条索子，递与沙僧。沙僧道：“带两条索子去，恐一时井深要用。”沙僧接了桶索，即随大圣出了村舍，一同驾云而去。那消半个时辰，却到解阳山界，按下云头，径至庵外。大圣吩咐沙僧道：“你将桶索拿了，且在一边躲着，等老孙出头索战。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你乘机进去，取水就走。”沙僧谨依言命。

　　孙大圣掣了铁棒，近门高叫：“开门，开门！”那守门的看见，急入里通报道：“师父，那孙悟空又来了也。”那先生心中大怒道：“这泼猴老大无状！一向闻他有些手段，果然今日方知，他那条棒真是难敌。”道人道：“师父，他的手段虽高，你亦不亚与他，正是个对手。”先生道：“前面两回，被他赢了。”道人道：“前两回虽赢，不过是一猛之性；后面两次打水之时，被师父钩他两跌，却不是相比肩也？先既无奈而去，今又复来，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埋怨得紧，不得已而来也，决有慢他师之心。管取我师决胜无疑。”

　　真仙闻言，喜孜孜满怀春意，笑盈盈一阵威风，挺如意钩子，走出门来喝道：“泼猢狲！你又来作甚？”大圣道：“我来只是取水”。真仙道：“泉水乃吾家之井，凭是帝王宰相，也须表礼羊酒来求，方才仅与些须。况你又是我的仇人，擅敢白手来取？”大圣道：“真个不与？”真仙道：“不与，不与！”大圣骂道：“泼孽障！既不与水，看棍！”丢一个架子，抢个满怀，不容说，着头便打。那真仙侧身躲过，使钩子急架相还。这一场比前更胜，好杀──

　　金箍棒，如意钩，二人奋怒各怀仇。飞砂走石乾坤暗，播土扬尘日月愁。大圣救师来取水，妖仙为侄不容求。两家齐努力，一处赌安休。咬牙争胜负，切齿定刚柔。添机见，越抖擞，喷云嗳雾鬼神愁。朴朴兵兵钩棒响，喊声哮吼振山丘。狂风滚滚催林木，杀气纷纷过斗牛。大圣愈争愈喜悦，真仙越打越绸缪。有心有意相争战，不定存亡不罢休。

　　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跳跳舞舞的，斗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不题。

　　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门去，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你是甚人，敢来取水！”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宝杖，不对话，着头便打。那道人躲闪不及，把左臂膊打折，道人倒在地下挣命。沙僧骂道：“我要打杀你这孽畜，怎奈你是个人身！我还怜你，饶你去罢！让我打水！”那道人叫天叫地的，爬到后面去了。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桶水，走出庵门，驾起云雾，望着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饶他罢，饶他罢！”

　　大圣听得，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你听老孙说，我本待斩尽杀绝，争奈你不曾犯法，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先头来，我被钩了两下，未得水去。才然来，我是个调虎离山计，哄你出来争战，却着我师弟取水去了。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莫说你是一个甚么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几个，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已后再有取水者，切不可勒扌肯他。”那妖仙不识好歹，演一演，就来钩脚，被大圣闪过钩头，赶上前，喝声：“休走！”那妖仙措手不及，推了一个蹼辣，挣紥不起。大圣夺过如意钩来，折为两段，总拿着又一抉，抉作四段，掷之于地道：“泼孽畜！再敢无礼么？”那妖仙战战兢兢，忍辱无言，这大圣笑呵呵，驾云而起。有诗为证，诗曰：

　　真铅若炼须真水，真水调和真汞干。真汞真铅无母气，灵砂灵药是仙丹。

　　婴儿枉结成胎象，土母施功不费难。推倒旁门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还。

　　大圣纵着祥光，赶上沙僧，得了真水，喜喜欢欢，回于本处，按下云头，径来村舍，只见猪八戒腆着肚子，倚在门枋上哼哩。行者悄悄上前道：“呆子，几时占房的？”呆子慌了道：“哥哥莫取笑，可曾有水来么？”行者还要耍他，沙僧随后就到，笑道：“水来了，水来了！”三藏忍痛欠身道：“徒弟啊，累了你们也！”那婆婆却也欢喜，几口儿都出礼拜道：“菩萨呀，却是难得，难得！”即忙取个花磁盏子，舀了半盏儿，递与三藏道：“老师父，细细的吃，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气。”八戒道：“我不用盏子，连吊桶等我喝了罢。”那婆子道：“老爷爷，唬杀人罢了！若吃了这吊桶水，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吓得呆子不敢胡为，也只吃了半盏。那里有顿饭之时，他两个腹中绞痛，只听轮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肠鸣之后，那呆子忍不住，大小便齐流。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行者道：“师父啊，切莫出风地里去。怕人子，一时冒了风，弄做个产后之疾。”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教他两个方便。须臾间，各行了几遍，才觉住了疼痛，渐渐的销了肿胀，化了那血团肉块。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八戒道：“婆婆，我的身子实落，不用补虚。且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却好吃粥。”沙僧道：“哥哥，洗不得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八戒道：“我又不曾大生，左右只是个小产，怕他怎的？洗洗儿干净。”真个那婆子烧些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八戒就吃了十数碗，还只要添。行者笑道：“夯货！少吃些！莫弄做个沙包肚，不像模样。”八戒道：“没事，没事！我又不是母猪，怕他做甚？”那家子真个又去收拾煮饭。

　　老婆婆对唐僧道：“老师父，把这水赐了我罢。”行者道：“呆子，不吃水了？”八戒道：“我的肚腹也不疼了，胎气想是已行散了，洒然无事，又吃水何为？”行者道：“既是他两个都好了，将水送你家罢。”那婆婆谢了行者，将余剩之水，装于瓦罐之中，埋在后边地下，对众老小道：“这罐水，彀我的棺材本也！”众老小无不欢喜，整顿斋饭，调开桌凳。唐僧们吃了斋，消消停停，将息了一宿。次日天明，师徒们谢了婆婆家，出离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马，沙和尚挑着行囊，孙大圣前边引路，猪八戒拢了缰绳。这里才是洗净口孽身干净，销化凡胎体自然。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喧哗，想是西梁女国。汝等须要仔细，谨慎规矩，切休放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三人闻言，谨遵严命。言未尽，却至东关厢街口。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拿出旧嘴脸便是。”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爬爬。有诗为证，诗曰：

　　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衠阴世少阳。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

　　遂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排塞街旁路下，都看唐僧。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装虎维持。八戒采着马，掬着嘴，摆着耳朵。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师徒们转湾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三藏闻言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匾，上书“迎阳驿”三字。长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果有迎阳之驿。”沙僧笑道：“二哥，你却去照胎泉边照照，看可有双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三藏回头吩咐道：“悟能，谨言，谨言！”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他拿茶的也笑。

　　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曰：“使客何来？”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个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五口。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行。”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道：“爷爷们宽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发领给，送老爷们西进。”三藏欣然而坐不题。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即时启奏，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奏？”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拥拜丹墀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阴阳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拜舞称扬，无不欢悦。

　　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成相貌。”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他徒弟怎生凶丑？”驿丞道：“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众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道：“依卿所奏，就着当驾太师作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们也。”行者道：“不是相请，就是说亲。”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行者道：“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

说不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太师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求亲。”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无儿女相随，止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驿丞道：“下官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传旨着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似此招赘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稀。请御弟速允，庶好回奏。”长老越加痴哑。

　　八戒在旁掬着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复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爱你托国之富，也不爱你倾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变，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道：“呆子，勿得胡谈，任师父尊意，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担阁了媒妁工夫。”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好。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却去西天取经？那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发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哩。”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娘，讨盘缠，回大唐也。”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与我们吃钟肯酒，如何？”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也。”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奏女主不题。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们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岂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三藏道：“怎么叫做将计就计？”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么香袋啊，我等岂有善报？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当我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灵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诚为不善了也。”三藏听说，道：“悟空，此论最善。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坠落了本教人身？”

　　行者道：“今日允了亲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佥押了交付与我们。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待筵宴已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与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欢悦，更无阻挡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却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一则不伤了他的性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这叫做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感贤徒高见。”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题。

　　却说那太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阶前奏道：“主公佳梦最准，鱼水之欢就矣。”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吟吟娇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取得经回，好到此拜认爷娘，讨盘费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但见──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郁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阳馆驿。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驾到了。”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女王闪凤目，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

　　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猪八戒在旁，掬着嘴，饧眼观看那女王，却也嬝娜，真个──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妖媚姿。斜軃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说甚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珮，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

　　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侧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辇，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哩？”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

　　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花眼笑，拨转仪从，复入城中。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随大驾后边同行。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个弄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进亲才是！”唬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一个个回至驾边道：“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肩，偎并桃腮，开檀口，俏声叫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宽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设了荤素两样，在东阁上哩。”女王又问：“怎么两样？”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女王却又笑吟吟，偎着长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荤吃素？”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须得几杯素酒，与我二徒弟吃些。”

　　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女王大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里，但见那──

　　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

　　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

　　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筵，右边上首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那女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着玉杯，便来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素。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太师喜道：“正是，正是。师徒即父子也，不可并肩。”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女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回礼。三藏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从，分坐两边，才住了音乐请酒。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精，一骨辣噇了个罄尽，喝了五七杯酒。口里嚷道：“看添换来！拿大觥来！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沙僧问道：“好筵席不吃，还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误事，快早儿打发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女王闻说，即命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满斟玉液，连注琼浆，果然都各饮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已彀了。请登宝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女王依言，携着长老，散了筵宴，上金銮宝殿，即让长老即位。三藏道：“不可，不可！适太师言过，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今日即印关文，打发他去也。”女王依言，仍坐了龙床，即取金交椅一张，放在龙床左手，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道：“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女王道：“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三藏道：“大的个徒弟，祖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笔砚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名讳，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

　　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下龙床递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道：“我们出家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匹，对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权为一饭。”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间。行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沉重，且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只消一顿饭，就了帐也。”遂此合掌谢恩。

　　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付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却回来，与陛下永受荣华，无挂无牵，方可会鸾交凤友也。”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肩，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一则看女王銮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着銮舆，厉声高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八戒听说，发起个风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父走路！”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唬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只见那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沙僧骂道：“贼辈无知！”掣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咦！正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师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却说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忽闻得风响处，沙僧嚷闹，急回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来抢师父去了？”沙僧道：“是一个女子，弄阵旋风，把师父摄了去也。”行者闻言，唿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只见一阵灰尘，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急回头叫道：“兄弟们，快驾云同我赶师父去来！”八戒与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马上，响一声，都跳在半空里去。慌得那西梁国君臣女辈，跪在尘埃，都道：“是白日飞升的罗汉，我主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我们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华男子，枉费了这场神思。请主公上辇回朝也。”女王自觉惭愧，多官都一齐回国不题。

　　却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望着那阵旋风，一直赶来，前至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怪向何方。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访，忽见一壁厢，青石光明，却似个屏风模样。三人牵着马转过石屏，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无知，上前就使钉钯筑门，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们随旋风赶便赶到这里，寻了这会，方遇此门，又不知深浅如何。倘不是这个门儿，却不惹他见怪？你两个且牵了马，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待老孙进去打听打听，察个有无虚实，却好行事。”沙僧听说，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细，果然急处从宽。”他二人牵马回头。孙大圣显个神通，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蜜蜂儿，真个轻巧！你看他──

　　翅薄随风软，腰轻映日纤。嘴甜曾觅蕊，尾利善降蟾。

　　酿蜜功何浅，投衙礼自谦。如今施巧计，飞舞入门檐。

　　行者自门瑕处钻将进去，飞过二层门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丫髻两揫的女童，都欢天喜地，正不知讲论甚么。这行者轻轻的飞上去，钉在那花亭格子上，侧耳才听，又见两个总角蓬头女子，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馍馍。”那女怪笑道：“小的们，搀出唐御弟来。”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滴，行者在暗中嗟叹道：“师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葱十指纤纤，扯住长老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三藏不语。那怪道：“且休烦恼。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饮食。这里荤素面饭两盘，凭你受用些儿压惊。”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说话，不吃东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还是人身，行动以礼；此怪乃是妖神，恐为加害，奈何？我三个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这里，倘或加害，却不枉丢性命？”以心问心，无计所奈，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道：“荤的何如？素的何如？”女怪道：“荤的是人肉馅馍馍，素的是邓沙馅馍馍。”三藏道：“贫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热茶来，与你家长爷爷吃素馍馍。”一女童，果捧着香茶一盏，放在长老面前。那怪将一个素馍馍劈破，递与三藏。三藏将个荤馍馍囫囵递与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与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荤，怎么前日在子母河边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

　　行者在格子眼听着两个言语相攀，恐怕师父乱了真性，忍不住，现了本相，掣铁棒喝道：“孽畜无礼！”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泼猴惫懒！怎么敢私入吾家，偷窥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见他两人争持，慌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马匹，等老猪去帮打帮打。”好呆子，双手举钯，赶上前叫道：“师兄靠后，让我打这泼贱！”那怪见八戒来，他又使个手段，呼了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没头没脸的滚将来。这行者与八戒，两边攻住。那怪道：“孙悟空，你好不识进退！我便认得你，你是不认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如来，也还怕我哩，量你这两个毛人，到得那里！都上来，一个个仔细看打！”这一场怎见得好战──

　　女怪威风长，猴王气概兴。天蓬元帅争功绩，乱举钉钯要显能。那一个手多叉紧烟光绕，这两个性急兵强雾气腾。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阴阳不对相持斗，各逞雄才恨苦争。阴静养荣思动动，阳收息卫爱清清。致令两处无和睦，叉钯铁棒赌输赢。这个棒有力，钯更能，女怪钢叉丁对丁。毒敌山前三不让，琵琶洞外两无情。那一个喜得唐僧谐凤侣，这两个必随长老取真经。惊天动地来相战，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

　　三个斗罢多时，不分胜负。那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不觉的把大圣头皮上紥了一下。行者叫声：“苦啊！”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见事不谐，拖着钯彻身而退。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

　　行者抱头，皱眉苦面，叫声：“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问道：“哥哥，你怎么正战到好处，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行者抱着头，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头风发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见你受伤，却头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与他正然打处，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他就把身子一纵，不知是件甚么兵器，着我头上紥了一下，就这般头疼难禁，故此败了阵来。”八戒笑道：“只这等静处常夸口，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却怎么就不禁这一下儿？”行者道：“正是，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盗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闹天宫时，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宫处处斩，那些神将使刀斧锤剑，雷打火烧，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炉，锻炼四十九日，俱未伤损。今日不知这妇人用的是甚么兵器，把老孙头弄伤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你贴贴。”行者道：“又不肿不破，怎么贴得膏药？”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产后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个脑门痈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伤了头，师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

　　好行者哼道：“师父没事。我进去时，变作蜜蜂儿，飞入里面，见那妇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顷，两个丫鬟，捧两盘馍馍：一盘是人肉馅，荤的；一盘是邓沙馅，素的。又着两个女童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又要与师父做甚么道伴儿。师父始初不与那妇人答话，也不吃馍馍，后见他甜言美语，不知怎么，就开口说话，却说吃素的。那妇人就将一个素的劈开递与师父，师父将个囫囵荤的递与那妇人。妇人道：‘怎不劈破？’师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妇人道：‘既不破荤，前日怎么在子母河边饮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师父不解其意，答他两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我在格子上听见，恐怕师父乱性，便就现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喷出烟雾，叫收了御弟，就轮钢叉，与老孙打出洞来也。”沙僧听说，咬指道：“这泼贱也不知从那里就随将我们来，把上项事都知道了！”八戒道：“这等说，便我们安歇不成？莫管甚么黄昏半夜，且去他门上索战，嚷嚷闹闹，搅他个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师父。”行者道：“头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须索战。一则师兄头痛，二来我师父是个真僧，决不以色空乱性。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坐这一夜，养养精神，待天明再作理会。”遂此三个弟兄，拴牢白马，守护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题。

　　却说那女怪放下凶恶之心，重整欢愉之色，叫：“小的们，把前后门都关紧了。”又使两个支更，防守行者，但听门响，即时通报。却又教：“女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他交欢。”遂把长老从后边搀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娇媚之态，携定唐僧道：“常言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且和你做会夫妻儿，耍子去也。”这长老咬定牙关，声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战兢兢，跟着他步入香房，却如痴如哑，那里抬头举目，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铺幔帐，也不知有甚箱笼梳妆，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无听。好和尚，真是那──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灰尘。一生只爱参禅，半步不离佛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晓得修真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边；这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一个，展鸳衾，淫兴浓浓；这一个，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这个要画壁归山访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僧敛衽，紧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还袅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唐僧道：“我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

　　他两个散言碎语的，直斗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恼了，叫：“小的们，拿绳来！”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一条绳，捆的象个猱狮模样，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却吹灭银灯，各归寝处。一夜无词，不觉的鸡声三唱。

　　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我这头疼了一会，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痒。”八戒笑道：“痒便再教他紥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师父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斗口，天亮了，快赶早儿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马，休得动身。猪八戒跟我去。”那呆子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各带了兵器，跳上山崖，径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这怪物夜里伤了师父，先等我进去打听打听。倘若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德行，却就大家散火；若不乱性情，禅心未动，却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师西去。”八戒道：“你好痴哑！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几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乱说，待我看去。”

　　好大圣，转石屏，别了八戒，摇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见那门里有两个丫鬟，头枕着梆铃，正然睡哩。却到花亭子观看，那妖精原来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个个都不知天晓，还睡着哩。行者飞来后面，隐隐的只听见唐僧声唤，忽抬头，见那步廊下四马攒蹄捆着师父。行者轻轻的钉在唐僧头上，叫：“师父。”唐僧认得声音，道：“悟空来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来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宁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见他有相怜相爱之意，却怎么今日把你这般挫折？”三藏道：“他把我缠了半夜，我衣不解带，身未沾床。他见我不肯相从，才捆我在此。你千万救我取经去也！”他师徒们正然问答，早惊醒了那个妖精。妖精虽是下狠，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一觉翻身，只听见“取经去也”一句，他就滚下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甚么经去！”

　　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去，现了本相，叫声：“八戒！”那呆子转过石屏道：“那话儿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师父被他摩弄不从，恼了，捆在那里，正与我诉说前情，那怪惊醒了，我慌得出来也。”八戒道：“师父曾说甚来？”行者道：“他只说衣不解带，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还是个真和尚！我们救他去！”

　　呆子粗鲁，不容分说，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唿喇喇筑做几块。唬得那几个枕梆铃睡的丫环，跑至二层门外，叫声：“开门！前门被昨日那两个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门，只见四五个丫鬟跑进去报道：“奶奶，昨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把前门已打碎矣。”那怪闻言，即忙叫：“小的们！快烧汤洗面梳妆！”叫：“把御弟连绳抬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

　　好妖精，走出来，举着三股叉骂道：“泼猴！野彘！老大无知！你怎敢打破我门！”八戒骂道：“滥淫贱货！你倒困陷我师父，返敢硬嘴！我师父是你哄将来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饶你！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顿钯，连山也筑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说，抖擞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内喷烟冒火，举钢叉就刺八戒。八戒侧身躲过，着钯就筑，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帮。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几只手，左右遮拦，交锋三五个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又紥了一下。那呆子拖着钯，侮着嘴，负痛逃生。行者却也有些醋他，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妖精得胜而回，叫小的们搬石块垒迭了前门不题。

　　却说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只听得那里猪哼，忽抬头，见八戒侮着嘴，哼将来。沙僧道：“怎的说？”呆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说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呆子啊！昨日咒我是脑门痈，今日却也弄做个肿嘴瘟了！”八戒哼道：“难忍难忍！疼得紧！利害，利害！”

　　三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妈妈儿，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篮儿，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沙僧道：“大哥，那妈妈来得近了，等我问他个信儿，看这个是甚妖精，是甚兵器，这般伤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孙问他去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得，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妈妈是菩萨来也。”慌得猪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牵马躬身，孙大圣合掌跪下，叫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那菩萨见他们认得元光，即踏祥云，起在半空，现了真象，原来是鱼篮之像。行者赶到空中，拜告道：“菩萨，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师，不知菩萨下降，今遇魔难难收，万望菩萨搭救搭救！”菩萨道：“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两只钳脚。紥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唤做倒马毒。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紥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即着金刚拿他，他却在这里。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别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萨指示指示，别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请他也。”菩萨道：“你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罢，遂化作一道金光，径回南海。

　　孙大圣才按云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沙僧道：“是那里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萨指示，教我告请昴日星官，老孙去来。”八戒侮着嘴哼道：“哥啊！就问星官讨些止疼的药饵来！”行者笑道：“不须用药，只似昨日疼过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烦叙，快早去罢。”

　　好行者，急忙驾筋斗云，须臾到东天门外。忽见增长天王当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经，路遇魔障缠身，要到光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见陶张辛邓四大元帅，也问何往，行者道：“要寻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师。”四元帅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观星台巡札去了。”行者道：“可有这话？”辛天君道：“小将等与他同下斗牛宫，岂敢说假？”陶天君道：“今已许久，或将回矣。大圣还先去光明宫，如未回，再去观星台可也。”大圣遂喜，即别他们，至光明宫门首，果是无人，复抽身就走，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后面星官来了。那星官还穿的是拜驾朝衣，一身金缕，但见他──

　　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

　　叮当珮响如敲韵，迅速风声似摆铃。翠羽扇开来昴宿，天香飘袭满门庭。

　　前行的兵士，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急转身报道：“主公，孙大圣在这里也。”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停执事分开左右，上前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星官道：“何难？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却来呼唤小神？”行者道：“观音菩萨适才显化，说是一个蝎子精，特举先生方能治得，因此来请。”星官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圣至此，又感菩萨举荐，恐迟误事，小神不敢请献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却再来回旨罢。”大圣闻言，即同出东天门，直至西梁国。望见毒敌山不远，行者指道：“此山便是。

　　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见了道：“二哥起来，大哥请得星官来了。”那呆子还侮着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星官道：“你是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间与那妖精交战，被他着我唇上紥了一下，至今还疼呀。”星官道：“你上来，我与你医治医治。”呆子才放了手，口里哼哼（口赍）々道：“千万治治！待好了谢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呆子欢喜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为？”行者道：“昨日也曾遭过，只是过了夜，才不疼，如今还有些麻痒，只恐发天阴，也烦治治。”星官真个也把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余毒，不麻不痒了。八戒发狠道：“哥哥，去打那泼贱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两个叫他出来，等我好降他。”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后。呆子口里乱骂，手似捞钩，一顿钉钯，把那洞门外垒迭的石块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碎。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奶奶！那两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讨素茶饭与他吃哩，听见打破二门，即便跳出花亭子，轮叉来刺八戒。八戒使钉钯迎架，行者在旁，又使铁棒来打。那怪赶至身边，要下毒手，他两个识得方法，回头就走。那怪赶过石屏之后，行者叫声：“昴宿何在？”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上，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昂起头来，约有六七尺高，对着妖精叫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象，是个琵琶来大小的蝎子精。星官再叫一声，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有诗为证，诗曰：

　　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怒睛。踊跃雄威全五德，峥嵘壮势羡三鸣。

　　岂如凡鸟啼茅屋，本是天星显圣名。毒蝎枉修人道行，还原反本见真形。+八戒上前，一只脚躧住那怪的胸背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那怪动也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去。行者与八戒沙僧朝天拱谢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宫拜酬。”

　　三人谢毕，却才收拾行李马匹，都进洞里，见那大小丫环，两边跪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女人，前者被这妖精摄来的。你师父在后边香房里坐着哭哩。”行者闻言，仔细观看，果然不见妖气，遂入后边叫道：“师父！”那唐僧见众齐来，十分欢喜道：“贤徒，累及你们了！那妇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厮原是个大母蝎子。幸得观音菩萨指示，大哥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厮收伏。才被老猪筑做个泥了，方敢深入于此，得见师父之面。”唐僧谢之不尽。又寻些素米、素面，安排了饮食，吃了一顿，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指与回家之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毁罄尽，请唐僧上马，找寻大路西行。正是：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诗曰：

　　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色邪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时节，但见那──

　　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甚妖怪！”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须臾上了山崖，举头观看，真个是──

　　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万丈崔巍，千层悬削。万丈崔巍峰岭峻，千层悬削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阴石，古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听幽禽，巧声睆睆实堪吟。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麋鹿成双遇，白鹿玄猿作对迎。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八戒卖弄精神，教沙和尚挑着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怎的？让他慢慢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大家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晃一晃，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弼马温，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那长老挽不住缰口，只扳紧着鞍桥，让他放了一路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道：“和尚！那里走！”唬得个唐僧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科里，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不打你，只是有盘缠留下。”长老方才省悟，知他是伙强人，却欠身抬头观看，但见他──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暴睛圜眼赛丧门。鬓边红发如飘火，颔下黄须似插针。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藤。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犹如出水龙。

　　三藏见他这般凶恶，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得个财帛？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甚么方便方便？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东家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那世里变畜生哩！”

　　那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这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只说你的棍子，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来。长老一生不会说谎，遇着这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大王，且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就到。他身上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那贼道：“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且捆起来。”众喽啰一齐下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却说三个撞祸精，随后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里等我们哩。”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这般心肠，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见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那里不是？你两个慢来，等我去看看。”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只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边，叫道：“师父，这是怎么说话？这都是些甚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还问甚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拦住，要买路钱。因身边无物，遂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计较计较。不然，把这匹马送与他罢。”行者闻言笑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这等吊起来，打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救难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残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未曾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衬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奉承。”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老和尚慳吝，这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来。”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这小和尚忒乖，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来看。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呀，不是这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是必分些与我。”那贼闻言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与我，返问我要！不要走，看打！”轮起一条扢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当不知，且满面陪笑道：“哥呀，若是这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的。”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过。”那贼那容分说，两三个一齐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来。”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带得盘缠，只这个针儿送你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却拿住这个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甚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晃了一晃，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道：“这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你罢。”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动半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你都造化低，遇着我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他展开棍子，晃一晃，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扌土，再不做声。那一个开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发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娄罗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却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长老兜马道：“徒弟啊，趁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八戒道：“师父住下，等我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边，厉声高叫道：“哥哥，师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八戒笑道：“你两个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这般辛苦，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处！”呆子行到身边，看看道：“倒与我是一起的，干净张着口睡，淌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唐僧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那里去走哩！”三藏道：“你怎么说散伙？”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伙是甚的？”三藏问：“打的怎么模样？”八戒道：“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三藏教：“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八戒笑道：“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好贴得活人的疮肿，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沙僧、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倒卧山坡之下。

　　这长老甚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他念卷倒头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趁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脚石根，掆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两个贼尸埋了，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努着嘴道：“好不知趣！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无处去买。”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我撮土焚香祷告。”这是三藏离鞍悲野冢，圣僧善念祝荒坟，祝云──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我弟子，东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适来此地，逢尔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哀告殷勤。尔等不听，返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切念尸骸暴露，吾随掩土盘坟。折青竹为香烛，无光彩，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滋味，有诚真。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揝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子，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道：“师父，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问讯。那老者问道：“僧家从那里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老者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面貌丑陋，急回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样！是、是、是几个妖精！”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爷爷呀，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那老者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

　　正劝解处，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爷爷，为何这般惊恐？”老者才叫：“妈妈，看茶来。”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捧出二钟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婆婆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妈妈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发吓人。我说他像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唐僧道：“不是不是，像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象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甚么恶魔毒怪，怕他怎么！”公婆两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长老出门叫来，又吩咐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那妈妈儿贤慧，即便携转小儿，咐吩煮饭，安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沙僧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妈妈，那厮们来也。”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妻来，打米煮饭。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里也！”众贼道：“那个冤家？”那厮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众贼道：“却好，却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那厮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磨枪的磨枪。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厮领众来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伤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后门出去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即唤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

　　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食，时已五更天气，一齐来到园中看处，却不见了。即忙点灯着火，寻彀多时，四无踪迹，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了，走了！”发一声喊：“赶将上拿来。”

　　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见唐僧。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徒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来！”三藏勒马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回首相迎道：“列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命来！”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举枪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箍棒晃一晃，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汤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搕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的都见阎王！

　　三藏在马上，见打倒许多人，慌的放马奔西。猪八戒与沙和尚，紧随鞭镫而去。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爷爷，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唬杀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了。沙僧放下担子，搀着唐僧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心中念起《紧箍儿咒》来，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地下打滚，只教：“莫念，莫念！”那长老念彀有十余遍，还不住口。行者翻筋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叫：“师父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罢！”行者忍疼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虽然他的儿子不肖，与我无干，也不该就枭他首，况又杀死多人，坏了多少生命，伤了天地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这正是：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

　　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向后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三藏发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少，如今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奈何，只得又驾筋斗云，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

　　好大圣，拨回筋斗，那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叉行者迎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萨。”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象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有甚不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发，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道：“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善财陪笑道：“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

　　正讲处，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是菩萨呼唤，木叉与善财遂向前引导，至宝莲台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木叉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那个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弟子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揭生鳞。只指望归真正果，洗业除邪，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萨道：“且说那皂白原因来我听。”行者即将那打杀草寇前后始终，细陈了一遍。却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紧箍儿咒》，赶他几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来告诉菩萨。菩萨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似你有无量神通，何苦打死许多草寇！草寇虽是不良，到底是个人身，不该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不同。那个打死，是你的功绩；这人身打死，还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师父，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行者噙泪叩头道：“纵是弟子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菩萨笑道：“《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贝，乃是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秘授与咒语三篇，却无甚么《松箍儿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辞菩萨去也。”菩萨道：“你辞我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也。”菩萨道：“你且住，我与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这样不祥也彀了。”菩萨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好菩萨，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霎时间开口道：“悟空，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孙大圣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宝莲台下不题。

　　却说唐长老自赶回行者，教八戒引马，沙僧挑担，连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徒弟，自五更时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着了气恼，这半日饥又饥，渴又渴，那个去化些斋来我吃？”八戒道：“师父且请下马，等我看可有邻近的庄村，化斋去也。”三藏闻言，滚下马来。呆子纵起云头，半空中仔细观看，一望尽是山岭，莫想有个人家。八戒按下云来，对三藏道：“却是没处化斋，一望之间，全无庄舍。”三藏道：“既无化斋之处，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沙僧即取钵盂，递与八戒，八戒托着钵盂，驾起云雾而去。那长老坐在路旁，等彀多时，不见回来，可怜口干舌苦难熬。有诗为证，诗曰：

　　保神养气谓之精，情性原来一禀形。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

　　三花不就空劳碌，四大萧条枉费争。土木无功金水绝，法身疏懒几时成！

　　沙僧在旁，见三藏饥渴难忍，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得稳了行囊，拴牢了白马道：“师父，你自在着，等我去催水来。”长老含泪无言，但点头相答。沙僧急驾云光，也向南山而去。

　　那师父独炼自熬，困苦太甚。正在怆惶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唬得长老欠身看处，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也不能彀哩。这一杯好凉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斋。”长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甚！”那行者变了脸，发怒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轮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驾筋斗云，不知去向。

　　却说八戒托着钵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见山凹之间，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在先看时，被山高遮住，未曾见得；今来到边前，方知是个人家。呆子暗想道：“我若是这等丑嘴脸，决然怕我，枉劳神思，断然化不得斋饭。须是变好，须是变好！”好呆子，捻着诀，念个咒，把身摇了七八摇，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口里哼哼（口赍）々的，挨近门前，叫道：“施主，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贫僧是东土来，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在路饥渴了，家中有锅巴冷饭，千万化些儿救口。”原来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种谷去了，只有两个女人在家，正才煮了午饭，盛起两盆，却收拾送下田，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见他这等病容，却又说东土往西天去的话，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又怕跌倒，死在门首，只得哄哄翕翕，将些剩饭锅巴，满满的与了一钵。呆子拿转来，现了本象，径回旧路。正走间，听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抬头看时，却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这里来，这里来！”及下崖，迎至面前道：“这涧里好清水不舀，你往那里去的？”八戒笑道：“我到这里，见山凹子有个人家，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沙僧道：“饭也用着，只是师父渴得紧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将衣襟来兜着这饭，等我使钵盂去舀水。”

　　二人欢欢喜喜，回至路上，只见三藏面磕地，倒在尘埃。白马撒缰，在路旁长嘶跑跳，行李担不见踪影。慌得八戒跌脚捶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讲，不消讲！这还是孙行者赶走的余党，来此打杀师父，抢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马拴住！”只叫：“怎么好，怎么好！这诚所谓半途而废，中道而止也！”叫一声：“师父！”满眼抛珠，伤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此，取经之事，且莫说了。你看着师父的尸灵，等我把马骑到那个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木，把师父埋了，我两个各寻道路散伙。”沙僧实不忍舍，将唐僧扳转身体，以脸温脸，哭一声：“苦命的师父！”只见那长老口鼻中吐出热气，胸前温暖，连叫：“八戒，你来！师父未伤命哩！”那呆子才近前扶起。长老苏醒，呻吟一会，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沙僧、八戒问道：“是那个猢狲？”长老不言，只是叹息，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徒弟，你们刚去，那悟空更来缠我。是我坚执不收，他遂将我打了一棒，青毡包袱都抢去了。”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发起心头火道：“叵耐这泼猴子，怎敢这般无礼！”教沙僧道：“你伏侍师父，等我到他家讨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发怒，我们扶师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热茶汤，将先化的饭热热，调理师父，再去寻他。”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拿着钵盂，兜着冷饭，直至那家门首，只见那家止有个老婆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躲过。沙僧合掌道：“老母亲，我等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师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那妈妈道：“适才有个食痨病和尚，说是东土差来的，已化斋去了，又有个甚么东土的。我没人在家，请别转转。”长老闻言，扶着八戒，下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个徒弟，合意同心，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唤孙悟空一生凶恶，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来，着我背上打了一棒，将我行囊衣钵抢去。如今要着一个徒弟寻他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老婆婆府上权安息一时。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那妈妈道：“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长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与斋，故变作那等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里不是你家锅巴饭？”那妈妈认得果是他与的饭，遂不拒他，留他们坐了，却烧了一罐热茶，递与沙僧泡饭。沙僧即将冷饭泡了，递与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道：“那个去讨行李？”八戒道：“我前年因师父赶他回去，我曾寻他一次，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等我去，等我去！”长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狲原与你不和，你又说话粗鲁，或一言两句之间，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着悟净去罢。”沙僧应承道：“我去，我去。”长老又吩咐沙僧道：“你到那里，须看个头势。他若肯与你包袱，你就假谢谢拿来；若不肯，切莫与他争竞，径至南海菩萨处，将此情告诉，请菩萨去问他要。”沙僧一一听从，向八戒道：“我今寻他去，你千万莫僝僽，好生供养师父。这人家亦不可撒泼，恐他不肯供饭，我去就回。”八戒点头道：“我理会得。但你去，讨得讨不得，次早回来，不要弄做尖担担柴两头脱也。”沙僧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而去。真个是：

　　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

　　此去不知何日返，这回难量几时还。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那沙僧在半空里，行经三昼夜，方到了东洋大海，忽闻波浪之声，低头观看，真个是黑雾涨天阴气盛，沧溟衔日晓光寒。他也无心观玩，望仙山渡过瀛洲，向东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风，踏水势，又多时，却望见高峰排戟，峻壁悬屏，即至峰头，按云找路下山，寻水帘洞。步近前，只听得一派喧声，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原来是孙行者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纸，朗朗的念道──

　　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拜如来佛祖求经。朕因促病侵身，魂游地府，幸有阳数臻长，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

　　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

　　念了从头又念。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你念他怎的？”那行者闻言急抬头，不认得是沙僧，叫：“拿来，拿来！”众猴一齐围绕，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来，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上告师兄，前者实是师父性暴，错怪了师兄，把师兄咒了几遍，逐赶回家。一则弟等未曾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寻水化斋。不意师兄好意复来，又怪师父执法不留，遂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李抢去。后救转师父，特来拜兄，若不恨师父，还念昔日解脱之恩，同小弟将行李回见师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万把包袱赐弟，兄在深山，乐桑榆晚景，亦诚两全其美也。”

　　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贤弟，此论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沙僧笑道：“师兄言之欠当，自来没个孙行者取经之说。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着观音菩萨向东土寻取经人求经，要我们苦历千山，询求诸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言：取经人乃如来门生，号曰金蝉长老，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他果正西方，复修大道。遇路上该有这般魔障，解脱我等三人，与他做护法。兄若不得唐僧去，那个佛祖肯传经与你！却不是空劳一场神思也？”那行者道：“贤弟，你原来懞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谅你说你有唐僧，同我保护，我就没有唐僧？我这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孙独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选明日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请来你看。”叫：“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请出一个唐三藏，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一个沙僧，拿着锡杖。这沙僧见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里又有一个沙和尚！不要无礼！吃我一杖！”好沙僧，双手举降妖杖，把一个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原来这是一个猴精。那行者恼了，轮金箍棒，帅众猴，把沙僧围了。沙僧东冲西撞，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这泼猴如此惫懒，我告菩萨去来！”那行者见沙僧打死一个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来追赶，回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边，剥了皮，取肉煎炒，将椰子酒、葡萄酒，同众猴都吃了。另选一个会变化的妖猴，还变一个沙和尚，从新教道，要上西方不题。

　　沙僧一驾云离了东海，行经一昼夜，到了南海。正行时，早见落伽山不远，急至前低停云雾观看。好去处！果然是──

　　包乾之奥，括坤之区。会百川而浴日滔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潮发腾凌大鲲化，波翻浩荡巨鳌游。水通西北海，浪合正东洋。四海相连同地脉，仙方洲岛各仙宫。休言满地蓬莱，且看普陀云洞。好景致！山头霞彩壮元精，岩下祥风漾月晶。紫竹林中飞孔雀，绿杨枝上语灵鹦。琪花瑶草年年秀，宝树金莲岁岁生。白鹤几番朝顶上，素鸾数次到山亭。游鱼也解修真性，跃浪穿波听讲经。

　　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见木叉行者当面相迎道：“沙悟净，你不保唐僧取经，却来此何干？”沙僧作礼毕道：“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烦为引见引见。”木叉情知是寻行者，更不题起，即先进去对菩萨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净朝拜。”孙行者在台下听见，笑道：“这定是唐僧有难，沙僧来请菩萨的。”菩萨即命木叉门外叫进。这沙僧倒身下拜，拜罢抬头正欲告诉前事，忽见孙行者站在旁边，等不得说话，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这行者更不回手，彻身躲过。沙僧口里乱骂道：“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你又来影瞒菩萨哩！”菩萨喝道：“悟净不要动手，有甚事先与我说。”

　　沙僧收了宝杖，再拜台下，气冲冲的对菩萨道：“这猴一路行凶，不可数计。前日在山坡下打杀两个剪路的强人，师父怪他。不期晚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又把一伙贼人尽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个人头来与师父看。师父唬得跌下马来，骂了他几句，赶他回来。分别之后，师父饥渴太甚，教八戒去寻水，久等不来，又教我去寻他。不期孙行者见我二人不在，复回来把师父打一铁棍，将两个青毡包袱抢去。我等回来，将师父救醒，特来他水帘洞寻他讨包袱，不想他变了脸，不肯认我，将师父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了做甚，他说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经，送上东土，算他的功果，立他为祖，万古传扬。我又说：没唐僧，那肯传经与你？他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及请出，果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僧，后跟着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里又有个沙和尚？是我赶上前，打了他一宝杖，原来是个猴精。他就帅众拿我，是我特来告请菩萨。不知他会使筋斗云，预先到此处，又不知他将甚巧语花言，影瞒菩萨也。”菩萨道：“悟净，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里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意？”沙僧道：“见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怎敢欺诳？”菩萨道：“既如此，你休发急，教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见分晓。”这大圣闻言，即与沙僧辞了菩萨。这一去，到那花果山前分皂白，水帘洞口辨真邪。毕竟不知如何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这行者与沙僧拜辞了菩萨，纵起两道祥光，离了南海。原来行者筋斗云快，沙和尚仙云觉迟，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这等藏头露尾，先去安根，待小弟与你一同走。”大圣本是良心，沙僧却有疑意，真个二人同驾云而去。不多时，果见花果山，按下云头，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行者，高坐石台之上，与群猴饮酒作乐。模样与大圣无异：也是黄发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锦布直裰，腰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箍铁棒，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也是这等毛脸雷公嘴，朔腮别土星，查耳额颅阔，獠牙向外生。这大圣怒发，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等妖邪，敢变我的相貌，敢占我的儿孙，擅居吾仙洞，擅作这威福！”那行者见了，公然不答，也使铁棒来迎。二行者在一处，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呀──

两条棒，二猴精，这场相敌实非轻。都要护持唐御弟，各施功绩立英名。真猴实受沙门教，假怪虚称佛子情。盖为神通多变化，无真无假两相平。一个是混元一气齐天圣，一个是久炼千灵缩地精。这个是如意金箍棒，那个是随心铁杆兵。隔架遮拦无胜败，撑持抵敌没输赢。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顷争持起半空。

　　他两个各踏云光，跳斗上九霄云内。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见他们战此一场，诚然难认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伤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纵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宝杖，打近水帘洞外，惊散群妖，掀翻石凳，把饮酒食肉的器皿，尽情打碎，寻他的青毡包袱，四下里全然不见。原来他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遮挂洞门，远看似一条白布帘儿，近看乃是一股水脉，故曰水帘洞。沙僧不知进步来历，故此难寻。即便纵云，赶到九霄云里，轮着宝杖，又不好下手。大圣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复师父，说我等这般这般，等老孙与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沙僧见两个相貌、声音，更无一毫差别，皂白难分，只得依言，拨转云头，回复唐僧不题。

　　你看那两个行者，且行且斗，直嚷到南海，径至落伽山，打打骂骂，喊声不绝。早惊动护法诸天，即报入潮音洞里道：“菩萨，果然两个孙悟空打将来也。”那菩萨与木叉行者、善财童子、龙女降莲台出门喝道：“那孽畜那里走！”这两个递相揪住道：“菩萨，这厮果然像弟子模样。才自水帘洞打起，战斗多时，不分胜负。沙悟净肉眼愚蒙，不能分识，有力难助，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复师父，我与这厮打到宝山，借菩萨慧眼，与弟子认个真假，辨明邪正。”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一遍。众诸天与菩萨都看良久，莫想能认。菩萨道：“且放了手，两边站下，等我再看。”果然撒手，两边站定。这边说：“我是真的！”那边说：“他是假的！”

　　菩萨唤木叉与善财上前，悄悄吩咐：“你一个帮住一个，等我暗念《紧箍儿咒》，看那个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帮一个。菩萨暗念真言，两个一齐喊疼，都抱着头，地下打滚，只叫：“莫念，莫念！”菩萨不念，他两个又一齐揪住，照旧嚷斗。菩萨无计奈何，即令诸天木叉，上前助力。众神恐伤真的，亦不敢下手。菩萨叫声“孙悟空”，两个一齐答应。菩萨道：“你当年官拜弼马温，大闹天宫时，神将皆认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话。”这大圣谢恩，那行者也谢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里不住的嚷斗，径至南天门外，慌得那广目天王帅马赵温关四大天将，及把门大小众神，各使兵器挡住道：“那里走！此间可是争斗之处？”大圣道：“我因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在路上打杀贼徒，那三藏赶我回去，我径到普陀崖见观音菩萨诉苦，不想这妖精，几时就变作我的模样，打倒唐僧，抢去包袱。有沙僧至花果山寻讨，只见这妖精占了我的巢穴，后到普陀崖告请菩萨，又见我侍立台下，沙僧诳说是我驾筋斗云，又先在菩萨处遮饰。菩萨却是个正明，不听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验。原来这妖精像象老孙模样，才自水帘洞打到普陀山见菩萨，菩萨也难识认，故打至此间，烦诸天眼力，与我认个真假。”说罢，那行者也似这般这般说了一遍。众天神看彀多时，也不能辨。他两个吆喝道：“你们既不能认，让开路，等我们去见玉帝！”众神搪抵不住，放开天门，直至灵霄宝殿，马元帅同张葛许邱四天师奏道：“下界有一般两个孙悟空，打进天门，口称见王。”说不了，两个直嚷将进来，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宝殿，问曰：“你两个因甚事擅闹天宫，嚷至朕前寻死！”大圣口称：“万岁！万岁！臣今皈命，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诳上，只因这个妖精变作臣的模样。”如此如彼，把前情备陈了一遍，“指望与臣辨个真假！”那行者也如此陈了一遍。玉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镜来照这厮谁真谁假，教他假灭真存。”天王即取镜照住，请玉帝同众神观看。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发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赶出殿外。这大圣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欢喜，揪头抹颈，复打出天门，坠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见师父去，我和你见师父去！”

　　却说那沙僧自花果山辞他两个，又行了三昼夜，回至本庄，把前事对唐僧说了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当时只说是孙悟空打我一棍，抢去包袱，岂知却是妖精假变的行者！”沙僧又告道：“这妖又假变一个长老，一匹白马，又有一个八戒挑着我们包袱，又有一个变作是我。我忍不住恼怒，一杖打死，原是一个猴精。因此惊散，又到菩萨处诉苦。菩萨着我与师兄又同去识认，那妖果与师兄一般模样。我难助力，故先来回复师父。”三藏闻言，大惊失色。八戒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应了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说有几起取经的，这却不又是一起？”那家子老老小小的，都来问沙僧：“你这几日往何处讨盘缠去的？”沙僧笑道：“我往东胜神洲花果山寻大师兄取讨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见观音菩萨，却又到花果山，方才转回至此。”那老者又问：“往返有多少路程？”沙僧道：“约有二十余万里。”老者道：“爷爷呀，似这几日，就走了这许多路，只除是驾云，方能彀得到！”八戒道：“不是驾云，如何过海？”沙僧道：“我们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师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回也。”那家子听言，都说是神仙，八戒道：“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们的晚辈哩！”

　　正说间，只听半空中喧哗人嚷，慌得都出来看，却是两个行者打将来。八戒见了，忍不住手痒道：“等我去认认看。”好呆子，急纵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师兄莫嚷，我老猪来也！”那两个一齐应道：“兄弟，来打妖精，来打妖精！”那家子又惊又喜道：“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歇在我家！就是发愿斋僧的，也斋不着这等好人！”更不计较茶饭，愈加供养，又说：“这两个行者只怕斗出不好来，地覆天翻，作祸在那里！”三藏见那老者当面是喜，背后是忧，即开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忧叹。贫僧收伏了徒弟，去恶归善，自然谢你。”那老者满口回答道：“不敢，不敢！”沙僧道：“施主休讲，师父可坐在这里，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个来到你面前，你就念念那话儿，看那个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极当。”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去。”这大圣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搀住一个，叫道：“二哥，你也搀住一个。”果然搀住，落下云头，径至草舍门外。三藏见了，就念《紧箍儿咒》，二人一齐叫苦道：“我们这等苦斗，你还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长老本心慈善，遂住了口不念，却也不认得真假。他两个挣脱手，依然又打。这大圣道：“兄弟们，保着师父，等我与他打到阎王前折辨去也！”那行者也如此说，二人抓抓挜挜，须臾又不见了。

　　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帘洞，看见假八戒挑着行李，怎么不抢将来？”沙僧道：“那妖精见我使宝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乱围上来要拿，是我顾性命走了。及告菩萨，与行者复至洞口，他两个打在空中，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门开在何处，寻不着行李，所以空手回复师命也。”八戒道：“你原来不晓得。我前年请他去时，先在洞门外相见，后被我说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里换衣来时，我看见他将身往水里一钻，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门。想必那怪将我们包袱收在那里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门，你可趁他都不在家，可先到他洞里取出包袱，我们往西天去罢。他就来，我也不用他了。”八戒道：“我去。”沙僧说：“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数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过，反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门，纵着云雾，径上花果山寻取行李不题。

　　却说那两个行者又打嚷到阴山背后，唬得那满山鬼战战兢兢，藏藏躲躲。有先跑的，撞入阴司门里，报上森罗宝殿道：“大王，背阴山上，有两个齐天大圣打得来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广王传报与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转轮王。一殿转一殿，霎时间，十王会齐，又着人飞报与地藏王。尽在森罗殿上，点聚阴兵，等擒真假。只听得那强风滚滚，惨雾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滚的，打至森罗殿下。

　　阴君近前挡住道：“大圣有何事，闹我幽冥？”这大圣道：“我因保唐僧西天取经，路过西梁国，至一山，有强贼截劫我师，是老孙打死几个，师父怪我，把我逐回。我随到南海菩萨处诉告，不知那妖精怎么就绰着口气，假变作我的模样，在半路上打倒师父，抢夺了行李。师弟沙僧，向我本山取讨包袱，这妖假立师名，要往西天取经。沙僧逃遁至南海见菩萨，我正在侧。他备说原因，菩萨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观看，果被这厮占了我巢穴。我与他争辨到菩萨处，其实相貌、言语等俱一般，菩萨也难辨真假。又与这厮打上天堂，众神亦果难辨，因见我师。我师念《紧箍咒》试验，与我一般疼痛。故此闹至幽冥，望阴君与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乱。”那怪亦如此说一遍。阴君闻言，即唤管簿判官一一从头查勘，更无个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虫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条已是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大闹阴司，消死名一笔勾之，自后来凡是猴属，尽无名号。查勘毕，当殿回报。阴君各执笏，对行者道：“大圣，幽冥处既无名号可查，你还到阳间去折辨。”

　　正说处，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且住，且住！等我着谛听与你听个真假。”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时，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蠃虫、麟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那兽奉地藏钧旨，就于森罗庭院之中，俯伏在地。须臾，抬起头来，对地藏道：“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藏道：“当面说出便怎么？”谛听道：“当面说出，恐妖精恶发，搔扰宝殿，致令阴府不安。”又问：“何为不能助力擒拿？”谛听道：“妖精神通，与孙大圣无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拿。”地藏道：“似这般怎生祛除？”谛听言：“佛法无边。”地藏早已省悟。即对行者道：“你两个形容如一，神通无二，若要辨明，须到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方得明白。”两个一齐嚷道：“说的是，说的是！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那十殿阴君送出，谢了地藏，回上翠云宫，着鬼使闭了幽冥关隘不题。

　　看那两个行者，飞云奔雾，打上西天。有诗为证。诗曰：

　　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欲思宝马三公位，又忆金銮一品台。

　　南征北讨无休歇，东挡西除未定哉。禅门须学无心诀，静养婴儿结圣胎。

　　他两个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抓抓挜挜，且行且斗。直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早见那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都到七宝莲台之下，各听如来说法。那如来正讲到这：

　　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始达妙音。

　　概众稽首皈依。流通诵读之际，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即离宝座，对大众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

　　大众举目看之，果是两个行者，吆天喝地，打至雷音胜境。慌得那八大金刚，上前挡住道：“汝等欲往那里去？”这大圣道：“妖精变作我的模样，欲至宝莲台下，烦如来为我辨个虚实也。”众金刚抵挡不住，直嚷至台下，跪于佛祖之前，拜告道：“弟子保护唐僧，来造宝山，求取真经，一路上炼魔缚怪，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强徒劫掳，委是弟子二次打伤几人。师父怪我赶回，不容同拜如来金身。弟子无奈，只得投奔南海，见观音诉苦。不期这个妖精，假变弟子声音、相貌，将师父打倒，把行李抢去。师弟悟净寻至我山，被这妖假捏巧言，说有真僧取经之故。悟净脱身至南海，备说详细。观音知之，遂令弟子同悟净再至我山。因此，两人比并真假，打至南海，又打到天宫，又曾打见唐僧，打见冥府，俱莫能辨认。故此大胆轻造，千乞大开方便之门，广垂慈悯之念，与弟子辨明邪正，庶好保护唐僧亲拜金身，取经回东土，永扬大教。”大众听他两张口一样声俱说一遍，众亦莫辨；惟如来则通知之。正欲道破，忽见南下彩云之间，来了观音，参拜我佛。

　　我佛合掌道：“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菩萨道：“前日在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宫、地府，亦俱难认。特来拜告如来，千万与他辨明辨明。”如来笑道：“汝等法力广大，只能普阅周天之事，不能遍识周天之物，亦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菩萨又请示周天种类，如来才道：“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菩萨道：“敢问是那四猴？”如来道：“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猕猴也。”那猕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象。胆战心惊，急纵身，跳起来就走。如来见他走时，即令大众下手，早有四菩萨、八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观音、木叉，一齐围绕。孙大圣也要上前，如来道：“悟空休动手，待我与你擒他。”那猕猴毛骨悚然，料着难脱，即忙摇身一变，变作个蜜蜂儿，往上便飞。如来将金钵盂撇起去，正盖着那蜂儿，落下来。大众不知，以为走了，如来笑云：“大众休言，妖精未走，见在我这钵盂之下。”大众一发上前，把钵盂揭起，果然见了本象，是一个六耳猕猴。孙大圣忍不住，轮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至今绝此一种。如来不忍，道声：“善哉，善哉！”大圣道：“如来不该慈悯他，他打伤我师父，抢夺我包袱，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白昼抢夺，也该个斩罪哩！”如来道：“你自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大圣叩头谢道：“上告如来得知，那师父定是不要我，我此去，若不收留，却不又劳一番神思！望如来方便，把松箍儿咒念一念，褪下这个金箍，交还如来，放我还俗去罢。”如来道：“你休乱想，切莫放刁。我教观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护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那观音在旁听说，即合掌谢了圣恩，领悟空，辄驾云而去，随后木叉行者、白鹦哥，一同赶上。不多时，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见，急请师父拜门迎接。菩萨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猕猴也，幸如来知识，已被悟空打死。你今须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须得他保护你，才得到灵山，见佛取经，再休嗔怪。”三藏叩头道：“谨遵教旨。”正拜谢时，只听得正东上狂风滚滚，众目视之，乃猪八戒背着两个包袱，驾风而至。呆子见了菩萨，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别了师父至花果山水帘洞寻得包袱，果见一个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两个猴身。却入里，方寻着包袱，当时查点，一物不少。却驾风转此，更不知两行者下落如何。”菩萨把如来识怪之事，说了一遍。那呆子十分欢喜，称谢不尽。师徒们拜谢了，菩萨回海，却都照旧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谢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马匹，找大路而西。正是──

　　中道分离乱五行，降妖聚会合元明。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

　　毕竟这去，不知三藏几时得面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满，圆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革龙）。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一样红。朗朗辉辉娇艳，任教出入乘龙。

　　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革龙）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但见那──

　　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

　　师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若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声。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不到。”八戒道：“哥啊，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想是天时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乃是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看那炎热之故何也。”大圣收了金箍棒，整肃衣裳，扭捏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路，径至门前观看。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

　　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不青、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掰靸（革翕）鞋。面似红铜，须如白练。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哈口露金牙。

　　那老者猛抬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在我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来不知地名，特拜问指教一二。”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长老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不识尊颜。”行者道：“不敢。”老者又问：“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来。”行者欢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者作礼。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小的们看茶，一壁厢办饭。三藏闻言，起身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返炎热？”老者道：“敝地唤做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三藏道：“火焰山却在那边？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却去不得。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叫声：“卖糕！”大圣拔根毫毛，变个铜钱，问那人买糕。那人接了钱，不论好歹，揭开车儿上衣裹，热气腾腾，拿出一块糕递与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里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那男子笑道：“怕热莫来这里，这里是这等热。”行者道：“你这汉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热，五谷不结。他这等热得很，你这糕粉，自何而来？”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行者道：“铁扇仙怎的？”那人道：“铁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不然，诚寸草不能生也。”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将糕递与三藏道：“师父放心，且莫隔年焦着，吃了糕，我与你说。”长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请糕。”老者道：“我家的茶饭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饭倒不必赐，我问你，铁扇仙在那里住？”老者道：“你问他怎的？”行者道：“适才那卖糕人说，此仙有柄芭蕉扇，求将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这方布种收割，才得五谷养生。我欲寻他讨来扇息火焰山过去，且使这方依时收种，得安生也。”老者道：“固有此说。你们却无礼物，恐那圣贤不肯来也。”三藏道：“他要甚礼物？”老者道：“我这里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猪四羊，花红表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虔诚，拜到那仙山，请他出洞，至此施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处？唤甚地名？有几多里数？等我问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唤芭蕉洞。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紧，就去就来。”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饭，办些干粮，须得两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当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说一声，忽然不见。那老者慌张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

　　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正自找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趋步至前，又闻得他道──

　　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行者近前作礼道：“樵哥，问讯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礼道：“长老何往？”行者道：“敢问樵哥，这可是翠云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在何处？”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名罗刹女。”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么？”樵子道：“正是正是，这圣贤有这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仙。我这里人家用不着他，只知他叫做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

　　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心中暗想道：“又是冤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养的。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与水，要作报仇之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这扇子耶？”樵子见行者沉思默虑，嗟叹不已，便笑道：“长老，你出家人，有何忧疑？这条小路儿向东去，不上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但恐罗刹怀仇不与，故生忧疑。”樵子道：“大丈夫鉴貌辨色，只以求扇为名，莫认往时之溲话，管情借得。”行者闻言，深深唱个大喏道：“谢樵哥教诲，我去也。”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口，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洞外风光秀丽。好去处！正是那──

　　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

行者上前叫：“牛大哥，开门，开门！”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手中提着花篮，肩上担着锄子，真个是一身蓝缕无妆饰，满面精神有道心。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女童，累你转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难过火焰山，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里和尚？叫甚名字？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东土来的，叫做孙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转于洞内，对罗刹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拜求芭蕉扇，过火焰山一用。”那罗刹听见孙悟空三字，便似撮盐入火，火上浇油。骨都都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猴！今日来了！”叫：“丫鬟，取披挂，拿兵器来！”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青锋宝剑，整束出来。行者在洞外闪过，偷看怎生打扮，只见他──

　　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容貌。

　　那罗刹出门，高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老孙在此奉揖。”罗刹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尊府牛魔王，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称之！”罗刹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问道：“令郎是谁？”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饶你！”行者满脸陪笑道：“嫂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煮，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返怪老孙，是何道理！”罗刹道：“你这个巧嘴的泼猴！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笑道：“嫂嫂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罗刹道：“泼猴，少要饶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剑！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与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见阎君！”行者叉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扇子用用。”那罗刹不容分说，双手轮剑，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回头要走，行者道：“嫂嫂，那里去？快借我使使！”那罗刹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

　　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幌一幌，有碗来粗细。那罗刹挣脱手，举剑来迎，行者随又轮棒便打。两个在翠云山前，不论亲情，却只讲仇隙。这一场好杀──

　　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因师路阻让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轮剑砍，猴王有意说亲由。女流怎与男儿斗，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青锋甚紧稠。劈面打，照头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挡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却才斗到沉酣处，不觉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子，一扇挥动鬼神愁！

　　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见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斗他不过，即便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阴风，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得胜回归。

　　那大圣飘飘荡荡，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花，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细观看，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道：“好利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余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好回旧路。”正踌躇间，又听得钟声响亮，急下山坡，径至禅院。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容，即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菩萨知是悟空，连忙下宝座相迎，入内施礼道：“恭喜！取经来耶？”悟空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灵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顾荒山？”行者道：“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扇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得常见，跟我为仇，不肯借扇，与我争斗。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悠悠荡荡，直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里数？”灵吉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做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阳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余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利害，利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灵吉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行者道：“怎见成功？”灵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扇你不动，你却要了扇子，扇息火，却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头作礼，感谢不尽。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将针线紧紧缝了，送行者出门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场也。”

　　行者辞了灵吉，驾筋斗云，径返翠云山，顷刻而至，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奶奶，借扇子的又来了！”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着人，要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教他找不着归路！”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走出门来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寻死！”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慳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你。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猢狲！好没道理，没分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剑！”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回合，罗刹女手软难轮，孙行者身强善敌。他见事势不谐，即取扇子，望行者扇了一扇，行者巍然不动。行者收了铁棒，笑吟吟的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扇来，老孙若动一动，就不算汉子！”那罗刹又扇两扇。果然不动。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门紧紧关上。

　　行者见他闭了门，却就弄个手段，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蟭蟟虫儿，从他门隙处钻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一碗，冲起茶沫漕漕。行者见了欢喜，嘤的一翅，飞在茶沫之下。那罗刹渴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现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罗刹大惊失色，叫：“小的们，关了前门否？”俱说：“关了。”他又说：“既关了门，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女童道：“在你身上叫哩。”罗刹道：“孙行者，你在那里弄术哩？”行者道：“老孙一生不会弄术，都是些真手段，实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已见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饥渴了，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却就把脚往下一登。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刹心痛难禁，只在地上打滚，疼得他面黄唇白，只叫：“孙叔叔饶命！”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你才认得叔叔么？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饶你性命，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罗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来。”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执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嫂嫂，我既饶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出来，还自口出。你把口张三张儿。”那罗刹果张开口。行者还作个蟭蟟虫，先飞出来，丁在芭蕉扇上。那罗刹不知，连张三次，叫：“叔叔出来罢。”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间不是？谢借了！谢借了！”拽开步，往前便走，小的们连忙开了门，放他出洞。

　　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回东路，霎时按落云头，立在红砖壁下。八戒见了欢喜道：“师父，师兄来了！来了！”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同至舍内。把芭蕉扇靠在旁边道：“老官儿，可是这个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贤徒有莫大之功，求此宝贝，甚劳苦了。”行者道：“劳苦倒也不说。那铁扇仙，你道是谁？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名唤罗刹女，又唤铁扇公主。我寻到洞外借扇，他就与我讲起仇隙，把我砍了几剑。是我使棒吓他，他就把扇子扇了我一下，飘飘荡荡，直刮到小须弥山。幸见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指与归路，复至翠云山。又见罗刹女，罗刹女又使扇子，扇我不动，他就回洞。是老孙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入洞去。那厮正讨茶吃，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到他肚里，做起手脚。他疼痛难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情愿将扇借与我，我却饶了他，拿将扇来，待过了火焰山，仍送还他。”三藏闻言，感谢不尽，师徒们俱拜辞老者。

　　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沙僧只叫：“脚底烙得慌！”八戒又道：“爪子烫得痛！”马比寻常又快，只因地热难停，十分难进。行者道：“师父且请下马，兄弟们莫走，等我扇息了火，待风雨之后，地土冷些，再过山去。”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回，已将两股毫毛烧净，径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那师父爬上马，与八戒沙僧，复东来有二十余里，方才歇下道：“悟空，如何了呀！”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当，不停当！被那厮哄了！”三藏听说，愁促眉尖，闷添心上，止不住两泪交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忙叫回去是怎么说？”行者道：“我将扇子扇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气愈盛；第三扇，火头飞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烧尽矣！”八戒笑道：“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那时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扇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法，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沙僧道：“似这般火盛，无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那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俱无火。”又问：“那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沙僧道：“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诚是进退两难！”师徒们正自胡谈乱讲，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且来吃些斋饭再议。”

　　四众回看时，见一老人，身披飘风氅，头顶偃月冠，手持龙头杖，足踏铁靿靴，后带着一个雕嘴鱼腮鬼，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内有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在于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圣保护圣僧，不能前进，特献一斋。”行者道：“吃斋小可，这火光几时灭得，让我师父过去？”土地道：“要灭火光，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这不是？那火光越扇越着，何也？”土地看了，笑道：“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微笑道：“若还要借真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土地说：“大力王即牛魔王也。”行者道：“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假名火焰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圣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言。”行者道：“你有何罪？直说无妨。”土地道：“这火原是大圣放的。”行者怒道：“我在那里，你这等乱谈！我可是放火之辈？”土地道：“是你也认不得我了。此间原无这座山，因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被显圣擒了，压赴老君，将大圣安于八卦炉内，煅炼之后开鼎，被你蹬倒丹炉，落了几个砖来，内有余火，到此处化为火焰山。我本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当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间，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猪八戒闻言恨道：“怪道你这等打扮！原来是道士变的土地！”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说，早寻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罗刹女丈夫。他这向撇了罗刹，现在积雷山摩云洞。有个万岁狐王，那狐王死了，遗下一个女儿，叫做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二年前，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那牛王弃了罗刹，久不回顾。若大圣寻着牛王，拜求来此，方借得真扇。一则扇息火焰，可保师父前进；二来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灵；三者赦我归天，回缴老君法旨。”行者道：“积雷山坐落何处？到彼有多少程途？”土地道：“在正南方。此间到彼，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护师父，又教土地，陪伴勿回，随即忽的一声，渺然不见。那里消半个时辰，早见一座高山凌汉。按落云头，停立巅峰之上观看，真是好山──

　　高不高，顶摩碧汉；大不大，根紥黄泉。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山前日暖，有三冬草木无知；岭后风寒，见九夏冰霜不化。龙潭接涧水长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派似飞琼，花放一心如布锦。湾环岭上湾环树，扢扠石外扢扠松。真个是高的山，峻的岭，陡的崖，深的涧，香的花，美的果，红的藤，紫的竹，青的松，翠的柳：八节四时颜不改，千年万古色如龙。

　　大圣看彀多时，步下尖峰，入深山，找寻路径。正自没个消息，忽见松阴下，有一女子，手折了一枝香兰，袅袅娜娜而来。大圣闪在怪石之旁，定睛观看，那女子怎生模样──

　　娇娇倾国色，缓缓步移莲。貌若王嫱，颜如楚女。如花解语，似玉生香。高髻堆青麃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长。说甚么暮雨朝云，真个是朱唇皓齿。锦江滑腻蛾眉秀，赛过文君与薛涛。

　　那女子渐渐走近石边，大圣躬身施礼，缓缓而言曰：“女菩萨何往？”那女子未曾观看，听得叫问，却自抬头，忽见大圣的相貌丑陋，老大心惊，欲退难退，欲行难行，只得战兢兢，勉强答道：“你是何方来者？敢在此间问谁？”大圣沉思道：“我若说出取经求扇之事，恐这厮与牛王有亲，且只以假亲托意，来请魔王之言而答方可。”那女子见他不语，变了颜色，怒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来问我！”大圣躬身陪笑道：“我是翠云山来的，初到贵处，不知路径。敢问菩萨，此间可是积雷山？”那女子道：“正是。”大圣道：“有个摩云洞，坐落何处？”那女子道：“你寻那洞做甚？”大圣道：“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央来请牛魔王的。”

　　那女子一听铁扇公主请牛魔王之言，心中大怒，彻耳根子通红，泼口骂道：“这贱婢，着实无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绫罗缎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还不识羞，又来请他怎的！”大圣闻言，情知是玉面公主，故意子掣出铁棒大喝一声道：“你这泼贱，将家私买住牛王，诚然是陪钱嫁汉！你倒不羞，却敢骂谁！”那女子见了，唬得魄散魂飞，没好步乱躧金莲，战兢兢回头便走，这大圣吆吆喝喝，随后相跟。原来穿过松阴，就是摩云洞口，女子跑进去，扑的把门关了。大圣却收了铁棒，咳咳停步看时，好所在──

　　树林森密，崖削崚嶒。薜萝阴冉冉，兰蕙味馨馨。流泉漱玉穿修竹，巧石知机带落英。烟霞笼远岫，日月照云屏。龙吟虎啸，鹤唳莺鸣。一片清幽真可爱，琪花瑶草景常明。不亚天台仙洞，胜如海上蓬瀛。

　　且不言行者这里观看景致，却说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唬得兰心吸吸，径入书房里面。原来牛魔王正在那里静玩丹书，这女子没好气倒在怀里，抓耳挠腮，放声大哭。牛王满面陪笑道：“美人，休得烦恼。有甚话说？”那女子跳天索地，口中骂道：“泼魔害杀我也！”牛王笑道：“你为甚事骂我？”女子道：“我因父母无依，招你护身养命。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你原来是个惧内的庸夫！”牛王闻说，将女子抱住道：“美人，我有那些不是处，你且慢慢说来，我与你陪礼。”女子道：“适才我在洞外闲步花阴，折兰采蕙，忽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猛地前来施礼，把我吓了个呆挣。及定性问是何人，他说是铁扇公主央他来请牛魔王的。被我说了两句，他倒骂了我一场，将一根棍子，赶着我打。若不是走得快些，几乎被他打死！这不是招你为祸？害杀我也！”牛王闻言，却与他整容陪礼，温存良久，女子方才息气。魔王却发狠道：“美人在上，不敢相瞒，那芭蕉洞虽是僻静，却清幽自在。我山妻自幼修持，也是个得道的女仙，却是家门严谨，内无一尺之童，焉得有雷公嘴的男子央来，这想是那里来的怪妖，或者假绰名声，至此访我，等我出去看看。”好魔王，拽开步，出了书房，上大厅取了披挂，结束了，拿了一条混铁棍，出门高叫道：“是谁人在我这里无状？”行者在旁，见他那模样，与五百年前又大不同，只见──

　　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足下踏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一双眼光如明镜，两道眉艳似红霓。口若血盆，齿排铜板。吼声响震山神怕，行动威风恶鬼慌。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号魔王。

　　这大圣整衣上前，深深的唱个大喏道：“长兄，还认得小弟么？”牛王答礼道：“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么？”大圣道：“正是，正是，一向久别未拜。适才到此问一女子，方得见兄，丰采果胜常，真可贺也！”牛王喝道：“且休巧舌！我闻你闹了天宫，被佛祖降压在五行山下，近解脱天灾，保护唐僧西天见佛求经，怎么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正在这里恼你，你却怎么又来寻我？”大圣作礼道：“长兄勿得误怪小弟。当时令郎捉住吾师，要食其肉，小弟近他不得，幸观音菩萨欲救我师，劝他归正。现今做了善财童子，比兄长还高，享极乐之门堂，受逍遥之永寿，有何不可，返怪我耶？”牛王骂道：“这个乖嘴的猢狲！害子之情，被你说过，你才欺我爱妾，打上我门何也？”大圣笑道：“我因拜谒长兄不见，向那女子拜问，不知就是二嫂嫂。因他骂了我几句，是小弟一时粗卤，惊了嫂嫂。望长兄宽恕宽恕！”牛王道：“既如此说，我看故旧之情，饶你去罢。”大圣道：“既蒙宽恩，感谢不尽，但尚有一事奉渎，万望周济周济。”牛王骂道：“这猢狲不识起倒！饶了你，倒还不走，反来缠我！甚么周济周济！”大圣道：“实不瞒长兄，小弟因保唐僧西进，路阻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知尊嫂罗刹女有一柄芭蕉扇，欲求一用。昨到旧府，奉拜嫂嫂，嫂嫂坚执不借，是以特求长兄。望兄长开天地之心，同小弟到大嫂处一行，千万借扇扇灭火焰，保得唐僧过山，即时完璧。”牛王闻言，心如火发，咬响钢牙骂道：“你说你不无礼，你原来是借扇之故！一定先欺我山妻，山妻想是不肯，故来寻我！且又赶我爱妾！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你既欺我妻，又灭我妾，多大无礼？上来吃我一棍！”大圣道：“哥要说打，弟也不惧，但求宝贝，是我真心，万乞借我使使！”牛王道：“你若三合敌得我，我着山妻借你；如敌不过，打死你，与我雪恨！”大圣道：“哥说得是，小弟这一向疏懒，不曾与兄相会，不知这几年武艺比昔日如何，我兄弟们请演演棍看。”这牛王那容分说，掣混铁棍劈头就打。这大圣持金箍棒，随手相迎。两个这场好斗──

　　金箍棒，混铁棍，变脸不以朋友论。那个说：“正怪你这猢狲害子情！”这个说：“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那个说：“你无知怎敢上我门？”这个说：“我有因特地来相问。”一个要求扇子保唐僧，一个不借芭蕉忒鄙吝。语去言来失旧情，举家无义皆生忿。牛王棍起赛蛟龙，大圣棒迎神鬼遁。初时争斗在山前，后来齐驾祥云进。半空之内显神通，五彩光中施妙运。两条棍响振天关，不见输赢皆傍寸。

　　这大圣与那牛王斗经百十回合，不分胜负。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只听得山峰上有人叫道：“牛爷爷，我大王多多拜上，幸赐早临，好安座也。”牛王闻说，使混铁棍支住金箍棒，叫道：“猢狲，你且住了，等我去一个朋友家赴会来者！”言毕，按下云头，径至洞里。对玉面公主道：“美人，才那雷公嘴的男子乃孙悟空猢狲，被我一顿棍打走了，再不敢来，你放心耍子。我到一个朋友处吃酒去也。”他才卸了盔甲，穿一领鸦青剪绒袄子，走出门，跨上辟水金睛兽，着小的们看守门庭，半云半雾，一直向西北方而去。

　　大圣在高峰上看着，心中暗想道：“这老牛不知又结识了甚么朋友，往那里去赴会，等老孙跟他走走。”好行者，将身幌一幌，变作一阵清风赶上，随着同走。不多时，到了一座山中，那牛王寂然不见。大圣聚了原身，入山寻看，那山中有一面清水深潭，潭边有一座石碣，碣上有六个大字，乃“乱石山碧波潭”。大圣暗想道：“老牛断然下水去了。水底之精，若不是蛟精，必是龙精鱼精，或是龟鳖鼋鼍之精，等老孙也下去看看。

　　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螃蟹，不大不小的，有三十六斤重，扑的跳在水中，径沉潭底。忽见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楼下拴着那个辟水金睛兽，进牌楼里面，却就没水。大圣爬进去，仔细看时，只见那壁厢一派音乐之声，但见──

　　朱宫贝阙，与世不殊。黄金为屋瓦，白玉作门枢。屏开玳瑁甲，槛砌珊瑚珠。祥云瑞蔼辉莲座，上接三光下八衢。非是天宫并海藏，果然此处赛蓬壶。高堂设宴罗宾主，大小官员冠冕珠。忙呼玉女捧牙郤，催唤仙娥调律吕。长鲸鸣，巨蟹舞，鳖吹笙，鼍击鼓，骊颔之珠照樽俎。鸟篆之文列翠屏，鰕须之帘挂廊庑。八音迭奏杂仙韶，宫商响彻遏云霄。青头鲈妓抚瑶瑟，红眼马郎品玉箫。鳜婆顶献香獐脯，龙女头簪金凤翘。吃的是，天厨八宝珍羞味；饮的是，紫府琼浆熟酝醪。

　　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左右有三四个蛟精，前面坐着一个老龙精，两边乃龙子龙孙龙婆龙女。正在那里觥筹交错之际，孙大圣一直走将上去，被老龙看见，即命：“拿下那个野蟹来！”龙子龙孙一拥上前，把大圣拿住。大圣忽作人言，只叫：“饶命，饶命！”老龙道：“你是那里来的野蟹？怎么敢上厅堂，在尊客之前，横行乱走？快早供来，免汝死罪！”好大圣，假捏虚言，对众供道：──

　　生自湖中为活，傍崖作窟权居。盖因日久得身舒，官受横行介士。

　　踏草拖泥落索，从来未习行仪。不知法度冒王威，伏望尊慈恕罪！”

　　座上众精闻言，都拱身对老龙作礼道：“蟹介士初入瑶宫，不知王礼，望尊公饶他去罢。”老龙称谢了。众精即教：“放了那厮，且记打，外面伺候。”大圣应了一声，往外逃命，径至牌楼之下，心中暗想道：“这牛王在此贪杯，那里等得他散？就是散了，也不肯借扇与我。不如偷了他的金睛兽，变做牛魔王，去哄那罗刹女，骗他扇子，送我师父过山为妙。”

　　好大圣，即现本象，将金睛兽解了缰绳，扑一把跨上雕鞍，径直骑出水底。到于潭外，将身变作牛王模样，打着兽，纵着云，不多时，已至翠云山芭蕉洞口，叫声：“开门！”那洞门里有两个女童，闻得声音开了门，看见是牛魔王嘴脸，即入报：“奶奶，爷爷来家了。”那罗刹听言，忙整云鬟，急移莲步，出门迎接。这大圣下雕鞍，牵进金睛兽；弄大胆，诓骗女佳人。罗刹女肉眼，认他不出，即携手而入。着丫鬟设座看茶，一家子见是主公，无不敬谨。须臾间，叙及寒温。“牛王”道：“夫人久阔。”罗刹道：“大王万福。”又云：“大王宠幸新婚，抛撇奴家，今日是那阵风儿吹你来的？’大圣笑道：“非敢抛撇，只因玉面公主招后，家事繁冗，朋友多顾，是以稽留在外，却也又治得一个家当了。”又道：“近闻悟空那厮保唐僧，将近火焰山界，恐他来问你借扇子。我恨那厮害子之仇未报，但来时，可差人报我，等我拿他，分尸万段，以雪我夫妻之恨。”罗刹闻言，滴泪告道：“大王，常言说，男儿无妇财无主，女子无夫身无主。我的性命，险些儿不着这猢狲害了！”大圣听得，故子，发怒骂道：“那泼猴几时过去了？”罗刹道：“还未去，昨日到我这里借扇子，我因他害孩儿之故，披挂了轮宝剑出门，就砍那猢狲。他忍着疼，叫我做嫂嫂，说大王曾与他结义。”大圣道：“是五百年前曾拜为七兄弟。”罗刹道：“被我骂也不敢回言，砍也不敢动手，后被我一扇子扇去。不知在那里寻得个定风法儿，今早又在门外叫唤。是我又使扇扇，莫想得动。急轮剑砍时，他就不让我了。我怕他棒重，就走入洞里，紧关上门。不知他又从何处，钻在我肚腹之内，险被他害了性命！是我叫他几声叔叔，将扇与他去也。”大圣又假意捶胸道：“可惜，可惜！夫人错了，怎么就把这宝贝与那猢狲？恼杀我也！”罗刹笑道：“大王息怒。与他的是假扇，但哄他去了。”大圣问：“真扇在于何处？”罗刹道：“放心，放心！我收着哩。”叫丫鬟整酒接风贺喜，遂擎杯奉上道：“大王，燕尔新婚，千万莫忘结发，且吃一杯乡中之水。”大圣不敢不接，只得笑吟吟，举觞在手道：“夫人先饮。我因图治外产，久别夫人，早晚蒙护守家门，权为酬谢。”罗刹复接杯斟起，递与大王道：“自古道，妻者齐也，夫乃养身之父，讲甚么谢。”两人谦谦讲讲，方才坐下巡酒。大圣不敢破荤，只吃几个果子，与他言言语语。

　　酒至数巡，罗刹觉有半酣，色情微动，就和孙大圣挨挨擦擦，搭搭拈拈，携着手，俏语温存，并着肩，低声俯就。将一杯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却又哺果。大圣假意虚情，相陪相笑，没奈何，也与他相倚相偎。果然是──

　　钓诗钩，扫愁帚，破除万事无过酒。男儿立节放襟怀，女子忘情开笑口。面赤似夭桃，身摇如嫩柳。絮絮叨叨话语多，捻捻掐掐风情有。时见掠云鬟，又见轮尖手。几番常把脚儿跷，数次每将衣袖抖。粉项自然低，蛮腰渐觉扭。合欢言语不曾丢，酥胸半露松金钮。醉来真个玉山颓，饧眼摩娑几弄丑。

　　大圣见他这等酣然，暗自留心，挑斗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那里？早晚仔细。但恐孙行者变化多端，却又来骗去。”罗刹笑嘻嘻的，口中吐出，只有一个杏叶儿大小，递与大圣道：“这个不是宝贝？”大圣接在手中，却又不信，暗想着：“这些些儿，怎生扇得火灭？怕又是假的。”罗刹见他看着宝贝沉思，忍不住上前，将粉面榅在行者脸上，叫道：“亲亲，你收了宝贝吃酒罢，只管出神想甚么哩？”大圣就趁脚儿跷问他一句道：“这般小小之物，如何扇得八百里火焰？”罗刹酒陶真性，无忌惮，就说出方法道：“大王，与你别了二载，你想是昼夜贪欢，被那玉面公主弄伤了神思，怎么自家的宝贝事情，也都忘了？只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儿上第七缕红丝，念一声‘（口回）嘘呵吸嘻吹呼’，即长一丈二尺长短。这宝贝变化无穷！那怕他八万里火焰，可一扇而消也。”大圣闻言，切切记在心上，却把扇儿也噙在口里，把脸抹一抹，现了本象，厉声高叫道：“罗刹女！你看看我可是你亲老公！就把我缠了这许多丑勾当！不羞，不羞！”那女子一见是孙行者，慌得推倒桌席，跌落尘埃，羞愧无比，只叫“气杀我也，气杀我也！”

　　这大圣，不管他死活，捽脱手，拽大步，径出了芭蕉洞，正是无心贪美色，得意笑颜回。将身一纵，踏祥云，跳上高山，将扇子吐出来，演演方法。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上第七缕红丝，念了一声（口回）嘘呵吸嘻吹呼，果然长了有一丈二尺长短。拿在手中，仔细看了又看，比前番假的果是不同。只见祥光幌幌，瑞气纷纷，上有三十六缕红丝，穿经度络，表里相联。原来行者只讨了个长的方法，不曾讨他个小的口诀，左右只是那等长短。没奈何，只得搴在肩上，找旧路而回不题。

　　却说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与众精散了筵席，出得门来，不见了辟水金睛兽。老龙王聚众精问道：“是谁偷放牛爷的金睛兽也？”众精跪下道：“没人敢偷，我等俱在筵前供酒捧盘，供唱奏乐，更无一人在前。”老龙道：“家乐儿断乎不敢，可曾有甚生人进来？”龙子龙孙道：“适才安座之时，有个蟹精到此，那个便是生人。”牛王闻说，顿然省悟道：“不消讲了！早间贤友着人邀我时，有个孙悟空保唐僧取经，路遇火焰山难过，曾问我求借芭蕉扇。我不曾与他，他和我赌斗一场，未分胜负。我却丢了他，径赴盛会。那猴子千般伶俐，万样机关，断乎是那厮变作蟹精，来此打探消息，偷了我兽，去山妻处骗了那一把芭蕉扇儿也！”众精见说，一个个胆战心惊，问道：“可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么？”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有不是处，切要躲避他些儿。”老龙道：“似这般说，大王的骏骑，却如之何？”牛王笑道：“不妨，不妨，列公各散，等我赶他去来。”

　　遂而分开水路，跳出潭底，驾黄云，径至翠云山芭蕉洞。只听得罗刹女跌脚捶胸，大呼小叫，推开门，又见辟水金睛兽拴在下边，牛王高叫：“夫人，孙悟空那厢去了？”众女童看见牛魔，一齐跪下道：“爷爷来了？”罗刹女扯住牛王，磕头撞脑，口里骂道：“泼老天杀的！怎样这般不谨慎，着那猢狲偷了金睛兽，变作你的模样，到此骗我！”牛王切齿道：“猢狲那厢去了？”罗刹捶着胸膛骂道：“那泼猴赚了我的宝贝，现出原身走了！气杀我也！”牛王道：“夫人保重，勿得心焦，等我赶上猢狲，夺了宝贝，剥了他皮，锉碎他骨，摆出他的心肝，与你出气！”叫：“拿兵器来！”女童道：“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牛王道：“拿你奶奶的兵器来罢！”侍婢将两把青锋宝剑捧出。牛王脱了那赴宴的鸦青绒袄，束一束贴身的小衣，双手绰剑，走出芭蕉洞，径奔火焰山上赶来。正是那：忘恩汉，骗了痴心妇；烈性魔，来近木叉人。毕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话表牛魔王赶上孙大圣，只见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怡颜悦色而行。魔王大惊道：“猢狲原来把运用的方法儿也叨餂得来了。我若当面问他索取，他定然不与。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十万八千里远，却不遂了他意？我闻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他二徒弟猪精，三徒弟沙流精，我当年做妖怪时，也曾会他，且变作猪精的模样，返骗他一场。料猢狲以得意为喜，必不详细提防。”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变，武艺也与大圣一般，只是身子狼剁些，欠钻疾，不活达些；把宝剑藏了，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即变作八戒一般嘴脸，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叫道：“师兄，我来也！”这大圣果然欢喜。

　　古人云，得胜的猫儿欢似虎也，只倚着强能，更不察来人的意思，见是个八戒的模样，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里去？”牛魔王绰着经儿道：“师父见你许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斗他不过，难得他的宝贝，教我来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费心，我已得了手了。”牛王又问道：“你怎么得的？”行者道：“那老牛与我战经百十合，不分胜负。他就撇了我，去那乱石山碧波潭底，与一伙蛟精龙精饮酒。是我暗跟他去，变作个螃蟹，偷了他所骑的辟水金睛兽，变了老牛的模样，径至芭蕉洞哄那罗刹女。那女子与老孙结了一场干夫妻，是老孙设法骗将来的。”牛王道：“却是生受了，哥哥劳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孙大圣那知真假，也虑不及此，遂将扇子递与他。

　　原来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接过手，不知捻个甚么诀儿，依然小似一片杏叶，现出本象，开言骂道：“泼猢狲！认得我么？”行者见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声，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鹐了眼睛。”狠得他爆躁如雷，掣铁棒，劈头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扇他一下，不知那大圣先前变蟭蟟虫入罗刹女腹中之时，将定风丹噙在口里，不觉的咽下肚里，所以五脏皆牢，皮骨皆固，凭他怎么扇，再也扇他不动。牛王慌了，把宝贝丢入口中，双手轮剑就砍。那两个在那半空中，这一场好杀──

　　齐天孙大圣，混世泼牛王，只为芭蕉扇，相逢各骋强。粗心大圣将人骗，大胆牛王把扇诓。这一个，金箍棒起无情义；那一个，双刃青锋有智量。大圣施威喷彩雾，牛王放泼吐毫光。齐斗勇，两不良，咬牙锉齿气昂昂。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藏。这个说：“你敢无知返骗我！”那个说：“我妻许你共相将！”言村语泼，性烈情刚。那个说：“你哄人妻女真该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齐天圣，凶顽的大力王，一心只要杀，更不待商量。棒打剑迎齐努力，有些松慢见阎王。

　　且不说他两个相斗难分，却表唐僧坐在途中，一则火气蒸人，二来心焦口渴，对火焰山土地道：“敢问尊神，那牛魔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牛王神通不小，法力无边，正是孙大圣的敌手。”三藏道：“悟空是个会走路的，往常家二千里路，一霎时便回，怎么如今去了一日？断是与那牛王赌斗。”叫：“悟能，悟净！你两个，那一个去迎你师兄一迎？倘或遇敌，就当用力相助，求得扇子来，解我烦躁，早早过山赶路去也。”八戒道：“今日天晚，我想着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认得积雷山路。”土地道：“小神认得。且教卷帘将军与你师父做伴，我与你去来。”三藏大喜道：“有劳尊神，功成再谢。”

　　那八戒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搴着钯，即与土地纵起云雾，径回东方而去。正行时，忽听得喊杀声高，狂风滚滚。八戒按住云头看时，原来孙行者与牛王厮杀哩。土地道：“天蓬还不上前怎的？”呆子掣钉钯，厉声高叫道：“师兄，我来也！”行者恨道：“你这夯货，误了我多少大事！”八戒道：“师父教我来迎你，因认不得山路，商议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来迟；如何误了大事？”行者道：“不是怪你来迟，这泼牛十分无礼！我向罗刹处弄得扇子来，却被这厮变作你的模样，口称迎我，我一时欢悦，转把扇子递在他手，他却现了本象，与老孙在此比并，所以误了大事也。”八戒闻言大怒，举钉钯当面骂道：“我把你这血皮胀的遭瘟！你怎敢变作你祖宗的模样，骗我师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没头没脸的使钉钯乱筑，那牛王一则是与行者斗了一日，力倦神疲；二则是见八戒的钉钯凶猛，遮架不住，败阵就走。只见那火焰山土地，帅领阴兵，当面挡住道：“大力王，且住手，唐三藏西天取经，无神不保，无天不佑，三界通知，十方拥护。快将芭蕉扇来扇息火焰，教他无灾无障，早过山去；不然，上天责你罪愆，定遭诛也。”牛王道：“你这土地，全不察理！那泼猴夺我子，欺我妾，骗我妻，番番无道，我恨不得囫囵吞他下肚，化作大便喂狗，怎么肯将宝贝借他！”说不了，八戒赶上骂道：“我把你个结心癀！快拿出扇来，饶你性命！”那牛王只得回头，使宝剑又战八戒，孙大圣举棒相帮，这一场在那里好杀──

　　成精豕，作怪牛，兼上偷天得道猴。禅性自来能战炼，必当用土合元由。钉钯九齿尖还利，宝剑双锋快更柔。铁棒卷舒为主仗，土神助力结丹头。三家刑克相争竞，各展雄才要运筹。捉牛耕地金钱长，唤豕归炉木气收。心不在焉何作道，神常守舍要拴猴。胡乱嚷，苦相求，三般兵刃响搜搜。钯筑剑伤无好意，金箍棒起有因由。只杀得星不光兮月不皎，一天寒雾黑悠悠！

　　那魔王奋勇争强，且行且斗，斗了一夜，不分上下，早又天明。前面是他的积雷山摩云洞口，他三个与土地阴兵，又喧哗振耳，惊动那玉面公主，唤丫鬟看是那里人嚷。只见守门小妖来报：“是我家爷爷与昨日那雷公嘴汉子并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同火焰山土地等众厮杀哩！”玉面公主听言，即命外护的大小头目，各执枪刀助力。前后点起七长八短，有百十余口，一个个卖弄精神，拈枪弄棒，齐告：“大王爷爷，我等奉奶奶内旨，特来助力也！”牛王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众妖一齐上前乱砍。八戒措手不及，倒拽着钯败阵而走，大圣纵筋斗云跳出重围，众阴兵亦四散奔走。老牛得胜，聚众妖归洞，紧闭了洞门不题。

　　行者道：“这厮骁勇！自昨日申时前后，与老孙战起，直到今夜，未定输赢，却得你两个来接力。如此苦斗半日一夜，他更不见劳困。才这一伙小妖，却又莽壮。他将洞门紧闭不出，如之奈何？”八戒道：“哥哥，你昨日巳时离了师父，怎么到申时才与他斗起？你那两三个时辰，在那里的？”行者道：“别你后，顷刻就到这座山上，见一个女子问讯，原来就是他爱妾玉面公主。被我使铁棒唬他一唬，他就跑进洞，叫出那牛王来。与老孙劖言劖语，嚷了一会，又与他交手，斗了有一个时辰。正打处，有人请他赴宴去了。是我跟他到那乱石山碧波潭底，变作一个螃蟹，探了消息，偷了他辟水金睛兽，假变牛王模样，复至翠云山芭蕉洞，骗了罗刹女，哄得他扇子。出门试演试演方法，把扇子弄长了，只是不会收小。正掮了走处，被他假变做你的嘴脸，返骗了去，故此耽搁两三个时辰也。”八戒道：“这正是俗语云，大海里翻了豆腐船，汤里来，水里去。如今难得他扇子，如何保得师父过山？且回去，转路走他娘罢！”土地道：“大圣休焦恼，天蓬莫懈怠。但说转路，就是入了傍门，不成个修行之类。古语云，行不由径，岂可转走？你那师父，在正路上坐着，眼巴巴只望你们成功哩！”行者发狠道：“正是，正是，呆子莫要胡谈！土地说得有理，我们正要与他──

　　赌输赢，弄手段，等我施为地煞变。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今番正好会源流，断要相持借宝扇。趁清凉，息火焰，打破顽空参佛面。行满超升极乐天，大家同赴龙华宴！”

　　那八戒听言，便生努力，殷勤道：

　　是，是，是！去，去，去！管甚牛王会不会，木生在亥配为猪，牵转牛儿归土类。申下生金本是猴，无刑无克多和气。用芭蕉，为水意，焰火消除成既济。昼夜休离苦尽功，功完赶赴盂兰会。

　　他两个领着土地阴兵一齐上前，使钉钯，轮铁棒，乒乒乓乓，把一座摩云洞的前门，打得粉碎。唬得那外护头目，战战兢兢，闯入里边报道：“大王！孙悟空率众打破前门也！”那牛王正与玉面公主备言其事，懊恨孙行者哩，听说打破前门，十分发怒，急披挂，拿了铁棍，从里边骂出来道：“泼猢狲！你是多大个人儿，敢这等上门撒泼，打破我门扇？”八戒近前乱骂道：“泼老剥皮！你是个甚样人物，敢量那个大小！不要走！看钯！”牛王喝道：“你这个囔糟食的夯货，不见怎的！快叫那猴儿上来！”行者道：“不知好歹的饣句草！我昨日还与你论兄弟，今日就是仇人了！仔细吃吾一棒！”那牛王奋勇而迎。这场比前番更胜。三个英雄，厮混在一处。好杀──

　　钉钯铁棒逞神威，同帅阴兵战老牺，牺牲独展凶强性，遍满同天法力恢。使钯筑，着棍擂，铁棒英雄又出奇。三般兵器叮当响，隔架遮拦谁让谁？他道他为首，我道我夺魁。土兵为证难分解，木土相煎上下随。这两个说：“你如何不借芭蕉扇！”那一个道：“你焉敢欺心骗我妻！赶妾害儿仇未报，敲门打户又惊疑！”这个说：“你仔细堤防如意棒，擦着些儿就破皮！”那个说：“好生躲避钯头齿，一伤九孔血淋漓！”牛魔不怕施威猛，铁棍高擎有见机。翻云覆雨随来往，吐雾喷风任发挥。恨苦这场都拚命，各怀恶念喜相持。丢架子，让高低，前迎后挡总无亏。兄弟二人齐努力，单身一棍独施为。卯时战到辰时后，战罢牛魔束手回。

　　他三个含死忘生，又斗有百十余合。八戒发起呆性，仗着行者神通，举钯乱筑。牛王遮架不住，败阵回头，就奔洞门，却被土地阴兵拦住洞门，喝道：“大力王，那里走！吾等在此！”那老牛不得进洞，急抽身，又见八戒、行者赶来，慌得卸了盔甲，丢了铁棍，摇身一变，变做一只天鹅，望空飞走。行者看见，笑道：“八戒！老牛去了。”那呆子漠然不知，土地亦不能晓，一个个东张西觑，只在积雷山前后乱找。行者指道：“那空中飞的不是？”八戒道：“那是一只天鹅。”行者道：“正是老牛变的。”土地道：“既如此，却怎生么？”行者道：“你两个打进此门，把群妖尽情剿除，拆了他的窝巢，绝了他的归路，等老孙与他赌变化去。”那八戒与土地，依言攻破洞门不题。

　　这大圣收了金箍棒，捻诀念咒，摇身一变，变作一个海东青，飕的一翅，钻在云眼里，倒飞下来，落在天鹅身上，抱住颈项嗛眼。那牛王也知是孙行者变化，急忙抖抖翅，变作一只黄鹰，返来嗛海东青。行者又变作一个乌凤，专一赶黄鹰。牛王识得，又变作一只白鹤，长唳一声，向南飞去。行者立定，抖抖翎毛，又变作一只丹凤，高鸣一声。那白鹤见凤是鸟王，诸禽不敢妄动，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将身一变，变作一只香獐，乜乜些些，在崖前吃草。行者认得，也就落下翅来，变作一只饿虎，剪尾跑蹄，要来赶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脚，又变作一只金钱花斑的大豹，要伤饿虎。行者见了，迎着风，把头一幌，又变作一只金眼狻猊，声如霹雳，铁额铜头，复转身要食大豹。牛王着了急，又变作一个人熊，放开脚，就来擒那狻猊。行者打个滚，就变作一只赖象，鼻似长蛇，牙如竹笋，撒开鼻子，要去卷那人熊。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现出原身，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对行者高叫道：“泼猢狲！你如今将奈我何？”行者也就现了原身，抽出金箍棒来，把腰一躬，喝声叫：“长！”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头就打。那牛王硬着头，使角来触。这一场，真个是撼岭摇山，惊天动地！有诗为证，诗曰：

　　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若得火山无烈焰，必须宝扇有清凉。

　　黄婆矢志扶元老，木母留情扫荡妖。和睦五行归正果，炼魔涤垢上西方。

　　他两个大展神通，在半山中赌斗，惊得那过往虚空一切神众与金头揭谛、六甲六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来围困魔王。那魔王公然不惧，你看他东一头，西一头，直挺挺光耀耀的两只铁角，往来抵触；南一撞，北一撞，毛森森筋暴暴的一条硬尾，左右敲摇。孙大圣当面迎，众多神四面打，牛王急了，就地一滚，复本象，便投芭蕉洞去。行者也收了法象，与众多神随后追袭。那魔王闯入洞里，闭门不出，概众把一座翠云山围得水泄不通。

　　正都上门攻打，忽听得八戒与土地阴兵嚷嚷而至。行者见了问曰：“那摩云洞事体如何？”八戒笑道：“那老牛的娘子被我一钯筑死，剥开衣看，原来是个玉面狸精。那伙群妖，俱是些驴骡犊特、獾狐狢獐、羊虎麋鹿等类，已此尽皆剿戮，又将他洞府房廊放火烧了。土地说他还有一处家小，住居此山，故又来这里扫荡也。”行者道：“贤弟有功，可喜，可喜！老孙空与那老牛赌变化，未曾得胜。他变做无大不大的白牛，我变了法天象地的身量，正和他抵触之间，幸蒙诸神下降，围困多时，他却复原身，走进洞去矣。”八戒道：“那可是芭蕉洞么？”行者道：“正是，正是！罗刹女正在此间。”八戒发狠道：“既是这般，怎么不打进去，剿除那厮，问他要扇子，倒让他停留长智，两口儿叙情！”

　　好呆子，抖擞威风，举钯照门一筑，忽辣的一声，将那石崖连门筑倒了一边。慌得那女童忙报：“爷爷！不知甚人把前门都打坏了！”牛王方跑进去，喘嘘嘘的，正告诉罗刹女与孙行者夺扇子赌斗之事，闻报心中大怒，就口中吐出扇子，递与罗刹女。罗刹女接扇在手，满眼垂泪道：“大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罢。”牛王道：“夫人啊，物虽小而恨则深。你且坐着，等我再和他比并去来。”那魔重整披挂，又选两口宝剑，走出门来，正遇着八戒使钯筑门。老牛更不打话，掣剑劈脸便砍。八戒举钯迎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出门来，早有大圣轮棒当头。那牛魔即驾狂风，跳离洞府，又都在那翠云山上相持。众多神四面围绕，土地兵左右攻击。这一场，又好杀哩──

　　云迷世界，雾罩乾坤。飒飒阴风砂石滚，巍巍怒气海波浑。重磨剑二口，复挂甲全身。结冤深似海，怀恨越生嗔。你看齐天大圣因功绩，不讲当年老故人。八戒施威求扇子，众神护法捉牛君。牛王双手无停息，左遮右挡弄精神。只杀得那过鸟难飞皆敛翅，游鱼不跃尽潜鳞；鬼泣神嚎天地暗，龙愁虎怕日光昏！

　　那牛王拚命捐躯，斗经五十余合，抵敌不住，败了阵，往北就走。早有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道：“牛魔，你往那里去！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布列天罗地网，至此擒汝也！”正说间，随后有大圣、八戒、众神赶来。那魔王慌转身向南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也！”牛王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毗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道：“你老牛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牛王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喝道：“这厮又将安走！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在此把截，谁放你也！”那老牛心惊胆战，悔之不及。见那四面八方都是佛兵天将，真个似罗网高张，不能脱命。

　　正在仓惶之际，又闻得行者帅众赶来，他就驾云头，望上便走。却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叫道：“慢来，慢来！吾奉玉帝旨意，特来此剿除你也！”牛王急了，依前摇身一变，还变做一只大白牛，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天王使刀来砍。随后孙行者又到，哪吒太子厉声高叫：“大圣，衣甲在身，不能为礼。愚父子昨日见佛如来，发檄奏闻玉帝，言唐僧路阻火焰山，孙大圣难伏牛魔王，玉帝传旨，特差我父王领众助力。”行者道：“这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勿疑，你看我擒他。”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收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象，腾那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来！”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

　　哪吒见说，将缚妖索子解下，跨在他那颈项上，一把拿住鼻头，将索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孙行者却会聚了四大金刚、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托塔天王、巨灵神将并八戒、土地、阴兵，簇拥着白牛，回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又见有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行者近前接了扇，同大众共驾祥云，径回东路。

　　却说那三藏与沙僧，立一会，坐一会，盼望行者，许久不回，何等忧虑！忽见祥云满空，瑞光满地，飘飘飖飖，盖众神行将近，这长老害怕道：“悟净！那壁厢是谁神兵来也？”沙僧认得道：“师父啊，那是四大金刚、金头揭谛、六甲六丁、护教伽蓝与过往众神。牵牛的是哪吒三太子，拿镜的是托塔李天王，大师兄执着芭蕉扇，二师兄并土地随后，其余的都是护卫神兵。”三藏听说，换了毗卢帽，穿了袈裟，与悟净拜迎众圣，称谢道：“我弟子有何德能，敢劳列位尊圣临凡也！”四大金刚道：“圣僧喜了，十分功行将完！吾等奉佛旨差来助汝，汝当竭力修持，勿得须臾怠情。”三藏叩齿叩头，受身受命。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行者喜喜欢欢，又扇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有诗为证，诗曰：

　　火焰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清。

　　时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牵牛归佛休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

　　此时三藏解燥除烦，清心了意。四众皈依，谢了金刚，各转宝山。六丁六甲升空保护，过往神败祢四散，天王太子牵牛径归佛地回缴。止有本山土地，押着罗刹女，在旁伺候。行者道：“那罗刹，你不走路，还立在此等甚？”罗刹跪道：“万望大圣垂慈，将扇子还了我罢。”八戒喝道：“泼贱人，不知高低！饶了你的性命就彀了，还要讨甚么扇子，我们拿过山去，不会卖钱买点心吃？费了这许多精神力气，又肯与你！雨蒙蒙的，还不回去哩！”罗刹再拜道：“大圣原说扇息了火还我。今此一场，诚悔之晚矣。只因不倜傥，致令劳师动众。我等也修成人道，只是未归正果，见今真身现象归西，我再不敢妄作。愿赐本扇，从立自新，修身养命去也。”土地道：“大圣！趁此女深知息火之法，断绝火根，还他扇子，小神居此苟安，拯救这方生民；求些血食，诚为恩便。”

　　行者道：“我当时问着乡人说，这山扇息火，只收得一年五谷，便又火发！”如何治得除根？”罗刹道：“要是断绝火根，只消连扇四十九扇，永远再不发了。”行者闻言，执扇子，使尽筋力。望山头连扇四十九扇，那山上大雨淙淙。果然是宝贝：有火处下雨，无火处天晴。他师徒们立在这无火处，不遭雨湿。坐了一夜，次早才收拾马匹行李，把扇子还了罗刹，又道：“老孙若不与你，恐人说我言而无信。你将扇子回山，再休生事。看你得了人身，饶你去罢！”那罗刹接了扇子。念个咒语，捏做个杏叶儿，噙在口里，拜谢了众圣，隐姓修行，后来也得了正果，经藏中万古流名。罗刹、土地俱感激谢恩，随后相送。行者、八戒、沙僧，保着三藏遂此前进，真个是身体清凉，足下滋润。诚所谓：坎离既济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毕竟不知几年才回东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这一篇词，牌名《临江仙》。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水火既济，本性清凉，借得纯阴宝扇，扇息燥火过山，不一日行过了八百之程，师徒们散诞逍遥，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时序，见了些──

　　野菊残英落，新梅嫩蕊生。村村纳禾稼，处处食香羹。平林木落远山现，曲涧霜浓幽壑清。应钟气，闭蛰营，纯阴阳，月帝玄溟，盛水德，舜日怜晴。地气下降，天气上升。虹藏不见影，池沼渐生冰。悬崖挂索藤花败，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众行彀多时，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厢楼阁峥嵘，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抬头观看，乃是一座城池。真个是──

　　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四垂华盖近，百转紫墟平。玉石桥栏排巧兽，黄金台座列贤明。真个是神洲都会，天府瑶京。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隆。蛮夷拱服君恩远，海岳朝元圣会盈。御阶洁净，辇路清宁。酒肆歌声闹，花楼喜气生。未央宫外长春树，应许朝阳彩凤鸣。

　　行者道：“师父，那座城池，是一国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就见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与府县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周围有百十余里，楼台高耸，云雾缤纷。非帝京邦国，何以有此壮丽？”沙僧道：“哥哥眼明，虽识得是帝王之处，却唤做什么名色？”行者道：“又无牌匾旌号，何以知之？须到城中询问，方可知也。”长老策马，须臾到门。下马过桥，进门观看，只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财，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正行时，忽见有十数个和尚，一个个披枷戴锁，沿门乞化，着实的蓝缕不堪。三藏叹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叫：“悟空，你上前去问他一声，为何这等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为甚事披枷戴锁？”众僧跪倒道：“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众僧道：“转过隅头就是。”行者将他带在唐僧前，问道：“怎生负屈，你说我听。”众僧道：“爷爷，不知你们是那方来的，我等似有些面善。此问不敢在此奉告，请到荒山，具说苦楚。”长老道：“也是，我们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同至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但见那──

　　古殿香灯冷，虚廊叶扫风。凌云千尺塔，养性几株松。满地落花无客过，檐前蛛网任攀笼。空架鼓，枉悬钟，绘壁尘多彩象朦。讲座幽然僧不见，禅堂静矣鸟常逢。凄凉堪叹息，寂寞苦无穷。佛前虽有香炉设，灰冷花残事事空。

　　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泪。众僧们顶着枷锁，将正殿推开，请长老上殿拜佛。长老进殿，奉上心香，叩齿三咂。却转于后面，见那方丈檐柱上又锁着六七个小和尚，三藏甚不忍见。及到方丈，众僧俱来叩头问道：“列位老爷象貌不一，可是东土大唐来的么？”行者笑道：“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我们正是。你怎么认得？”众僧道：“爷爷，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负了屈苦，无处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想是惊动天神，昨日夜间，各人都得一梦，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伸。今日果见老爷这般异象。故认得也。”

　　三藏闻言大喜道：“你这里是何地方？有何冤屈？”众僧跪告：“爷爷，此城名唤祭赛国，乃西邦大去处。当年有四夷朝贡：南月陀国，北高昌国，东西梁国，西本钵国，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骏马。我这里不动干戈，不去征讨，他那里自然拜为上邦。”三藏道：“既拜为上邦，想是你这国王有道，文武贤良。”众僧道：“爷爷，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国君也不是有道。我这金光寺，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霭高升，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昼喷彩气，四国无不同瞻。故此以为天府神京，四夷朝贡。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时，下了一场血雨。天明时，家家害怕，户户生悲。众公卿奏上国王，不知天公甚事见责。当时延请道士打醮，和尚看经，答天谢地。谁晓得我这寺里黄金宝塔污了，这两年外国不来朝贡。我王欲要征伐，众臣谏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所以无祥云瑞霭，外国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赃官，将我僧众拿了去，千般拷打，万样追求。当时我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已被拷打不过，死了，如今又捉我辈问罪枷锁。老爷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盗取塔中之宝！万望爷爷怜念，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舍大慈大悲，广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闻言，点头叹道：“这桩事暗昧难明。一则是朝廷失政，二来是汝等有灾。既然天降血雨，污了宝塔，那时节何不启本奏君，致令受苦？”众僧道：“爷爷，我等凡人，怎知天意？况前辈俱未辨得，我等如何处之！”三藏道：“悟空，今日甚时分了？”行者道：“有申时前后。”三藏道：“我欲面君倒换关文，奈何这众僧之事，不得明白，难以对君奏言。我当时离了长安，在法门寺里立愿：上西方逢庙烧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宝塔之累。你与我办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扫扫，即看这污秽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访着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们这苦难也。”这些枷锁的和尚听说，连忙去厨房取把厨刀，递与八戒道：“爷爷，你将此刀打开那柱子上锁的小和尚铁锁，放他去安排斋饭香汤，伏侍老爷进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来与老爷扫塔。”八戒笑道：“开锁有何难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脸老爷，他是开锁的积年。”行者真个近前，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几把锁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厨中，净刷锅灶，安排茶饭。三藏师徒们吃了斋，渐渐天昏，只见那枷锁的和尚，拿了两把笤帚进来，三藏甚喜。

　　正说处，一个小和尚点了灯，来请洗澡。此时满天星月光辉，谯楼上更鼓齐发，正是那──

　　四壁寒风起，万家灯火明。六街关户牖，三市闭门庭。

　　钓艇归深树，耕犁罢短绳。樵夫柯斧歇，学子诵书声。

　　三藏沐浴毕，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环绦，足下换一双软公鞋，手里拿一把新笤帚，对众僧道：“你等安寝，待我扫塔去来。”行者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污，又况日久无光，恐生恶物，一则夜静风寒，又没个伴侣，自去恐有差池，老孙与你同上如何？”三藏道：“甚好，甚好！”两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烧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差往灵山参见我佛如来取经，今至祭赛国金光寺，遇本僧言宝塔被污，国王疑僧盗宝，衔冤取罪，上下难明。弟子竭诚扫塔，望我佛威灵，早示污塔之原因，莫致凡夫之冤屈。”祝罢，与行者开了塔门，自下层望上而扫。只见这塔，真是──

　　峥嵘倚汉，突兀凌空。正唤做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转如穿窟，门开似出笼。宝瓶影射天边月，金铎声传海上风。但见那虚檐拱斗，绝顶留云。虚檐拱斗，作成巧石穿花凤；绝顶留云，造就浮屠绕雾龙。远眺可观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层层门上琉璃灯，有尘无火；步步檐前白玉栏，积垢飞虫。塔心里，佛座上，香烟尽绝；窗棂外，神面前，蛛网牵蒙。炉中多鼠粪，盏内少油熔。只因暗失中间宝，苦杀僧人命落空。三藏发心将塔扫，管教重见旧时容。

　　唐僧用帚子扫了一层，又上一层。如此扫至第七层上，却早二更时分。那长老渐觉困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孙替你扫罢。”三藏道：“这塔是多少层数？”行者道：“怕不有十三层哩。”长老耽着劳倦道：“是必扫了，方趁本愿。”又扫了三层，腰酸腿痛，就于十层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净下来罢。”行者抖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霎时又上到第十二层。正扫处，只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行者道：“怪哉，怪哉！这早晚有三更时分，怎么得有人在这顶上言语？断乎是邪物也！且看看去。”

　　好猴王，轻轻的挟着笤帚，撒起衣服，钻出前门，踏着云头观看，只见第十三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面前放一盘下饭，一只碗，一把壶，在那里猜拳吃酒哩。行者使个神通，丢了笤帚，掣出金箍棒，拦住塔门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宝贝的原来是你！”两个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壶拿碗乱掼，被行者横铁棒拦住道：“我若打死你，没人供状。”只把棒逼将去。那怪贴在壁上，莫想挣紥得动，口里只叫：“饶命，饶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也。”行者使个拿法，一只手抓将过来，径拿下第十层塔中。报道：“师父，拿住偷宝贝之贼了！”三藏正自盹睡，忽闻此言，又惊又喜道：“是那里拿来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顶上猜拳吃酒耍子，是老孙听得喧哗，一纵云，跳到顶上拦住，未曾着力。但恐一棒打死，没人供状，故此轻轻捉来。师父可取他个口词，看他是那里妖精，偷的宝贝在于何处。”

　　那怪物战战兢兢，口叫“饶命！”遂从实供道：“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差来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儿灞，我叫做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因我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就唤做万圣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个驸马，唤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与龙王来此，显大法力，下了一阵血雨，污了宝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又去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近日闻得有个孙悟空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沿路上专一寻人的不是，所以这些时常差我等来此巡拦，若还有那孙悟空到时，好准备也。”行者闻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这等无礼，怪道前日请牛魔王在那里赴会！原来他结交这伙泼魔，专干不良之事！”

　　说未了，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自塔下提着两个灯笼，走上来道：“师父，扫了塔不去睡觉，在这里讲甚么哩？”行者道：“师弟，你来正好。塔上的宝贝，乃是万圣老龙偷了去。今着这两个小妖巡塔，探听我等来的消息，却才被我拿住也。”八戒道：“叫做甚么名字，甚么妖精？”行者道：“才然供了口词，一个叫做奔波儿灞，一个叫做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八戒掣钯就打，道：“既是妖精，取了口词，不打死何待？”行者道：“你不知，且留着活的，好去见皇帝讲话，又好做凿眼去寻贼追宝。”

　　好呆子，真个收了钯，一家一个，都抓下塔来。那怪只叫：“饶命！”八戒道：“正要你鲇鱼黑鱼做些鲜汤，与那负冤屈的和尚吃哩！”两三个小和尚喜喜欢欢，提着灯笼引长老下了塔。一个先跑报众僧道：“好了，好了！我们得见青天了！偷宝贝的妖怪，已是爷爷们捉将来矣！”行者教：“拿铁索来，穿了琵琶骨，锁在这里。汝等看守，我们睡觉去，明日再做理会，”那些和尚都紧紧的守着，让三藏们安寝。

　　不觉的天晓，长老道：“我与悟空入朝，倒换关文去来。”长老即穿了锦襕袈裟，戴了毗卢帽，整束威仪，拽步前进。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绵布直裰，取了关文同去。八戒道：“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行者道：“待我们奏过了，自有驾帖着人来提他。”遂行至朝门外，看不尽那朱雀黄龙，清都绛阙。三藏到东华门，对阁门大使作礼道：“烦大人转奏，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者，意欲面君，倒换关文。”那黄门官果与通报，至阶前奏道：“外面有两个异容异服僧人，称言南赡部洲东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经，欲朝我王，倒换关文。”国王闻言，传旨教宣，长老即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见了行者，无不惊怕，有的说是猴和尚，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个个悚然，不敢久视。长老在阶前舞蹈山呼的行拜，大圣叉着手，斜立在旁，公然不动。

　　长老启奏道：“臣僧乃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差来拜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经者，路经宝方，不敢擅过，有随身关文，乞倒验方行。”那国王闻言大喜。传旨教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安绣墩赐坐。长老独自上殿，先将关文捧上，然后谢恩敢坐。那国王将关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悦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选高僧，不避路途遥远，拜我佛取经；寡人这里和尚，专心只是做贼，败国倾君！”三藏闻言合掌道：“怎见得败国倾君？”国王道：“寡人这国，乃是西域上邦，常有四夷朝贡，皆因国内有个金光寺，寺内有座黄金宝塔，塔上有光彩冲天，近被本寺贼僧，暗窃了其中之宝，三年无有光彩，外国这二年也不来朝，寡人心痛恨之。”

　　三藏合掌笑道：“万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贫僧昨晚到于天府，一进城门，就见十数个枷纽之僧。问及何罪，他道是金光寺负冤屈者。因到寺细审，更不干本寺僧人之事。贫僧入夜扫塔，已获那偷宝之妖贼矣。”国王大喜道：“妖贼安在？”三藏道：“现被小徒锁在金光寺里。”那国王急降金牌：“着锦衣卫快到金光寺取妖贼来，寡人亲审。”三藏又奏道：“万岁，虽有锦衣卫，还得小徒去方可。”国王道：“高徒在那里？”三藏用手指道：“那玉阶旁立者便是。”国王见了，大惊道：“圣僧如此丰姿，高徒怎么这等象貌？”孙大圣听见了，厉声高叫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爱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贼也？”国王闻言，回惊作喜道：“圣僧说的是，朕这里不选人材，只要获贼得宝归塔为上。”再着当驾官看车盖，教锦衣卫好生伏侍圣僧去取妖贼来。那当驾官即备大轿一乘，黄伞一柄，锦衣卫点起校尉，将行者八抬八绰，大四声喝路，径至金光寺。自此惊动满城百姓，无处无一人不来看圣僧及那妖贼。

　　八戒、沙僧听得喝道，只说是国王差官，急出迎接，原来是行者坐在轿上。呆子当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行者下了轿，搀着八戒道：“我怎么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着黄伞，抬着八人轿，却不是猴王之职分？故说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遂解下两个妖物，押见国王。沙僧道：“哥哥，也带挈小弟带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马匹。”那枷锁之僧道：“爷爷们都去承受皇恩，等我们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过国王，却来放你。”八戒揪着一个妖贼，沙僧揪着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了轿，摆开头搭，将两个妖怪押赴当朝。须臾至白玉阶，对国王道：“那妖贼已取来了。”国王遂降龙床，与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视之，那怪一个是暴腮乌甲，尖嘴利牙；一个是滑皮大肚，巨口长须，虽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变成的人象。国王问曰：“你是何方贼怪，那处妖精，几年侵吾国土，何年盗我宝贝，一盘共有多少贼徒，都唤做甚么名字，从实一一供来！”二怪朝上跪下，颈内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道：

　　三载之外，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帅领许多亲戚，住居在本国东南，离此处路有百十，潭号碧波，山名乱石。生女多娇，妖娆美色，招赘一个九头驸马，神通无敌。他知你塔上珍奇，与龙王合盘做贼，先下血雨一场，后把舍利偷讫。见如今照耀龙宫，纵黑夜明如白日。公主施能，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灵芝，在潭中温养宝物。我两个不是贼头，乃龙王差来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实。

　　国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唤做奔波儿灞，他唤做灞波儿奔，奔波儿灞是个鲇鱼怪，灞波儿奔是个黑鱼精。”国王教锦衣卫好生收监，传旨：“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快教光禄寺排宴，就于麒麟殿上谢圣僧获贼之功，议请圣僧捕擒贼首。”

　　光禄寺即时备了荤素两样筵席，国王请唐僧四众上麒麟殿叙坐，问道：“圣僧尊号？”唐僧合掌道：“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蒙君赐姓唐，贱号三藏。”国王又问：“圣僧高徒何号？”三藏道：“小徒俱无号，第一个名孙悟空，第二个名猪悟能，第三个名沙悟净，此乃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因拜贫僧为师，贫僧又将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净叫做和尚。”国王听毕，请三藏坐了上席，孙行者坐了侧首左席，猪八戒沙和尚坐了侧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饭。前面一席荤的，坐了国王，下首有百十席荤的，坐了文武多官。众臣谢了君恩，徒告了师罪，坐定。国王把盏，三藏不敢饮酒，他三个各受了安席酒。下边只听得管弦齐奏，乃是教坊司动乐。你看八戒放开食嗓，真个是虎咽狼吞，将一席果菜之类，吃得罄尽。少顷间，添换汤饭又来，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来，又杯杯不辞。这场筵席，直乐到午后方散。

　　三藏谢了盛宴，国王又留住道：“这一席聊表圣僧获怪之功。”教光禄寺：“快翻席到建章宫里，再请圣僧定捕贼首，取宝归塔之计。”三藏道：“既要捕贼取宝，不劳再宴，贫僧等就此辞王，就擒捉妖怪去也。”国王不肯，一定请到建章宫，又吃了一席。国王举酒道：“那位圣僧帅众出师，降妖捕贼？”三藏道：“教大徒弟孙悟空去。”大圣拱手应承。国王道：“孙长老既去，用多少人马？几时出城？”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那里用甚么人马！又那里管甚么时辰！趁如今酒醉饭饱，我共师兄去，手到擒来！”三藏甚喜道：“八戒这一向勤紧啊！”行者道：“既如此，着沙僧弟保护师父，我两个去来。”那国王道：“二位长老既不用人马，可用兵器？”八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们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随身器械。”国王闻说，即取大觥来，与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道：“酒不吃了，只教锦衣卫把两个小妖拿来，我们带了他去做凿眼。”国王传旨，即时提出。二人挟着两个小妖，驾风头，使个摄法，径上东南去了。噫！他那君臣一见腾风雾，才识师徒是圣僧。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却说祭赛国王与大小公卿，见孙大圣与八戒腾云驾雾，提着两个小妖，飘然而去，一个个朝天礼拜道：“话不虚传！今日方知有此辈神仙活佛！”又见他远去无踪，却拜谢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高徒有力量，拿住妖贼便了，岂知乃腾云驾雾之上仙也。”三藏道：“贫僧无些法力，一路上多亏这三个小徒。”沙僧道：“不瞒陛下说，我大师兄乃齐天大圣皈依。他曾大闹天宫，使一条金箍棒，十万天兵，无一个对手，只闹得太上老君害怕，玉皇大帝心惊。我二师兄乃天蓬元帅果正，他也曾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惟我弟子无法力，乃卷帘大将受戒。愚弟兄若干别事无能，若说擒妖缚怪，拿贼捕亡，伏虎降龙，踢天弄井，以至搅海翻江之类，略通一二。这腾云驾雾，唤雨呼风，与那换斗移星，担山赶月，特余事耳，何足道哉！”国王闻说，愈十分加敬，请唐僧上坐，口口称为老佛，将沙僧等皆称为菩萨。满朝文武欣然，一国黎民顶礼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驾着狂风，把两个小妖摄到乱石山碧波潭，住定云头，将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戒刀，将一个黑鱼怪割了耳朵，鲇鱼精割了下唇，撇在水里，喝道：“快早去对那万圣龙王报知，说我齐天大圣孙爷爷在此，着他即送祭赛国金光寺塔上的宝贝出来，免他一家性命！若迸半个不字，我将这潭水搅净，教他一门儿老幼遭诛！”那两个小妖，得了命，负痛逃生，拖着锁索，淬入水内，唬得那些鼋鼍龟鳖，虾蟹鱼精，都来围住问道：“你两个为何拖绳带索？”一个掩着耳，摇头摆尾，一个侮着嘴，跌脚捶胸；都嚷嚷闹闹，径上龙王宫殿报：“大王，祸事了！”那万圣龙王正与九头驸马饮酒，忽见他两个来，即停杯问何祸事。那两个即告道：“昨夜巡拦，被唐僧、孙行者扫塔捉获，用铁索拴锁。今早见国王，又被那行者与猪八戒抓着我两个，一个割了耳朵，一个割了嘴唇，抛在水中，着我来报，要索那塔顶宝贝。”遂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老龙听说是孙行者齐天大圣，唬得魂不附体，魄散九霄，战兢兢对驸马道：“贤婿啊，别个来还好计较，若果是他，却不善也！”驸马笑道：“太岳放心，愚婿自幼学了些武艺，四海之内，也曾会过几个豪杰，怕他做甚！等我出去与他交战三合，管取那厮缩首归降，不敢仰视。”

　　好妖怪，急纵身披挂了，使一般兵器，叫做月牙铲，步出宫，分开水道，在水面上叫道：“是甚么齐天大圣！快上来纳命！”行者与八戒立在岸边，观看那妖精怎生打扮──

　　戴一顶烂银盔，光欺白雪；贯一副兜鍪甲，亮敌秋霜。上罩着锦征袍，真个是彩云笼玉；腰束着犀纹带，果然象花蟒缠金。手执着月牙铲，霞飞电掣；脚穿着猪皮靴，水利波分。远看时一头一面，近睹处四面皆人。前有眼，后有眼，八方通见；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论。一声吆喝长空振，似鹤飞鸣贯九宸。

　　他见无人对答，又叫一声：“那个是齐天大圣？”行者按一按金箍，理一理铁棒道：“老孙便是。”那怪道：“你家居何处？身出何方！怎生得到祭赛国，与那国王守塔，却大胆获我头目，又敢行凶，上吾宝山索战？”行者骂道：“你这贼怪，原来不识你孙爷爷哩！你上前，听我道：

　　老孙祖住花果山，大海之间水帘洞。自幼修成不坏身，玉皇封我齐天圣。

　　只因大闹斗牛宫，天上诸神难取胜。当请如来展妙高，无边智慧非凡用。

　　为翻筋斗赌神通，手化为山压我重。整到如今五百年，观音劝解方逃命。

　　大唐三藏上西天，远拜灵山求佛颂。解脱吾身保护他，炼魔净怪从修行。

　　路逢西域祭赛城。屈害僧人三代命。我等慈悲问旧情，乃因塔上无光映。

　　吾师扫塔探分明，夜至三更天籁静。捉住鱼精取实供，他言汝等偷宝珍。

　　合盘为盗有龙王，公主连名称万圣。血雨浇淋塔上光，将他宝贝偷来用。

　　殿前供状更无虚，我奉君言驰此境。所以相寻索战争，不须再问孙爷姓。

　　快将宝贝献还他，免汝老少全家命。敢若无知骋胜强，教你水涸山颓都蹭蹬！”

　　那驸马闻言，微微冷笑道：“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要紧罗织管事！我偷他的宝贝，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却来厮斗！”行者道：“这贼怪甚不达理！我虽不受国王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该与他出力。但是你偷他的宝贝，污他的宝塔，屡年屈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门同气，我怎么不与他出力，辨明冤枉？”驸马道：“你既如此，想是要行赌赛。常言道，武不善作，但只怕起手处，不得留情，一时间伤了你的性命，误了你去取经！”行者大怒，骂道：“这泼贼怪，有甚强能，敢开大口！走上来，吃老爷一棒！”那驸马更不心慌，把月牙铲架住铁棒，就在那乱石山头，这一场真个好杀──

　　妖魔盗宝塔无光，行者擒妖报国王。小怪逃生回水内，老龙破胆各商量。九头驸马施威武，披挂前来展素强。怒发齐天孙大圣，金箍棒起十分刚。那怪物，九个头颅十八眼，前前后后放毫光；这行者，一双铁臂千斤力，蔼蔼纷纷并瑞祥。铲似一阳初现月，棒如万里遍飞霜。他说“你无干休把不平报！”我道“你有意偷宝真不良！那泼贼，少轻狂，还他宝贝得安康！”棒迎铲架争高下，不见输赢练战场。

　　他两个往往来来，斗经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猪八戒立在山前，见他们战到酣美之处，举着钉钯，从妖精背后一筑。原来那怪九个头，转转都是眼睛，看得明白，见八戒在背后来时，即使铲钹架着钉钯，铲头抵着铁棒。又耐战五七合，挡不得前后齐轮，他却打个滚，腾空跳起，现了本象，乃是一个九头虫，观其形象十分恶，见此身模怕杀人！他生得──

　　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猪八戒看见心惊道：“哥啊！我自为人，也不曾见这等个恶物！是甚血气生此禽兽也？”行者道：“真个罕有，真个罕有！等我赶上打去！”好大圣，急纵祥云，跳在空中，使铁棒照头便打。那怪物大显身，展翅斜飞，飕的打个转身，掠到山前，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张开口如血盆相似，把八戒一口咬着鬃，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内而去。及至龙宫外，还变作前番模样，将八戒掷之于地，叫：“小的们何在？”那里面鲭鲌鲤鳜之鱼精，龟鳖鼋鼍之介怪，一拥齐来，道声：“有！”驸马道：“把这个和尚，绑在那里，与我巡拦的小卒报仇！”众精推推嚷嚷，抬进八戒去时，那老龙王欢喜迎出道：“贤婿有功，怎生捉他来也？”那驸马把上项原故，说了一遍，老龙即命排酒贺功不题。

　　却说孙行者见妖精擒了八戒，心中惧道：“这厮恁般利害！我待回朝见师，恐那国王笑我。待要开言骂战，曾奈我又单身，况水面之事不惯。且等我变化了进去，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摆布，若得便，且偷他出来干事。”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还变做一个螃蟹，淬于水内，径至牌楼之前。原来这条路是他前番袭牛魔王盗金睛兽走熟了的，直至那宫阙之下，横爬过去，又见那老龙王与九头虫合家儿欢喜饮酒。行者不敢相近，爬过东廊之下，见几个虾精蟹精，纷纷纭纭耍子。行者听了一会言谈，却就学语学话，问道：“驸马爷爷拿来的那长嘴和尚，这会死了不曾？”众精道：“不曾死，缚在那西廊下哼的不是？”行者听说，又轻轻的爬过西廊，真个那呆子绑在柱上哼哩。行者近前道：“八戒，认得我么？”八戒听得声音，知是行者，道：“哥哥，怎么了！反被这厮捉住我也！”行者四顾无人，将钳咬断索子叫走，那呆子脱了手道：“哥哥，我的兵器，被他收了，又奈何？”行者道：“你可知道收在那里？”八戒道：“当被那怪拿上宫殿去了。”行者道：“你先去牌楼下等我。”八戒逃生，悄悄的溜出。行者复身爬上宫殿，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乃是八戒的钉钯放光，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到牌楼下，叫声：“八戒！接兵器！”呆子得了钯，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猪打进宫殿。若得胜，就捉住他一家子；若不胜，败出来，你在这潭岸上救应。”行者大喜，只教仔细，八戒道：“不怕他！水里本事，我略有些儿。”行者丢了他，负出水面不题。这八戒束了皂直裰，双手缠钯，一声喊，打将进去。慌得那大小水族，奔奔波波，跑上宫殿，吆喝道：“不好了！长嘴和尚挣断绳返打进来了！”那老龙与九头虫并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来，藏藏躲躲。这呆子不顾死活，闯上宫殿，一路钯，筑破门扇，打破桌椅，把些吃酒的家火之类，尽皆打碎。有诗为证，诗曰：

　　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舍苦相寻。暗施巧计偷开锁，大显神威怒恨深。

　　驸马忙携公主躲，龙王战栗绝声音。水宫绛阙门窗损，龙子龙孙尽没魂。

　　这一场，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珊瑚树掼得凋零。那九头虫将公主安藏在内，急取月牙铲，赶至前宫喝道：“泼夯豕彘！怎敢欺心惊吾眷族！”八戒骂道：“这贼怪，你焉敢将我捉来！这场不干我事，是你请我来家打的！快拿宝贝还我，回见国王了事。不然，决不饶你一家命也！”那怪那肯容情，咬定牙齿，与八戒交锋。那老龙才定了神思，领龙子龙孙，各执枪刀，齐来攻取。八戒见事体不谐，虚幌一钯，撤身便走，那老龙帅众追来。须臾，撺出水中，都到潭面上翻腾。

　　却说孙行者立于潭岸等候，忽见他们追赶八戒，出离水中，就半踏云雾，掣铁棒，喝声：“休走！”只一下，把个老龙头打得稀烂。可怜血溅潭中红水泛，尸飘浪上败鳞浮！唬得那龙子龙孙各各逃命，九头驸马收龙尸，转宫而去。

　　行者与八戒且不追袭，回上岸，备言前事。八戒道：“这厮锐气挫了！被我那一路钯，打进去时，打得落花流水，魂散魄飞！正与那驸马厮斗，却被老龙王赶着，却亏了你打死。那厮们回去，一定停丧挂孝，决不肯出来。今又天色晚了，却怎奈何？”行者道：“管甚么天晚！乘此机会，你还下去攻战，务必取出宝贝，方可回朝。”那呆子意懒情疏，徉徉推托，行者催逼道：“兄弟不必多疑，还象刚才引出来，等我打他。”

　　两人正自商量，只听得狂风滚滚，惨雾阴阴，忽从东方径往南去。行者仔细观看，乃二郎显圣，领梅山六兄弟，架着鹰犬，挑着狐兔，抬着獐鹿，一个个腰挎弯弓，手持利刃，纵风雾踊跃而来。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圣兄弟，倒好留请他们，与我助战。若得成功，倒是一场大机会也。”八戒道：“既是兄弟，极该留请。”行者道：“但内有显圣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见他。你去拦住云头，叫道：‘真君，且略住住。齐天大圣在此进拜。’他若听见是我，断然住了。待他安下，我却好见。”那呆子急纵云头，上山拦住，厉声高叫道：“真君，且慢车驾，有齐天大圣请见哩。”那爷爷见说，即传令就停住六兄弟，与八戒相见毕，问：“齐天大圣何在？”八戒道：“现在山下听呼唤。”二郎道：“兄弟们，快去请来。”六兄弟乃是康、张、姚、李、郭、直，各各出营叫道：“孙悟空哥哥，大哥有请。”行者上前，对众作礼，遂同上山。

　　二郎爷爷迎见，携手相搀，一同相见道：“大圣，你去脱大难，受戒沙门，刻日功完，高登莲座，可贺，可贺！”行者道：“不敢，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虽然脱难西行，未知功行何如。今因路遇祭赛国，搭救僧灾，在此擒妖索宝。偶见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未审兄长自何而来，肯见爱否。”二郎笑道：“我因闲暇无事，同众兄弟采猎而回，幸蒙大圣不弃留会，足感故旧之情。若命挟力降妖，敢不如命！却不知此地是何怪贼？”六圣道：“大哥忘了？此间是乱石山，山下乃碧波潭，万圣之龙宫也。”二郎惊呀道：“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怎么敢偷塔宝？”

　　行者道：“他近日招了一个驸马，乃是九头虫成精。他郎丈两个做贼，将祭赛国下了一场血雨，把金光寺塔顶舍利佛宝偷来。那国王不解其意，苦拿着僧人拷打。是我师父慈悲，夜来扫搭，当被我在塔上拿住两个小妖，是他差来巡探的。今早押赴朝中，实实供招了。那国王就请我师收降，师命我等到此。先一场战，被九头虫腰里伸出一个头来，把八戒衔了去，我却又变化下水，解了八戒。才然大战一场，是我把老龙打死，那厮们收尸挂孝去了。我两个正议索战，却见兄长仪仗降临，故此轻渎也。”二郎道：“既伤了老龙，正好与他攻击，使那厮不能措手，却不连窝巢都灭绝了？”八戒道：“虽是如此，奈天晚何？”二郎道：“兵家云，征不待时，何怕天晚！”康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厮家眷在此，料无处去。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鬛又归了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教小的们取火，就此铺设。一则与二位贺喜，二来也当叙情。且欢会这一夜，待天明索战何迟？”二郎大喜道：“贤弟说得极当。”却命小校安排，行者道：“列位盛情，不敢固却。但自做和尚，都是斋戒，恐荤素不便。”二郎道：“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众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叙旧。

　　正是寂寞更长，欢娱夜短，早不觉东方发白。那八戒几钟酒吃得兴抖抖的道：“天将明了，等老猪下水去索战也。”二郎道：“元帅仔细，只要引他出来，我兄弟们好下手。”八戒笑道：“我晓得！我晓得！”你看他敛衣缠钯，使分水法，跳将下去，径至那牌楼下，发声喊，打入殿内。此时那龙子披了麻，看着龙尸哭，龙孙与那驸马，在后面收拾棺材哩。这八戒骂上前，手起处，钯头着重，把个龙子夹脑连头，一钯筑了九个窟窿，唬得那龙婆与众往里乱跑，哭道：“长嘴和尚又把我儿打死了！”那驸马闻言，即使月牙铲，带龙孙往外杀来。这八戒举钯迎敌，且战且退，跳出水中。这岸上齐天大圣与七兄弟一拥上前，枪刀乱紥，把个龙孙剁成几断肉饼。那驸马见不停当，在山前打个滚，又现了本象，展开翅，旋绕飞腾。二郎即取金弓，安上银弹，扯满弓，往上就打。那怪急铩翅，掠到边前，要咬二郎；半腰里才伸出一个头来，被那头细犬，撺上去，汪的一口，把头血淋淋的咬将下来。那怪物负痛逃生，径投北海而去。八戒便要赶去，行者止住道：“且莫赶他，正是穷寇勿追，他被细犬咬了头，必定是多死少生。等我变做他的模样，你分开水路，赶我进去，寻那宫主，诈他宝贝来也。”二郎与六圣道：“不赶他，倒也罢了，只是遗这种类在世，必为后人之害。”至今有个九头虫滴血，是遗种也。

　　那八戒依言，分开水路，行者变作怪象前走，八戒吆吆喝喝后追。渐渐追至龙宫，只见那万圣宫主道：“驸马，怎么这等慌张？”行者道：“那八戒得胜，把我赶将进来，觉道不能敌他。你快把宝贝好生藏了！”那宫主急忙难识真假，即于后殿里取出一个浑金匣子来，递与行者道：“这是佛宝。”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也递与行者道：“这是九叶灵芝。你拿这宝贝藏去，等我与猪八戒斗上两三合，挡住他，你将宝贝收好了，再出来与他合战。”行者将两个匣儿收在身边，把脸一抹，现了本象道：“宫主，你看我可是驸马么？”宫主慌了，便要抢夺匣子，被八戒跑上去，着背一钯，筑倒在地。还有一个老龙婆撤身就走，被八戒扯住，举钯才筑，行者道：“且住！莫打死他，留个活的，好去国内见功。”遂将龙婆提出水面。行者随后捧着两个匣子上岸，对二郎道：“感兄长威力，得了宝贝，扫净妖贼也。”二郎道：“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天，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我何功之有！”兄弟们俱道：“孙二哥既已功成，我们就此告别。”行者感谢不尽，欲留同见国王。诸公不肯，遂帅众回灌口去讫。

　　行者捧着匣子，八戒拖着龙婆，半云半雾，顷刻间到了国内。原来那金光寺解脱的和尚，都在城外迎接，忽见他两个云雾定时，近前磕头礼拜，接入城中。那国王与唐僧正在殿上讲论，这里有先走的和尚仗着胆入朝门奏道：“万岁，孙猪二老爷擒贼获宝而来也。”那国王听说，连忙下殿，共唐僧，沙僧，迎着称谢神功不尽，随命排筵谢恩。三藏道：“且不须赐饮，着小徒归了塔中之宝，方可饮宴。”三藏又问行者道：“汝等昨日离国，怎么今日才来？”行者把那战驸马，打龙王，逢真君，败妖怪，及变化诈宝贝之事，细说了一遍。三藏与国王，大小文武，俱喜之不胜。国王又问：“龙婆能人言语否？”八戒道：“乃是龙王之妻，生了许多龙子龙孙，岂不知人言？”国王道：“既知人言，快早说前后做贼之事。”龙婆道：“偷佛宝，我全不知，都是我那夫君龙鬼与那驸马九头虫，知你塔上之光乃是佛家舍利子，三年前下了血雨，乘机盗去。”又问：“灵芝草是怎么偷的？”龙婆道：“只是我小女万圣宫主私入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的王母娘娘九叶灵芝草。那舍利子得这草的仙气温养着，千年不坏，万载生光，去地下，或田中，扫一扫即有万道霞光，千条瑞气。如今被你夺来，弄得我夫死子绝，婿丧女亡，千万饶了我的命罢！”八戒道：“正不饶你哩！”行者道：“家无全犯，我便饶你，只便要你长远替我看塔。”龙婆道：“好死不如恶活。但留我命，凭你教做甚么。”行者叫取铁索来，当驾官即取铁索一条，把龙婆琵琶骨穿了，教沙僧：“请国王来看我们安塔去。”

　　那国王即忙排驾，遂同三藏携手出朝，并文武多官，随至金光寺上塔。将舍利子安在第十三层塔顶宝瓶中间，把龙婆锁在塔心柱上，念动真言，唤出本国土地、城隍与本寺伽蓝，每三日送饮食一餐，与这龙婆度口，少有差讹，即行处斩，众神暗中领诺。行者却将芝草把十三层塔层层扫过，安在瓶内，温养舍利子。这才是整旧如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依然八方共睹，四国同瞻。下了塔门，国王就谢道：“不是老佛与三位菩萨到此，怎生得明此事也！”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不是久住之物。金乃流动之物，光乃闪灼之气。贫僧为你劳碌这场，将此寺改作伏龙寺，教你永远常存。”那国王即命换了字号，悬上新匾，乃是“敕建护国伏龙寺”。一壁厢安排御宴，一壁厢召丹青写下四众生形，五凤楼注了名号。国王摆銮驾，送唐僧师徒，赐金玉酬答，师徒们坚辞，一毫不受。这真个是：邪怪剪除万境静，宝塔回光大地明。毕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却命当驾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两套，鞋袜各做两双，绦环各做两条，外备干粮烘炒，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并文武多官，满城百姓，伏龙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众出城。约有二十里，先辞了国王。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回。伏龙寺僧人送有五六十里不回，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行者见都不肯回去，遂弄个手段，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斑斓猛虎，拦住前路，哮吼踊跃。众僧方惧，不敢前进，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少时间，去得远了，众僧人放声大哭，都喊：“有恩有义的老爷！我等无缘，不肯度我们也！”

　　且不说众僧啼哭，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却才收回毫毛，一直西去。正是时序易迁，又早冬残春至，不暖不寒，正好逍遥行路。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是路。三藏勒马观看，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唐僧叫：“徒弟，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么走不得？”又道：“徒弟啊，路痕在下，荆棘在上，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方可去了。若你们走，腰也难伸，教我如何乘马？”八戒道：“不打紧，等我使出钯柴手来，把钉钯分开荆棘，莫说乘马，就抬轿也包你过去。”三藏道：“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行者道：“不须商量，等我去看看。”将身一纵，跳在半空看时，一望无际。真个是──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行者看罢多时，将云头按下道：“师父，这去处远哩！”三藏问：“有多少远？”行者道：“一望无际，似有千里之遥。”三藏大惊道：“怎生是好？”沙僧笑道：“师父莫愁，我们也学烧荒的，放上一把火，烧绝了荆棘过去。”八戒道：“莫乱谈！烧荒的须在十来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如今正是蕃盛之时，怎么烧得！”行者道：“就是烧得，也怕人子。”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好呆子，捻个诀，念个咒语，把腰躬一躬，叫：“长！”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把钉钯幌一幌，教“变！”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拽开步，双手使钯，将荆棘左右搂开：“请师父跟我来也！”三藏见了甚喜，即策马紧随。后面沙僧挑着行李，行者也使铁棒拨开。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百十里，将次天晚，见有一块空阔之处，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乃“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见了笑道：“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三藏欣然下马道：“徒弟啊，累了你也！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待明日天光再走。”八戒道：“师父莫住，趁此天色晴明，我等有兴，连夜搂开路走他娘！”那长老只得相从。

　　八戒上前努力，师徒们人不住手，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却又天色晚矣。那前面蓬蓬结结，又闻得风敲竹韵，飒飒松声。却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间乃是一座古庙，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三藏下马，与三个徒弟同看，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目荒烟锁废丘。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珮疑闻语，鸟弄余音似诉愁。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行者看了道：“此地少吉多凶，不宜久坐。”沙僧道：“师兄差疑了，似这杳无人烟之处，又无个怪兽妖禽，怕他怎的？”说不了，忽见一阵阴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头戴角巾，身穿淡服，手持拐杖，足踏芒鞋，后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红须赤身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饼，跪下道：“大圣，小神乃荆棘岭土地，知大圣到此，无以接待，特备蒸饼一盘，奉上老师父，各请一餐。此地八百里，更无人家，聊吃些儿充饥。”八戒欢喜，上前舒手，就欲取饼。不知行者端详已久，喝一声：“且住，这厮不是好人！休得无礼！你是甚么土地，来诳老孙！看棍！”那老者见他打来，将身一转，化作一阵阴风，呼的一声，把个长老摄将起去，飘飘荡荡，不知摄去何所。慌得那大圣没跟寻处，八戒、沙僧俱相顾失色，白马亦只自惊吟。三兄弟连马四口，恍恍忽忽，远望高张，并无一毫下落，前后找寻不题。

　　却说那老者同鬼使，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与他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那长老却才定性，睁眼仔细观看，真个是──

　　漠漠烟云去所，清清仙境人家。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

　　每见翠岩来鹤，时闻青沼鸣蛙。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

　　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坐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窗纱。

　　三藏正自点看，渐觉月明星朗，只听得人语相谈，都道：“十八公请得圣僧来也。”长老抬头观看，乃是三个老者：前一个霜姿丰采，第二个绿鬓婆娑，第三个虚心黛色。各各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来与三藏作礼。长老还了礼道：“弟子有何德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十八公笑道：“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三藏躬身道：“敢问仙翁尊号？”十八公道：“霜姿者号孤直公，绿鬓者号凌空子，虚心者号拂云叟，老拙号曰劲节。”三藏道：“四翁尊寿几何？”孤直公道──

　　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

　　自幼坚刚能耐老，从今正直喜修真。乌栖凤宿非凡辈，落落森森远俗尘。

　　凌空子笑道：

　　吾年千载傲风霜，高干灵枝力自刚。夜静有声如雨滴，秋晴荫影似云张。

　　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留鹤化龙非俗辈，苍苍爽爽近仙乡。

　　拂云叟笑道：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

　　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劲节十八公笑道：

　　我亦千年约有余，苍然贞秀自如如。堪怜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机。

　　万壑风烟惟我盛，四时洒落让吾疏。盖张翠影留仙客，博弈调琴讲道书。

　　三藏称谢道：“四位仙翁，俱享高寿，但劲节翁又千岁余矣。高年得道，丰采清奇，得非汉时之四皓乎？”四老道：“承过奖，承过奖！吾等非四皓，乃深山之四操也。敢问圣僧，妙龄几何？”三藏合掌躬身答曰：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逃生落水随波滚，幸遇金山脱本骸。

　　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捱？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四老俱称道：“圣僧自出娘胎，即从佛教，果然是从小修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我等幸接台颜，敢求大教，望以禅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长老闻言，慨然不惧，即对众言曰：

　　禅者静也，法者度也。静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尘是也。夫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六根六识，遂可扫除。菩提者，不死不生，无余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遣。访真了元始钳锤，悟实了牟尼手段。发挥象罔，踏碎涅槃。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一点灵光全保护。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至幽微，更守固，玄关口说谁人度？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

　　四老侧耳受了，无边喜悦，一个个稽首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也！”拂云叟道：“禅虽静，法虽度，须要性定心诚，纵为大觉真仙，终坐无生之道。我等之玄，又大不同也。”三藏云：“道乃非常，体用合一，如何不同？”拂云叟笑云：

　　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凋，千枝节操。似这话不叩冲虚，你执持梵语。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壮浑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这等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生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

　　三藏闻言叩头拜谢，十八公用手搀扶，孤直公将身扯起，凌空子打个哈哈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请起，不可尽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吟哦逍遥，放荡襟怀也。”拂云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哦，且入小庵一茶，何如？”长老真个欠身，向石屋前观看，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遂此同入，又叙了坐次，忽见那赤身鬼使，捧一盘茯苓膏，将五盏香汤奉上。四老请唐僧先吃，三藏惊疑，不敢便吃。那四老一齐享用，三藏却才吃了两块，各饮香汤收去。三藏留心偷看，只见那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

　　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

　　那长老见此仙境。以为得意，情乐怀开，十分欢喜，忍不住念了一句道：“禅心似月迥无尘。”

　　劲节老笑而即联道：“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道：“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道：“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道：“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三藏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劲节老道：“圣僧不必闲叙，出家人全始全终。既有起句，何无结句？望卒成之。”三藏道：“弟子不能，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劲节道：“你好心肠！你起的句，如何不肯结果？慳吝珠玑，非道理也。”

　　三藏只得续后二句云：“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十八公道：“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孤直公道：“劲节，你深知诗味，所以只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

　　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我却是顶针字起：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道：“我亦体前顶针二句：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

　　拂云叟亦顶针道：“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亦顶针道：“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长老听了，赞叹不已道：“真是阳春白雪，浩气冲霄！弟子不才，敢再起两句。”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之士，大养之人也。不必再相联句，请赐教全篇，庶我等亦好勉强而和。”三藏无已，只得笑吟一律曰：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象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四老听毕，俱极赞扬。十八公道：“老拙无能，大胆搀越，也勉和一首。”云：

　　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

　　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

　　孤直公道：“此诗起句豪雄，联句有力，但结句自谦太过矣，堪羡，堪羡！老拙也和一首。”云：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

　　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凌空子笑而言曰：“好诗，好诗！真个是月胁天心，老拙何能为和？但不可空过，也须扯谈几句。”曰：

　　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

　　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

　　拂云叟道：“三公之诗，高雅清淡，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我身无力，我腹无才，得三公之教，茅塞顿开，无已，也打油几句，幸勿哂焉。”诗曰：

　　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

　　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

　　三藏道：“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厚爱高情，感之极矣。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意者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寻访，尤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四老笑道：“圣僧勿虑，我等也是千载奇逢，况天光晴爽，虽夜深却月明如昼，再宽坐坐，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高徒一定可相会也。”

　　正话间，只见石屋之外，有两个青衣女童，挑一对绛纱灯笼，后引着一个仙女。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那仙女怎生模样？他生得──

　　青姿妆翡翠，丹脸赛胭脂。星眼光还彩，蛾眉秀又齐。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弓鞋弯凤嘴，绫袜锦绣泥。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姬。

　　四老欠身问道：“杏仙何来？”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道：“知有佳客在此赓酬，特来相访，敢求一见。”十八公指着唐僧道：“佳客在此，何劳求见！”三藏躬身，不敢言语。那女子叫：“快献茶来。”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一个红漆丹盘，盘内有六个细磁茶盂，盂内设几品异果，横担着匙儿，提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壶内香茶喷鼻。斟了茶，那女子微露春葱，捧磁盂先奉三藏，次奉四老，然后一盏，自取而陪。

　　凌空子道：“杏仙为何不坐？”那女子方才去坐。茶毕欠身问道：“仙翁今宵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拂云叟道：“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羡。”那女子道：“如不吝教，乞赐一观。”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宣了一遍。那女子满面春风对众道：“妾身不才，不当献丑。但聆此佳句，似不可虚也，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遂朗吟道：

　　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

　　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四老闻诗，人人称贺，都道：“清雅脱尘，句内包含春意。好个‘雨润红姿娇且嫩’、‘雨润红姿娇且嫩’！”那女子笑而悄答道：“惶恐，惶恐！适闻圣僧之章，诚然锦心绣口，如不吝珠玉，赐教一阕如何？”唐僧不敢答应。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轧轧，渐近坐边，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几何？”十八公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怜，是不知趣了也。”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有名之士，决不苟且行事。如此样举措，是我等取罪过了。污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听言，遂变了颜色，跳起来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砥砺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四老见三藏发怒，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这一段诗才，也配得过你。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三藏大惊失色，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只是不从。鬼使又道：“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却不枉为人一世也？”那长老心如金石，坚执不从。暗想道：“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我哩！”说一声，止不住眼中堕泪。那女子陪着笑，挨至身边，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儿与他揩泪，道：“佳客勿得烦恼，我与你倚玉偎香，耍子去来。”长老咄的一声吆喝，跳起身来就走，被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

　　忽听得那里叫声：“师父，师父！你在那方言语也？”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一夜不曾住脚，穿荆度棘，东寻西找，却好半云半雾的，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听得唐僧吆喝，却就喊了一声。那长老挣出门来，叫声：“悟空，我在这里哩，快来救我，快来救我！”那四老与鬼使，那女子与女童，幌一幌都不见了。须臾间，八戒、沙僧俱到边前道：“师父，你怎么得到此也？”三藏扯住行者道：“徒弟啊，多累了你们了！昨日晚间见的那个老者，言说土地送斋一事，是你喝声要打，他就把我抬到此方。他与我携手相搀，走入门，又见三个老者，来此会我，俱道我做圣僧，一个个言谈清雅，极善吟诗。我与他赓和相攀，觉有夜半时候，又见一个美貌女子执灯火，也来这里会我，吟了一首诗，称我做佳客。因见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省悟，正不从时，又被他做媒的做媒，保亲的保亲，主婚的主婚，我立誓不肯，正欲挣着要走，与他嚷闹，不期你们到了。一则天明，二来还是怕你，只才还扯扯拽拽，忽然就不见了。”行者道：“你既与他叙话谈诗，就不曾问他个名字？”三藏道：“我曾问他之号，那老者唤做十八公，号劲节，第二个号孤直公，第三个号凌空子，第四个号拂云叟，那女子，人称他做杏仙。”八戒道：“此物在于何处？才往那方去了？”三藏道：“去向之方，不知何所，但只谈诗之处，去此不远。”

　　他三人同师父看处，只见一座石崖，崖上有“木仙庵”三字。三藏道：“此间正是。”行者仔细观之，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竹后有一株丹枫。再看崖那边，还有一株老杏，二株腊梅，二株丹桂。行者笑道：“你可曾看见妖怪？”八戒道：“不曾。”行者道：“你不知，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成精也。”八戒道：“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树？”行者道：“十八公乃松树，孤直公乃柏树，凌空子乃桧树，拂云叟乃竹竿，赤身鬼乃枫树，杏仙即杏树，女童即丹桂、腊梅也。”八戒闻言，不论好歹，一顿钉钯，三五长嘴，连拱带筑，把两颗腊梅、丹桂、老杏、枫杨俱挥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候，却不曾伤我，我等找路去罢。”行者道：“师父不可惜他，恐日后成了大怪，害人不浅也。”那呆子索性一顿钯，将松柏桧竹一齐皆筑倒，却才请师父上马，顺大路一齐西行。毕竟不知前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这回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拙蠢乖能君怎学，两般还是无心药。趁生前有道正该修，莫浪泊。认根源，脱本壳。访长生，须把捉。要时时明见，醍醐斟酌。贯彻三关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鸾鹤。那其间愍故更慈悲，登极乐。

　　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且休言天神保护，似这草木之灵，尚来引送，雅会一宵，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壮攀缠。四众西进，行彀多时，又值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日──

　　物华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青。一岭桃花红锦涴，半溪烟水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情。日晒花心艳，燕衔苔蕊轻。山色王维画浓淡，鸟声季子舌纵横。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

　　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缓随马步，正行之间，忽见一座高山，远望着与天相接。三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着青天，透冲碧汉。”行者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他比并，岂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满西北。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他听了去，又降别人。我们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那呆子赶着沙僧厮耍厮斗，老师父马快如飞，须臾，到那山崖之边。一步步往上行来，只见那山──

　　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项，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

　　唐三藏一见心惊，孙行者神通广大，你看他一条金箍棒，哮吼一声，吓过了狼虫虎豹，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行过岭头，下西平处，忽见祥光霭霭，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隐隐的钟磬悠扬。三藏道：“徒弟们，看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抬头，用手搭凉篷，仔细观看，那壁厢好个所在！真个是──

　　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飘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箓月当窗。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旁。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窗开风细，帘卷烟茫。有僧情散淡，无俗意和昌。红尘不到真仙境，静土招提好道场。

　　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霭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我诚心，担搁了我来意。”行者道：“不是，不是！灵山之路我也走过几遍，那是这路途！”八戒道：“纵然不是，也必有个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是不是一见可知也。”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下，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恼，你再看看。山门上乃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倒还怪我？”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可进去来。”行者道：“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祸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象。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即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结束了衣冠，举步前进。

　　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三藏闻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如来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纷。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行者公然不拜。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见得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孽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双手轮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两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将三藏捉住，一齐都绳缠索绑，紧缚牢栓。

　　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体象，依然现出妖身，将三众抬入后边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只搁在宝台之上，限三昼夜化为脓血。化后，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这正是：

　　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象拜金身。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

　　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费身。

　　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把马拴在后边，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亦收藏了，一壁厢严紧不题。

　　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他使铁棒乱打，莫想得动分毫。他心里没了算计，将身往外一挣，却要挣破那金铙，遂捻着一个诀，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他身长，全无一些瑕缝光明。却又捻诀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儿，那铙也就随身小了，更没些些孔窍。他又把铁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幡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拔下两根，叫“变！”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挨着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苍苍响亮，再不钻动一些。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唵（口蓝）静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得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在金铙之外道：“大圣，我等俱保护着师父，不教妖魔伤害，你又拘唤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暴燥，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揭得分毫。金头揭谛道：“大圣，这铙钹不知是件甚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小神力薄，不能掀动。”行者道：“我在里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动。”

　　揭谛闻言，即着六丁神保护着唐僧，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察，他却纵起祥光，须臾间闯入南天门里，不待宣召，直上灵霄宝殿之下，见玉帝俯伏启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谛使。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错认灵山进拜，原来是妖魔假设，困陷他师徒，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进退无门，看看至死，特来启奏。”即传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释厄降妖。”那星宿不敢少缓，随同揭谛，出了天门，至山门之内。有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获了唐僧，老妖俱犒赏了，各去睡觉。众星宿更不惊张，都到铙钹之外报道：“大圣，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听说大喜，便教：“动兵器打破，老孙就出来了！”众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浑金之宝，打着必响；响时惊动妖魔，却难救拔。等我们用兵器捎他，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们使枪的使枪，使剑的使剑，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气，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

　　那行者在里边，东张张，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莫想看见一些光亮。亢金龙道：“大圣啊，且休焦躁，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断然也能变化。你在那里面，于那合缝之处，用手摸着，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你可变化了，顺松处脱身。”行者依言，真个在里面乱摸。这星宿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顺着钹合缝口上，伸将进去，可怜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却将本身与角使法象，叫：“长，长，长！”角就长有碗来粗细。那钹口倒也不象金铸的，好似皮肉长成的，顺着亢金龙的角，紧紧噙住，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行者摸着他的角叫道：“不济事！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奈何，你忍着些儿疼，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却自他角尖钻眼里钻出，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崩倒铜山，咋开金铙，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唬得那二十八宿惊张，五方揭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梦醒。老妖王睡里慌张，急起来披衣擂鼓，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大惊失色，即令：“小的们！紧关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行者听说，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那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山门外。妖王怀恨，没奈何披挂了，使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孙行者！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众，按落云头，观看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他──

　　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着眼，簇两道黄眉的竖。悬胆鼻，孔窃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行者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甚么怪物，擅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那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我名乃是黄眉老佛，这里人不知，但称我为黄眉大王、黄眉爷爷。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象显能，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若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这一场好杀──

　　两条棒，不一样，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妆，坚硬金箍蛟龙象。若粗若细实可夸，要短要长甚停当。猴与魔，齐打仗，这场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象。嗔嗔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看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不见输赢。那山门口，鸣锣擂鼓，众妖精呐喊摇旗。这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兢兢手软不敲锣。老妖魔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着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亮，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窊皱。捆了抬去后边，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畅饮，自旦至暮方散，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忽闻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声音，哭道：“悟空啊！我──

　　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

　　四人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何由解得邅迍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行者听言，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毒，然于患难之中，还有忆念老孙之意。趁此夜静妖眠，无人防备，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

　　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僧身边，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叫道：“你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长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行者才动手，先解了师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解了，又牵过马来，教快先走出去。方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又来找寻。亢金龙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彀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众，簇拥着唐僧，使个摄法，共弄神通，一阵风撮出垣围，奔大路下了山坡，却屯于平处等候。

　　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挪慢步，走入里面，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他就爬上高楼看时，窗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恐怕窗棂儿响，不敢推动。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一个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样：

　　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

　　藏身穿瓦穴，觅食扑蚊儿。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

　　他顺着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钻将进去，越门过户，到了中间看时，只见那第三重楼窗之下，闪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灯烛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光。他半飞半跳，近于光前看时，却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不曾折，就乱乱的揌在包袱之内。那袈裟本是佛宝，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他见了此衣钵，心中一喜，就现了本象，拿将过来，也不管担绳偏正，抬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脱了一头，扑的落在楼板上，唿喇的一声响亮。噫！有这般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一声响把他惊醒，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都起来，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道：“唐僧走了！”又有的来报道：“行者众人俱走了！”老妖急传号令，教：“拿！各门上谨慎！”行者听言，恐又遭他罗网，挑不成包袱，纵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寻不着唐僧等，又见天色将明，取了棒，帅众来赶，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云雾腾腾，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声：“那里去！吾来也！”角木蛟急唤：“兄弟们！怪物来了！”亢金龙、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领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等神、护教伽蓝，同八戒、沙僧，不领唐三藏，丢了白龙马，各执兵器，一拥而上。这妖王见了，呵呵冷笑，叫一声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强力胜，浑战在西山坡上。好杀──

　　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奈魔。百计施为难脱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诸天来拥护，众圣助干戈。留情亏木母，定志感黄婆。浑战惊天并振地，强争设网与张罗。那壁厢摇旗呐喊，这壁厢擂鼓筛锣。枪刀密密寒光荡，剑戟纷纷杀气多。妖卒凶还勇，神兵怎奈何！愁云遮日月，惨雾罩山河。苦掤苦拽来相战，皆因三藏拜弥陀。

　　那妖精倍加勇猛，帅众上前掩杀。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道：“老孙来了！”八戒迎着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却便说甚么行李！”沙僧执着宝杖道：“且休叙话，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谛、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这行者、八戒、沙僧丢开棍杖、轮着钉钯抵住。真个是地暗天昏，不能取胜，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太阴星，东生海峤。那妖见天晚，打个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却取出宝贝。孙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声：“不好了！走啊！”他就顾不得八戒、沙僧、诸天等众，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装在里面，只是走了行者。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绳索，照旧绑了。将唐僧、八戒、沙僧悬梁高吊，白马拴在后边，诸神亦俱绑缚，抬在地窖子内，封了盖锁。那众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题。

　　却说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见妖兵回转，不张旗号，已知众等遭擒。他却按下祥光，落在那东山顶上，咬牙恨怪物，滴泪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叫道：“师父啊！你是那世里造下这邅迍难，今生里步步遇妖精，似这般苦楚难逃，怎生是好！”独自一个，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以心问心道：“这妖魔不知是个甚么搭包子，那般装得许多物件？如今将天神天将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我待求救于天，奈恐玉帝见怪。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曰荡魔天尊，他如今现在南赡部洲武当山上，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正是：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话表孙大圣无计可施，纵一朵祥云，驾筋斗，径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参请荡魔天尊，解释三藏、八戒、沙僧、天兵等众之灾。他在半空里无停止，不一日，早望见祖师仙境，轻轻按落云头，定睛观看，好去处──

　　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阙仁慈治世门。

　　上帝祖师，乃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孕，怀胎一十四个月，于开皇元年甲辰之岁三月初一日午时降诞于王宫。那爷爷──

　　幼而勇猛，长而神灵。不统王位，惟务修行。父母难禁，弃舍皇宫。参玄入定，在此山中。功完行满，白日飞升。玉皇敕号，真武之名。玄虚上应，龟蛇合形。周天六合，皆称万灵。无幽不察，无显不成。劫终劫始，剪伐魔精。

　　孙大圣玩着仙境景致，早来到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却至太和宫外，忽见那祥光瑞气之间，簇拥着五百灵官。那灵官上前迎着道：“那来的是谁？”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要见师相。”众灵官听说，随报。祖师即下殿，迎到太和宫。行者作礼道：“我有一事奉劳。”问：“何事？”行者道：“保唐僧西天取经，路遭险难。至西牛贺洲，有座山唤小西天，小雷音寺有一妖魔。我师父进得山门，见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以为真佛，倒身才拜，忽被他拿住绑了。我又失于防闲，被他抛一副金铙，将我罩在里面，无纤毫之缝，口合如钳。甚亏金头揭谛请奏玉帝，钦差二十八宿，当夜下界，掀揭不起。幸得亢金龙将角透入铙内，将我度出，被我打碎金铙，惊醒怪物。赶战之间，又被撒一个白布搭包儿，将我与二十八宿并五方揭谛，尽皆装去，复用绳捆了。是我当夜脱逃，救了星辰等众与我唐僧等。后为找寻衣钵，又惊醒那妖，与天兵赶战。那怪又拿出搭包儿，理弄之时，我却知道前音，遂走了，众等被他依然装去。我无计可施，特来拜求师相一助力也。”祖师道：“我当年威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帝敕旨。后又披发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收降东北方黑气妖氛，乃奉元始天尊符召。今日静享武当山，安逸太和殿，一向海岳平宁，乾坤清泰。奈何我南赡部洲并北俱芦洲之地，妖魔剪伐，邪鬼潜踪。今蒙大圣下降，不得不行。只是上界无有旨意，不敢擅动干戈。假若法遣众神，又恐玉帝见罪；十分却了大圣，又是我逆了人情。我谅着那西路上纵有妖邪，也不为大害。我今着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与你助力，管教擒妖精，救你师之难。”行者拜谢了祖师，即同龟、蛇、龙神各带精锐之兵，复转西洲之界。不一日，到了小雷音寺，按下云头，径至山门外叫战。

　　却说那黄眉大王聚众怪在宝阁下说：“孙行者这两日不来，又不知往何方去借兵也。”说不了，只见前门上小妖报道：“行者引几个龙蛇龟相，在门外叫战！”妖魔道：“这猴儿怎么得个龙蛇龟相？此等之类，却是何方来者？”随即披挂，走出山门高叫：“汝等是那路龙神，敢来造吾仙境？”五龙二将相貌峥嵘，精神抖擞喝道：“那泼怪！我乃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之前五位龙神、龟、蛇二将。今蒙齐天大圣相邀，我天尊符召，到此捕你这妖精，快送唐僧与天星等出来，免你一死！不然，将这一山之怪，碎劈其尸；几间之房，烧为灰烬！”那怪闻言，心中大怒道：“这畜生有何法力，敢出大言！不要走！吃吾一棒！”这五条龙，翻云使雨，那两员将，播土扬沙，各执枪刀剑戟，一拥而攻，孙大圣又使铁棒随后。这一场好杀──

　　凶魔施武，行者求兵。凶魔施武，擅据珍楼施佛象；行者求兵，远参宝境借龙神。龟蛇生水火，妖怪动刀兵。五龙奉旨来西路，行者因师在后收。剑戟光明摇彩电，枪刀晃亮闪霓虹。这个狼牙棒，强能短软；那个金箍棒，随意如心。只听得傣扑响声如爆竹，叮当音韵似敲金。水火齐来征怪物，刀兵共簇绕精灵。喊杀惊狼虎，喧哗振鬼神。浑战正当无胜处，妖魔又取宝和珍。

　　行者帅五龙二将，与妖魔战经半个时辰，那妖精即解下搭包在手。行者见了心惊，叫道：“列位仔细！”那龙神蛇龟不知甚么仔细，一个个都停住兵，近前抵挡。那妖精幌的一声，把搭包儿撇将起去。孙大圣顾不得五龙二将，驾筋斗，跳在九霄逃脱。他把个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妖精得胜回寺，也将绳捆了，抬在地窖子里盖住不题。

　　你看那大圣落下云头，斜欹在山巅之上，没精没采，懊恨道：“这怪物十分利害！”不觉的合着眼，似睡一般，猛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休推睡，快早上紧求救。你师父性命，只在须臾间矣！”行者急睁睛跳起来看，原来是日值功曹。行者喝道：“你这毛神，这向在那方贪图血食，不来点卯，今日却来惊我！伸过孤拐来，让老孙打两棒解闷！”功曹慌忙施礼道：“大圣，你是人间之喜仙，何闷之有！我等早奉菩萨旨令，教我等暗中护佑唐僧，乃同土地等神，不敢暂离左右，是以不得常来参见，怎么反见责也？”行者道：“你既是保护，如今那众星、揭谛、伽蓝并我师等，被妖精困在何方？受甚罪苦？”功曹道：“你师父师弟都吊在宝殿廊下，星辰等众都收在地窖之间受罪。这两日不闻大圣消息，却才见妖精又拿了神龙、龟、蛇，又送在地窖里去了，方知是大圣请来之兵，小神特来寻大圣。大圣莫辞劳倦，千万再急急去求救援。”行者闻言及此，不觉对功曹滴泪道：“我如今愧上天宫，羞临海藏！怕问菩萨之原由，愁见如来之玉象！才拿去者，乃真武师相之龟、蛇、五龙圣众。教我再无方求救，奈何？”功曹笑道：“大圣宽怀，小神想起一处精兵，请来断然可降。适才大圣至武当，是南赡部洲之地。这枝兵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蠙城，即今泗洲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唤名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你今若去请他，他来施恩相助，准可捉怪救师也。”行者心喜道：“你且去保护我师父，勿令伤他，待老孙去请也。”

　　行者纵起筋斗云，躲离怪处，直奔盱眙山。不一日早到，细观真好去处──

　　南近江津，北临淮水。东通海峤，西接封浮。山顶上有楼观峥嵘，山凹里有涧泉浩涌。嵯峨怪石，槃秀乔松。百般果品应时新，千样花枝迎日放。人如蚁阵往来多，船似雁行归去广。上边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韵香烟冲碧汉；又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蠙城。白云横不度，幽鸟倦还鸣。说甚泰嵩衡华秀，此间仙景若蓬瀛。

　　大圣点玩不尽，径过了淮河，入蠙城之内，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又见那殿宇轩昂，长廊彩丽，有一座宝塔峥嵘。真是──

　　插云倚汉高千丈，仰视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东西无影映帘栊。

　　风吹宝铎闻天乐，日映冰虬对梵宫。飞宿灵禽时诉语，遥瞻淮水渺无穷。

　　行者且观且走，直至二层门下。那国师王菩萨早已知之，即与小张太子出门迎迓。相见叙礼毕，行者道：“我保唐僧西天取经，路上有个小雷音寺，那里有个黄眉怪，假充佛祖。我师父不辨真伪就下拜，被他拿了。又将金铙把我罩了，幸亏天降星辰救出。是我打碎金铙，与他赌斗，又将一个布搭包儿，把天神、揭谛、伽蓝与我师父、师弟尽皆装了进去。我前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救援，他差五龙龟蛇拿怪，又被他一搭包子装去。弟子无依无倚，故来拜请菩萨，大展威力，将那收水母之神通，拯生民之妙用，同弟子去救师父一难！取得经回，永传中国，扬我佛之智慧，兴般若之波罗也。”国师王道：“你今日之事，诚我佛教之兴隆，理当亲去，奈时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今着小徒领四将和你去助力，炼魔收伏罢。”行者称谢，即同四将并小张太子，又驾云回小西天，直至小雷音寺。小张太子使一条楮白枪，四大将轮四把锟鋘剑，和孙大圣上前骂战。小妖又去报知，那妖王复帅群妖，鼓噪而出道：“猢狲！你今又请得何人来也？”说不了，小张太子指挥四将上前喝道：“泼妖精！你面上无肉，不认得我等在此！”妖王道：“是那方小将，敢来与他助力？”太子道：“吾乃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弟子，帅领四大神将，奉令擒你！”妖王笑道：“你这孩儿有甚武艺，擅敢到此轻薄？”太子道：“你要知我武艺，等我道来──

　　祖居西土流沙国，我父原为沙国王。自幼一身多疾苦，命干华盖恶星妨。

　　因师远慕长生诀，有分相逢舍药方。半粒丹砂祛病退，愿从修行不为王。

　　学成不老同天寿，容颜永似少年郎。也曾赶赴龙华会，也曾腾云到佛堂。

　　捉雾拿风收水怪，擒龙伏虎镇山场。抚民高立浮屠塔，静海深明舍利光。

　　楮白枪尖能缚怪，淡缁衣袖把妖降。如今静乐蠙城内，大地扬名说小张！”

　　妖王听说，微微冷笑道：“那太子，你舍了国家，从那国师王菩萨，修的是甚么长生不老之术？只好收捕淮河水怪，却怎么听信孙行者诳谬之言，千山万水，来此纳命！看你可长生可不老也！”小张闻言，心中大怒，缠枪当面便刺，四大将一拥齐攻，孙大圣使铁棒上前又打。好妖精，公然不惧，轮着他那短软狼牙棒，左遮右架，直挺横冲。这场好杀──

　　小太子，楮白枪，四柄锟鋘剑更强。悟空又使金箍棒，齐心围绕杀妖王。妖王其实神通大，不惧分毫左右搪。狼牙棒是佛中宝，剑砍枪轮莫可伤。只听狂风声吼吼，又观恶气混茫茫。那个有意思凡弄本事，这个专心拜佛取经章。几番驰骋，数次张狂。喷云雾，闭三光，奋怒怀嗔各不良。多时三乘无上法，致令百艺苦相将。

　　概众争战多时，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解搭包儿。行者又叫：“列位仔细！”太子并众等不知“仔细”之意。那怪滑的一声，把四大将与太子，一搭包又装将进去，只是行者预先知觉走了，那妖王得胜回寺，又教取绳捆了，送在地窖，牢封固锁不题。

　　这行者纵筋斗云，起在空中，见那怪回兵闭门，方才按下祥光，立于西山坡上，怅望悲啼道：“师父啊！我──

　　自从秉教入禅林，感荷菩萨脱难深。保你西来求大道，相同辅助上雷音。

　　只言平坦羊肠路，岂料崔巍怪物侵。百计千方难救你，东求西告枉劳心！”

　　大圣正当凄惨之时，忽见那西南上一朵彩云坠地，满山头大雨缤纷，有人叫道：“悟空，认得我么？”行者急走前看处，那个人──

　　大耳横颐方面相，肩查腹满身躯胖。一腔春意喜盈盈，两眼秋波光荡荡。

　　敞袖飘然福气多，芒鞋洒落精神壮。极乐场中第一尊，南无弥勒笑和尚。

　　行者见了，连忙下拜道：“东来佛祖那里去？弟子失回避了，万罪，万罪！”佛祖道：“我此来，专为这小雷音妖怪也。”行者道：“多蒙老爷盛德大恩。敢问那妖是那方怪物，何处精魔，不知他那搭包儿是件甚么宝贝，烦老爷指示指示。”佛祖道：“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三月三日，我因赴元始会去，留他在宫看守，他把我这几件宝贝拐来，假佛成精。那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俗名唤做人种袋。那条狼牙棒是个敲磬的槌儿。”行者听说，高叫一声道：“好个笑和尚！你走了这童儿，教他诳称佛祖，陷害老孙，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弥勒道：“一则是我不谨，走失人口，二则是你师徒们魔障未完，故此百灵下界，应该受难。我今来与你收他去也。”行者道：“这妖精神通广大，你又无些兵器，何以收之？”弥勒笑道：“我在这山坡下，设一草庵，种一田瓜果在此，你去与他索战。交战之时，许败不许胜，引他到我这瓜田里。我别的瓜都是生的，你却变做一个大熟瓜。他来定要瓜吃，我却将你与他吃。吃下肚中，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那时等我取了他的搭包儿，装他回去。”行者道：“此计虽妙，你却怎么认得变的熟瓜？他怎么就肯跟我来此？”弥勒笑道：“我为治世之尊，慧眼高明，岂不认得你！凭你变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我却教你一个法术。”行者道：“他断然是以搭包儿装我，怎肯跟来！有何法术可来也？”弥勒笑道：“你伸手来。”行者即舒左手递将过去，弥勒将右手食指蘸着口中神水，在行者掌上写了一个禁字，教他捏着拳头，见妖精当面放手，他就跟来。

　　行者揝拳，欣然领教，一只手轮着铁棒，直至山门外，高叫道：“妖魔，你孙爷爷又来了！可快出来，与你见个上下！”小妖又忙忙奔告，妖王问道：“他又领多少兵来叫战？”小妖道：“别无甚兵，止他一个。”妖王笑道：“那猴儿计穷力竭，无处求人，断然是送命来也。”随又结束整齐，带了宝贝，举着那轻软狼牙棒，走出站来叫道：“孙悟空，今番挣挫不得了！”行者骂道：“泼怪物！我怎么挣挫不得？”妖王道：“我见你计穷力竭，无处求人，独自个强来支持，如今拿住，再没个甚么神兵救拔，此所以说你挣挫不得也。”行者道：“这怪不知死活！莫说嘴！吃吾一棒！”那妖王见他一只手轮棒，忍不住笑道：“这猴儿，你看他弄巧！怎么一只手使棒支吾？”行者道：“儿子！你禁不得我两只手打！若是不使搭包子，再着三五个，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妖王闻言道：“也罢！也罢！我如今不使宝贝，只与你实打，比个雌雄。”即举狼牙棒，上前来斗。孙行者迎着面，把拳头一放，双手轮棒。那妖精着了禁，不思退步，果然不弄搭包，只顾使棒来赶。行者虚幌一下，败阵就走，那妖精直赶到西山坡下。行者见有瓜田，打个滚，钻入里面，即变做一个大熟瓜，又熟又甜。

　　那妖精停身四望，不知行者那方去了。他却赶至庵边叫道：“瓜是谁人种的？”弥勒变作一个种瓜叟，出草庵答道：“大王，瓜是小人种的。”妖王道：“可有熟瓜么？”弥勒道：“有熟的。”妖王叫：“摘个熟的来，我解渴。”弥勒即把行者变的那瓜，双手递与妖王。妖王更不察情，到此接过手，张口便啃。那行者乘此机会，一毂辘钻入咽喉之下，等不得好歹，就弄手脚抓肠蒯腹，翻根头，竖蜻蜓，任他在里面摆布。那妖精疼得晴牙俫嘴，眼泪汪汪，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场，口中只叫：“罢了，罢了！谁人救我一救！”弥勒却现了本象，嘻嘻笑叫道：“孽畜！认得我么？”那妖抬头看见，慌忙跪倒在地，双手揉着肚子，磕头撞脑，只叫：“主人公！饶我命罢，饶我命罢！再不敢了！”弥勒上前一把揪住，解了他的后天袋儿，夺了他的敲磬槌儿，叫：“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罢。”行者十分恨苦，却又左一拳，右一脚，在里面乱掏乱捣。那怪万分疼痛难忍，倒在地下。弥勒又道：“悟空，他也彀了，你饶他罢。”行者才叫：“你张大口，等老孙出来。”那怪虽是肚腹绞痛，还未伤心。俗语云，人未伤心不得死，花残叶落是根枯。他听见叫张口，即便忍着疼，把口大张。行者方才跳出，现了本象，急掣棒还要打时，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里，斜跨在腰间，手执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偷了那里去了？”那怪却只要怜生，在后天袋内哼哼（口赍）々的道：“金铙是孙悟空打破了。”佛祖道：“铙破，还我金来。”那怪道：“碎金堆在殿莲台上哩。”那佛祖提着袋子，执着磬槌，嘻嘻笑叫道：“悟空，我和你去寻金还我。”行者见此法力，怎敢违误，只得引佛上山，回至寺内，收取金碴。只见那山门紧闭，佛祖使槌一指，门开入里看时，那些小妖，已得知老妖被擒，各自收拾囊底，都要逃生四散。被行者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把五七百个小妖尽皆打死，各现原身，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将金收攒一处，吹口仙气，念声咒语，即时返本还原，复得金铙一副，别了行者，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

　　这大圣却才解下唐僧、八戒、沙僧。那呆子吊了几日，饿得慌了，且不谢大圣，却就虾着腰，跑到厨房寻饭吃。原来那怪正安排了午饭，因行者索战，还未得吃。这呆子看见，即吃了半锅，却拿出两钵头叫师父、师弟们各吃了两碗，然后才谢了行者。问及妖怪原由，行者把先请祖师龟、蛇，后请大圣借太子，并弥勒收降之事，细陈了一遍。三藏闻言，谢之不尽，顶礼了诸天，道：“徒弟，这些神圣，困于何所？”行者道：“昨日日值功曹对老孙说，都在地窖之内。”叫：“八戒，我与你去解脱他等。”

　　那呆子得食力壮，抖擞精神，寻着他的钉钯，即同大圣到后面，打开地窖，将众等解了绳，请出珍楼之下。三藏披了袈裟，朝上一一拜谢。这大圣才送五龙二将回武当，送小张太子与四将回蠙城，后送二十八宿归天府，发放揭谛伽蓝各回境。师徒们却宽住了半日，喂饱了白马，收拾行囊，至次早登程。临行时，放上一把火，将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俱尽烧为灰烬。这里才无挂无牵逃难去，消灾消障脱身行。毕竟不知几时才到大雷音，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话说三藏四众，躲离了小西天，欣然上路。行经个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时，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一番风雨又黄昏。三藏勒马道：“徒弟啊，天色晚矣，往那条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若是没有借宿处，我三人都有些本事，叫八戒砍草，沙和尚扳松，老孙会做木匠，就在这路上搭个蓬庵，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怎的！”八戒道：“哥呀，这个所在，岂是住场！满山多虎豹狼虫，遍地有魑魅魍魉。白日里尚且难行，黑夜里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越发不长进了！不是老孙海口，只这条棒子攒在手里，就是塌下天来，也撑得住！”

　　师徒们正然讲论，忽见一座山庄不远。行者道：“好了！有宿处了！”长老问：“在何处？”行者指道：“那树丛里不是个人家？我们去借宿一宵，明早走路。”长老欣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只见那柴扉紧闭，长老敲门道：“开门，开门。”里面有一老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开了门便问：“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三藏合掌当胸，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差往西天取经者。适到贵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万望方便方便。”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啊。此处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远。且休道前去艰难，只这个地方，已此难过。”三藏问：“怎么难过？”老者用手指道：“我这庄村西去三十余里，有一条稀柿衕，山名七绝。”三藏道：“何为七绝？”老者道：“这山径过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我这敝处地阔人稀，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秽。这方人家，俗呼为稀屎衕。但刮西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圊也不似这般恶臭。如今正值春深，东南风大作，所以还不闻见也。”三藏心中烦闷不言。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这老儿甚不通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唬人！十分你家窄逼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这般絮聒？”那老者见了他相貌丑陋，便也拧住口，惊嘬嘬的，硬着胆，喝了一声，用藜杖指定道：“你这厮，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老人家！”行者陪笑道：“老官儿，你原来有眼无珠，不识我这痨病鬼哩！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干净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倒有些手段。”老者道：“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谁？有何手段？”行者笑道：我──

　　祖居东胜大神洲，花果山前自幼修。身拜灵台方寸祖，学成武艺甚全周。

　　也能搅海降龙母，善会担山赶日头。缚怪擒魔称第一，移星换斗鬼神愁。

　　偷天转地英名大，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

　　老者闻言，回嗔作喜，躬着身便教：请入寒舍安置。遂此，四众牵马挑担一齐进去，只见那荆针棘刺，铺设两边；二层门是砖石垒的墙壁，又是荆棘苫盖，入里才是三间瓦房。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又叫办饭。少顷，移过桌子，摆着许多面筋、豆腐、芋苗、萝白、辣芥、蔓菁、香稻米饭、醋烧葵汤，师徒们尽饱一餐。吃毕，八戒扯过行者背云：“师兄，这老儿始初不肯留宿，今返设此盛斋，何也？”行者道：“这个能值多少钱！到明日，还要他十果十菜的送我们哩！”八戒道：“不羞！凭你那几句大话，哄他一顿饭吃了，明日却要跑路，他又管待送你怎的？”行者道：“不要忙，我自有个处治。”

　　不多时，渐渐黄昏，老者又叫掌灯。行者躬身问道：“公公高姓？”老者道：“姓李。”行者道：“贵地想就是李家庄？”老者道：“不是，这里唤做驼罗庄，共有五百多人家居住。别姓俱多，惟我姓李。”行者道：“李施主，府上有何善意，赐我等盛斋？”那老者起身道：“才闻得你说会拿妖怪，我这里却有个妖怪，累你替我们拿拿，自有重谢。”行者就朝上唱个喏道：“承照顾了！”八戒道：“你看他惹祸！听见说拿妖怪，就是他外公也不这般亲热，预先就唱个喏！”行者道：“贤弟，你不知，我唱个喏就是下了个定钱，他再不去请别人了。”三藏闻言道：“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倘或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诳语么？”行者笑道：“师父莫怪，等我再问了看。”那老者道：“还问甚？”行者道：“你这贵处，地势清平，又许多人家居住，更不是偏僻之方，有甚么妖精，敢上你这高门大户？”

　　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这里久矣康宁。只这三年六月间，忽然一阵风起，那时人家甚忙，打麦的在场上，插秧的在田里，俱着了慌，只说是天变了。谁知风过处，有个妖精将人家牧放的牛马吃了，猪羊吃了，见鸡鹅囫囵咽，遇男女夹活吞。自从那次，这二年常来伤害。长老啊，你若有手段，拿了他，扫净此土，我等决然重谢，不敢轻慢。”行者道：“这个却是难拿。”八戒道：“真是难拿，难拿！我们乃行脚僧，借宿一宵，明日走路，拿甚么妖精！”老者道：“你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初见时夸口弄舌，说会换斗移星，降妖缚怪，及说起此事，就推却难拿！”行者道：“老儿，妖精好拿。只是你这方人家不齐心，所以难拿。”老者道：“怎见得人心不齐？”行者道：“妖精搅扰了三年，也不知伤害了多少生灵。我想着每家只出银一两，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不拘到那里，也寻一个法官把妖拿了，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老者道：“若论说使钱，好道也羞杀人！我们那家不花费三五两银子！前年曾访着山南里有个和尚，请他到此拿妖，未曾得胜。”行者道：“那和尚怎的拿来？”老者道：

　　那个僧伽，披领袈裟。先谈《孔雀》，后念《法华》。香焚炉内，手把铃拿。正然念处，惊动妖邪。风生云起，径至庄家。僧和怪斗，其实堪夸：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发。须臾妖怪胜，径直返烟霞，原来晒干疤。我等近前看，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

　　行者笑道：“这等说，吃了亏也。”老者道：“他只拚得一命，还是我们吃亏：与他买棺木殡葬，又把些银子与他徒弟。那徒弟心还不歇，至今还要告状，不得干净！”行者道：“再可曾请甚么人拿他？”老者道：“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行者道：“那道士怎么拿他？”老者道：那道士──

　　头戴金冠，身穿法衣。令牌敲响，符水施为。驱神使将，拘到妖魑。狂风滚滚，黑雾迷迷。即与道士，两个相持。斗到天晚，怪返云霓。乾坤清朗朗，我等众人齐。出来寻道士，渰死在山溪。捞得上来大家看，却如一个落汤鸡！

　　行者笑道：“这等说，也吃亏了。”老者道：“他也只舍得一命，我们又使彀闷数钱粮。”行者道：“不打紧，不打紧，等我替你拿他来。”老者道：“你若果有手段拿得他，我请几个本庄长者与你写个文书。若得胜，凭你要多少银子相谢，半分不少；如若有亏，切莫和我等放赖，各听天命。”行者笑道：“这老儿被人赖怕了。我等不是那样人，快请长者去。”

　　那老者满心欢喜，即命家僮请几个左邻右舍，表弟姨兄，亲家朋友，共有八九位老者，都来相见。会了唐僧，言及拿妖一事，无不欣然。众老问：“是那一位高徒去拿？”行者叉手道：“是我小和尚。”众老悚然道：“不济，不济！那妖精神通广大，身体狼犺。你这个长老，瘦瘦小小，还不彀他填牙齿缝哩！”行者笑道：“老官儿，你估不出人来。我小自小，结实，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哩！”众老见说只得依从道：“长老，拿住妖精，你要多少谢礼？”行者道：“何必说要甚么谢礼！俗语云，说金子幌眼，说银子傻白，说铜钱腥气！我等乃积德的和尚，决不要钱。”众老道：“既如此说，都是受戒的高僧。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若果降了妖孽，净了地方，我等每家送你两亩良田，共凑一千亩，坐落一处，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打坐参禅，强似方上云游。”行者又笑道：“越不停当！但说要了田，就要养马当差，纳粮办草，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杀人也！”众老道：“诸般不要，却将何谢？”行者道：“我出家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众老喜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你怎么拿他。”行者道：“他但来，我就拿住他。”众老道：“那怪大着哩！上拄天，下拄地；来时风，去时雾。你却怎生近得他？”行者笑道：“若论呼风驾雾的妖精，我把他当孙子罢了；若说身体长大，有那手段打他！”

　　正讲处，只听得呼呼风响，慌得那八九个老者，战战兢兢道：“这和尚盐酱口！说妖精，妖精就来了！”那老李开了腰门，把几个亲戚连唐僧都叫：“进来，进来！妖怪来了！”唬得那八戒也要进去，沙僧也要进去。行者两只手扯住两个道：“你们忒不循理！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站住！不要走！跟我去天井里，看看是个甚么妖精。”八戒道：“哥啊，他们都是经过帐的，风响便是妖来。他都去躲，我们又不与他有亲，又不相识，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甚？”原来行者力量大，不容说，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那阵风越发大了，好风──

　　倒树摧林狼虎忧，播江搅海鬼神愁。掀翻华岳三峰石，提起乾坤四部洲。

　　村舍人家皆闭户，满庄儿女尽藏头。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遍地幽。

　　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伏之于地，把嘴拱开土，埋在地下，却如钉了钉一般。沙僧蒙着头脸，眼也难睁。行者闻风认怪，一霎时风头过处，只见那半空中隐隐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那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该和他做朋友！”沙僧道：“这般黑夜，又不曾觌面相逢，怎么就知好歹？”八戒道：“古人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沙僧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妖精的两只眼亮。”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爷爷呀！眼有这般大啊，不知口有多少大哩！”行者道：“贤弟莫怕。你两个护持着师父，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看他是甚妖精。”八戒道：“哥哥，不要供出我们来。”

　　好行者，纵身打个唿哨跳到空中，执铁棒厉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有吾在此！”那怪见了，挺住身躯，将一根长枪乱舞。行者执了棍势问道：“你是那方妖怪？何处精灵？”那怪更不答应，只是舞枪。行者又问，又不答，只是舞枪。行者暗笑道：“好是耳聋口哑！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乱舞枪遮拦。在那半空中，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三更时分，未见胜败。八戒、沙僧在李家天井里看得明白，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更无半分儿攻杀，行者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八戒笑道：“沙僧，你在这里护持，让老猪去帮打帮打，莫教那猴子独干这功，领头一钟酒。”

　　好呆子，就跳起云头，赶上就筑，那怪物又使一条枪抵住。两条枪，就如飞蛇掣电。八戒夸奖道：“这妖精好枪法！不是山后枪，乃是缠丝枪；也不是马家枪，却叫做个软柄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那里有个甚么软柄枪！”八戒道：“你看他使出枪尖来架住我们，不见枪柄，不知收在何处。”行者道：“或者是个软柄枪。但这怪物还不会说话，想是还未归人道，阴气还重，只怕天明时阳气胜，他必要走。但走时，一定赶上，不可放他。”八戒道：“正是，正是！”又斗多时，不觉东方发白，那怪不敢恋战，回头就走。行者与八戒一齐赶来，忽闻得污秽之气旭人，乃是七绝山稀柿衕也。八戒道：“是那家淘毛厕哩！哏！臭气难闻！”行者侮着鼻子只叫：“快快赶妖精，快快赶妖精！”那怪物撺过山去，现了本象，乃是一条红鳞大蟒。你看他──

　　眼射晓星，鼻喷朝雾。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头戴一条肉角，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身披一派红鳞，却就如万万片胭脂砌就。盘地只疑为锦被，飞空错认作虹霓。歇卧处有腥气冲天，行动时有赤云罩体。大不大，两边人不见东西；长不长，一座山跨占南北。

　　八戒道：“原来是这般一个长蛇！若要吃人啊，一顿也得五百个，还不饱足！”行者道：“那软柄枪乃是两条信（木忝）。我们赶他软了，从后打出去！”这八戒纵身赶上，将钯便筑。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还有七八尺长尾巴丢在外边。八戒放下钯，一把挝住道：“着手，着手！”尽力气往外乱扯，莫想扯得动一毫。行者笑道：“呆子！放他进去，自有处置，不要这等倒扯蛇。”八戒真个撒了手，那怪缩进去了。八戒怨道：“才不放手时，半截子已是我们的了！是这般缩了，却怎么得他出来？这不是叫做没蛇弄了？”行者道：“这厮身体狼剁，窟穴窄小，断然转身不得，一定是个照直撺的，定有个后门出头。你快去后门外拦住，等我在前门外打。”那呆子真个一溜烟，跑过山去，果见有个孔窟，他就紥定脚。还不曾站稳，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棍子往里一捣，那怪物护疼，径往后门撺出。八戒未曾防备，被他一尾巴打了一跌，莫能挣挫得起，睡在地下忍疼。行者见窟中无物，搴着棍，穿进去叫赶妖怪。那八戒听得吆喝，自己害羞，忍着疼爬起来，使钯乱扑。行者见了笑道：“妖怪走了，你还扑甚的了？”八戒道：“老猪在此打草惊蛇哩！”行者道：“活呆子！快赶上！”

　　二人赶过涧去，见那怪盘做一团，竖起头来，张开巨口，要吞八戒，八戒慌得往后便退。这行者反迎上前，被他一口吞之。八戒捶胸跌脚大叫道：“哥耶！倾了你也！”行者在妖精肚里，支着铁棒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那怪物躬起腰来，就似一道路东虹，八戒道：“虽是象桥，只是没人敢走。”行者道：“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就似一只赣保船，八戒道：“虽是象船，只是没有桅篷，不好使风。”行者道：“你让开路，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又在里面尽着力把铁棒从脊背上一搠将出去，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那厮忍疼挣命，往前一撺，比使风更快，撺回旧路，下了山有二十余里，却才倒在尘埃，动荡不得，呜呼丧矣。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行者把那物穿了一个大洞，钻将出来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还筑他怎的？”八戒道：“哥啊，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遂此收了兵器，抓着尾巴，倒拉将来。

　　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对唐僧道：“你那两个徒弟，一夜不回，断然倾了命也。”三藏道：“决不妨事，我们出去看看。”须臾间，只见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吆吆喝喝前来，众人却才欢喜。满庄上老幼男女都来跪拜道：“爷爷！正是这个妖精，在此伤人！今幸老爷施法，斩怪除邪，我辈庶各得安生也！”众家都是感激，东请西邀，各各酬谢。师徒们被留住五七日，苦辞无奈，方肯放行。又各家见他不要钱物，都办些干粮果品，骑骡压马，花红彩旗，尽来饯行。此处五百人家，到有七八百人相送。

　　一路上喜喜欢欢，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衕口。三藏闻得那般恶秽，又见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行者侮着鼻子道：“这个却难也。”三藏见行者说难，便就眼中垂泪。李老儿与众上前道：“老爷勿得心焦。我等送到此处，都已约定意思了。令高徒与我们降了妖精，除了一庄祸害，我们各办虔心，另开一条好路，送老爷过去。”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俱言之欠当。你初然说这山径过有八百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那里会开山凿路！若要我师父过去，还得我们着力，你们都成不得。”三藏下马道：“悟空，怎生着力么！”行者笑道：“眼下就要过山，却也是难，若说再开条路，却又难也。须是还从旧胡同过去，只恐无人管饭。”李老儿道：“长老说那里话！凭你四位担搁多少时，我等俱养得起，怎么说无人管饭！”行者道：“既如此，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饼馍馍来，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了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马上，我等扶持着，管情过去了。”八戒闻言道：“哥哥，你们都要图个干净，怎么独教老猪出臭？”三藏道：“悟能，你果有本事拱开胡同，领我过山，注你这场头功。”八戒笑道：“师父在上，列位施主们都在此休笑话，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委实不能；若说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变赖象、科猪、水牛、骆驼，真个全会。只是身体变得大，肚肠越发大，须是吃得饱了，才好干事。”众人道：“有东西，有东西！我们都带得有干粮果品，烧饼馉饳在此。原要开山相送的，且都拿出来，凭你受用。待变化了，行动之时，我们再着人回去做饭送来。”八戒满心欢喜，脱了皂直裰，丢了九齿钯，对众道：“休笑话，看老猪干这场臭功。”好呆子，捻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做一个大猪，真个是──

　　嘴长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药苗。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

　　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齆々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

　　白蹄四只高千尺，剑鬛长身百丈饶。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今日老猪魈。

　　唐僧等众齐称赞，羡美天蓬法力高。

　　孙行者见八戒变得如此，即命那些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涝食之，却上前拱路。行者叫沙僧脱了脚，好生挑担，请师父稳坐雕鞍，他也脱了（革翁）鞋，吩咐众人回去：“若有情，快早送些饭来与我师弟接力。”那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随行，多一半有骡马的，飞星回庄做饭；还有三百人步行的，立于山下遥望他行。原来此庄至山，有三十余里，待回取饭来，又三十余里，往回担搁，约有百里之遥，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众人不舍，催趱骡马进胡同，连夜赶至，次日方才赶上，叫道：“取经的老爷，慢行，慢行！我等送饭来也！”长老闻言，谢之不尽道：“真是善信之人！”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饭食壮神。那呆子拱了两日，正在饥饿之际，那许多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他也不论米饭、面饭，收积来一涝用之，饱餐一顿，却又上前拱路。三藏与行者、沙僧谢了众人，分手两别。正是──

　　驼罗庄客回家去，八戒开山过衕来。三藏心诚神力拥，悟空法显怪魔衰。

　　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胡同此日开。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这一去不知还有多少路程，还遇甚么妖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善正万缘收，名誉传扬四部洲。智慧光明登彼岸，飕飕，叆叆云生天际头。诸佛共相酬，永住瑶台万万秋。打破人间蝴蝶梦，休休，涤净尘氛不惹愁。

　　话表三藏师徒，洗污秽之胡同，上逍遥之道路，光阴迅速，又值炎天，正是──

　　海榴舒锦弹，荷叶绽青盘。两路绿杨藏乳燕，行人避暑扇摇纨。

　　进前行处，忽见有一城池相近。三藏勒马叫：“徒弟们，你看那是甚么去处？”行者道：“师父原来不识字，亏你怎么领唐王旨意离朝也！”三藏道：“我自幼为僧，千经万典皆通，怎么说我不识字？”行者道：“既识字，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明书三个大字，就不认得，却问是甚去处何也？”三藏喝道：“这泼猴胡说！那旗被风吹得乱摆，纵有字也看不明白！”行者道：“老孙偏怎看见？”八戒、沙僧道：“师父，莫听师兄捣鬼。这般遥望，城池尚不明白，如何就见是甚字号？”行者道：“却不是‘朱紫国’三字？”三藏道：“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却要倒换关文。”行者道：“不消讲了。”不多时，至城门下马过桥，入进三层门里，真个好个皇州！但见──

　　门楼高耸，垛迭齐排。周围活水通流，南北高山相对。六街三市货资多，万户千家生意盛。果然是个帝王都会处，天府大京城。绝域梯航至，遐方玉帛盈。形胜连山远，宫垣接汉清。三关严锁钥，万古乐升平。

　　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但见人物轩昂，衣冠齐整，言语清朗，真不亚大唐世界。那两边做买做卖的，忽见猪八戒相貌丑陋，沙和尚面黑身长，孙行者脸毛额廓，丢了买卖，都来争看。三藏只叫：“不要撞祸！低着头走！”八戒遵依，把个莲蓬嘴揣在怀里，沙僧不敢仰视，惟行者东张西望紧随唐僧左右。那些人有知事的，看看儿就回去了。有那游手好闲的，并那顽童们，烘烘笑笑，都上前抛瓦丢砖，与八戒作戏。唐僧捏着一把汗，只教：“莫要生事！”那呆子不敢抬头。

　　不多时，转过隅头，忽见一座门墙，上有‘会同馆’三字。唐僧道：“徒弟，我们进这衙门去也。”行者道：“进去怎的？”唐僧道：“会同馆乃天下通会通同之所，我们也打搅得，且到里面歇下。待我见驾，倒换了关文，再赶出城走路。”八戒闻言，掣出嘴来，把那些随看的人唬倒了数十个，他上前道：“师父说的是，我们且到里边藏下，免得这伙鸟人吵嚷。”遂进馆去，那些人方渐渐而退。

　　却说那馆中有两个大使，乃是一正一副，都在厅上查点人夫，要往那里接官，忽见唐僧来到，个个心惊，齐道：“是甚么人？是甚么人？往那里走？”三藏合掌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宝方，不敢私过，有关文欲倒验放行，权借高衙暂歇。”那两个馆使听言，屏退左右，一个个整冠束带，下厅迎上相见，即命打扫客房安歇，教办清素支应，三藏谢了。二官带领人夫，出厅而去。手下人请老爷客房安歇，三藏便走，行者恨道：“这厮惫懒！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三藏道：“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又不与我国相连，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往来，所以不好留此相待。”行者道：“这等说，我偏要他相待！”正说处，有管事的送支应来，乃是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三藏教徒弟收了，谢了管事的。管事的道：“西房里有干净锅灶，柴火方便，请自去做饭。”三藏道：“我问你一声，国王可在殿上么？”管事的道：“我万岁爷爷久不上朝，今日乃黄道良辰，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榜。你若要倒换关文，趁此急去还赶上。到明日，就不能彀了，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三藏道：“悟空，你们在此安排斋饭，等我急急去验了关文回来，吃了走路。”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三藏整束了进朝，只是吩咐徒弟们，切不可出外去生事。

　　不一时，已到五凤楼前，说不尽那殿阁峥嵘，楼台壮丽。直至端门外，烦奏事官转达天廷，欲倒验关文。那黄门官果至玉阶前启奏道：“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欲倒换通关文牒，听宣。”国王闻言喜道：“寡人久病，不曾登基，今上殿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国！”即传旨宣至阶下，三藏即礼拜俯伏。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命光禄寺办斋，三藏谢了恩，将关文献上。国王看毕，十分欢喜道：“法师，你那大唐，几朝君正？几辈臣贤？至于唐王，因甚作疾回生，着你远涉山川求经？”这长老因问，即欠身合掌道：贫僧那里──

　　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尧舜正位，禹汤安民。成周子众，各立乾坤。倚强欺弱，分国称君。邦君十八，分野边尘。后成十二，宇宙安淳。因无车马，却又相吞。七雄争胜，六国归秦。天生鲁沛，各怀不仁。江山属汉，约法钦遵。汉归司马，晋又纷纭。南北十二，宋齐梁陈。列祖相继，大隋绍真。赏花无道，涂炭多民。我王李氏，国号唐君。高祖晏驾，当今世民。河清海晏，大德宽仁。兹因长安城北，有个怪水龙神，刻减甘雨，应该损身。夜间托梦，告王救迍。王言准赦，早召贤臣。款留殿内，慢把棋轮。时当日午，那贤臣梦斩龙身。

　　国王闻言，忽作呻吟之声问道：“法师，那贤臣是那邦来者？”三藏道：“就是我王驾前丞相，姓魏名徵。他识天文，知地理，辨阴阳，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因他梦斩了泾河龙王，那龙王告到阴司，说我王许救又杀之，故我王遂得促病，渐觉身危。魏徵又写书一封，与我王带至冥司，寄与酆都城判官崔珏。少时，唐王身死，至三日复得回生。亏了魏徵，感崔判官改了文书，加王二十年寿。今要做水陆大会，故遣贫僧远涉道途，询求诸国，拜佛祖，取大乘经三藏，超度孽苦升天也。”那国王又呻吟叹道：“诚乃是天朝大国，君正臣贤！似我寡人久病多时，并无一臣拯救。”长老听说，偷睛观看，见那皇帝面黄肌瘦，形脱神衰。长老正欲启问，有光禄寺官奏请唐僧奉斋。王传旨教：“在披香殿，连朕之膳摆下，与法师同享。”三藏谢了恩，与王同进膳进斋不题。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着沙僧安排茶饭，并整治素菜。沙僧道：“茶饭易煮，蔬菜不好安排。”行者问道：“如何？”沙僧道：“油盐酱醋俱无也。”行者道：“我这里有几文衬钱，教八戒上街买去。”那呆子躲懒道：“我不敢去，嘴脸欠俊，恐惹下祸来，师父怪我。”行者道：“公平交易，又不化他，又不抢他，何祸之有！”八戒道：“你才不曾看见獐智？在这门前扯出嘴来，把人唬倒了十来个。若到闹市丛中，也不知唬杀多少人是！”行者道：“你只知闹市丛中，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甚么东西？”八戒道：“师父只教我低着头，莫撞祸，实是不曾看见。”行者道：“酒店、米铺、磨坊，并绫罗杂货不消说，着然又好茶房、面店，大烧饼、大馍馍，饭店又有好汤饭、好椒料、好蔬菜，与那异品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无数好东西，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那呆子闻说，口内流涎，喉咙里的咽嘓嘓的，跳起来道：“哥哥！这遭我扰你，待下次趱钱，我也请你回席。”行者暗笑道：“沙僧，好生煮饭，等我们去买调和来。”沙僧也知是耍呆子，只得顺口应承道：“你们去，须是多买些，吃饱了来。”那呆子捞个碗盏拿了，就跟行者出门。有两个在官人问道：“长老那里去？”行者道：“买调和。”那人道：“这条街往西去，转过拐角鼓楼，那郑家杂货店，凭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俱全。”

　　他二人携手相搀，径上街西而去。行者过了几处茶房，几家饭店，当买的不买，当吃的不吃。八戒叫道：“师兄，这里将就买些用罢。”那行者原是耍他，那里肯买，道：“贤弟，你好不经纪！再走走，拣大的买吃。”两个人说说话儿，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不时，到了鼓楼边，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挤挤挨挨，填街塞路。八戒见了道：“哥哥，我不去了，那里人嚷得紧，只怕是拿和尚的。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拿了去，怎的了？”行者道：“胡谈！和尚又不犯法，拿我怎的？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八戒道：“罢、罢、罢！我不撞祸。这一挤到人丛里，把耳朵捽了两拄，唬得他跌跌爬爬，跌死几个，我倒偿命哩！”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在这壁根下站定，等我过去买了回来，与你买素面烧饼吃罢。”那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把嘴拄着墙根，背着脸，死也不动。这行者走至楼边，果然挤塞，直挨入人丛里听时，原来是那皇榜张挂楼下，故多人争看。行者挤到近处，闪开火眼金睛，仔细看时，那榜上却云：

　　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自立业以来，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国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国太医院，屡选良方，未能调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宝殿，疗理朕躬。稍得病愈，愿将社稷平分，决不虚示。为此出给张挂，须至榜者。

　　览毕，满心欢喜道：“古人云，行动有三分财气。早是不在馆中呆坐。即此不必买甚调和，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好大圣，弯倒腰丢了碗盏，拈一撮土，往上洒去，念声咒语，使个隐身法，轻轻的上前揭了榜，又朝着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那阵旋风起处，他却回身，径到八戒站处，只见那呆子嘴拄着墙根，却是睡着了一般。行者更不惊他，将榜文折了，轻轻揣在他怀里，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

　　却说那楼下众人，见风起时，各各蒙头闭眼。不觉风过时，没了皇榜，众皆悚惧。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十二个校尉，早朝领出，才挂不上三个时辰，被风吹去，战兢兢左右追寻，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众人近前道：“你揭了榜来耶？”那呆子猛抬头，把嘴一揉，唬得那几个校尉踉踉蹡蹡跌倒在地。他却转身要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却待何往？”那呆子慌慌张张道：“你儿子便揭了皇榜！你孙子便会医治！”校尉道：“你怀中揣的是甚？”呆子却才低头看时，真个有一张字纸，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猢狲害杀我也！”恨一声便要扯破，早被众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谁敢扯坏？你既揭在怀中，必有医国之手，快同我去！”八戒喝道：“汝等不知，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他暗暗揣在我怀中，他却丢下我去了。若得此事明白，我与你寻他去。”众人道：“说甚么乱话，现钟不打打铸钟？你现揭了榜文，教我们寻谁！不管你！扯了去见主上！”那伙人不分清白，将呆子推推扯扯。这呆子立定脚，就如生了根一般，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八戒道：“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会，扯得我呆性子发了，你却休怪！”

　　不多时，闹动了街人，将他围绕，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你这相貌稀奇，声音不对，是那里来的，这般村强？”八戒道：“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乃唐王御弟法师，却才入朝，倒换关文去了。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我见楼下人多，未曾敢去，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他原来见有榜文，弄阵旋风揭了暗揣我怀内先去了。”那太监道：“我头前见个白面胖和尚，径奔朝门而去，想就是你师父？”八戒道：“正是，正是。”太监道：“你师兄往那里去了？”八戒道：“我们一行四众，师父去倒换关文，我三众并行囊马匹俱歇在会同馆。师兄弄了我，他先回馆中去了。”太监道：“校尉，不要扯他，我等同到馆中，便知端的。”八戒道：“你这两个奶奶知事。”众校尉道：“这和尚委不识货！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奶来耶？”八戒笑道：“不羞！你这反了阴阳的！他二位老妈妈儿，不叫他做婆婆奶奶，倒叫他做公公！”众人道：“莫弄嘴！快寻你师兄去。”那街上人吵吵闹闹，何止三五百，共扛到馆门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师兄却不比我任你们作戏，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汝等见了，须要行个大礼，叫他声孙老爷，他就招架了。不然啊，他就变了嘴脸，这事却弄不成也。”众太监校尉俱道：“你师兄果有手段，医好国王，他也该有一半江山，我等合该下拜。”

　　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八戒领着一行太监校尉，径入馆中，只听得行者与沙僧在客房里正说那揭榜之事耍笑哩。八戒上前扯住乱嚷道：“你可成个人！哄我去买素面、烧饼、馍馍我吃，原来都是空头！又弄旋风，揭了甚么皇榜，暗暗的揣在我怀里，拿我装胖！这可成个弟兄！”行者笑道：“你这呆子，想是错了路，走向别处去。我过鼓楼，买了调和，急回来寻你不见，我先来了，在那里揭甚皇榜？”八戒道：“现在看榜的官员在此。”说不了，只见那几个太监校尉朝上礼拜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天遣老爷下降，是必大展经纶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愈，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行者闻言，正了声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对众道：“你们想是看榜的官么？”太监叩头道：“奴婢乃司礼监内臣，这几个是锦衣校尉。”行者道：“这招医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师弟引见。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药不跟卖，病不讨医。你去教那国王亲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监闻言，无不惊骇。校尉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等着一半在此哑请，着一半入朝启奏。”当分了四个太监，六个校尉，更不待宣召，径入朝当阶奏道：“主公万千之喜！”那国王正与三藏膳毕清谈，忽闻此奏，问道：“喜自何来？”太监奏道：“奴婢等早领出招医皇榜，鼓楼下张挂，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个圣僧孙长老揭了，现在会同馆内，要王亲自去请他，他有手到病除之功，故此特来启奏。”国王闻言满心欢喜，就问唐僧道：“法师有几位高徒？”三藏合掌答曰：“贫僧有三个顽徒。”国王问：“那一位高徒善医？”三藏道：“实不瞒陛下说，我那顽徒俱是山野庸才，只会挑包背马，转涧寻波，带领贫僧登山涉岭，或者到峻险之处，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龙而已，更无一个能知药性者。”国王道：“法师何必太谦？朕当今日登殿，幸遇法师来朝，诚天缘也。高徒既不知医，他怎肯揭我榜文，教寡人亲迎？断然有医国之能也。”叫：“文武众卿，寡人身虚力怯，不敢乘辇。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请孙长老看朕之病。汝等见他，切不可轻慢，称他做神僧孙长老，皆以君臣之礼相见。”那众臣领旨，与看榜的太监、校尉径至会同馆，排班参拜。唬得那八戒躲在厢房，沙僧闪于壁下。那大圣，看他坐在当中端然不动，八戒暗地里怨恶道：“这猢狲活活的折杀也！怎么这许多官员礼拜，更不还礼，也不站将起来！”不多时，礼拜毕，分班启奏道：“上告神僧孙长老，我等俱朱紫国王之臣，今奉王旨，敬以洁礼参请神僧，入朝看病。”行者方才立起身来对众道：“你王如何不来？”众臣道：“我王身虚力怯，不敢乘辇，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礼，拜请神僧也。”行者道：“既如此说，列位请前行，我当随至。”众臣各依品从，作队而走。行者整衣而起。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们来。”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两个与我收药。”沙僧道：“收甚么药？”行者道：“凡有人送药来与我，照数收下，待我回来取用。”二人领诺不题。

　　这行者即同多官，顷间便到。众臣先走，奏知那国王，高卷珠帘，闪龙睛凤目，开金口御言便问：“那一位是神僧孙长老？”行者进前一步，厉声道：“老孙便是。”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又见相貌刁钻，唬得战兢兢，跌在龙床之上。慌得那女官内宦，急扶入宫中，道：“唬杀寡人也！”众官都嗔怨行者道：“这和尚怎么这等粗鲁村疏！怎敢就擅揭榜！”行者闻言笑道：“列位错怪了我也。若象这等慢人，你国王之病，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众臣道：“人生能有几多阳寿？就一千年也还不好？”行者道：“他如今是个病君，死了是个病鬼，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众臣怒曰：“你这和尚，甚不知礼！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行者笑道：“不是胡柴，你都听我道来──

　　医门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转旋。望闻问切四般事，缺一之时不备全。

　　第一望他神气色，润枯肥瘦起和眠；第二闻声清与浊，听他真语及狂言；

　　三问病原经几日，如何饮食怎生便；四才切脉明经络，浮沉表里是何般。

　　我不望闻并问切，今生莫想得安然。”

　　那两班文武丛中有太医院官，一闻此言，对众称扬道：“这和尚也说得有理。就是神仙看病，也须望闻问切，谨合着神圣功巧也。”众官依此言，着近侍传奏道：“长老要用望闻问切之理，方可认病用药。”那国王睡在龙床上，声声唤道：“叫他去罢！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近侍的出宫来道：“那和尚，我王旨意，教你去罢，见不得生人面哩。”行者道：“若见不得生人面啊，我会悬丝诊脉。”众官暗喜道：“悬丝诊脉，我等耳闻，不曾眼见。再奏去来。”那近侍的又入宫奏道：“主公，那孙长老不见主公之面，他会悬丝诊脉。”国王心中暗想道：“寡人病了三年，未曾试此，宣他进来。”近侍的即忙传出道：“主公已许他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

　　行者却就上了宝殿，唐僧迎着骂道：“你这泼猴，害了我也！”行者笑道：“好师父，我倒与你壮观，你返说我害你？”三藏喝道：“你跟我这几年，那曾见你医好谁来！你连药性也不知，医书也未读，怎么大胆撞这个大祸！”行者笑道：“师父，你原来不晓得。我有几个草头方儿，能治大病，管情医得他好便是。就是医死了，也只问得个庸医杀人罪名，也不该死，你怕怎的！不打紧，不打紧，你且坐下看我的脉理如何。”长老又道：“你那曾见《素问》、《难经》、《本草》、《脉诀》，是甚般章句，怎生注解，就这等胡说散道，会甚么悬丝诊脉！”行者笑道：“我有金线在身，你不曾见哩。”即伸手下去，尾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声：“变！”即变作三条丝线，每条各长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气，托于手内，对唐僧道：“这不是我的金线？”近侍宦官在旁道：“长老且休讲口，请入宫中诊视去来。”行者别了唐僧，随着近侍入宫看病。正是那：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注长生。毕竟这去不知看出甚么病来，用甚么药品。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话表孙大圣同近侍宦官，到于皇宫内院，直至寝宫门外立定，将三条金线与宦官拿入里面，吩咐：“教内宫妃后，或近侍太监，先系在圣躬左手腕下，按寸关尺三部上，却将线头从窗棂儿穿出与我。”真个那宦官依此言，请国王坐在龙床，按寸关尺以金线一头系了，一头理出窗外。行者接了线头，以自己右手大指先托着食指，看了寸脉；次将中指按大指，看了关脉；又将大指托定无名指，看了尺脉；调停自家呼吸，分定四气五郁、七表八里九候、浮中沉、沉中浮，辨明了虚实之端。又教解下左手，依前系在右手腕下部位。行者即以左手指，一一从头诊视毕，却将身抖了一抖，把金线收上身来，厉声高呼道：“陛下左手寸脉强而紧，关脉涩而缓，尺脉芤且沉；右手寸脉浮而滑，关脉迟而结，尺脉数而牢。夫左寸强而紧者，中虚心痛也；关涩而缓者，汗出肌麻也；尺芤而沉者，小便赤而大便带血也。右手寸脉浮而滑者，内结经闭也；关迟而结者，宿食留饮也；尺数而牢者，烦满虚寒相持也。诊此贵恙是一个惊恐忧思，号为双鸟失群之证。”那国王在内闻言，满心欢喜，打起精神高声应道：“指下明白，指下明白！果是此疾！请出外面用药来也。”大圣却才缓步出宫。早有在旁听见的太监，已先对众报知。须臾行者出来，唐僧即问如何，行者道：“诊了脉，如今对证制药哩。”众官上前道：“神僧长老，适才说双鸟失群之证，何也？”行者笑道：“有雌雄二鸟，原在一处同飞，忽被暴风骤雨惊散，雌不能见雄，雄不能见雌，雌乃想雄，雄亦想雌：这不是双鸟失群也？”众官闻说，齐声喝采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医！”称赞不已。当有太医官问道：“病势已看出矣，但不知用何药治之？”行者道：“不必执方，见药就要。”医官道：“经云药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病不在一人之身，药岂有全用之理！如何见药就要？”行者道：“古人云，药不执方，合宜而用，故此全征药品，而随便加减也。”那医官不复再言，即出朝门之外，差本衙当值之人，遍晓满城生熟药铺，即将药品，每味各办三斤，送与行者。行者道：“此间不是制药处，可将诸药之数并制药一应器皿，都送入会同馆，交与我师弟二人收下。”医官听命，即将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及药碾、药磨、药罗、药乳并乳钵、乳槌之类都送至馆中，一一交付收讫。

　　行者往殿上请师父同至馆中制药。那长老正自起身，忽见内宫传旨，教阁下留住法师，同宿文华殿，待明朝服药之后，病痊酬谢，倒换关文送行。三藏大惊道：“徒弟啊，此意是留我做当头哩。若医得好，欢喜起送；若医不好，我命休矣。你须仔细上心，精虔制度也！”行者笑道：“师父放心在此受用，老孙自有医国之手。”

　　好大圣，别了三藏，辞了众臣，径至馆中。八戒迎着笑道：“师兄，我知道你了。”行者道：“你知甚么？”八戒道：“知你取经之事不果，欲作生涯无本，今日见此处富庶，设法要开药铺哩。”行者喝道：“莫胡说！医好国王，得意处辞朝走路，开甚么药铺！”八戒道：“终不然，这八百八味药，每味三斤，共计二千四百二十四斤，只医一人，能用多少？不知多少年代方吃得了哩！”行者道：“那里用得许多？他那太医院官都是些愚盲之辈，所以取这许多药品，教他没处捉摸，不知我用的是那几味，难识我神妙之方也。”

　　正说处，只见两个馆使，当面跪下道：“请神僧老爷进晚斋。”行者道：“早间那般待我，如今却跪而请之，何也？”馆使叩头道：“老爷来时，下官有眼无珠，不识尊颜。今闻老爷大展三折之肱，治我一国之主，若主上病愈，老爷江山有分，我辈皆臣子也，礼当拜请。”行者见说，欣然登堂上坐，八戒、沙僧分坐左右，摆上斋来。沙僧便问道：“师兄，师父在那里哩？”行者笑道：“师父被国王留住作当头哩，只待医好了病，方才酬谢送行。”沙僧又问：“可有些受用么？”行者道：“国王岂无受用！我来时，他已有三个阁老陪侍左右，请入文华殿去也。”八戒道：“这等说，还是师父大哩。他倒有阁老陪侍，我们只得两个馆使奉承。且莫管他，让老猪吃顿饱饭也。”兄弟们遂自在受用一番。

　　天色已晚，行者叫馆使：“收了家火，多办些油蜡，我等到夜静时方好制药。”馆使果送若干油蜡，各命散讫。至半夜，天街人静，万籁无声。八戒道：“哥哥，制何药？赶早干事。我瞌睡了。”行者道：“你将大黄取一两来，碾为细末。”沙僧乃道：“大黄味苦，性寒无毒，其性沉而不浮，其用走而不守，夺诸郁而无壅滞，定祸乱而致太平，名之曰将军。此行药耳，但恐久病虚弱，不可用此。”行者笑道：“贤弟不知，此药利痰顺气，荡肚中凝滞之寒热。你莫管我，你去取一两巴豆，去壳去膜，捶去油毒，碾为细末来。”八戒道：“巴豆味辛，性热有毒，削坚积，荡肺腑之沉寒，通闭塞，利水谷之道路，乃斩关夺门之将，不可轻用。”行者道：“贤弟，你也不知，此药破结宣肠，能理心膨水胀。快制来，我还有佐使之味辅之也。”他二人即时将二药碾细道：“师兄，还用那几十味？”行者道：“不用了。”八戒道：“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只用此二两，诚为起夺人了。”行者将一个花磁盏子道：“贤弟莫讲，你拿这个盏儿，将锅脐灰刮半盏过来。”八戒道：“要怎的？”行者道：“药内要用。”沙僧道：“小弟不曾见药内用锅灰。”行者道：“锅灰名为百草霜，能调百病，你不知道。”那呆子真个刮了半盏，又碾细了。行者又将盏子，递与他道：“你再去把我们的马尿等半盏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要丸药。”沙僧又笑道：“哥哥，这事不是耍子。马尿腥臊，如何入得药品？我只见醋糊为丸，陈米糊为丸，炼蜜为丸，或只是清水为丸，那曾见马尿为丸？那东西腥腥臊臊，脾虚的人，一闻就吐；再服巴豆大黄，弄得人上吐下泻，可是耍子？”行者道：“你不知就里，我那马不是凡马，他本是西海龙身。若得他肯去便溺，凭你何疾，服之即愈，但急不可得耳。”八戒闻言，真个去到马边。那马斜伏地下睡哩，呆子一顿脚踢起，衬在肚下，等了半会，全不见撒尿。他跑将来对行者说：“哥啊，且莫去医皇帝，且快去医医马来。那亡人干结了，莫想尿得出一点儿！”行者笑道：“我和你去。”沙僧道：“我也去看看。”三人都到马边，那马跳将起来，口吐人言，厉声高叫道：“师兄，你岂不知？我本是西海飞龙，因为犯了天条，观音菩萨救了我，将我锯了角，退了鳞，变作马，驮师父往西天取经，将功折罪。我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了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灵芝，仙僮采去长寿。我怎肯在此尘俗之处轻抛却也？”行者道：“兄弟谨言，此间乃西方国王，非尘俗也，亦非轻抛弃也。常言道，众毛攒裘，要与本国之王治病哩。医得好时，大家光辉，不然，恐惧不得善离此地也。”那马才叫声“等着！”你看他往前扑了一扑，往后蹲了一蹲，咬得那满口牙齿乞支支的响亮，仅努出几点儿，将身立起。八戒道：“这个亡人！就是金汁子，再撒些儿也罢！”那行者见有少半盏，道：“彀了，彀了！拿去罢。”沙僧方才欢喜。三人回至厅上，把前项药饵搅和一处，搓了三个大丸子。行者道：“兄弟，忒大了。”八戒道：“只有核桃大，若论我吃，还不彀一口哩！”遂此收在一个小盒儿里。兄弟们连衣睡下，一夜无词。

　　早是天晓，却说那国王耽病设朝，请唐僧见了，即命众官快往会同馆参拜神僧孙长老取药去。多官随至馆中，对行者拜伏于地道：“我王特命臣等拜领妙剂。”行者叫八戒取盒儿，揭开盖子，递与多官。多官启问：“此药何名？好见王回话。”行者道：“此名乌金丹。”八戒二人暗中作笑道：“锅灰拌的，怎么不是乌金！”多官又问道：“用何引子？”行者道：“药引儿两般都下得。有一般易取者，乃六物煎汤送下。”多官问：“是何六物？”行者道：

　　半空飞的老鸦屁，紧水负的鲤鱼尿，王母娘娘搽脸粉，老君炉里炼丹灰，玉皇戴破的头巾要三块，还要五根困龙须：六物煎汤送此药，你王忧病等时除。

　　多官闻言道：“此物乃世间所无者，请问那一般引子是何？”行者道：“用无根水送下。”众官笑道：“这个易取。”行者道：“怎见得易取？”多官道：“我这里人家俗论；若用无根水，将一个碗盏，到井边，或河下，舀了水急转步，更不落地，亦不回头，到家与病人吃药便是。”行者道：“井中河内之水，俱是有根的。我这无根水，非此之论，乃是天上落下者，不沾地就吃，才叫做无根水。”多官又道：“这也容易。等到天阴下雨时，再吃药便罢了。”遂拜谢了行者，将药持回献上。国王大喜，即命近侍接上来。看了道：“此是甚么丸子？”多官道：“神僧说是乌金丹，用无根水送下。”国王便教宫人取无根水，众官道：“神僧说，无根水不是井河中者，乃是天上落下不沾地的才是。”国王即唤当驾官传旨，教请法官求雨。众官遵依出榜不题。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厅上叫猪八戒道：“适间允他天落之水，才可用药，此时急忙，怎么得个雨水？我看这王，倒也是个大贤大德之君，我与你助他些儿雨下药，如何？”八戒道：“怎么样助？”行者道：“你在我左边立下，做个辅星。”又叫沙僧，“你在我右边立下，做个弼宿，等老孙助他些无根水儿。”好大圣，步了罡诀，念声咒语，早见那正东上，一朵乌云，渐近于头顶上。叫道：“大圣，东海龙王敖广来见。”行者道：“无事不敢捻烦，请你来助些无根水与国王下药。”龙王道：“大圣呼唤时，不曾说用水，小龙只身来了，不曾带得雨器，亦未有风云雷电，怎生降雨？”行者道：“如今用不着风云雷电，亦不须多雨，只要些须引药之水便了。”龙王道：“既如此，待我打两个喷涕，吐些涎津溢，与他吃药罢。”行者大喜道：“最好，最好！不必迟疑，趁早行事。”那老龙在空中，渐渐低下乌云，直至皇宫之上，隐身潜象，伉一口津唾，遂化作甘霖。那满朝官齐声喝采道：“我主万千之喜！天公降下甘雨来也！”国王即传旨，教：“取器皿盛着，不拘宫内外及官大小，都要等贮仙水，拯救寡人。”你看那文武多官并三宫六院妃嫔与三千彩女，八百娇娥，一个个擎杯托盏，举碗持盘，等接甘雨。那老龙在半空，运化津涎，不离了王宫前后，将有一个时辰，龙王辞了大圣回海。众臣将杯盂碗盏收来，也有等着一点两点者，也有等着三点五点者，也有一点不曾等着者，共合一处，约有三盏之多，总献至御案。真个是异香满袭金銮殿，佳味熏飘天子庭！

　　那国王辞了法师，将着乌金丹并甘雨至宫中，先吞了一丸，吃了一盏甘雨；再吞了一丸，又饮了一盏甘雨；三次，三丸俱吞了，三盏甘雨俱送下。不多时，腹中作响，如辘轳之声不绝，即取净桶，连行了三五次，服了些米饮，欹倒在龙床之上。有两个妃子，将净桶捡看，说不尽那秽污痰涎，内有糯米饭块一团。妃子近龙床前来报：“病根都行下来也！”国王闻此言甚喜，又进一次米饭。少顷，渐觉心胸宽泰，气血调和，就精神抖擞，脚力强健。下了龙床，穿上朝服，即登宝殿见了唐僧，辄倒身下拜。那长老忙忙还礼。拜毕以御手搀着，便教阁下：“快具简帖，帖上写朕再拜顿首字样，差官奉请法师高徒三位。一壁厢大开东阁，光禄寺排宴酬谢。”多官领旨，具简的具简，排宴的排宴，正是国家有倒山之力，霎时俱完。

　　却说八戒见官投简，喜不自胜道：“哥啊，果是好妙药！今来酬谢，乃兄长之功。”沙僧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一人有福，带挈一屋。我们在此合药，俱是有功之人，只管受用去，再休多话。”咦！你看他弟兄们俱欢欢喜喜，径入朝来。众官接引，上了东阁，早见唐僧、国王、阁老，已都在那里安排筵宴哩。这行者与八戒、沙僧，对师父唱了个喏，随后众官都至，只见那上面有四张素桌面，都是吃一看十的筵席；前面有一张荤桌面，也是吃一看十的珍馐。左右有四五百张单桌面，真个排得齐整──

　　古云珍馐百味，美禄千钟。琼膏酥酪，锦缕肥红。宝妆花彩艳，果品味香浓。斗糖龙缠列狮仙，饼锭拖炉摆凤侣。荤有猪羊鸡鹅鱼鸭般般肉，素有蔬肴笋芽木耳并蘑菇。几样香汤饼，数次透酥糖。滑软黄粱饭，清新菇米糊。色色粉汤香又辣，般般添换美还甜。君臣举盏方安席，名分品级慢传壶。

　　那国王御手擎杯，先与唐僧安坐。三藏道：“贫僧不会饮酒。”国王道：“素酒，法师饮此一杯，何如？”三藏道：“酒乃僧家第一戒。”国王甚不过意道：“法师戒饮，却以何物为敬？”三藏道：“顽徒三众代饮罢。”国王却才欢喜，转金卮，递与行者。行者接了酒，对众礼毕，吃了一杯。国王见他吃得爽利，又奉一杯。行者不辞，又吃了。国王笑道：“吃个三宝钟儿。”行者不辞，又吃了。国王又叫斟上，“吃个四季杯儿。”

　　八戒在旁见酒不到他，忍得他嘓嘓咽唾，又见那国王苦劝行者，他就叫将起来道：“陛下，吃的药也亏了我，那药里有马──”这行者听说，恐怕呆子走了消息，却将手中酒递与八戒。八戒接着就吃，却不言语。国王问道：“神僧说药里有马，是甚么马？”行者接过口来道：“我这兄弟，是这般口敞，但有个经验的好方儿，他就要说与人。陛下早间吃药，内有马兜铃。”国王问众官道：“马兜铃是何品味？能医何证？”时有太医院官在旁道：主公──

　　兜铃味苦寒无毒，定喘消痰大有功。通气最能除血蛊，补虚宁嗽又宽中。

　　国王笑道：“用得当，用得当！猪长老再饮一杯。”呆子亦不言语，却也吃了个三宝钟。国王又递了沙僧酒，也吃了三杯，却俱叙坐。

　　饮宴多时，国王又擎大爵奉与行者。行者道：“陛下请坐，老孙依巡痛饮，决不敢推辞。”国王道：“神僧恩重如山，寡人酬谢不尽，好歹进此一巨觥，朕有话说。”行者道：“有甚话说了，老孙好饮。”国王道：“寡人有数载忧疑病，被神僧一贴灵丹打通，所以就好了。”行者笑道：“昨日老孙看了陛下，已知是忧疑之疾，但不知忧惊何事？”国王道：“古人云，家丑不可外谈，奈神僧是朕恩主，惟不笑方可告之。”行者道：“怎敢笑话，请说无妨。”国王道：“神僧东来，不知经过几个邦国？”行者道：“经有五六处。”又问：“他国之后，不知是何称呼。”行者道：“国王之后，都称为正宫、东宫、西宫。”国王道：“寡人不是这等称呼：将正宫称为金圣宫，东宫称为玉圣宫，西宫称为银圣宫。现今只有银、玉二后在宫。”行者道：“金圣宫因何不在宫中？”国王滴泪道：“不在已三年矣。”行者道：“向那厢去了？”

　　国王道：“三年前，正值端阳之节，朕与嫔后都在御花园海榴亭下解粽插艾，饮菖蒲雄黄酒，看斗龙舟。忽然一阵风至，半空中现出一个妖精，自称赛太岁，说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洞中少个夫人，访得我金圣宫生得貌美姿娇，要做个夫人，教朕快早送出。如若三声不献出来，就要先吃寡人，后吃众臣，将满城黎民，尽皆吃绝。那时节，朕却忧国忧民，无奈将金圣宫推出海榴亭外，被那妖响一声摄将去了。寡人为此着了惊恐，把那粽子凝滞在内，况又昼夜忧思不息，所以成此苦疾三年。今得神僧灵丹服后，行了数次，尽是那三年前积滞之物，所以这会体健身轻，精神如旧。今日之命，皆是神僧所赐，岂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

　　行者闻得此言，满心喜悦，将那巨觥之酒，两口吞之，笑问国王曰：“陛下原来是这等惊忧！今遇老孙，幸而获愈，但不知可要金圣宫回国？”那国王滴泪道：“朕切切思思，无昼无夜，但只是没一个能获得妖精的。岂有不要他回国之理！”行者道：“我老孙与你去伏妖邪，那时何如？”国王跪下道：“若救得朕后，朕愿领三宫九嫔，出城为民，将一国江山尽付神僧，让你为帝。”八戒在旁见出此言行此礼，忍不住呵呵大笑道：“这皇帝失了体统！怎么为老婆就不要江山，跪着和尚？”行者急上前，将国王搀起道：“陛下，那妖精自得金圣宫去后，这一向可曾再来？”国王道：“他前年五月节摄了金圣宫，至十月间来，要取两个宫娥，是说伏侍娘娘，朕即献出两个。至旧年三月间，又来要两个宫娥；七月间，又要去两个；今年二月里，又要去两个；不知到几时又要来也。”行者道：“似他这等频来，你们可怕他么？”国王道：“寡人见他来得多遭，一则惧怕，二来又恐有伤害之意，旧年四月内，是朕命工起了一座避妖楼，但闻风响，知是他来，即与二后九嫔入楼躲避。”

　　行者道：“陛下不弃，可携老孙去看那避妖楼一番，何如？”那国王即将左手携着行者出席，众官亦皆起身。猪八戒道：“哥哥，你不达理！这般御酒不吃，摇席破坐的，且去看甚么哩？”国王闻说，情知八戒是为嘴，即命当驾官抬两张素桌面，看酒在避妖楼外伺候。呆子却才不嚷，同师父沙僧笑道：“翻席去也。”一行文武官引导，那国王并行者相搀，穿过皇宫到了御花园后，更不见楼台殿阁。行者道：“避妖楼何在？”说不了，只见两个太监，拿两根红漆扛子，往那空地上掬起一块四方石板。国王道：“此间便是。这底下有三丈多深，穴乙成的九间朝殿，内有四个大缸，缸内满注清油，点着灯火，昼夜不息。寡人听得风响，就入里边躲避，外面着人盖上石板。”行者笑道：“那妖精还是不害你，若要害你，这里如何躲得？”正说间，只见那正南上呼呼的，吹得风响，播土扬尘，唬得那多官齐声报怨道：“这和尚盐酱口，讲起甚么妖精，妖精就来了！”慌得那国王丢了行者，即钻入地穴，唐僧也就跟入，众官亦躲个干净。八戒、沙僧也都要躲，被行者左右手扯住他两个道：“兄弟们，不要怕得，我和你认他一认，看是个什么妖精。”八戒道：“可是扯淡！认他怎的？众官躲了，师父藏了，国王避了，我们不去了罢，炫的是那家世！”那呆子左挣右挣，挣不得脱手，被行者拿定多时，只见那半空里闪出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九尺长身多恶狞，一双环眼闪金灯。两轮查耳如撑扇，四个钢牙似插钉。

　　鬓绕红毛眉竖焰，鼻垂糟准孔开明。髭髯几缕朱砂线，颧骨崚嶒满面青。

　　两臂红筋蓝靛手，十条尖爪把枪擎。豹皮裙子腰间系，赤脚蓬头若鬼形。

　　行者见了道：“沙僧，你可认得他？”沙僧道：“我又不曾与他相识，那里认得！”又问：“八戒，你可认得他？”八戒道：“我又不曾与他会茶会酒，又不是宾朋邻里，我怎么认得他！”行者道：“他却象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那个醮面金睛鬼。”八戒道：“不是，不是！”行者道：“你怎知他不是？”八戒道：“我岂不知，鬼乃阴灵也，一日至晚，交申酉戌亥时方出。今日还在巳时，那里有鬼敢出来？就是鬼，也不会驾云。纵会弄风，也只是一阵旋风耳，有这等狂风？或者他就是赛太岁也。”行者笑道：“好呆子！倒也有些论头！既如此说，你两个护持在此，等老孙去问他个名号，好与国王救取金圣宫来朝。”八戒道：“你去自去，切莫供出我们来。”行者昂然不答，急纵祥光，跳将上去。咦！正是：安邦先却君王病，守道须除爱恶心。毕竟不知此去，到于空中，胜败如何，怎么擒得妖怪，救得金圣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却说那孙行者抖擞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里来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厉声高叫道：“吾党不是别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先锋，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宫女二名，伏侍金圣娘娘。你是何人，敢来问我！”行者道：“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保东土唐僧西天拜佛，路过此国，知你这伙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国祛邪。正没处寻你，却来此送命！”那怪闻言，不知好歹，展长枪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在半空里这一场好杀──

　　棍是龙宫镇海珍，枪乃人间转炼铁。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儿神气泄。大圣原来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时邪就灭。那个弄风播土唬皇王，这个踏雾腾云遮日月。丢开架子赌输赢，无能谁敢夸豪杰！还是齐天大圣能，乒乓一棍枪先折。

　　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把根枪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行者且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避妖楼地穴之外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怪物已赶去矣。”那唐僧才扶着君王，同出穴外，见满天清朗，更无妖邪之气。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壶把盏，满斟金杯奉与行者道：“神僧，权谢，权谢！”这行者接杯在手，还未回言，只听得朝门外有官来报：“西门上火起了！”行者闻说，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响亮，那个金杯落地。君王着了忙，躬身施礼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礼当请上殿拜谢，只因有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却把杯子撇了，却不是有见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

　　少顷间，又有官来报：“好雨呀！才西门上起火，被一场大雨，把火灭了。满街上流水，尽都是酒气。”行者又笑道：“陛下，你见我撇杯，疑有见怪之意，非也。那妖败走西方，我不曾赶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却是我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人家，岂有他意！”国王更十分欢喜加敬。即请三藏四众，同上宝殿，就有推位让国之意。行者笑道：“陛下，才那妖精，他称是赛太岁部下先锋，来此取宫女的。他如今战败而回，定然报与那厮，那厮定要来与我相争。我恐他一时兴师帅众，未免又惊伤百姓，恐唬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回圣后。但不知向那方去，这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国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军马到那里探听声息，往来要行五十余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叫：“八戒、沙僧，护持在此，老孙去来。”国王扯住道：“神僧且从容一日，待安排些干粮烘炒，与你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我老孙不瞒你说，似这三千里路，斟酒在钟不冷，就打个往回。”国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说。你这尊貌，却象个猿猴一般，怎生有这等法力会走路也？”行者道：

　　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遍访明师把道传，山前修炼无朝暮。

　　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兔。采取阴阳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

　　全仗天罡搬运功，也凭斗柄迁移步。退炉进火最依时，抽铅添汞相交顾。

　　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

　　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筋斗如神助。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

　　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长江百十数。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

　　那国王见说，又惊又喜，笑吟吟捧着一杯御酒递与行者道：“神僧远劳，进此一杯引意。”这大圣一心要去降妖，那里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饮。”好行者，说声去，唿哨一声，寂然不见。那一国君臣，皆惊讶不题。

　　却说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巅峰之上，仔细观看，好山──

　　冲天占地，碍日生云。冲天处，尖峰矗矗；占地处，远脉迢迢。碍日的，乃岭头松郁郁；生云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郁郁，四时八节常青；石磷磷，万载千年不改。林中每听夜猿啼，涧内常闻妖蟒过。山禽声咽咽，山兽吼呼呼。山獐山鹿，成双作对纷纷走；山鸦山鹊，打阵攒群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映时新。虽然倚险不堪行，却是妖仙隐逸处。

　　这大圣看看不厌，正欲找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扑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好烟！但见那：

　　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熏着南天门外柱，燎着灵霄殿上梁。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内飞禽羽尽光。但看这烟如此恶，怎入深山伏怪王！

　　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好沙，真个是遮天蔽日！你看──

　　纷纷絯々遍天涯，邓邓浑浑大地遮。细尘到处迷人目，粗灰满谷滚芝麻。

　　采药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没寻家。手中就有明珠现，时间刮得眼生花。

　　这行者只顾看玩，不觉沙灰飞入鼻内，痒斯斯的，打了两个喷嚏，即回头伸手，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做一个攒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中间，蓦了几蓦，却就没了沙灰，烟火也息了。急现本象下来。又看时，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锣声响，却道：“我走错了路也！这里不是妖精住处。锣声似铺兵之锣，想是通国的大路，有铺兵去下文书。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正走处，忽见是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行者笑道：“原来是这厮打锣。他不知送的是甚么书信，等我听他一听。”好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猛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今年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甚么孙行者打败了，不发宫女。我大王因此发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甚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那时我等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虽然也有个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行者听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后边这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但只说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此话却不解其意。等我问他一问。”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转向前路，有十数里地，摇身一变，又变做一个道童──

　　头挽双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鱼鼓简，口唱道情词。

　　转山坡，迎着小妖，打个起手道：“长官，那里去？送的是甚么公文？”那妖物就象认得他的一般，住了锣槌，笑嘻嘻的还礼道：“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行者接口问道：“朱紫国那话儿，可曾与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妆新。他自穿了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缘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伏侍，被一个甚么孙行者战败了。大王奋怒，所以教我去下战书，明日与他交战也。”行者道：“怎的大王却着恼呵？”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

　　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旧敲锣前行。行者就行起凶来，掣出棒，复转身，望小妖脑后一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皮开颈折命倾之！收了棍子，却又自悔道：“急了些儿！不曾问他叫做甚么名字，罢了！”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因扯着脚要往涧下捽时，只听当的一声，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

　　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扢挞脸，无须。长用悬挂，无牌即假。

　　行者笑道：“这厮名字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欲要捽下尸骸，却又思量起烟火之毒，且不敢寻他洞府，即将棍子举起，着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挑在空中，径回本国，且当报一个头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唿哨一声，到了国界。

　　那八戒在金銮殿前，正护持着王师，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他却怨道：“嗳！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却不算我一功？”说未毕，行者按落云头，将妖精捽在阶下。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此是老猪之功！”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赖我，我有证见！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头没头。”八戒笑道：“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行者道：“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在殿里与王叙话哩。”行者道：“你且去请他出来。”八戒急上殿点点头，三藏即便起身下殿，迎着行者。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藏袖里道：“师父收下，且莫与国王看见。”说不了，那国王也下殿，迎着行者道：“神僧孙长老来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用手指道：“那阶下不是妖精？被老孙打杀了也。”国王见了道：“是便是个妖尸，却不是赛太岁。赛太岁寡人亲见他两次：身长丈八，膊阔五停，面似金光，声如霹雳，那里是这般鄙矮。”行者笑道：“陛下认得，果然不是，这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却先打死，挑回来报功。”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寡人这里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个的实。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个回来，真神通也！”叫：“看暖酒来！与长老贺功。”行者道：“吃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别时，可曾留下个甚么表记？你与我些儿。”那国王听说表记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

　　当年佳节庆朱明，太岁凶妖发喊声。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

　　更无会话并离话，那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

　　行者道：“陛下在迩，何以为恼？那娘娘既无表记，他在宫内，可有甚么心爱之物，与我一件也罢。”国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实有神通，我见他放烟、放火、放沙，果是难收。纵收了，又恐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须是得他平日心爱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带他回来，为此故要带去。”国王道：“昭阳宫里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只因那日端午要缚五色彩线，故此褪下，不曾带上。此乃是他心爱之物，如今现收在减妆盒里。寡人见他遭此离别，更不忍见；一见即如见他玉容，病又重几分也。”行者道：“且休题这话，且将金串取来。如舍得，都与我拿去；如不舍，只拿一只去也。”国王遂命玉圣宫取出，取出即递与国王。国王见了，叫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遂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肐膊上。好大圣，不吃得功酒，且驾筋斗云，唿哨一声，又至麒麟山上，无心玩景，径寻洞府而去。正行时，只听得人语喧嚷，即伫立凝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约摸有五百名，在那里──

　　森森罗列，密密挨排。森森罗列执干戈，映日光明；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风飘闪。虎将熊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獭象更骁雄。狡兔乖獐轮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

　　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抽身径转旧路。你道他抽身怎么？不是怕他，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寻出黄旗铜锣，迎风捏诀，想象腾那，即摇身一变，变做那有来有去的模样，乒乓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前来，径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闻得猩猩出语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行者只得答应道：“来了。”猩猩道：“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哩。”行者闻言，拽开步，敲着锣，径入前门里看处，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古柏乔松。不觉又至二门之内，忽抬头见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戗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恶象。但见他──

　　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

　　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

　　行者见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儿礼法，调转脸朝着外，只管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行者不答，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答应，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还筛锣？问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甚么何也，何也！我说我不去，你却教我去。行到那厢，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见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王，国王便教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我饶了，收了战书，又押出城外，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放我来回话。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你交战哩。”妖王道：“这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行者道：“却不是怎的，只为护疼，所以不曾答应。”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行者道：“我也唬昏了，又吃他打怕了，那里曾查他人马数目！只见那里森森兵器摆列着──

　　弓箭刀枪甲与衣，干戈剑戟并缨旗。剽枪月铲兜鍪铠，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叉铳鉋及头盔。打扮得（革翁）鞋护顶并胖袄，简鞭袖弹与铜锤。”

　　那王听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似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得知，教他莫恼。今早他听见我发狠，要去战斗，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你如今去说那里人马骁勇，必然胜我，且宽他一时之心。”

　　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正中老孙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那里边尽都是高堂大厦，更不似前边的模样，直到后面宫里，远见彩门壮丽，乃是金圣娘娘住处。直入里面看时，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妆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泪，果然是──

　　玉容娇嫩，美貌妖娆。懒梳妆，散鬓堆鸦；怕打扮，钗环不戴。面无粉，冷淡了胭脂；发无油，蓬松了云鬓。努樱唇，紧咬银牙；皱蛾眉，泪淹星眼。一片心，只忆着朱紫君王；一时间，恨不离天罗地网。诚然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恹恹无语对东风！

　　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道：“接喏。”那娘娘道：“这泼村怪，十分无状！想我在那朱紫国中，与王同享荣华之时，那太师宰相见了，就俯伏尘埃，不敢仰视。这野怪怎么叫声接喏？是那里来的这般村泼？”众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大王爷爷心腹的小校，唤名有来有去。今早差下战书的是他。”娘娘听说，忍怒问曰：“你下战书，可曾到朱紫国界？”行者道：“我持书直至城里，到于金銮殿，面见君王，已讨回音来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者道：“那君王敌战之言，与排兵布阵之事，才与大王说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话儿，特来上禀，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象，对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东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见佛求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因过你国倒换关文，见你君臣出榜招医，是我大施三折之肱，把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谢我，饮酒之间，说出你被妖摄来，我会降龙伏虎，特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那战败先锋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他门外凶狂，是我变作有来有去模样，舍身到此，与你通信。”那娘娘听说，沉吟不语。行者取出宝串，双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来？”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道：“长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没齿不忘大恩！”

　　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甚么宝贝？”娘娘道：“那里是甚宝贝！乃是三个金铃。他将头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幌一幌，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打紧，只是黄沙最毒，若钻入人鼻孔，就伤了性命。”行者道：“利害，利害！我曾经着，打了两个嚏喷，却不知他的铃儿放在何处？”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国，还要相会国王，把那烦恼忧愁，都且权解，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取便偷了，降了这妖怪，那时节，好带你回去，重谐鸾凤，共享安宁也。”那娘娘依言。

　　这行者还变作心腹小校，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婢。娘娘叫：“有来有去，快往前亭，请你大王来，与他说话。”好行者，应了一声，即至剥皮亭对妖精道：“大王，圣宫娘娘有请。”妖王欢喜道：“娘娘常时只骂，怎么今日有请？”行者道：“那娘娘问朱紫国王之事，是我说他不要你了，他国中另扶了皇后。娘娘听说，故此没了想头，方才命我来奉请。”妖王大喜道：“你却中用。待我剿除了他国，封你为个随朝的太宰。”行者顺口谢恩，疾与妖王来至后宫门首。那娘娘欢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搀，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爱，我怕手痛，不敢相傍。”娘娘道：“大王请坐，我与你说。”妖王道：“有话但说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缘，做了这场夫妻。谁知大王有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着当时在朱紫国为后，外邦凡有进贡之宝，君看毕，一定与后收之。你这里更无甚么宝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见绫锦金珠！只一味铺皮盖毯，或者就有些宝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见，也不与我收着。且如闻得你有三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你就拿与我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场，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我而何？”妖王大笑陪礼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宝贝在此，今日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宝。行者在旁，眼不转睛看着那怪揭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解下来，将些绵花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作一个包袱儿包了，递与娘娘道：“物虽微贱，却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摇幌着他。”娘娘接过手道：“我晓得。安在这妆台之上，无人摇动。”叫：“小的们，安排酒来，我与大王交欢会喜，饮几杯儿。”众侍婢闻言，即铺排果菜，摆上些獐犭巴鹿兔之肉，将椰子酒斟来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娆之态，哄着精灵。

　　孙行者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慢慢移步，溜出宫门，径离洞府。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展开豹皮幅子看时，中间一个，有茶钟大，两头两个，有拳头大。他不知利害，就把绵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区，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唬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惊动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出来看时，原来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贱奴！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此胡弄！”叫：“拿来，拿来！”那门前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帅众妖一齐攒簇。那行者慌了手脚，丢了金铃，现出本象，掣出金箍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众妖听了，关门的关门，打仗的打仗。那行者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苍蝇儿，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众妖寻不见，报道：“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众妖都说：“前门紧锁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说：“仔细搜寻！”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迹。妖王怒道：“是个甚么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又跟在身边，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去！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虎将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齐天，我等的气数不尽，故此知觉了。”熊师上前道：“大王，这贼不是别人，定是那战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他的模样，到此欺骗了大王也。”妖王道：“正是，正是！见得有理！”叫：“小的们，仔细搜求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这才是个有分教：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毕竟不知孙行者怎么脱得妖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象伏妖王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

　　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前面防备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行者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甚么。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主公啊！我和你──

　　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

　　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行者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迸出烟火黄沙。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如今。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今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行者道：“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

　　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绣球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

　　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旁边伏侍，却好下手。”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上前庭，请大王安寝也。”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龙，一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已飞去。好行者，展开翅，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在他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即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排立不题。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深夜之际，特请大王安置。”那妖满心欢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遂与娘娘径往后宫。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

　　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那娘娘擎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两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空欢喜！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这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娘娘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些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衬衣禳了，久不曾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惭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服来，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假春娇在旁，着意看着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纷纷垓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卖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那怪接在手中，一发朦胧无措，那里认得甚么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象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开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叙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象，把身子抖一抖，收去那个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捏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寻锁，把门儿依然锁上，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了。”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报。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轮着铁棒上前打门。慌得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甚么？”众侍婢才跪下道：“爷爷，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王不出，逼得打门也。”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快来回报。”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往后宫，查问来历。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爷爷来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边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妃嫔，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妖王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那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

　　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

　　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妖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甚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行者道：“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

　　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

　　当年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

　　玉皇大帝传宣旨，太白金星捧诏来。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

　　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闹御阶。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

　　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来。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

　　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太上老君亲奏驾，西池王母拜瑶台。

　　情知是我欺王法，即点天兵发火牌。十万凶星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

　　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恶斗一场无胜败，观音推荐二郎来。

　　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侪。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拨云开。

　　老君丢了金钢套，众神擒我到金阶。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

　　斧剁锤敲难损命，刀轮剑砍怎伤怀！火烧雷打只如此，无计摧残长寿胎。

　　押赴太清兜率院，炉中煅炼尽安排。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当中跳出来。

　　手挺这条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龙台。各星各象皆潜躲，大闹天宫任我歪。

　　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我逞英才。手心之内翻筋斗，游遍周天去复来。

　　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到今五百余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

　　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西方路上降妖怪，那个妖邪不惧哉！”

　　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厮，你既脱身保唐僧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这里寻死！”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奴’二字！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脚，即闪身躲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你看──

　　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两个喷云（口爱）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个要取娘娘转帝都，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这场都是没来由，舍死忘生因国主。

　　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将斧架住他的铁棒道：“孙行者，你且住了。我今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你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兔儿，你去你去！吃饱些，好来领死！”

　　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要宝贝何干？”妖王道：“今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叫做孙悟空行者，假称外公。我与他战到此时，不分胜负。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说，心中怛突：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正自踌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来！”这娘娘无奈，只得将锁钥开了，把三个铃儿递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

　　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甚么铃儿，拿出来我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对妖王说：“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多个瘢儿，少个蒂儿，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又问：“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行者道：“贤甥，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这铃儿是──

　　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生出处？”行者道：“我这铃儿是──

　　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宝来，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让你先摇。”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二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三个幌了三幌，也不见沙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这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我也摇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三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个是风催火势，火挟风威，红焰焰，黑沉沉，满天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走头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音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迹。行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回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我特来收寻这个妖怪。”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降收之？”菩萨道：“他是我跨的个金毛狲。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朱紫国王消灾也。”行者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这里欺君骗后，败俗伤风，与那国王生灾，却说是消灾，何也？”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个王还做东宫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他率领人马，纵放鹰犬，正来到落凤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乃雌雄两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箭归西。佛母忏悔以后，吩咐教他拆凤三年，身耽啾疾。那时节，我跨着这犭足孔，同听此言，不期这孽畜留心，故来骗了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冤愆满足，幸你来救治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萨，虽是这般故事，奈何他玷污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你带去罢。”菩萨道：“悟空，你既知我临凡，就当看我分上，一发都饶了罢，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若是动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收他回海，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三个金铃。菩萨道：“悟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你偷了这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这正是：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慈悲回南海不题。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剿除干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回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备说了一遍，寻些软草，紥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着眼莫怕，我带你回朝见主也。”那娘娘谨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阁龙楼，心中欢喜，撇了草龙，与行者同登宝殿。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一见面就蛰杀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生奈何？”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妃嫔悚惧，旁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俱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观看，只见那──

　　肃肃冲天鹤唳，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帚，丝绦腰下围缠。乾坤处处结人缘，大地逍遥游遍。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

　　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后日难与国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妆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

　　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君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递与行者，行者递与国王道：“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中，变作小校，进洞回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几乎被他拿住；又变化，复偷出，与他对敌。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又与我说拆凤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那举国君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称赞。唐僧道：“一则是贤王之福，二来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那国王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正是：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毕竟这去后面再有甚么吉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行彀多少山原，历尽无穷水道，不觉的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见一座庵林，三藏滚鞍下马，站立大道之旁。行者问道：“师父，这条路平坦无邪，因何不走？”八戒道：“师兄好不通情！师父在马上坐得困了，也让他下来关关风是。”三藏道：“不是关风，我看那里是个人家，意欲自去化些斋吃。”行者笑道：“你看师父说的是那里话。你要吃斋，我自去化，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为弟子者高坐，教师父去化斋之理？”三藏道：“不是这等说。平日间一望无边无际，你们没远没近的去化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应，也让我去化一个来。”八戒道：“师父没主张。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你况是个父辈，我等俱是弟子。古书云：有事弟子服其劳，等我老猪去。”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气晴明，与那风雨之时不同。那时节，汝等必定远去，此个人家，等我去，有斋无斋，可以就回走路。”沙僧在旁笑道：“师兄，不必多讲，师父的心性如此，不必违拗。若恼了他，就化将斋来，他也不吃。”八戒依言，即取出钵盂，与他换了衣帽。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却也好座住场，但见──

　　石桥高耸，古树森齐。石桥高耸，潺潺流水接长溪；古树森齐，聒聒幽禽鸣远岱。桥那边有数椽茅屋，清清雅雅若仙庵；又有那一座蓬窗，白白明明欺道院。窗前忽见四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线。

　　长老见那人家没个男儿，只有四个女子，不敢进去，将身立定，闪在乔林之下，只见那女子，一个个──

　　闺心坚似石，兰性喜如春。娇脸红霞衬，朱唇绛脂匀。

　　蛾眉横月小，蝉鬓迭云新。若到花间立，游蜂错认真。

　　少停有半个时辰，一发静悄悄，鸡犬无声。自家思虑道：“我若没本事化顿斋饭，也惹那徒弟笑我，敢道为师的化不出斋来，为徒的怎能去拜佛。”长老没计奈何，也带了几分不是，趋步上桥，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哩。你看那三个女子，比那四个又生得不同，但见那──

　　飘扬翠袖，摇拽缃裙。飘扬翠袖，低笼着玉笋纤纤；摇拽缃裙，半露出金莲窄窄。形容体势十分全，动静脚跟千样躧。拿头过论有高低，张泛送来真又楷。转身踢个出墙花，退步翻成大过海。轻接一团泥，单枪急对拐。明珠上佛头，实捏来尖掰。窄砖偏会拿，卧鱼将脚扌歪。平腰折膝蹲，扭顶翘跟躧。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脱洒。绞裆任往来，锁项随摇摆。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那个错认是头儿，这个转身就打拐。端然捧上臁，周正尖来捽。提跟潠草鞋，倒插回头采。退步泛肩妆，钩儿只一歹。版篓下来长，便把夺门揣。踢到美心时，佳人齐喝采。一个个汗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疏方叫海。

　　言不尽，又有诗为证，诗曰：

　　蹴踘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三藏看得时辰久了，只得走上桥头，应声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儿斋吃。”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喜喜欢欢抛了针线，撇了气球，都笑笑吟吟的接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今到荒庄，决不敢拦路斋僧，请里面坐。”三藏闻言，心中暗道：“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斋僧，男子岂不虔心向佛？”长老向前问讯了，相随众女入茅屋。过木香亭看处，呀！原来那里边没甚房廊，只见那──

　　峦头高耸，地脉遥长。峦头高耸接云烟，地脉遥长通海岳。门近石桥，九曲九湾流水顾；园栽桃李，千株千颗斗秾华。藤薜挂悬三五树，芝兰香散万千花。远观洞府欺蓬岛，近睹山林压太华。正是妖仙寻隐处，更无邻舍独成家。

　　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请唐僧里面坐。那长老只得进去，忽抬头看时，铺设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气阴阴。长老心惊，暗自思忖道：“这去处少吉多凶，断然不善。”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长老没奈何，只得坐了，少时间，打个冷禁。众女子问道：“长老是何宝山？化甚么缘？还是修桥补路，建寺礼塔，还是造佛印经？请缘簿出来看看。”长老道：“我不是化缘的和尚。”女子道：“既不化缘，到此何干？”长老道：“我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求经者。适过宝方，腹间饥馁，特造檀府，募化一斋，贫僧就行也。”众女子道：“好，好，好！常言道，远来的和尚好看经。妹妹们！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此时有三个女子陪着，言来语去，论说些因缘。那四个到厨中撩衣敛袖，炊火刷锅。你道他安排的是些甚么东西？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熬得黑糊充作面筋样子，剜的人脑煎作豆腐块片。两盘儿捧到石桌上放下，对长老道：“请了，仓卒间，不曾备得好斋，且将就吃些充腹，后面还有添换来也。”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萨，贫僧是胎里素。”众女子笑道：“长老，此是素的。”长老道：“阿弥陀佛！若象这等素的啊，我和尚吃了，莫想见得世尊，取得经卷。”众女子道：“长老，你出家人，切莫拣人布施。”长老道：“怎敢，怎敢！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来，微生不损，见苦就救，遇谷粒手拈入口，逢丝缕联缀遮身，怎敢拣主布施！”众女子笑道：“长老虽不拣人布施，却只有些上门怪人。莫嫌粗淡，吃些儿罢。”长老道：“实是不敢吃，恐破了戒，望菩萨养生不若放生，放我和尚出去罢。”那长老挣着要走，那女子拦住门，怎么肯放，俱道：“上门的买卖，倒不好做！放了屁儿，却使手掩，你往那里去？”他一个个都会些武艺，手脚又活，把长老扯住，顺手牵羊，扑的掼倒在地。众人按住，将绳子捆了，悬梁高吊，这吊有个名色，叫做“仙人指路”。原来是一只手向前，牵丝吊起；一只手拦腰捆住，将绳吊起，两只脚向后一条绳吊起。三条绳把长老吊在梁上，却是脊背朝上，肚皮朝下。那长老忍着疼，噙着泪，心中暗恨道：“我和尚这等命苦！只说是好人家化顿斋吃，岂知道落了火坑！徒弟啊！速来救我，还得见面，但迟两个时辰，我命休矣！”那长老虽然苦恼，却还留心看着那些女子。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当，便去脱剥衣服。长老心惊，暗自忖道：“这一脱了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夹生儿吃我的情也有哩。”原来那女子们只解了上身罗衫，露出肚腹，各显神通：一个个腰眼中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都都的，迸玉飞银，时下把庄门瞒了不题。

　　却说那行者、八戒、沙僧，都在大道之旁。他二人都放马看担，惟行者是个顽皮，他且跳树攀枝，摘叶寻果，忽回头，只见一片光亮，慌得跳下树来，吆喝道：“不好，不好！师父造化低了！”行者用手指道：“你看那庄院如何？”八戒沙僧共目视之，那一片如雪又亮如雪，似银又光似银。八戒道：“罢了，罢了！师父遇着妖精了！我们快去救他也！”行者道：“贤弟莫嚷，你都不见怎的，等老孙去来。”沙僧道：“哥哥仔细。”行者道：“我自有处。”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掣出金箍棒，拽开脚，两三步跑到前边，看见那丝绳缠了有千百层厚，穿穿道道，却似经纬之势，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软沾人。行者更不知是甚么东西，他即举棒道：“这一棒，莫说是几千层，就有几万层，也打断了！”正欲打，又停住手道：“若是硬的便可打断，这个软的，只好打匾罢了。假如惊了他，缠住老孙，反为不美。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你道他问谁？即捻一个诀，念一个咒，拘得个土地老儿在庙里似推磨的一般乱转。土地婆儿道：“老儿，你转怎的？好道是羊儿风发了！”土地道：“你不知，你不知！有一个齐天大圣来了，我不曾接他，他那里拘我哩。”婆儿道：“你去见他便了，却如何在这里打转？”土地道：“若去见他，他那棍子好不重，他管你好歹就打哩！”婆儿道：“他见你这等老了，那里就打你？”土地道：“他一生好吃没钱酒，偏打老年人。”两口儿讲一会，没奈何只得走出去，战兢兢的跪在路旁叫道：“大圣，当境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且起来，不要假忙，我且不打你，寄下在那里。我问你，此间是甚地方？”土地道：“大圣从那厢来？”行者道：“我自东土往西来的。”土地道：“大圣东来，可曾在那山岭上？”行者道：“正在那山岭上，我们行李马匹还都歇在那岭上不是！”土地道：“那岭叫做盘丝岭，岭下有洞叫做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妖精。”行者道：“是男怪女怪？”土地道：“是女怪。”行者道：“他有多大神通？”土地道：“小神力薄威短，不知他有多大手段，只知那正南上，离此有三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生的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占了他的濯垢泉，仙姑更不曾与他争竞，平白地就让与他了。我见天仙不惹妖魔怪，必定精灵有大能。”行者道：“占了此泉何干？”土地道：“这怪占了浴池，一日三遭，出来洗澡。如今巳时已过，午时将来哑。”行者听言道：“土地，你且回去，等我自家拿他罢。”那土地老儿磕了一个头，战兢兢的，回本庙去了。

　　这大圣独显神通，摇身一变，变作个麻苍蝇儿，钉在路旁草梢上等待。须臾间，只听得呼呼吸吸之声，犹如蚕食叶，却似海生潮。只好有半盏茶时，丝绳皆尽，依然现出庄村，还象当初模样。又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里边笑语喧哗，走出七个女子。行者在暗中细看，见他一个个携手相搀，挨肩执袂，有说有笑的，走过桥来，果是标致。但见──

　　比玉香尤胜，如花语更真。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钗头翘翡翠，金莲闪绛裙。却似嫦娥临下界，仙子落凡尘。

　　行者笑道：“怪不得我师父要来化斋，原来是这一般好处。这七个美人儿，假若留住我师父，要吃也不彀一顿吃，要用也不彀两日用，要动手轮流一摆布就是死了。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怎的算计。”好大圣，嘤的一声，飞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钉住。才过桥来，后边的走向前来呼道：“姐姐，我们洗了澡，来蒸那胖和尚吃去。”行者暗笑道：“这怪物好没算计！煮还省些柴，怎么转要蒸了吃！”那些女子采花斗草向南来，不多时，到了浴池。但见一座门墙，十分壮丽，遍地野花香艳艳，满旁兰蕙密森森。后面一个女子，走上前，唿哨的一声，把两扇门儿推开，那中间果有一塘热水。这水──

　　自开辟以来，太阳星原贞有十，后被羿善开弓，射落九乌坠地，止存金乌一星，乃太阳之真火也。天地有九处汤泉，俱是众乌所化。那九阳泉，乃香冷泉、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潢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此泉乃濯垢泉。

　　有诗为证，诗曰：

　　一气无冬夏，三秋永注春。炎波如鼎沸，热浪似汤新。

　　分溜滋禾稼，停流荡俗尘。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

　　润滑原非酿，清平还自温。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真。

　　佳人洗处冰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

　　那浴池约有五丈余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但见水清彻底。底下水一似滚珠泛玉，骨都都冒将上来，四面有六七个孔窍通流。流去二三里之遥，淌到田里，还是温水。池上又有三间亭子，亭子中近后壁放着一张八只脚的板凳。两山头放着两个描金彩漆的衣架。行者暗中喜嘤嘤的，一翅飞在那衣架头上钉住。那些女子见水又清又热，便要洗浴，即一齐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下去，被行者看见──

　　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

　　肘膊赛凝胭，香肩欺粉贴。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

　　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

　　那女子都跳下水去，一个个跃浪翻波，负水顽耍。行者道：“我若打他啊，只消把这棍子往池中一搅，就叫做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可怜，可怜！打便打死他，只是低了老孙的名头。常言道，男不与女斗，我这般一个汉子，打杀这几个丫头，着实不济。不要打他，只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动不得身，出不得水，多少是好。”好大圣，捏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饿老鹰，但见：

　　毛犹霜雪，眼若明星。妖狐见处魂皆丧，狡兔逢时胆尽惊。钢爪锋芒快，雄姿猛气横。会使老拳供口腹，不辞亲手逐飞腾。万里寒空随上下，穿云检物任他行。

　　呼的一翅，飞向前，轮开利爪，把他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尽情雕去，径转岭头，现出本相来见八戒、沙僧道：“你看。”那呆子迎着对沙僧笑道：“师父原来是典当铺里拿了去的。”沙僧道：“怎见得？”八戒道：“你不见师兄把他些衣服都抢将来也？”行者放下道：“此是妖精穿的衣服。”八戒道：“怎么就有这许多？”行者道：“七套。”八戒道：“如何这般剥得容易，又剥得干净？”行者道：“那曾用剥。原来此处唤做盘丝岭，那庄村唤做盘丝洞。洞中有七个女怪，把我师父拿住，吊在洞里，都向濯垢泉去洗浴。那泉却是天地产成的一塘子热水。他都算计着洗了澡要把师父蒸吃。是我跟到那里，见他脱了衣服下水，我要打他，恐怕污了棍子，又怕低了名头，是以不曾动棍，只变做一个饿老鹰，雕了他的衣服。他都忍辱含羞，不敢出头，蹲在水中哩。我等快去解下师父走路罢。”八戒笑道：“师兄，你凡干事，只要留根。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杀他，却就去解师父！他如今纵然藏羞不出，到晚间必定出来。他家里还有旧衣服，穿上一套，来赶我们。纵然不赶，他久住在此，我们取了经，还从那条路回去。常言道，宁少路边钱，莫少路边拳。那时节，他拦住了吵闹，却不是个仇人也？”行者道：“凭你如何主张？”八戒道：“依我，先打杀了妖精，再去解放师父，此乃斩草除根之计。”行者道：“我是不打他。你要打，你去打他。”

　　八戒抖擞精神，欢天喜地举着钉钯，拽开步，径直跑到那里。忽的推开门看时，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鹰哩，道：“这个匾毛畜生！猫嚼头的亡人！把我们衣服都雕去了，教我们怎的动手！”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里洗澡哩，也携带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见了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我们是在家的女流，你是个出家的男子。古书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好和我们同塘洗澡？”八戒道：“天气炎热，没奈何，将就容我洗洗儿罢。那里调甚么书担儿，同席不同席！”呆子不容说，丢了钉钯，脱了皂锦直裰，扑的跳下水来，那怪心中烦恼，一齐上前要打。不知八戒水势极熟，到水里摇身一变，变做一个鲇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东边摸，忽的又渍了西去；西边摸，忽的又渍了东去；滑扢齑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原来那水有搀胸之深，水上盘了一会，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喘嘘嘘的，精神倦怠。

　　八戒却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穿了直裰，执着钉钯喝道：“我是那个？你把我当鲇鱼精哩！”那怪见了，心惊胆战对八戒道：“你先来是个和尚，到水里变作鲇鱼，及拿你不住，却又这般打扮，你端的是从何到此？是必留名。”八戒道：“这伙泼怪当真的不认得我！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帅悟能八戒是也。你把我师父吊在洞里，算计要蒸他受用！我的师父又好蒸吃？快早伸过头来，各筑一钯，教你断根！”那些妖闻此言，魂飞魄散，就在水中跪拜道：“望老爷方便方便！我等有眼无珠，误捉了你师父，虽然吊在那里，不曾敢加刑受苦。望慈悲饶了我的性命，情愿贴些盘费，送你师父往西天去也。”八戒摇头道：“莫说这话！俗语说得好，曾着卖糖君子哄，到今不信口甜人。是便筑一钯，各人走路！”呆子一味粗夯，显手段，那有怜香惜玉之心，举着钯，不分好歹，赶上前乱筑。那怪慌了手脚，那里顾甚么羞耻，只是性命要紧，随用手侮着羞处，跳出水来，都跑在亭子里站立，作出法来：脐孔中骨都都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罩在当中。那呆子忽抬头，不见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那里举得脚步！原来放了绊脚索，满地都是丝绳，动动脚，跌个躘踵：左边去，一个面磕地；右边去，一个倒栽葱；急转身，又跌了个嘴榅地；忙爬起，又跌了个竖蜻蜓。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把个呆子跌得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只睡在地下呻吟。那怪物却将他困住，也不打他，也不伤他，一个个跳出门来，将丝篷遮住天光，各回本洞。

　　到了石桥上站下，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篷收了，赤条条的，跑入洞里，侮着那话，从唐僧面前笑嘻嘻的跑过去。走入石房，取几件旧衣穿了，径至后门口立定叫：“孩儿们何在？”原来那妖精一个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他养的，都是他结拜的干儿子。有名唤做蜜、蚂、蠦、班、蜢、蜡、蜻。蜜是蜜蜂，蚂是蚂蜂，蠦是蠦蜂，班是班毛，蜢是牛蜢，蜡是抹蜡，蜻是蜻蜓。原来那妖精幔天结网，掳住这七般虫蛭，却要吃他。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当时这些虫哀告饶命，愿拜为母，遂此春采百花供怪物，夏寻诸卉孝妖精。忽闻一声呼唤，都到面前问：“母亲有何使令？”众怪道：“儿啊，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才然被他徒弟拦在池里，出了多少丑，几乎丧了性命！汝等努力，快出门前去退他一退。如得胜后，可到你舅舅家来会我。”那些怪既得逃生，往他师兄处，孽嘴生灾不题。你看这些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

　　却说八戒跌得昏头昏脑，猛抬头见丝篷丝索俱无，他才一步一探爬将起来，忍着疼找回原路，见了行者，用手扯住道：“哥哥，我的头可肿、脸可青么？”行者道：“你怎的来？”八戒道：“我被那厮将丝绳罩住，放了绊脚索，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跌得我腰拖背折，寸步难移。却才丝篷索子俱空，方得了性命回来也。”沙僧见了道：“罢了，罢了！你闯下祸来也！那怪一定往洞里去伤害师父、我等快去救他！”行者闻言急拽步便走，八戒牵着马急急来到庄前，但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妖儿挡住道：“慢来，慢来！吾等在此！”行者看了道：“好笑！干净都是些小人儿！长的也只有二尺五六寸，不满三尺；重的也只有八九斤，不满十斤。”喝道：“你是谁？”那怪道：“我乃七仙姑的儿子。你把我母亲欺辱了，还敢无知，打上我门！不要走！仔细！”好怪物！一个个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乱打将来。八戒见了生嗔，本是跌恼了的性子，又见那伙虫蛭小巧，就发狠举钯来筑。

　　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个现了本象，飞将起去，叫声：“变！”须臾间，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千个变万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只见──

　　满天飞抹蜡，遍地舞蜻蜓。蜜蚂追头额，蠦蜂紥眼睛。

　　班毛前后咬，牛蜢上下叮。扑面漫漫黑，翛翛神鬼惊。

　　八戒慌了道：“哥啊，只说经好取，西方路上，虫儿也欺负人哩！”行者道：“兄弟，不要怕，快上前打！”八戒道：“扑头扑脸，浑身上下，都叮有十数层厚，却怎么打？”行者道：“没事，没事！我自有手段！”沙僧道：“哥啊，有甚手段，快使出来罢！一会子光头上都叮肿了！”好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做些黄、麻、（鸟戎）、白、雕、鱼、鹞。八戒道：“师兄，又打甚么市语，黄啊、麻啊哩？”行者道：“你不知，黄是黄鹰，麻是麻鹰，（鸟戎）是（鸟戎）鹰，白是白鹰，雕是雕鹰，鱼是鱼鹰，鹞是鹞鹰。那妖精的儿子是七样虫，我的毫毛是七样鹰。”鹰最能嗛虫，一嘴一个，爪打翅敲。须臾，打得罄尽，满空无迹，地积尺余。

　　三兄弟方才闯过桥去，径入洞里，只见老师父吊在那里哼哼的哭哩。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要来这里吊了耍子，不知作成我跌了多少跟头哩！”沙僧道：“且解下师父再说。”行者即将绳索挑断放下唐僧，都问道：“妖精那里去了？”唐僧道：“那七个怪都赤条条的往后边叫儿子去了。”行者道：“兄弟们，跟我来寻去。”三人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处，不见踪迹。都到那桃李树上寻遍不见。八戒道：“去了，去了！”沙僧道：“不必寻他，等我扶师父去也。”弟兄们复来前面请唐僧上马道：“师父，下次化斋，还让我们去。”唐僧道：“徒弟呵，以后就是饿死，也再不自专了。”八戒道：“你们扶师父走着，等老猪一顿钯筑倒他这房子，教他来时没处安身。”行者笑道：“筑还费力，不若寻些柴来，与他个断根罢。”好呆子，寻了些朽松破竹，干柳枯藤，点上一把火，烘烘的都烧得干净。师徒却才放心前来。咦！毕竟这去，不知那怪的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话说孙大圣扶持着唐僧，与八戒、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来。不半晌，忽见一处楼阁重重，宫殿巍巍。唐僧勒马道：“徒弟，你看那是个甚么去处？”行者举头观看，忽然见──

　　山环楼阁，溪绕亭台。门前杂树密森森，宅外野花香艳艳。柳间栖白鹭，浑如烟里玉无瑕；桃内啭黄莺，却似火中金有色。双双野鹿，忘情闲踏绿莎茵；对对山禽，飞语高鸣红树杪。真如刘阮天台洞，不亚神仙阆苑家。

　　行者报道：“师父，那所在也不是王侯第宅，也不是豪富人家，却象一个庵观寺院，到那里方知端的。”三藏闻言，加鞭促马。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门上嵌着一块石板，上有“黄花观”三字。三藏下马，八戒道：“黄花观乃道士之家，我们进去会他一会也好，他与我们衣冠虽别，修行一般。”沙僧道：“说得是，一则进去看看景致，二来也当撒货头口。看方便处，安排些斋饭与师父吃。”长老依言，四众共入，但见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行者笑道：“这个是烧茅炼药，弄炉火，提罐子的道士。”三藏捻他一把道：“谨言，谨言！我们不与他相识，又不认亲，左右暂时一会，管他怎的？”说不了，进了二门，只见那正殿谨闭，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在那里丸药。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红艳艳戗金冠，穿一领黑淄淄乌皂服，踏一双绿阵阵云头履，系一条黄拂拂吕公绦。面如瓜铁，目若朗星。准头高大类回回，唇口翻张如达达。道心一片隐轰雷，伏虎降龙真羽士。

　　三藏见了，厉声高叫道：“老神仙，贫僧问讯了。”那道士猛抬头，一见心惊，丢了手中之药，按簪儿，整衣服，降阶迎接道：“老师父失迎了，请里面坐。”长老欢喜上殿，推开门，见有三清圣象，供桌有炉有香，即拈香注炉，礼拜三匝，方与道士行礼。遂至客位中，同徒弟们坐下。急唤仙童看茶，当有两个小童，即入里边，寻茶盘，洗茶盏，擦茶匙，办茶果。忙忙的乱走，早惊动那几个冤家。

　　原来那盘丝洞七个女怪与这道士同堂学艺，自从穿了旧衣，唤出儿子，径来此处。正在后面裁剪衣服，忽见那童子看茶，便问道：“童儿，有甚客来了，这般忙冗？”仙童道：“适间有四个和尚进来，师父教来看茶。”女怪道：“可有个白胖和尚？”道：“有。”又问：“可有个长嘴大耳朵的？”道：“有。”女怪道：“你快去递了茶，对你师父丢个眼色，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果然那仙童将五杯茶拿出去。道士敛衣，双手拿一杯递与三藏，然后与八戒、沙僧、行者。茶罢收钟，小童丢个眼色，那道士就欠身道：“列位请坐。”教：“童儿，放了茶盘陪侍，等我去去就来。”此时长老与徒弟们，并一个小童出殿上观玩不题。

　　却说道士走进方丈中，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叫：“师兄，师兄！听小妹子一言！”道士用手搀起道：“你们早间来时，要与我说甚么话，可可的今日丸药，这枝药忌见阴人，所以不曾答你。如今又有客在外面，有话且慢慢说罢。”众怪道：“告禀师兄，这桩事，专为客来方敢告诉，若客去了，纵说也没用了。”道士笑道：“你看贤妹说话，怎么专为客来才说？却不疯了？且莫说我是个清静修仙之辈，就是个俗人家，有妻子老小家务事，也等客去了再处。怎么这等不贤，替我装幌子哩！且让我出去。”众怪又一齐扯住道：“师兄息怒，我问你，前边那客，是那方来的？”道士唾着脸不答应，众怪道：“方才小童进来取茶，我闻得他说，是四个和尚。”道士作怒道：“和尚便怎么？”众怪道：“四个和尚，内有一个白面胖的，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师兄可曾问他是那里来的？”道士道：“内中是有这两个，你怎么知道？想是在那里见他来？”女子道：“师兄原不知这个委曲。那和尚乃唐朝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今早到我洞里化斋，委是妹子们闻得唐僧之名，将他拿了。”道士道：“你拿他怎的？”女子道：“我等久闻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故此拿了他。后被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把我们拦在濯垢泉里，先抢了衣服，后弄本事，强要同我等洗浴，也止他不住。他就跳下水，变作一个鲇鱼，在我们腿裆里钻来钻去，欲行奸骗之事，果有十分惫懒！他又跳出水去，现了本相，见我们不肯相从，他就使一柄九齿钉钯，要伤我们性命。若不是我们有些见识，几乎遭他毒手。故此战兢兢逃生，又着你愚外甥与他敌斗，不知存亡如何。我们特来投兄长，望兄长念昔日同窗之雅，与我今日做个报冤之人！”那道士闻此言，却就恼恨，遂变了声色道：“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这等惫懒！你们都放心，等我摆布他！”众女子谢道：“师兄如若动手，等我们都来相帮打他。”道士道：“不用打，不用打！常言道，一打三分低，你们都跟我来。”众女子相随左右。他入房内，取了梯子，转过床后，爬上屋梁，拿下一个小皮箱儿。那箱儿有八寸高下，一尺长短，四寸宽窄，上有一把小铜锁儿锁住。即于袖中拿出一方鹅黄绫汗巾儿来，汗巾须上系着一把小钥匙儿。开了锁，取出一包儿药来，此药乃是──

　　山中百鸟粪，扫积上千斤。是用铜锅煮，煎熬火候匀。

　　千斤熬一杓，一杓炼三分。三分还要炒，再锻再重熏。

　　制成此毒药，贵似宝和珍。如若尝他味，入口见阎君！

　　道士对七个女子道：“妹妹，我这宝贝，若与凡人吃，只消一厘，入腹就死；若与神仙吃，也只消三厘就绝。这些和尚，只怕也有些道行，须得三厘。快取等子来。”内一女子急拿了一把等子道：“称出一分二厘，分作四分。”却拿了十二个红枣儿，将枣掐破些儿，揌上一厘，分在四个茶钟内；又将两个黑枣儿做一个茶钟，着一个托盘安了，对众女说：“等我去问他。不是唐朝的便罢；若是唐朝来的，就教换茶，你却将此茶令童儿拿出。但吃了，个个身亡，就与你报了此仇，解了烦恼也。”七女感激不尽。

　　那道士换了一件衣服，虚礼谦恭走将出去，请唐僧等又至客位坐下道：“老师父莫怪，适间去后面吩咐小徒，教他们挑些青菜萝卜，安排一顿素斋供养，所以失陪。”三藏道：“贫僧素手进拜，怎么敢劳赐斋？”道士笑云：“你我都是出家人，见山门就有三升俸粮，何言素手？敢问老师父，是何宝山？到此何干？”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者。却才路过仙宫，竭诚进拜。”道士闻言，满面生春道：“老师乃忠诚大德之佛，小道不知，失于远候，恕罪，恕罪！”叫：“童儿，快去换茶来，一厢作速办斋。”那小童走将进去，众女子招呼他来道：“这里有现成好茶，拿出去。”那童子果然将五钟茶拿出。道士连忙双手拿一个红枣儿茶钟奉与唐僧。他见八戒身躯大，就认做大徒弟，沙僧认做二徒弟，见行者身量小，认做三徒弟，所以第四钟才奉与行者。行者眼乖，接了茶钟，早已见盘子里那茶钟是两个黑枣儿，他道：“先生，我与你穿换一杯。”道士笑道：“不瞒长老说，山野中贫道士，茶果一时不备。才然在后面亲自寻果子，止有这十二个红枣，做四钟茶奉敬。小道又不可空陪，所以将两个下色枣儿作一杯奉陪，此乃贫道恭敬之意也。”行者笑道：“说那里话？古人云，在家不是贫，路上贫杀人。你是住家儿的，何以言贫！象我们这行脚僧，才是真贫哩。我和你换换，我和你换换。”三藏闻言道：“悟空，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你吃了罢，换怎的？”行者无奈，将左手接了，右手盖住，看着他们。

却说那八戒，一则饥，二则渴，原来是食肠大大的，见那钟子里有三个红枣儿，拿起来嘓的都咽在肚里。师父也吃了，沙僧也吃了。一霎时，只见八戒脸上变色，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口中吐沫，他们都坐不住，晕倒在地。这大圣情知是毒，将茶钟手举起来，望道士劈脸一掼。道士将袍袖隔起，当的一声，把个钟子跌得粉碎。道士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村卤！怎么把我钟子碎了？”行者骂道：“你这畜生！你看我那三个人是怎么说！我与你有甚相干，你却将毒药茶药倒我的人？”道士道：“你这个村畜生，闯下祸来，你岂不知？”行者道：“我们才进你门，方叙了坐次，道及乡贯，又不曾有个高言，那里闯下甚祸？”道士道：“你可曾在盘丝洞化斋么？你可曾在濯垢泉洗澡么？”行者道：“濯垢泉乃七个女怪。你既说出这话，必定与他苟合，必定也是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

　　好大圣，去耳朵里摸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望道士劈脸打来。那道士急转身躲过，取一口宝剑来迎。他两个厮骂厮打，早惊动那里边的女怪。他七个一拥出来，叫道：“师兄且莫劳心，待小妹子拿他。”行者见了越生嗔怒，双手轮铁棒，丢开解数，滚将进去乱打。只见那七个敞开怀，腆着雪白肚子，脐孔中作出法来：骨都都丝绳乱冒，搭起一个天篷，把行者盖在底下。

　　行者见事不谐，即翻身念声咒语，打个筋斗，扑的撞破天篷走了，忍着性气，淤淤的立在空中看处，见那怪丝绳幌亮，穿穿道道，却是穿梭的经纬，顷刻间，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行者道：“利害，利害！早是不曾着他手！怪道猪八戒跌了若干！似这般怎生是好！我师父与师弟却又中了毒药。这伙怪合意同心，却不知是个甚来历，待我还去问那土地神也。”

　　好大圣，按落云头，捻着诀，念声“唵”字真言，把个土地老儿又拘来了，战兢兢跪下路旁叩头道：“大圣，你去救你师父的，为何又转来也？”

　　行者道：“早间救了师父，前去不远，遇一座黄花观。我与师父等进去看看，那观主迎接。才叙话间，被他把毒药茶药倒我师父等。我幸不曾吃茶，使棒就打，他却说出盘丝洞化斋、濯垢泉洗澡之事，我就知那厮是怪。才举手相敌，只见那七个女子跑出，吐放丝绳，老孙亏有见识走了。我想你在此间为神，定知他的来历。是个甚么妖精，老实说来，免打！”土地叩头道：“那妖精到此，住不上十年。小神自三年前检点之后，方见他的本相，乃是七个蜘蛛精。他吐那些丝绳，乃是蛛丝。”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据你说，却是小可。既这般，你回去，等我作法降他也。”那土地叩头而去。行者却到黄花观外，将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十个小行者；又将金箍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十个双角叉儿棒。每一个小行者，与他一根。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边，将叉儿搅那丝绳，一齐着力，打个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各搅了有十余斤。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躯，一个个攒着手脚，索着头，只叫：“饶命，饶命！”此时七十个小行者，按住七个蜘蛛，那里肯放。行者道：“且不要打他，只教还我师父师弟来。”那怪厉声高叫道：“师兄，还他唐僧，救我命也！”那道士从里边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行者闻言，大怒道：“你既不还我师父，且看你妹妹的样子！”好大圣，把叉儿棒幌一幌，复了一根铁棒，双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尽情打烂，却似七个劖肉布袋儿，脓血淋淋。却又将尾巴摇了两摇，收了毫毛，单身轮棒，赶入里边来打道士。那道士见他打死了师妹，心甚不忍，即发狠举剑来迎。这一场各怀忿怒，一个个大展神通，这一场好杀──

　　妖精轮宝剑，大圣举金箍。都为唐朝三藏，先教七女呜呼。如今大展经纶手，施威弄法逞金吾。大圣神光壮，妖仙胆气粗。浑身解数如花锦，双手腾那似辘轳。乒乓剑棒响。惨淡野云浮。劖言语，使机谋，一来一往如画图。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无。

　　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渐觉手软，一时间松了筋节，便解开衣带，忽辣的响一声，脱了皂袍。行者笑道：“我儿子！打不过人，就脱剥了也是不能彀的！”原来这道士剥了衣裳，把手一齐抬起，只见那两胁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利害。

　　森森黄雾，艳艳金光。森森黄雾，两边胁下似喷云；艳艳金光，千只眼中如放火。左右却如金桶，东西犹似铜钟。此乃妖仙施法力，道士显神通。幌眼迷天遮日月，罩人爆燥气朦胧；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

　　行者慌了手脚，只在那金光影里乱转，向前不能举步，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无奈又爆燥不过。他急了，往上着实一跳，却撞破金光，扑的跌了一个倒栽葱，觉道撞的头疼，急伸头摸摸，把顶梁皮都撞软了，自家心焦道：“晦气，晦气！这颗头今日也不济了！常时刀砍斧剁，莫能伤损，却怎么被这金光撞软了皮肉？久以后定要贡脓，纵然好了，也是个破伤风。一会家爆燥难禁，却又自家计较道：“前去不得，后退不得，左行不得，右行不得，往上又撞不得，却怎么好？往下走他娘罢！”

　　好大圣，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穿山甲，又名鲮鲤鳞。真个是──

　　四只铁爪，钻山碎石如挝粉；满身鳞甲，破岭穿岩似切葱。两眼光明，好便似双星幌亮；一嘴尖利，胜强如钢钻金锥。药中有性穿山甲，俗语呼为鲮鲤鳞。

　　你看他硬着头，往地下一钻，就钻了有二十余里，方才出头。原来那金光只罩得十余里。出来现了本相，力软筋麻，浑身疼痛，止不住眼中流泪，忽失声叫道：“师父啊──

　　当年秉教出山中，共往西来苦用工。大海洪波无恐惧，阳沟之内却遭风！”

　　美猴王正当悲切，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回头观看。但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左手托一盏凉浆水饭，右手执几张烧纸黄钱，从那厢一步一声哭着走来。行者点头嗟叹道：“正是流泪眼逢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这一个妇人，不知所哭何事，待我问他一问。”那妇人不一时走上路来，迎着行者。行者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甚人？”妇人噙泪道：“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买竹竿争讲，被他将毒药茶药死，我将这陌纸钱烧化，以报夫妇之情。”行者听言，眼中泪下。那妇女见了作怒道：“你甚无知！我为丈夫烦恼生悲，你怎么泪眼愁眉，欺心戏我？”

　　行者躬身道：“女菩萨息怒，我本是东土大唐钦差御弟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行者。因往西天，行过黄花观歇马。那观中道士，不知是个甚么妖精，他与七个蜘蛛精，结为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与师弟八戒、沙僧救解得脱。那蜘蛛精走到他这里，背了是非，说我等有欺骗之意。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师父师弟共三人，连马四口，陷在他观里。惟我不曾吃他茶，将茶钟掼碎，他就与我相打。正嚷时，那七个蜘蛛精跑出来吐放丝绳，将我捆住，是我使法力走脱。问及土地，说他本相，我却又使分身法搅绝丝绳，拖出妖来，一顿棒打死。这道士即与他报仇，举宝剑与我相斗。斗经六十回合，他败了阵，随脱了衣裳，两胁下放出千只眼，有万道金光，把我罩定。所以进退两难，才变做一个鲮鲤鳞，从地下钻出来。正自悲切，忽听得你哭，故此相问。因见你为丈夫，有此纸钱报答，我师父丧身，更无一物相酬，所以自怨生悲，岂敢相戏！”

　　那妇女放下水饭纸钱，对行者陪礼道：“莫怪，莫怪，我不知你是被难者。才据你说将起来，你不认得那道士。他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唤做多目怪。你既然有此变化，脱得金光，战得许久，必定有大神通，却只是还近不得那厮。我教你去请一位圣贤，他能破得金光，降得道士。”行者闻言，连忙唱喏道：“女菩萨知此来历，烦为指教指教。果是那位圣贤，我去请求，救我师父之难，就报你丈夫之仇。”妇人道：“我就说出来，你去请他，降了道士，只可报仇而已，恐不能救你师父。”行者道：“怎不能救？”妇人道：“那厮毒药最狠，药倒人，三日之间，骨髓俱烂。你此往回恐迟了，故不能救。”行者道：“我会走路；凭他多远，千里只消半日。”女子道：“你既会走路，听我说：此处到那里有千里之遥。那厢有一座山，名唤紫云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里有位圣贤，唤做毗蓝婆。他能降得此怪。”行者道：“那山坐落何方？却从何方去？”女子用手指定道：“那直南上便是。”行者回头看时，那女子早不见了。行者慌忙礼拜道：“是那位菩萨？我弟子钻昏了，不能相识，千乞留名，好谢！”只见那半空中叫道：“大圣，是我。”行者急抬头看处，原是黎山老姆，赶至空中谢道：“老姆从何来指教我也？”老姆道：“我才自龙华会上回来，见你师父有难，假做孝妇，借夫丧之名，免他一死。你快去请他，但不可说出是我指教，那圣贤有些多怪人。”行者谢了，辞别，把筋斗云一纵，随到紫云山上，按定云头，就见那千花洞。那洞外──

　　青松遮胜境，翠柏绕仙居。绿柳盈山道，奇花满涧渠。香兰围石屋，芳草映岩嵎。流水连溪碧，云封古树虚。野禽声聒聒，幽鹿步徐徐。修竹枝枝秀，红梅叶叶舒。寒鸦栖古树，春鸟嗓高樗。夏麦盈田广，秋禾遍地余。四时无叶落，八节有花如。每生瑞霭连霄汉，常放祥云接太虚。

　　这大圣喜喜欢欢走将进去，一程一节，看不尽天边的景致。直入里面，更没个人儿，见静静悄悄的，鸡犬之声也无，心中暗道：“这圣贤想是不在家了。”又进数里看时，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五花纳锦帽，身穿一领织金袍。脚踏云尖凤头履，腰系攒丝双穗绦。

　　面似秋容霜后老，声如春燕社前娇。腹中久谙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谛饶。

　　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正是千花洞里佛，毗蓝菩萨姓名高。

　　行者止不住脚，近前叫道：“毗蓝婆菩萨，问讯了。”那菩萨即下榻，合掌回礼道：“大圣，失迎了，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你怎么就认得我是大圣？”毗蓝婆道：“你当年大闹天宫时，普地里传了你的形象，谁人不知，那个不识？”行者道：“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象我如今皈正佛门，你就不晓的了！”毗蓝道：“几时皈正？恭喜，恭喜！”行者道：“近能脱命，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父遇黄花观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与那厮赌斗，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走脱了。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菩萨道：“是谁与你说的？我自赴了盂兰会，到今三百余年，不曾出门。我隐姓埋名，更无一人知得，你却怎么得知？”行者道：“我是个地里鬼，不管那里，自家都会访着。”毗蓝道：“也罢，也罢，我本当不去，奈蒙大圣下临，不可灭了求经之善，我和你去来。”行者称谢了，道：“我忒无知，擅自催促，但不知曾带甚么兵器。”菩萨道：“我有个绣花针儿，能破那厮。”行者忍不住道：“老姆误了我，早知是绣花针，不须劳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毗蓝道：“你那绣花针，无非是钢铁金针，用不得。我这宝贝，非钢，非铁，非金，乃我小儿日眼里炼成的。”行者道：“令郎是谁？”毗蓝道：“小儿乃昴日星官。”行者惊骇不已。

　　早望见金光艳艳，即回向毗蓝道：“金光处便是黄花观也。”毗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似眉毛粗细，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望空抛去。少时间，响一声，破了金光。行者喜道：“菩萨，妙哉，妙哉！寻针，寻针！”毗蓝托在手掌内道：“这不是？”行者却同按下云头，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眼，不能举步。行者骂道：“你这泼怪装瞎子哩！”耳朵里取出棒来就打。毗蓝扯住道：“大圣莫打，且看你师父去。”

　　行者径至后面客位里看时，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行者垂泪道：“却怎么好，却怎么好”！毗蓝道：“大圣休悲，也是我今日出门一场，索性积个阴德，我这里有解毒丹，送你三丸。”行者转身拜求。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内将三粒红丸子递与行者，教放入口里。行者把药扳开他们牙关，每人揌了一丸。须臾，药味入腹，便就一齐呕哕，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那八戒先爬起道：“闷杀我也！”三藏沙僧俱醒了道：“好晕也！”行者道：“你们那茶里中了毒了，亏这毗蓝菩萨搭救，快都来拜谢。”三藏欠身整衣谢了。八戒道：“师兄，那道士在那里？等我问他一问，为何这般害我！”行者把蜘蛛精上项事说了一遍，八戒发狠道：“这厮既与蜘蛛为姊妹，定是妖精！”行者指道：“他在那殿外立定装瞎子哩。”八戒拿钯就筑，又被毗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大圣知我洞里无人，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行者道：“感蒙大德，岂不奉承！但只是教他现本象，我们看看。”毗蓝道：“容易。”即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扑的倒在尘埃，现了原身，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毗蓝使小指头挑起，驾祥云径转千花洞去。八戒打仰道：“这妈妈儿却也利害，怎么就降这般恶物？”行者笑道：“我问他有甚兵器破他金光，他道有个绣花针儿，是他儿子在日眼里炼的。及问他令郎是谁，他道是昴日星官。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妈妈子必定是个母鸡。鸡最能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

　　三藏闻言顶礼不尽，教：“徒弟们，收拾去罢。”那沙僧即在里面寻了些米粮，安排了些斋，俱饱餐一顿。牵马挑担，请师父出门。行者从他厨中放了一把火，把一座观霎时烧得煨烬，却拽步长行。正是，唐僧得命感毗蓝，了性消除多目怪。毕竟向前去还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门修炼纷纷士，断欲忘情即是禅。

　　须着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行功进步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走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但见那──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

　　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长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这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行不数里，见一老者，鬓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一是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哼哩。行者近前搀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长老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吃尽阎浮世上人，谁敢去问他一个真实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问他。”三藏道：“你的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个实信。”行者笑道：“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他。”三藏道：“你是变了我看。”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清，头圆脸正，行动有斯文之气象，开口无俗类之言辞，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僧道：“师父，我可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变得好！”八戒道：“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

　　好大圣，躲离了他们，径直近前对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他个礼，用手摸着他头儿笑嘻嘻问道：“小和尚，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经。适到此间，闻得公公报道有妖怪，我师父胆小怕惧，着我来问一声：端的是甚妖精，他敢这般短路！烦公公细说与我知之，我好把他贬解起身。”那老儿笑道：“你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帮衬。那妖魔神通广大得紧，怎敢就说贬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据你之言，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紧邻契友。不然，怎么长他的威智，兴他的节概，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公公点头笑道：“这和尚倒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到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人家镇宅降邪，你不曾撞见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着老者道：“不要说，不要说！那妖精与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啊，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你这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那个神圣是你的后生小厮？”

　　行者笑道：“实不瞒你说，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也曾做过妖精，干过大事。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着，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去到阴司。一时怒发，将金箍棒打伤鬼判，唬倒阎王，几乎掀翻了森罗殿。吓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王佥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我做后生小厮。”那公公闻说道：“阿弥陀佛！这和尚说了这过头话，莫想再长得大了。”行者道：“官儿，似我这般大也彀了。”公公道：“你年几岁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岁罢了。”行者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你看看，你即莫怪。”公公道：“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那公公不识窍，只管问他，他就把脸抹一抹，即现出本象，咨牙俫嘴，两股通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象个活雷公。那老者见了，吓得面容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扑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躘踵。大圣上前道：“老官儿，不要虚惊，我等山恶人善。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那老儿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聋，一句不应。

　　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长老道：“悟空，你来了？所问如何？”行者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西天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没事，没事！有我哩！”长老道：“你可曾问他此处是甚么山，甚么洞，有多少妖怪，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师父，莫怪我说。若论赌变化，使促掐，捉弄人，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象师兄就摆一队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问了两声，不尴不尬的就跑回来了。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唐僧道：“悟能，你仔细着。”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对老者叫道：“公公，唱喏了。”那老儿见行者回去，方拄着杖挣得起来，战战兢兢的要走，忽见八戒，愈觉惊怕道：“爷爷呀！今夜做的甚么恶梦，遇着这伙恶人！为先的那和尚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个和尚，怎么这等个碓梃嘴，蒲扇耳朵，铁片脸，旂毛颈项，一分人气儿也没有了！”八戒笑道：“你这老公公不高兴，有些儿好褒贬人，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奈看，再停一时就俊了。”那老者见他说出人话来，只得开言问他：“你是那里来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才自先问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公公，不曾问得实信，所以特着我来拜问。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甚妖精，那里是西去大路，烦尊一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实么？”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的。”老者道：“你莫象才来的那个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缠。”八戒道：“我不象他。”

　　公公拄着杖，对八戒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八戒啐了一声：“你这老儿却也多心！三个妖魔，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信！”公公道：“你不怕么？”八戒道：“不瞒你说，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就打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我师父就过去了，有何难哉！”那老者笑道：“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紧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也无数，共计算有四万七八千。这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却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唬出屎来了！如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这老儿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山，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我们若躧着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大事。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我问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也得七八日，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怎样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甚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八戒道：“哥哥，若是这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了了。”沙僧在旁笑道：“师父，有大师兄恁样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恐唬我们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边，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山林之老魇样混我！”金星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挪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帮助老孙帮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那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我们报信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我们转了去罢。”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么转得？”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着意留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着。”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议，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过去，方显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咐，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荡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跳上高峰，扳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他原来恐唬我，这里那有个甚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而走。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铺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侧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寻山的，各人要是谨慎堤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这厮看见我了，若未看见，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吩咐他这话，却是个谣言，着他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他，却又停住，暗想道：“曾记得八戒问金星时，他说老妖三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他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那，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着，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小妖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这个嘴尖的。”行者暗想道：“这个嘴好的变尖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个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你不知道，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小妖道：“也罢！我们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样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好大圣，更不说没有，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的新牌。拿你的出来我看。”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括，即揭起衣服，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行者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钻风”，他却心中暗想道：“不消说了！但是巡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插下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字，乃“总钻风”，拿出来，递与他看了。小妖大惊道：“我们都叫做个小钻风，偏你又叫做个甚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巡风，又与我个新牌，叫做总巡风，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即忙唱喏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见面钱却要哩。每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叫道：“钻风，都过来！”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这里躧着路径，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小钻风连声应道：“长官，我们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晓得？”小钻风道：“我晓得。”行者道：“你晓得，快说来我听。如若说得合着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些儿，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假的！”小钻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都吞了十万天兵？”小钻风道：“长官原来不知，我大王会变化：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王，是我大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唬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行者闻言暗笑道：“若是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应声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钻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似蛟龙。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又应声道：“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阴阳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应声道：“三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我知道的一样。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钻风道：“长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吩咐我来着实盘问你哩！”小钻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他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他的江山，如今尽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算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象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好意，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的就象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这正是：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那真本事。

　　闯入深山，依着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旗帜旌旄。这大圣心中暗喜道：“李长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他只见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就知有万名人马，却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钻风，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挡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想着：“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头，我且倚着我的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他一吓看。果然中土众僧有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若众僧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啊，就是纵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着梆，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挡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低着头就走。

　　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你今早巡风去，可曾撞见甚么孙行者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扛子哩。”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模样？磨甚么扛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扛子啊！这一向不曾拿你出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门前一万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魂散魄飞。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众妖都道：“说得是，我们各自顾命去来。”假若是些军民人等，服了圣化，就死也不敢走。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哄然而去了。这个倒不象孙大圣几句铺头话，却就如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却不走了风讯？”你看他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却说孙大圣进于洞口，两边观看。只见──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躧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胆，第二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不多时，行入二层门里看时，呀！这里却比外面不同：清奇幽雅，秀丽宽平；左右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又行七八里远近，才到三层门。闪着身偷着眼看处，那上面高坐三个老妖，十分狞恶。中间的那个生得：

　　凿牙锯齿，圆头方面。声吼若雷，眼光如电。仰鼻朝天，赤眉飘焰。但行处，百兽心慌；若坐下，群魔胆战。这一个是兽中王，青毛狮子怪。

　　左手下那个生得──

　　凤目金睛，黄牙粗腿。长鼻银毛，看头似尾。圆额皱眉，身躯磊磊。细声如窈窕佳人，玉面似牛头恶鬼。这一个是藏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右手下那一个生得──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鷃笑龙惨。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那两下列着有百十大小头目，一个个全装披挂，介胄整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行者见了，心中欢喜，一些儿不怕，大踏步径直进门，把梆铃卸下，朝上叫声：“大王！”三个老魔，笑呵呵问道：“小钻风，你来了？”行者应声道：“来了。”你去巡山，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行者道：“大王在上，我也不敢说起。”老魔道：“怎么不敢说？”行者道：“我奉大王命，敲着梆铃，正然走处，猛抬头只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磨扛子，还象个开路神，若站将起来，足有十数丈长短。他就着那涧崖石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一声，说他那扛子到此还不曾显个神通，他要磨明，就来打大王。我因此知他是孙行者，特来报知。”那老魔闻此言，浑身是汗，唬得战呵呵的道：“兄弟，我说莫惹唐僧。他徒弟神通广大，预先作了准备，磨棍打我们，却怎生是好？”教：“小的们，把洞外大小俱叫进来，关了门，让他过去罢。”那头目中有知道的报：“大王，门外小妖，已都散了。”老魔道：“怎么都散了？想是闻得风声不好也，快早关门，快早关门！”众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行者自心惊道：“这一关了门，他再问我家长里短的事，我对不来，却不弄走了风，被他拿住？且再唬他一唬，教他开着门，好跑。”又上前道：“大王，他还说得不好。”老魔道：“他又说甚么？”行者道：“他说拿大大王剥皮，二大王剐骨，三大王抽筋。你们若关了门不出去啊，他会变化，一时变了个苍蝇儿，自门缝里飞进，把我们都拿出去，却怎生是好？”老魔道：“兄弟们仔细，我这洞里，递年家没个苍蝇，但是有苍蝇进来，就是孙行者。”行者暗笑道：“就变个苍蝇唬他一唬，好开门。”大圣闪在旁边，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金苍蝇，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那老怪慌了道：“兄弟！不停当！那话儿进门来了！”惊得那大小群妖，一个个丫钯扫帚，都上前乱扑苍蝇。这大圣忍不住，赥赥的笑出声来。

　　干净他不宜笑，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却被那第三个老妖魔跳上前，一把扯住道：“哥哥，险些儿被他瞒了！”老魔道：“贤弟，谁瞒谁？”三怪道：“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行者。必定撞见小钻风，不知是他怎么打杀了，却变化来哄我们哩。”行者慌了道：“他认得我了！”即把手摸摸，对老怪道：“我怎么是孙行者？我是小钻风，大王错认了。”老魔笑道：“兄弟，他是小钻风。他一日三次在面前点卯，我认得他。”又问：“你有牌儿么？”行者道：“有。”掳着衣服，就拿出牌子。老怪一发认实道：“兄弟，莫屈了他。”三怪道：“哥哥，你不曾看见他，他才子闪着身，笑了一声，我见他就露出个雷公嘴来。见我扯住时，他又变作个这等模样。”叫：“小的们，拿绳来！”众头目即取绳索。三怪把行者扳翻倒，四马攒蹄捆住，揭起衣裳看时，足足是个弼马温。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若是变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却就连身子滚去了；但变人物，却只是头脸变了，身子变不过来，果然一身黄毛，两块红股，一条尾巴。老妖看着道：“是孙行者的身子，小钻风的脸皮，是他了！”教：“小的们，先安排酒来，与你三大王递个得功之杯。既拿倒了孙行者，唐僧坐定是我们口里食也。”三怪道：“且不要吃酒。孙行者溜撒，他会逃遁之法，只怕走了。教小的们抬出瓶来，把孙行者装在瓶里，我们才好吃酒。”

　　老魔大笑道：“正是，正是！”即点三十六个小妖，入里面开了库房门，抬出瓶来。你说那瓶有多大？只得二尺四寸高。怎么用得三十六个人抬？那瓶乃阴阳二气之宝，内有七宝八卦、二十四气，要三十六人，按天罡之数，才抬得动。不一时，将宝瓶抬出，放在三层门外，展得干净，揭开盖，把行者解了绳索，剥了衣服，就着那瓶中仙气，飕的一声，吸入里面，将盖子盖上，贴了封皮，却去吃酒道：“猴儿今番入我宝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若还能彀拜佛求经，除是转背摇车，再去投胎夺舍是。”你看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都去贺功不题。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索性变化，蹲在当中。半晌，倒还荫凉，忽失声笑道：“这妖精外有虚名，内无实事。怎么告诵人说这瓶装了人，一时三刻，化为脓血？若似这般凉快，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咦！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根由：假若装了人，一年不语，一年荫凉，但闻得人言，就有火来烧了。大圣未曾说完，只见满瓶都是火焰。幸得他有本事，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全然不惧。耐到半个时辰，四周围钻出四十条蛇来咬。行者轮开手，抓将过来，尽力气一揝，揝做八十段。少时间，又有三条火龙出来，把行者上下盘绕，着实难禁，自觉慌张无措道：“别事好处，这三条火龙难为。再过一会不出，弄得火气攻心，怎了？”他想道：“我把身子长一长，券破罢。”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叫：“长！”即长了丈数高下，那瓶紧靠着身，也就长起去，他把身子往下一小，那瓶儿也就小下来了。行者心惊道：“难，难，难！怎么我长他也长，我小他也小？如之奈何！”说不了，孤拐上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却被火烧软了，自己心焦道：“怎么好？孤拐烧软了！弄做个残疾之人了！”忍不住吊下泪来，这正是：遭魔遇苦怀三藏，着难临危虑圣僧。道：“师父啊！当年皈正，蒙观音菩萨劝善，脱离天灾，我与你苦历诸山，收殄多怪，降八戒，得沙僧，千辛万苦，指望同证西方，共成正果。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孙误入于此，倾了性命，撇你在半山之中，不能前进！想是我昔日名高，故有今朝之难！”正此凄怆，忽想起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不知有无，且等我寻一寻看。即伸手浑身摸了一把，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十分挺硬，忽喜道：“身上毛都如彼软熟，只此三根如此硬枪，必然是救我命的。”即便咬着牙，忍着疼，拔下毛，吹口仙气，叫：“变！”一根即变作金钢钻，一根变作竹片，一根变作绵绳。扳张篾片弓儿，牵着那钻，照瓶底下飕飕的一顿钻，钻成一个眼孔，透进光亮，喜道：“造化，造化！却好出去也！”才变化出身，那瓶复荫凉了。怎么就凉？原来被他钻了，把阴阳之气泄了，故此遂凉。

　　好大圣，收了毫毛，将身一小，就变做个蟭蟟虫儿，十分轻巧，细如须发，长似眉毛，自孔中钻出，且还不走，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那老魔正饮酒，猛然放下杯儿道：“三弟，孙行者这回化了么？”三魔笑道：“还到此时哩？”老魔教传令抬上瓶来。那下面三十六个小妖即便抬瓶，瓶就轻了许多。慌得众小妖报道：“大王，瓶轻了！”老魔喝道：“胡说！宝贝乃阴阳二气之全功，如何轻了！”内中有一个勉强的小妖，把瓶提上来道：“你看这不轻了？”老魔揭盖看时，只见里面透亮，忍不住失声叫道：“这瓶里空者，控也！”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道一声“我的儿啊，搜者，走也！”众怪听见道：“走了，走了！”即传令：“关门，关门！”

　　那行者将身一抖，收了剥去的衣服，现本相，跳出洞外。回头骂道：“妖精不要无礼！瓶子钻破，装不得人了，只好拿了出恭！”喜喜欢欢，嚷嚷闹闹，踏着云头，径转唐僧处。那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望空祷祝，行者且停云头，听他祷祝甚的。那长老合掌朝天道：

　　祈请云霞众位仙，六丁六甲与诸天。愿保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无边。

　　大圣听得这般言语，更加努力，收敛云光，近前叫道：“师父，我来了！”长老搀住道：“悟空劳碌，你远探高山，许久不回，我甚忧虑。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行者笑道：“师父，才这一去，一则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边，三也亏弟子法力！”将前项妆钻风、陷瓶里及脱身之事，细陈了一遍：“今得见尊师之面，实为两世之人也！”长老感谢不尽道：“你这番不曾与妖精赌斗么？”行者道：“不曾。”长老道：“这等保不得我过山了？”行者是个好胜的人，叫喊道：“我怎么保你过山不得？”长老道：“不曾与他见个胜负，只这般含糊，我怎敢前进！”大圣笑道：“师父，你也忒不通变。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那魔三个，小妖千万，教老孙一人，怎生与他赌斗？”长老道：“寡不敌众，是你一人也难处。八戒、沙僧他也都有本事，教他们都去，与你协力同心，扫净山路，保我过去罢。”行者沉吟道：“师言最当，着沙僧保护你，着八戒跟我去罢。”那呆子慌了道：“哥哥没眼色！我又粗夯，无甚本事，走路扛风，跟你何益？”行者道：“兄弟，你虽无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俗云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八戒道：“也罢也罢，望你带挈带挈。但只急溜处，莫捉弄我。”长老道：“八戒在意，我与沙僧在此。”

　　那呆子抖擞神威，与行者纵着狂风，驾着云雾，跳上高山，即至洞口，早见那洞门紧闭，四顾无人。行者上前，执铁棒，厉声高叫道：“妖怪开门！快出来与老孙打耶！”那洞里小妖报入，老魔心惊胆战道：“几年都说猴儿狠，话不虚传果是真！”二老怪在旁问道：“哥哥怎么说？”老魔道：“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我等不能相识。幸三贤弟认得，把他装在瓶里。他弄本事，钻破瓶儿，却又摄去衣服走了。如今在外叫战，谁敢与他打个头仗？”更无一人答应，又问又无人答，都是那装聋推哑。老魔发怒道：“我等在西方大路上，忝着个丑名，今日孙行者这般藐视，若不出去与他见阵，也低了名头。等我舍了这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三合战得过，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战不过，那时关了门，让他过去罢。”遂取披挂结束了，开门前走。行者与八戒在门旁观看，真是好一个怪物：

　　铁额铜头戴宝盔，盔缨飘舞甚光辉。辉辉掣电双睛亮，亮亮铺霞两鬓飞。

　　勾爪如银尖且利，锯牙似凿密还齐。身披金甲无丝缝，腰束龙绦有见机。

　　手执钢刀明晃晃，英雄威武世间稀。一声吆喝如雷震，问道敲门者是谁？

　　大圣转身道：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老魔笑道：“你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惹你，你却为何在此叫战？”行者道：“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你不惹我，我好寻你？只因你狐群狗党，结为一伙，算计吃我师父，所以来此施为。”老魔道：“你这等雄纠纠的，嚷上我门，莫不是要打么？”行者道：“正是。”老魔道：“你休猖獗！我若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与你交战，显得我是坐家虎，欺负你了。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帮丁！”行者闻言叫：“猪八戒走过，看他把老孙怎的！”那呆子真个闪在一边。老魔道：“你过来，先与我做个桩儿，让我尽力气着光头砍上三刀，就让你唐僧过去；假若禁不得，快送你唐僧来，与我做一顿下饭！”行者闻言笑道：“妖怪，你洞里若有纸笔，取出来，与你立个合同。自今日起，就砍到明年，我也不与你当真！”那老魔抖擞威风，丁字步站定，双手举刀，望大圣劈顶就砍。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闻扢扠一声响，头皮儿红也不红。那老魔大惊道：“这猴子好个硬头儿！”大圣笑道：“你不知，老孙是──

　　生就铜头铁脑盖，天地乾坤世上无。斧砍锤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炉。

　　四斗星官监临造，二十八宿用工夫。水浸几番不得坏，周围傣搭板筋铺。

　　唐僧还恐不坚固，预先又上紫金箍。”

　　老魔道：“猴儿不要说嘴！看我这二刀来，决不容你性命！”行者道：“不见怎的，左右也只这般砍罢了。”老魔道：“猴儿，你不知这刀──

　　金火炉中造，神功百炼熬。锋刃依三略，刚强按六韬。却似苍蝇尾，犹如白蟒腰。入山云荡荡，下海浪滔滔。琢磨无遍数，煎熬几百遭。深山古洞放，上阵有功劳。搀着你这和尚天灵盖，一削就是两个瓢！”

　　大圣笑道：“这妖精没眼色！把老孙认做个瓢头哩！也罢，误砍误让，教你再砍一刀看怎么。”那老魔举刀又砍，大圣把头迎一迎，乒乓的劈做两半个。大圣就地打个滚，变做两个身子。那妖一见慌了，手按下钢刀。猪八戒远远望见，笑道：“老魔好砍两刀的！却不是四个人了？”老魔指定行者道：“闻你能使分身法，怎么把这法儿拿出在我面前使！”大圣道：“何为分身法？”老魔道：“为甚么先砍你一刀不动，如今砍你一刀，就是两个人？”大圣笑道：“妖怪，你切莫害怕。砍上一万刀，还你二万个人！”老魔道：“你这猴儿，你只会分身，不会收身。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打我一棍去罢。”大圣道：“不许说谎，你要砍三刀，只砍了我两刀；教我打一棍，若打了棍半，就不姓孙！”老魔道：“正是，正是。”

　　好大圣，就把身搂上来，打个滚，依然一个身子，掣棒劈头就打，那老魔举刀架住道：“泼猴无礼！甚么样个哭丧棒，敢上门打人？”大圣喝道：“你若问我这条棍，天上地下，都有名声。”老魔道：“怎见名声？”他道：

　　棒是九转镔铁炼，老君亲手炉中煅。禹王求得号神珍，四海八河为定验。

　　中间星斗暗铺陈，两头箝裹黄金片。花纹密布鬼神惊，上造龙纹与凤篆。

　　名号灵阳棒一条，深藏海藏人难见。成形变化要飞腾，飘飖五色霞光现。

　　老孙得道取归山，无穷变化多经验。时间要大瓮来粗，或小些微如铁线。

　　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吾心意变。轻轻举动彩云生，亮亮飞腾如闪电。

　　攸攸冷气逼人寒，条条杀雾空中现。降龙伏虎谨随身，天涯海角都游遍。

　　曾将此棍闹天宫，威风打散蟠桃宴。天王赌斗未曾赢，哪吒对敌难交战。

　　棍打诸神没躲藏，天兵十万都逃窜。雷霆众将护灵霄，飞身打上通明殿。

　　掌朝天使尽皆惊，护驾仙卿俱搅乱。举棒掀翻北斗宫，回首振开南极院。

　　金阙天皇见棍凶，特请如来与我见。兵家胜负自如然，困苦灾危无可辨。

　　整整挨排五百年，亏了南海菩萨劝。大唐有个出家僧，对天发下洪誓愿。

　　枉死城中度鬼魂，灵山会上求经卷。西方一路有妖魔，行动甚是不方便。

　　已知铁棒世无双，央我途中为侣伴。邪魔汤着赴幽冥，肉化红尘骨化面。

　　处处妖精棒下亡，论万成千无打算。上方击坏斗牛宫，下方压损森罗殿。

　　天将曾将九曜追，地府打伤催命判。半空丢下振山川，胜如太岁新华剑。

　　全凭此棍保唐僧，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闻言，战兢兢舍着性命，举刀就砍。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他两个先时在洞前撑持，然后跳起去，都在半空里厮杀。这一场好杀──

　　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间高。夸称手段魔头恼，大捍刀擎法力豪。门外争持还可近，空中赌斗怎相饶！一个随心更面目，一个立地长身腰。杀得满天云气重，遍野雾飘飖。那一个几番立意吃三藏，这一个广施法力保唐朝。都因佛祖传经典，邪正分明恨苦交。

　　那老魔与大圣斗经二十余合，不分输赢。原来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忍不住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魔劈脸就筑。那魔慌了，不知八戒是个呼头性子，冒冒失失的唬人，他只道嘴长耳大，手硬钯凶，败了阵，丢了刀，回头就走。大圣喝道：“赶上，赶上！”这呆子仗着威风，举着钉钯，即忙赶下怪去。老魔见他赶的相近，在坡前立定，迎着风头，幌一幌现了原身，张开大口，就要来吞八戒。八戒害怕，急抽身往草里一钻，也管不得荆针棘刺，也顾不得刮破头疼，战兢兢的，在草里听着梆声。随后行者赶到，那怪也张口来吞，却中了他的机关，收了铁棒，迎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唬得个呆子在草里囊囊咄咄的埋怨道：“这个弼马温，不识进退！那怪来吃你，你如何不走，反去迎他！这一口吞在肚中，今日还是个和尚，明日就是个大恭也！”那魔得胜而去。这呆子才钻出草来，溜回旧路。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正与沙僧盼望，只见八戒喘呵呵的跑来。三藏大惊道：“八戒，你怎么这等狼狈？悟空如何不见？”呆子哭哭啼啼道：“师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三藏听言，唬倒在地，半晌间跌脚拳胸道：“徒弟呀！只说你善会降妖，领我西天见佛，怎知今日死于此怪之手！苦哉，苦哉！我弟子同众的功劳，如今都化作尘土矣！’那师父十分苦痛。你看那呆子，他也不来劝解师父，却叫：“沙和尚，你拿将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开了，各人散火。你往流沙河，还去吃人；我往高老庄，看看我浑家。将白马卖了，与师父买个寿器送终。”长老气呼呼的，闻得此言，叫皇天，放声大哭。且不题。

　　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以为得计，径回本洞。众妖迎问出战之功，老魔道：“拿了一个来了。”二魔喜道：“哥哥拿的是谁？”老魔道：“是孙行者。”二魔道：“拿在何处？”老魔道：“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第三个魔头大惊道：“大哥啊，我就不曾吩咐你，孙行者不中吃！”那大圣肚里道：“忒中吃！又禁饥，再不得饿”慌得那小妖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老魔道：“怕他说话！有本事吃了他，没本事摆布他不成？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等我灌下肚去，把他哕出来，慢慢的煎了吃酒。”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老怪一饮而干，洼着口，着实一呕，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却又拦着喉咙，往外又吐，吐得头晕眼花，黄胆都破了，行者越发不动。老魔喘息了，叫声：“孙行者，你不出来？”行者道：“早哩！正好不出来哩！”老魔道：“你怎么不出？”行者道：“你这妖精，甚不通变。我自做和尚，十分淡薄，如今秋凉，我还穿个单直裰。这肚里倒暖，又不透风，等我住过冬才好出来。”众妖听说，都道：“大王，孙行者要在你肚里过冬哩！”老魔道：“他要过冬，我就打起禅来，使个搬运法，一冬不吃饭，就饿杀那弼马温！”大圣道：“我儿子，你不知事！老孙保唐僧取经，从广里过，带了个折迭锅儿，进来煮杂碎吃。将你这里边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还彀盘缠到清明哩！”那二魔大惊道：“哥啊，这猴子他干得出来！”三魔道：“哥啊，吃了杂碎也罢，不知在那里支锅。”行者道：“三叉骨上好支锅。”三魔道：“不好了！假若支起锅，烧动火烟，（火刍）到鼻孔里，打嚏喷么？”行者笑道：“没事！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搠个窟窿：一则当天窗，二来当烟洞。”

　　老魔听说，虽说不怕，却也心惊，只得硬着胆叫：“兄弟们，莫怕，把我那药酒拿来，等我吃几盅下去，把猴儿药杀了罢！”行者暗笑道：“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吃老君丹，玉皇酒，王母桃，及凤髓龙肝，那样东西我不曾吃过？是甚么药酒，敢来药我？”那小妖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满满斟了一盅，递与老魔。老魔接在手中，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道：“不要与他吃！”好大圣，把头一扭，变做个喇叭口子，张在他喉咙之下。那怪嘓的咽下，被行者嘓的接吃了。第二盅咽下，被行者嘓的又接吃了。一连咽了七八盅，都是他接吃了。老魔放下盅道：“不吃了，这酒常时吃两盅，腹中如火，却才吃了七八盅，脸上红也不红！”原来这大圣吃不多酒，接了他七八盅吃了，在肚里撒起酒风来，不住的支架子，跌四平，踢飞脚，抓住肝花打秋千，竖蜻蜓，翻根头乱舞。那怪物疼痛难禁，倒在地下。毕竟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话表孙大圣在老魔肚里支吾一会，那魔头倒在尘埃，无声无气，若不言语，想是死了，却又把手放放。魔头回过气来，叫一声：“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行者听见道：“儿子，莫废工夫，省几个字儿，只叫孙外公罢。”那妖魔惜命，真个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误吞了你，你如今却反害我。万望大圣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了我命，愿送你师父过山也。”大圣虽英雄，甚为唐僧进步，他见妖魔哀告，好奉承的人，也就回了善念，叫道：“妖怪，我饶你，你怎么送我师父？”老魔道：“我这里也没甚么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宝相送，我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儿，把你师父送过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抬轿相送，强如要宝。你张开口，我出来。”那魔头真个就张开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对老魔道：“大哥，等他出来时，把口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却不得磨害你了。”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箍棒伸出，试他一试。那怪果往下一口，扢喳的一声，把个门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妖怪！我倒饶你性命出来，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的只弄杀你！不出来，不出来！”老魔报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请他出来好了，你却教我咬他。他倒不曾咬着，却迸得我牙龈疼痛，这是怎么起的！“三魔见老魔怪他，他又作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耳，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灵霄殿下逞势。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行者道：“我何为小辈？”三怪道：“好汉千里客，万里去传名。你出来，我与你赌斗，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而何？”行者闻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断他肠，揌破他肝，弄杀这怪，有何难哉？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并。但只是你这洞口窄逼，不好使家火，须往宽处去。”三魔闻说，即点大小怪，前前后后，有三万多精，都执着精锐器械，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等行者出口，一齐上阵。那二怪搀着老魔，径至门外叫道：“孙行者！好汉出来！此间有战场，好斗！”

　　大圣在他肚里，闻得外面鸦鸣鹊噪，鹤唳风声，知道是宽阔之处，却想着：“我不出去，是失信与他；若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先时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咬我，今又调兵在此。也罢也罢，与他个两全其美：出去便出去，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根儿。”即转手，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一条绳儿，只有头发粗细，倒有四十丈长短。那绳儿理出去，见风就长粗了。把一头拴着妖怪的心肝系上，打做个活扣儿，那扣儿不扯不紧，扯紧就痛。却拿着一头笑道：“这一出去，他送我师父便罢；如若不送，乱动刀兵，我也没工夫与他打，只消扯此绳儿，就如我在肚里一般！”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见妖精大张着方口，上下钢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从口里出去扯这绳儿，他怕疼，往下一嚼，却不咬断了？我打他没牙齿的所在出去。”好大圣，理着绳儿，从他那上腭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那老魔鼻子发痒，“阿啛”的一声，打了个喷嚏，却迸出行者。

　　行者见了风，把腰躬一躬，就长了有三丈长短，一只手扯着绳儿，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好歹，见他出来了，就举钢刀，劈脸来砍，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相迎。又见那二怪使枪，三怪使戟，没头没脸的乱上。大圣放松了绳，收了铁棒，急纵身驾云走了。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不好干事。他却跳出营外，去那空阔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他去罢！这猴儿不按时景，清明还未到，他却那里放风筝也！”大圣闻言，着力气蹬了一蹬，那老魔从空中，拍剌剌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拿住绳儿，跪在坡下哀告道：“大圣啊，只说你是个宽洪海量之仙，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实的哄你出来，与你见阵，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行者笑道：“你这伙泼魔，十分无礼！前番哄我出去便就咬我，这番哄我出来，却又摆阵敌我。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理上也不通，扯了去！扯了去见我师父！”那怪一齐叩头道：“大圣慈悲，饶我性命，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老魔道：“爷爷呀，割断外边的，这里边的拴在心上，喉咙里又（木忝）々的恶心，怎生是好？”行者道：“既如此，张开口，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老魔慌了道：“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却难也，却难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边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解了可实实的送我师父么？”老魔道：“但解就送，决不敢打诳语。”大圣审得是实，即便将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使毫毛拴着他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回，上复唐僧，收拾下行李，我们就抬轿来送。”众怪偃干戈，尽皆归洞。

　　大圣收绳子，径转山东，远远的看见唐僧睡在地下打滚痛哭，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将行李搭分儿，在那里分哩。行者暗暗嗟叹道：“不消讲了，这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火哩。咦！不知可是此意，且等我叫他一声看。”落下云头叫道：“师父！”沙僧听见，报怨八戒道：“你是个棺材座子，专一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这里干这个勾当！那里不叫将来了？”八戒道：“我分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日辰不好，那猴子来显魂哩。”行者到跟前，一把挝住八戒脸，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道：“夯货！我显甚么魂？”呆子侮着脸道：“哥哥，你实是那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道：“象你这个不济事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肠，捏他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地的心，扯他疼痛难禁，一个个叩头哀告，我才饶了他性命。如今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那三藏闻言，一骨鲁爬起来，对行者躬身道：“徒弟啊，累杀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绝矣！”行者轮拳打着八戒骂道：“这个馕糠的呆子，十分懈怠，甚不成人！师父，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你也。少僧也甚生惭愧。连忙遮掩，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都在途中等候不题。

　　却说三个魔头帅群精回洞，二怪道：“哥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原来是恁的个小小猴儿！你不该吞他，只与他斗时，他那里斗得过你我！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唾沫也可渰杀他。你却将他吞在肚里，他便弄起法来，教你受苦，怎么敢与他比较？才自说送唐僧，都是假意，实为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决不送他！”老魔道：“贤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你与我三千小妖，摆开阵势，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老魔道：“莫说三千，凭你起老营去，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径到大路旁摆开，着一个蓝旗手往来传报，教：“孙行者！赶早出来，与我二大王爷爷交战！”八戒听见笑道：“哥啊，常言道，说谎不瞒当乡人，就来弄虚头捣鬼！怎么说降了妖精，就抬轿来送师父，却又来叫战，何也？”行者道：“老怪已被我降了，不敢出头，闻着个孙字儿，也害头疼。这定是二妖魔不伏气送我们，故此叫战。我道兄弟，这妖精有弟兄三个，这般义气；我弟兄也是三个，就没些义气？我已降了大魔，二魔出来，你就与他战战，未为不可。”八戒道：“怕他怎的！等我去打他一仗来！”行者道：“要去便去罢。”八戒笑道：“哥啊，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的？你又没本事钻在肚里，你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这腰间，做个救命索。你与沙僧扯住后手，放我出去，与他交战。估着赢了他，你便放松，我把他拿住；若是输与他，你把我扯回来，莫教他拉了去。”真个行者暗笑道：“也是捉弄呆子一番！”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钉钯跑上山崖，叫道：“妖精出来！与你猪祖宗打来！”那蓝旗手急报道：“大王，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二怪即出营，见了八戒，更不打话，挺枪劈面刺来。这呆子举钯上前迎住。他两个在山坡前搭上手，斗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回头叫：“师兄，不好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这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住后就跑。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转回来，因松了，倒有些绊脚，自家绊倒了一跌，爬起来又一跌。始初还跌个躘踵，后面就跌了个嘴抢地。被妖精赶上，捽开鼻子，就如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众妖凯歌齐唱，一拥而归。

　　这坡下三藏看见，又恼行者道：“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原来你兄弟全无相亲相爱之意，专怀相嫉相妒之心！他那般说，教你扯扯救命索，你怎么不扯，还将索子丢去？如今教他被害，却如之何？”行者笑道：“师父也忒护短，忒偏心！罢了，象老孙拿去时，你略不挂念，左右是舍命之材；这呆子才自遭擒，你就怪我。也教他受些苦恼，方见取经之难。”三藏道：“徒弟啊，你去，我岂不挂念？想着你会变化，断然不至伤身。那呆子生得狼犺，又不会腾那，这一去，少吉多恶，你还去救他一救。”

　　行者道：“师父不得报怨，等我去救他一救。”急纵身赶上山，暗中恨道：“这呆子咒我死，且莫与他个快活！且跟去看那妖精怎么摆布他，等他受些罪，再去救他。”即捻诀念起真言，摇身一变，即变做个蟭蟟虫，飞将去，钉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精到了洞里。二魔帅三千小怪，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自将八戒拿入里边道：“哥哥，我拿了一个来也。”老怪道：“拿来我看。”他把鼻子放松，捽下八戒道：“这不是？”老怪道：“这厮没用。”八戒闻言道：“大王，没用的放出去，寻那有用的捉来罢。”三怪道：“虽是没用，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且捆了，送在后边池塘里浸着，待浸退了毛，破开肚子，使盐腌了晒干，等天阴下酒。”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撞见那贩腌的妖怪也！”众怪一齐下手，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扛扛抬抬，送至池塘边，往中间一推，尽皆转去。

　　大圣却飞起来看处，那呆子四肢朝上，掘着嘴，半浮半沉，嘴里呼呼的，着然好笑，倒象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见他那嘴脸，又恨他，又怜他，说道：“怎的好么？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火，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日曾闻得沙僧说，他攒了些私房，不知可有否，等我且吓他一吓看。”好大圣，飞近他耳边，假捏声音叫声：“猪悟能，猪悟能！”八戒慌了道：“晦气呀！我这悟能是观世音菩萨起的，自跟了唐僧，又呼做八戒，此间怎么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呆子忍不住问道：“是那个叫我的法名？”行者道：“是我。”呆子道：“你是那个？”行者道：“我是勾司人。”那呆子慌了道：“长官，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五阎王差来勾你的。”那呆子道：“长官，你且回去，上复五阎王，他与我师兄孙悟空交得甚好，教他让我一日儿，明日来勾罢。”行者道：“胡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我去，免得套上绳子扯拉！”呆子道：“长官，那里不是方便，看我这般嘴脸，还想活哩。死是一定死，只等一日，这妖精连我师父们都拿来，会一会，就都了帐也。”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这批上有三十个人，都在这中前后，等我拘将来就你，便有一日耽阁。你可有盘缠，把些儿我去。”八戒道：“可怜啊！出家人那里有甚么盘缠？”行者道：“若无盘缠索了去！跟着我走！”呆子慌了道：“长官不要索，我晓得你这绳儿叫做追命绳，索上就要断气。有，有，有！有便有些儿，只是不多。”行者道：“在那里？快拿出来！”八戒道：“可怜，可怜！我自做了和尚，到如今，有些善信的人家斋僧，见我食肠大，衬钱比他们略多些儿，我拿了攒在这里，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不好收拾，前者到城中，央了个银匠煎在一处，他又没天理，偷了我几分，只得四钱六分一块儿，你拿了去罢。”行者暗笑道：“这呆子裤子也没得穿，却藏在何处？咄！你银子在那里？”八戒道：“在我左耳朵眼儿里揌着哩。我捆了拿不得，你自家拿了去罢。”行者闻言，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一声。那呆子认是行者声音，在水里乱骂道：“天杀的弼马温！到这们苦处还来打诈财物哩！”行者又笑道：“我把你这馕糟的！老孙保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到攒下私房！”八戒道：“嘴脸！这是甚么私房！都是牙齿上刮下来的，我不舍得买了嘴吃，留了买匹布儿做件衣服，你却吓了我的。还分些儿与我。”行者道：“半分也没得与你！”八戒骂道：“买命钱让与你罢，好道也救我出去是。”行者道：“莫发急，等我救你。”将银子藏了，即现原身，掣铁棒把呆子划拢，用手提着脚，扯上来，解了绳。八戒跳起来，脱下衣裳，整干了水，抖一抖，潮漉漉的披在身上，道：“哥哥，开后门走了罢。”行者道：“后门里走，可是个长进的？还打前门上去。”八戒道：“我的脚捆麻了，跑不动。”行者道：“快跟我来。”

　　好大圣，把铁棒一路丢开解数，打将出去。那呆子忍着麻，只得跟定他，只看见二门下靠着的是他的钉钯，走上前，推开小妖，捞过来往前乱筑，与行者打出三四层门，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那老魔听见，对二魔道：“拿得好人，拿得好人！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门上打伤小妖也！”那二魔急纵身，绰枪在手，赶出门来，应声骂道：“泼猢狲！这般无礼！怎敢渺视我等！”大圣听得，即应声站下。那怪物不容讲，使枪便刺。行者正是会家不忙，掣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在洞门外，这一场好杀──

　　黄牙老象变人形，义结狮王为弟兄。因为大魔来说合，同心计算吃唐僧。齐天大圣神通广，辅正除邪要灭精。八戒无能遭毒手，悟空拯救出门行。妖王赶上施英猛，枪棒交加各显能。那一个枪来好似穿林蟒，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龙出海门云霭霭，蟒穿林树雾腾腾。算来都为唐和尚，恨苦相持太没情。

　　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不来帮打，只管呆呆的看着。那妖精见行者棒重，满身解数，全无破绽，就把枪架住，捽开鼻子，要来卷他。行者知道他的勾当，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不曾卷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丢花棒儿耍子。八戒见了，捶胸道：“咦！那妖怪晦气呀！卷我这夯的，连手都卷住了，不能得动，卷那们滑的，倒不卷手。他那两只手拿着棒，只消往鼻里一搠，那孔子里害疼流涕，怎能卷得他住？”行者原无此意，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幌一幌，小如鸡子，长有丈余，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搠。那妖精害怕，沙的一声，把鼻子捽放，被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挝住，用气力往前一拉，那妖精护疼，随着手举步跟来。八戒方才敢近，拿钉钯望妖精胯子上乱筑。行者道：“不好，不好！那钯齿儿尖，恐筑破皮，淌出血来，师父看见又说我们伤生，只调柄子来打罢。真个呆子举钯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似两个象奴，牵至坡下，只见三藏凝睛盼望，见他两个嚷嚷闹闹而来，即唤：“悟净，你看悟空牵的是甚么？”沙僧见了笑道：“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真爱杀人也！”三藏道：“善哉，善哉！那般大个妖精！那般长个鼻子！你且问他：他若喜喜欢欢送我等过山呵，饶了他，莫伤他性命。”沙僧急纵前迎着，高声叫道：“师父说：那怪果送师父过山，教不要伤他命哩。”那怪闻说，连忙跪下，口里呜呜的答应，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捏儾了，就如重伤风一般，叫道：“唐老爷，若肯饶命，即便抬轿相送。”行者道：“我师徒俱是善胜之人，依你言，且饶你命，快抬轿来。如再变卦，拿住决不再饶！”那怪得脱手，磕头而去。行者同八戒见唐僧，备言前事。八戒惭愧不胜，在坡前晾晒衣服，等候不题。

　　那二魔战战兢兢回洞，未到时，已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老魔悚惧，与三魔帅众方出，见二魔独回，又皆接入，问及放回之故。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之言，对众说了一遍，一个个面面相觑，更不敢言。二魔道：“哥哥可送唐僧么？”老魔道：“兄弟，你说那里话，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先在我肚里，若肯害我性命，一千个也被他弄杀了。却才揪住你鼻子，若是扯了去不放回，只捏破你的鼻子头儿，却也惶恐。快早安排送他去罢。”三魔笑道：“送，送，送！”老魔道：“贤弟这话，却又象尚气的了。你不送，我两个送去罢。”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倘不要我们送，只这等瞒过去，还是他的造化；若要送，不知正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哩。”老怪道：“何为调虎离山？”三怪道：“如今把满洞群妖点将起来，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六个，又选三十个。”老怪道：“怎么既要十六，又要三十？”三怪道：“要三十个会烹煮的，与他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着他二十里，或三十里，搭下窝铺，安排茶饭，管待唐僧。”老怪道：“又要十六个何用？”三怪道：“着八个抬，八个喝路。我弟兄相随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向西四百余里，就是我的城池，我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若至城边，如此如此，着他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捉唐僧，全在此十六个鬼成功。”

　　老怪闻言，欢欣不已，真是如醉方醒，似梦方觉，道：“好，好，好！”即点众妖，先选三十，与他物件；又选十六，抬一顶香藤轿子，同出门来，又吩咐众妖：“俱不许上山闲走！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若见汝等往来，他必生疑，识破此计。”

　　老怪遂帅众至大路旁高叫道：“唐老爷，今日不犯红沙，请老爷早早过山。”三藏闻言道：“悟空，是甚人叫我？”行者指定道：“那厢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轿来送你哩。”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贤徒如此之能，我怎生得去？”径直向前，对众妖作礼道：“多承列位之爱，我弟子取经东回，向长安当传扬善果也。”众妖叩首道：“请老爷上轿。”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为擒纵之功，降了妖怪，亦岂期他都有异谋？却也不曾详察，尽着师父之意，即命八戒将行囊捎在马上，与沙僧紧随，他使铁棒向前开路，顾盼吉凶。八个抬起轿子，八个一递一声喝道。三个妖扶着轿扛，师父喜喜欢欢的端坐轿上，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岂知欢喜之间愁又至，经云泰极否还生，时运相逢真太岁，又值丧门吊客星。那伙妖魔，同心合意的，侍卫左右，早晚殷勤。行经三十里献斋，五十里又斋，未晚请歇，沿路齐齐整整。一日三餐，遂心满意；良宵一宿，好处安身。西进有四百里余程，忽见城池相近。大圣举铁棒，离轿仅有一里之遥，见城池把他吓了一跌，挣挫不起。你道他只这般大胆，如何见此着唬，原来望见那城中有许多恶气，乃是──

　　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

　　丫叉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

　　楼下苍狼呼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铺尽山精。

　　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先年原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大圣正当悚惧，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回头观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方天戟，往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各怀恼怒，气呼呼，更不打话，咬着牙，各要相争。又见那老魔头，传声号令，举钢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马，轮着钯向前乱筑。那二魔缠长枪望沙僧刺来，沙僧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敌住。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一个敌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各各效能，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抬着轿子径至城边。高叫道：“大王爷爷定计，已拿得唐僧来了！”那城上大小妖精，一个个跑下，将城门大开，吩咐各营卷旗息鼓，不许呐喊筛锣，说：“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许吓了唐僧。唐僧禁不得恐吓，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众精都欢天喜地邀三藏，控背躬身接主僧。把唐僧一轿子抬上金銮殿，请他坐在当中，一壁厢献茶献饭，左右旋绕。那长老昏昏沉沉，举眼无亲。毕竟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且不言唐长老困苦，却说那三个魔头齐心竭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在城东半山内努力争持。这一场，正是那铁刷帚刷铜锅，家家挺硬。好杀──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样形骸六样情。六恶六根缘六欲，六门六道赌输赢。三十六宫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这一个金箍棒，千般解数；那一个方天戟，百样峥嵘。八戒钉钯凶更猛，二怪长枪俊又能。小沙僧宝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头钢刀快利，举手无情。这三个是护卫真僧无敌将，那三个是乱法欺君泼野精。起初犹可，向后弥凶。六枚都使升空法，云端里面各翻腾。一时间吐雾喷云天地暗，哮哮吼吼只闻声。

　　他六个斗罢多时，渐渐天晚。却又是风雾漫漫，霎时间，就黑暗了。原来八戒耳大，盖着眼皮，越发昏蒙，手脚慢，又遮架不住。拖着钯，败阵就走。被老魔举刀砍去，几乎伤命。幸躲过头脑，被口刀削断几根鬃毛，赶上张开口咬着领头，拿入城中，丢与小怪，捆在金銮殿。老妖又驾云，起在半空助力。沙和尚见事不谐，虚幌着宝杖，顾本身回头便走，被二怪捽开鼻子，响一声，连手卷住，拿到城里，也叫小妖捆在殿下，却又腾空去叫拿行者。行者见两个兄弟遭擒，他自家独力难撑，正是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他喊一声，把棍子隔开三个妖魔的兵器，纵筋斗驾云走了。三怪见行者驾筋斗时，即抖抖身，现了本象，扇开两翅，赶上大圣。你道他怎能赶上？当时如行者闹天宫，十万天兵也拿他不住者，以他会驾筋斗云，一去有十万八千里路，所以诸神不能赶上。这妖精扇一翅就有九万里，两扇就赶过了，所以被他一把挝住，拿在手中，左右挣挫不得。欲思要走，莫能逃脱，即使变化法遁法，又往来难行：变大些儿，他就放松了挝住；变小些儿，他又擅紧了挝住。复拿了径回城内，放了手，捽下尘埃，吩咐群妖，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处。那老魔、二魔俱下来迎接。三个魔头，同上宝殿。噫！这一番倒不是捆住行者，分明是与他送行。

　　此时有二更时候，众怪一齐相见毕，把唐僧推下殿来。那长老于灯光前，忽见三个徒弟都捆在地下，老师父伏于行者身边，哭道：“徒弟啊！常时逢难，你却在外运用神通，到那里取救降魔，今番你亦遭擒，我贫僧怎么得命！”八戒、沙僧听见师父这般苦楚，便也一齐放声痛哭。行者微微笑道：“师父放心，兄弟莫哭！凭他怎的，决然无伤。等那老魔安静了，我们走路。”八戒道：“哥啊，又来捣鬼了！麻绳捆住，松些儿还着水喷，想你这瘦人儿不觉，我这胖的遭瘟哩！不信，你看两膊上，入肉已有二寸，如何脱身？”行者笑道：“莫说是麻绳捆的，就是碗粗的棕缆，只也当秋风过耳，何足罕哉！”

　　师徒们正说处，只闻得那老魔道：“三贤弟有力量，有智谋，果成妙计，拿将唐僧来了！”叫：“小的们，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八戒听见，战兢兢的道：“哥哥，你听，那妖精计较要蒸我们吃哩！”行者道：“不要怕，等我看他是雏儿妖精，是把势妖精。”沙和尚哭道：“哥呀！且不要说宽话，如今已与阎王隔壁哩，且讲甚么雏儿把势！”说不了，又听得二怪说：“猪八戒不好蒸。”八戒欢喜道：“阿弥陀佛，是那个积阴骘的，说我不好蒸？”三怪道：“不好蒸，剥了皮蒸。”八戒慌了，厉声喊道：“不要剥皮！粗自粗，汤响就烂了！”老怪道：“不好蒸的，安在底下一格。”行者笑道：“八戒莫怕，是雏儿，不是把势。”沙僧道：“怎么认得？”行者道：“大凡蒸东西，都从上边起。不好蒸的，安在上头一格，多烧把火，圆了气，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气，就烧半年也是不得气上的。他说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雏儿是甚的！”八戒道：“哥啊，依你说，就活活的弄杀人了！他打紧见不上气，抬开了，把我翻转过来，再烧起火，弄得我两边俱熟，中间不夹生了？”正讲时，又见小妖来报：“汤滚了。”老怪传令叫抬。众妖一齐上手，将八戒抬在底下一格，沙僧抬在二格。行者估着来抬他，他就脱身道：“此灯光前好做手脚！”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即变做一个行者，捆了麻绳，将真身出神，跳在半空里，低头看着。那群妖那知真假，见人就抬，把个“假行者”抬在上三格；才将唐僧揪翻倒捆住，抬上第四格。干柴架起，烈火气焰腾腾。大圣在云端里嗟叹道：“我那八戒沙僧，还捱得两滚，我那师父，只消一滚就烂。若不用法救他，顷刻丧矣！”好行者，在空中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唤得北海龙王早至。只见那云端里一朵乌云，应声高叫道：“北海小龙敖顺叩头。”行者道：“请起，请起！无事不敢相烦，今与唐师父到此，被毒魔拿住，上铁笼蒸哩。你去与我护持护持，莫教蒸坏了。”龙王随即将身变作一阵冷风，吹入锅下，盘旋围护，更没火气烧锅。他三人方不损命。

　　将有三更尽时，只闻得老魔发放道：“手下的，我等用计劳形，拿了唐僧四众，又因相送辛苦，四昼夜未曾得睡。今已捆在笼里，料应难脱，汝等用心看守，着十个小妖轮流烧火，让我们退宫，略略安寝。到五更天色将明，必然烂了，可安排下蒜泥盐醋，请我们起来，空心受用。”众妖各各遵命，三个魔头却各转寝宫而去。行者在云端里，明明听着这等吩咐，却低下云头，不听见笼里人声。他想着：“火气上腾，必然也热，他们怎么不怕，又无言语？哼（口赍）！莫敢是蒸死了？等我近前再听。”

　　好大圣，踏着云，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黑苍蝇儿，钉在铁笼格外听时，只闻得八戒在里面道：“晦气，晦气！不知是闷气蒸，又不知是出气蒸哩。”沙僧道：“二哥，怎么叫做闷气、出气？”八戒道：“闷气蒸是盖了笼头，出气蒸不盖。”三藏在浮上一层应声道：“徒弟，不曾盖。”八戒道：“造化！今夜还不得死！这是出气蒸了！”行者听得他三人都说话，未曾伤命，便就飞了去，把个铁笼盖，轻轻儿盖上。三藏慌了道：“徒弟！盖上了！”八戒道：“罢了！这个是闷气蒸，今夜必是死了！”沙僧与长老嘤嘤的啼哭。八戒道：“且不要哭，这一会烧火的换了班了。”沙僧道：“你怎么知道？”八戒道：“早先抬上来时，正合我意：我有些儿寒湿气的病，要他腾腾。这会子反冷气上来了。咦！烧火的长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

　　行者听见，忍不住暗笑道：“这个夯货！冷还好捱，若热就要伤命。再说两遭，一定走了风了，快早救他。且住！要救他须是要现本相。假如现了，这十个烧火的看见，一齐乱喊，惊动老怪，却不又费事？等我先送他个法儿。”忽想起：“我当初做大圣时，曾在北天门与护国天王猜枚耍子，赢得他瞌睡虫儿，还有几个，送了他罢。”即往腰间顺带里摸摸，还有十二个。“送他十个，还留两个做种。”即将虫儿抛了去，散在十个小妖脸上，钻入鼻孔，渐渐打盹，都睡倒了。只有一个拿火叉的，睡不稳，揉头搓脸，把鼻子左捏右捏，不住的打喷嚏。行者道：“这厮晓得勾当了，我再与他个双（木忝）灯。”又将一个虫儿抛在他脸上。“两个虫儿，左进右出，右出左进，谅有一个安住。”那小妖两三个大呵欠，把腰伸一伸，丢了火叉，也扑的睡倒，再不翻身。

　　行者道：“这法儿真是妙而且灵！”即现原身，走近前叫声：“师父。”唐僧听见道：“悟空，救我啊！”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哩？”行者道：“我不在外面，好和你们在里边受罪？”八戒道：“哥啊，溜撒的溜了，我们都是顶缸的，在此受闷气哩！”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来救你。”八戒道：“哥啊，救便要脱根救，莫又要复蒸笼。”行者却揭开笼头，解了师父，将假变的毫毛，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又一层层放了沙僧，放了八戒。那呆子才解了，巴不得就要跑。行者道：“莫忙，莫忙！”却又念声咒语，发放了龙神，才对八戒道：“我们这去到西天，还有高山峻岭，师父没脚力难行，等我还将马来。

　　你看他轻手轻脚，走到金銮殿下，见那些大小群妖俱睡熟了，却解了缰绳，更不惊动。那马原是龙马，若是生人飞踢两脚，便嘶几声，行者曾养过马，授弼马温之官，又是自家一伙，所以不跳不叫。悄悄的牵来，束紧了肚带，扣备停当，请师父上马。长老战兢兢的骑上，也就要走，行者道：“也且莫忙，我们西去还有国王，须要关文，方才去得。不然，将甚执照？等我还去寻行李来。”唐僧道：“我记得进门时，众怪将行李放在金殿左手下，担儿也在那一边。”行者道：“我晓得了。”即抽身跳在宝殿寻时，忽见光彩飘飖。行者知是行李，怎么就知？以唐僧的锦襕袈裟上有夜明珠，故此放光。急到前，见担儿原封未动，连忙拿下去，付与沙僧挑着。八戒牵着马，他引了路，径奔正阳门。只听得梆铃乱响，门上有锁，锁上贴了封皮。行者道：“这等防守，如何去得？”八戒道：“后门里去罢。”行者引路径奔后门：“后宰门外，也有梆铃之声，门上也有封锁，却怎生是好？我这一番，若不为唐僧是个凡体，我三人不管怎的，也驾云弄风走了。只为唐僧未超三界外，见在五行中，一身都是父母浊骨，所以不得升驾难逃。”八戒道：“哥哥，不消商量，我们到那没梆铃不防卫处，撮着师父爬过墙去罢。”行者笑道：“这个不好。此时无奈，撮他过去；到取经回来，你这呆子口敞，延地里就对人说，我们是爬墙头的和尚了。”八戒道：“此时也顾不得行检，且逃命去罢。”行者也没奈何，只得依他，到那净墙边，算计爬出。

　　噫！有这般事！也是三藏灾星未脱。那三个魔头，在宫中正睡，忽然惊觉。说走了唐僧，一个个披衣忙起，急登宝殿，问曰：“唐僧蒸了几滚了？”那些烧火的小妖已是有睡魔虫，都睡着了，就是打也莫想打得一个醒来。其余没执事的，惊醒几个，冒冒失失的答应道：“七、七、七、七滚了！”急跑近锅边，只见笼格子乱丢在地下，烧火的还都睡着，慌得又来报道：“大王，走、走、走、走了！”三个魔头都下殿，近锅前仔细看时，果见那笼格子乱丢在地下，汤锅尽冷，火脚俱无，那烧火的俱呼呼鼾睡如泥。慌得众怪一齐呐喊，都叫：“快拿唐僧，快拿唐僧！”这一片喊声振起，把些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妖精，都惊起来。刀枪簇拥，至正阳门下，见那封锁不动，梆铃不绝，问外边巡夜的道：“唐僧从那里走了？”俱道：“不曾走出人来。”急赶至后宰门，封锁梆铃，一如前门。复乱抢抢的，灯笼火把，熯天通红，就如白日，却明明的照见他四众爬墙哩！老魔赶近，喝声：“那里走！”那长老唬得脚软筋麻，跌下墙来，被老魔拿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众妖抢了行李白马，只是走了行者。那八戒口里嘓嘓哝哝的报怨行者道：“天杀的，我说要救便脱根救，如今却又复笼蒸了！”

　　众魔把唐僧擒至殿上，却不蒸了。二怪吩咐把八戒绑在殿前檐柱上，三怪吩咐把沙僧绑在殿后檐柱上，惟老魔把唐僧抱住不放。三怪道：“大哥，你抱住他怎的？终不然就活吃？却也没些趣味。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当饭。此是上邦稀奇之物，必须待天阴闲暇之时，拿他出来，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的吃方可。”老魔笑道：“贤弟之言虽当，但孙行者又要来偷哩。”三魔道：“我这皇宫里面有一座锦香亭子，亭子内有一个铁柜。依着我，把唐僧藏在柜里，关了亭子，却传出谣言，说唐僧已被我们夹生吃了。令小妖满城讲说，那行者必然来探听消息，若听见这话，他必死心塌地而去。待三五日不来搅扰，却拿出来，慢慢受用，如何？”老怪二怪俱大喜道：“是，是，是！兄弟说得有理！”可怜把个唐僧连夜拿将进去，藏在柜中，闭了亭子。传出谣言，满城里都乱讲不题。

　　却说行者自夜半顾不得唐僧，驾云走脱，径至狮驼洞里，一路棍，把那万数小妖，尽情剿绝。急回来，东方日出，到城边，不敢叫战，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妖儿，演入门里，大街小巷，缉访消息。满城里俱道：“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前前后后，都是这等说。行者着实心焦，行至金銮殿前观看，那里边有许多精灵，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直身，手拿着红漆棍，腰挂象牙牌，一往一来，不住的乱走。行者暗想道：“此必是穿宫的妖怪。就变做这个模样，进去打听打听。”好大圣，果然变得一般无二，混入金门。正走处，只见八戒绑在殿前柱上哼哩。行者近前叫声：“悟能。”那呆子认得声音，道：“师兄，你来了？救我一救！”行者道：“我救你，你可知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儿吃了。”行者闻言，忽失声泪似泉涌。八戒道：“哥哥莫哭，我也是听得小妖乱讲，未曾眼见。你休误了，再去寻问寻问。”这行者却才收泪，又往里面找寻。忽见沙僧绑在后檐柱上，即近前摸着他胸脯子叫道：“悟净。”沙僧也识得声音，道：“师兄，你变化进来了？救我，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师父在那里？”沙僧滴泪道：“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夹生儿吃了！”大圣听得两个言语相同，心如刀搅，泪似水流，急纵身望空跳起，且不救八戒沙僧，回至城东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叫道：“师父啊──

　　恨我欺天困网罗，师来救我脱沉疴。潜心笃志同参佛，努力修身共炼魔。

　　岂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婆娑。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魂消怎奈何。

　　行者凄凄惨惨的，自思自忖，以心问心道：“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若果有心劝善，理当送上东土，却不是个万古流传？只是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罢，罢，罢！老孙且驾个筋斗云，去见如来，备言前事。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则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与我，教他把松箍儿咒念念，退下这个箍子，交还与他，老孙还归本洞，称王道寡，耍子儿去罢。”

　　好大圣，急翻身驾起筋斗云，径投天竺。那里消一个时辰，早望见灵山不远。须臾间，按落云头，直至鹫峰之下，忽抬头，见四大金刚挡住道：“那里走？”行者施礼道：“有事要见如来。”当头又有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这泼猴甚是粗狂！前者大困牛魔，我等为汝努力，今日面见，全不为礼！有事且待先奏，奉召方行。这里比南天门不同，教你进去出来，两边乱走！咄！还不靠开！”那大圣正是烦恼处，又遭此抢白，气得哮吼如雷，忍不住大呼小叫，早惊动如来。如来佛祖正端坐在九品宝莲台上，与十八尊轮世的阿罗汉讲经，即开口道：“孙悟空来了，汝等出去接待接待。”大众阿罗，遵佛旨，两路幢幡宝盖，即出山门应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相唤哩。”那山门口四大金刚却才闪开路，让行者前进。众阿罗引至宝莲台下，见如来倒身下拜，两泪悲啼。如来道：“悟空，有何事这等悲啼？”行者道：“弟子屡蒙教训之恩，托庇在佛爷爷之门下，自归正果，保护唐僧，拜为师范，一路上苦不可言！今至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个毒魔，乃狮王、象王、大鹏，把我师父捉将去，连弟子一概遭迍，都捆在蒸笼里，受汤火之灾。幸弟子脱逃，唤龙王救免。是夜偷出师等，不料灾星难脱，复又擒回。及至天明，入城打听，叵耐那魔十分狠毒，万样骁勇，把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骨肉无存。又况师弟悟能悟净见绑在那厢，不久，性命亦皆倾矣。弟子没及奈何，特地到此参拜如来。望大慈悲，将松箍咒儿念念，退下我这头上箍儿，交还如来，放我弟子回花果山宽闲耍子去罢！”说未了，泪如泉涌，悲声不绝。如来笑道：“悟空少得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不得他，所以这等心痛。”行者跪在下面，捶着胸膛道：“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闹天宫，称大圣，自为人以来，不曾吃亏，今番却遭这毒魔之手！”如来闻言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认得他。”行者猛然失声道：“如来！我听见人讲说，那妖精与你有亲哩。”如来道：“这个刁猢狲！怎么个妖精与我有亲？”行者笑道：“不与你有亲，如何认得？”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那老怪与二怪有主。”叫：“阿傩、迦叶，来，你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蛾眉山宣文殊、普贤来见。”二尊者即奉旨而去。如来道：“这是老魔、二怪之主。但那三怪，说将起来，也是与我有些亲处。”行者道：“亲是父党？母党？”如来道：“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与他是一母所生，故此有些亲处。”行者闻言笑道：“如来，若这般比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如来道：“那怪须是我去，方可收得。”行者叩头，启上如来：“千万望挪玉一降！”

　　如来即下莲台，同诸佛众，径出山门，又见阿傩、迦叶引文殊、普贤来见。二菩萨对佛礼拜，如来道：“菩萨之兽，下山多少时了？”文殊道：“七日了。”如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在那厢伤了多少生灵，快随我收他去。”二菩萨相随左右，同众飞空。只见那──

　　满天缥缈瑞云分，我佛慈悲降法门。明示开天生物理，细言辟地化身文。

　　面前五百阿罗汉，脑后三千揭谛神。迦叶阿傩随左右，普文菩萨殄妖氛。

　　大圣有此人情，请得佛祖与众前来，不多时，早望见城池。行者报道：“如来，那放黑气的乃是狮驼国也。”如来道：“你先下去，到那城中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败上来，我自收他。”大圣即按云头，径至城上，脚踏着垛儿骂道：“泼孽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慌得那城楼上小妖急跳下城中报道：“大王，孙行者在城上叫战哩。”老妖道：“这猴儿两三日不来，今朝却又叫战，莫不是请了些救兵来耶？”三怪道：“怕他怎的！我们都去看来。”三个魔头各持兵器赶上城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举兵器一齐乱刺，行者轮铁棒掣手相迎。斗经七八回合，行者佯输而走。那妖王喊声大振，叫道：“那里走！”大圣筋斗一纵，跳上半空，三个精即驾云来赶。行者将身一闪，藏在佛爷爷金光影里，全然不见。只见那过去、未来、见在的三尊佛像与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布散左右，把那三个妖王围住，水泄不通。老魔慌了手脚，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个地里鬼！那里请得个主人公来也！”三魔道：“大哥休得悚惧，我们一齐上前，使枪刀搠倒如来，夺他那雷音宝刹！”这魔头不识起倒，真个举刀上前乱砍，却被文殊、普贤，念动真言喝道：“这孽畜还不皈正，更待怎生！”唬得老怪、二怪，不敢撑持，丢了兵器，打个滚，现了本相。二菩萨将莲花台抛在那怪的脊背上，飞身跨坐，二怪遂泯耳皈依。

　　二菩萨既收了青狮、白象，只有那第三个妖魔不伏，腾开翅，丢了方天戟，扶摇直上，轮利爪要刁捉猴王。原来大圣藏在光中，他怎敢近？如来情知此意，即闪金光，把那鹊巢贯顶之头，迎风一幌，变做鲜红的一块血肉。妖精轮利爪刁他一下，被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就了筋。飞不去，只在佛顶上，不能远遁，现了本相，乃是一个大鹏金翅雕，即开口对佛应声叫道：“如来，你怎么使大法力困住我也？”如来道：“你在此处多生孽障，跟我去，有进益之功。”妖精道：“你那里持斋把素，极贫极苦；我这里吃人肉，受用无穷！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如来道：“我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瞻仰，凡做好事，我教他先祭汝口。”那大鹏欲脱难脱，要走怎走？是以没奈何，只得皈依。

　　行者方才转出，向如来叩头道：“佛爷，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没了我师父也。”大鹏咬着牙恨道：“泼猴头！寻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几曾吃他？如今在那锦香亭铁柜里不是？”行者闻言，忙叩头谢了佛祖。佛祖不敢松放了大鹏，也只教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引众回云，径归宝刹。行者却按落云头，直入城里。那城里一个小妖儿也没有了，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他见佛祖收了妖王，各自逃生而去。行者才解救了八戒、沙僧，寻着行李马匹，与他二人说：“师父不曾吃，都跟我来。”引他两个径入内院，找着锦香亭，打开门看，内有一个铁柜，只听得三藏有啼哭之声。沙僧使降妖杖打开铁锁，揭开柜盖，叫声：“师父！”三藏见了，放声大哭道：“徒弟啊！怎生降得妖魔？如何得到此寻着我也？”行者把上项事，从头至尾，细陈了一遍，三藏感谢不尽。师徒们在那宫殿里寻了些米粮，安排些茶饭，饱吃一餐，收拾出城，找大路投西而去。正是：真经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劳总是虚。毕竟这一去，不知几时得面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一念才生动百魔，修持最苦奈他何！但凭洗涤无尘垢，也用收拴有琢磨。

　　扫退万缘归寂灭，荡除千怪莫蹉跎。管教跳出樊笼套，行满飞升上大罗。

　　话说孙大圣用尽心机，请如来收了众怪，解脱三藏师徒之难，离狮驼城西行。又经数月，早值冬天，但见那──

　　岭梅将破玉，池水渐成冰。红叶俱飘落，青松色更新。

　　淡云飞欲雪，枯草伏山平。满目寒光迥，阴阴透骨泠。

　　师徒们冲寒冒冷，宿雨餐风，正行间，又见一座城池。三藏问道：“悟空，那厢又是甚么所在？”行者道：“到跟前自知，若是西邸王位，须要倒换关文；若是府州县，径过。”师徒言语未毕，早至城门之外。三藏下马，一行四众进了月城，见一个老军，在向阳墙下，偎风而睡。行者近前摇他一下，叫声：“长官。”那老军猛然惊觉，麻麻糊糊的睁开眼，看见行者，连忙跪下磕头，叫：“爷爷！”行者道：“你休胡惊作怪，我又不是甚么恶神，你叫爷爷怎的！”老军磕头道：“你是雷公爷爷！”行者道：“胡说！吾乃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僧人。适才到此，不知地名，问你一声的。”那老军闻言，却才正了心，打个呵欠，爬起来，伸伸腰道：“长老，长老，恕小人之罪。此处地方，原唤比丘国，今改作小子城。”行者道：“国中有帝王否？”老军道：“有，有，有！”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师父，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改小子城。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唐僧疑惑道：“既云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了，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故名小子城。”唐僧道：“无此理，无此理！我们且进去，到街坊上再问。”沙僧道：“正是，那老军一则不知，二则被大哥唬得胡说，且入城去询问。”又入三层门里，到通衢大市观看，倒也衣冠济楚，人物清秀。但见那──

　　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

　　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

　　师徒四众牵着马，挑着担，在街市上行彀多时，看不尽繁华气概，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三藏道：“徒弟啊，此处人家，都将鹅笼放在门首，何也？”八戒听说，左右观之，果是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呆子笑道：“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行者道：“胡谈！那里就家家都行礼！其间必有缘故，等我上前看看。”三藏扯住道：“你莫去，你嘴脸丑陋，怕人怪你。”行者道：“我变化个儿去来。”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边前，钻进幔里观看，原来里面坐的那个小孩儿！再去第二家笼里看，也是个小孩儿！连看八九家，都是个小孩儿，却是男身，更无女子。有的坐在笼中顽耍，有的坐在里边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或睡坐。行者看罢，现原身回报唐僧道：“那笼里是些小孩子，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只有五岁，不知何故。”三藏见说，疑思不定。忽转街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长老喜道：“徒弟，我们且进这驿里去，一则问他地方，二则撒喂马匹，三则天晚投宿。”沙僧道：“正是，正是，快进去耶。”四众欣然而入。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接入门，各各相见。叙坐定，驿丞问：“长老自何方来？”三藏言：“贫僧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有关文理当照验，权借高衙一歇。”驿丞即命看茶，茶毕即办支应，命当直的安排管待。三藏称谢，又问：“今日可得入朝见驾，照验关文？”驿丞道：“今晚不能，须待明日早朝。今晚且于敝衙门宽住一宵。”

　　少顷，安排停当，驿丞即请四众，同吃了斋供，又教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歇。三藏感谢不尽。既坐下，长老道：“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烦为指示。贵处养孩儿，不知怎生看待。”驿丞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童，父精母血，怀胎十月，待时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渐成体相，岂有不知之理！”三藏道：“据尊言与敝邦无异。但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此事不明，故敢动问。”驿丞附耳低言道：“长老莫管他，莫问他，也莫理他、说他。请安置，明早走路。”长老闻言，一把扯住驿丞，定要问个明白。驿丞摇头摇手只叫：“谨言！”三藏一发不放，执死定要问个详细。驿丞无奈，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独在灯光之下，悄悄而言道：“适所问鹅笼之事，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你只管问他怎的！”三藏道：“何为无道？必见教明白，我方得放心。”驿丞道：“此国原是比丘国，近有民谣，改作小子城。三年前，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样，携一小女子，年方一十六岁，其女形容娇俊，貌若观音，进贡与当今。陛下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近来把三宫娘娘，六院妃子，全无正眼相觑，不分昼夜，贪欢不已。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体尫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太医院检尽良方，不能疗治。那进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完备。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这些鹅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做小儿城。此非无道而何？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言毕抽身而退。唬得个长老骨软筋麻，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失声叫道：“昏君，昏君！为你贪欢爱美，弄出病来，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苦哉，苦哉！痛杀我也！”有诗为证，诗曰：

　　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

　　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

　　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怎的起哩？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不要烦恼！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他伤的是他的子民，与你何干！且来宽衣服睡觉，莫替古人耽忧。”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你是一个不慈悯的！我出家人，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从来也不见吃人心肝，可以延寿。这都是无道之事，教我怎不伤悲！”沙僧道：“师父且莫伤悲，等明早倒换关文，觌面与国王讲过。如若不从，看他是怎么模样的一个国丈。或恐那国丈是个妖精，欲吃人的心肝，故设此法，未可知也。”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师父，你且睡觉，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好歹。如若是人，只恐他走了旁门，不知正道，徒以采药为真，待老孙将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若是妖邪，我把他拿住，与这国王看看，教他宽欲养身，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童性命。”三藏闻言，急躬身反对行者施礼道：“徒弟啊，此论极妙，极妙！但只是见了昏君，不可便问此事，恐那昏君不分远近，并作谣言见罪，却怎生区处？”行者笑道：“老孙自有法力，如今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教他明日无物取心。地方官自然奏表，那昏君必有旨意，或与国丈商量，或者另行选报。那时节，借此举奏，决不致罪坐于我也。”三藏甚喜，又道：“如今怎得小儿离城？若果能脱得，真贤徒天大之德！可速为之，略迟缓些，恐无及也。”行者抖擞神威，即起身吩咐八戒沙僧：同师父坐着，等我施为，你看但有阴风刮动，就是小儿出城了。”他三人一齐俱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这大圣出得门外，打个唿哨，起在半空，捻了诀，念动真言，叫声“唵净法界”，拘得那城隍、土地、社令、真官，并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都到空中，对他施礼道：“大圣，夜唤吾等，有何急事？”行者道：“今因路过比丘国，那国王无道，听信妖邪，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指望长生。我师父十分不忍，欲要救生灭怪，故老孙特请列位，各使神通，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里的小儿，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或树林深处，收藏一二日，与他些果子食用，不得饿损；再暗的护持，不得使他惊恐啼哭。待我除了邪，治了国，劝正君王，临行时送来还我。”众神听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云头，满城中阴风滚滚，惨雾漫漫──

　　阴风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起初时，还荡荡悠悠；次后来，就轰轰烈烈。悠悠荡荡，各寻门户救孩童；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血。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满地卷阴风，笼儿被神摄。此夜纵孤换，天明尽欢悦。

　　有诗为证，诗曰：

　　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

　　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行者因师同救护，这场阴骘胜波罗。

　　当夜有三更时分，众神祗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行者按下祥光，径至驿庭上，只听得他三人还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哩。他也心中暗喜，近前叫：“师父，我来也。阴风之起何如？”八戒道：“好阴风！”三藏道：“救儿之事，却怎么说？”行者道：“已一一救他出去，待我们起身时送还。”长老谢了又谢，方才就寝。

　　至天晓，三藏醒来，遂结束齐备道：“悟空，我趁早朝，倒换关文去也。”行者道：“师父，你自家去恐不济事，待老孙和你同去，看那国丈邪正如何。”三藏道：“你去却不肯行礼，恐国王见怪。”行者道：“我不现身，暗中跟随你，就当保护。”三藏甚喜，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马匹，却才举步，这驿丞又来相见。看这长老打扮起来，比昨日又甚不同，但见他──

　　身上穿一领锦襕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九环锡杖手中拿，胸藏一点神光妙。通关文牒紧随身，包裹袋中缠锦套。行似阿罗降世间，诚如活佛真容貌。

　　那驿丞相见礼毕，附耳低言，只教莫管闲事，三藏点头应声。大圣闪在门旁，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蟭蟟虫儿，嘤的一声，飞在三藏帽儿上，出了馆驿，径奔朝中。及到朝门外，见有黄门官，即施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地，理当倒换关文。意欲见驾，伏乞转奏转奏。”那黄门官果为传奏，国王喜道：“远来之僧，必有道行。”教请进来。黄门官复奉旨，将长老请入。长老阶下朝见毕，复请上殿赐坐。长老又谢恩坐了，只见那国王相貌尫羸，精神倦怠。举手处，揖让差池；开言时，声音断续。长老将文牒献上，那国王眼目昏朦，看了又看，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递与长老，长老收讫。

　　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只听得当驾官奏道：“国丈爷爷来矣。”那国王即扶着近侍小宦，挣下龙床，躬身迎接，慌得那长老急起身，侧立于旁。回头观看，原来是一个老道者，自玉阶前摇摇摆摆而进。但见他──

　　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箸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玉面多光润，苍髯颔下飘。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梢。行动云随步，逍遥香雾饶。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

　　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国王欠身道：“国丈仙踪，今喜早降。”就请左手绣墩上坐。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问讯了。”那国丈端然高坐，亦不回礼，转面向国王道：“僧家何来？”国王道：“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者，今来倒验关文。”国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甚好处！”三藏道：“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如何不好？”那国王问道：“朕闻上古有云，僧是佛家弟子，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三藏闻言，急合掌应道──

　　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真机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若乃坚诚知觉，须当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清。真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见；幻相有形终有坏，分外何求？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行，万行自全；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只要尘尘缘总弃，物物色皆空。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

　　那国丈闻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唐僧道：“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柴！寂灭门中，须云认性，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俗语云，坐，坐，坐，你的屁股破！火熬煎，反成祸。更不知我这──

　　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锑。歌之鼓掌，舞罢眠云。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阴神，涅槃遗臭壳，又不脱凡尘！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

　　那国王听说，十分欢喜，满朝官都喝采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受了妖气。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三藏知会了，独出朝门不题。

　　看那行者，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迹。”国王闻奏，又惊又恼，对国丈道：“此事乃天灭朕也！连月病重，御医无效。幸国丈赐仙方，专待今日午时开刀，取此小儿心肝作引，何期被冷风刮去。非天欲灭朕而何？”国丈笑道：“陛下且休烦恼。此儿刮去，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国王道：“见把笼中之儿刮去，何以返说天送长生？”国丈道：“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那小儿之心，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此引子，吃了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国丈才说：“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我观他器宇清净，容颜齐整，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自幼为僧，元阳未泄，比那小儿更强万倍，若得他的心肝煎汤，服我的仙药，足保万年之寿。”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若果如此有效，适才留住，不放他去了。”国丈道：“此何难哉！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他必吃了斋，方才出城。如今急传旨，将各门紧闭，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那和尚拿来，必以礼求其心。如果相从，即时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尸，还与他立庙享祭；如若不从，就与他个武不善作，即时捆住，剖开取之。有何难事！”那昏君如其言，即传旨，把各门闭了。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围住馆驿。

　　行者听得这个消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本相，对唐僧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那三藏才与八戒、沙僧领御斋，忽闻此言，唬得三尸神散，七窍烟生，倒在尘埃，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慌得沙僧上前搀住，只叫：“师父苏醒，师父苏醒！”八戒道：“有甚祸事？有甚祸事？你慢些儿说便也罢，却唬得师父如此！”行者道：“自师父出朝，老孙回视，那国丈是个妖精。少顷，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国王方恼，他却转教喜欢，道这是天送长生与你，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可延万年之寿。那昏君听信诬言，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悯！救的好小儿！刮的好阴风，今番却撞出祸来了！”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扯着行者哀告道：“贤徒啊！此事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沙僧道：“怎么叫做大做小？”行者道：“若要全命，师作徒，徒作师，方可保全。”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行者道：“既如此，不必迟疑。”教：“八戒，快和些泥来。”那呆子即使钉钯，筑了些土，又不敢外面去取水，后就掳起衣服撒溺，和了一团臊泥，递与行者。行者没奈何，将泥扑作一片，往自家脸上一安，做下个猴象的脸子，叫唐僧站起休动，再莫言语，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口仙气，叫：“变！”那长老即变做个行者模样，脱了他的衣服，以行者的衣服穿上。行者却将师父的衣服穿了，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八戒沙僧也难识认。正当合心装扮停当，只听得锣鼓齐鸣，又见那枪刀簇拥。原来是羽林卫官，领三千兵把馆驿围了。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东土唐朝长老在那里？”慌得那驿丞战兢兢的跪下，指道：“在下面客房里。”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唐长老，我王有请。”八戒沙僧左右护持假行者，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道：“锦衣大人，陛下召贫僧，有何话说？”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我与你进朝去，想必有取用也。”咦！这正是：妖诬胜慈善，慈善反招凶。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言：“我等已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进去。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瞒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甚么色样。”那国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欢喜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忝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

　　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慳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筋斗，跳在空中喝道：“那里走！吃吾一棒！”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

　　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贪欢病染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采。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飞，嫔妃绣女容颜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布摆。棒起犹如虎出山，拐轮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

　　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啊！”多官一齐礼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见争战时，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六院，概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见在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这不是又请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八戒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爷呀！这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他就俊了。”他三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见。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国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上。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选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僧识透妖魔。敢望广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谢！”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题甚么资财相谢，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命。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不一时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唬得那国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两边夹岸，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真言，拘出一个当坊土地，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有个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清华庄，是以问你。”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果然有九条叉枝，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圣依土地之言，绕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时间，一声响亮，唿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里边光明霞采，亦无人烟。行者趁神威，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

　　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

　　行者急拽步，行近前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他忍不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甚么好机会！吃吾一棒！”那老怪丢放美人，轮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比前又甚不同──

　　棒举迸金光，拐轮凶气发。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儿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札。促损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岩上芳菲俱掩压。乒乓惊得鸟难飞，吆喝吓得美人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发。

　　原来八戒在外边，听见他们里面嚷闹，激得他心痒难挠，制钉把，把一棵九叉杨树刨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棵树成了精也，这棵树成了精也！”接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答礼道：“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寿星陪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干，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道：“即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见他──

　　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汊湾。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

　　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抿耳伏尘寰。

　　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知是个甚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这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儿，我们去了就来。”

　　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出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不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叫道：“莫打烂他，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什么？”寿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颈项，牵将起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庶免他年复生妖孽。”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唵”字真言，依然拘出当坊土地，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阴风飒飒，帅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蒌蒿柴、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叫：“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国王道：“这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着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算，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已完备。”好素宴──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馍馍，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火刍）々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

　　当时叙了坐次，寿星首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旁又有两三个大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饮。八戒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礻去病延年之法。寿星笑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罢。”国王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出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陛下，从此色欲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礻去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已，命摆銮驾，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炉降真香，又送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国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

　　行者叫城里人家认领小儿。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抱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和笑，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那国王也不能禁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来相送。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这才是：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毕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四众行彀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这话，也不象个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虽然是山不碍路，但恐险峻之间生怪物，密查深处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管取太平无事！”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杯策马。沙僧教：“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沙僧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那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嵯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薜萝草木秾。千岸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老师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

　　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

　　甫能龙虎风云会，却又师徒拗马军。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虽然说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我们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谈！只管跟着大哥走。只把工夫捱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悟空，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说那里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不似这林深远。”你看──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藤，南北经商怎进。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阴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纷神仙难画。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杜鹃啼；喜鹊穿枝，鸟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妆娘子，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纵会降娇也失魂！

　　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劈开大路，引唐僧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险，幸得此间清雅，一路太平。这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递与行者。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阴之下，八戒、沙僧却去寻花觅果闲耍。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伫定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叫好做甚？原来夸奖唐僧，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我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寇，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做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这等深林里，有甚么人叫？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截使葛滕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他一句道：“女菩萨，你有甚事，绑在此间？”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却不能认得。那怪见他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端的有何罪过？说与贫僧，却好救你。”那妖精巧语花言，虑情假意，忙忙的答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亲爱友。时遇清明，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效野外。至茔前，摆开祭礼，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我们魂飞魄散。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动，唬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个都爱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齐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雨。

　　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呆子道：“沙和尚，师父在此认了亲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缠！我们走了这些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沙僧真个回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跟前叫：“师父，怎么说？”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萨来，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动手。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浓厚，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好，不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还是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却返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捽了一跌。呆子抬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我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怪，弄喧儿，骗我们哩。”三藏喝道；“你这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这等一个女子，就认得他是个妖怪！”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里认得！”八戒唝着嘴道：“师父，莫信这弼马温哄你！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眷，如何说他是妖精！他打发我们丢了前去，他却翻筋斗，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倒踏门也！”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向西来，那里有甚惫懒处？似你这个重色轻生，见利忘义的馕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这等说，不要管他，我们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见他，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来，随手捉将去，却不是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劳而无功？等我再叫他两声，看是如何。”

　　好妖精，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风，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你道叫的甚么？他叫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唐僧在马上听得这般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来罢。”行者道：“师父走路，怎么又想起他来了？”唐曾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见。”又问：“沙僧，你听见么？”沙僧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听见。”行者道：“老孙也不曾听见。师父，他叫甚么？偏你听见。”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救他下来，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场，遇着许多妖怪，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千千万万。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个担儿，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你，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束束裙，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辈，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又不曾见王法条律。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一路行走，倘或遇着歹人，把我们拿送官司，不论甚么取经拜拂，且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充军，沙僧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得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你要问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性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不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当时绑在林间，或三五日，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完全身体归阴。如今带他出来，你坐得是个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得随你，那女子脚小，挪步艰难，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这件事却亏你格。如何处置？”行者笑道：“抱他上来，和你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甚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他，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捶胸暴跳道：“不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一生会赃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我下来，慢慢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往。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留他在那里，也是我们救他一场。”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快请前进。”

　　三藏撩前走，沙僧挑捏，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棒。引着女子，一行前进。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必定是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霎时到了门首。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你。”众人俱立在柳荫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子。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长老忽然吊下泪来。真个是──

　　殿宇雕零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东西。观音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有诗为证，诗曰：

　　多年古刹没有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像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札在地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边是土气上的铜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啊！你──

　　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化铜的道人归何处，铸铜匠作那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迹你无声。”

　　长老高声赞叹，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他听见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唬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抬头又叫道：“钟啊──

　　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叮当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

　　那道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响。”三藏抬头见他的模样丑黑，道：“你莫是魍魉妖邪？我不是寻常之人，我是大唐来的，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掠，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唬杀我也。你带我进去。”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边甚是不同。但见那──

　　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像，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青松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运，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边十分狼狈，后边这等齐整，何也？”道人笑道：“老爷，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清明，沿山打劫，天阴就来寺里藏身，被他把佛像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讲论，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那一所寺院。清混各一，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如此。”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叉入门里，忽见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手中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三藏原来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

　　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汉临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摸他鼻子，揪他耳杂，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我是老实话。”和尚道：“那东土到西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象你这个单身，又生得娇嫩，那里象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三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妖贼、鬼怪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这早晚把人放在外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来。”

　　有两人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来往后飞跑，道：“爷爷！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首也。”三藏问道：“怎么模样？”小和尚道：“一个雷公嘴，一个碓挺嘴，一个青脸獠牙。旁有一个女子，倒是个油头粉面。”三藏笑道：“你不认得。那三个丑的，是我徒弟。那一个女子，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爷爷呀，这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他进来。若再迟了些儿，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来也。”

　　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哥啊，他请便罢了，却这般战战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见我们丑陋害怕。”八戒道：“可是扯淡！我们乃生成的，那个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行者在后面，拿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倒榻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知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毕竟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话表三藏师徒到镇海禅林寺，众僧相见，安排斋供。四众食毕，那女子也得些食力。渐渐天昏，方丈里点起灯来。众僧一则是问唐僧取经来历，二则是贪看那女子，都攒攒簇簇，排列灯下。三藏对那初见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离了宝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双膝跪下，慌得长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请起。我问你个路程，你为何行礼？”那僧道：“老师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须费心。只是眼下有件事儿不尴尬，一进门就要说，恐怕冒犯洪威，却才斋罢，方敢大胆奉告：老师东来，路遥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这位女菩萨，不方便，不知请他那里睡好。”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说我师徒们有甚邪意。早间打黑松林过，撞见这个女子绑在树上。小徒孙悟空不肯救他，是我发菩提心，将他救了，到此随院主送他那里睡去。”那僧谢道：“既老师宽厚，请他到天王殿里，就在天王爷爷身后，安排个草铺，教他睡罢。”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时，众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后睡去。长老就在方丈中，请众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遂一处都睡着了，不敢离侧，护着师父。渐入夜深，正是那──

　　玉兔高升万籁宁，天街寂静断人行。银河耿耿星光灿，鼓发谯楼趱换更。

　　一宵晚话不题。及天明了，行者起来，教八戒、沙僧收拾行囊、马匹，却请师父走路。此时长老还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声“师父”。那师父把头抬了一抬，又不曾答应得出。行者问：“师父怎么说？”长老呻吟道：“我怎么这般头悬眼胀，浑身皮骨皆疼？”八戒听说，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发热。呆子笑道：“我晓得了。这是昨晚见没钱的饭，多吃了几碗，倒沁着头睡，伤食了。”行者喝道：“胡说！等我问师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间，起来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风吹了。”行者道：“这还说得是。如今可走得路么？”三藏道：“我如今起坐不得，怎么上马？但只误了路啊！”行者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等与你做徒弟，就是儿子一般。又说道：养儿不用阿金溺银，只是见景生情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说甚么误了行程，便宁耐几日，何妨！”兄弟们都伏侍着师父，不觉的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过又侵晨。

　　光阴迅速，早过了三日。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悟空，这两日病体沉疴，不曾问得你，那个脱命的女菩萨，可曾有人送些饭与他吃？”行者笑道：“你管他怎的，且顾了自家的病着。”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来，取出我的纸笔墨，寺里借个砚台来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长老道：“我要修一封书，并关文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驾下，见太宗皇帝一面。”行者道：“这个容易，我老孙别事无能，若说送书，人间第一。你把书收拾停当取与我，我一筋斗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筋斗转将回来，你的笔砚还不干哩。但只是你寄书怎的？且把书意念念我听。念了再写不迟。”长老滴泪道：“我写着──

　　臣僧稽首三顿首，万岁山呼拜圣君；文武两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闻：

　　当年奉旨离东土，指望灵山见世尊。不料途中曹厄难，何期半路有灾迍。

　　僧病沉疴难进步，佛门深远接天门。有经无命空劳碌，启奏当今别遣人。”

　　行者听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师父，你忒不济，略有些些病儿，就起这个意念。你若是病重，要死要活，只消问我。我老孙自有个本事。问道：‘那个阎王敢起心？那个判官敢出票？那个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我，我拿出那大闹天宫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王，一个个抽了他的筋，还不饶他哩！”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说这大话。”八戒上前道：“师兄，师父说不好，你只管说好！十分不尴尬。我们趁早商量，先卖了马，典了行囊，买棺木送终散火。”行者道：“呆子又胡说了！你不知道。师父是我佛如来第二个徒弟，原叫做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佛法，该有这场大难。”八戒道：“哥啊，师父既是轻慢佛法，贬回东土，在是非海内，口舌场中，托化做人身，发愿往西天拜佛求经，遇妖精就捆，逢魔头就吊。受诸苦恼，也彀了，怎么又叫他害病？”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师父不曾听佛讲法，打了一个盹，往下一失，左脚下躧了一粒米，下界来，该有这三日病。”八戒惊道：“象老猪吃东西泼泼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是！”行者道：“兄弟，佛不与你众生为念。你又不知。人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师父只今日一日，明日就好了。”三藏道：“我今日与昨日不同：咽喉里十分作渴。你去那里，有凉水寻些来我吃。”行者道：“好了！师父要水吃，便是好了。等我取水去。”

　　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后面香积厨取水。忽见那和尚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样！我们住几日，临行谢你，柴火钱照日算还，怎么这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怎么不敢？想是我那长嘴和尚，食肠大，吃伤了你的本儿也？”众僧道：“老爷，我这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甚么食用！”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为甚么啼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我们晚夜间着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回。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丢在后边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六个和尚。故此，我兄弟们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伤。因见你老师父贵恙，不敢传说，忍不住泪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妖魔在此伤人也。等我与你剿除他。”众僧道；“老爷，妖精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妨仁不仁。老爷，你莫怪我们说：你若拿得他住哩，便与我荒山除了这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他不住啊，却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处？”那众僧道：“直不相瞒老爷说，我这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

　　发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早晨起来洗着脸，叉手躬身，皈依大道；夜来收拾烧着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祇园释世尊；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越来啊，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两卷《法华经》，一策《梁王忏》；诸檀越不来啊，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合着掌，瞑着目，悄悄冥冥，入定蒲团上，牢关月下门。一任他莺啼鸟语闲争斗，不上我方便慈悲大法乘。因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妖魔啊，我百十个和尚只彀他斋一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这禅林古迹，三则如来会上，全没半点儿光辉。这却是好些儿不便处。”

　　行者闻得众和尚说出这端的话语，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叫一声：“你这众和尚好呆哩！只晓得那妖精，就不晓得我老孙的行止么？”众僧轻轻的答道：“实不晓得。”行者道：“我今日略节说说，你们听着──

　　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闹天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三颗；渴时把玉帝的酒，轻轻鲛了六七钟。睁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惨淡，月朦胧；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箍棒，来无影，去无踪。说甚么大精小怪，那怕他惫懒（月罢）膿！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将来，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拿这妖精与你看看，你才认得我老孙！”

　　众僧听着，暗点头道：“这贼秃开大口，说大话，想是有些来历。”都一个个诺诺连声。只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师父贵恙，你拿这妖精不至紧。俗语道，公了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两下里角斗之时，倘贻累你师父，不当稳便。”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凉水与师父吃了再来。掇起钵盂，着上凉水，转出香积厨，就到方丈，叫声：“师父，吃凉水哩。”三藏正当烦渴之时，便抬起头来，捧着水，只是一吸。真个“渴时一滴如甘露，药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见长老精神渐爽，眉目舒开，就问道：“师父，可吃些汤饭么？”三藏道：“这凉水就是灵丹一般，这病儿减了一半，有汤饭也吃得些。”行者连声高高叫道：“我师父好了，要汤饭吃哩。”教那些和尚忙忙的安排。淘米，煮饭，捍面，烙饼，蒸馍馍，做粉汤，抬了四五桌。唐僧只吃得半碗儿米汤。行者、沙僧止用了一席，其余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家火收去，点起灯来，众僧各散。

　　三藏道：“我们今住几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明朝向晚，便就是四个日头。”三藏道；“三日误了许多路程。”行者道：“师父，也算不得路程，明日去罢。”三藏道：“正是。就带几分病儿，也没奈何。”行者道：“既是明日要去，且让我今晚捉了妖精者。”三藏惊道：“又捉甚么妖精？”行者道：“有个妖精在这寺里，等老孙替他捉捉。”唐僧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么又兴此念！倘那怪有神通，你拿他不住啊，却又不是害我？”行者道：“你好灭人威风！老孙到处降妖，你见我弱与谁的？只是不动手，动手就要赢。”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说得好，遇方便时行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操心怎似存心好，争气何如忍气高！”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他，不许降妖，他说出老实话来道：“师父，实不瞒你说。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僧大惊道：“吃了甚么人？”行者道：“我们住了三日，已是吃了这寺里六个小和尚了。”长老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既吃了寺内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细些。”行者道：“不消说。老孙的手到就消除了。”

　　你看他灯光前吩咐八戒、沙僧看守师父。他喜孜孜跳出方丈，径来佛殿看时，天上有星，月还未上，那殿里黑暗暗的。他就吹出真火，点起琉璃，东边打鼓，西边撞钟。响罢，摇身一变，变做个小和尚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披着黄绢褊衫，白布直裰，手敲着木鱼，口里念经。等到一更时分，不见动静。二更时分，残月才升，只听见呼呼的一陈风响。好风──

　　黑雾遮天暗，愁云照地昏。四方如泼墨，一派靛妆浑。先刮时扬尘播土，次后来倒树摧林。扬尘播土星光现，倒树摧林月色昏。只刮得嫦娥紧抱梭罗树，玉兔团团找药盆。九曜星官皆闭户，四海龙王尽掩门。庙里城隍觅小鬼，空中仙子怎腾云？地府阎罗寻马面，判官乱跑赶头巾。刮动昆仑顶上石，卷得江湖波浪混。

　　那风才然过处，猛闻得兰射香熏，环珮声响，即欠身抬头观看，呀！却是一个美貌佳人，径上佛殿。行者口里呜哩呜喇，只情念经。那女子走近前，一把搂住道：“小长老，念的甚么经？”行者道：“许下的。”女子道“别人都自在睡觉，你还念经怎么？”行者道：“许下的，如何不念？”女子搂住，与他亲个嘴道：“我与你到后面耍耍去。”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你有些不晓事！”女子道：“你会相面？”行者道：“也晓得些儿。”女子道：“你相我怎的样子？”行者道：“我相你有些儿偷生扌瓦熟，被公婆赶出来的。”女子道：“相不着，相不着！我不是公婆赶逐，不因扌瓦熟偷生。奈我前生命薄，投配男子年轻。不会洞房花烛，避夫逃走之情。趁如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行者闻言，暗点头道：“那几个遇僧，都被色欲引诱，所以伤了性命。他如今也来哄我。”就随口答应道：“娘子，我出家人年纪尚幼，却不知甚么交欢之事。”女子道：“你跟我去，我教你。”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跟他去，看他怎生摆布。”他两个搂着肩，携着手，出了佛殿，径至后边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哥哥”的乱叫，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儿，真个要吃老孙哩！”却被行者接住他手，使个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上。那怪口里还叫道：“心肝哥哥，你倒会跌你的娘哩！”行者暗算道：“不趁此时下手他，还到几时！正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就手一叉，腰一躬，一跳跳起来，现出原身法象，抡起金箍铁棒，劈头就打。那怪倒也吃了一惊。他心想道：“这个小和尚，这等利害！”打开眼一看，原来是那唐长老的徒弟姓孙的。他也不惧他。你说这精怪是甚么精怪──

　　金作鼻，雪铺毛。地道为门屋，安身处处牢。养成三百年前气，曾向灵山走几遭。一饱香花和蜡烛，如来吩咐下天曹。托塔天王恩爱女，哪吒太子认同胞。也不是个填海鸟，也不是个戴山鳌。也不怕的雷焕剑，也不怕吕虔刀。往往来来，一任他水流江汉阔；上上下下，那论他山耸泰恒高？你看他月貌花容娇滴滴，谁识得是个鼠老成精逞黠豪！

　　他自恃的神通广大，便随手架起双股剑，玎玎珰珰的响，左遮右格，随东倒西。行者虽强些，却也捞他不倒。阴风四起，残月无光。你看他两人，后园中一场好杀──

　　阴风从地起，残月荡微光。阒静梵王宇，阑珊小鬼廊。后园里一片战争场：孙大士，天上圣；毛姹女，女中王；赌赛神通未肯降。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一个儿圆睁慧眼恨新妆。两手剑飞，那认得女菩萨；一根棍打，狠似个活金刚。响处金箍如电掣，霎时铁白耀星芒。玉楼抓翡翠，金殿碎鸳鸯。猿啼巴月小，雁叫楚天长。十八尊罗汉，暗暗喝采；三十二诸天，个个慌张。

　　那孙大圣精神抖擞，棍儿没半点差池。妖精自料敌他不住，猛可的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抽身便走。行者喝道：“泼货！那走！快快来降！”那妖精只是不理，直往后退。等行者赶到紧急之时，即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一声：“变！”就变做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真身一幌，化阵清风而去。这却不是三藏的灾星？他便径撞到方丈里，把唐三藏摄将去云头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进了无底洞，叫小的们安排素筵席成亲不题。

　　却说行者斗得心焦性燥，闪一个空，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来，乃是一只花鞋。行者晓得中了他计，连忙转身来看师父。那有个师父？只见那呆子和沙僧口里呜哩呜哪说甚么。行者怒气填胸，也不管好歹，捞起棍来一片打，连声叫道：“打死你们，打死你们！”那呆子慌得走也没路，沙僧却是个灵山大将，见得事多，就软款温柔，近前跪下道：“兄长，我知道了，想你要打杀我两个，也不去救师父，径自回家去哩。”行者道：“我打杀你两个，我自去救他！”沙僧笑道：“兄长说那里话！无我两个，真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兄啊，这行囊马匹，谁与看顾？宁学管鲍分金，休仿孙庞斗智。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望兄长且饶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寻师去也。”行者虽是神通广大，却也明理识时，见沙僧苦苦哀告，便就回心道：“八戒，沙僧，你都起来。明日找寻师父，却要用力。”那呆子听见饶了，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道：“哥啊，这个都在老猪身上。”兄弟们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满天星。

　　三众只坐到天晓，收拾要行，早有寺僧拦门来问：“老爷那里去？”行者笑道：“不好说，昨日对众夸口，说与他们拿妖精，妖精未曾拿得，倒把我个师父不见了。我们寻师父去哩。”众僧害怕道：“老爷，小可的事，倒带累老师，却往那里去寻？”行者道：“有处寻他。”众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斋。”连忙的端了两三盆汤饭。八戒尽力吃个干净，道：“好和尚！我们寻着师父，再到你这里来耍子。”行者道：“还到这里吃他饭哩！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在否。”众僧道：“老爷，不在了，不在了。自是当晚宿了一夜，第二日就不见了。”

　　行者喜喜欢欢的辞了众僧，着八戒、沙僧牵马挑担，径回东走。八戒道：“哥哥差了，怎么又往东行？”行者道：“你岂知道！前日在那黑松林绑的那个女子，老孙火眼金睛，把他认透了，你们都认做好人。今日吃和尚的也是他，摄师父的也是他！你们救得好女菩萨！今既摄了师父，还从旧路上找寻去也。”二人叹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细！去来，去来！”三人急急到于林内，只见那──

　　云蔼蔼，雾漫漫；石层层，路盘盘。狐踪兔迹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复钻。林内更无妖怪影，不知三藏在何端。

　　行者心焦，掣出棒来。摇身一变，变作大闹天宫的本相，三头六臂，六只手，理着三根棒，在林里辟哩拨喇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僧，师兄着了恼，寻不着师父，弄做个气心风了。”原来行者打了一路，打出两个老头儿来，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圣，山神土地来见。”八戒道：“好灵根啊！打了一路，打出两个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连太岁都打出来也。”行者问道：“山神土地，汝等这般无礼！在此处专一结伙强盗，强盗得了手，买些猪羊祭赛你，又与妖精结掳，打伙儿把我师父摄来！如今藏在何处？快快的从实供来，免打！”二神慌了道：“大圣错怪了我耶。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辖，但只夜间风响处，小神略知一二。”行者道：“既知，一一说来！”土地道：“那妖精摄你师父去，在那正南下，离此有千里之遥。那厢有座山，唤做陷空山，山中有个洞，叫做无底洞。是那山里妖精，到此变化摄去也。”行者听言，暗自惊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现出本相，与八戒沙僧道：“师父去得远了。”八戒道：“远便腾云赶去！”

　　好呆子，一纵狂风先起，随后是沙僧驾云，那白马原是龙子出身，驮了行李，也踏了风雾。大圣即起筋斗，一直南来。不多时，早见一座大山，阻住云脚。三人采住马，都按定云头，见那山──

　　顶摩碧汉，峰接青霄。周围杂树万万千，来往飞禽喳喳噪。虎豹成阵走，獐鹿打丛行。向阳处，琪花瑶草馨香；背阴方，腊雪顽冰不化。崎岖峻岭，削壁悬崖。直立高峰，湾环深涧。松郁郁，石磷磷，行人见了悚其心。打柴樵子全无影，采药仙童不见踪。眼前虎豹能兴雾，遍地狐狸乱弄风。

　　八戒道：“哥啊，这山如此险峻，必有妖邪。”行者道：“不消说了，山高原有怪，岭峻岂无精！”叫：“沙僧，我和你且在此，着八戒先下山凹里打听打听，看那条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里开门，俱细细打探，我们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八戒道：“老猪晦气！先拿我顶缸！”行者道：“你夜来说都在你身上，如何打仰？”八戒道：“不要嚷，等我去。”呆子放下钯，抖抖衣裳，空着手，跳下高山，找寻路径。这一去，毕竟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却说八戒跳下山，寻着一条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两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髟髻，甚不时兴。呆子走近前叫声“妖怪”。那怪闻言大怒，两人互相说道：“这和尚惫懒！我们又不与他相识，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那怪恼了，轮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这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捞了几下，侮着头跑上山来道：“哥啊，回去罢！妖怪凶！”行者道：“怎么凶？”八戒道：“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声，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行者道：“你叫他做甚么的？”八戒道：“我叫他做妖怪。”行者笑道：“打得还少。”八戒道：“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还说少哩！”行者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他们是此地之怪，我们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八戒道：“一发不晓得！”行者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晓得有两样木么？”八戒道：“不知，是甚么木？”行者道：“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象，或刻如来，装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八戒道：“哥啊，你这好话儿，早与我说说也好，却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还去问他个端的。”八戒道：“这去他认得我了。”行者道：“你变化了去。”八戒道：“哥啊，且如我变了，却怎么问么？”行者道：“你变了去，到他跟前，行个礼儿，看他多大年纪，若与我们差不多，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些儿，叫他声奶奶。”八戒笑道：“可是蹭蹬！这般许远的田地，认得是甚么亲！”行者道：“不是认亲，要套他的话哩。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八戒道：“说得有理，等我再去。”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摇身一变，变做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走近怪前，深深唱个大喏道：“奶奶，贫僧稽首了。”那两个喜道：“这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又会称道一声儿。”问道：“长老，那里来的？”八戒道：“那里来的。”又问：“那里去的？”又道：“那里去的。”又问：“你叫做什么名字？”又答道：“我叫做甚么名字。”那怪笑道：“这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历，会说顺口话儿。”八戒道：“奶奶，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净，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晚间要成亲哩。”那呆子闻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将行李来，我们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又分怎的？”八戒道：“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庄探亲，哥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你的儿子胡说！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行者道：“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你却在此说这样话！”八戒道：“怎么救？”行者道：“你两个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下手。”真个呆子只得随行。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八戒惊道：“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八戒道：“那两个怪，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见，却不是个日里鬼？”行者道：“想是钻进洞去了，等我去看。”

　　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堆五采、三檐四簇的牌楼。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行者道：“兄弟呀，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这不知门向那里开哩。”沙僧说：“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八戒道：“哥啊，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行者看了道：“怪哉！我老孙自保唐僧，瞒不得你两个，妖精也拿了些，却不见这样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去救师父。”八戒摇头道：“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脚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就有多深么？”八戒道：“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余里，回头道：“兄弟，果然深得紧！”八戒道：“你便回去罢。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你说那里话！莫生懒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沙僧使杖，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若师父果在里面，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跑至门口，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这是里应外合。打死精灵，才救得师父。”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处啊！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正看时，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许多房舍，又想道：“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我且到那里边去打听打听。且住！若是这般去啊，他认得我了，且变化了去。”摇身捻诀，就变做个苍蝇儿，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他那模样，比在松林里救他，寺里拿他，便是不同，越发打扮得俊了──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如同春笋发。

　　团团粉面若银盆，朱唇一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

　　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欢娱同枕榻。

　　行者且不言语，听他说甚话。少时，绽破樱桃，喜孜孜的叫道：“小的们，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行者暗笑道：“真个有这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等我且飞进去寻寻，看师父在那里。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留他在这里也罢。”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哩。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唐僧光头上丁着，叫声：“师父。”三藏认得声音，叫道：“徒弟，救我命啊！”行者道：“师父不济呀！那妖精安排筵宴，与你吃了成亲哩。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怎的？”长老闻言，咬牙切齿道：“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一向西来，那个时辰动荤？那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回，打在那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莫发誓，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三藏道：“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行者道：“莫说你忘了。他这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三藏满眼垂泪道：“似此艰难，怎生是好？”行者道：“没事，没事！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没奈何，也吃他一钟；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我变作个蟭蟟虫儿，飞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三藏道：“徒弟这等说，只是不当人子。”行者道：“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妖精乃害人之物，你惜他怎的！”三藏道：“也罢，也罢！你只是要跟着我。”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取经僧全靠着美猴王。

　　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长老。”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声“长老。”唐僧没奈何，应他一声道：“娘子，有。”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斤。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万分出于无奈，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携手挨背，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行者暗中笑道：“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只怕一时动心。”正是──

　　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

　　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行近草亭道：“长老，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唐僧道：“娘子，贫僧自不用荤。”妖精道：“我知你不吃荤，因洞中水不洁净，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耍子。”唐僧跟他进去观看，果然见那──

　　盈门下，绣缠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摆列着黑油垒钿桌，朱漆篾丝盘。垒钿桌上，有异样珍羞；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果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熟酱调成。王瓜、瓠子，白果、蔓菁。镟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烂煨芋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椒姜辛辣般般美，咸淡调和色色平。

　　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满斟美酒，递与唐僧，口里叫道：“长老哥哥妙人，请一杯交欢酒儿。”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心中暗祝道：“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玄奘，自离东土，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孙大圣，他却变得轻巧，在耳根后，若象一个耳报，但他说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钟。那师父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钟，回与妖怪，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露出虫来。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只以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做个饿老鹰。真个是：

　　玉爪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妖狐狡兔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轮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盘碟家火，尽皆捽碎，撇却唐僧，飞将出去。唬得妖精心胆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妖精战战兢兢，搂住唐僧道：“长老哥哥，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贫僧不知。”妖精道：“我费了许多心，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把我的家火打碎！”众小妖道：“夫人，打碎家火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他那里敢说。那妖精道：“小的们，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相，到于洞口，叫声：“开门。”八戒笑道：“沙僧，哥哥来了。”他二人撒开兵器。行者跳出，八戒上前扯住道：“可有妖精？可有师父？”行者道：“有，有，有！”八戒道：“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这个事倒没有，只是安排素宴，要与他干那个事哩。”八戒道：“你造化，你造化！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呆子啊！师父的性命也难保，吃甚么陪亲酒！”八戒道：“你怎的就来了？”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道：“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师父已在此间，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来。”复翻身入里面，还变做个苍蝇儿，丁在门楼上听之，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在亭子上吩咐：“小的们，不论荤素，拿来烧纸。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他成亲。”行者听见暗笑道：“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日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且不要忙，等老孙再进去看看。”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淌。

　　行者钻将进去，丁在他头上，又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咬牙恨道：“猢狲啊！别人胆大，还是身包胆；你的胆大，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值几何！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那里不分荤素安排，定要与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师父莫怪，有救你处。”唐僧道：“那里救得我？”行者道：“我才一翅飞起去时，见他后边有个花园。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你罢。”唐僧道：“园里怎么样救？”行者道：“你与他到园里，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红的是我，他必然也要摘一个，你把红的定要让他。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我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三藏道：“你若有手段，就与他赌斗便了，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趣。他这个洞，若好出入，便可与他赌斗；只为出入不便，曲道难行，若就动手，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我都扯住，却怎么了？须是这般捽手干，大家才得干净。”三藏点头听信，只叫：“你跟定我。”行者道：“晓得，晓得！我在你头上。”

　　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娘子，娘子。”那妖精听见，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甚话说？”三藏道：“娘子，我出了长安，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昨在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欢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叫：“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这妖精开了格子，搀出唐僧。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油头粉面，嬝娜娉婷，簇簇拥拥，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好和尚！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锦绣丛中作哑聋，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妙人哥哥，这里耍耍，真可散心释闷。”唐僧与他携手相搀，同入园内，抬头观看，其实好个去处。但见那──

　　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微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日灼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虾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扁上，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耀金鳞；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玉斗琼卮浮绿蚁。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凤尾竹。荼艹縻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斗秾华；夜合台，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若到三春闲斗草，园中只少玉琼花。

　　长老携着那怪，步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葩异卉。行过了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红桃儿，其实红得可爱。长老对妖精道：“娘子，你这苑内花香，枝头果熟。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衔。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何也？”妖精笑道：“天无阴阳，日月不明；地无阴阳，草木不生；人无阴阳，不分男女。这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故红；背阴处无日者还生，故青：此阴阳之道理也。”三藏道：“谢娘子指教，其实贫僧不知。”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娘子，你爱色，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妖精真个换了，且暗喜道：“好和尚啊！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却就有这般恩爱也。”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那妖精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对三藏道：“长老啊，这个果子利害。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妖精道：“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意美情佳，喜吃之甚，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行者在他肚里，复了本相，叫声：“师父，不要与他答嘴，老孙已得了手也！”三藏道：“徒弟方便着些。”妖精听见道：“你和那个说话哩？”三藏道：“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妖精道：“孙悟空在那里？”三藏道：“在你肚里哩，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妖精慌了道：“罢了，罢了！这猴头钻在我肚里，我是死也！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在里边恨道：“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做个梆子精！”妖精听说，唬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长老啊！我只道──

　　夙世前缘系赤绳，鱼水相和两意浓。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

　　蓝桥水涨难成事，佛庙烟沉嘉会空。着意一场今又别，何年与你再相逢！

　　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便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尘埃，半晌家不敢言语。行者见不言语，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他又回过气来，叫：“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些小妖，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斗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忽听得叫，却才都跑将来，又见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连忙搀起，围在一处道：“夫人，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妖精道：“不是，不是！你莫要问，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行者在肚里叫道：“那个敢抬！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精没计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小妖跟随道：“老夫人，往那里去？”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

　　好妖精，一纵云光，直到洞口。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三藏道：“徒弟，外面兵器响哩。”行者道：“是八戒揉钯哩，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道：“沙和尚！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妖精把唐僧驮出。咦！正是：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却说三藏着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问曰：“师父出来，师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计，必定贴换师父出来也。”三藏用手指着妖精道：“你师兄在他肚里哩。”八戒笑道：“腌脏杀人！在肚里做甚？出来罢！”行者在里边叫道：“张开口，等我出来！”那怪真个把口张开。行者变得小小的，瓜在咽喉之内，正欲出来，又恐他无理来咬，即将铁棒取出，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个枣核钉儿，撑住他的上腭子，把身一纵跳出口外，就把铁棒顺手带出，把腰一躬，还是原身法象，举起棒来就打。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丁当架住。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

　　双舞剑飞当面架，金箍棒起照头来。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他两个，恨冲怀，喜处生仇大会垓。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棒举一天寒雾漫，剑迎满地黑尘筛。因长老，拜如来，恨苦相争显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分开。两家斗罢多时节，地动山摇树木摧。

　　八戒见他们赌斗，口里絮絮叨叨，返恨行者，转身对沙僧道：“兄弟，师兄胡缠！才子在他肚里，轮起拳来，送他一个满肚红，扒开肚皮钻出来，却不了帐？怎么又从他口里出来，却与他争战，让他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却也亏了师兄深洞中救出师父，返又与妖精厮战。且请师父自家坐着，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助大哥，打倒妖精去来。”八戒摆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们不济。”沙僧道：“说那里话！都是大家有益之事，虽说不济，却也放屁添风。”

　　那呆子一时兴发，掣了钉钯，叫声：“去来！”他两个不顾师父，一拥驾风赶上，举钉钯，使宝杖，望妖精乱打。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已是不能，又见他二人，怎生抵敌，急回头抽身就走。行者喝道：“兄弟们赶上！”那妖精见他们赶得紧，即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将身一幌，化一阵清风，径直回去。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顾命而回，岂知又有这般样事！也是三藏灾星未退：他到了洞门前牌楼下，却见唐僧在那里独坐，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抢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不题。

　　且说八戒闪个空，一钯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只花鞋。行者看见道：“你这两个呆子！看着师父罢了，谁要你来帮甚么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么！我说莫来。这猴子好的有些夹脑风，我们替他降了妖怪，返落得他生报怨！”行者道：“在那里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使了一个遗鞋计哄了。你们走了，不知师父如何，我们快去看看！”三人急回来，果然没了师父，连行李白马一并无踪。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沙僧前后跟寻，孙大圣亦心焦性燥。正寻觅处，只见那路旁边斜着軃半截儿缰绳。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叫道：“师父啊！我去时辞别人和马，回来只见这些绳！”正是那见鞍思俊马，滴泪想亲人。八戒见他垂泪，忍不住仰天大笑。行者骂道：“你这个夯货！又是要散火哩！”八戒又笑道：“哥啊，不是这话，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常言道，事无三不成，你进洞两遭了，再进去一遭，管情救出师父来也。”行者揩了眼泪道：“也罢，到此地位，势不容己，我还进去。你两个没了行李马匹耽心，却好生把守洞口。”好大圣，即转身跳入里面，不施变化，就将本身法相。真个是──

　　古怪别腮心里强，自小为怪神力壮。高低面赛马鞍鞒，眼放金光如火亮。

　　浑身毛硬似钢针，虎皮裙系明花响。上天撞散万云飞，下海混起千层浪。

　　当天倚力打天王，挡退十万八千将。官封大圣美猴精，手中惯使金箍棒。

　　今日西天任显能，复来洞内扶三藏。

　　你看他停住云光，径到了妖精宅外，见那门楼门关了，不分好歹，轮铁棒一下打开，闯将进去。那里边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桌椅与各处家火，一件也无。原来他的洞里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摄唐僧在此，被行者寻着，今番摄了，又怕行者来寻，当时搬了，不知去向。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放声高叫道：“师父啊！你是个晦气转成的唐三藏，灾殃铸就的取经僧！噫！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如何不在？却教老孙那里寻找也！”正自吆喝爆燥之间，忽闻得一阵香烟扑鼻，他回了性道：“这香烟是从后面飘出，想是在后头哩。”拽开步，提着铁棒，走将进去看时，也不见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儿，近后壁却铺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有香烟馥郁。那上面供养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略次些儿写着“尊兄哪吒三太子位”。行者见了满心欢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铁棒捻作个绣花针儿，揌在耳朵里，轮开手，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返云光，径出门去。至洞口，唏唏哈哈，笑声不绝。

　　八戒、沙僧听见，掣放洞口，迎着行者道：“哥哥这等欢喜，想是救出师父也？”行者笑道：“不消我们救，只问这牌子要人。”八戒道：“哥啊，这牌子不是妖精，又不会说话，怎么问他要人？”行者放在地下道：“你们看！”沙僧近前看时，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道：“此意何也？”行者道：“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我闯入他住居之所，见人迹俱无，惟有此牌。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将我师父摄去。不问他要人，却问谁要？你两个且在此把守，等老孙执此牌位，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八戒道：“哥啊，常言道，告人死罪得死罪，须是理顺，方可为之。况御状又岂是可轻易告的？你且与我说，怎的告他？”行者笑道：“我有主张，我把这牌位香炉做个证见，另外再备纸状儿。”八戒道：“状儿上怎么写？你且念念我听。”行者道──

　　告状人孙悟空，年甲在牒，系东土唐朝西天取经僧唐三藏徒弟。告为假妖摄陷人口事。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闺门不谨，走出亲女，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妖邪，迷害人命无数。今将吾师摄陷曲邃之所，渺无寻处。若不状告，切思伊父子不仁，故纵女氏成精害众。伏乞怜准，行拘至案，收邪救师，明正其罪，深为恩便。有此上告。

　　八戒沙僧闻其言，十分欢喜道：“哥啊，告的有理，必得上风。切须早来，稍迟恐妖精伤了师父性命。”行者道：“我快，我快！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

　　好大圣，执着这牌位香炉，将身一纵，驾祥云直至南天门外。时有把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一个个都控背躬身，不敢拦阻，让他进去。直至通明殿下，有张葛许邱四大天师迎面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纸状儿，要告两个人哩。”天师吃惊道：“这个赖皮，不知要告那个。”无奈，将他引入灵霄殿下启奏。蒙旨宣进，行者将牌位香炉放下，朝上礼毕，将状子呈上。葛仙翁接了，铺在御案。玉帝从头看了，见这等这等，即将原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行者上前奏道：“望天主好生惩治，不然，又别生事端。”玉帝又吩咐：“原告也去。”行者道：“老孙也去？”四天师道：“万岁已出了旨意，你可同金星去来。”行者真个随着金星，纵云头早至云楼宫。原来是天王住宅，号云楼宫。金星见宫门首有个童子侍立，那童子认得金星，即入里报道：“太白金星老爷来了，”天王遂出迎迓，又见金星捧着旨意，即命焚香。及转身，又见行者跟入，天王即又作怒。你道他作怒为何？当年行者大闹天宫时，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帅领天兵，收降行者，屡战不能取胜。还是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有些恼他，故此作怒。他且忍不住道：“老长庚，你赍得是甚么旨意？”金星道：“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那天王本是烦恼，听见说个“告”字，一发雷霆大怒道：“他告我怎的？”金星道：“告你假妖摄陷人口事。你焚了香，请自家开读。”那天王气呼呼的设了香案，望空谢恩。拜毕，展开旨意看了，原来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恨得他手扑着香案道：“这个猴头！他也错告我了！”金星道：“且息怒，现有牌位香炉在御前作证，说是你亲女哩。”天王道：“我止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小儿名金吒，侍奉如来，做前部护法。二小儿名木叉，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三小儿得名哪吒，在我身边，早晚随朝护驾。一女年方七岁，名贞英，人事尚未省得，如何会做妖精！不信，抱出来你看。这猴头着实无礼！且莫说我是天上元勋，封受先斩后奏之职，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诬告。律云：诬告加三等。”叫手下：“将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那庭下摆列着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一拥上前，把行者捆了。金星道：“李天王莫闯祸啊！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你那索儿颇重，一时捆坏他，阁气。”天王道：“金星啊，似他这等诈伪告扰，怎该容他！你且坐下，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然后与你见驾回旨！”金星见他取刀，心惊胆战，对行者道：“你干事差了，御状可是轻易告的？你也不访的实，似这般乱弄，伤其性命，怎生是好？”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的道：“老官儿放心，一些没事。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赢。”

　　说不了，天王轮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将斩腰剑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惊失色。噫！父见子以剑架刀，就当喝退，怎么返大惊失色？原来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吒”字，故名哪吒。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吒奋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一点灵魂，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佛正与众菩萨讲经，只闻得幢幡宝盖有人叫道：“救命！”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运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后来要杀天王，报那剔骨之仇。天王无奈，告求我佛如来。如来以和为尚，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层层有佛，艳艳光明。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者，此也。今日因闲在家，未曾托着那塔，恐哪吒有报仇之意，故吓个大惊失色。却即回手，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托在手间问哪吒道：“孩儿，你以剑架住我刀，有何话说？”哪吒弃剑叩头道：“父王，是有女儿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儿，我只生了你姊妹四个，那里又有个女儿哩？”哪吒道：“父王忘了，那女儿原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差我父子天兵，将他拿住。拿住时，只该打死，如来吩咐道，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当时饶了他性命。积此恩念，拜父王为父，拜孩儿为兄，在下方供设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却被孙行者搜寻到巢穴之间，将牌位拿来，就做名告了御状。此是结拜之恩女，非我同胞之亲妹也。”

　　天王闻言，悚然惊讶道：“孩儿，我实忘了，他叫做甚么名字？”太子道：“他有三个名字：他的本身出处，唤做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香花宝烛，改名唤做半截观音；如今饶他下界，又改了，唤做地涌夫人是也。”天王却才省悟，放下宝塔，便亲手来解行者。行者就放起刁来道：“那个敢解我！要便连绳儿抬去见驾，老孙的官事才赢！”慌得天王手软，太子无言，众家将委委而退。那大圣打滚撒赖，只要天王去见驾。天王无计可施，哀求金星说个方便。金星道：“古人云，万事从宽。你干事忒紧了些儿，就把他捆住，又要杀他。这猴子是个有名的赖皮，你如今教我怎的处！若论你令郎讲起来，虽是恩女，不是亲女，却也晚亲义重，不拘怎生折辨，你也有个罪名。”天王道：“老星怎说个方便，就没罪了。”金星道：“我也要和解你们，却只是无情可说。”天王笑道：“你把那奏招安授官衔的事说说，他也罢了。”真个金星上前，将手摸着行者道：“大圣，看我薄面，解了绳好去见驾。”行者道：“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就滚到也。”金星笑道：“你这猴忒恁寡情，我昔日也曾有些恩义儿到你，你这些些事儿，就不依我？”行者道：“你与我有甚恩义？”金星道：“你当年在花果山为怪，伏虎降龙，强消死籍，聚群妖大肆猖狂，上天欲要擒你，是老身力奏，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马温。你吃了玉帝仙酒，后又招安，也是老身力奏，封你做齐天大圣。你又不守本分，偷桃盗酒，窃老君之丹，如此如此，才得个无灭无生。若不是我，你如何得到今日？”行者道：“古人说得好，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干净会揭挑人！我也只是做弼马温，闹天宫罢了，再无甚大事。也罢，也罢，看你老人家面皮，还教他自己来解。”天王才敢向前，解了缚，请行者着衣上坐，一一上前施礼。

　　行者朝了金星道：“老官儿，何如？我说先输后赢，买卖儿原是这等做。快催他去见驾，莫误了我的师父。”金星道：“莫忙，弄了这一会，也吃钟茶儿去。”行者道：“你吃他的茶，受他的私，卖放犯人，轻慢圣旨，你得何罪？”金星道：“不吃茶，不吃茶！连我也赖将起来了！李天王，快走，快走！”天王那里敢去，怕他没的说做有的，放起刁来，口里胡说乱道，怎生与他折辨，没奈何，又央金星，教说方便。金星道：“我有一句话儿，你可依我？”行者道：“绳捆刀砍之事，我也通看你面，还有甚话？你说，你说！说得好，就依你；说得不好，莫怪。”金星道：“一日官事十日打，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说不是，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辨，反复不已，我说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这一年之间，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莫说成亲，若有个喜花下儿子，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却不误了大事？”行者低头想道：“是啊！我离八戒沙僧，只说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今已弄了这半会，却不迟了？老官儿，既依你说，这旨意如何回缴？”金星道：“教李天王点兵，同你下去降妖，我去回旨。”行者道：“你怎么样回？”金星道：“我只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行者笑道：“好啊！我倒看你面情罢了，你倒说我脱逃！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我即和你回旨缴状去。”天王害怕道：“他这一去，若有言语，是臣背君也。”行者道：“你把老孙当甚么样人？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又有污言顶你？”天王即谢了行者，行者与金星回旨。天王点起本部天兵，径出南天门外。金星与行者回见玉帝道：“陷唐僧者，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假设天王父子牌位。天王知之，已点兵收怪去了，望天尊赦罪。”玉帝已知此情，降天恩免究。行者即返云光，到南天门外，见天王、太子，布列天兵等候。噫！那些神将，风滚滚，雾腾腾，接住大圣，一齐坠下云头，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沙僧眼巴巴正等，只见天兵与行者来了。呆子迎着天王施礼道：“累及，累及！”天王道：“天蓬元帅，你却不知，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致令妖精无理，困了你师父，来迟莫怪。这个山就是陷空山了？但不知他的洞门还向那边开？”行者道：“我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只是这个洞叫做个无底洞，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今番静悄悄，鬼影也没个，不知又搬在何处去也。”天王道：“任他设尽千般计，难脱天罗地网中。到洞门前，再作道理。”大家就行。咦，约有十余里，就到了那大石边。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门儿道：“兀的便是也。”天王道：“不入虎穴，安得虎子！谁敢当先”行者道：“我当先。”三太子道：“我奉旨降妖，我当先。”那呆子便莽撞起来，高声叫道：“当头还要我老猪！”天王道：“不须罗噪，但依我分摆：孙大圣和太子同领着兵将下去，我们三人在口上把守，做个里应外合，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显些些手段。”众人都答应了一声“是”。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望洞里只是一溜。驾起云光，闪闪烁烁，抬头一望，果然好个洞啊──

　　依旧双轮日月，照般一望山川。珠渊玉井暖韬烟，更有许多堪羡。迭迭朱楼画阁，嶷嶷赤壁青田。三春杨柳九秋莲，兀的洞天罕见。

　　顷刻间，停住了云光，径到那妖精旧宅。挨门儿搜寻，吆吆喝喝，一重又一重，一处又一处，把那三百里地草都踏光了，那见个妖精？那见个三藏？都只说：“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这洞，远远去哩。”那晓得在那东南黑角落上，望下去，另有个小洞。洞里一重小小门，一间矮矮屋，盆栽了几种花，檐傍着数竿竹，黑气氲氲，暗香馥馥，老怪摄了三藏，搬在这里逼住成亲，只说行者再也找不着。谁知他命合该休，那些小怪在里面，一个个哜哜嘈嘈，挨挨簇簇。中间有个大胆些的，伸起颈来，望洞外略看一看，一头撞着个天兵，一声嚷道：“在这里！”那行者恼起性来，捻着金箍棒，一下闯将进去，那里边窄小，窝着一窟妖精。三太子纵起天兵，一齐拥上，一个个那里去躲？行者寻着唐僧，和那龙马，和那行李。那老怪寻思无路，看着哪吒太子，只是磕头求命。太子道：“这是玉旨来拿你，不当小可。我父子只为受了一炷香。险些儿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啈声：“天兵，取下缚妖索，把那些妖精都捆了！”老怪也少不得吃场苦楚。

　　返云光，一齐出洞。行者口里嘻嘻嗄嗄。天王掣开洞口，迎着行者道：“今番却见你师父也。”行者道：“多谢了！多谢了！”就引三藏拜谢天王，次及太子。沙僧八戒只是要碎剐那老精，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我们还要去回旨哩。”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押住妖精，去奏天曹，听候发落；一边行者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拢马，请唐僧骑马，齐上大路。这正是：割断丝萝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毕竟不知前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出离了烟花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正值那熏风初动，梅雨丝丝，好光景──

　　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

　　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

　　师徒四众，耽炎受热，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讯道：“老菩萨，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老菩萨，深感盛情，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那老母笑道：“转不过去，转不过去，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也。”八戒在旁边卖嘴道：“妈妈儿莫说黑话，我们都会飞哩。”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缥缈，径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来，扶着师父道：“请起来，菩萨已回宝山也。”三藏起来道：“悟空，你既认得是菩萨，何不早说？”行者笑道：“你还问话不了，我即下拜，怎么还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指示，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龙潭，更不曾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何惧哉？只奈这里不是住处。天色将晚，且有乡村人家，上城买卖回来的，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出名去，不当稳便。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行者道：“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三藏叮嘱道：“徒弟啊，莫当小可，王法不容，你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唿哨的跳在空中。怪哉──

　　上面无绳扯，下头没棍撑。一般同父母，他便骨头轻。

　　伫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行者道：“好个去处，为何灭法？”看一会，渐渐天昏，又见那──

　　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四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想着：“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径，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

　　但见他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傍房檐，近屋角，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他道：“这人家过元宵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晚饭，宽了衣服，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行者暗喜道：“师父过得去了。”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他要起个不良之心，等那些人睡着，要偷他的衣服头巾，装做俗人进城。

　　噫，有这般不遂意的事！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吩咐：“列位官人仔细些，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那样不仔细？又听得店家吩咐，越发谨慎。他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得有理，我们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着，急忙不醒，一时失所，奈何？你将这衣服、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丁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窗，却才进房，脱衣睡下。那王小二有个婆子，带了两个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纳，也不见睡。行者暗想道：“若等这婆子睡下下手，却不误了师父？”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真是舍身投火焰，焦额探残生，那盏灯早已息了。他又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鼠，喷喷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走。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老头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行者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我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起来，黑天摸地，又是着忙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三藏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行者，来至近前，即开口叫道：“徒弟，可过得灭法国么？”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八戒道：“哥，你勒扌肯那个哩？不做和尚也容易，只消半年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行者道：“那里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但你说话，通不察理。我们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却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三藏喝道：“不要打花，且干正事！端的何如？”行者道：“师父，他这城池我已看了。虽是国王无道杀僧，却倒是个真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认得，这里的乡谈，我也省得，会说。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来，教店家安排了斋吃；捱到五更时候，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见扯住，也好折辨，只说是上邦钦差的，灭法王不敢阻滞，放我们来的。”沙僧道：“师兄处的最当，且依他行。”真个长老无奈，脱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衣服，戴了头巾。沙僧也换了，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做一顶，与他搭在头上，拣件宽大的衣服，与他穿了，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列位，这一去，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八戒道：“除了此四字，怎的称呼？”行者道：“都要做弟兄称呼：师父叫做唐大官儿，你叫做朱三官儿，沙僧叫做沙四官儿，我叫做孙二官儿。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等他问甚么买卖，只说是贩马的客人。把这白马做个样子，说我们是十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我们受用了，临行时，等我拾块瓦查儿，变块银子谢他，却就走路。”长老无奈，只得曲从。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跑过那边。此处是个太平境界，入更时分，尚未关门，径直进去，行到王小二店门首，只听得里边叫哩。有的说：“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安歇。那家子还未收灯笼，即近门叫道：“店家，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有，有，有，请官人们上楼。”说不了，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他引着师父，从灯影儿后面，径上楼门。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推开窗格，映月光齐齐坐下。只见有人点上灯来，行者拦门，一口吹息道：“这般月亮不用灯。”那人才下去，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行者接住。

　　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一直上楼，站着旁边问道：“列位客官，那里来的？有甚宝货？”行者道：“我们是北方来的，有几匹粗马贩卖。”那妇人道：“贩马的客人尚还小。”行者道：“这一位是唐大官，这一位是朱三官，这一位是沙四官，我学生是孙二官。”妇人笑道：“异姓。”行者道：“正是异姓同居。我们共有十个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晚不好进城。待我们赁了房子，明早都进来，只等卖了马才回。”那妇人道：“一群有多少马？”行者道：“大小有百十匹儿，都象我这个马的身子，却只是毛片不一。”妇人笑道：“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早是来到舍下，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我舍下院落宽阔，槽札齐备，草料又有，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却一件：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先夫姓赵，不幸去世久矣，我唤做赵寡妇店。我店里三样儿待客。如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行者道：“说得是。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你怎么说三样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

　　赵寡妇道：“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样。上样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行者笑道：“相应啊！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彀请小娘儿哩。”寡妇又道：“中样者，合盘桌儿，只是水果、热酒，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每位只该二钱银子。”行者道：“一发相应！下样儿怎么？”妇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说。”行者道：“也说说无妨，我们好拣相应的干。”妇人道：“下样者，没人伏侍，锅里有方便的饭，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八戒听说道：“造化，造化！老朱的买卖到了！等我看着锅吃饱了饭，灶门前睡他娘！”行者道：“兄弟，说那里话！你我在江湖上，那里不赚几两银子！把上样的安排将来。”那妇人满心欢喜，即叫：“看好茶来，厨下快整治东西。”遂下楼去，忙叫：“宰鸡宰鹅，煮腌下饭。”又叫：“杀猪杀羊，今日用不了，明日也可用。看好酒，拿白米做饭，白面捍饼。”

　　三藏在楼上听见道：“孙二官，怎好？他去宰鸡鹅，杀猪羊，倘送将来，我们都是长斋，那个敢吃？”行者道：“我有主张。”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赵妈妈，你上来。”那妈妈上来道：“二官人有甚吩咐？”行者道：“今日且莫杀生，我们今日斋戒。”寡妇惊讶道：“官人们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俱不是，我们唤做庚申斋。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只过三更后，就是辛酉，便开斋了，你明日杀生罢。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定照上样价钱奉上。”那妇人越发欢喜，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饣卷子，再煮白米饭，烧香茶。”咦！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霎时间就安排停当，摆在楼上。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四众任情受用。又问：“可吃素酒？”行者道：“止唐大官不用，我们也吃几杯。”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他三个方才斟上，忽听得乒乓板响，行者道：“妈妈，底下倒了甚么家火了？”寡妇道：“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教他在底下睡。因客官到，没人使用，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行者道：“早是说哩，快不要去请。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索性明日进来，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时，待卖了马起身。”寡妇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又养了精神。”教：“抬进轿子来，不要请去。”四众吃了酒饭，收了家火，都散讫。

　　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那里睡？”行者道：“就在楼上睡。”三藏道：“不稳便。我们都辛辛苦苦的，倘或睡着，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见我们或滚了帽子，露出光头，认得是和尚，嚷将起来，却怎么好？”行者道：“是啊！”又去楼前跌跌脚。寡妇又上来道：“孙官人又有甚吩咐？”行者道：“我们在那里睡？”妇人道：“楼上好睡，又没蚊子，又是南风，大开着窗子，忒好睡觉。”行者道：“睡不得，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羞明。此间不是睡处。”那妈妈走下去，倚着柜栏叹气。他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近前道：“母亲，常言道，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如今炎天，虽没甚买卖，到交秋时，还做不了的生意哩，你嗟叹怎么？”妇人道：“儿啊，不是愁没买卖。今日晚间，已是将收铺子，入更时分，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他要上样管待。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他却吃斋，又赚不得他钱，故此嗟叹。”那女儿道：“他既吃了饭，不好往别人家去。明日还好安排荤酒，如何赚不得他钱？”妇人又道：“他都有病，怕风羞亮，都要在黑处睡。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那里去寻黑暗处？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教他往别家去罢。”女儿道：“母亲，我家有个黑处，又无风色，甚好，甚好。”妇人道：“是那里？”女儿道：“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那柜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下，里面可睡六七个人。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妇人道：“不知可好，等我问他一声。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止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透亮，往柜里睡去如何？”行者道：“好，好，好！”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抬出，打开盖儿，请他们下楼。行者引着师父，沙僧拿担，顺灯影后径到柜边。八戒不管好歹，就先瓜进柜去，沙僧把行李递入，搀着唐僧进去，沙僧也到里边。行者道：“我的马在那里？”旁有伏侍的道：“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行者道：“牵来，把糟抬来，紧挨着柜儿拴住。”方才进去，叫：“赵妈妈，盖上盖儿，插上锁钉，锁上锁子，还替我们看看，那里透亮，使些纸儿糊糊，明日早些儿来开。”寡妇道：“忒小心了！”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可怜啊！一则乍戴个头巾，二来天气炎热，又闷住了气，略不透风，他都摘了头巾，脱了衣服，又没把扇子，只将僧帽扑扑扇扇。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直到有二更时分，却都睡着，惟行者有心闯祸，偏他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缩了脚，口里哼哼的道：“睡了罢！辛辛苦苦的，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行者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彀了，彀了！”八戒要睡的人，那里答对。

　　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他就着几个溜出去，伙了二十多个贼，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冲开门进来，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只寻客人。到楼上不见形迹，打着火把，四下照看，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锁，掀翻不动。众贼道：“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看这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我们偷了马，抬柜出城，打开分用，却不是好？”那些贼果找起绳扛，把柜抬着就走，幌阿幌的。八戒醒了道：“哥哥，睡罢，摇甚么？”行者道：“莫言语！没人摇。”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道：“是甚人抬着我们哩？”行者道：“莫嚷，莫嚷！等他抬！抬到西天，也省得走路。”那贼得了手，不往西去，倒抬向城东，杀了守门的军，打开城门出去。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都报与巡城总兵、东城兵马司。那总兵、兵马，事当干己，即点人马弓兵，出城赶贼。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回。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好马──

　　鬃分银线，尾軃玉条。说甚么八骏龙驹，赛过了骕骦款段。千金市骨，万里追风。登山每与青云合，啸月浑如白雪匀。真是蛟龙离海岛，人间喜有玉麒麟。

　　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就骑上这个白马，帅军兵进城，把柜子抬在总府，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官军散讫不题。

　　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害杀我也！若在外边，被人拿住，送与灭法国王，还好折辨；如今锁在柜里，被贼劫去，又被官军夺来，明日见了国王，现现成成的开入请杀，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行者道：“外面有人！打开柜，拿出来不是捆着，便是吊着。且忍耐些儿，免了捆吊。明日见那昏君，老孙自有对答，管你一毫儿也不伤，且放心睡睡。”

　　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手段，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收了钻，摇身一变，变做个蝼蚁儿，瓜将出去，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宫门外。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瞌睡虫；念一声“唵”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剃头。咦！这才是──

　　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

　　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

　　这半夜剃削成功，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祇。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然认了本性，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复翻身还做蝼蚁，钻入柜内！现了本相，与唐僧守困不题。

　　却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发。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发。一拥齐来，到于寝宫外，奏乐惊寝，个个噙泪，不敢传言。少时，那三宫皇后醒来，也没了头发，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惊醒国王。那国王急睁睛，见皇后的光头，他连忙爬起来道：“梓童，你如何这等？”皇后道：“主公亦如此也。”那皇帝摸摸头，唬得三尸呻咋，七魄飞空，道：“朕当怎的来耶！”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皆光着头跪下道：“主公，我们做了和尚耶！”国王见了，眼中流泪道：“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且都上殿设朝。”却说那五府六部，合衙门大小官员，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只听那：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发因。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话说那国王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国王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何失仪？”众卿道：“主公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国王执了这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群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国王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魂不附体道：“徒弟们，这一到国王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我们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量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二臣请国王开看，国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能言。又见孙行者搀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我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国王道：“老师远来，为何在这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陛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借宿。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安歇。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陛下龙颜，所谓拨云见日。望陛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国王道：“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圆满。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如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何贽见之礼？”国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国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陛下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国王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却说长老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这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喜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马道：“徒弟们，你看这面前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山峰挺立，远远的有些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得。”行者道：“你虽记得，这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这般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这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这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

　　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口爱）雾喷风运智谋。

　　又见逼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口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叫做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算计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八戒照顾，教他来先与这妖精见一仗。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这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这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才好出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我哄他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这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这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甚么？”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实，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哥哥，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十分作渴，便回来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如何？”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谁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言语，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见识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如今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僧欢喜道：“好啊！你今日却怎肯这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这等说，又要变化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圈子阵，专等行客。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当中，被群妖围住，这个扯住衣服，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下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将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甚的？”八戒道：“你们这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我这里专要吃僧。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拿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哩。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个弼马温，其实惫懒！他哄我说是这村里斋僧，这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甚么僧，却原来是此妖精！”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现出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甚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变化。”老妖道：“变化甚的模样？”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我们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个个惊。

妖精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甚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英雄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吾贬下三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怪。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沙门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八戒。”

　　那妖精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精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两个在山凹里，这一场好杀──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狂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得金生土。那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两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精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

　　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僧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八戒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这早晚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精，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不过，被他拿去，却是我的晦气，背前面后，不知骂了多少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知道，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本身模样，陪着沙僧，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中观看，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渐渐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精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负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那妖精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精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肉眼凡胎，那里认得。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将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讶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般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甚么羞来？”八戒道：“师兄捉弄我！他先头说风雾里不是妖精，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的，我就当真，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妖怪，把我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行者在旁笑道：“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这里看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我。”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晓得，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过来，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一般。”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精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精手段与他差不多。却说：“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等我先走！”行者笑道：“这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长进！”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喜，即忙背了马，请师父骑上，沙僧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却说那妖精帅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默默无言。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今日如何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几个来家，养赡汝等；今日造化低，撞见一个对头。”小妖问：“是那个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和尚，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这一向，常闻得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今日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这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僧，唐僧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若是中吃，也到不得这里，别处妖精，也都吃了。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三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老妖道：“沙和尚比猪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差不多儿。”──“那个孙行者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不曾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你怎么晓得他这等详细？”小妖道：“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孙行者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我有些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手段。”老妖听言，大惊失色。这正是大将军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个计策拿他。”老妖道：“你有何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叫做分瓣梅花计？”小妖道：“如今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三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化的，都变做大王的模样，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埋伏。先着一个战猪八戒，再着一个战孙行者，再着一个战沙和尚。舍着三个小妖，调开他弟兄三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僧，就如探囊取物，就如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何难哉！”老妖闻言，满心欢喜，道：“此计绝妙，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僧便罢，若是拿了唐僧，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怪。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等待唐僧不题。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旁边扑禄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孙行者叫：“八戒！妖精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精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两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行者道：“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精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妖精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精来，径奔唐僧。沙僧见了，大惊道：“师父！大哥与二哥的眼都花了，把妖精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拿他去！”这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精铁杵，恨苦相持。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僧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这正是禅性遭魔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僧拿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大将军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僧便罢，拿了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今日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他不打紧，猪八戒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窟窿，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依着我，把唐僧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三日不要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面干净；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我们却把他拿出来，自自在在的受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说得有理！”

　　一声号令，把唐僧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面去听候。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相会？痛杀我也！”正自两泪交流，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进来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日拿来，绑在此间，今已三日，算计要吃我哩。”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甚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子，死便死了，有甚么不干净？”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去的，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君王，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大失所望，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这却怎么得干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如此，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幼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倘若身丧，谁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话说孙大圣牵着马，挑着担，满山头寻叫师父，忽见猪八戒气呼呼的跑将来道：“哥哥，你喊怎的？”行者道：“师父不见了，你可曾看见？”八戒道：“我原来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做甚么将军！我舍着命，与那妖精战了一会，得命回来。师父是你与沙僧看着的，反来问我？”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你不知怎么眼花了，把妖精放回来拿师父。我去打那妖精，教沙和尚看着师父的，如今连沙和尚也不见了。”八戒笑道：“想是沙和尚带师父那里出恭去了。”说不了，只见沙僧来到。行者问道：“沙僧，师父那里去了？”沙僧道：“你两个眼都昏了，把妖精放将来拿师父，老沙去打那妖精的，师父自家在马上坐来。”行者气得暴跳道：“中他计了，中他计了！”沙僧道：“中他甚么计？”行者道：“这是分瓣梅花计，把我弟兄们调开，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了。天，天，天！却怎么好！”止不住腮边泪滴。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横竖不远，只在这座山上，我们寻去来。”三人没计奈何，只得入山找寻。行了有二十里远近，只见那悬崖之下，有一座洞府──

　　削峰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瑶草馨香，红杏碧桃艳丽。崖前古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门外苍松，黛色参天二千尺。双双野鹤，常来洞口舞清风；对对山禽，每向枝头啼白昼。簇簇黄藤如挂索，行行烟柳似垂金。方塘积水，深穴依山。方塘积水，隐穷鳞未变的蛟龙；深穴依山，住多年吃人的老怪。果然不亚神仙境，真是藏风聚气巢。

　　行者见了，两三步，跳到门前看处，那石门紧闭，门上横安着一块石版，石版上有八个大字，乃“隐雾山折岳连环洞。”行者道：“八戒，动手啊！此间乃妖精住处，师父必在他家也。”那呆子仗势行凶，举钉钯尽力筑将去，把他那石头门筑了一个大窟窿，叫道：“妖怪！快送出我师父来，免得钉钯筑倒门，一家子都是了帐！”守门的小妖，急急跑入报道：“大王，闯出祸来了！”老怪道：“有甚祸？”小妖道：“门前有人把门打破，嚷道要师父哩！”老怪大惊道：“不知是那个寻将来也？”先锋道：“莫怕！等我出去看看。”那小妖奔至前门，从那打破的窟窿处，歪着头，往外张，见是个长嘴大耳朵，即回头高叫：“大王莫怕他！这是个猪八戒，没甚本事，不敢无理。他若无理，开了门，拿他进来凑蒸。怕便只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八戒在外边听见道：“哥啊，他不怕我，只怕你哩。师父定在他家了。你快上前。”行者骂道：“泼孽畜！你孙外公在这里？送我师父出来，饶你命罢！”先锋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也寻将来了！”老怪报怨道：“都是你定的甚么分瓣分瓣，却惹得祸事临门！怎生结果？”先锋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洪海量的猴头，虽则他神通广大，却好奉承。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奉承他几句，只说他师父是我们吃了。惹还哄得他去了，唐僧还是我们受用，哄不过再作理会。”老怪道：“那里得个假人头？”先锋道：“等我做一个儿看。”

　　好妖怪，将一把瑽钢刀斧，把柳树根砍做个人头模样，喷上些人血，糊糊涂涂的，着一个小怪，使漆盘儿拿至门下，叫道：“大圣爷爷，息怒容禀。”孙行者果好奉承，听见叫声大圣爷爷，便就止住八戒：“且莫动手，看他有甚话说。”拿盘的小怪道：“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洞里小妖村顽，不识好歹，这个来吞，那个来啃，抓的抓，咬的咬，把你师父吃了，只剩了一个头在这里也。”行者道：“既吃了便罢，只拿出人头来，我看是真是假。”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那个头来。猪八戒见了就哭道：“可怜啊！那们个师父进去，弄做这门个师父出来也！”行者道：“呆子，你且认认是真是假。就哭！”八戒道：“不羞！人头有个真假的？”行者道：“这是个假人头。”八戒道：“怎认得是假？”行者道：“真人头抛出来，扑搭不响；假人头抛得象梆子声。你不信，等我抛了你听。”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掼，当的一声响亮。沙和尚道：“哥哥，响哩！”行者道：“响便是个假的。我教他现出本相来你看。”急掣金箍棒，扑的一下，打破了。八戒看时，乃是个柳树根。呆子忍不住骂起来道：“我把你这伙毛团！你将我师父藏在洞里，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莫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慌得那拿盘的小怪，战兢兢跑去报道：“难，难，难！难，难，难！”老妖道：“怎么有许多难？”小妖道：“猪八戒与沙和尚倒哄过了，孙行者却是个贩古董的──识货，识货！他就认得是个假人头。如今得个真人头与他，或者他就去了。”老怪道：“怎么得个真人头──我们那剥皮亭内有吃不了的人头选一个来。”众妖即至亭内拣了个新鲜的头，教啃净头皮，滑塔塔的，还使盘儿拿出，叫：“大圣爷爷，先前委是个假头。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我大王留了镇宅子的，今特献出来也。”扑通的把个人头又从门窟里抛出，血滴滴的乱滚。

　　孙行者认得是个真人头，没奈何就哭。八戒、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八戒噙着泪道：“哥哥，且莫哭。天气不是好天气，恐一时弄臭了。等我拿将去，乘生气埋下再哭。”行者道：“也说得是。”那呆子不嫌秽污，把个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向阳处，寻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取钉钯筑了一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个坟冢。才叫沙僧：“你与哥哥哭着，等我去寻些甚么供养供养。”他就走向涧边，攀几根大柳枝，拾几块鹅卵石，回至坟前，把柳枝儿插在左右，鹅卵石堆在面前。行者问道：“这是怎么说？”八戒道：“这柳枝权为松柏，与师父遮遮坟顶；这石子权当点心，与师父供养供养。”行者喝道：“夯货！人已死了，还将石子儿供他！”八戒道：“表表生人意，权为孝道心。”行者道：“且休胡弄！教沙僧在此，一则庐暮，二则看守行李、马匹。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拿住妖魔，碎尸万段，与师父报仇去来。”沙和尚滴泪道：“大哥言之极当。你两个着意，我在此处看守。”

　　好八戒，即脱了皂锦直裰，束一束着体小衣，举钯随着行者。二人努力向前，不容分辨，径自把他石门打破，喊声振天，叫道：“还我活唐僧来耶！”那洞里大小群妖，一个个魂飞魄散，都报怨先锋的不是。老妖问先锋道：“这些和尚打进门来，却怎处治？”先锋道：“古人说得好，手插鱼篮，避不得腥。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帅领家兵杀那和尚去来！”老怪闻言，无计可奈，真个传令，叫：“小的们，各要齐心，将精锐器械跟我去出征。”果然一齐呐喊，杀出洞门。这大圣与八戒，急退几步，到那山场平处，抵住群妖，喝道：“那个是出名的头儿？那个是拿我师父的妖怪？”那群妖紥下营盘，将一面锦绣花旗闪一闪，老怪持铁杵，应声高呼道：“那泼和尚，你认不得我？我乃南山大王，数百年放荡于此。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你敢如何？”行者骂道：“这个大胆的毛团！你能有多少的年纪，敢称南山二字？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尚坐于太清之右；佛如来是治世之尊，还坐于大鹏之下；孔圣人是儒教之尊，亦仅呼为夫子。你这个孽畜，敢称甚么南山大王，数百年之放荡！不要走！吃你外公老爷一棒！”那妖精侧身闪过，使杵抵住铁棒，睁圆眼问道：“你这嘴脸象个猴儿模样，敢将许多言语压我！你有甚么手段，在吾门下猖狂？”行者笑道：“我把你个无名的孽畜！是也不知老孙！你站住，硬着胆，且听我说──

　　祖居东胜大神洲，天地包含几万秋。花果山头仙石卵，卵开产化我根苗。

　　生来不比凡胎类，圣体原从日月俦。本性自修非小可，天姿颖悟大丹头。

　　官封大圣居云府，倚势行凶斗斗牛。十万神兵难近我，满天星宿易为收。

　　名扬宇宙方方晓，智贯乾坤处处留。今幸皈依从释教，扶持长老向西游。

　　逢山开路无人阻，遇水支桥有怪愁。林内旋威擒虎豹，崖前复手捉貔貅。

　　东方果正来西域，那个妖邪敢出头！孽畜伤师真可恨，管教时下命将休！

　　那怪闻言，又惊又恨。咬着牙，跳近前来，使铁杵望行者就打。行者轻轻的用棒架住，还要与他讲话，那八戒忍不住，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先锋帅众齐来。这一场在山中平地处混战，真是好杀──

　　东土大邦上国僧，西方极乐取真经。南山大豹喷风雾，路阻深山独显能。施巧计，弄乖伶，无知误捉大唐僧。相逢行者神通广，更遭八戒有声名。群妖混战山平处，尘土纷飞天不清。那阵上小妖呼哮，枪刀乱举；这壁厢神僧叱喝，钯棒齐兴。大圣英雄无敌手，悟能精壮喜神生。南禺老怪，部下先锋，都为唐僧一块肉，致令舍死又亡生。这两个因师性命成仇隙，那两个为要唐僧忒恶情。往来斗经多半会，冲冲撞撞没输赢。

　　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猛，连打不退。即使个分身法，把毫毛拔下一把，嚼在口中，喷出去，叫声“变！”都变做本身模样，一个使一条金箍棒，从前边往里打进。那一二百个小妖，顾前不能顾后，遮左不能遮右，一个个各自逃生，败走归洞。这行者与八戒，从阵里往外杀来。可怜那些不识俊的妖精，搪着钯，九孔血出；挽着棒，骨肉如泥！唬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得命逃回。那先锋不能变化，早被行者一棒打倒，现出本相，乃是个铁背苍狼怪。八戒上前扯着脚，翻过来看了道：“这厮从小儿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猪牙子、羊羔儿吃了！”行者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道：“呆子！不可迟慢！快赶老怪，讨师父的命去来！”八戒回头，就不见那些小行者，道：“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来也。”八戒道：“妙啊，妙啊！”两个喜喜欢欢，得胜而回。

　　却说那老怪逃了命回洞，吩咐小妖搬石块，挑土，把前门堵了。那些得命的小妖，一个个战兢兢的，把门都堵了，再不敢出头。这行者引八戒，赶至门首吆喝，内无人答应。八戒使钯筑时，莫想得动。行者知之，道：“八戒，莫费气力，他把门堵了。”八戒道：“堵了门，师仇怎报？”行者道：“且回，上墓前看看沙僧去。”二人复至本处，见沙僧还哭哩。八戒越发伤悲，丢了钯，伏在坟上，手扑着土哭道：“苦命的师父啊！远乡的师父啊！那里再得见你耶！”行者道：“兄弟，且莫悲切。这妖精把前门堵了，一定有个后门出入。你两个只在此间，等我再去寻看。”八戒滴泪道：“哥啊！仔细着！莫连你也捞去了，我们不好哭得，哭一声师父，哭一声师兄，就要哭得乱了。”行者道：“没事！我自有手段！”

　　好大圣，收了棒，束束裙，拽开步，转过山坡，忽听得潺潺水响。且回头看处，原来是涧中水响，上溜头冲泄下来。又见润那边有座门儿，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沟中流出红水来。他道：“不消讲！那就是后门了。若要是原嘴脸，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且住！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也不好，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即做一个水老鼠，飕的一声撺过去，从那出水的沟中，钻至里面天井中。探着头儿观看，只见那向阳处有个小妖，拿些人肉巴子，一块块的理着晒哩。行者道：“我的儿啊！那想是师父的肉，吃不了，晒干巴子防天阴的。我要现本相，赶上前，一棍子打杀，显得我有勇无谋；且再变化进去，寻那老怪，看是何如。”跳出沟，摇身一变，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真个是──

　　力微身小号玄驹，日久藏修有翅飞。闲渡桥边排阵势，喜来床下斗仙机。

　　善知雨至常封穴，垒积尘多遂作灰。巧巧轻轻能爽利，几番不觉过柴扉。

　　他展开翅，无声无影，一直飞入中堂。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道：“大王万千之喜！”老妖道：“喜从何来？”小妖道：“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忽听得有人大哭。即瓜上峰头望望，原来是猪八戒、孙行者、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唐僧的头葬下，掆作坟墓哭哩。”行者在暗中听说，心内欢喜道：“若出此言，我师父还藏在那里，未曾吃哩。等我再去寻寻，看死活如何，再与他说话。”好大圣，飞在中堂，东张西看，见旁边有个小门儿，关得甚紧；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原是个大园子，隐隐的听得悲声。径飞入深处，但见一丛大树，树底下绑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唐僧。行者见了，心痒难挠，忍不住，现了本相，近前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滴泪道：“悟空，你来了？快救我一救！悟空，悟空！”行者道：“师父莫只管叫名字：面前有人，怕走了风汛。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拿个假人头哄我，我们与他恨苦相持。师父放心，且再熬熬儿，等我把那妖精弄倒，方好来解救。”

　　大圣念声咒语，却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复入中堂，丁在正梁之上。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簇簇攒攒，纷纷嚷嚷。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大王，他们见堵了门，攻打不开，死心蹋地，舍了唐僧，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今日哭一日，明日再哭一日，后日复了三，好道回去。打听得他们散了啊，把唐僧拿出来，碎劖碎剁，把些大料煎了，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也得个延年长寿。”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莫说，莫说！还是蒸了吃的有味！”又一个说：“煮了吃，还省柴。”又一个道：“他本是个稀奇之物，还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久。”行者在那梁中听见，心中大怒道：“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这般算计吃他！”即将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轻轻吹出，暗念咒语，都教变做瞌睡虫儿，往那众妖脸上抛去。一个个钻入鼻中，小妖渐渐打盹。不一时，都睡倒了。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他两只手揉头搓脸，不住的打涕喷，捏鼻子。行者道：“莫是他晓得了？与他个双掭灯！又拨一根毫毛，依母儿做了，抛在他脸上，钻于鼻孔内。两个虫儿，一个从左进，一个从右入。那老妖瓜起来，伸伸腰，打两个呵欠，呼呼的也睡倒了。行者暗喜，才跳下来，现出本相。耳朵里取出棒来，幌一幌，有鸭蛋粗细，当的一声，把旁门打破，跑至后园，高叫“师父！”长老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行者道：“师父不要忙，等我打杀妖精，再来解你。”急抽身跑至中堂。正举棍要打，又滞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师父来打。”复至园中，又思量道：“等打了来救。”如此者两三番，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长老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所以欢喜得没是处，故这等作跳舞也？”行者才至前，将绳解了，挽着师父就走。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老爷舍大慈悲，也救我一命！”长老立定身，叫：“悟空，那个人也解他一解。”行者道：“他是甚么人？”长老道：“他比我先拿进一日。他是个樵子，说有母亲年老，甚是思想，倒是个尽孝的。一发连他都救了罢。”行者依言，也解了绳索，一同带出后门，瓜上石崖，过了陡涧。长老谢道：“贤徒，亏你救了他与我命！悟能、悟净都在何处？”行者道：“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你可叫他一声。”长老果厉声高叫道：“八戒，八戒！”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的，揩揩鼻涕眼泪道：“沙和尚，师父回家来显魂哩！在那里叫我们不是？”行者上前，喝了一声道：“夯货！显甚么魂？这不是师父来了？”那沙僧抬头见了，忙忙跪在面前道：“师父，你受了多少苦啊！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八戒闻言，咬牙恨齿，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冢，一顿筑倒，掘出那人头，一顿筑得稀烂。唐僧道：“你筑他为何？”八戒道：“师父啊，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着他哭！”长老道：“亏他救了我命哩。你兄弟们打上他门，嚷着要我，想是拿他来搪塞；不然啊，就杀了我也。还把他埋一埋，见我们出家人之意。”那呆子听长老此言，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也掆起个坟墓。

　　行者却笑道：“师父，你请略坐坐，等我剿除去来。”即又跳下石崖，过涧入洞，把那绑唐僧与樵子的绳索拿入中堂，那老妖还睡着了，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来，握在肩上，径出后门。猪八戒远远的望见道：“哥哥好干这握头事！再寻一个儿趁头挑着不好？”行者到跟前放下，八戒举钯就筑。行者道：“且住！洞里还有小妖怪，未拿哩。”八戒道：“哥啊，有便带我进去打他。”行者道：“打又费工夫了，不若寻些柴，教他断根罢。”那樵子闻言，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败叶松、空心柳、断根藤、黄蒿、老荻、芦苇、干桑，挑了若干，送入后门里。行者点上火，八戒两耳扇起风。那大圣将身跳上，抖了一抖，收了瞌睡虫的毫毛。那些小妖及醒来，烟火齐着，可怜！莫想有半个得命。连洞府烧得精空，却回见师父。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便叫：“徒弟，妖精醒了。”八戒上前一钯，把老怪筑死，现出本相，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行者道：“花皮会吃老虎，如今又会变人。这顿打死，才绝了后患也！”长老谢之不尽，攀鞍上马。那樵子道：“老爷，向西南去不远，就是舍下。请老爷到舍，见见家母，叩谢老爷活命之恩，送老爷上路。”长老欣然，遂不骑马，与樵子并四众同行。向西南迤逦前来，不多路，果见那──

　　石径重漫苔藓，柴门篷络藤花。四面山光连接，一林鸟雀喧哗。

　　密密松篁交翠，纷纷异卉奇葩。地僻云深之处，竹篱茅舍人家。

　　远见一个老妪，倚着柴扉，眼泪汪汪的，儿天儿地的痛哭。这樵子看见是他母亲，丢了长老，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母亲，儿来也！”老妪一把抱住道：“儿啊！你这几日不来家，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害了性命，是我心疼难忍。你既不曾被害，何以今日才来？你绳担、柯斧俱在何处？”樵子叩头道：“母亲，儿已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实是难得性命。幸亏这几位老爷！这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他那三位徒弟老爷，神通广大，把山主一顿打死，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概众小妖，俱尽烧死，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连孩儿都解救出来。此诚天高地厚之恩！不是他们，孩儿也死无疑了。如今山上太平，孩儿彻夜行走，也无事矣。”那老妪听言，一步一拜，拜接长老四众，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娘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斋酬谢。八戒道：“樵哥，我见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将就一饭，切莫费心大摆布。”樵子道：“不瞒老爷说。我这山间实是寒薄，没甚么香蕈、蘑菰、川椒、大料，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权表寸心。”八戒笑道：“聒噪，聒噪。放快些儿就是。我们肚中饥了。”樵子道：“就有，就有！”果然不多时，展抹桌凳，摆将上来。果是几盘野菜。但见那──

　　嫩焯黄花菜，酸齑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看麦娘，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雀儿绵单，猢狲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灯娥儿飞上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几般野菜一濩餐，樵子虔心为谢酬。

　　师徒们饱餐一顿，收拾起程。那樵子不敢久留，请母亲出来，再拜，再谢。樵子只是磕头，取了一条枣木棍，结束了衣裙，出门相送。沙僧牵马，八戒挑担，行者紧随左右，长老在马上拱手道：“樵哥，烦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别。”一齐登高下坂，转涧寻坡。长老在马上思量道：徒弟啊──

　　自从别主来西域，递递迢迢去路遥。水水山山灾不脱，妖妖怪怪命难逃。

　　心心只为经三藏，念念仍求上九霄。碌碌劳劳何日了，几时行满转唐朝！

　　樵子闻言道：“老爷切莫忧思。这条大路，向西方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长老闻言，翻身下马道：“有劳远涉。即是大路，请樵哥回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适间厚扰盛斋，贫僧无甚相谢，只是早晚诵经，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长寿。”那樵子喏喏相辞，复回本路。师徒遂一直投西。正是：降怪解冤离苦厄，受恩上路用心行。毕竟不知还有几日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天止雨　孙大圣劝善施霖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光，真乐世间无赛。灵鹫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彻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

　　却说三藏师徒四众，别樵子下了隐雾山，奔上大路。行经数日，忽见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国么？”行者摇手道：“不是，不是！如来处虽称极乐，却没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楼台殿阁，唤做灵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国，也不是如来住处。天竺国还不知离灵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边前方知明白。”不一时至城外。三藏下马，入到三层门里，见那民事荒凉，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间，见许多穿青衣者，左右摆列，有几个冠带者，立于房檐之下。他四众顺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逊避。猪八戒村愚，把长嘴掬一掬，叫道：“让路，让路！”那些人猛抬头，看见模样，一个个骨软筋麻，跌跌蹡々，都道：“妖精来了，妖精来了！”唬得那檐下冠带者，战兢兢躬身问道：“那方来者？”三藏恐他们闯祸，一力当先，对众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拜天竺国大雷音寺佛祖求经者。路过宝方，一则不知地名，二则未落人家，才进城甚失回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却才施礼道：“此处乃天竺外郡，地名凤仙郡。连年干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师祈雨救民也。”行者闻言道：“你的榜文何在？”众官道：“榜文在此，适间才打扫廊檐，还未张挂。”行者道：“拿来我看看。”众官即将榜文展开，挂在檐下。行者四众上前同看。榜上写着──

　　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为榜聘明师，招求大法事。兹因郡土宽弘，军民殷实，连年亢旱，累岁干荒，民田塘而军地薄，河道浅而沟浍空。井中无水，泉底无津。富室聊以全生，穷民难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两之资。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男随人带去。城中惧法，典衣当物以存身；乡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顾命。为此出给榜文，仰望十方贤哲，褥雨救民，恩当重报。愿以千金奉谢，决不虚言。须至榜者。

　　行者看罢，对众官道：“郡侯上官何也？”众官道：“上官乃是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却少。”八戒道：“哥哥不曾读书。百家姓后有一句上官欧阳。”三藏道：“徒弟们，且休闲讲。那个会求雨，与他求一场甘雨，以济民瘼，此乃万善之事；如不会，就行，莫误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难事！我老孙翻江搅海，换斗移星，踢天弄井，吐雾喷云，担山赶月，唤雨呼风，那一件儿不是幼年耍子的勾当！何为稀罕！”

　　众官听说，着两个急去郡中报道：“老爷，万千之喜至也！”那郡侯正焚香默祝，听得报声喜至，即问：“何喜？”那官道：“今日领榜，方至市口张挂，即有四个和尚，称是东土大唐差往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者，见榜即道能祈甘雨，特来报知。”那郡侯即整衣步行，不用轿马多人，径至市口，以礼敦请。忽有人报道：“郡侯老爷来了。”众人闪过。那郡侯一见唐僧，不怕他徒弟丑恶，当街心倒身下拜道：“下官乃凤仙郡郡侯上官氏，熏沐拜请老师祈雨救民。望师大舍慈悲，运神功，拔济，拔济！”三藏答礼道：“此间不是讲话处。侍贫僧到那寺观，却好行事。”郡侯道：“老师同到小衙，自有洁净之处。”师徒们遂牵马挑担，径至府中，一一相见。郡侯即命看茶摆斋。少顷斋至，那八戒放量舌餐，如同饿虎。唬得那些捧盘的心惊胆战，一往一来，添汤添饭，就如走马灯儿一般，刚刚供上，直吃得饱满方休。斋毕，唐僧谢了斋，却问：“郡侯大人，贵处干旱几时了？”郡侯道：

　　敝地大邦天竺国，风仙外郡吾司牧。一连三载遇干荒，草子不生绝五谷。

　　大小人家买卖难，十门九户俱啼哭。三停饿死二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

　　下官出榜遍求贤，幸遇真僧来我国。若施寸雨济黎民，愿奉千金酬厚德！

　　行者听说，满面喜生，呵呵的笑道：“莫说，莫说！若说千金为谢，半点甘雨全无。但论积功累德，老孙送你一场大雨。”那郡侯原来十分清正贤良，爱民心重，即请行者上坐，低头下拜道：“老师果舍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行者道：“且莫讲话，请起。但烦你好生看着我师父，等老孙行事。”沙僧道：“哥哥，怎么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过来，就在他这堂下随着我做个羽翼，等老孙唤龙来行雨。”八戒、沙僧谨依使令。三个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三藏坐着念经。行者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即时见正东上，一朵乌云，渐渐落至堂前，乃是东海老龙王敖广。那敖广收了云脚，化作人形，走向前，对行者躬身施礼道：“大圣唤小龙来，那方使用？”行者道：“请起。累你远来，别无甚事。此间乃凤仙郡，连年干旱，问你如何不来下雨？”老龙道：“启上大圣得知，我虽能行雨，乃上天遣用之辈。上天不差，岂敢擅自来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过此方，见久旱民苦，特着你来此施雨求济，如何推托？”龙王道：“岂敢推托？但大圣念真言呼唤，不敢不来。一则未奉上天御旨，二则未曾带得行雨神将，怎么动得雨部？大圣既有拔济之心，容小龙回海点兵，烦大圣到天宫奏准，请一道降雨的圣旨，请水官放出龙来，我却好照旨意数目下雨。”行者见他说出理来，只得发放老龙回海。他即跳出罡斗，对唐僧备言龙王之事。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为之，切莫打诳语。”行者即吩咐八戒、沙僧：“保着师父，我上天宫去也。”好大圣，说声去，寂然不见。那郡侯胆战心惊道：“孙老爷那里去了？”八戒笑道：“驾云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传出飞报，教满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庶，军民人等，家家供养龙王牌位，门设清水缸，缸插杨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题。

　　却说行者一驾筋斗云，径到西天门外，早见护国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大圣，取经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远矣。今行至天竺国界，有一外郡，名凤仙郡。彼处三年不雨，民甚艰苦，老孙欲祈雨拯救。呼得龙王到彼，他言无旨，不敢私自为之，特来朝见玉帝请旨。”天王道：“那壁厢敢是不该下雨哩。我向时闻得说：那郡侯撒泼，冒犯天地，上帝见罪，立有米山、面山、黄金大锁，直等此三事倒断，才该下雨。”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见玉帝。天王不敢拦阻，让他进去。径至通明殿外，又见四大天师迎道：“大圣到此何干？”行者道：“因保唐僧，路至天竺国界，凤仙郡无雨，郡侯召师祈雨。老孙呼得龙王，意命降雨，他说未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来求旨，以苏民困。”四大天师道：“那方不该下雨。”行者笑道：“该与不该，烦为引奏引奏，看老孙的人情何如。”葛仙翁道：“俗语云：苍蝇包网儿，好大面皮！”许旌阳道：“不要乱谈，且只带他进去。”邱洪济、张道陵与葛、许四真人引至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有孙悟空路至天竺国凤仙郡，欲与求雨，特来请旨。”玉帝道：“那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监观万天，浮游三界，驾至他方，见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内。汝等引孙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断，即降旨与他；如不倒断，且休管闲事。”四天师即引行者至披香殿里看时，见有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一只拳大之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餂那面吃。左边悬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金锁，约有一尺三四寸长短，锁梃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着那锁梃。行者不知其意，回头问天师曰：“此何意也？”天师道：“那厮触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鸡嗛了米尽，狗餂得面尽，灯焰燎断锁梃，那方才该下雨哩。”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再不敢启奏。走出殿，满面含羞。四大天师笑道：“大圣不必烦恼，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惊动上天，那米、面山即时就倒，锁梃即时就断。你去劝他归善，福自来矣。”行者依言，不上灵霄辞玉帝，径来下界复凡夫。须臾，到西天门，又见护国天王。天王道：“请旨如何？”行者将米山、面山、金锁之事说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传旨。适间天师送我，教劝那厮归善，即福原也。”遂相别，降云下界。

　　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员人等接着，都簇簇攒攒来问。行者将郡侯喝了一声道：“只因你这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难，如今不肯降雨！”郡侯慌得跪伏在地道：“老师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者道：“你把那斋天的素供，怎么推倒喂狗？可实实说来！”那郡侯不敢隐瞒，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献供斋天，在于本衙之内，因妻不贤，恶言相斗，一时怒发无知，推倒供桌，泼了素馔，果是唤狗来吃了。这两年忆念在心，神思恍惚，无处可以解释。不知上天见罪，遗害黎民。今遇老师降临，万望明示，上界怎么样计较。”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见你将斋供喂狗，又口出秽言，玉帝即立三事记汝。”八戒问道：“哥，是那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拳大的一只小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的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的餂那面吃。左边又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黄金大锁，锁梃儿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着那锁梃。直等那鸡嗛米尽，狗餂面尽，灯燎断锁梃，他这里方才该下雨哩。”八戒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哥肯带我去，变出法身来，一顿把他的米面都吃了，锁梃弄断了，管取下雨。”行者道：“呆子莫胡说！此乃上天所设之计，你怎么得见？”三藏道：“似这等说，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难，不难！我临行时，四天师曾对我言，但只作善可解。”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凭老师指教，下官一一皈依也。”行者道：“你若回心向善，趁早儿念佛看经，我还替你作为；汝若仍前不改，我亦不能解释，不久天即诛之，性命不能保矣。”那郡侯磕头礼拜，誓愿皈依。当时召请本处僧道，启建道场，各各写发文书，申奏三天。郡侯领众拈香瞻拜，答天谢地，引罪自责。三藏也与他念经。一壁厢又出飞报，教城里城外大家小户，不论男女人等，都要烧香念佛。自此时，一片善声盈耳。行者却才欢喜。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好生护持师父，等老孙再与他去去来。”八戒道：“哥哥，又往那里去？”行者道：“这郡侯听信老孙之言，果然受教，恭敬善慈，诚心念佛，我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来。”沙僧道：“哥哥既要去不必迟疑，且耽搁我们行路，必求雨一坛，庶成我们之正果也。”

　　好大圣，又纵云头，直至天门外。还遇着护国天王。天王道：“你今又来做甚？”行者道：“那郡侯已归善矣。”天王亦喜。正说处，早见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书，僧家关牒，到天门外传递。那符使见了行者，施礼道：“此意乃大圣劝善之功。”行者道：“你将此文牒送去何处？”符使道：“直送至通明殿上，与天师传递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我当随后面去。”那符使入天门去了。护国天王道：“大圣，不消见玉帝了。你只往九天应元府下，借点雷神，径自声雷掣电，还他就有雨下也。”真个行者依言，入天门里，不上灵霄殿求请旨意，转云步，径往九天应元府，见那雷门使者、纠录典者、廉访典者都来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天尊。”三使者即为传奏。天尊随下九凤丹霞之絜，整衣出迎。相见礼毕，行者道：“有一事特来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凤仙郡，见那干旱之甚，已许他求雨，特来告借贵部官将到彼声雷。”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该下雨哩。”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见玉帝请旨。玉帝着天师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米山、面山、金锁。只要三事倒断，方该下雨。我愁难得倒断，天师教我劝化郡侯等众作善，以为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庶几可以回天心，解灾难也。今已善念顿生，善声盈耳。适间直符使者已将改行从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孙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将相助相助。”天尊道：“既如此，差邓、辛、张、陶，帅领闪电娘子，即随大圣下降风仙郡声雷。”那四将同大圣，不多时，至于风仙境界。即于半空中作起法来。只听得唿鲁鲁的雷声，又见那淅淅沥沥的闪电。真个是──

　　电掣紫金蛇，雷轰群蛰哄。荧煌飞火光，霹雳崩山洞。列缺满天明，震惊连地纵。红销一闪发萌芽，万里江山都撼动。

　　那凤仙郡，城里城外，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见雷电。今日见有雷声霍闪，一齐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手拈着柳枝，都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上天。正是那古诗云：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且不说孙大圣指挥雷将、掣电轰雷于凤仙郡，人人归善。却说那上界直符使者，将僧道两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师传奏灵霄殿。玉帝见了道：“那厮们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正说处，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将官报道：“所立米面山俱倒了。霎时间米面皆无。锁梃亦断。”奏未毕，又有当驾天官引凤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齐来拜奏道：“本郡郡主并满城大小黎庶之家，无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礼佛敬天。今启垂慈，普降甘雨，求济黎民。”玉帝闻言大喜，即传旨：“着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去下方，按凤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时，声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时有四大天师奉旨，传与各部随时下界，各逞神威，一齐振作。行者正与邓、辛、张、陶，令闪电娘子在空中调弄，只见众神都到，合会一天。那其间风云际会，甘雨滂沱。好雨──

　　漠漠浓云，蒙蒙黑雾。雷车轰轰，闪电灼灼。滚滚狂风，淙淙骤雨。所谓一念回天，万民满望。全亏大圣施元远，万里江山处处阴。好雨倾河倒海，蔽野迷空。檐前垂瀑布，窗外响玲珑。万户千门人念佛，六街三市水流洪。东西河道条条满，南北溪湾处处通。槁苗得润，枯木回生。田畴麻麦盛，村堡豆粮升。客旅喜通贩卖，农夫爱尔耘耕。从今黍稷多条畅，自然稼穑得丰登。风调雨顺民安乐，海晏河清享太平。

　　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众神祇渐渐收回。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四部众神，且暂停云从，待老孙去叫郡侯拜谢列位。列位可拨开云雾，各现真身，与这凡夫亲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众神听说，只得都停在空中。这行者按落云头，径至郡里。早见三藏、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那郡侯一步一拜来谢。行者道：“且慢谢我。我已留住四部神祇，你可传召多人同此拜谢，教他向后好来降雨。”郡侯随传飞报，召众同酬，都一个个拈香朝拜。只见那四部神祗，开明云雾，各现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那──

　　龙王显像，雷将舒身。云童出现，风伯垂真。龙王显像，银须苍貌世无双。雷将舒身，钩嘴威颜诚莫比。云童出现，谁如玉面金冠；风伯垂真，曾似燥眉环眼。齐齐显露青霄上，各各挨排现圣仪。凤仙郡界人才信，顶礼拈香恶性回。今日仰朝天上将，洗心向善尽皈依。

　　众神祇宁待了一个时辰，人民拜之不已。孙行者又起在云端，对众作礼道：“有劳，有劳！请列位各归本部。老孙还都郡界中人家，供养高真，遇时节醮谢。列位从此后，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还来拯救拯救。”众神依言，各各转部不题。

　　却说大圣坠落云头，与三藏道：“事毕民安，可收拾走路矣。”那郡侯闻言，急忙行礼道：“孙老爷说那里话！今此一场，乃无量无边之恩德。下官这里差人办备小宴，奉答厚恩。仍买治民间田地，与老爷起建寺院，立老爷生祠，勒碑刻名，四时享祀。虽刻骨镂心，难报万一，怎么就说走路的话！”三藏道：“大人之言虽当，但我等乃西方挂搭行脚之僧，不敢久住。一二日间。定走无疑。”那郡侯那里肯放。连夜差多人治办酒席，起盖祠宇。次日，大开佳宴，请唐僧高坐；孙大圣与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员部臣把杯献馔，细吹细打，款待了一日。这场果是欣然。有诗为证：

　　田畴久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

　　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皈依善果弘。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谢；扳留将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备。一日，郡侯请四众往观。唐僧惊讶道：“功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侯道：“下官催趱人工，昼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请列位老爷看看。”行者笑道：“果是贤才能干的好贤侯也！”即时都到新寺。见那殿阁巍峨，山门壮丽，俱称赞不已。行者请师父留一寺名。三藏道：“有，留名当唤做‘甘霖普济寺’。”郡侯称道：“甚好，甚好！”用金贴广招僧众，侍奉香火。殿左边立起四众生祠，每年四时祭祀；又起盖雷神、龙神等庙，以答神功。看毕，即命趱行。那一郡人民，知久留不住，各备赆仪，分文不受。因此，合郡官员人等，盛张鼓乐，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远近，犹不忍别，遂掩泪目送，直至望不见方回。这正是：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毕竟不知此去还有几日方见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母授门人

　　话说唐僧喜喜欢欢别了郡侯，在马上向行者道：“贤徒，这一场善果，真胜似比丘国搭救儿童，皆尔之功也。”沙僧道：“比丘国只救得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怎似这场大雨，滂沱浸润，活彀者万万千千性命！弟子也暗自称赞大师兄的法力通天，慈恩盖地也。”八戒笑道：“哥的恩也有，善也有，却只是外施仁义，内包祸心。但与老猪走，就要作践人。”行者道：“我在那里作践你？”八戒道：“也彀了，也彀了！常照顾我捆，照顾我吊，照顾我煮，照顾我蒸！今在凤仙郡施了恩惠与万万之人，就该住上半年，带挈我吃几顿自在饱饭，却只管催趱行路！”长老闻言，喝道：“这个呆子，怎么只思量掳嘴！快走路，再莫斗口！”八戒不敢言，掬掬嘴，挑着行囊，打着哈哈，师徒们奔上大路。此时光景如梭，又值深秋之候，但见──

　　水痕收，山骨瘦。红叶纷飞，黄花时候。霜晴觉夜长，月白穿窗透。家家烟火夕阳多，处处湖光寒水溜。白蘋香，红蓼茂。桔绿橙黄，柳衰谷秀。荒村雁落碎芦花，野店鸡声收菽豆。

　　四众行彀多时，又见城垣影影，长老举鞭遥指叫：“悟空，你看那里又有一座城池，却不知是甚去处。”行者道：“你我俱未曾到，何以知之？且行至边前问人。”说不了，忽见树丛里走出一个老者，手持竹杖，身着轻衣，足踏一对棕鞋，腰束一条扁带，慌得唐僧滚鞍下马，上前道个问讯。那老者扶杖还礼道：“长老那方来的？”唐僧合掌道：“贫僧东土唐朝差往雷音拜佛求经者，今至宝方，遥望城垣，不知是甚去处，特问老施主指教。”那老者闻言，口称：“有道禅师，我这敝处，乃天竺国下郡，地名玉华县。县中城主，就是天竺皇帝之宗室，封为玉华王。此王甚贤，专敬僧道，重爱黎民。老禅师若去相见，必有重敬。”三藏谢了，那老者径穿树林而去。

　　三藏才转身对徒弟备言前事。他三人欣喜，扶师父上马。三藏道：“没多路，不须乘马。”四众遂步至城边街道观看。原来那关厢人家，做买做卖的，人烟凑集，生意亦甚茂盛。观其声音相貌，与中华无异。三藏吩咐：“徒弟们谨慎，切不可放肆。那八戒低了头，沙僧掩着脸，惟孙行者搀着师父。两边人都来争看，齐声叫道：“我这里只有降龙伏虎的高僧，不曾见降猪伏猴的和尚。”八戒忍不住，把嘴一掬道：“你们可曾看见降猪王的和尚。”唬得满街上人跌跌瓜瓜，都往两边闪过。行者笑道：“呆子，快藏了嘴，莫装扮，仔细脚下过桥。”那呆子低着头，只是笑。过了吊桥，入城门内，又见那大街上酒楼歌馆，热闹繁华，果然是神州都邑。有诗为证，诗曰：

　　锦城铁瓮万年坚，临水依山色色鲜。百货通湖船入市，千家沽酒店垂帘。

　　楼台处处人烟广，巷陌朝朝客贾喧。不亚长安风景好，鸡鸣犬吠亦般般。

　　三藏心中暗喜道：“人言西域诸番，更不曾到此。细观此景，与我大唐何异！所为极乐世界，诚此之谓也。”又听得人说，白米四钱一石，麻油八厘一斤，真是五谷丰登之处。行彀多时，方到玉华王府，府门左右有长史府、审理厅、典膳所、待客馆。三藏道：“徒弟，此间是府，等我进去，朝王验牒而行。”八戒道：“师父进去，我们可好在衙门前站立？”三藏道：“你不看这门上是‘待客馆’三字！你们都去那里坐下，看有草料，买些喂马。我见了王，倘或赐斋，便来唤你等同享。”行者道：“师父放心前去，老孙自当理会。”那沙僧把行李挑至馆中。馆中有看馆的人役，见他们面貌丑陋，也不敢问他，也不敢教他出去，只得让他坐下不题。

　　却说老师父换了衣帽，拿了关文，径至王府前，早见引礼官迎着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东土大唐差来大雷音拜佛祖求经之僧，今到贵地，欲倒换关文，特来朝参千岁。”引礼官即为传奏，那王子果然贤达，即传旨召进。三藏至殿下施礼，王子即请上殿赐坐。三藏将关文献上，王子看了，又见有各国印信手押，也就欣然将宝印了，押了花字，收折在案。问道：“国师长老，自你那大唐至此，历遍诸邦，共有几多路程？”三藏道：“贫僧也未记程途。但先年蒙观音菩萨在我王御前显身，曾留了颂子，言西方十万八千里。贫僧在路，已经过一十四遍寒暑矣。”王子笑道：“十四遍寒暑，即十四年了。想是途中有甚耽搁。”三藏道：“一言难尽！万蛰千魔，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到得宝方！”那王子十分欢喜。即着典膳官备素斋管待。三藏：“启上殿下，贫僧有三个小徒，在外等候，不敢领斋，但恐迟误行程。”王子教：“当殿官，快去请长老三位徒弟，进府同斋。”当殿官随出外相请，都道：“未曾见，未曾见。”有跟随的人道：“待客馆中坐着三个丑貌和尚，想必是也。”当殿官同众至馆中，即问看馆的道：“那个是大唐取经僧的高徒？我主有旨，请吃斋也。”八戒正坐打盹，听见一个斋字，忍不住跳起身来答道：“我们是，我们是！”当殿官一见了，魂飞魄丧，都战战的道：“是个猪魈，猪魈！”行者听见，一把扯住八戒道：“兄弟，放斯文些，莫撒村野。”那众官见了行者，又道：“是个猴精，猴精！”沙僧拱手道：“列位休得惊恐。我三人都是唐僧的徒弟。”众官见了，又道：“灶君，灶君！”孙行者即教八戒牵马，沙僧挑担，同众入玉华王府。当殿官先入启知。

　　那王子举目见那等丑恶，却也心中害怕。三藏合掌道：“千岁放心，顽徒虽是貌丑，却都心良。”八戒朝上唱个喏道：“贫僧问讯了。”王子愈觉心惊。三藏道：“顽徒都是山野中收来的，不会行礼，万望赦罪。”王子奈着惊恐，教典膳官请众僧官去暴纱亭吃斋，三藏谢了恩，辞王下殿，同至亭内，埋怨八戒道：“你这夯货，全不知一毫礼体！索性不开口，便也罢了，怎么那般粗鲁！一句话，足足冲倒泰山！”行者笑道：“还是我不唱喏的好，也省些力气。”沙僧道：“他唱喏又不等齐，预先就抒着个嘴吆喝。”八戒道：“活淘气，活淘气！师父前日教我，见人打个问讯儿是礼。今日打问讯，又说不好，教我怎的干么！”三藏道：“我教你见了人打个问讯，不曾教你见王子就此歪缠！常言道，物有几等物，人有几等人，如何不分个贵贱？”正说处，见那典膳官带领人役，调开桌椅，摆上斋来，师徒们却不言语，各各吃斋。

　　却说那王子退殿进宫，宫中有三个小王子，见他面容改色，即问道：“父王今日为何有此惊恐？”王子道：“适才有东土大唐差来拜佛取经的一个和尚，倒换关文，却一表非凡。我留他吃斋，他说有徒弟在府前，我即命请。少时进来，见我不行大礼，打个问讯，我已不快。及抬头看时，一个个丑似妖魔，心中不觉惊骇，故此面容改色。”原来那三个小王子比众不同，一个个好武好强，便就伸拳掳袖道：“莫敢是那山里走来的妖精，假装人象，待我们拿兵器出去看来！”好王子，大的个拿一条齐眉棍，第二个轮一把九齿钯，第三个使一根乌油黑棒子，雄纠纠、气昂昂的走出王府，吆喝道：“甚么取经的和尚！在那里？”时有典膳官员人等跪下道：“小王，他们在这暴纱亭吃斋哩。”

　　小王子不分好歹，闯将进去，喝道：“汝等是人是怪，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唬得三藏面容失色，丢下饭碗，躬着身道：“贫僧乃唐朝来取经者，人也，非怪也。”小王子道：“你便还象个人，那三个丑的，断然是怪！”八戒只管吃饭不睬。沙僧与行者欠身道：“我等俱是人，面虽丑而心良，身虽夯而性善。汝三个却是何来，却这样海口轻狂？”旁有典膳等官道：“三位是我王之子小殿下。”八戒丢了碗道：“小殿下，各拿兵器怎么？莫是要与我们打哩？”二王子掣开步，双手舞钯，便要打八戒。八戒嘻嘻笑道：“你那钯只好与我这钯做孙子罢了！”即揭衣，腰间取出钯来，幌一幌，金光万道，丢了解数，有瑞气千条，把个王子唬得手软筋麻，不敢舞弄。行者见大的个使一条齐眉棍，跳阿跳的，即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来，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三长短，着地下一捣，捣了有三尺深浅，竖在那里，笑道：“我把这棍子送你罢！”那王子听言，即丢了自己棍，去取那棒，双手尽气力一拔，莫想得动分毫，再又端一端，摇一摇，就如生根一般。第三个撒起莽性，使乌油杆棒来打，被沙僧一手劈开，取出降妖宝杖，拈一拈，艳艳光生，纷纷霞亮，唬得那典膳等官，一个个呆呆挣挣，口不能言。三个小王子一齐下拜道：“神师，神师！我等凡人不识，万望施展一番，我等好拜授也。”行者走近前，轻轻的把棒拿将起来道：“这里窄狭，不好展手，等我跳在空中，耍一路儿你们看看。”

　　好大圣，唿哨一声，将筋斗一纵，两只脚踏着五色祥云，起在半空，离地约有三百步高下，把金箍棒丢开个撒花盖顶，黄龙转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转。起初时人与棒似锦上添花，次后来不见人，只见一天棒滚。八戒在底下喝声采，也忍不住手脚，厉声喊道：“等老猪也去耍耍来！”好呆子，驾起风头，也到半空，丢开钯，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后八，满身解数，只听得呼呼风响。正使到热闹处，沙僧对长老道：“师父，也等老沙去操演操演。”好和尚，双着脚一跳，轮着杖，也起在空中，只见那锐气氤氲，金光缥缈，双手使降妖杖丢一个丹凤朝阳，饿虎扑食，紧迎慢挡，捷转忙撺。弟兄三个即展神通，都在那半空中一齐扬威耀武。这才是──

　　真禅景象不凡同，大道缘由满太空。金木施威盈法界，刀圭展转合圆通。

　　神兵精锐随时显，丹器花生到处崇。天竺虽高还戒性，玉华王子总归中。

　　唬得那三个小王子，跪在尘埃。暴纱亭大小人员，并王府里老王子，满城中军民男女，僧尼道俗，一应人等，家家念佛磕头，户户拈香礼拜。果然是──

　　见象归真度众僧，人间作福享清平。从今果正菩提路，尽是参禅拜佛人。

　　他三个各逞雄才，使了一路，按下祥云，把兵器收了，到唐僧面前问讯，谢了师恩，各各坐下不题。

　　那三个小王子急回宫里，告奏老王道：“父王万千之喜！今有莫大之功也！适才可曾看见半空中舞弄么？”老王道：“我才见半空霞彩，就于宫院内同你母亲等众焚香启拜，更不知是那里神仙降聚也。”小王子道：“不是那里神仙，就是那取经僧三个丑徒弟。一个使金箍铁棒，一个使九齿钉钯，一个使降妖宝杖，把我三个的兵器，比的通没有分毫。我们教他使一路，他嫌地上窄狭，不好支吾，等我起在空中，使一路你看。他就各驾云头，满空中祥云缥缈，瑞气氤氲。才然落下，都坐在暴纱亭里。做儿的十分欢喜，欲要拜他为师，学他手段，保护我邦，此诚莫大之功！不知父王以为何如？”老王闻言，信心从愿。当时父子四人，不摆驾，不张盖，步行到暴纱亭。他四众收拾行李，欲进府谢斋，辞王起行，偶见玉华王父子上亭来倒身下拜，慌得长老舒身，扑地还礼。行者等闪过旁边，微微冷笑。众拜毕，请四众进府堂上坐。四众欣然而入，老王起身道：“唐老师父，孤有一事奉求，不知三位高徒，可能容否？”三藏道：“但凭千岁吩咐，小徒不敢不从。”老王道：“孤先见列位时，只以为唐朝远来行脚僧，其实肉眼凡胎，多致轻亵。适见孙师、猪师、沙师起舞在空，方知是仙是佛。孤三个犬子，一生好弄武艺，今谨发虔心，欲拜为门徒，学些武艺。万望老师开天地之心，普运慈舟，传度小儿，必以倾城之资奉谢。”行者闻言忍不住呵呵笑道：“你这殿下，好不会事！我等出家人，巴不得要传几个徒弟。你令郎既有从善之心，切不可说起分毫之利，但只以情相处，足为爱也。”王子听言，十分欢喜，随命大排筵宴，就于本府正堂摆列。噫！一声旨意，即刻俱完。但见那──

　　结彩飘飖，香烟馥郁。戗金桌子挂绞绡，幌人眼目；彩漆椅儿铺锦绣，添座风光。树果新鲜，茶汤香喷。三五道闲食清甜，一两餐馒头丰洁。蒸酥蜜煎更奇哉，油札糖浇真美矣。有几瓶香糯素酒，斟出来，赛过琼浆；献几番阳羡仙茶，捧到手，香欺丹桂。般般品品皆齐备，色色行行尽出奇。

　　一壁厢叫承应的歌舞吹弹，撮弄演戏。他师徒们并王父子，尽乐一日。不觉天晚，散了酒席，又叫即于暴纱亭铺设床帏，请师安宿，待明早竭诚焚香，再拜求传武艺。众皆听从，即备香汤，请师沐浴，众却归寝。此时那──

　　众鸟高栖万籁沉，诗人下榻罢哦吟。银河光显天弥亮，野径荒凉草更深。

　　砧杵叮咚敲别院，关山杳窎动乡心。寒蛩声朗知人意，呖呖床头破梦魂。

　　一宵晚景题过。明早，那老王父子，又来相见这长老。昨日相见，还是王礼，今日就行师礼。那三个小王子对行者、八戒、沙僧当面叩头，拜问道：“尊师之兵器，还借出与弟子们看看。”八戒闻言，欣然取出钉钯，抛在地下。沙僧将宝杖抛出，倚在墙边。二王子与三王子跳起去便拿，就如蜻蜓撼石柱，一个个挣得红头赤脸，莫想拿动半分毫。大王子见了，叫道：“兄弟，莫费力了。师父的兵器，俱是神兵，不知有多少重哩！”八戒笑道：“我的钯也没多重，只有一藏之数，连柄五千零四十八斤。”三王子问沙僧道：“师父宝杖多重？”沙僧笑道：“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大王子求行者的金箍棒看。行者去耳朵里取出一个针儿来，迎风幌一幌，就有碗来粗细，直直的竖立面前。那王父子都皆悚惧，众官员个个心惊。三个小王子礼拜道：“猪师、沙师之兵，俱随身带在衣下，即可取之。孙师为何自耳中取出？见风即长，何也？”行者笑道：“你不知我这棒不是凡间等闲可有者。这棒是──

　　鸿蒙初判陶钅容铁，大禹神人亲所设。湖海江河浅共深，曾将此棒知之切。开山治水太平时，流落东洋镇海阙。日久年深放彩霞，能消能长能光洁。老孙有分取将来，变化无方随口诀。要大弥于宇宙间，要小却似针儿节。棒名如意号金箍，天上人间称一绝。重该一万三千五百斤，或粗或细能生灭。也曾助我闹天宫，也曾随我攻地阙。伏虎降龙处处通，炼魔荡怪方方彻。举头一指太阳昏，天地鬼神皆胆怯。混沌仙传到至今，原来不是凡间铁。”

　　那王子听言，个个顶礼不尽。三个向前重重拜礼，虔心求授。行者道：“你三人不知学那般武艺。”王子道：“愿使棍的就学棍，惯使钯的就学钯，爱用杖的就学杖。”行者笑道：“教便也容易，只是你等无力量，使不得我们的兵器，恐学之不精，如画虎不成反类狗也。古人云，教训不严师之惰，学问无成子之罪。汝等既有诚心，可去焚香来拜了天地，我先传你些神力，然后可授武艺。”三个小王子闻言，满心欢喜，即便亲抬香案，沐手焚香，朝天礼拜。拜毕请师传法。行者转下身来，对唐僧行礼道：“告尊师，恕弟子之罪。自当年在两界山蒙师父大德救脱弟子，秉教沙门，一向西来，虽不曾重报师恩，却也曾渡水登山，竭尽心力。今来佛国之乡，幸遇贤王三子，投拜我等，欲学武艺。彼既为我等之徒弟，即为我师之徒孙也。谨禀过我师，庶好传授。”三藏十分大喜。八戒、沙僧见行者行礼，也那转身朝三藏磕头道：“师父，我等愚鲁，拙口钝腮，不会说话，望师父高坐法位，也让我两个各招个徒弟耍耍，也是西方路上之忆念。”三藏俱欣然允之。

　　行者才教三个王子就于暴纱亭后，静室之间，画了罡斗，教三人都俯伏在内，一个个瞑目宁神。这里却暗暗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将仙气吹入他三人心腹之中，把元神收归本舍，传与口诀，各授得万千之膂力，运添了火候，却象个脱胎换骨之法。运遍了子午周天，那三个小王子，方才苏醒，一齐爬将起来，抹抹脸，精神抖擞，一个个骨壮筋强──大王子就拿得金箍棒，二王子就轮得九齿钯，三王子就举得降妖杖。老王见了欢喜不胜，又排素宴，启谢他师徒四众。就在筵前各传各授：学棍的演棍，学钯的演钯，学杖的演杖。虽然打几个转身，丢几般解数，终是有些着力，走一路，便喘气嘘嘘，不能耐久；盖他那兵器都有变化，其进退攻扬，随消随长，皆有变化自然之妙，此等终是凡夫，岂能以遽及也？当日散了筵宴。

　　次日，三个王子又来称谢道：“感蒙神师授赐了膂力，纵然轮得师的神器，只是转换艰难。意欲命工匠依师神器式样，减削斤两，打造一般，未知师父肯容否？”八戒道：“好，好，好！说得象话。我们的器械，一则你们使不得，二则我们要护法降魔，正该另造另造。”王子又随宣召铁匠，买办钢铁万斤，就于王府内前院搭厂，支炉铸造。先一日将钢铁炼熟，次日请行者三人将金箍棒、九齿钯、降妖杖，都取出放在篷厂之间，看样造作，遂此昼夜不收。

　　噫！这兵器原是他们随身之宝，一刻不可离者，各藏在身，自有许多光彩护体。今放在厂院中几日，那霞光有万道冲天，瑞气有千般罩地。其夜有一妖精，离城只有七十里远近，山唤豹头山，洞唤虎口洞，夜坐之间，忽见霞光瑞气，即驾云头而看。原是州城之光彩，他按下云来近前观看，乃是这三般兵器放光。妖精又喜又爱道：“好宝贝，好宝贝！这是甚人用的，今放在此？也是我的缘法，拿了去呀！拿了去呀！”他爱心一动，弄起威风，将三般兵器，一股收之，径转本洞。正是那──

　　道不须臾离，可离非道也。神兵尽落空，枉费参修者。

　　毕竟不知怎生寻得这兵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却说那院中几个铁匠，因连日辛苦，夜间俱自睡了。及天明起来打造，篷下不见了三般兵器，一个个呆挣神惊，四下寻找。只见那三个王子出宫来看，那铁匠一齐磕头道：“小主啊，神师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里去了！”小王子听言，心惊胆战道：“想是师父今夜收拾去了。”急奔暴纱亭看时，见白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师父还睡哩！”沙僧道：“起来了。”即将房门开了，让王子进里看时，不见兵器，慌慌张张问道：“师父的兵器都收来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啊！”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见了。”八戒连忙爬起道：“我的钯在么？”小王道：“适才我等出来，只见众人前后找寻不见，弟子恐是师父收了，却才来问。老师的宝贝，俱是能长能消，想必藏在身边哄弟子哩。”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寻去来。”随至院中篷下，果然不见踪影。八戒道：“定是这伙铁匠偷了！快拿出来！略迟了些儿，就都打死，打死！”那铁匠慌得磕头滴泪道：“爷爷！我们连日辛苦，夜间睡着，乃至天明起来，遂不见了。我等乃一概凡人，怎么拿得动，望爷爷饶命，饶命！”行者无语暗恨道：“还是我们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样，就该收在身边，怎么却丢放在此！那宝贝霞彩光生，想是惊动甚么歹人，今夜窃去也。”八戒不信道：“哥哥说那里话！这般个太平境界，又不是旷野深山，怎得个歹人来！定是铁匠欺心，他见我们的兵器光彩，认得是三件宝贝，连夜走出王府，伙些人来，抬的抬，拉的拉，偷出去了！拿过来打呀，打呀！”众匠只是磕头发誓。

　　正嚷处，只见老王子出来，问及前事，却也面无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师兵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余人也禁挫不动；况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胆海口，孤也颇有个贤名在外，这城中军民匠作人等，也颇惧孤之法度，断是不敢欺心，望神师再思可矣。”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须苦赖铁匠。我问殿下：你这州城四面，可有甚么山林妖怪？”王子道：“神师此问，甚是有理。孤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头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内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孤未曾访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行者笑道：“不消讲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宝贝，一夜偷将去了。”叫：“八戒沙僧，你都在此保着师父，护着城池，等老孙寻访去来。”又叫铁匠们不可住了炉火，一一炼造。

　　好猴王，辞了三藏，唿哨一声，形影不见，早跨到豹头山上。原来那城相去只有七十里，一瞬即到。径上山峰观看，果然有些妖气，真是──

　　龙脉悠长，地形远大。尖峰挺挺插天高，陡涧沉沉流水紧。山前有瑶草铺茵，山后有奇花布锦。乔松老柏，古树修篁。山鸦山鹊乱飞鸣，野鹤野猿皆啸唳。悬崖下，麋鹿双双；峭壁前，獾狐对对。一起一伏远来龙，九曲九湾潜地脉。埂头相接玉华州，万古千秋兴胜处。

　　行者正然看时，忽听得山背后有人言语，急回头视之，乃两个狼头怪妖，朗朗的说着话，向西北上走。行者揣道：“这定是巡山的怪物，等老孙跟他去听听，看他说些甚的。”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蝴蝶儿，展开翅，翩翩翻翻，径自赶上。果然变得有样范──

　　一双粉翅，两道银须。乘风飞去急，映日舞来徐。渡水过墙能疾俏，偷香弄絮甚欢娱。体轻偏爱鲜花味，雅态芳情任卷舒。

　　他飞在那个妖精头直上，飘飘荡荡，听他说话。那妖猛的叫道：“二哥，我大王连日侥幸。前月里得了一个美人儿，在洞内盘桓，十分快乐。昨夜里又得了三般兵器，果然是无价之宝。明朝开宴庆钉钯会哩，我们都有受用。”这个道：“我们也有些侥幸。拿这二十两银子买猪羊去，如今到了乾方集上，先吃几壶酒儿，把东西开个花帐儿，落他二三两银子，买件绵衣过寒，却不是好？”两个怪说说笑笑的，上大路急走如飞。

　　行者听得要庆钉钯会，心中暗喜；欲要打杀他，争奈不管他事，况手中又无兵器。他即飞向前边，现了本相，在路口上立定。那怪看看走到身边，被他一口法唾喷将去，念一声“唵（口牛）咤唎”，即使个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定住。眼睁睁，口也难开；直挺挺，双脚站住。又将他扳翻倒，揭衣搜捡，果是有二十两银子，着一条搭包儿打在腰间裙带上，又各挂着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写着“刁钻古怪”，一个上写着“古怪刁钻”。

　　好大圣，取了他银子，解了他牌儿，返跨步回至州城。到王府中，见了王子、唐僧并大小官员、匠作人等，具言前事。八戒笑道：“想是老猪的宝贝，霞彩光明，所以买猪羊，治筵席庆贺哩。但如今怎得他来？”行者道：“我兄弟三人俱去，这银子是买办猪羊的，且将这银子赏了匠人，教殿下寻几个猪羊。八戒你变做刁钻古怪，我变做古怪刁钻，沙僧装做个贩猪羊的客人，走进那虎口洞里，得便处，各人拿了兵器，打绝那妖邪，回来却收拾走路。”沙僧笑道：“妙，妙，妙！不宜迟！快走！”老王果依此计，即教管事的买办了七八口猪，四五腔羊。他三人辞了师父，在城外大显神通。八戒道：“哥哥，我未曾看见那刁钻古怪，怎生变得他模样？”行者道：“那怪被老孙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里，直到明日此时方醒。我记得他的模样，你站下，等我教你变。如此如彼，就是他的模样了。”那呆子真个口里念着咒，行者吹口仙气，霎时就变得与那刁钻古怪一般无二，将一个粉牌儿带在腰间。行者即变做古怪刁钻，腰间也带了一个牌儿。沙僧打扮得象个贩猪羊的客人，一起儿赶着猪羊，上大路，径奔山来。不多时，进了山凹里，又遇见一个小妖。他生得嘴脸也恁地凶恶！看那──

　　圆滴溜两只眼，如灯幌亮；红刺媸一头毛，似火飘光。糟鼻子，犭歪猍口，獠牙尖利；查耳朵，砍额头，青脸泡浮。身穿一件浅黄衣，足踏一双莎蒲履。雄雄纠纠若凶神，急急忙忙如恶鬼。

　　那怪左胁下挟着一个彩漆的请书匣儿，迎着行者三人叫道：“古怪刁钻，你两个来了？买了几口猪羊？”行者道：“这赶的不是？”那怪朝沙僧道：“此位是谁？”行者道：“就是贩猪羊的客人，还少他几两银子，带他来家取的。你往那里去？”那怪道：“我往竹节山去请老大王明早赴会。”行者绰他的口气儿，就问：“共请多少人？”那怪道：“请老大王坐首席，连本山大王共头目等众，约有四十多位。”正说处，八戒道：“去罢，去罢！猪羊都四散走了！”行者道：“你去邀着，等我讨他帖儿看看。”那怪见自家人，即揭开取出，递与行者。行者展开看时，上写着──

　　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行者看毕，仍递与那怪。那怪放在匣内，径往东南上去了。沙僧问道：“哥哥，帖儿上是甚么话头？”行者道：“乃庆钉钯会的请帖，名字写着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沙僧笑道：“黄狮想必是个金毛狮子成精，但不知九灵元圣是个何物。”八戒听言，笑道：“是老猪的货了！”行者道：“怎见得是你的货？”八戒道：“古人云，癞母猪专赶金毛狮子，故知是老猪之货物也。”他三人说说笑笑，赶着猪羊，却就望见虎口洞门。但见那门儿外──

　　周围山绕翠，一脉气连城。峭壁扳青蔓，高崖挂紫荆。

　　鸟声深树匝，花影洞门迎。不亚桃源洞，堪宜避世情。

　　渐渐近于门口，又见一丛大大小小的杂项妖精，在那花树之下顽耍，忽听得八戒“呵，呵！”赶猪羊到时，都来迎接，便就捉猪的捉猪，捉羊的捉羊，一齐捆倒。早惊动里面妖王，领十数个小妖，出来问道：“你两个来了？买了多少猪羊？”行者道：“买了八口猪，七腔羊，共十五个牲口。猪银该一十六两，羊银该九两，前者领银二十两，仍欠五两。这个就是客人，跟来找银子的。”妖王听说，即唤：“小的们，取五两银子，打发他去。”行者道：“这客人，一则来找银子，二来要看看嘉会。”那妖大怒骂道：“你这个刁钻儿惫懒！你买东西罢了，又与人说甚么会不会！”八戒上前道：“主人公得了宝贝，诚是天下之奇珍，就教他看看怕怎的？”那怪咄的一声道：“你这古怪也可恶！我这宝贝，乃是玉华州城中得来的，倘这客人看了，去那州中传说，说得人知，那王子一时来访求，却如之何？”行者道：“主公，这个客人，乃乾方集后边的人，去州许远，又不是他城中人也，那里去传说？二则他肚里也饥了，我两个也未曾吃饭。家中有现成酒饭，赏他些吃了，打发他去罢。”说不了，有一小妖，取了五两银子，递与行者。行者将银子递与沙僧道：“客人，收了银子，我与你进后面去吃些饭来。”沙僧仗着胆，同八戒、行者进于洞内，到二层厂厅之上，只见正中间桌上，高高的供养着一柄九齿钉钯，真个是光彩映目，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那怪王随后跟着道：“客人，那中间放光亮的就是钉钯。你看便看，只是出去，千万莫与人说。”沙僧点头称谢了。噫！这正是物见主，必定取，那八戒一生是个鲁夯的人，他见了钉钯，那里与他叙甚么情节，跑上去拿下来，轮在手中，现了本相，丢了解数，望妖精劈脸就筑。这行者、沙僧也奔至两山头各拿器械，现了原身。三兄弟一齐乱打，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闪过，转入后边，取一柄四明铲，杆长钅尊利，赶到天井中，支住他三般兵器，厉声喝道：“你是甚么人，敢弄虚头，骗我宝贝！”行者骂道：“我把你这个贼毛团！你是认我不得！我们乃东土圣僧唐三藏的徒弟。因至玉华州倒换关文，蒙贤王教他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学习武艺，将我们宝贝作样，打造如式兵器。因放在院中，被你这贼毛团夤夜入城偷来，倒说我弄虚头骗你宝贝！不要走！就把我们这三件兵器，各奉承你几下尝尝！”那妖精就举铲来敌。这一场，从天井中斗出前门。看他三僧攒一怪！好杀──

　　呼呼棒若风，滚滚钯如雨。降妖杖举满天霞，四明铲伸云生绮。好似三仙炼大丹，火光彩幌惊神鬼。行者施威甚有能，妖精盗宝多无礼！天蓬八戒显神通，大将沙僧英更美。兄弟合意运机谋，虎口洞中兴斗起。那怪豪强弄巧乖，四个英雄堪厮比。当时杀至日头西，妖邪力软难相抵。

　　他们在豹头山战斗多时，那妖精抵敌不住，向沙僧前喊一声：“看铲！”沙僧让个身法躲过，妖精得空而走，向东南巽宫上，乘风飞去。八戒拽步要赶，行者道：“且让他去，自古道，穷寇勿追。且只来断他归路。”八戒依言。三人径至洞口，把那百十个若大若小的妖精，尽皆打死，原来都是些虎狼彪豹，马鹿山羊。被大圣使个手法，将他那洞里细软物件并打死的杂项兽身与赶来的猪羊，通皆带出。沙僧就取出干柴放起火来，八戒使两个耳朵扇风，把一个巢穴霎时烧得干净，却将带出的诸物，即转州城。

　　此时城门尚开，人家未睡，老王父子与唐僧俱在暴纱亭盼望。只见他们扑哩扑剌的丢下一院子死兽、猪羊及细软物件，一齐叫道：“师父，我们已得胜回来也！”那殿下喏喏相谢，唐长老满心欢喜，三个小王子跪拜于地，沙僧搀起道：“且莫谢，都近前看看那物件。”王子道：“此物俱是何来？”行者笑道：“那虎狼彪豹，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被我们取了兵器，打出门来。那老妖是个金毛狮子，他使一柄四明铲，与我等战到天晚，败阵逃生，往东南上走了。我等不曾赶他，却扫除他归路，打杀这些群妖，搜寻他这些物件，带将来的。”老王听说，又喜又忧。喜的是得胜而回，忧的是那妖日后报仇。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虑之熟，处之当矣。一定与你扫除尽绝，方才起行，决不至贻害于后。我午间去时，撞见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送请书，我看他帖子上写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车从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名字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才子那妖精败阵，必然向他祖翁处去会话。明辰断然寻我们报仇，当情与你扫荡干净。”老王称谢了，摆上晚斋。师徒们斋毕，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那妖精果然向东南方奔到竹节山。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处，唤名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是他的祖翁。当夜足不停风，行至五更时分，到于洞口，敲门而进。小妖见了道：“大王，昨晚有青脸儿下请书，老爷留他住到今早，欲同他去赴你钉钯会，你怎么又绝早亲来邀请？”妖精道：“不好说，不好说！会成不得了！”正说处，见青脸儿从里边走出道：“大王，你来怎的？老大王爷爷起来就同我去赴会哩。”妖精慌张张的，只是摇手不言。少顷，老妖起来了，唤入。这妖精丢了兵器，倒身下拜，止不住腮边泪落。老妖道：“贤孙，你昨日下柬，今早正欲来赴会，你又亲来，为何发悲烦恼？”妖精叩头道：“小孙前夜对月闲行，只见玉华州城中有光彩冲空。急去看时，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一件是宝杖，一件是金箍棒。小孙即使神法摄来，立名钉钯嘉会，着小的们买猪羊果品等物，设宴庆会，请祖爷爷赏之，以为一乐。昨差青脸来送柬之后，只见原差买猪羊的刁钻儿等赶着几个猪羊，又带了一个贩卖的客人来找银子。他定要看看会去，是小孙恐他外面传说，不容他看。他又说肚中饥饿，讨些饭吃，因教他后边吃饭。他走到里边，看见兵器，说是他的。三人就各抢去一件，现出原身：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是长嘴大耳朵的和尚，一个是晦气色脸的和尚，他都不分好歹，喊一声乱打。是小孙急取四明铲赶出与他相持，问是甚么人敢弄虚头。他道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因过州城，倒换关文，被王子留住，习学武艺，将他这三件兵器作样子打造，放在院内，被我偷来，遂此不忿相持。不知那三个和尚叫做甚名，却真有本事。小孙一人敌他三个不过，所以败走祖爷处。望拔刀相助，拿那和尚报仇，庶见我祖爱孙之意也！”老妖闻言，默想片时，笑道：“原来是他。我贤孙，你错惹了他也！”妖精道：“祖爷知他是谁？”老妖道：“那长嘴大耳者乃猪八戒，晦气色脸者乃沙和尚，这两个犹可。那毛脸雷公嘴者叫做孙行者，这个人其实神通广大，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也不曾拿得住。他专意寻人的，他便就是个搜山揭海、破洞攻城、闯祸的个都头！你怎么惹他？也罢，等我和你去，把那厮连玉华王子都擒来替你出气！”那妖精听说，即叩头而谢。

　　当时老妖点猱狮、雪狮、狻猊、白泽、伏狸、抟象诸孙，各执锋利器械，黄狮引领，各纵狂风，径至豹头山界。只闻得烟火之气扑鼻，又闻得有哭泣之声。仔细看时，原来是刁钻、古怪二人在那里叫主公哭主公哩。妖精近前喝道：“你是真刁钻儿，假刁钻儿？”二怪跪倒，噙泪叩头道：“我们怎是假的？昨日这早晚领了银子去买猪羊，走至山西边大冲之内，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他啐了我们一口，我们就脚软口强，不能言语，不能移步，被他扳倒，把银子搜了去，牌儿解了去，我两个昏昏沉沉，直到此时才醒。及到家，见烟火未息，房舍尽皆烧了，又不见主公并大小头目，故在此伤心痛哭。不知这火是怎生起的！”那妖精闻言，止不住泪如泉涌，双脚齐跌，喊声振天，恨道：“那秃厮！十分作恶！怎么干出这般毒事，把我洞府烧尽，美人烧死，家当老小一空！气杀我也，气杀我也！”老妖叫猱狮扯他过来道：“贤孙，事已至此，徒恼无益。且养全锐气，到州城里拿那和尚去。”那妖精犹不肯住哭，道：“老爷！我那们个山场，非一日治的，今被这秃厮尽毁，我却要此命做甚的！”挣起来，往石崖上撞头磕脑，被雪狮、猱狮等苦劝方止。当时丢了此处，都奔州城。

　　只听得那风滚滚，雾腾腾，来得甚近，唬得那城外各关厢人等，拖男挟女，顾不得家私，都往州城中走，走入城门，将门闭了。有人报入王府中道：“祸事，祸事！”那王子唐僧等，正在暴纱亭吃早斋，听得人报祸事，却出门来问。众人道：“一群妖精，飞沙走石，喷雾掀风的，来近城了！”老王大惊道：“怎么好？”行者笑道：“都放心，都放心！这是虎口洞妖精，昨日败阵，往东南方去伙了那甚么九灵元圣儿来也。等我同兄弟们出去，吩咐教关了四门，汝等点人夫看守城池。”那王子果传令把四门闭了，点起人夫上城。他父子并唐僧在城楼上点札，旌旗蔽日，炮火连天。行者三人，却半云半雾，出城迎敌。这正是：失却慧兵缘不谨，顿教魔起众邪凶。毕竟不知这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却说孙大圣同八戒、沙僧出城头，觌面相迎，见那伙妖精都是些杂毛狮子：黄狮精在前引领，狻猊狮、抟象狮在左，白泽狮、伏狸狮在右，猱狮、雪狮在后，中间却是一个九头狮子。那青脸儿怪执一面锦锈团花宝幢，紧挨着九头狮子，刁钻古怪儿、古怪刁钻儿打两面红旗，齐齐的都布在坎宫之地。八戒莽撞，走近前骂道：“偷宝贝的贼怪！你去那里伙这几个毛团来此怎的？”黄狮精切齿骂道：“泼狠秃厮！昨日三个敌我一个，我败回去，让你为人罢了；你怎么这般狠恶，烧了我的洞府，损了我的山场，伤了我的眷族！我和你冤仇深如大海！不要走！吃你老爷一铲！”

　　好八戒，举钯就迎。两个才交手，还未见高低，那猱狮精轮一根铁蒺藜，雪狮精使一条三楞简，径来奔打。八戒发一声喊道：“来得好！”你看他横冲直抵，斗在一处。这壁厢，沙和尚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见那狻猊精、白泽精与抟象、伏狸二精，一拥齐上。这里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群精，狻猊使闷棍，白泽使铜锤，抟象使钢枪，伏狸使钺斧。那七个狮子精，这三个狠和尚，好杀──

　　棍锤枪斧三楞简，蒺藜骨朵四明铲。七狮七器甚锋芒，围战三僧齐呐喊。

　　大圣金箍铁棒凶，沙僧宝杖人间罕。八戒颠风骋势雄，钉钯幌亮光华惨。

　　前遮后挡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城头王子助威风，擂鼓筛锣齐壮胆。

　　投来抢去弄神通，杀得昏蒙天地反。

　　那一伙妖精，齐与大圣三人，战经半日，不觉天晚。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脚软，虚幌一钯，败下阵去，被那雪狮、猱狮二精喝道：“那里走，看打！”呆子躲闪不及，被他照脊梁上打了一简，睡在地下，只叫：“罢了，罢了！”两个精把八戒采鬃拖尾，扛将去见那九头狮子，报道：“祖爷，我等拿了一个来也。”说不了，沙僧、行者也都战败。众妖精一齐赶来，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将去，叫声：“变！”即变做百十个小行者，围围绕绕，将那白泽、狻猊、抟象、伏狸并金毛狮怪围裹在中。沙僧行者却又上前攒打。到晚，拿住狻猊、白泽，走了伏狸、抟象。金毛报知老妖，老怪见失了二狮，吩咐：“把猪八戒捆了，不可伤他性命。待他还我二狮，却将八戒与他。他若无知，坏了我二狮，即将八戒杀了对命！”当晚群妖安歇城外不题。

　　却说孙大圣把两个狮子精抬近城边，老王见了，即传令开门，差二三十个校尉，拿绳扛出门，绑了狮精，扛入城里。孙大圣收了法毛，同沙僧径至城楼上，见了唐僧。唐僧道：“这场事甚是利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无？”行者道：“没事！我们把这两个妖精拿了，他那里断不敢伤。且将二精牢拴紧缚，待明早抵换八戒也。”三个小王子对行者叩头道：“师父先前赌斗，只见一身，及后佯输而回，却怎么就有百十位师身？及至拿住妖精，近城来还是一身，此是甚么法力？”行者笑道：“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毫毛，以一化十，以十化百，百千万亿之变化，皆身外身之法也。”那王子一个个顶礼，即时摆上斋来，就在城楼上吃了。各垛口上都要灯笼旗帜，梆铃锣鼓，支更传箭，放炮呐喊。

　　早又天明。老怪即唤黄狮精定计道：“汝等今日用心拿那行者、沙僧，等我暗自飞空上城，拿他那师父并那老王父子，先转九曲盘桓洞，待你得胜回报。”黄狮领计，便引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执兵器到城处，滚风酿雾的索战。这里行者与沙僧跳出城头，厉声骂道：“贼泼怪！快将我师弟八戒送还我，饶你性命！不然，都教你粉骨碎尸！”那妖精那容分说，一拥齐来。这大圣弟兄两个，各运机谋，挡住五个狮子。这杀比昨日又甚不同──

　　呼呼刮地狂风恶，暗暗遮天黑雾浓。走石飞沙神鬼怕，推林倒树虎狼惊。钢枪狠狠钺斧明，棍铲铜锤太毒情。恨不得囫囵吞行者，活活泼泼擒住小沙僧。这大圣一条如意棒，卷舒收放甚精灵。沙僧那柄降妖杖，灵霄殿外有名声。今番干运神通广，西域施功扫荡精。

　　这五个杂毛狮子精与行者、沙僧正自杀到好处，那老怪驾着黑云，径直腾至城楼上，摇一摇头，唬得那城上文武大小官员并守城人夫等，都滚下城去，被他奔入楼中，张开口把三藏与老王父子一顿噙出，复至坎宫地下，将八戒也着口噙之。原来他九个头就有九张口，一口噙着唐僧，一口噙着八戒，一口噙着老王，一口噙着大王子，一口噙着二王子，一口噙着三王子，六口噙着六人，还空了三张口，发声喊叫道：“我先去也！”这五个小狮精见他祖得胜，一个个愈展雄才。行者闻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计，急唤沙僧仔细；他却把臂膊上毫毛，尽皆拔下，入口嚼烂喷出，变作千百个小行者，一拥攻上，当时拖倒猱狮，活捉了雪狮，拿住了抟象狮，扛翻了伏狸狮，将黄狮打死，烘烘的嚷到州城之下，倒转走脱了青脸儿与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儿二怪。那城上官看见，却又开门，将绳把五个狮精又捆了，抬进城去。还未发落，只见那王妃哭哭啼啼，对行者礼拜道：“神师啊，我殿下父子并你师父，性命休矣！这孤城怎生是好？”大圣收了法毛，对王妃作礼道：“贤后莫愁，只因我拿他七个狮精，那老妖弄摄法，定将我师父与殿下父子摄去，料必无伤。待明日绝早，我兄弟二人去那山中，管情捉住老妖，还你四个王子。”那王妃一簇女眷闻得此言，都对行者下拜道：“愿求殿下父子全生，皇图坚固！”拜毕，一个个含泪还宫。行者吩咐各官：“将打死那黄狮精剥了皮，六个活狮精，牢牢拴锁。取些斋饭来，我们吃了睡觉，你们都放心，保你无事。”

　　至次日，大圣领沙僧驾起祥云，不多时，到于竹节山头。按云头观看，好座高山！但见──

　　峰排突兀，岭峻崎岖。深涧下潺湲水漱，陡崖前锦锈花香。回峦重迭，古道湾环。真是鹤来松有伴，果然云去石无依。玄猿觅果向晴晖，麋鹿寻花欢日暖。青鸾声淅呖，黄鸟语绵蛮。春来桃李争妍，夏至柳槐竞茂。秋到黄花布锦，冬交白雪飞绵。四时八节好风光，不亚瀛洲仙景象。

　　他两个正在山头上看景，忽见那青脸儿，手拿一条短棍，径跑出崖谷之间。行者喝道：“那里走！老孙来也！”唬得那小妖一翻一滚的跑下崖谷。他两个一直追来，又不见踪迹，向前又转几步，却是一座洞府，两扇花斑石门，紧紧关闭。门椁上横嵌着一块石版，楷镌了十个大字，乃是“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那小妖原来跑进洞去，即把洞门闭了，到中间对老妖道：“爷爷，外面又有两个和尚来了。”老妖道：“你大王并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可曾来？”小妖道：“不见，不见！只是两个和尚，在山峰高处眺望。我看见回头就跑，他赶将来，我却闭门来也。”老妖听说，低头不语。半晌，忽的吊下泪来，叫声：“苦啊！我黄狮孙死了！猱狮孙等又尽被和尚捉进城去矣！此恨怎生报得！”八戒捆在旁边，与王父子唐僧俱攒在一处，恓恓惶惶受苦，听见老妖说声“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暗暗喜道：“师父莫怕，殿下休愁，我师兄已得胜，捉了众妖，寻到此间救拔吾等也。”说罢，又听得老妖叫：“小的们，好生在此看守，等我出去拿那两个和尚进来，一发惩治。”

　　你看他身无披挂，手不拈兵，大踏步走到前边，只闻得孙行者吆喝哩。他就大开了洞门，不答话，径奔行者。行者使铁棒当头支住，沙僧轮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一摇，左右八个头，一齐张开口，把行者、沙僧轻轻的又衔于洞内，教：“取绳索来！”那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与青脸儿是昨夜逃生而回者，即拿两条绳，把他二人着实捆了。老妖问道：“你这泼猴，把我那七个儿孙捉了，我今拿住你和尚四个，王子四个，也足以抵得我儿孙之命！小的们，选荆条柳棍来，且打这猴头一顿，与我黄狮孙报报冤仇！”那三个小妖，各执柳棍，专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炼过的身体，那些些柳棍儿，只好与他拂痒，他那里做声？凭他怎么捶打，略不介意。八戒、唐僧与王子见了，一个个毛骨悚然。

　　少时，打折了柳棍，直打到天晚，也不计其数。沙僧见打得多了，甚不过意道：“我替他打百十下罢。”老妖道：你且莫忙，明日就打到你了，一个个挨次儿打将来。”八戒着忙道：“后日就打到我老猪也！”打一会，渐渐的天昏了，老妖叫：“小的们且住，点起灯火来，你们吃些饮食，让我到锦云窝略睡睡去。汝三人都是遭过害的，却用心看守，待明早再打。”三个小妖移过灯来，拿柳棍又打行者脑盖，就象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紧几下，慢几下。夜将深了，却都盹睡。

　　行者就使个遁法，将身一小，脱出绳来，抖一抖毫毛，整束了衣服，耳朵内取出棒来，幌一幌，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朝着三个小妖道：“你这孽畜，把你老爷就打了许多棍子！老爷还只照旧，老爷也把这棍子略挜你挜，看道如何！”把三个小妖轻轻一挜，就挜做三个肉饼，却又剔亮了灯，解放沙僧。八戒捆急了，忍不住大声叫道：“哥哥！我的手脚都捆肿了，倒不来先解放我！”这呆子喊了一声，却早惊动老妖。老妖一毂辘爬起来道：“是谁人解放？”那行者听见，一口吹息灯，也顾不得沙僧等众，使铁棒，打破几重门走了。那老妖到中堂里叫：“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只莫走了人也？”叫一声，没人答应；又叫一声，又没人答应。及取灯火来看时，只见地下血淋淋的三块肉饼，老王父子及唐僧、八戒俱在，只不见了行者、沙僧。点着火，前后赶看，忽见沙僧还背贴在廊下站哩，被他一把拿住捽倒，照旧捆了。又找寻行者，但见几层门尽皆破损，情知是行者打破走了，也不去追赶，将破门补的补，遮的遮，固守家业不题。

　　却说孙大圣出了那九曲盘桓洞，跨祥云径转玉华州，但见那城头上各厢的土地神祇与城隍之神迎空拜接。行者道：“汝等怎么今夜才见？”城隍道：“小神等知大圣下降玉华州，因有贤王款留，故不敢见。今知王等遇怪，大圣降魔，特来叩接。”行者正在嗔怪处，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尊土地，跪在面前道：“大圣，吾等捉得这个地里鬼来也。”行者喝道：“汝等不在竹节山护我师父，却怎么嚷到这里？”丁甲神道：“大圣，那妖精自你逃时，复捉住卷帘大将，依然捆了。我等见他法力甚大，却将竹节山土地押解至此。他知那妖精的根由，乞大圣问他一问，便好处治，以救圣僧贤王之苦。”行者听言甚喜，那土地战兢兢叩头道：“那老妖前年下降竹节山。那九曲盘桓洞原是六狮之窝，那六个狮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为祖翁。祖翁乃是个九头狮子，号为九灵元圣。若得他灭，须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主人公来，方可收伏。他人莫想擒也。”行者闻言，思忆半晌道：“东极妙岩宫，是太乙救苦天尊啊。他坐下正是个九头狮子。这等说──”便教：“揭谛、金甲，还同土地回去，暗中护礻右师父、师弟并州王父子。本处城隍守护城池，走出去来。”众神各各遵守去讫。

　　这大圣纵筋斗云，连夜前行。约有寅时分，到了东天门外，正撞着广目天王与天丁、力士一行仪从。众皆停住，拱手迎道：“大圣何往？”行者对众礼毕，道：“前去妙岩宫走走。”天王道：“西天路不走，却又东天来做甚？”行者道：“因到玉华州，蒙州王相款，遣三子拜我等弟兄为师，习学武艺，不期遇着一伙狮怪。今访得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乃怪之主人公也，欲请他为我降怪救师。”天王道：“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行者笑道：“正为此，正为此！”众天丁、力士一个个拱手，让道而行。大圣进了东天门，不多时，到妙岩宫前。但见──

　　彩云重迭，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花盈双阙红霞绕，日映骞林翠雾笼。果然是万真环拱，千圣兴隆。殿阁层层锦，窗轩处处通。苍龙盘护神光蔼，黄道光辉瑞气浓。这的是青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

　　那宫门里立着一个穿霓帔的仙童，忽见孙大圣，即入宫报道：“爷爷，外面是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太乙救苦天尊听得，即唤侍卫众仙迎接。迎至宫中，只见天尊高坐九色莲花座上，百亿瑞光之中，见了行者，下座来相见。行者朝上施礼，天尊答礼道：“大圣，这几年不见，前闻得你弃道归佛，保唐僧西天取经，想是功行完了？”行者道：“功行未完，却也将近。但如今因保唐僧到玉华州，蒙王子遣三子拜老孙等为师，习学武艺，把我们三件神兵照样打造，不期夜间被贼偷去。及天明寻找，原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一个金毛狮子成精盗去。老孙用计取出，那精就伙了若干狮精与老孙大闹。内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将我师父与八戒并王父子四人都衔去，到一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次日，老孙与沙僧跟寻，亦被衔去。老孙被他捆打无数，幸而弄法走了。他们正在彼处受罪。问及当坊土地，始知天尊是他主人，特来奉请收降解救。”天尊闻言，即令仙将到狮子房唤出狮奴来问？”那狮奴熟睡，被众将推摇方醒，揪至中厅来见。天尊问道：“狮兽何在？”那奴儿垂泪叩头，只教：“饶命，饶命！”天尊道：“孙大圣在此，且不打你。你快说为何不谨，走了九头狮子。”狮奴道：“爷爷，我前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见一瓶酒，不知偷去吃了，不觉沉醉睡着，失于拴锁，是以走了。”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唤做轮回琼液，你吃了该醉三日不醒。那狮兽今走几日了？”大圣道：“据土地说，他前年下降，到今二三年矣。”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宫里一日，在凡世就是一年。”叫狮奴道：“你且起来，饶你死罪，跟我与大圣下方去收他来。汝众仙都回去，不用跟随。”

　　天尊遂与大圣、狮奴，踏云径至竹节山，只见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来跪接。行者道：“汝等护礻右，可曾伤着我师？”众神道：“妖精着了恼睡了，更不曾动甚刑罚。”天尊道：“我那元圣儿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他喊一声，上通三圣，下彻九泉，等闲也便不伤生。孙大圣，你去他门首索战，引他出来，我好收之。”行者听言，果掣棒跳近洞口，高骂道：“泼妖精，还我人来也！泼妖精，还我人来也！”连叫了数声，那老妖睡着了，无人答应。行者性急起来，轮铁棒，往里打进，口中不住的喊骂。那老妖方才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喝一声：“赶战！”摇摇头，便张口来衔。行者回头跳出。妖精赶到外边，骂道：“贼猴，那里走！”行者立在高崖上笑道：“你还敢这等大胆无礼！你死活也不知哩！这不是你老爷主公在此？”那妖精赶到崖前，早被天尊念声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那妖认得是主人，不敢展挣，四只脚伏之于地，只是磕头。旁边跑过狮奴儿，一把挝住项毛，用拳着项上打彀百十，口里骂道：“你这畜生，如何偷走，教我受罪！”那狮兽合口无言，不敢摇动。狮奴儿打得手困，方才住了，即将锦韂安在他身上，天尊骑了，喝声教走。他就纵声驾起彩云，径转妙岩宫去。

　　大圣望空称谢了，却入洞中，先解玉华王，次解唐三藏，次又解了八戒、沙僧并三王子，共搜他洞里物件，逍逍停停，将众领出门外。八戒就取了若干枯柴，前后堆上，放起火来，把一个九曲盘桓洞，烧做了乌焦破瓦窑！大圣又发放了众神，还教土地在此镇守，却令八戒、沙僧，各各使法，把王父子背驮回州，他搀着唐僧。不多时，到了州城，天色渐晚，当有妃后官员，都来接见了。摆上斋筵，共坐享之。长老师徒还在暴纱亭安歇，王子们入宫各寝。一宵无话。

　　次日，王又传旨，大开素宴，合府大小官员，一一谢恩。行者又叫屠子来，把那六个活狮子杀了，共那黄狮子都剥了皮，将肉安排将来受用。殿下十分欢喜，即命杀了，把一个留在本府内外人用，一个与王府长史等官分用，把五个都剁做一二两重的块子，差校尉散给州城内外军民人等，各吃些须，一则尝尝滋味，二则押押惊恐。那些家家户户，无不瞻仰。又见那铁匠人等造成了三般兵器，对行者磕头道：“爷爷，小的们工都完了。”问道：“各重多少斤两？”铁匠道：“金箍棒有千斤，九齿钯与降妖杖各有八百斤。”行者道：“也罢了。”叫请三位王子出来，各人执兵器。三子对老王道：“父王，今日兵器完矣。”老王道：“为此兵器，几乎伤了我父子之命。”小王子道：“幸蒙神师施法，救出我等，却又扫荡妖邪，除了后患，诚所谓海晏河清，太平之世界也！”当时老王父子赏劳了匠作，又至暴纱亭拜谢了师恩。三藏又教大圣等快传武艺，莫误行程。他三人就各轮兵器，在王府院中，一一传授。不数日，那三个王子尽皆操演精熟，其余攻退之方，紧慢之法，各有七十二到解数，无不知之。一则那诸王子心坚，二则亏孙大圣先授了神力，此所以那千斤之棒，八百斤之钯杖，俱能举能运，较之初时自家弄的武艺，真天渊也！有诗为证，诗曰──

　　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

　　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之。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

　　那王子又大开筵宴，谢了师教，又取出一大盘金银，用答微情。行者笑道：“快拿进去，快拿进去！我们出家人，要他何用？”八戒在旁道：“金银实不敢受，奈何我这件衣服被那些狮子精扯拉破了，但与我们换件衣服，足为爱也。”那王子随命针工，照依色样，取青锦、红锦、茶褐锦各数匹，与三位各做了一件。三人欣然领受，各穿了锦布直裰，收拾了行装起程，只见那城里城外，若大若小，无一人不称是罗汉临凡，活佛下界，鼓乐之声，旌旗之色，盈街塞道。正是家家户外焚香火，处处门前献彩灯。来至许远方回，他四众方得离城西去。这一去顿脱群思，潜心正果。才是：无虑无忧来佛界，诚心诚意上雷音。毕竟不知到灵山还有几多路程，何时行满，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修禅何处用工夫？马劣猿颠速剪除。牢捉牢拴生五彩，暂停暂住堕三途。

　　若教自在神丹漏，才放从容玉性枯。喜怒忧思须扫净，得玄得妙恰如无。

　　话表唐僧师徒四众离了玉华城，一路平稳，诚所谓极乐之乡。去有五六日程途，又见一座城池，唐僧问行者道：“此又是甚么处所？”行者道：“是座城池，但城上有杆无旗，不知地方，俟近前再问。”及至关东厢，见那两边茶坊酒肆喧哗，米市油房热闹。街衢中有几个无事闲游的浪子，见猪八戒嘴长，沙和尚脸黑，孙行者眼红，都拥拥簇簇的争看，只是不敢近前而问。唐僧捏着一把汗，惟恐他们惹祸。又走过几条巷口，还不到城，忽见有一座山门，门上有“慈云寺”三字，唐僧道：“此处略进去歇歇马，打一个斋如何？”行者道：“好，好！”四众遂一齐而入。但见那里边──

　　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碧树阴森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炉中香火时时爇，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

　　四众正看时，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对唐僧作礼道：“老师何来？”唐僧道：“弟子中华唐朝来者。”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搀起道：“院主何为行此大礼？”那和尚合掌道：“我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才见老师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当下拜。”唐僧笑道：“惶恐，惶恐！我弟子乃行脚僧，有何受用！若院主在此闲养自在，才是享福哩。”那和尚领唐僧入正殿，拜了佛像。唐僧方才招呼：“徒弟来耶。”原来行者三人，自见那和尚与师父讲话，他都背着脸，牵着马，守着担，立在一处，和尚不曾在心。忽的闻唐僧叫徒弟，他三人方才转面，那和尚见了，慌得叫：“爷爷呀！你高徒如何恁般丑样？”唐僧道：“丑则虽丑，倒颇有些法力，我一路甚亏他们保护。”正说处，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作礼。先见的那和尚对后的说道：“这老师是中华大唐来的人物，那三位是他高徒。”众僧且喜且惧道：“老师中华大国，到此何为？”唐僧言：“我奉唐王圣旨，向灵山拜佛求经。适过宝方，特奔上刹，一则求问地方，二则打顿斋食就行。”那僧人个个欢喜，又邀入方丈，方丈里又有几个与人家做斋的和尚。这先进去的又叫道：“你们都来看看中华人物。原来中华有俊的，有丑的，俊的真个难描难画，丑的却十分古怪。”那许多僧同斋主都来相见。见毕，各坐下。茶罢，唐僧问道：“贵处是何地名？”众僧道：“我这里乃天竺国外郡，金平府是也。”唐僧道：“贵府至灵山还有许多远近？”众僧道：“此间到都下有二千里，这是我等走过的。西去到灵山，我们未走，不知还有多少路，不敢妄对。”唐僧谢了。

　　少时，摆上斋来。斋罢，唐僧要行，却被众僧并斋主款留道：“老师宽住一二日，过了元宵，耍耍去不妨。”唐僧惊问道：“弟子在路，只知有山，有水，怕的是逢怪，逢魔，把光阴都错过了，不知几时是元宵佳节。”众僧笑道：“老师拜佛与悟禅心重，故不以此为念。今日乃正月十三，到晚就试灯，后日十五上元，直至十八九，方才谢灯。我这里人家好事，本府太守老爷爱民，各地方俱高张灯火，彻夜笙箫。还有个金灯桥，乃上古传留，至今丰盛。老爷们宽住数日，我荒山颇管待得起。”唐僧无奈，遂俱住下。当晚只听得佛殿上钟鼓喧天，乃是街坊众信人等，送灯来献佛，唐僧等都出方丈来看了灯，各自归寝。

　　次日，寺僧又献斋。吃罢，同步后园闲耍。果然好个去处，正是──

　　时维正月，岁届新春。园林幽雅，景物妍森。四时花木争奇，一派峰峦迭翠。芳草阶前萌动，老梅枝上生馨。红入桃花嫩，青归柳色新。金谷园富丽休夸，《辋川图》流风慢说。水流一道，野凫出没无常；竹种千竿，墨客推敲未定。芍药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天机方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艳质先开。阴崖积雪犹含冻，远树浮烟已带春。又见那鹿向池边照影，鹤来松下听琴。东几厦，西几亭，客来留宿；南几堂，北几塔，僧静安禅。花卉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重檐高拱；山水内，有三四处炼魔室，静几明窗。真个是天然堪隐逸，又何须他处觅蓬瀛。

　　师徒们玩赏一日，殿上看了灯，又都去看灯游戏。但见那──

　　玛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云母诸宫，似重重锦绣，迭迭玲珑。星桥影幌乾坤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几处鳌峰高耸，有鱼龙出海，鸾凤腾空。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里，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

　　众等既在本寺里看了灯，又到东门厢各街上游戏。到二更时，方才回转安置。

　　次日，唐僧对众僧道：“弟子原有扫塔之愿，趁今日上元佳节，请院主开了塔门，让弟子了此愿心。”众僧随开了门。沙僧取了袈裟，随从唐僧，到了一层，就披了袈裟，拜佛祷祝毕，即将笤帚扫了一层，卸了袈裟，付与沙僧，又扫二层，一层层直扫上绝顶。那塔上，层层有佛，处处开窗，扫一层，赏玩赞美一层。扫毕下来，已此天晚，又都点上灯火。此夜正是十五元宵，众僧道：“老师父，我们前晚只在荒山与关厢看灯。今晚正节，进城里看看金灯如何？”唐僧欣然从之，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进城看灯。正是──

　　三五良宵节，上元春色和。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又见那六街三市灯亮，半空一鉴初升。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观不尽铁锁星桥，看不了灯花火树。雪花灯、梅花灯，春冰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攒成。核桃灯、荷花灯，灯楼高挂；青狮灯、白象灯，灯架高檠。虾儿灯、鳖儿灯，棚前高弄；羊儿灯、兔儿灯，檐下精神。鹰儿灯、凤儿灯，相连相并；虎儿灯、马儿灯，同走同行。仙鹤灯、白鹿灯，寿星骑坐；金鱼灯、长鲸灯，李白高乘。鳌山灯，神仙聚会；走马灯，武将交锋。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那壁厢，索琅琅玉韂飞来；这壁厢，毂辘辘香车辇过。看那红妆楼上，倚着栏，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双双美女贪欢；绿水桥边，闹吵吵，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对对游人戏彩。满城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

　　有诗为证，诗曰──

　　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

　　此时正是金吾不禁，乱烘烘的无数人烟，有那跳舞的，躧跷的，装鬼的，骑象的，东一攒，西一簇，看之不尽。却才到金灯桥上，唐僧与众僧近前看处，原来是三盏金灯。那灯有缸来大，上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细金丝儿编成。内托着琉璃薄片，其光幌月，其油喷香。唐僧回问众僧道：“此灯是甚油？怎么这等异香扑鼻？”众僧道：“老师不知，我这府后有一县，名唤旻天县，县有二百四十里。每年审造差徭，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府县的各项差徭犹可，惟有此大户甚是吃累，每家当一年，要使二百多两银子。此油不是寻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这油每一两值价银二两，每一斤值三十二两银子。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共一千五百斤，共该银四万八千两。还有杂项缴缠使用，将有五万余两，只点得三夜。”行者道：“这许多油，三夜何以就点得尽？”众僧道：“这缸内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马，都是灯草紥的把，裹了丝绵，有鸡子粗细，只点过今夜，见佛爷现了身，明夜油也没了，灯就昏了。”八戒在旁笑道：“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众僧道：“正是此说，满城里人家，自古及今，皆是这等传说。但油干了，人俱说是佛祖收了灯，自然五谷丰登；若有一年不干，却就年成荒旱，风雨不调。所以人家都要这供献。”

　　正说处，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唬得些看灯的人尽皆四散。那些和尚也立不住脚道：“老师父，回去罢，风来了。是佛爷降祥，到此看灯也。”唐僧道：“怎见得是佛来看灯？”众僧道：“年年如此，不上三更就有风来，知道是诸佛降祥，所以人皆回避。”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今逢佳景，果有诸佛降临，就此拜拜，多少是好。”众僧连请不回。少时，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近灯来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倒身下拜。行者急忙扯起道：“师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说不了，见灯光昏暗，呼的一声，把唐僧抱起，驾风而去。噫！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积年假佛看金灯。唬得那八戒两边寻找，沙僧左右招呼。行者叫道：“兄弟！不须在此叫唤，师父乐极生悲，已被妖精摄去了！”那几个和尚害怕道：“爷爷，怎见得是妖精摄去？”行者笑道：“原来你这伙凡人，累年不识，故被妖邪惑了，只说是真佛降祥，受此灯供。刚才风到处现佛身者，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亦不能识，上桥顶就拜，却被他侮暗灯光，将器皿盛了油，连我师父都摄去。我略走迟了些儿，所以他三个化风而遁。”沙僧道：“师兄，这般却如之何？”行者道：“不必迟疑。你两个同众回寺，看守马匹行李，等老孙趁此风追赶去也。”好大圣，急纵筋斗云，起在半空，闻着那腥风之气，往东北上径赶。赶至天晓，倏尔风息，见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着实嵯峨。好山──

　　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萝悬削壁，松柏挺虚岩。鹤鸣晨雾里，雁唳晓云间。峨峨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顶巅高万仞，峻岭迭千湾。野花佳木知春发，杜宇黄莺应景妍。能巍奕，实巉岩，古怪崎岖险又艰。停玩多时人不语，只听虎豹有声鼾。香獐白鹿随来往，玉兔青狼去复还。深涧水流千万里，回湍激石响潺潺。

　　大圣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齐吆喝“开泰”。大圣闪火眼金睛，仔细观看，认得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隐像化形而来。大圣即掣出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长短，跳下崖来，喝道：“你都藏头缩颈的那里走！”四值功曹见他说出风息，慌得喝散三羊，现了本相，闪下路旁施礼道：“大圣，恕罪，恕罪！”行者道：“这一向也不曾用着你们，你们见老孙宽慢，都一个个弄懈怠了，见也不来见我一见！是怎么说！你们不在暗中保祐吾师，都往那里去？”功曹道：“你师父宽了禅性，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泰极生否，乐盛成悲，今被妖邪捕获。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着哩，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行者道：“你既传报，怎么隐姓埋名，赶着三个羊儿，吆吆喝喝作甚？”功曹道：“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做三阳开泰，破解你师之否塞也。”行者恨恨的要打，见有此意，却就免之，收了棒，回嗔作喜道：“这座山，可是妖精之处？”功曹道：“正是，正是。此山名青龙山，内有洞名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大的个名辟寒大王，第二个号辟暑大王，第三个号辟尘大王，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当年成精，到此假装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设立金灯，灯油用酥合香油。他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今年见你师父，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

　　行者闻言，喝退四功曹，转过山崖，找寻洞府。行未数里，只见那涧边有一石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门旁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却是青龙山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声：“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那里唿喇一声，大开了门，跑出一阵牛头精，邓邓呆呆的问道：“你是谁，敢在这里呼唤！”行者道：“我本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唐三藏之大徒弟，路过金平府观灯，我师被你家魔头摄来，快早送还，免汝等性命！如或不然，掀翻你窝巢，教你群精都化为脓血！”那些小妖听言，急入里边报道：“大王！祸事了，祸事了！”三个老妖正把唐僧拿在那洞中深远处，那里问甚么青红皂白，教小的选剥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净，算计要细切细锉，着酥合香油煎吃，忽闻得报声“祸事”，老大着惊，问是何故。小妖道：“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摄了他师父来，教快送出去，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窝巢，教我们都化为脓血哩！”那老妖听说，个个心惊道：“才拿了这厮，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历。小的们，且把衣服与他穿了，带过来审他一审，端是何人，何自而来也。”众妖一拥上前，把唐僧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唬得唐僧战兢兢的跪在下面，只叫：“大王饶命，饶命！”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你是那方来的和尚？怎么见佛像不躲，却冲撞我的云路？”唐僧磕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因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蒙那寺僧留过元宵看灯。正在金灯桥上，见大王显现佛像，贫僧乃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故此冲撞大王云路。”那妖精道：“你那东土到此，路程甚远，一行共有几众，都叫甚名字，快实实供来，我饶你性命。”唐僧道：“贫僧俗名陈玄奘，自幼在金山寺为僧。后蒙唐皇敕赐在长安洪福寺为僧官。又因魏徵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王游地府，回生阳世，开设水陆大会，超度阴魂，蒙唐王又选赐贫僧为坛主，大阐都纲。幸观世音菩萨出现，指化贫僧，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差贫僧来取，因赐号三藏，即倚唐为姓，所以人都呼我为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大的个姓孙，名悟空行者，乃齐天大圣归正。”群妖闻得此名，着了一惊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唐僧道：“正是，正是。第二个姓猪，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帅转世。第三个姓沙，名悟净和尚，乃卷帘大将临凡。”三个妖王听说，个个心惊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们，且把唐僧将铁链锁在后面，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吃。”遂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门，掌了号头，摇旗擂鼓。三个妖披挂整齐，都到门外喝道：“是谁人敢在我这里吆喝！”行者闪在石崖上，仔细观看，那妖精生得──

　　彩面环睛，二角峥嵘。尖尖四只耳，灵窍闪光明。一体花纹如彩画，满身锦绣若蜚英。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暖，一脸昂毛热气腾；第二个，身挂轻纱飞烈焰，四蹄花莹玉玲玲；第三个，威雄声吼如雷振，獠牙尖利赛银针。个个勇而猛，手持三样兵：一个使钺斧，一个大刀能；但看第三个，肩上横担扢挞藤。

　　又见那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都是些牛头鬼怪，各执枪棒。有三面大旗，旗上明明书着“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行者看了一会，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泼贼怪！认得老孙么？”那妖喝道：“你是那闹天宫的孙悟空？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见面羞杀天神！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敢说大话！”行者大怒，骂道：“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不要胡谈！快还我师父来！”赶近前，轮铁棒就打。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急架相迎。这一场在山凹中好杀──

　　钺斧钢刀扢挞藤，猴王一棒敢来迎。辟寒辟暑辟尘怪，认得齐天大圣名。棒起致令神鬼怕，斧来刀砍乱飞腾。好一个混元有法真空像！抵住三妖假佛形。那三个偷油润鼻今年犯，务捉钦差驾下僧。这个因师不惧山程远，那个为嘴常年设献灯。乒乓只听刀斧响，劈朴惟闻棒有声。冲冲撞撞三攒一，架架遮遮各显能。一朝斗至天将晚，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

　　孙行者一条棒与那三个妖魔斗经百五十合，天色将晚，胜负未分。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闪一闪，跳过阵前，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垓心，各轮兵器，乱打将来。行者见事不谐，唿喇的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那妖更不来赶，招回群妖，安排些晚食，众各吃了。也叫小妖送一碗与唐僧，只待拿住孙行者等才要整治。那师父一则长斋，二则愁苦，哭啼啼的未敢沾唇不题。

　　却说行者驾云回至慈云寺内，叫声：“师弟！”那八戒沙僧正自盼望商量，听得叫时，一齐出接道：“哥哥，如何去这一日方回？端的师父下落何如？”行者笑道：“昨夜闻风而赶，至天晓到一山，不见。幸四值功曹传信道：那山叫做青龙山，山中有一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唤做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原来积年在此偷油，假变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今年遇见我们，他不知好歹，反连师父都摄去。老孙审得此情，吩咐功曹等众暗中保护师父，我寻近门前叫骂。那三怪齐出，都象牛头鬼形。大的个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藤棍，后引一窝子牛头鬼怪，摇旗擂鼓，与老孙斗了一日，杀个手平。那妖王摇动旗，小妖都来，我见天晚，恐不能取胜，所以驾筋斗回来也。”八戒道：“那里想是酆都城鬼王弄喧。”沙僧道：“你怎么就猜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八戒笑道：“哥哥说是牛头鬼怪，故知之耳。”行者道：“不是，不是！若论老孙看那怪，是三只犀牛成的精。”八戒道：“若是犀牛，且拿住他，锯下角来，倒值好几两银子哩！”

　　正说处，众僧道：“孙老爷可吃晚斋？”行者道：“方便吃些儿，不吃也罢。”众僧道：“老爷征战这一日，岂不饥了？”行者笑道：“这日把儿那里便得饥！老孙曾五百年不吃饮食哩！”众僧不知是实，只以为说笑。须臾拿来，行者也吃了，道：“且收拾睡觉，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拿住妖王，庶可救师父也。”沙僧在旁道：“哥哥说那里话！常言道，停留长智。那妖精倘或今晚不睡，把师父害了，却如之何？不若如今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方才好救师父。少迟，恐有失也。”八戒闻言，抖擞神威道：“沙兄弟说得是！我们都趁此月光去降魔耶！”行者依言，即吩咐寺僧：“看守行李马匹，待我等把妖精捉来，对本府刺史证其假佛，免却灯油，以苏概县小民之困，却不是好？”众僧领诺，称谢不已。他三个遂纵起祥云，出城而去。正是那：懒散无拘禅性乱，灾危有分道心蒙。毕竟不知此去胜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却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着风，驾着云，向东北艮地上，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按落云头。八戒就欲筑门，行者道：“且消停，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与他争持。”沙僧道：“这门闭紧，如何得进？”行者道：“我自有法力。”好大圣，收了棒，捻着诀，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个火焰虫儿。真个也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灿，古云腐草为萤。神通变化不非轻，自有徘徊之性。

　　飞近石门悬看，旁边瑕缝穿风。将身一纵到幽庭，打探妖魔动静。

　　他自飞入，只见几只牛横禜直倒，一个个呼吼如雷，尽皆睡熟。又至中厅里面，全无消息。四下门户通关，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才转过厅房，向后又照，只闻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檐柱上哭哩。行者暗暗听他哭甚，只见他哭道：

　　一别长安十数年，登山涉水苦熬煎。幸来西域逢佳节，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识灯中假佛像，概因命里有灾愆。贤徒追袭施威武，但愿英雄展大权。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展开翅，飞近师前。唐僧揩泪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时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行者忍不住，叫声：“师父，我来了！”唐僧喜道：“悟空，我心说正月怎得萤火，原来是你。”行者即现了本相道：“师父啊，为你不识真假，误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说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却被这怪侮暗灯光，盗取酥合香油，连你都摄将来了。我当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闻风追至此间，不识地名，幸遇四值功曹传报，说此山名青龙山玄英洞。我日间与此怪斗至天晚方回，与师弟辈细道此情，却就不曾睡，同他两个来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战，又不知师父下落，所以变化进来，打听师情。”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行者道：“在外边，才子老孙看时，妖精都睡着。我且解了锁，搠开门，带你出去罢。”唐僧点头称谢。

　　行者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那锁早自开了，领着师父往前正走，忽听得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叫道：“小的们，紧闭门户，小心火烛。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梆铃都不响了？”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俱辛辛苦苦睡着，听见叫唤，却才醒了。梆铃响处，有几个执器械的，敲着锣从后而走，可可的撞着他师徒两个。众小妖一齐喊道：“好和尚啊！扭开锁往那里去！”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就打。棒起处，打死两个，其余的丢了器械，近中厅打着门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那三怪听见，一毂辘爬将起来，只教：“拿住，拿住！”唬得个唐僧手软脚软。行者也不顾师父，一路棒，滚向前来。众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两个，推倒两三个，打开几层门，径自出来，叫道：“兄弟们何在？”八戒沙僧正举着钯杖等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正走，被妖惊觉，顾不得师父，打出来的事，讲说一遍不题。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锁了，执着刀，轮着斧，灯火齐明，问道：“你这厮怎样开锁，那猴子如何得进，快早供来，饶你之命！不然，就一刀两段！”慌得那唐僧，战战兢兢的跪道：“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才变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不期大王知觉，被小大王等撞见，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伤两个，众皆喊叫，举兵着火，他遂顾不得我，走出去了。”三个妖王，呵呵大笑道：“早是惊觉，未曾走了！”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亦不喧哗。

　　沙僧道：“闭门不喧哗，想是暗弄我师父，我们动手耶！”行者道：“说的是，快早打门。”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却又厉声喊骂道：“偷油的贼怪！快送吾师出来也！”唬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这厮着实无礼！”即命取披挂结束了，各持兵器，帅小妖出门迎敌。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明如昼。走出来，更不打话，便就轮兵。这里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这场好杀──

　　僧三众，棍杖钯，三个妖魔胆气加。钺斧钢刀藤纥纟答，只闻风响并尘沙。初交几合喷愁雾，次后飞腾散彩霞，钉钯解数随身滚，铁棒英豪更可夸。降妖宝杖人间少，妖怪顽心不让他。钺斧口明尖钅尊利，藤条节懞一身花。大刀幌亮如门扇，和尚神通偏赛他。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斧剁棒迎争胜负，钯轮刀砍两交搽。扢挞藤条降怪杖，翻翻复复逞豪华。

　　三僧三怪，赌斗多时，不见输赢。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沙僧见没了八戒，只见那群牛发喊（口庞）声。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了个躘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觉道难为，纵筋斗云，脱身而去。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见了，满眼垂泪道：“可怜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师兄见捉住我们，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里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网。”师徒们凄凄惨惨不题。

　　却说行者驾筋斗云复至慈云寺，寺僧接着，来问：“唐老爷救得否？”行者道：“难救，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弟兄三个，与他三个斗了多时，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孙幸走脱了。”众僧害怕道：“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还捉获不得，想老师父被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师父自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暗中护佑，却也曾吃过草还丹，料不伤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马匹行李，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众僧胆怯道：“爷爷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宫原是我的旧家。当年我做齐天大圣，因为乱了蟠桃会，被我佛收降，如今没奈何，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辅正除邪，我师父该有此难，汝等却不知也。”众僧听此言，又磕头礼拜。行者出得门，打个唿哨，即时不见。

　　好大圣，早至西天门外，忽见太白金星与增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讲话。他见行者来，都慌忙施礼道：“大圣那里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国东界金平府天县，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比至金灯桥，有金灯三盏，点灯用酥合香油，价贵白金五万余两，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正看时，果有三尊佛像降临，我师不识好歹，上桥就拜。我说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灯光，连油并我师一风摄去。我随风追袭，至天晓到一山，幸四功曹报道，那山名青龙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老孙急上门寻讨，与他赌斗一阵，未胜。是我变化入里，见师父锁住未伤，随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觉，我遂走了。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孙因此特启玉帝，查他来历，请命将降之。”金星呵呵冷笑道：“大圣既与妖怪相持，岂看不出他的出处？”行者道：“认便认得，是一伙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步雾。其怪极爱干净，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行者连忙唱喏问道：“是那四木禽星？烦长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牛宫外，罗布乾坤。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晓。”行者拱拱手称谢，径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到于通明殿下，先见葛邱张许四大天师。天师问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师宽放禅性，元夜观灯，遇妖魔摄去。老孙不能收降，特来奏闻玉帝求救。”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各各礼毕，备言其事，玉帝传旨：“教点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孙才到西天门，遇长庚星说，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及至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天师道：“吾奉圣旨，教点四木禽星与孙大圣下界降妖。”旁即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呼道：“孙大圣，点我等何处降妖？”行者笑道：“原来是你。这长庚老儿却隐匿，我不解其意，早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径来相请，又何必劳烦旨意？”四木道：“大圣说那里话！我等不奉旨意，谁敢擅离？端的是那方？快早去来。”行者道：“在金平府东北艮地青龙山玄英洞，犀牛成精。”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须我们，只消井宿去罢。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寿者。须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调，倘一时一位拿他不住，却不又费事了？”天师道：“你们说得是甚话！旨意着你四人，岂可不去？趁早飞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

　　四木道：“大圣不必迟疑，你先去索战，引他出来，我们随后动手。”行者即近前骂道：“偷油的贼怪！还我师来！”原来那门被八戒筑破，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板儿搪住，在里边听得骂詈，急跑进报道：“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哩！”辟尘儿道：“他败阵去了，这一日怎么又来？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么救兵！快取披挂来！小的们，都要用心围绕，休放他走了。”那伙精不知死活，一个个各执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对行者喝道：“你个不怕打的猢狲儿，你又来了！”行者最恼得是这猢狲二字，咬牙发狠举铁棒就打。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轮兵刃道：“孽畜！休动手！”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寻将降手儿来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身：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还是四只蹄子，就如铁炮一般，径往东北上跑。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紧追急赶，略不放松。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却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沙僧认得是二星，随同拜谢，因问：“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泪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二星道：“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他见吾等，各各顾命，向东北艮方逃遁。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我二星扫荡群牛到此，特来解放圣僧。”唐僧复又顿首拜谢，朝天又拜。八戒搀起道：“师父，礼多必诈，不须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则是玉帝圣旨，二则是师兄人情。今既扫荡群妖，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掀翻此洞，以绝其根，回寺等候师兄罢。”奎木狼道：“天蓬元帅说得有理。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还协同一捉，必须剿尽，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时追袭。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宝贝，有许多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王车）琚、宝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进去放起火来，把一座洞烧成灰烬，却才领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正是──

　　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回寺，却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怪来。二人在那半空中，寻看不见，直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他两个按落云头道：“大圣，妖怪那里去了？”行者恨道：“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这会子却冒冒失失的问甚？”斗木獬道：“我见大圣与井、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料必擒拿。我二人却就扫荡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多时不见车驾回转，故又追寻到此也。”行者闻言，方才喜谢道：“如此，却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他就钻下海去。当有井、角二星，紧紧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抵挡。你两个既来，且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再去来。”好大圣，轮着棒，捻着诀，辟开水径，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孙来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难之处，忽听得行者叫喊，顾残生，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原来这怪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花花，冲开明路。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

　　却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与二天星，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赶来也！”老龙王敖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昂：“快点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即忙点兵。顷刻间，龟鳖鼋鼍，鯾鲌鳜鲤，与虾兵蟹卒等，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外，挡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进，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拦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孙大圣见了心欢，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听令，一拥上前，将辟尘儿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攒蹄捆倒。老龙王又传号令，教分兵赶那两个，协助二星官擒拿。即时小龙王帅众前来，只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的啃着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连喊数喊，已是被他把颈项咬断了。摩昂吩咐虾兵蟹卒，将个死犀牛抬转水晶宫，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回来，只撞着井宿。摩昂帅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住，那怪只教：“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夺了他的刀，叫道：“不杀你，不杀你！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当即倒干戈，复至水晶宫外报道：“都捉来也。”行者见一个断了头，血淋津的倒在地下，一个被井木犴拖着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细看了道：“这头不是兵刀伤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着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罢，取锯子来，锯下他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去。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父子享之。”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着；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着：“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刺史官，明究其由，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然后的决。”

　　众等遵言，辞龙王父子，都出西海，牵着犀牛，会着奎、斗二星，驾云雾，径转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着：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这府县每年家供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是我请天神收伏。今已扫清山洞，剿尽妖魔，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也。”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只听见行者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问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锯角剥皮带来，两只活拿在此。”八戒道：“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将这怪的决。已此情真罪当，再有甚讲！”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却好呀！”八戒道：“因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略学得些儿。”

　　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唬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抬进府门，会着行者，口中不离“谢”字道：“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今幸得胜而回！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行者道：“自前日别了尊师，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当时奏闻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战。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帅兵相助，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长老赞扬称谢不已。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少顷间，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儿头也砍下，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孙大圣更有主张，就教：“四位星官，将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把自己带来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镇库，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灵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遍请乡官陪奉。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下年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硝熟熏干，制造铠甲，把肉普给官员人等；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各各树碑刻文，用传千古，以为报谢。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略无虚刻。八戒遂心满意受用，把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赏。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长老吩咐：“悟空，将余剩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以为酬礼。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见罪，又生灾厄，深为不便。”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睡得梦梦乍道：“这早备马怎的？”行者喝道：“师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脸道：“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弄老猪忍饿！”长老听言骂道：“馕糟的夯货，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那呆子听见说打，慌了手脚道：“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爱我，念我蠢夯护我。哥要打时，他又劝解。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行者道：“师父怪你为嘴误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备马，免打！”那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打将来了！”沙僧也随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长老摇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僧。”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这一去，正所谓：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毕竟不知天明时，酬谢之家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排。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众人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

　　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忽一日，见座高山，唐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这边路上将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父放怀勿虑。”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师父，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行者道：“师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声。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脸！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甚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父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

　　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山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扁上，留题着‘上古遗迹’。”

　　行者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三藏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不曾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卫城祗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祇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大家又笑了一会，三藏才下得马来。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敛。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真是──

　　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

　　三藏见了问讯。那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三藏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求借一宿，明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三藏谢了，随即唤他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

　　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茶罢，摆上斋供。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八戒早是要紧，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知识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溜，看见头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席面，三藏称谢。寺僧问起东土来因，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这寺原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又名祇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卫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祇园，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后边还有祗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淋出金银珠儿，有造化的，每每拾着。”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众僧道：“我这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三藏道：“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却与唐僧等吃毕。

　　此时上弦月皎，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三藏答礼道：“不敢。”老僧称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老僧道：“后门外就是。”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迭的墙脚。三藏合掌叹曰：

　　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祇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触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僧道：“是甚人在何处悲切？”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方才对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何行此礼？”老僧道：“弟子年岁百余，略通人事。每于禅静之间，也曾见过几番景象。若老爷师徒，弟子聊知一二，与他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说是甚事？”老僧道：“旧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下榻，到祇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我问他：‘你是谁家女子？为甚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门上止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我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伤他性命。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子也聪明，即解吾意，恐为众僧点污，就装风作怪，尿里眠，屎里卧。白日家说胡话，呆呆邓邓的；到夜静处，却思量父母啼哭。我几番家进城乞化打探公主之事，全然无损。故此坚收紧锁，更不放出。今幸老师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则救拔良善，二则昭显神通也。”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正说处，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遂而回去。

　　八戒与沙僧在方丈中，突突哝哝的道：“明日要鸡鸣走路，此时还不来睡！”行者道：“呆子又说甚么？”八戒道：“睡了罢，这等夜深，还看甚么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寝。正是那──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窝纱。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当夜睡还未久，即听鸡鸣，那前边行商烘烘皆起，引灯造饭。这长老也唤醒八戒沙僧扣马收拾，行者叫点灯来。那寺僧已先起来，安排茶汤点心，在后候敬。八戒欢喜，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马匹牵出。三藏、行者对众辞谢，老僧又向行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谨领谨领！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也。”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将有寅时，过了鸡鸣关。至巳时，方见城垣，真是铁瓮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日入于东市街，众商各投旅店。他师徒们进城，正走处，有一个会同馆驿，三藏等径入驿内。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牵一匹白马进来了。”驿丞听说有马，就知是官差的，出厅迎迓。三藏施礼道：“贫僧是东土唐朝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随身有关文，入朝照验。借大人高衙一歇，事毕就行。”驿丞答礼道：“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理当款迓，请进，请进。”三藏喜悦，教徒弟们都来相见。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暗自心惊，不知是人是鬼，战兢兢的，只得看茶，摆斋。三藏见他惊怕，道：“大人勿惊，我等三个徒弟，相貌虽丑，心地俱良，俗谓山恶人善，何以惧为！”驿丞闻言，方才定了心性问道：“国师，唐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又问：“几时离家？”三藏道：“贞观十三年，今已历过十四载，苦经了些万水千山，方到此处。”驿丞道：“神僧，神僧！”三藏问道：“上国天年几何？”驿丞道：“我敝处乃大天竺国，自太祖太宗传到今，已五百余年。现在位的爷爷，爱山水花卉，号做怡宗皇帝，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不知可得遇朝？”驿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今日正当热闹之际，想我国王爷爷还未退期，若欲倒换关文，趁此时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见摆上斋来，遂与驿丞、行者等吃了。

　　时已过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师父去。”八戒道：“我去。”沙僧道：“二哥罢么，你的嘴脸不见怎的，莫到朝门外装胖，还教大哥去。”三藏道：“悟净说得好，呆子粗夯，悟空还有些细腻。”那呆子掬着嘴道：“除了师父，我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三藏却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齐咳咳都道：“看抛绣球去也！”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他这里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也与我大唐一般。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姻缘，结了夫妇。此处亦有此等风俗。”行者道：“我们也去看看如何？”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嫌疑。”行者道：“师父，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似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听公主之喜报，那里视朝理事？且去去来！”三藏听说，真与行者相随，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打绣球。呀！那知此去，却是渔翁抛下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

　　话表那个天竺国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他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正当午时三刻，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那楼八窗玲珑，公主转睛观看，见唐僧来得至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着了一惊，把个毗卢帽子打歪，双手忙扶着那球，那球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个和尚了！”噫！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都来奔抢绣球，被行者喝一声，把牙亻差一亻差，把腰躬一躬，长了有三丈高，使个神威，弄出丑脸，唬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霎时人散，行者还现了本象。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贵人，贵人！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还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行者道：“你这猴头，又是撮弄我也！”行者笑道：“绣球儿打在你头上，滚在你袖里，干我何事？埋怨怎么？”三藏道：“似此怎生区处？”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见驾，我回驿报与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倒换了关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对国王说，召我徒弟来，我要吩咐他一声。那时召我三个入朝，我其间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唐僧无已从言，行者转身回驿。

　　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摆开仪从，回转朝门。早有黄门官先奏道：“万岁，公主娘娘搀着一个和尚，想是绣球打着，现在午门外候旨。”那国王见说，心甚不喜，意欲赶退，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只得含情宣入。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正是一对夫妻呼万岁，两门邪正拜千秋。

　　礼毕，又宣至殿上，开言问道：“僧人何来，遇朕女抛球得中？”唐僧俯伏奏道：“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有长路关文，特来朝王倒换。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打在贫僧头上。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万望赦贫僧死罪，倒换关文，打发早赴灵山，见佛求经，回我国土，永注陛下之天恩也！”国王道：“你乃东土圣僧，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所以结彩楼抛绣球，以求佳偶。可可的你来抛着，朕虽不喜，却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头道：“父王，常言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有誓愿在先，结了这球，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抛打。今日打着圣僧，即是前世之缘，遂得今生之遇，岂敢更移！愿招他为驸马。”国王方喜，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日期，一壁厢收拾妆奁，又出旨晓谕天下。三藏闻言，更不谢恩，只教：“放赦，放赦！”国王道：“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为何不在此停用，念念只要取经！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长老唬得魂不附体，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贫僧一行四众，还有三个徒弟在外，今当领纳，只是不曾吩咐得一言，万望召他到此，倒换关文，教他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国王遂准奏道：“你徒弟在何处？”三藏道：“都在会同馆驿。”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留圣僧在此为驸马，长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诗为证：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宣召唐僧徒弟不题。

　　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走两步，笑两声，喜喜欢欢的回驿。八戒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那般喜笑？师父如何不见？”行者道：“师父喜了。”八戒道：“还未到地头，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是何来之喜？”行者笑道：“我与师父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些宫娥、彩女、太监推拥至楼前，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此非喜而何？”八戒听说，跌脚捶胸道：“早知我去好来！都是那沙僧惫懒！你不阻我啊，我径奔彩楼之下，一绣球打着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俊刮标致，停当，大家造化耍子儿，何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个嘴巴骨子！三钱银子买了老驴，自夸骑得！要是一绣球打着你，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敢惹你这晦气进门！”八戒道：“你这黑子不知趣！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谈！且收拾行李。但恐师父着了急，来叫我们，却好进朝保护他。”八戒道：“哥哥又说差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欢，又不是爬山蹱路，遇怪逢魔，要你保护他怎的！他那样一把子年纪，岂不知被窝里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轮拳骂道：“你这个淫心不断的夯货！说那甚胡话！”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道：“圣上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八戒道：“端的请我们为何？”驿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招为驸马，故此差官来请。”行者道：“差官在那里？教他进来。”那官看行者施礼。礼毕，不敢仰视，只管暗念诵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那官儿，有话不说，为何沉吟？”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双手举着圣旨，口里乱道：“我公主有请会亲，我主公会亲有请！”八戒道：“我这里没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说，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脸哩！快收拾挑担牵马进朝，见师父议事去也！”这正是：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话表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他三个齐齐站定，更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姓甚名谁？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经卷？”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旁有护驾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话，立下奏来。”行者笑道：“我们出家人，得一步就进一步。”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前。长老恐他村鲁惊驾，便起身叫道：“徒弟啊，陛下问你来因，你即奏上。”行者见他那师父在旁侍立，忍不住大叫一声道：“陛下轻人重己！既招我师为驸马，如何教他侍立？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岂有贵人不坐之理！”国王听说，大惊失色，欲退殿，恐失了观瞻，只得硬着胆，教近侍的取绣墩来，请唐僧坐了。行者才奏道：

　　老孙祖居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欢；居圣境，朝朝快乐。只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瑜伽门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

　　国王闻得这般名重，慌得下了龙床，走将来，以御手挽定长老道：“驸马，也是朕之天缘，得遇你这仙姻仙眷。”三藏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复问：“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扬威道：

　　老猪先世为人，贪欢爱懒。一生混沌，乱性迷心。未识天高地厚，难明海阔山遥。正在幽闲之际，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话，解开业网；两三言，劈破灾门。当时省悟，立地投师，谨修二八之工夫，敬炼三三之前后。行满飞升，得超天府。荷蒙玉帝厚恩，官赐天蓬元帅，管押河兵，逍遥汉阙。只因蟠桃酒醉，戏弄嫦娥，谪官衔，遭贬临凡；错投胎，托生猪象。住福陵山，造恶无边。遇观音，指明善道。皈依佛教，保护唐僧。径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讳悟能，称为八戒。

　　国王听言，胆战心惊，不敢观觑。这呆子越弄精神，摇着头，掬着嘴，撑起耳朵呵呵大笑。三藏又怕惊驾，即叱道：“八戒收敛！”方才叉手拱立，假扭斯文。又问：“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

　　老沙原系凡夫，因怕轮回访道。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得衣钵随身，每炼心神在舍。因此虔诚，得逢仙侣。养就孩儿，配缘姹女。工满三千，合和四相。超天界，拜玄穹，官授卷帘大将，侍御凤辇龙车，封号将军。也为蟠桃会上，失手打破玻璃盏，贬在流沙河，改头换面，造孽伤生。幸喜菩萨远游东土，劝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往西天求经果正。从立自新，复修大觉，指河为姓。法讳悟净，称名沙僧。

　　国王见说，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正在惊喜之间，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国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阴阳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国王大喜，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驸马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后安排合卺佳筵，着公主匹配。众等钦遵，国王退朝，多官皆散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天色渐晚，摆了素膳。八戒喜道：“这一日也该吃饭了。”管办人即将素米饭、面饭等物，整担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吃得撑肠拄腹，方才住手。少顷，又点上灯，设铺盖，各自归寝。长老见左右无人，却恨责行者，怒声叫道：“悟空！你这猢狲，番番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莫向彩楼前去，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么！却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老孙才引你去。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就此检视真假。适见那国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

　　长老道：“你见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孙的火眼金睛，但见面，就认得真假善恶，富贵贫穷，却好施为，辨明邪正。”沙僧与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学得会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当我孙子罢了。”三藏喝道：“且休调嘴！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果何以处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必定那公主出来参拜父母，等老孙在旁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你还害我哩！却是悟能说的，我们十节儿已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你还把热舌头铎我？快早夹着，你休开那臭口！再若无礼，我就念起咒来，教你了当不得！”行者听说念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闹皇宫，领你去也。”师徒说话，不觉早已入更。正是：

　　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空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白云归故乡。正是离人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

　　八戒道：“师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议，且睡，且睡！”师徒们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题，早又金鸡唱晓。五更三点，国王即登殿设朝，但见：

　　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

　　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

　　众文武百官朝罢，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今日且整春罍，请驸马在御花园中款玩。吩咐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伏侍赏春景消迟日也。八戒闻得，应声道：“陛下，我师徒自相会，更无一刻相离。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带我们去耍两日，好教师父替你家做驸马；不然，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那国王见他丑陋，说话粗俗，又见他扭头捏颈，掬嘴巴，摇耳朵，即象有些风气，犹恐搅破亲事，只得依从，便教：“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我与驸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请三位别坐，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那呆子才朝上唱个喏，叫声多谢，各各而退。又传旨教内宫官排宴，着三宫六院后妃与公主上头，就为添妆餪子，以待十二日佳配。将有巳时前后，那国王排驾，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好去处──

　　径铺彩石，槛凿雕栏。径铺彩石，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凿雕栏，槛外栏中生异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凤台龙沼，竹阁松轩。凤台之上，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有诗，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考成珠玉注青编。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迭锦铺绒；茉藜槛，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艳。白梨红杏斗芳菲，紫蕙金萱争烂熳。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夭夭灼灼；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战战巍巍。一处处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更喜东风回暖日，满园娇媚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各自饮宴。那歌舞吹弹，铺张陈设，真是──

　　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

　　笙歌缭绕如仙宴，杯斝飞传玉液清。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

　　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迭香尘。

　　夏景诗曰：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心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卫官：“取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欣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国王见和大喜，称唱道：“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尽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各饮了几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寻长老，只见长老已同国王在一阁。八戒呆性发作，应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这一下了！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没修养，这气饱饫，如何睡觉？”八戒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唐僧与国王相别，只谨言，只谨言。既至亭内，嗔责他三人道：“这夯货，越发村了！这是甚么去处，只管大呼小叫！倘或恼着国王，却不被他伤害性命？”八戒道：“没事，没事！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耍子，怕他怎的？”长老叱道，教：“拿过呆子来，打他二十禅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长老举杖就打，呆子喊叫道：“驸马爷爷！饶罪，饶罪！”旁有陪宴官劝住，呆子爬将起来，突突囔囔的道：“好贵人！好驸马！亲还未成，就行起王法来了！”行者侮着他嘴道：“莫胡说，莫胡说！快早睡去。”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正值十二日佳辰，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臣等自八日奉旨，驸马府已修完，专等妆奁铺设。合卺宴亦已完备，荤素共五百余席。”国王心喜，正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国王遂退入内宫，只见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引领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真个是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妖娆，真胜似天堂月殿，不亚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

　　《喜词》云：喜，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檎，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嬝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佛，千金队里。

　　《会词》云：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姌攒锦队。

　　《佳词》云：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

　　《姻词》云：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亮，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那后妃引着公主，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国王喜孜孜，进了昭阳宫坐下。后妃等朝拜毕，国王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球，幸遇圣僧，想是心愿已足。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各项事俱已完备。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万千之罪。有一言启奏：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恐见时必生恐惧。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不然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国王道：“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趁今日就上殿，打发他关文，教他出城，却好会宴。”公主叩头谢了恩，国王即出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

　　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与他三人计较道：“今日却是十二了，这事如何区处？”行者道：“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还未沾身，不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见面，若得出来，老孙一觑，就知真假，方才动作，你只管放心。他如今一定来请，打发我等出城，你自应承莫怕。我闪闪身儿就来，紧紧随护你也。”师徒们正讲，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行者笑道：“去来，去来！必定是与我们送行，好留师父会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人事回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沙僧道：“二哥箝着口，休乱说，只凭大哥主张。”

　　遂此将行李马匹，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国王见了，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汝等将关文拿上来，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备盘缠，送你三位早去灵山见佛，若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驸马在此，勿得悬念。”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礼。八戒原来财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个喏道：“聒噪，聒噪！”便转身要走，慌着个三藏一毂辘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宽怀欢会，我等取了经，回来看你。”那长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见，以为实是相别而去。早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着多官送三位出城，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各自相别。八戒道：“我们当真的走哩？”行者不言语，只管走至驿中。驿丞接入，看茶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在此，切莫出头。但驿丞问甚么事情，且含糊答应，莫与我说话，我保师父去也。”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变作一个蜜蜂儿，其实小巧。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颠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

　　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

　　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着，愁眉不展，心存焦燥。径飞至他毗卢帽上，悄悄的爬及耳边，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这句话，只有唐僧听见，那伙凡人，莫想知觉。唐僧听见，始觉心宽。不一时，宫官来请道：“万岁，合卺嘉筵已排设在卺鹊宫中，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专请万岁同贵人会亲也。”国王喜之不尽，即同驸马进宫而去。正是那：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毕竟不知唐僧在内宫怎生解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却说那唐僧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低着头，不敢仰视。行者暗里欣然，丁在那毗卢帽顶上，运神光，睁火眼金睛观看，又只见那两班彩女，摆列的似蕊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真个是──

　　娉婷嬝娜，玉质冰肌。一双双娇欺楚女，一对对美赛西施。云髻高盘飞彩凤，娥眉微显远山低。笙簧杂奏，箫鼓频吹。宫商角徵羽，抑扬高下齐。清歌妙舞常堪爱，锦砌花团色色怡。

　　行者见师父全不动念，暗自里咂嘴夸称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锦绣心无爱，足步琼瑶意不迷。”少时，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鳷鹊宫，一齐迎接，都道声：“我王万岁，万万岁！”慌的个长老战战兢兢，莫知所措。行者早已知识，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一点妖氛，却也不十分凶恶，即忙爬近耳朵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长老道：“是假的，却如何教他现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长老道：“不可，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

　　那行者一生性急，那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彀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哩！”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妃跌跌爬爬，宫娥彩女，无一个不东躲西藏，各顾性命。好便似──

　　春风荡荡，秋气潇潇。春风荡荡过园林，千花摆动；秋气潇潇来径苑，万叶飘摇。刮折牡丹禜槛下，吹歪芍药卧栏边。沼岸芙蓉乱撼，台基菊蕊铺堆。海棠无力倒尘埃，玫瑰有香眠野径。春风吹折芰荷楟，冬雪压歪梅嫩蕊。石榴花瓣，乱落在内院东西；岸柳枝条，斜垂在皇宫南北。好花风雨一宵狂，无数残红铺地锦。

　　三藏一发慌了手脚，战兢兢抱住国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顽徒使法力，辨真假也。”

　　却说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裳，捽捽头摇落了钗环首饰，即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行者。行者随即跟来，使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吆吆喝喝，就在花园斗起，后却大显神通，各驾云雾，杀在空中。这一场──

　　金箍铁棒有名声，碓嘴短棍无人识。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一个为爱奇花来住迹。那怪久知唐圣僧，要求配合元精液。旧年摄去真公主，变作人身钦爱惜。今逢大圣认妖氛，救援活命分虚实。短棍行凶着顶丢，铁棒施威迎面击。喧喧嚷嚷两相持，云雾满天遮白日。

　　他两个杀在半空赌斗，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尽朝里多官胆怕。长老扶着国王，只叫：“休惊！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他，方知好歹也。”那些妃子有胆大的，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道：“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丢下，精着身子，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必定是个妖邪。”此时国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视不题。

　　却说那妖精与大圣斗经半日，不分胜败。行者把棒丢起，叫一声：“变！”就以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妖邪慌了手脚，将身一闪，化道清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念声咒语，将铁棒收做一根，纵祥光一直赶来。将近西天门，望见那旌旗闪灼，行者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挡住妖精，不要放他走了！”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帅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展兵器拦阻。妖邪不能前进，急回头，舍死忘生，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这大圣用心力轮铁棒，仔细迎着看时，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舂碓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甚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快早降伏，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那妖邪咬着牙道：“你也不知我这兵器！听我道：

　　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计年。混沌开时吾已得，洪蒙判处我当先。

　　源流非比凡间物，本性生来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气合三元。

　　随吾久住蟾宫内，伴我常居桂殿边。因为爱花垂世境，故来天竺假婵娟。

　　与君共乐无他意，欲配唐僧了宿缘。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寻赶战逞凶顽！

　　这般器械名头大，在你金箍棒子前。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人一下命归泉！

　　行者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啊！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段？你还敢在此支吾？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那怪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那大圣恼得是弼马温三字，他听得此言，心中大怒，举铁棒劈面就打。那妖邪轮杵来迎，就于西天门前，发狠相持。这一场──

　　金箍棒，捣药杵，两般仙器真堪比。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这个因保唐僧到这里。原来是国王没正经，爱花引得妖邪喜。致使如今恨苦争，两家都把顽心起。一冲一撞赌输赢，暧语劖言齐斗嘴。药杵英雄世罕稀，铁棒神威还更美。金光湛湛幌天门，彩雾辉辉连地里。来往战经十数回，妖邪力弱难搪抵。

　　那妖精与行者又斗了十数回，见行者的棒势紧密，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幌一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大圣随后追袭，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入山洞，寂然不见。又恐他遁身回国，暗害唐僧，他认了这山的规模，返云头径转国内。

　　此时有申时矣。那国王正扯着三藏，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那些嫔妃皇后也正怆惶，只见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三藏道：“悟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我问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行者立于鳷鹊宫外，叉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初时与他打了半日，他战不过我，化道清风，径往天门上跑，是我吆喝天神挡住。他现了相，又与我斗到十数合，又将身化作金光，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急追至山，无处寻觅，恐怕他来此害你，特地回顾也。”国王听说，扯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于何处？”行者应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那后妃等闻得此言，都解了恐惧，一个个上前拜告道：“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分了明暗，必当重谢，”行者道：“此间不是我们说话处，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娘娘等各转各宫，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我悬心，谨当辨明，以表我一场心力。”国王依言，感谢不已，遂与唐僧携手出宫，径至殿上，众后妃各各回宫。一壁厢教备素膳，一壁厢请八戒沙僧。须臾间，二人早至。行者备言前事，教他两个用心护持。这大圣纵筋斗云，飞空而去，那殿前多官，一个个望空礼拜不题。

　　孙大圣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原来那妖邪败了阵，到此山，钻入窝中，将门儿使石块挡塞，虚怯怯藏隐不出。行者寻一会不见动静，心甚焦恼，捻着诀，念动真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少时，二神至了，叫头道：“不知不知，知当远接。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不打你，我问你：这山叫做甚么名字？此处有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罪过。”二神告道：“大圣，此山唤做毛颖山，山中只有三处兔穴。亘古至今没甚妖精，乃五环之福地也。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去有。”行者道：“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抛在荒野，他就变做公主模样，戏哄国王，结彩楼，抛绣球，欲招驸马。我保唐僧至其楼下，被他有心打着唐僧，欲为配偶，诱取元阳。是我识破，就于宫中现身捉获。他就脱了人衣、首饰，使一条短棍，唤名捣药杵，与我斗了半日，他就化清风而去。被老孙赶至西天门，又斗有十数合，他料不能胜，复化金光，逃至此处，如何不见？”

　　二神听说，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兔儿，也惊得走了。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挡住。土地道：“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行者即使铁棒捎开石块，那妖邪果藏在里面，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行者轮起铁棒架住，唬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骂着山神土地道：“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他支支撑撑的，抵着铁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

　　正在危急之际，却又天色晚了。这行者愈发狠性，下毒手，恨不得一棒打杀。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莫动手，莫动手！棍下留情！”行者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着姮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面。慌得行者收了铁棒，躬身施礼道：“老太阴，那里来的？老孙失回避了。”太阴道：“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兔也。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经今一载。我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特来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行者喏喏连声，只道：“不敢，不敢！怪道他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兔儿！老太阴不知，他摄藏了天竺国王之公主，却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其情其罪，其实何甘！怎么便可轻恕饶他？”太阴道：“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之素娥。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却就思凡下界。一灵之光，遂投胎于国王正宫皇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故于旧年走出广寒，抛素娥于荒野。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此罪真不可逭。幸汝留心，识破真假，却也未曾伤损你师。万望看我面上，恕他之罪，我收他去也。”行者笑道：“既有这些因果，老孙也不敢抗违。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阴君同众仙妹将玉兔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一则显老孙之手段，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由，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以见显报之意也。”太阴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玉兔儿打个滚，现了原身。真个是──

　　缺唇尖齿，长耳稀须。团身一块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飞。直鼻垂酥，果赛霜华填粉腻；双睛红映，犹欺雪上点胭脂。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练；伸开腰，白铎铎一架银丝。几番家吸残清露瑶天晓，捣药长生玉杵奇。

　　那大圣见了不胜欣喜，踏云光向前引导，那太阴君领着众姮娥仙子，带着玉兔儿，径转天竺国界。此时正黄昏，看看月上，到城边，闻得谯楼上擂鼓。那国王与唐僧尚在殿内，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阶前，方议退朝，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众抬头看处，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相也。”那国王急召皇后嫔妃与宫娥彩女等众，朝天礼拜，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谢。满城中各家各户，也无一人不设香案，叩头念佛。正此观看处，猪八戒动了欲心，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行者上前揪着八戒，打了两掌骂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甚么去处，敢动淫心！”八戒道：“拉闲散闷耍子而已！”那太阴君令转仙幢，与众嫦娥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

　　行者把八戒揪落尘埃。这国王在殿上谢了行者，又问前因道：“多感神僧大法力捉了假公主，朕之真公主，却在何处所也？”行者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就是月宫里素娥仙子。因十八年前，他将玉兔儿打了一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在你正宫腹内，生下身来。那玉兔儿怀恨前仇，所以于旧年间偷开玉关金锁走下来，把素娥摄抛荒野，他却变形哄你。这段因果，是太阴君亲口才与我说的。今日既去其假者，明日请御驾去寻其真者。”国王闻说，又心意惭惶，止不住腮边流泪道：“孩儿！我自幼登基，虽城门也不曾出去，却教我那里去寻你也！”行者笑道：“不须烦恼，你公主现在给孤布金寺里装风。今且各散，到天明我还你个真公主便是。”众官又拜伏奏道：“我王且心宽，这几位神僧，乃腾云驾雾之神佛，必知未来过去之因由。明日即烦神僧四众同去一寻，便知端的。”国王依言，即请至留春亭摆斋安歇。此时已近二更，正是那──

　　铜壶滴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无路近三更。

　　御园寂寞秋千影，碧落空浮银汉横。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

　　当夜各寝不题。

　　这一夜，国王退了妖气，陡长精神，至五更三点复出临朝。朝毕，命请唐僧四众议寻公主。长老随至，朝上行礼。大圣三人，一同打个问讯。国王欠身道：“昨所云公主孩儿，敢烦神僧为一寻救。”长老道：“贫僧前日自东来，行至天晚，见一座给孤布金寺，特进求宿，幸那寺僧相待。当晚斋罢，步月闲行，行至布金旧园，观看基址，忽闻悲声入耳。询问其由，本寺一老僧，年已百岁之外，他屏退左右，细细的对我说了一遍，道：‘悲声者，乃旧年春深时，我正明性月，忽然一阵风生，就有悲怨之声。下榻到祇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女子。询问其故，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公主。因为夜间玩月观花，被风刮至于此。’那老僧多知人礼，即将公主锁在一间僻静房中，惟恐本寺顽僧污染，只说是妖精被我锁住。公主识得此意，日间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了；夜深无人处，思量父母悲啼。那老僧也曾来国打听几番，见公主在宫无恙，所以不敢声言举奏。因见我徒弟有些神通，那老僧千叮万嘱，教贫僧到此查访。不期他原是蟾宫玉兔为妖，假合真形，变作公主模样。他却又有心要破我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威显法，认出真假，今已被太阴星收去。贤公主见在布金寺装风也。”国王见说此详细，放声大哭。早惊动三宫六院，都来问及前因。无一人不痛哭者。良久，国王又问：“布金寺离城多远？”三藏道：“只有六十里路。”国王遂传旨：“着东西二宫守殿，掌朝太师卫国，朕同正宫皇后帅多官、四神僧，去寺取公主也。”

　　当时摆驾，一行出朝。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里。众僧慌忙跪接道：“老爷去时，与众步行，今日何从天上下来？”行者笑道：“你那老师在于何处？快叫他出来，排设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多官与我师父都来了。”众僧不解其意，即请出那老僧，老僧见了行者，倒身下拜道：“老爷，公主之事如何？”行者把那假公主抛绣球，欲配唐僧，并赶捉赌斗，与太阴星收去玉兔之言，备陈了一遍。那老僧又磕头拜谢，行者搀起道：“且莫拜，且莫拜，快安排接驾。”众僧才知后房里锁得是个女子。一个个惊惊喜喜，便都设了香案，摆列山门之外，穿了袈裟，撞起钟鼓等候。不多时，圣驾早到，果然是──

　　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

　　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

　　国王到于山门之外，只见那众僧齐齐整整，俯伏接拜，又见孙行者立在中间，国王道：“神僧何先到此？”行者笑道：“老孙把腰略扭一扭儿，就到了，你们怎么就走这半日？”随后唐僧等俱到。长老引驾，到于后面房边，那公主还装风胡说。老僧跪指道：“此房内就是旧年风吹来的公主娘娘。”国王即令开门。随即打开铁锁，开了门。国王与皇后见了公主，认得形容，不顾秽污，近前一把搂抱道：“我的受苦的儿啊！你怎么遭这等折磨，在此受罪！”真是父母子女相逢，比他人不同，三人抱头大哭。哭了一会，叙毕离情，即令取香汤，教公主沐浴更衣，上辇回国。

　　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老孙还有一事奉上。”国王答礼道：“神僧有事吩咐，朕即从之。”行者道：“他这山，名为百脚山。近来说有蜈蚣成精，黑夜伤人，往来行旅，甚为不便。我思蜈蚣惟鸡可以降伏，可选绝大雄鸡千只，撒放山中，除此毒虫。就将此山名改换改换，赐文一道敕封，就当谢此僧存养公主之恩也。”国王甚喜领诺，随差官进城取鸡；又改山名为宝华山，仍着工部办料重修，赐与封号，唤做“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永远世袭，赐俸三十六石。僧众谢了恩，送驾回朝。公主入宫，各各相见，安排筵宴，与公主释闷贺喜。后妃母子，复聚首团圞。国王君臣，亦共喜饮宴一宵不题。

　　次早，国王传旨，召丹青图下圣僧四众喜容，供养在华夷楼上，又请公主新妆重整，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谢毕，唐僧辞王西去。那国王那里肯放，大设佳宴，一连吃了五六日，着实好了呆子，尽力放开肚量受用。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遂取金银二百锭，宝贝各一盘奉谢，师徒们一毫不受。教摆銮驾，请老师父登辇，差官远送，那后妃并臣民人等俱各叩谢不尽。及至前途，又见众僧叩送，俱不忍相别。行者见送者不肯回去，无已，捻诀往巽地上吹口仙气，一阵暗风，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脱身而去。这正是：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毕竟不知前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话表唐僧师众，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见黑风过处，不见他师徒，以为活佛临凡，磕头而回不题。他师徒们西行，正是春尽夏初时节──

　　清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梅逐雨余熟，麦随风里成。

　　草香花落处，莺老柳枝轻。江燕携雏习，山鸡哺子鸣。

　　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转涧寻坡。在那平安路上，行经半月，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三藏问道：“徒弟，此又是甚么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这路是你行过的，怎说不知！却是又有些儿跷蹊。故意推不认得，捉弄我们哩。”行者道：“这呆子全不察理！这路虽是走过几遍，那时只在九霄空里，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关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却有甚跷蹊，又捉弄你也？”

　　说话间，不觉已至边前，三藏下马，过吊桥，径入门里。长街上，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儿叙话。三藏叫：“徒弟，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低着头，不要放肆，等我去那廊下问个地方。”行者等果依言立住，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说甚么兴衰得失，谁圣谁贤，当时的英雄事业，而今安在，诚可谓大叹息。忽听得道声问讯，随答礼道：“长老有何话说？”三藏道：“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宝方，不知是甚地名，那里有向善的人家，化斋一顿？”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不须募化，过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东者，有一个虎坐门楼，乃是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这远方僧，尽着受用。去，去，去！莫打断我们的话头。”三藏谢了，转身对行者道：“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那二老道：‘过此牌坊，南北街，向东虎坐门楼，有个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个有斋僧的。此间既是府县，不必照验关文，我们去化些斋吃了，就好走路。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猜猜疑疑的。围绕争看他们相貌。长老吩咐闭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着头，不敢仰视。转过拐角，果见一条南北大街。正行时，见一个虎坐门楼，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书着“万僧不阻”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贤者愚者俱无诈伪。那二老说时，我犹不信，至此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进去。行者道：“呆子且住，待有人出来，问及何如，方好进去。”沙僧道：“大哥说得有理，恐一时不分内外，惹施主烦恼。”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

　　须臾间，有个苍头出来，提着一把秤，一只篮儿，猛然看见，慌的丢了，倒跑进去报道：“主公！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那员外拄着拐，正在天井中闲走，口里不住的念佛，一闻报道，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都入。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经堂、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称赞不已，随取袈裟穿了拜佛，举步登堂观看。但见那──

　　香云叆云逮，烛焰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幡，绣成八宝；千尊佛，尽戗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古铜炉内，常常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每有莲花现彩。雕漆桌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瓣积。玻璃盏，净水澄清；鳙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虚徐。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

　　长老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转回与员外行礼。员外道：“且住！请到经堂中相见。”又见那──

　　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堆积着无数经文；玉匣金函，收贮着许多简札。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清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

　　长老到此，正欲行礼，那员外又搀住道：“请宽佛衣”。三藏脱了袈裟，才与长老见了，又请行者三人见了，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员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圆满。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帐目。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止少四众，不得圆满。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完足万僧之数，请留尊讳，好歹宽住月余，待做了圆满，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三藏闻言，十分欢喜，都就权且应承不题。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员外妈妈问道：“是那里来的僧，这等上紧？”僮仆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问他起居，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往灵山拜佛爷爷，到我们这里，不知有多少路程。爹爹说是天降的，吩咐我们快整斋，供养他也。”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鬟：“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看看。”僮仆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丑得狠哩。”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奶奶来了，要拜见东土老爷哩。”三藏听见，即起身下座。

　　说不了，老妪已至堂前，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丰姿英伟。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虽知他是天人下界，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跪拜。三藏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老妪问员外说道：“四位师父，怎不并坐？”八戒掬着嘴道：“我三个是徒弟。”噫！他这一声，就如深山虎啸，那妈妈一发害怕。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两个叔叔也来了。三藏急转身看时，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经堂，对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还礼。员外上前扯住道：“这是我两个小儿，唤名寇梁、寇栋，在书房里读书方回，来吃午饭，知老师下降，故来拜也。”三藏喜道：“贤哉，贤哉！正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二秀才启上父亲道：“这老爷是那里来的？”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秀才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赡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贫僧在路，耽阁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万苦千辛，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共计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宝方。”秀才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员外着妈妈与儿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那里铺设的齐整，但见──

　　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汤米饭，蒸饣卷馒头，辣辣爨爨热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四五个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一往一来，真如流星赶月。这猪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头容易结梢难。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三藏见他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场。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选定良辰，开启佛事，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却倒也──

　　大扬幡，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云锣儿，横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样。打一回，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书，拜了佛像。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拜水忏，解冤愆；讽《华严》，除诽谤。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一样。

　　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已毕。唐僧想着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辞谢。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连日佛事冗忙，多致简慢，有见怪之意。”三藏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怪！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问几时可回，我就误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阁，今已十四年矣！取经未知有无，及回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罪何可当！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回，再造府久住些时，有何不可！”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不近人情！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这等斋僧之愿，今已圆满，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却往人家化募！前头有你甚老爷、老娘家哩？”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你这夯货，只知要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里吃食，胃里擦痒的畜生！汝等既要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罢。”行者见师父变了脸，即揪住八戒，着头打一顿拳，骂道：“呆子不知好歹，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且又插嘴！”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旁边，再不敢言。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只得满面陪笑道：“老师莫焦燥，今日且少宽容，待明日我办些旗鼓，请几个邻里亲戚，送你们起程。”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辞。今到几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妪道：“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说不了，寇栋兄弟又出来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余年，更不曾遇着好人，今幸圆满，四位下降，诚然是蓬屋生辉。学生年幼，不知因果，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脩钱儿，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不然，久违钦限，罪不容诛矣。”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甚么！”母子遂抽身进去。八戒忍不住口，又对唐僧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我们且住一个月儿，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只管忙怎的？”唐僧又咄了一声喝道，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边。唐僧又怪行者道：“你笑甚么？”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慌得个行者跪下道：“师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万莫念，莫念！”

　　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吵闹，准于明早送行。”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邀请邻里亲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巳时，各项俱要整齐。众执事领命去讫。不多时，天又晚了。吃了晚斋，各归寝处。正是那──

　　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六街三市人烟静，万户千门灯火昏。

　　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钧。

　　当时三四更天气，各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买办各项物件。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闹，请僧道的两脚奔波，叫鼓乐的一声急纵，送简帖的东走西跑，备轿马的上呼下应。这半夜，直嚷至天明，将巳时前后，各项俱完，也只是有钱不过。

　　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长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呆子听说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哝哝，只得将衣钵收拾，找启高肩担子。沙僧刷鞄马匹，套起鞍辔伺候。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只是一齐要走。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但见那──

　　帘幕高挂，屏围四绕。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素汤素饭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艳。虽然是百姓之家，却不亚王侯之宅。只听得一片欢声，真个也惊天动地。

　　长老正与员外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长老礼拜。拜毕各各叙坐，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边弦歌酒宴。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寇家，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沙僧笑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珍馐百味，一饱便休。只有私房路，那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济，不济！我这一顿尽饱吃了，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行者听见道：“呆子，莫胀破了肚子！如今要走路哩！”

　　说不了，日将中矣，长老在上举箸，念揭斋经。八戒慌了，拿过添饭来，一口一碗，又丢彀有五六碗，把那馒头、饣卷儿、饼子、烧果，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才跟师父起身。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众人，一同出门。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鼓手乐人。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员外笑道：“列位来迟，老师去急，不及奉斋，俟回来谢罢。”众等让叙道路，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都让长老四众前行。只闻得鼓乐喧天，旗幡蔽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填，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这一场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帐藏春！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着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那员外犹不忍舍，噙着泪道：“老师取经回来，是必到舍再住几日，以了我寇洪之心。”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道：“我若到灵山，得见佛祖，首表员外之大德。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说说话儿，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长老恳切拜辞，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这正是：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

　　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同众回家。却说他师徒四众，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长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着担，努着嘴道：“放了现成茶饭不吃，清凉瓦屋不住，却要走甚么路，象抢丧踵魂的！如今天晚，倘下起雨来，却如之何！”三藏骂道：“泼孽畜，又来报怨了！常言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取得真经，那时回转大唐，奏过主公，将那御厨里饭，凭你吃上几年，胀死你这孽畜，教你做个饱鬼！”那呆子吓吓的暗笑，不敢复言。

　　行者举目遥观，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急请师父道：“那里安歇，那里安歇。”长老至前，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旧扁，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乃“华光行院”。长老下了马道：“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剿除毒火鬼王，降了职，化做五显灵官，此间必有庙祝。”遂一齐进去，但见廊房俱倒，墙壁皆倾，更不见人之踪迹，只是些杂草丛菁。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云盖顶，大雨淋漓。没奈何，却在那破房之下，拣遮得风雨处，将身躲避。密密寂寂，不敢高声，恐有妖邪知觉。坐的坐，站的站，苦捱了一夜未睡。咦！真个是：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魔蛰　圣显幽魂救本原

　　且不言唐僧等在华光破屋中，苦奈夜雨存身。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凶徒，因宿娼、饮酒、赌博，花费了家私，无计过活，遂伙了十数人做贼，算道本城那家是第一个财主，那家是第二个财主，去打劫些金银用度。内有一人道：“也不用缉访，也不须算计，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十分富厚。我们乘此夜雨，街上人也不防备，火甲等也不巡逻，就此下手，劫他些资本，我们再去嫖赌儿耍子，岂不美哉！众贼欢喜，齐了心，都带了短刀、蒺藜、拐子、闷棍、麻绳、火把，冒雨前来，打开寇家大门，呐喊杀入。慌得他家里若大若小，是男是女，俱躲个干净。妈妈儿躲在床底，老头儿闪在门后，寇梁、寇栋与着亲的几个儿女，都战战兢兢的四散逃走顾命。那伙贼，拿着刀，点着火，将他家箱笼打开，把些金银宝贝，首饰衣裳，器皿家火，尽情搜劫。那员外割舍不得，拚了命，走出门来对众强人哀告道：“列位大王，彀你用的便罢，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那众强人那容分说，赶上前，把寇员外撩阴一脚踢翻在地：可怜三魂渺渺归阴府，七魄悠悠别世人！众贼得了手，走出寇家，顺城脚做了软梯，漫城墙一一系出，冒着雨连夜奔西而去。那寇家僮仆，见贼退了，方才出头。及看时，老员外已死在地下，放声哭道：“天呀！主人公已打死了！”众皆伏尸而哭，悲悲啼啼。

　　将四更时，那妈妈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因为花扑扑的送他，惹出这场灾祸，便生妒害之心，欲陷他四众，扶着寇梁道：“儿啊，不须哭了。你老子今日也斋僧，明日也斋僧，岂知今日做圆满，斋着那一伙送命的僧也！”他兄弟道：“母亲，怎么是送命的僧？”妈妈道：“贼势凶勇，杀进房来，我就躲在床下，战兢兢的留心向灯火处看得明白，你说是谁？点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二子听言，认了真实道：“母亲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将我家门户墙垣，窗棂巷道，俱看熟了，财动人心，所以乘此夜雨，复到我家，既劫去财物，又害了父亲，此情何毒！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坐名告他。”寇栋道：“失状如何写？”寇梁道：“就依母亲之言。”写道：“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和尚劫出金银去，孙行者打死我父亲。”一家子吵吵闹闹，不觉天晓。一壁厢传请亲人，置办棺木；一壁厢寇梁兄弟，赴府投词。原来这铜台府刺史正堂大人──

　　平生正直，素性贤良。少年向雪案攻书，早岁在金銮对策。常怀忠义之心，每切仁慈之念。名扬青史播千年，龚黄再见；声振黄堂传万古，卓鲁重生。

　　当时坐了堂，发放了一应事务，即令抬出放告牌。这寇梁兄弟抱牌而入，跪倒高叫道：“爷爷，小的们是告强盗得财，杀伤人命重情事。”刺史接上状去，看了这般这的，如此如彼，即问道：“昨日有人传说，你家斋僧圆满，斋得四众高僧，乃东土唐朝的罗汉，花扑扑的满街鼓乐送行，怎么却有这般事情？”寇梁等磕头道：“爷爷，小的父亲寇洪斋僧二十四年，因这四僧远来，恰足万僧之数，因此做了圆满，留他住了半月。他就将路道、门窗都看熟了。当日送出，当晚复回，乘黑夜风雨，遂明火执杖，杀进房来，劫去金银财宝，衣服首饰，又将父打死在地。望爷爷与小民做主！”刺史闻言，即点起马步快手并民壮人役，共有百五十人，各执锋利器械，出西门一直来赶唐僧四众。

　　却说他师徒们，在那华光行院破屋下挨至天晓方才出门，上路奔西。可可的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系出城外，也向西方大路上。行经天晓，走过华光院西去，有二十里远近，藏于山凹中，分拨金银等物。分还未了，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众贼心犹不歇，指定唐僧道：“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众贼笑道：“来得好，来得好！我们也是干这般没天理的买卖。这些和尚缘路来，又在寇家许久，不知身边有多少东西，我们索性去截住他，夺了盘缠，抢了白马凑分，却不是遂心满意之事？”众贼遂持兵器，呐一声喊，跑上大路，一字儿摆开，叫道：“和尚，不要走！快留下买路钱，饶你性命！牙迸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决不留存！”唬得个唐僧在马上乱战，沙僧与八戒心慌，对行者道：“怎的了，怎的了！苦奈得半夜雨天，又早遇强徒断路，诚所谓祸不单行也！”行者笑道：“师父莫怕，兄弟勿忧。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子，抖一抖锦布直裰，走近前，叉手当胸道：“列位是做甚么的？”贼徒喝道：“这厮不知死活，敢来问我！你额颅下没眼，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快将买路钱来，放你过去！”行者闻言，满面陪笑道：“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贼徒发狠叫：“杀了！”行者假假的惊恐道：“大王，大王！我是乡村中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莫怪，莫怪！若要买路钱，不要问那三个，只消问我。我是个管帐的，凡有经钱、衬钱，那里化缘的、布施的，都在包袱中，尽是我管出入，那个骑马的，虽是我的师父，他却只会念经，不管闲事，财色俱忘，一毫没有。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个后生，只会养马。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只会挑担。你把三个放过去，我将盘缠衣钵尽情送你。”众贼听说：“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头儿。既如此，饶了你命，教那三个丢下行李，放他过去。”行者回头使个眼色，沙僧就丢了行李担子，与师父牵着马，同八戒往西径走。行者低头打开包袱，就地挝把尘土，往上一洒，念个咒语，乃是个定身之法，喝一声：“住！”那伙贼共有三十来名，一个个咬着牙，睁着眼，撒着手，直直的站定，莫能言语，不得动身。行者跳出路口叫道：“师父，回来，回来！”八戒慌了道：“不好，不好！师兄供出我们来了！他身上又无钱财，包袱里又无金银，必定是叫师父要马哩，叫我们是剥衣服了。”沙僧笑道：“二哥莫乱说！大哥是个了得的，向者那般毒魔狠怪，也能收服，怕这几个毛贼？他那里招呼，必有话说，快回去看看。”长老听言，欣然转马回至边前，叫道：“悟空，有甚事叫回来也？”行者者：“你们看这些贼是怎的说？”八戒近前推着他，叫道：“强盗，你怎的不动弹了？”那贼浑然无知，不言不语。八戒道：“好的痴哑了！”行者笑道：“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也。”八戒道：“既定了身，未曾定口，怎么连声也不做？“行者道：“师父请下马坐着。常言道，只有错拿，没有错放。兄弟，你们把贼都扳翻倒捆了，教他供一个供状，看他是个雏儿强盗，把势强盗。”沙僧道：“没绳索哩。”行者即拔下些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三十条绳索，一齐下手，把贼扳翻，都四马攒蹄捆住，却又念念解咒，那伙贼渐渐苏醒。

　　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他三人各执兵器喝道：“毛贼，你们一起有多少人？做了几年买卖？打劫了有多少东西？可曾杀伤人口？还是初犯，却是二犯，三犯？”众贼开口道：“爷爷饶命！”行者道：“莫叫唤！从实供来！”众贼道：“老爷，我们不是久惯做贼的，都是好人家子弟。只因不才，吃酒赌钱，宿娼顽耍，将父祖家业尽花费了，一向无干，又无钱用。访知铜台府城中寇员外家资财豪富，昨日合伙，当晚乘夜雨昏黑，就去打劫。劫的有些金银服饰，在这路北下山凹里正自分赃，忽见老爷们来。内中有认得是寇员外送行的，必定身边有物；又见行李沉重，白马快走，人心不足，故又来邀截。岂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将我们困住。万望老爷慈悲，收去那劫的财物，饶了我的性命也！”三藏听说是寇家劫的财物，猛然吃了一惊，慌忙站起道：“悟空，寇老员外十分好善，如何招此灾厄？”行者笑道：“只为送我们起身，那等彩帐花幢，盛张鼓乐，惊动了人眼目，所以这伙光棍就去下手他家。今又幸遇着我们，夺下他这许多金银服饰。三藏道：“我们扰他半月，感激厚恩，无以为报，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却不是一件好事？”行者依言，即与八戒、沙僧，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赃物，收拾了，驮在马上。又教八戒挑了一担金银，沙僧挑着自己行李。行者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只得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草逃生而去。这唐僧转步回身，将财物送还员外。这一去，却似飞蛾投火，反受其殃。有诗为证，诗曰：

　　恩将恩报人间少，反把恩慈变作仇。下水救人终有失，三思行事却无忧。

　　三藏师徒们将着金银服饰拿转，正行处，忽见那枪刀簇簇而来。三藏大惊道：“徒弟，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是甚好歹？”八戒道：“祸来了，祸来了！这是那放去的强盗，他取了兵器，又伙了些人，转过路来与我们斗杀也！”沙僧道：“二哥，那来的不是贼势。大哥，你仔细观之。”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师父的灾星又到了，此必是官兵捕贼之意。”说不了，众兵卒至边前，撒开个圈子阵，把他师徒围住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东西，还在这里摇摆哩！”一拥上前，先把唐僧抓下马来，用绳捆了，又把行者三人，也一齐捆了，穿上扛子，两个抬一个，赶着马，夺了担，径转府城。只见那──

　　唐三藏，战战兢兢，滴泪难言。猪八戒，絮絮叨叨，心中报怨。沙和尚，囊突突，意下踌躇。孙行者，笑唏唏，要施手段。

　　众官兵攒拥扛抬，须臾间拿到城里，径自解上黄堂报道：“老爷，民快人等，捕获强盗来了。”那刺史端坐堂上，赏劳了民快，捡看了贼赃，当叫寇家领去。却将三藏等提近厅前，问道：“你这起和尚，口称是东土远来，向西天拜佛，却原来是些设法翙看门路，打家劫舍之贼！”三藏道：“大人容告：贫僧实不是贼，决不敢假，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情意深重，我等路遇强盗，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因送还寇家报恩，不期民快人等捉获，以为是贼，实不是贼。望大人详察。”刺史道：“你这厮见官兵捕获，却巧言报恩。既是路遇强盗，何不连他捉来，报官报恩？如何只是你四众！你看！寇梁递得失状，坐名告你，你还敢展挣？”三藏闻言，一似大海烹舟，魂飞魄丧，叫：“悟空，你何不上来折辨！”行者道：“有赃是实，折辨何为！”刺史道：“正是啊！赃证现存，还敢抵赖？”叫手下：“拿脑箍来，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然后再打！”行者慌了，心中暗想道：“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还不可教他十分受苦。”他见那皂隶们收拾索子结脑箍，即便开口道：“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昨夜打劫寇家，点火的也是我，持刀的也是我，劫财的也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是个贼头，要打只打我，与他们无干，但只不放我便是。”刺史闻言就教：“先箍起这个来。”皂隶们齐来上手，把行者套上脑箍，收紧了一勒，扢扑的把索子断了。又结又箍，又扢扑的断了。一连箍了三四次，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却又换索子再结时，只听得有人来报道：“老爷，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请老爷出郭迎接。”那刺史即命刑房吏：“把贼收监，好生看辖，待我接过上司，再行拷问。”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八戒、沙僧将自己行李担进随身。

　　三藏道：“徒弟，这是怎么起的？“行者笑道：“师父，进去，进去！这里边没狗叫，倒好耍子！”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一个个都推入辖床，扣拽了滚肚、敌脑、攀胸，禁子们又来乱打。三藏苦痛难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行者道：“他打是要钱哩。常言道好处安身，苦处用钱。如今与他些钱，便罢了。”三藏道：“我的钱自何来？”行者道：“若没钱，衣物也是，把那袈裟与了他罢。”三藏听说就如刀刺其心，一时间见他打不过，只得开言道：“悟空，随你罢。”行者便叫：“列位长官，不必打了。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有一件锦襕袈裟，价值千金。你们解开拿了去罢。”众禁子听言，一齐动手，把两个包袱解看。虽有几件布衣，虽有个引袋，俱不值钱，只见几层油纸包裹着一物，霞光焰焰，知是好物。抖开看时，但只见──

　　巧妙明珠缀，稀奇佛宝攒。盘龙铺绣结，飞凤锦沿边。

　　众皆争看，又惊动本司狱官，走来喝道：“你们在此嚷甚的？”禁子们跪道：“老爹才子却提控，送下四个和尚，乃是大伙强盗。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把这两个包袱与我。我们打开看时，见有此物，无可处置。若众人扯破分之，其实可惜；若独归一人，众人无利。幸老爹来，凭老爹做个劈着。”狱官见了，乃是一件袈裟，又将别项衣服，并引袋儿通检看了，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见有各国的宝印花押，道：“早是我来看呀！不然，你们都撞出事来了。这和尚不是强盗，切莫动他衣物，待明日太爷再审，方知端的。”众禁子听言，将包袱还与他，照旧包裹，交与狱官收讫。

　　渐渐天晚，听得楼头起鼓，火甲巡更。捱至四更三点，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尽皆睡着，他暗想道：“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老孙不开口折辨，不使法力者，盖为此耳。如今四更将尽，灾将满矣，我须去打点打点，天明好出牢门。”你看他弄本事，将身小一小，脱出辖床，摇身一变，变做个蜢虫儿，从房檐瓦缝里飞出。见那星光月皎，正是清和夜静之天，他认了方向，径飞向寇家门首，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又飞近他门口看时，原来是个做豆腐的，见一个老头儿烧火，妈妈儿挤浆。那老儿忽的叫声：“妈妈，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财，只是没寿。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我还大他五岁。他老子叫做寇铭，当时也不上千亩田地，放些租帐，也讨不起。他到二十岁时，那铭老儿死了，他掌着家当，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小名叫做穿针儿，却倒旺夫。自进他门，种田又收，放帐又起；买着的有利，做着的赚钱，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私。他到四十岁上，就回心向善，斋了万僧，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可怜！今年才六十四岁，正好享用，何期这等向善，不得好报，乃死于非命？可叹，可叹！”

　　行者一一听之，却早五更初点。他就飞入寇家，只见那堂屋里已停着棺材，材头边点着灯，摆列着香烛花果，妈妈在旁啼哭；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两个媳妇拿两盏饭儿供献。行者就钉在他材头上，咳嗽了一声，唬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往外跑，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只叫：“爹爹！嚛！嚛！嚛！”那妈妈子胆大，把材头扑了一把道：“老员外，你活了？”行者学着那员外的声音道：“我不曾活。”两个儿子一发慌了，不住的叩头垂泪，只叫：“爹爹！嚛！嚛！嚛！”妈妈子硬着胆又问道：“员外，你不曾活，如何说话？”行者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话的。”说道：“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陷害无辜。”那妈妈子听见叫他小名，慌得跪倒磕头道：“好老儿啊！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我那些枉口诳舌，害甚么无辜？”行者喝道：“那里有个甚么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僧劫出金银去，行者打死你父亲？只因你诳言，把那好人受难。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将财物，送来谢我，是何等好意！你却假捻失状，着儿子们首官，官府又未细审，又如今把他们监禁，那狱神、土地、城隍俱慌了，坐立不宁，报与阎王。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在家搅闹一月，将合门老幼并鸡狗之类，一个也不存留！”寇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爹爹请回，切莫伤残老幼，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递解状，愿认招回，只求存殁均安也。”行者听了即叫：“烧纸，我去呀！”他一家儿都来烧纸。

　　行者一翅飞起，径又飞至刺史住宅里面。低头观看，那房内里已有灯光，见刺史已起来了。他就飞进中堂看时，只见中间后壁挂着一轴画儿，是一个官儿骑着一匹点子马，有几个从人，打着一把青伞，搴着一张交床，更不识是甚么故事，行者就钉在中间。忽然那刺史自房里出来，湾着腰梳洗。行者猛的里咳嗽一声，把刺史唬得慌慌张张，走入房内梳洗毕，穿了大衣，即出来对着画儿焚香祷告道：“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侄姜坤三蒙祖上德荫，忝中甲科，今叨受铜台府刺史，旦夕侍奉香火不绝，为何今日发声？切勿为邪为祟，恐唬家众。”行者暗笑道：“此是他大爷的神子！”却就绰着经儿叫道：“坤三贤侄，你做官虽承祖荫，一向清廉，怎的昨日无知，把四个圣僧当贼，不审来因，囚于禁内！那狱神、土地、城隍不安，报与阎君，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刺史听说，心中悚惧道：“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当就释放。”行者道：“既如此，烧纸来，我去见阎君回话。”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

　　行者又飞出来看时，东方早已发白。及飞到地灵县，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他思道：“蜢虫儿说话，被人看见，露出马脚来不好。”他就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把个县堂躧满，口中叫道：“众官听着：吾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吾传说，趁早放他；若有差池，教我再来一脚，先踢死合府县官，后躧死四境居民，把城池都踏为灰烬！”概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回。我们如今进府，禀上府尊，即教放出，千万莫动脚，惊唬死下官。”行者才收了法身，仍变做个蜢虫儿，从监房瓦缝儿飞入，依旧钻在辖床中间睡着。

　　却说那刺史升堂，才抬出投文牌去，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刺史着令进来，二人将解状递上。刺史见了发怒道：“你昨日递了失状，就与你拿了贼来，你又领了赃去，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二人滴泪道：“老爷，今夜小的父亲显魂道：‘唐朝圣僧，原将贼徒拿住，夺获财物，放了贼去，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怎么反将他当贼，拿在狱中受苦！狱中土地城隍俱不安，报了阎王，阎王差鬼使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释放唐僧，庶免灾咎，不然，老幼皆亡。’因此，特来递个解词，望老爷方便，方便！”刺史听他说了这话，却暗想道：“他那父亲，乃是热尸新鬼，显魂报应犹可；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教我审放？看起来必是冤枉。”正忖度间，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乱道：“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教你快放狱中好人。昨日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都是取经的佛子。若少迟延，就要踢杀我等官员，还要把城池连百姓俱尽踏为灰烬。”刺史又大惊失色，即叫刑房吏火速写牌提出。当时开了监门提出，八戒愁道：“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行者笑道：“管你一下儿也不敢打，老孙俱已干办停当。上堂切不可下跪，他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坐，却等我问他要行李，要马匹。少了一些儿，等我打他你看。”说不了，已至堂口，那刺史、知县并府县大小官员，一见都下来迎接道：“圣僧昨日来时，一则接上司忙迫，二则又见了所获之赃，未及细问端的。”唐僧合掌躬身，又将前情细陈了一遍。众官满口认称，都道：“错了，错了！莫怪，莫怪！”又问狱中可曾有甚疏失，行者近前努目睁看，厉声高叫道：“我的白马是堂上人得了，行李是狱中人得了，快快还我！今日却该我拷较你们了！枉拿平人做贼，你们该个甚罪？”府县官见他作恶，无一个不怕，即便叫收马的牵马来，收行李的取行李来，一一交付明白。你看他三人一个个逞凶，众官只以寇家遮饰。三藏劝解了道：“徒弟，是也不得明白。我们且到寇家去，一则吊问，二来与他对证对证，看是何人见我做贼。”行者道：“说得是，等老孙把那死的叫起来，看是那个打他。”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马，吆吆喝喝，一拥而出。那些府县多官，也一一俱到寇家，唬得那寇梁兄弟在门前不住的磕头，接进厅。只见他孝堂之中，一家儿都在孝幔里啼哭，行者叫道：“那打诳语栽害平人的妈妈子，且莫哭！等老孙叫你老公来，看他说是那个打死的，羞他一羞！”众官员只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行者道：“列位大人，略陪我师父坐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等我去了就来。”好大圣，跳出门，望空就起，只见那遍地彩霞笼住宅，一天瑞气护元神。众等方才认得是个腾云驾雾之仙，起死回生之圣，这里一一焚香礼拜不题。那大圣一路筋斗云，直至幽冥地界，径撞入森罗殿上，慌得那──

　　十代阎君拱手接，五方鬼判叩头迎。千株剑树皆欹侧，万迭刀山尽坦平。枉死城中魑魅化，奈河桥下鬼超生。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

　　十阎王接下大圣，相见了，问及何来何干。行者道：“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之鬼，是那个收了？快点查来与我。”十阎王道：“寇洪善士，也不曾有鬼使勾他，他自家到此，遇着地藏王的金衣童子，他引见地藏也。”行者即别了，径至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菩萨与他礼毕，具言前事，菩萨喜道：“寇洪阳寿，止该卦数，命终不染床席，弃世而来。我因他斋僧，是个善士，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既大圣来取，我再延他阳寿一纪，教他跟大圣去。金衣童子遂领出寇洪，寇洪见了行者，声声叫道：“老师，老师！救我一救！”行者道：“你被强盗踢死。此乃阴司地藏王菩萨之处，我老孙特来取你到阳世间，对明此事，既蒙菩萨放回，又延你阳寿一纪，待十二年之后，你再来也。”那员外顶礼不尽。行者谢辞了菩萨，将他吹化为气，掉于衣袖之间，同去幽府，复返阳间。驾云头到了寇家，即唤八戒捎开材盖，把他魂灵儿推付本身。

　　须臾间，透出气来活了，那员外爬出材来，对唐僧四众磕头道：“师父，师父！寇洪死于非命，蒙师父至阴司救活，乃再造之恩！”言谢不已。及回头见各官罗列，即又磕头道：“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那刺史道：“你儿子始初递失状，坐名告了圣僧，我即差人捕获；不期圣僧路遇杀劫你家之贼，夺取财物，送还你家。是我下人误捉，未得详审，当送监禁。今夜被你显魂，我先伯亦来家诉告，县中又蒙浪荡游神下界，一时就有这许多显应，所以放出圣僧，圣僧却又去救活你也。”那员外跪道：“老爹，其实枉了这四位圣僧！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劫去家私，是我难舍，向贼理说，不期被他一脚撩阴踢死，与这四位何干！”叫过妻子来，“是谁人踢死，你等辄敢妄告？请老爹定罪。”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刺史宽恩，免其罪过。寇洪教安排筵宴，酬谢府县厚恩，个个未坐回衙。至次日，再挂斋僧牌，又款留三藏，三藏决不肯住。却又请亲友，办旌幢，如前送行而去。咦！这正是──

　　地辟能存凶恶事，天高不负善心人。逍遥稳步如来径，只到灵山极乐门。

　　毕竟不知见佛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话表寇员外既得回生，复整理了幢缭鼓乐，僧道亲友，依旧送行不题。却说唐僧四众，上了大路，果然西方佛地，与他处不同。见了些琪花、瑶草、古柏、苍松，所过地方，家家向善，户户斋僧，每逢山下人修行，又见林间客诵经。师徒们夜宿晓行，又经有六七日，忽见一带高楼，几层杰阁。真个是──

　　冲天百尺，耸汉凌空。低头观落日，引手摘飞星。豁达窗轩吞宇宙，嵯峨栋宇接云屏。黄鹤信来秋树老，彩鸾书到晚风清。此乃是灵宫宝阙，琳馆珠庭。真堂谈道，宇宙传经。花向春来美，松临雨过青。紫芝仙果年年秀，丹凤仪翔万感灵。

　　三藏举鞭遥指道：“悟空，好去处耶！”行者道：“师父，你在那假境界、假佛象处，倒强要下拜；今日到了这真境界、真佛象处，倒还不下马，是怎的说？”三藏闻言，慌得翻身跳下来，已到了那楼阁门首。只见一个道童，斜立山门之前叫道：“那来的莫非东土取经人么？”长老急整衣，抬头观看。见他──

　　身披锦衣，手摇玉麈。身披锦衣，宝阁瑶池常赴宴；手摇玉麈，丹台紫府每挥麈。肘悬仙箓，足踏履鞋。飘然真羽士，秀丽实奇哉。炼就长生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圣僧不识灵山客，当年金顶大仙来。

　　孙大圣认得他，即叫：“师父，此乃是灵山脚下玉真观金顶大仙，他来接我们哩。”三藏方才醒悟，进前施礼。大仙笑道：“圣僧今年才到，我被观音菩萨哄了。他十年前领佛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人，原说二三年就到我处。我年年等候，渺无消息，不意今年才相逢也。”三藏合掌道：“有劳大仙盛意，感激，感激！”遂此四众牵马挑担，同入观里，却又与大仙一一相见。即命看茶摆斋，又叫小童儿烧香汤与圣僧沐浴了，好登佛地。正是那──

　　功满行完宜沐浴，炼驯本性合天真。千辛万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

　　魔尽果然登佛地，灾消故得见沙门。洗尘涤垢全无染，反本还原不坏身。

　　师徒们沐浴了，不觉天色将晚，就于玉真观安歇。

　　次早，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了毗卢帽，手持锡杖，登堂拜辞大仙。大仙笑道：“昨日蓝缕，今日鲜明，观此相真佛子也。”三藏拜别就行，大仙道：“且住，等我送你。”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孙认得路。”大仙道：“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还未登云路，当从本路而行。”行者道：“这个讲得是，老孙虽走了几遭，只是云来云去，实不曾踏着此地。既有本路，还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重，幸勿迟疑。那大仙笑吟吟，携着唐僧手，接引旃坛上法门。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就自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大仙指着灵山道：“圣僧，你看那半天中有祥光五色，瑞蔼千重的，就是灵鹫高峰，佛祖之圣境也。”唐僧见了就拜。行者笑道：“师父，还不到拜处哩。常言道望山走倒马，离此镇还有许远，如何就拜！若拜到顶上，得多少头磕是？”大仙道：“圣僧，你与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已此到于福地，望见灵山，我回去也。”三藏遂拜辞而去。

　　大圣引着唐僧等，徐徐缓步，登了灵山，不上五六里，见了一道活水，滚浪飞流，约有八九里宽阔，四无人迹。三藏心惊道：“悟空，这路来得差了，敢莫大仙错指了？此水这般宽阔，这般汹涌，又不见舟楫，如何可渡？”行者笑道：“不差！你看那壁厢不是一座大桥？要从那桥上行过去，方成正果哩。”长老等又近前看时，桥边有一扁，扁上有“凌云渡”三字，原来是一根独木桥。正是──

　　远看横空如玉栋，近观断水一枯槎。维河架海还容易，独木单梁人怎蹅！

　　万丈虹霓平卧影，千寻白练接天涯。十分细滑浑难渡，除是神仙步彩霞。

　　三藏心惊胆战道：“悟空，这桥不是人走的，我们别寻路径去来。”行者笑道：“正是路，正是路！”八戒慌了道：“这是路，那个敢走？水面又宽，波浪又涌，独独一根木头，又细又滑，怎生动脚？”行者道：“你都站下，等老孙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拽开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摆摆，须臾跑将过去，在那边招呼道：“过来，过来！”唐僧摇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难，难，难！”行者又从那边跑过来，拉着八戒道：“呆子，跟我走，跟我走！”那八戒卧倒在地道：“滑，滑，滑！走不得！你饶我罢！让我驾风雾过去！”行者按住道：“这是什么去处，许你驾风雾？必须从此桥上走过，方可成佛。”八戒道：“哥啊，佛做不成也罢，实是走不得！”

　　他两个在那桥边，滚滚爬爬，扯扯拉拉的耍斗。沙僧走去劝解，才撒脱了手。三藏回头，忽见那下溜中有一人撑一只船来，叫道：“上渡，上渡！”长老大喜道：“徒弟，休得乱顽。那里有只渡船儿来了。”他三个跳起来站定，同眼观看，那船儿来得至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儿。行者火眼金睛，早已认得是接引佛祖，又称为南无宝幢光王佛。行者却不题破，只管叫：“这里来！撑拢来！”霎时撑近岸边，又叫：“上渡，上渡！”三藏见了，又心惊道：“你这无底的破船儿，如何渡人？”佛祖道：“我这船──

　　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

　　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

　　孙大圣合掌称谢道：“承盛意接引吾师。师父，上船去，他这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长老还自惊疑，行者叉着膊子，往上一推。那师父踏不住脚，毂辘的跌在水里，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师父还抖衣服，垛鞋脚，抱怨行者。行者却引沙僧八戒，牵马挑担，也上了船，都立在舟旱舟唐之上。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只见上溜头泱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

　　他们三人，也一齐声相和。撑着船，不一时稳稳当当的过了凌云仙渡。三藏才转身，轻轻的跳上彼岸。有诗为证，诗曰：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

　　此诚所谓广大智慧，登彼岸无极之法。四众上岸回头，连无底船儿却不知去向，行者方说是接引佛祖。三藏方才省悟，急转身，反谢了三个徒弟。行者道：“两不相谢，彼此皆扶持也。我等亏师父解脱，借门路修功，幸成了正果；师父也赖我等保护，秉教伽持，喜脱了凡胎。师父，你看这面前花草松篁，鸾凤鹤鹿之胜境，比那妖邪显化之处，孰美孰恶？何善何凶？”三藏称谢不已。一个个身轻体快，步上灵山，早见那雷音古刹──

　　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巧峰排列，怪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却似火烧金；白鹤栖松立枝头，浑如烟捧玉。彩凤双双，青鸾对对。彩凤双双，向日一鸣天下瑞；青鸾对对，迎风耀舞世间稀。又见那黄森森金瓦迭鸳鸯，明幌幌花砖铺玛瑙。东一行，西一行，尽都是蕊宫珠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焰。浮屠塔显，优钵花香、正是地胜疑天别，云闲觉昼长。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

　　师徒们逍逍遥遥，走上灵山之巅，又见青松林下列优婆，翠柏丛中排善士。长老就便施礼，慌得那优婆塞、优婆夷、比丘僧、比丘尼合掌道：“圣僧且休行礼，待见了牟尼，却来相叙。行者笑道：“早哩，早哩！且去拜上位者。”

　　那长老手舞足蹈，随着行者，直至雷音寺山门之外。那厢有四大金刚迎住道：“圣僧来耶？”三藏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答毕就欲进门，金刚道：“圣僧少待，容禀过再进。”那金刚着一个转山门报与二门上四大金刚，说唐僧到了；二门上又传入三门上，说唐僧到了；三山门内原是打供的神僧，闻得唐僧到时，急至大雄殿下，报与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说：“唐朝圣僧到于宝山取经来了。”佛爷爷大喜，即召聚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两行排列，却传金旨，召唐僧进。那里边，一层一节，钦依佛旨，叫：“圣僧进来！”这唐僧循规蹈矩，同悟空、悟能、悟净，牵马挑担，径入山门。正是──

　　当年奋志奉钦差，领牒辞王出玉阶。清晓登山迎雾露，黄昏枕石卧云霾。

　　挑禅远步三千水，飞锡长行万里崖。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

　　四众到大雄宝殿殿前，对如来倒身下拜。拜罢，又向左右再拜。各各三匝已遍，复向佛祖长跪，将通关文牒奉上，如来一一看了，还递与三藏。三藏頫囟作礼，启上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赐回国。”

　　如来方开怜悯之口，大发慈悲之心，对三藏言曰：“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所以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变化畜类。有那许多披毛顶角之形，将身还债，将肉饲人。其永堕阿鼻，不得超升者，皆此之故也。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帝王相继，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何耶！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汝等远来，待要全付与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强，毁谤真言，不识我沙门之奥旨。”叫：“阿傩、伽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到珍楼之下，先将斋食待他。斋罢，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永注洪恩。”

　　二尊者即奉佛旨，将他四众领至楼下，看不尽那奇珍异宝，摆列无穷。只见那设供的诸神，铺排斋宴，并皆是仙品、仙肴、仙茶、仙果，珍馐百味，与凡世不同。师徒们顶礼了佛恩，随心享用，其实是──

　　宝焰金光映目明，异香奇品更微精。千层金阁无穷丽，一派仙音入耳清。

　　素味仙花人罕见，香茶异食得长生。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日荣华喜道成。

　　这番造化了八戒，便宜了沙僧，佛祖处正寿长生，脱胎换骨之馔，尽着他受用。二尊者陪奉四众餐毕，却入宝阁，开门登看。那厢有霞光瑞气，笼罩千重；彩雾祥云，遮漫万道。经柜上，宝箧外，都贴了红签，楷书着经卷名目。乃是：《涅槃经》一部七百四十八卷，《菩萨经》一部一千二十一卷，《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恩意经大集》一部五十卷，《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宝藏经》一部四十五卷，《华严经》一部五百卷，《礼真如经》一部九十卷，《大般若经》一部九百一十六卷，《大光明经》一部三百卷，《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金刚经》一部一百卷，《正法论经》一部一百二十卷，《佛本行经》一部八百卷，《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菩萨戒经》一部一百一十六卷，《大集经》一部一百三十卷，《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法华经》一部一百卷，《瑜伽经》一部一百卷，《宝常经》一部二百二十卷，《西天论经》一部一百三十卷，《僧祇经》一部一百五十七卷，《佛国杂经》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起信论经》一部一千卷，《大智度经》一部一千八十卷，《宝威经》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正律文经》一部二百卷，《大孔雀经》一部二百二十卷，《维识论经》一部一百卷，《具舍论经》一部二百卷。

　　阿傩、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对唐僧道：“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闻言道：“弟子玄奘，来路迢遥，不曾备得。”二尊者笑道：“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行者见他讲口扭捏，不肯传经，他忍不住叫噪道：“师父，我们去告如来，教他自家来把经与老孙也。”阿傩道：“莫嚷！此是甚么去处，你还撒野放刁！到这边来接着经。”八戒沙僧耐住了性子，劝住了行者，转身来接。一卷卷收在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八戒与沙僧挑着，却来宝座前叩头，谢了如来，一直出门。逢一位佛祖，拜两拜；见一尊菩萨，拜两拜。又到大门，拜了比丘僧、尼，优婆夷、塞，一一相辞，下山奔路不题。

　　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的听着那传经之事，心中甚明，原是阿傩、伽叶将无字之经传去，却自笑云：“东土众僧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问：“座边有谁在此？”只见白雄尊者闪出。古佛吩咐道：“你可作起神威，飞星赶上唐僧，把那无字之经夺了，教他再来求取有字真经。”白雄尊者，即驾狂风，滚离了雷音寺山门之外，大作神威。那阵好风，真个是──

　　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风神。仙窍怒号，远赛吹嘘少女。这一阵，鱼龙皆失穴，江海逆波涛。玄猿捧果难来献，黄鹤回云找旧巢。丹凤清音鸣不美，锦鸡喔运叫声嘈。青松枝折，优钵花飘。翠竹竿竿倒，金莲朵朵摇。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

　　那唐长老正行间，忽闻香风滚滚，只道是佛祖之祯祥，未曾堤防。又闻得响一声，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将马驮的经，轻轻抢去，唬得个三藏捶胸叫唤，八戒滚地来追，沙和尚护守着经担，孙行者急赶去如飞。那白雄尊者，见行者赶得将近，恐他棍头上没眼，一时间不分好歹，打伤身体，即将经包捽碎，抛落尘埃。行者见经包破落，又被香风吹得飘零，却就按下云头顾经，不去追赶。那白雄尊者收风敛雾，回报古佛不题。

　　八戒去追赶，见经本落下，遂与行者收拾背着，来见唐僧。唐僧满眼垂泪道：“徒弟呀！这个极乐世界，也还有凶魔欺害哩！”沙僧接了抱着的散经，打开看时，原来雪白，并无半点字迹，慌忙递与三藏道：“师父，这一卷没字。”行者又打开一卷看时，也无字。八戒打开一卷，也无字。三藏叫：“通打开来看看。”卷卷俱是白纸。长老短叹长吁的道：“我东土人果是没福！似这般无字的空本，取去何用？怎么敢见唐王！诳君之罪，诚不容诛也！”行者早已知之，对唐僧道：“师父，不消说了，这就是阿傩、伽叶那厮，问我要人事没有，故将此白纸本子与我们来了。快回去告在如来之前，问他扌肯财作弊之罪。”八戒嚷道：“正是，正是！告他去来！”四众急急回山，无好步，忙忙又转上雷音。不多时，到于山门之外，众皆拱手相迎，笑道：“圣僧是换经来的？”三藏点头称谢。众金刚也不阻挡，让他进去，直至大雄殿前。行者嚷道：“如来！我师徒们受了万蜇千魔，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蒙如来吩咐传经，被阿傩、伽叶扌肯财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我们拿他去何用！望如来敕治！”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白本者，乃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传之耳。”即叫：“阿傩、伽叶，快将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检几卷与他，来此报数。”

　　二尊者复领四众，到珍楼宝阁之下，仍问唐僧要些人事。三藏无物奉承，即命沙僧取出紫金钵盂，双手奉上道：“弟子委是穷寒路遥，不曾备得人事。这钵盂乃唐王亲手所赐，教弟子持此，沿路化斋。今特奉上，聊表寸心，万望尊者不鄙轻亵，将此收下，待回朝奏上唐王，定有厚谢。只是以有字真经赐下，庶不孤钦差之意，远涉之劳也。”那阿傩接了，但微微而笑。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你抹他脸，我扑他背，弹指的，扭唇的，一个个笑道：“不羞，不羞！需索取经的人事！”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伽叶却才进阁检经，一一查与三藏，三藏却叫：“徒弟们，你们都好生看看，莫似前番。”他三人接一卷，看一卷，却都是有字的。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数，收拾齐整驮在马上，剩下的还装了一担，八戒挑着。自己行囊，沙僧挑着。行者牵了马，唐僧拿了锡杖，按一按毗卢帽，抖一抖锦袈裟，才喜喜欢欢，到我佛如来之前。正是那──

　　大藏真经滋味甜，如来造就甚精严。须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傩却爱钱。

　　先次未详亏古佛，后来真实始安然。至今得意传东土，大众均将雨露沾。

　　阿傩、伽叶引唐僧来见如来，如来高升莲座，指令降龙、伏虎二大罗汉敲响云磬，遍请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尊罗汉、八百比丘僧、大众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各天各洞，福地灵山，大小尊者圣僧，该坐的请登宝座，该立的侍立两旁。一时间，天乐遥闻，仙音嘹亮，满空中祥光迭迭，瑞气重重，诸佛毕集，参见了如来。如来问：“阿傩、伽叶，传了多少经卷与他？可一一报数。”二尊者即开报：“现付去唐朝《涅槃经》四百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虚空藏经》二十卷，《首楞严经》三十卷，《恩意经大集》四十卷，《决定经》四十卷，《宝藏经》二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礼真如经》三十卷，《大般若经》六百卷，《金光明品经》五十卷，《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维摩经》三十卷，《三论别经》四十二卷，《金刚经》一卷，《正法论经》二十卷，《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五龙经》二十卷，《菩萨戒经》六十卷，《大集经》三十卷，《摩竭经》一百四十卷，《法华经》十卷，《瑜伽经》三十卷，《宝常经》一百七十卷，《西天论经》三十卷，《僧祇经》一百一十卷，《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起信论经》五十卷，《大智度经》九十卷，《宝威经》一百四十卷，《本阁经》五十六卷，《正律文经》十卷，《大孔雀经》十四卷，《维识论经》十卷，《具舍论经》十卷。在藏总经，共三十五部，各部中检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与东土圣僧传留在唐。现俱收拾整顿于人马驮担之上，专等谢恩。”

　　三藏四众拴了马，歇了担，一个个合掌躬身，朝上礼拜。如来对唐僧言曰：“此经功德，不可称量，虽为我门之龟鉴，实乃三教之源流。若到你那南赡部洲，示与一切众生，不可轻慢，非沐浴斋戒，不可开卷，宝之重之！盖此内有成仙了道之奥妙，有发明万化之奇方也。”三藏叩头谢恩，信受奉行，依然对佛祖遍礼三匝，承谨归诚，领经而去。去到三山门，一一又谢了众圣不题。

　　如来因打发唐僧去后，才散了传经之会。旁又闪上观世音菩萨合掌启佛祖道：“弟子当年领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之人，今已成功，共计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还少八日，不合藏数。望我世尊，早赐圣僧回东转西，须在八日之内，庶完藏数，准弟子缴还金旨。”如来大喜道：“所言甚当，准缴金旨。”即叫八大金刚吩咐道：“汝等快使神威，驾送圣僧回东，把真经传留，即引圣僧西回，须在八日之内，以完一藏之数，勿得迟违。”金刚随即赶上唐僧，叫道：“取经的，跟我来！”唐僧等俱身轻体健，荡荡飘飘，随着金刚，驾云而起。这才是：见性明心参佛祖，功完行满即飞升。毕竟不知回东土怎生传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话表八金刚既送唐僧回国不题。那三层门下，有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走向观音菩萨前启道：“弟子等向蒙菩萨法旨，暗中保护圣僧，今日圣僧行满，菩萨缴了佛祖金旨，我等望菩萨准缴法旨。”菩萨亦甚喜道：“准缴，准缴。”又问道：“那唐僧四众，一路上心行何如？”诸神道：“委实心虔志诚，料不能逃菩萨洞察。但只是唐僧受过之苦，真不可言。他一路上历过的灾愆患难，弟子已谨记在此，这就是他灾难的簿子。”菩萨从头看了一遍。上写着：

　　蒙差揭谛皈依旨，谨记唐僧难数清：金蝉遭贬第一难。

　　出胎几杀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

　　出城逢虎第五难，落坑折从第六难，双叉岭上第七难。

　　两界山头第八难，陡涧换马第九难，夜被火烧第十难。

　　失却袈裟十一难，收降八戒十二难，黄风怪阻十三难。

　　请求灵吉十四难，流沙难渡十五难，收得沙僧十六难。

　　四圣显化十七难，五庄观中十八难，难活人参十九难。

　　贬退心猿二十难，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

　　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

　　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被魔化身二十七难，号山逢怪二十八难。

　　风摄圣僧二十九难，心猿遭害三十难，请圣降妖三十一难。

　　黑河沉没三十二难，搬运车迟三十三难，大赌输赢三十四难。

　　祛道兴僧三十五难，路逢大水三十六难，身落天河三十七难。

　　鱼篮现身三十八难，金（山兜）山遇怪三十九难，普天神难伏四十难。

　　问佛根源四十一难，吃水遭毒四十二难，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

　　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再贬心猿四十五难，难辨猕猴四十六难。

　　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难，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收缚魔王四十九难。

　　赛城扫塔五十难，取宝救僧五十一难，棘林吟咏五十二难。

　　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稀柿衕秽阻五十五难。

　　朱紫国行医五十六难，拯救疲癃五十七难，降妖取后五十八难。

　　七情迷没五十九难，多目遭伤六十难，路阻狮驼六十一难。

　　怪分三色六十二难，城里遇灾六十三难，请佛收魔六十四难。

　　比丘救子六十五难，辨认真邪六十六难，松林救怪六十七难。

　　僧房卧病六十八难，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灭法国难行七十难。

　　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失落兵器七十三难。

　　会庆钉钯七十四难，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

　　赶捉犀牛七十七难，天竺招婚七十八难，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

　　凌云渡脱胎八十难，路经十万八千里，圣僧历难簿分明。

　　菩萨将难簿目过了一遍，急传声道：“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即令揭谛，“赶上金刚，还生一难者。”这揭谛得令，飞云一驾向东来。一昼夜赶上八大金刚，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八金刚闻得此言，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下地。噫！正是那──

　　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必须苦练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还。

　　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古来妙合参同契，毫发差殊不结丹。

　　三藏脚踏了凡地，自觉心惊。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沙僧道：“好，好，好！因是我们走快了些儿，教我们在此歇歇哩。”大圣道：“俗语云，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三藏道：“你三个且休斗嘴，认认方向，看这是甚么地方。”沙僧转头四望道：“是这里，是这里！师父，你听听水响。”行者道：“水响想是你的祖家了。”八戒道：“他祖家乃流沙河。”沙僧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三藏道：“徒弟啊，仔细看在那岸。”行者纵身跳起，用手搭凉篷仔细看了，下来道：“师父，此是通天河西岸。”三藏道：“我记起来了，东岸边原有个陈家庄。那年到此，亏你救了他儿女，深感我们，要造船相送，幸白鼋伏渡。我记得西岸上，四无人烟，这番如何是好？”八戒道：“只说凡人会作弊，原来这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他奉佛旨，教送我们东回，怎么到此半路上就丢下我们？如今岂不进退两难！怎生过去！”沙僧道：“二哥休报怨。我的师父已得了道，前在凌云渡已脱了凡胎，今番断不落水。教师兄同你我都作起摄法，把师父驾过去也。”行者频频的暗笑道：“驾不去，驾不去！”

　　你看他怎么就说个驾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说破飞升之奥妙，师徒们就一千个河也过去了；只因心里明白，知道唐僧九九之数未完，还该有一难，故羁留于此。师徒们口里纷纷的讲，足下徐徐的行，直至水边，忽听得有人叫道：“唐圣僧，唐圣僧！这里来，这里来！”四众皆惊。举头观看，四无人迹，又没舟船，却是一个大白赖头鼋在岸边探着头叫道：“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却才回也？”行者笑道：“老鼋，向年累你，今岁又得相逢。”三藏与八戒、沙僧都欢喜不尽。行者道：“老鼋，你果有接待之心，可上岸来。”那鼋即纵身爬上河来。行者叫把马牵上他身，八戒还蹲在马尾之后，唐僧站在马颈左边，沙僧站在右边，行者一脚踏着老鼋的项，一脚踏着老鼋的头叫道：“老鼋，好生走稳着。”那老鼋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将他师徒四众，连马五口，驮在身上，径回东岸而来。诚所谓──

　　不二门中法奥玄，诸魔战退识人天。本来面目今方见，一体原因始得全。

　　秉证三乘随出入，丹成九转任周旋。挑包飞杖通休讲，幸喜还元遇老鼋。

　　老鼋驮着他们，躧波踏浪，行经多半日，将次天晚，好近东岸，忽然问曰：“老师父，我向年曾央到西方见我佛如来，与我问声归着之事，还有多少年寿，果曾问否？”原来那长老自到西天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步上灵山，专心拜佛及参诸佛菩萨圣僧等众，意念只在取经，他事一毫不理，所以不曾问得老鼋年寿，无言可答，却又不敢欺，打诳语，沉吟半晌，不曾答应。老鼋即知不曾替问，他就将身一幌，唿喇的淬下水去，把他四众连马并经，通皆落水。咦！还喜得唐僧脱了胎，成了道，若似前番，已经沉底。又幸白马是龙，八戒、沙僧会水，行者笑巍巍显大神通，把唐僧扶驾出水，登彼东岸。只是经包、衣服、鞍辔俱湿了。师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阵狂风，天色昏暗，雷闪俱作，走石飞沙。但见那──

　　一阵风，乾坤播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闪，钻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号，雷声激烈。闪掣红绡，雾迷星月。风鼓的尘沙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闪幌的飞禽叫噪，雾漫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闪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好风，颓山烈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闪，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

　　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行者却双手轮起铁棒，左右护持。原来那风雾雷闪乃是些阴魔作号，欲夺所取之经，劳攘了一夜，直到天明，却才止息。长老一身水衣，战兢兢的道：“悟空，这是怎的起？”行者气呼呼的道：“师父，你不知就里，我等保护你取获此经，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可以与乾坤并久，日月同明。寿享长春，法身不朽，此所以为天地不容，鬼神所忌，欲来暗夺之耳。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雷不能轰，电不能照，雾不能迷，又是老孙轮着铁棒，使纯阳之性，护持住了，及至天明，阳气又盛，所以不能夺去。”

　　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各谢不尽。少顷，太阳高照，却移经于高崖上，开包晒晾，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他们又将衣鞋都晒在崖旁，立的立，坐的坐，跳的跳。真个是──

　　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闪雾光。

　　自此清平归正觉，从今安泰到仙乡。晒经石上留踪迹，千古无魔到此方。

他四众检看经本，一一晒晾，早见几个打鱼人，来过河边，抬头看见，内有认得的道：“老师父可是前年过此河往西天取经的？”八戒道：“正是，正是，你是那里人？怎么认得我们？”渔人道：“我们是陈家庄上人。”八戒道：“陈家庄离此有多远？”渔人道：“过此冲南有二十里，就是也。”八戒道：“师父，我们把经搬到陈家庄上晒去。他那里有住坐，又有得吃，就教他家与我们浆浆衣服，却不是好？”三藏道：“不去罢，在此晒干了，就收拾找路回也。”那几个渔人行过南冲，恰遇着陈澄，叫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回来了。”陈澄道：“你在那里看见？”渔人回指道：“都在那石上晒经哩。”陈澄随带了几个佃户，走过冲来望见，跑近前跪下道：“老爷取经回来，功成行满，怎么不到舍下，却在这里盘弄？快请，快请到舍。”行者道：“等晒干了经，和你去。”陈澄又问道：“老爷的经典、衣物，如何湿了？”三藏道：“昔年亏白鼋驮渡河西，今年又蒙他驮渡河东。已将近岸，被他问昔年托问佛祖寿年之事，我本未曾问得，他遂淬在水内，故此湿了。”又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陈澄拜请甚恳，三藏无已，遂收拾经卷。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遂将经尾沾破了，所以至今本行经不全，晒经石上犹有字迹。三藏懊悔道：“是我们怠慢了，不曾看顾得！”行者笑道：“不在此！不在此！盖天地不全，这经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师徒们果收拾毕，同陈澄赴庄。

　　那庄上人家，一个传十，十个传百，百个传千，若老若幼，都来接看。陈清闻说，就摆香案在门前迎迓，又命鼓乐吹打。少顷到了迎入，陈清领合家人眷俱出来拜见，拜谢昔日救女儿之恩，随命看茶摆斋。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又脱了凡胎成佛，全不思凡间之食。二老苦劝，没奈何，略见他意。孙大圣自来不吃烟火食，也道：“彀了。”沙僧也不甚吃，八戒也不似前番，就放下碗。行者道：“呆子也不吃了？”八戒道：“不知怎么，脾胃一时就弱了。”遂此收了斋筵，却又问取经之事。三藏又将先至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及至雷音寺参如来，蒙珍楼赐宴，宝阁传经，始被二尊者索人事未遂，故传无字之经，后复拜告如来，始得授一藏之数，并白鼋淬水，阴魔暗夺之事，细细陈了一遍，就欲拜别。那二老举家，如何肯放，且道：“向蒙救拔儿女，深恩莫报，已创建一座院宇，名曰救生寺，专侍奉香火不绝。”又唤出原替祭之儿女陈关保、一秤金叩谢，复请至寺观看。三藏却又将经包儿收在他家堂前，与他念了一卷《宝常经》。后至寺中，只见陈家又设馔在此。还不曾坐下，又一起来请；还不曾举箸，又一起来请，络绎不绝，争不上手。三藏俱不敢辞，略略见意。只见那座寺果盖得齐整──

　　山门红粉腻，多赖施主功。一座楼台从此立，两廊房宇自今兴。朱红隔扇，七宝玲珑。香气飘云汉，清光满太空。几株嫩柏还浇水，数干乔松未结丛。活水迎前，通天迭迭翻波浪；高崖倚后，山脉重重接地龙。

　　三藏看毕，才上高楼，楼上果装塑着他四众之象。八戒看见，扯着行者道：“兄长的相儿甚象。”沙僧道：“二哥，你的又象得紧。只是师父的又忒俊了些儿。”三藏道：“却好，却好！”遂下楼来，下面前殿后廊，还有摆斋的候请。行者却问：“向日大王庙儿如何了？”众老道：“那庙当年拆了。老爷，这寺自建立之后，年年成熟，岁岁丰登，却是老爷之福庇。”行者笑道：“此天赐耳，与我们何与！但只我们自今去后，保你这一庄上人家，子孙繁衍，六畜安生，年年风调雨顺，岁岁雨顺风调。”众等却叩头拜谢。只见那前前后后，更有献果献斋的，无限人家。八戒笑道：“我的蹭蹬！那时节吃得，却没人家连请十请；今日吃不得，却一家不了，又是一家。”饶他气满，略动手又吃过八九盘素食；纵然胃伤，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已皆尽饱又有人来相邀。三藏道：“弟子何能，感蒙至爱！望今夕暂停，明早再领。”

　　时已深夜，三藏守定真经，不敢暂离，就于楼下打坐看守。将及三更，三藏悄悄的叫道：“悟空，这里人家，识得我们道成事完了。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恐为久淹，失了大事。”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我们趁此深夜，人皆熟睡，寂寂的去了罢。”八戒却也知觉，沙僧尽自分明，白马也能会意。遂此起了身，轻轻的抬上驮垛，挑着担，从庑廊驮出。到于山门，只见门上有锁。行者又使个解锁法，开了二门、大门，找路望东而去。只听得半空中有八大金刚叫道：“逃走的，跟我来！”那长老闻得香风荡荡，起在空中。这正是：丹成识得本来面，体健如如拜主人。毕竟不知怎生见那唐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

　　且不言他四众脱身，随金刚驾风而起。却说陈家庄救生寺内多人，天晓起来，仍治果肴来献，至楼下，不见了唐僧。这个也来问，那个也来寻，俱慌慌张张，莫知所措，叫苦连天的道：“清清把个活佛放去了！”一会家无计，将办来的品物，俱抬在楼上祭祀烧纸。以后每年四大祭，二十四小祭。还有那告病的，保安的，求亲许愿，求财求子的，无时无日不来烧香祭赛，真个是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载灯，不题。

　　却说八大金刚使第二阵香风，把他四众，不一日送至东土，渐渐望见长安。原来那太宗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送唐僧出城，至十六年，即差工部官在西安关外起建了望经楼接经，太宗年年亲至其地。恰好那一日出驾复到楼上，忽见正西方满天瑞霭，阵阵香风，金刚停在空中叫道：“圣僧，此间乃长安城了。我们不好下去，这里人伶俐，恐泄漏吾像。孙大圣三位也不消去，汝自去传了经与汝主，即便回来。我在霄汉中等你，与你一同缴旨。”大圣道：“尊者之言虽当，但吾师如何挑得经担？如何牵得这马？须得我等同去一送。烦你在空少等，谅不敢误。”金刚道：“前日观音菩萨启过如来，往来只在八日，方完藏数。今已经四日有余，只怕八戒贪图富贵，误了期限。”八戒笑道：“师父成佛，我也望成佛，岂有贪图之理！泼大粗人！都在此等我，待交了经，就来与你回向也。”呆子挑着担，沙僧牵着马，行者领着圣僧，都按下云头，落于望经楼边。太宗同多官一齐见了，即下楼相迎道：“御弟来也？”唐僧即倒身下拜，太宗搀起，又问：“此三者何人？”唐僧道：“是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即命侍官：“将朕御车马扣背，请御弟上马，同朕回朝。”唐僧谢了恩，骑上马，大圣轮金箍棒紧随，八戒、沙僧俱扶马挑担，随驾后共入长安。真个是──

　　当年清宴乐升平，文武安然显俊英。水陆场中僧演法，金銮殿上主差卿。

　　关文敕赐唐三藏，经卷原因配五行。苦炼凶魔种种灭，功成今喜上朝京。

　　唐僧四众，随驾入朝，满城中无一不知是取经人来了。却说那长安唐僧旧住的洪福寺大小僧人，看见几株松树一颗颗头俱向东，惊讶道：“怪哉，怪哉！今夜未曾刮风，如何这树头都扭过来了？”内有三藏的旧徒道：“快拿衣服来！取经的老师父来了！”众僧问道：“你何以知之？”旧徒曰：“当年师父去时，曾有言道：‘我去之后，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松树枝头若是东向，我即回矣。’我师父佛口圣言，故此知之。”急披衣而出，至西街时，早已有人传播说：“取经的人适才方到，万岁爷爷接入城来了。”众僧听说，又急急跑来，却就遇着，一见大驾，不敢近前，随后跟至朝门之外。唐僧下马，同众进朝。唐僧将龙马与经担，同行者、八戒、沙僧，站在玉阶之下。太宗传宣：“御弟上殿。”赐坐，唐僧又谢恩坐了，教把经卷抬来。行者等取出，近侍官传上。太宗又问：“多少经数？怎生取来？”三藏道：“臣僧到了灵山，参见佛祖，蒙差阿傩、伽叶二尊者先引至珍楼内赐斋，次到宝阁内传经。那尊者需索人事，因未曾备得，不曾送他，他遂以经与了。当谢佛祖之恩东行，忽被妖风抢了经去，幸小徒有些神通赶夺，却俱抛掷散漫。因展看，皆是无字空本。臣等着惊，复去拜告恳求，佛祖道：‘此经成就之时，有比丘圣僧将下山与舍卫国赵长者家看诵了一遍，保佑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止讨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意思还嫌卖贱了，后来子孙没钱使用。’我等知二尊者需索人事，佛祖明知，只得将钦赐紫金钵盂送他，方传了有字真经。此经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检了几卷传来，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此数盖合一藏也。”

　　太宗更喜，教：“光禄寺设宴，开东阁酬谢。”忽见他三徒立在阶下，容貌异常，便问：“高徒果外国人耶？”长老俯伏道：“大徒弟姓孙，法名悟空，臣又呼他为孙行者。他出身原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佛祖困压在西番两界山石匣之内，蒙观音菩萨劝善，情愿皈依，是臣到彼救出，甚亏此徒保护。二徒弟姓猪，法名悟能，臣又呼他为猪八戒。他出身原是福陵山云栈洞人氏，因在乌斯藏高老庄上作怪，即蒙菩萨劝善，亏行者收之，一路上挑担有力，涉水有功。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净，臣又呼他为沙和尚。他出身原是流沙河作怪者，也蒙菩萨劝善，秉教沙门。那匹马不是主公所赐者。”太宗道：“毛片相同，如何不是？”三藏道：“臣到蛇盘山鹰愁涧涉水，原马被此马吞之，亏行者请菩萨问此马来历，原是西海龙王之子，因有罪，也蒙菩萨救解，教他与臣作脚力。当时变作原马，毛片相同。幸亏他登山越岭，跋涉崎岖，去时骑坐，来时驮经，亦甚赖其力也。”

　　太宗闻言，称赞不已，又问：“远涉西方，端的路程多少？”三藏道：“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日日山，日日岭，遇林不小，遇水宽洪。还经几座国王，俱有照验印信。”叫：“徒弟，将通关文牒取上来，对主公缴纳。”当时递上。太宗看了，乃贞观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给。太宗笑道：“久劳远涉，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又有凤仙郡印，玉华州印，金平府印。太宗览毕，收了。

　　早有当驾官请宴，即下殿携手而行，又问：“高徒能礼貌乎？”三藏道：“小徒俱是山村旷野之妖身，未谙中华圣朝之礼数，万望主公赦罪。”太宗笑道：“不罪他，不罪他，都同请东阁赴宴去也。”三藏又谢了恩，招呼他三众，都到阁内观看。果是中华大国，比寻常不同。你看那──

　　门悬彩绣，地衬红毡。异香馥郁，奇品新鲜。琥珀杯，玻璃盏，镶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缠。烂煮蔓菁，糖浇香芋。蘑菇甜美，海菜清奇。几次添来姜辣笋，数番办上蜜调葵。面筋椿树叶，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莱菔，芥末拌瓜丝。几盘素品还犹可，数种奇稀果夺魁。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茧栗山东枣，江南银杏兔头梨。榛松莲肉葡萄大，榧子瓜仁菱米齐。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无般不备，无件不齐。还有些蒸酥蜜食兼嘉馔，更有那美酒香茶与异奇。说不尽百味珍馐真上品，果然是中华大国异西夷。

　　师徒四众与文武多官俱侍列左右，太宗皇帝仍正坐当中，歌舞吹弹，整齐严肃，遂尽乐一日。正是──

　　君王嘉会赛唐虞，取得真经福有余。千古流传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

　　当日天晚，谢恩宴散。太宗回宫，多官回宅，唐僧等归于洪福寺，只见寺僧磕头迎接。方进山门，众僧报道：“师父，这树头儿今早俱忽然向东。我们记得师父之言，遂出城来接，果然到了！”长老喜之不胜，遂入方丈。此时八戒也不嚷茶饭，也不弄喧头，行者、沙僧个个稳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静。当晚睡了。

　　次早，太宗升朝，对群臣言曰：“朕思御弟之功，至深至大，无以为酬。一夜无寐，口占几句俚谈，权表谢意，但未曾写出。”叫：“中书官来，朕念与你，你一一写之。”其文云：

　　盖闻二仪有象，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然天地包乎阴阳，而易识者，以其有象也；阴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以其无形也。故知象显可征，虽愚不惑；形潜莫睹，在智犹迷。况乎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历千劫而亘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际；法流湛寂，挹之莫测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区区庸鄙，投其旨趣，能无疑惑者哉！然则大教之兴，基乎西土。腾汉庭而皎梦，照东域而流慈。古者分形分迹之时，言未驰而成化；当常见常隐之世，民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归真，迁移越世，金容掩色，不镜三千之光；丽象开图，空端四八之相。于是微言广被，拯禽类于三途；遗训遐宣，导群生于十地。佛有经，能分大小之乘；更有法，传讹邪正之术。我僧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慎敏，早悟三空之功；长契神清，先包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迥出，使千古而传芳。凝心内境，悲正法之陵迟；栖虑玄门，慨深文之讹谬。思欲分条振理，广彼前闻；截伪续真，开兹后学。是以翘心净土，法游西域。乘危远迈，策杖孤征。积雪晨飞，途间失地；惊沙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步；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欲达。周游西宇，十有四年。穷历异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餐风；鹿苑鹫峰，瞻奇仰异。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贤。探赜妙门，精穷奥业。三乘六律之道，驰骤于心田；一藏百箧之文，波涛于海口。爰自所历之国无涯，求取之经有数。总得大乘要文，凡三十五部，计五千四十八卷，译布中华，宣扬胜业。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陲。圣教缺而复全，苍生罪而还福。湿火宅之干焰，共拔迷途；朗金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恶因业坠，善以缘升。升坠之端，惟人自作。譬之桂生高岭，云露方得泫其花；莲出绿波，飞尘不能染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良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夫以卉木无知，犹资善而成善，矧乎人伦有识，宁不缘庆而成庆？方冀真经传布，并日月而无穷；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也欤！

　　写毕，即召圣僧。此时长老已在朝门外候谢，闻宣急入，行俯伏之礼。太宗传请上殿，将文字递与长老览遍。复下谢恩，奏道：“主公文辞高古，理趣渊微，但不知是何名目。”太宗道：“朕夜口占，答谢御弟之意，名曰‘圣教序’，不知好否。”长老叩头，称谢不已。太宗又曰：

　　朕才愧珪璋，言惭金石。至于内典，尤所未闻。口占叙文，诚为鄙拙。秽翰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循躬省虑，腼面恧心。甚不足称，虚劳致谢。

　　当时多官齐贺，顶礼圣教御文，遍传内外。太宗道：“御弟将真经演诵一番，何如？”长老道：“主公，若演真经，须寻佛地，宝殿非可诵之处。”太宗甚喜，即问当驾官：“长安城寺，有那座寺院洁净？”班中闪上大学士萧瑀奏道：“城中有一雁塔寺洁净。”太宗即令多官：“把真经各虔捧几卷，同朕到雁塔寺，请御弟谈经去来。”多官遂各各捧着，随太宗驾幸寺中，搭起高台，铺设齐整。长老仍命：“八戒沙僧牵龙马，理行囊，行者在我左右。”又向太宗道：“主公欲将真经传流天下，须当誉录副本，方可布散。原本还当珍藏，不可轻亵。”太宗又笑道：“御弟之言甚当！甚当！”随召翰林院及中书科各官誉写真经。又建一寺，在城之东，名曰誊黄寺。

　　长老捧几卷登台，方欲讽诵，忽闻得香风缭绕，半空中有八大金刚现身高叫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回西去也。”这底下行者三人，连白马平地而起，长老亦将经卷丢下，也从台上起于九霄，相随腾空而去，慌得那太宗与多官望空下拜。这正是──

　　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苦历程途遭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

　　功完八九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大觉妙文回上国，至今东土永留传。

　　太宗与多官拜毕，即选高僧，就于雁塔寺里，修建水陆大会，看诵《大藏真经》，超脱幽冥孽鬼，普施善庆，将誊录过经文，传布天下不题。

　　却说八大金刚，驾香风，引着长老四众，连马五口，复转灵山，连去连来，适在八日之内。此时灵山诸神，都在佛前听讲。八金刚引他师徒进去，对如来道：“弟子前奉金旨，驾送圣僧等，已到唐国，将经交纳，今特缴旨。”遂叫唐僧等近前受职。如来道：“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猪悟能，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帅，为汝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贬汝下界投胎，身如畜类，幸汝记爱人身，在福陵山云栈洞造孽，喜归大教，入吾沙门，保圣僧在路，却又有顽心，色情未泯，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

　　八戒口中嚷道：“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如来道：“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如何不好！沙悟净，汝本是卷帘大将，先因蟠桃会上打碎玻璃盏，贬汝下界，汝落于流沙河，伤生吃人造孽，幸皈吾教，诚敬迦持、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又叫那白马：“汝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之子，因汝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皈身皈法，皈我沙门，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驮负圣经去东，亦有功者，加升汝职正果，为八部天龙马。”长老四众，俱各叩头谢恩。马亦谢恩讫，仍命揭谛引了马下灵山后崖化龙池边，将马推入池中。

　　须臾间，那马打个展身，即退了毛皮，换了头角，浑身上长起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一身瑞气，四爪祥云，飞出化龙池，盘绕在山门里擎天华表柱上，诸佛赞扬如来的大法。孙行者却又对唐僧道：“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金箍儿，你还念甚么《紧箍咒儿》扌肯勒我？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唐僧道：“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行者举手去摸一摸，果然无之。此时旃檀佛、斗战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俱正果了本位，天龙马亦自归真。有诗为证，诗曰：

　　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

　　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

　　五圣果位之时，诸众佛祖、菩萨、圣僧、罗汉、揭谛、比丘、优婆夷塞，各山各洞的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蓝、土地，一切得道的师仙，始初俱来听讲，至此各归方位。你看那──

　　灵鹫峰头聚霞彩，极乐世界集祥云。金龙稳卧，玉虎安然。乌兔任随来往，龟蛇凭汝盘旋。丹凤青鸾情爽爽，玄猿白鹿意怡怡。八节奇花，四时仙果。乔松古桧，翠柏修篁。五色梅时开时结，万年桃时熟时新。千果千花争秀，一天瑞霭纷纭。

　　大众合掌皈依，都念：

　　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清净喜佛。南无毗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善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婆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主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南无斗战胜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同生极乐国，尽报此一身。十方三世一切佛，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密。”

　　《西游记》至此终。

水浒传

引首

　　诗曰：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姓邵，讳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为叹五代残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时朝属梁，暮属晋，正谓是：“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后来感的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英雄勇猛，智量宽洪。自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那天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因此上，邵尧夫先生赞道：“一旦云开复见天。”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一般。

　　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颠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间受禅，开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传位与御弟太宗。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传位与真宗皇帝。真宗又传位与仁宗。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给黄榜，召人医治。感动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化作一老叟，前来揭了黄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天子圣旨，教进内苑看视太子。那老叟直至宫中，抱着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子便不啼哭。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见化一阵清风而去。

　　耳边道八个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个年号。自天圣元年癸亥登基，至天圣九年，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这九年谓之一登。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这九年亦是丰富，谓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这九年田禾大熟，谓之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道乐极悲生：嘉祐三年春间，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症。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

　　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开封府主包待制亲将惠民和济局方，自出俸资合药，救治万民。那里医治得住，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议，都向待漏院中聚会，伺候早朝奏闻天子，专要祈祷，禳谢瘟疫。

　　不因此事，如何教三十六员天罡下临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间，哄动宋国乾坤，闹遍赵家社稷。有诗为证，诗曰：

　　万姓熙熙化育中，三登之世乐无穷。

　　岂知礼乐笙镛治，变作兵戈剑戟丛。

　　水浒寨中屯节侠，梁山泊内聚英雄。

　　细推治乱兴亡数，尽属阴阳造化功。

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凤羽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祈禳天灾，救济万民。”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

　　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愚臣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背了诏书，盛了御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于路上但见：

　　遥山迭翠，远水澄清。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诏，一行人从，上了路途，不止一日，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太尉看那宫殿时，端的是好座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着太乙真君；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靸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阶砌下流水潺湲，墙院后好山环绕。鹤生丹顶，龟长绿毛。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三清殿上，击金钟道士步虚；四圣堂前，敲玉罄真人礼斗。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早来门外祥云见，疑是天师送老君。

　　当下上自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着。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亲奉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既然恁地，依着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手里提着银手炉，降降地烧着御香。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

　　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将至半山，望见大顶直侵霄汉，果然好座大山。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极平谓之顶，头圆下壮谓之峦，藏虎藏豹谓之穴，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锥尖象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纮如平。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在京师时，重茵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着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扑地望后便倒。偷眼看那大虫时，但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狍皆敛迹。

　　那大虫望着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浑身却如重风麻木，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的香炉，还把龙香烧着，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往后便倒在盘陀石边。微闪开眼来看那蛇时，但见：

　　昂首惊飙起，掣目电光生。动荡则折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

　　鳞甲乱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银。

　　那条大蛇，径抢到盘陀石边，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栗子比馉饳儿大小，口里骂那道士：“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整顿身上诏敕并衣服巾帻，却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只见那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管铁笛，转出山凹来。太尉看那道童时：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绿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但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那管铁笛，正过山来。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道童不睬。只顾吹笛。太尉连问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道：“你来此间，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去了。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分付他，已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唬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着提炉，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着，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复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管铁笛，正过山来。我便问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獕狈？”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真人道：“太尉且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叫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以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着，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槅子，门上使着胳膊大锁锁着，交叉上面贴着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迭迭使着朱印；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太尉指着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迭迭贴着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祖老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

　　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真人告道：“太尉，此殿决不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太尉笑道：“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我读一鉴之书，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快疾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太尉大怒，指着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士阻挡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看里面时，黑洞洞地，但见：

　　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东西。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黑暗暗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着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一物，只中央一个石碑，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趺坐，大半陷在泥里。照那碑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着“遇洪而开”。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二来宋朝必显忠良，三来凑巧遇着洪信。岂不是天数！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碑底下。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甚么！碑上分明凿着遇我教开，你如何阻当！快与我唤人来开。”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太尉那里肯听。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约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围。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到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都走了。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攧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睁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土。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那真人言不过数句，话不过一席，说出这个缘由。有分教：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直使：宛子城中藏虎豹，蓼儿洼内聚神蛟。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么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咐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有诗为证：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当时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起竖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珝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径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信。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不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数日，董将士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径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附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毬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但见：香焚宝鼎，花插金瓶。仙音院竞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鸾箫；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都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着书呈，径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前襟拽缚紥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毬。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连。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毬！你唤做甚么？”高俅叉手跪复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乱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那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毬，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欢喜，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就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正是：

　　不拘贵贱齐云社，一味模棱天下圆。抬举高俅毬气力，全凭手脚会当权。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现有病患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众人，小人也有罪犯。”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正是：

　　用人之人，人始为用。恃己自用，人为人送。彼处得贤，此间失重。若驱若引，可惜可痛。

　　当下娘儿两个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教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余。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院，但见：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青缕如烟，四下里绿阴似染。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假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里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失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子母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得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径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抡着棒又赶入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旁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搏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正是：

　　好为师患负虚名，心服应难以力争。只有胸中真本事，能令顽劣拜先生。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怄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缎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患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殁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捉个交床，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喏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紥下一个山寨，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在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蠙唣。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阵法方诸葛，阴谋胜范蠡。华山谁第一，朱武号神机。

　　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亦有诗赞道：

　　力健声雄性粗卤，丈二长枪撒如雨。邺中豪杰霸华阴，陈达人称跳涧虎。

　　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亦有诗赞道：

　　腰长臂瘦力堪夸，到处刀锋乱撒花。鼎立华山真好汉，江湖名播白花蛇。

　　朱武当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集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膊，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罗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膊，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罗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借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膊，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打听消息。只见同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拚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拚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马过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两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径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有诗为证：

　　姓名各异死生同，慷慨偏多计较空。只为衣冠无义侠，遂令草泽见奇雄。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乘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初更进分，小喽罗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罗：“有甚话说？”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复：特地使小校进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又过半月有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史家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复。”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则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攧。走不到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这三个名字。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够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躧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否？”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馨。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径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光照平湖，照双栖之鸿雁。冰轮展出三千里，玉免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分付：“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答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史进道：“如何使得！凭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我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你等起来，放心别作缘便。且等我问个来历缘故情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都头，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那两个都头答道：“大郎，你兀自赖哩！现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把在县前看，因此事发。”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叫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迭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紥起，把庄后草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且说史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了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

　　史进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罗并庄客，一冲一撞，指东杀西。史进却是个大虫，那里挡当得住！后面火光乱起，杀开条路，冲将出来，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史进见了大怒，“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两个都头见头势不好，转身便走。李吉也却待回身，史进早到，手起一朴刀，把李吉斩做两段。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杨春赶上，一家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

　　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众官兵不敢赶来，各自散了。史进和朱武、陈达、杨春并庄客人等，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到寨中，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心去意难留。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要再去整顿庄院想不能勾。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打拴一个包裹，余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

　　史进头戴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项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璟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揸五指梅红攒线搭膊，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来。但见：

　　崎岖山岭，寂寞孤村。披云雾夜宿荒林，带晓月朝登险道。落日趱行闻犬吠，严霜早促听鸡鸣。

　　史进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里也有一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座位坐了。茶博士问道：“客官，吃甚茶？”史进道：“吃个泡茶。”茶博士点个泡茶，放在史进面前。史进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入茶坊里来。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怎生结束？但见：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璟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豸喿）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茶博士便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个提辖，便都认得。”史进忙起身施礼道：“官人，请坐拜茶。”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两个坐下。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甚么？”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史进拜道：“小人便是。”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史进道：“正是那人。”鲁达道：“俺也闻他的名字。那个阿哥不在这里。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那人不在这里。你既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还你。”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个挽了胳膊，出了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分开人众看时，中间裹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棍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插把纸标儿在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看了，却认的他，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同和俺去吃三杯。”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鲁达道：“谁耐烦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便骂道：“这厮们夹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

　　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好陪笑道：“好急性的人。”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旆，漾在空中飘荡。怎见得好座酒肆？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初长。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外，一竿斜插杏花旁。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鲁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认得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买来。”鲁达道：“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的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子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的他来。”

　　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但见：

　　鬅松云髻，插一枝青玉簪儿；袅娜纤腰，系六幅红罗裙子。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蛾眉紧蹙，汪汪泪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细细香肌消玉雪。若非雨病云愁，定是怀忧积恨。

　　那妇人拭着眼泪，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啼哭？”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子父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触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

　　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子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褵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父子两个告道：“若是能够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李忠去身边摸出二来两银子。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鲁达只把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再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明。当夜无事。次日五更起来，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

　　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小二哥道：“金公，提辖在此寻你。”金老开了房门，便道：“提辖官人，里面请坐。”鲁达道：“坐甚么！你去便去，等甚么！”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鲁达问道：“他少你房钱？”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你放这老儿还乡去。”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鲁达大怒，叉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下当门两个牙齿。小二扒将起来，一道烟走向店里去躲了。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金老父子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的远了，方才起身。径到状元桥来。

　　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鲁达走到面前，叫声：“郑屠！”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提辖恕罪。”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褵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下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鲁达道：“送甚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钝，肥的臊子何用？”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来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

　　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鲁达听罢，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睁眼看着郑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遣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

　　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要来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着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

　　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何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穴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

　　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根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正直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经略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经略问道：“何来？”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是性格粗卤，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他推问使得。”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来做个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却不好看。”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径到鲁提辖下处。只见房主人道：“却才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有失救应；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鲁达在逃，行开个海捕急递的文书，各路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缉。一干人等疏放听候。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却似：

　　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漏网的活鱼，乘水势翻身冲浪跃。不分远近，岂顾高低。心忙撞倒路行人，脚快有如临阵马。

　　这鲁提辖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逃生不避路，到处便为家。自古有几般：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鲁达心慌抢路，正不知投哪里去的是。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辏集，车马骈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诸物行货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府州。鲁提辖正行之间，不觉见一簇人众，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但见：

　　扶肩搭背，交颈并头。纷纷不辨贤愚，扰扰难分贵贱。张三蠢胖，不识字只把头摇；李四矮矬，看别人也将脚踏。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拄髭须；绿鬓书生，却把文房抄款目。行行总是萧何法，句句俱依律令行。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挨满在十字路口，也钻在人丛里。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倒拖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髭须，倒换过杀人姓名，薅恼杀诸佛罗汉。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现写着你的年甲、貌相、贯址。”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上，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子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儿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常说道：‘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够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儿浓装艳饰，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够有今日。”鲁达看那女子时，另是一般丰韵。比前不同。但见：

　　金钗斜插，掩映乌云；翠袖巧裁，轻笼瑞雪。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纤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素体轻盈，红绣袄偏宜玉体。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

　　那女子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挂齿。”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分付那个丫环，一面烧着火。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箸，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丫环将银酒壶烫上酒来，子父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炷香，父女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

　　三人慢慢地饮酒。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鲁提辖开窗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教走了这贼！”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金老连忙拍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那官人笑将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洒家怎敢！”员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洒家是个粗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可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鲁达道：“最好。”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叫牵两匹马来。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闲话，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

　　话休絮烦。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径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心多，为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若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鲁达道：“恁地时，洒家自去便了。”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诚恐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怅；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鲁达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余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鲁达寻思：“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便道：“既蒙员外做主，洒家情愿做了和尚。专靠员外照管。”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缎匹礼物，排担了。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鲁提辖看那五台山时，果然好座大山！但见：

　　云遮峰顶，日转山腰；嵯峨仿佛接天关，崒参差侵汉表。岩前花木舞春风，暗吐清香；洞口藤萝披宿雨，倒悬嫩线。飞云瀑布，银河影浸月光寒；峭壁苍松，铁角铃摇龙尾动。山根雄峙三千界，峦势高擎几万年。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寺内智真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智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座大刹！但见：

　　山门侵翠岭，佛殿接青云。钟楼与月窟相连，经阁共峰峦对立。香积厨通一泓泉水，众僧寮纳四面烟霞。老僧方丈斗牛边，禅客经堂云雾里。白面猿时时献果，将怪石敲响木鱼；黄斑鹿日日衔花，向宝殿供养金佛。七层宝塔接丹霄，千古圣僧来大刹。

　　当时智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在禅椅上。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鲁达道：“洒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员外肩下。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都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摆在面前。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薄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有这个表弟姓鲁，是关西军汉出身，因见世尘艰辛，情愿弃俗出家。万望长老收录，慈悲慈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烦望长老玉成，幸甚！”长老见说，答道：“这个事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茶罢，收了盏托。

　　智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斋食。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貌相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炷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斋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斋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两日都已完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集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赵员外取出银绽、表礼、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把鲁达领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扌周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鲁达道：“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净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归依佛性，二要归奉正法，三要归敬师友，此是三归。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是否两字，却便道：“洒家记得。”众僧都笑。

　　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智深道：“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当时赵员外相辞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抬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禅和子道：“善哉！”智深裸袖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由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正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禅和子自去了。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布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项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正想酒哩，只见远远的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山来。上面盖着桶盖。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唱着上来。唱道：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那汉子道：“好酒！”智深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儿也是作耍？”智深道：“洒家和你耍甚么？”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买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现关着本寺的本钱，现住着本寺的屋宇，如何敢卖与你吃？”智深道：“真个不卖？”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裆踢着，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里起不得。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旋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大桶酒吃了一桶。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拿了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露出脊背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但见：

　　头重脚轻，眼红面赤，前合后仰，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上山来，似当风之鹤；摆摆摇摇回寺去，如出水之蛇。指定天宫，叫骂天蓬元帅；踏开地府，要拿催命判官。裸形赤体醉魔君，放火杀人花和尚。

　　鲁达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褷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的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叉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紥，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智深道：“洒家饶你这厮。”踉踉跄跄，攧入寺里来。

　　监寺听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上。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槅，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里容得这个野猫，乱了清规！”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罗唣，后来却成得正果。无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所为？”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长老留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语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昔有一名贤，走笔作一篇口号，单说那酒。端的做得好！道是：

　　从来过恶皆归酒，我有一言为世剖。地水火风合成人，面曲米水和醇酎。

　　酒在瓶中寂不波，人未酣时若无口。谁说孩提即醉翁，未闻食糯颠如狗。

　　如何三杯放手倾，遂令四大不自有！几人涓滴不能尝，几人一饮三百斗。

　　亦有醒眼是狂徒，亦有酕醄神不谬。酒中贤圣得人传，人负邦家因酒覆。

　　解嘲破惑有常言，酒不醉人人醉酒。

　　但凡饮酒，不可尽欢，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天气。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人家。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智深寻思道：“干呆么！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自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得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智深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好渗濑人，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那待诏道：“小人据常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那待诏接了银两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乱卖些与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便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智深不肯动身，三回五次，那里肯卖。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若不生个道理，如何能够酒吃？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但见：

　　傍村酒肆已多年，斜插桑麻古道边。白板凳铺宾客坐，须篱笆用棘荆编。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更有一般堪笑处，牛屎泥墙画酒仙。

　　智深走入店里来，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庄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买碗酒吃。”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智深道：“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智深道：“你家现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智深道：“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便将银子递与庄家道：“你且卖半只与俺。”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吃得口滑，只顾要吃，那里肯住。庄家倒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庄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来。”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见他早望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了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得身体都困倦了，洒家且使几路看。”下得亭子，把两只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坍了亭子半边。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攧，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不小！”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两个门子那里敢开。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跳上台基，把栅剌子只一拔，却似撅葱般拔开了。拿起一根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门子张见道：“苦也！”只得报知长老。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道：“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来换过？”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可回避他。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粥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只在里面听。”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众僧听得叫，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把拴拽了，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攧将入来，吃了一跤。扒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来。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扒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必必剥剥扯断了，脱下那脚狗腿来。智深道：“好，好，正肚饥哩！”扯来便吃。众僧看见，便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上首的那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头，去那光脑袋上必必剥剥只顾凿。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此乱唤做卷堂大散。首座那里禁约得住？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

　　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撅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但见：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奋八九尺猛兽身躯，吐三千丈凌云志气。按不住杀人怪胆，圆睁起卷海双睛。直截横冲，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着枪跳涧豺狼。直饶揭帝也难当，便是金刚须拱手。

　　当时鲁智深抡两条桌脚，打将出来，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众僧早两下合拢来。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

　　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坍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由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个秽污？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的和尚，自去将息。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真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径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复长老说道：“坏了的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坍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杖，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此间决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现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唤做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讨个职事僧做。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你可终身受用，记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愿听偈言。”长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鲁智深听了四句偈言，拜了长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并众僧人，离了五台山，径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禅林辞去入禅林，知己相逢义断金。且把威风惊贼胆，漫将妙理悦禅心。

　　绰名久唤花和尚，道号亲名鲁智深。俗愿了时终证果，眼前争奈没知音。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行程上路。过往人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但见：

　　皂直裰背穿双袖，青圆绦斜绾双头。鞘内戒刀，藏春冰三尺；肩头禅杖，横铁蟒一条。鹭鸶腿紧系脚絣，蜘蛛肚牢拴衣钵。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生成食肉飡鱼脸，不是看经念佛人。

　　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东京来。行了半月之上，于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白日间酒肆里买吃。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但见：

　　山影深沉，槐阴渐没。绿杨郊外，时闻鸟雀归林；红杏村中，每见牛羊入圈。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溪边钓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犊归。

　　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贪行了半日，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作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庄后重重迭迭，都是乱山。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径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庄家，忙忙急急，搬东搬西。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庄客打个问讯。庄客道：“和尚，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智深道：“洒家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庄客道：“我庄上今夜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乱借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甚的，便要绑缚洒家。”庄家们也有骂的，也有劝的。

　　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鲁智深看那老人时，似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条过头拄杖，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甚么？”庄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智深便道：“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要上东京去干事，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投宿一宵，庄家那厮无礼，要绑缚洒家。”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随我进来。”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他作寻常一例相看。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了，起身打个问讯，谢道：“感承施主，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间唤做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俗姓，唤做甚么讳字？”智深道：“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字。因洒家姓鲁，唤做鲁智深。”太公道：“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鲁智深道：“洒家不忌荤酒，遮莫甚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牛肉狗肉，但有便吃。”太公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箸，放在鲁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那庄客旋了一壶酒，拿一只盏子，筛下酒与智深吃。这鲁智深也不谦让，也不推辞，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晌。庄客搬饭来，又吃了。

　　抬过桌子，太公分付道：“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如若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望。”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太公道：“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烦恼。”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必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恼？”太公道：“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两厢情愿，如何招赘做个女婿？”太公道：“老汉止有这个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岁。被此间有座山，唤做桃花山，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紥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得。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女儿，撇下二十两金子、一匹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好日，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又和他争执不得，只得与他。因此烦恼，非是争师父一个人。”

　　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小僧有个道理，教他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女儿如何？”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你如何能够得他回心转意？”智深道：“洒家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太公道：“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智深道：“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着俺行。”太公道：“却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这个活佛下降。”庄客听得，都吃一惊。

　　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太公道：“有，有！”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大碗斟将酒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那只熟鹅也吃了。叫庄客将了包裹，先安放房里，提了禅杖，带了戒刀，问道：“太公，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太公道：“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智深道：“引洒家新妇房内去。”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里面便是。”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上面摆着香花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这刘太公怀着鬼胎，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尽出庄门外看时，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但见：

　　雾锁青山影里，滚出一伙没头神；烟迷绿树林边，摆着几行争食鬼。人人凶恶，个个狰狞。头巾都戴茜根红，衲袄尽披枫叶赤。缨枪对对，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梢棒双双，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夜间罗刹去迎亲，山上大虫来下马。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尽把红绿绢缚着。小喽罗头巾边乱插着野花。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照着马上那个大王。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象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

　　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众庄客都跪着。那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与你家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刘太公把了下马杯。来到打麦场上，见了香花灯烛，便道：“泰山何须如此迎接！”那里又饮了三杯，来到厅上，唤小喽罗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小喽罗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来。”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

　　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便道：“老汉自引大王去。”拿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王自入去。”太公拿了烛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办一条走路。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洞洞地。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碗灯，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明日叫小喽罗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子，一头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只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深的肚皮，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角儿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待挣紥，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叫一声：“做甚么便打老公？”鲁智深喝道：“教你认的老婆！”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却听的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罗，一齐抢将入来。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为头的小喽罗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众小喽罗一齐拖枪拽棒，打将入来救时，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出来。小喽罗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刘太公只管叫苦。打闹里，那大王爬出房门，奔到门前，摸着空马，树上折枝柳条，托地跳在马背上，把柳条便打那马，却跑不去。大王道：“苦也！这马也来欺负我。”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连忙扯断了，骑着摌马飞走。出得庄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把马打上两柳条，拨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和尚，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且取衣服和直裰来，洒家穿了说话。”庄家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太公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劝他回心转意，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你，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洒家也不怕他。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庄家们那里提得动。智深接过来手里，一似捻灯草一般使起来。太公道：“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智深道：“甚么闲话！俺死也不走。”太公道：“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鲁智深道：“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身，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太公道：“恁地时最好，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只顾教师父吃。”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只见数个小喽罗气急败坏，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大头领连忙问道：“有甚么事，慌做一团？”小喽罗道：“二哥哥吃打坏了。”大头领大惊，正问备细，只见报道：“二哥哥来了。”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扯得粉碎，下得马，倒在厅前，口里说道：“哥哥救我一救。”大头领问道：“怎么来？”二头领道：“兄弟下得山，到他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却教一个胖和尚躲在女儿床上。我却不提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那厮揪住，一顿拳头脚尖，打得一身伤损。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去。因此我得脱了身，拾得性命。哥哥与我做主报仇。”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中将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喝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众小喽罗都去。”大头领上了马，绰枪在手，尽数引了小喽罗，一齐呐喊下山去了。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智深道：“你等休慌。洒家但打翻的，你们只顾缚了，解去官司请赏。取俺的戒刀来。”鲁智深把直裰脱了，拽紥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上。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一骑马抢到庄前，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那秃驴在那里？早早出来决个胜负？”智深大怒，骂道：“腌褵打脊泼才，叫你认得洒家！”抡起禅杖，着地卷将来。那大头领逼住枪，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动手，你的声音好厮熟，你且通个姓名。”鲁智深道：“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唤做鲁智深。”那大头领呵呵大笑，滚鞍下马，撇了枪，扑翻身便拜道：“哥哥别来无恙，可知二哥着了你手。”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把禅杖收住，定睛看时，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做剪拂，此乃吉利的字样。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说话。”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鲁智深坐在正面，唤刘太公出来，那老儿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也是俺的兄弟。”那老儿见说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来。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因见了洒家赍发他的金老。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要紧，那员外陪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兄弟相见。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你如何又在这里？”李忠道：“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下经过。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先在这里桃花山紥寨，唤做小霸王周通。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被我赢了，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这里落草。”

　　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题。他止有这个女儿，要养终身。不争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太公见说了，大喜，安排酒食出来，管待二位。小喽罗们每人两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都教吃饱了。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缎匹。鲁智深道：“李家兄弟，你与他收了去，这件事都在你身上。”李忠道：“这个不妨事。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刘太公也走一遭。”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抬了鲁智深，带了禅杖、戒刀、行李。李忠也上了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轿。却早天色大明，众人上山来。智深、太公到得寨前，下了轿子，李忠也下了马，邀请智深入到寨中，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李忠叫请周通出来。周通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却不与我报仇，倒请他来寨里，让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么？”周通道：“我若认得他时，须不吃他打了。”李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剪拂。鲁智深答礼道：“休怪冲撞。”

　　三个坐定，刘太公立在面前。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来听俺说，刘太公这头亲事，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儿，养老送终，承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里怕不情愿。你依着洒家，把来弃了，别选一个好的。原定的金子缎匹，将在这里。你心下如何？”周通道：“并听大哥言语，兄弟再不敢登门。”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却休要翻悔！”周通折箭为誓。

　　刘太公拜谢了，纳还金子缎匹，自下山回庄去了。

　　李忠、周通椎牛宰马，安排筵席，管待了数日。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险隘去处。”住了几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慳吝，只要下山。两个苦留，那里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时，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尽送与哥哥作路费。”

　　次日，山寨里一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顿，却将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罗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来也。”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众多小喽罗，只留一两个伏侍鲁智深饮酒。两个好汉道：“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就与哥哥送行。”分付已罢，引领众人下山去了。

　　且说这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慳吝，现放着有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便唤这几个小喽罗近前来筛酒吃。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两个小喽罗，便解搭膊做一块儿捆了，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开，没要紧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都踏扁了，拴在包里；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便出寨来。到山后打一望时，都是险峻之处。却寻思：“洒家从前山去时，一定吃那厮们撞见，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身望下只一滚，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并无伤损。诗曰：

　　绝险曾无鸟道开，欲行且止自疑猜。光头包裹从高下，瓜熟纷纷落蒂来。

　　当时鲁智深从险峻处滚下，跳将起来，寻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脚手，取路便走。

　　再说李忠、周通下到山边，正迎着那数十个人，各有器械。李忠、周通挺着枪，小喽罗呐着喊，抢向前来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拈着朴刀来斗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余合，不分胜负。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罗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当不住，转身便走。有那走得迟的，尽被搠死七八个。劫了车子财物，和着凯歌，慢慢地上山来。到得寨里打一看时，只见两个小喽罗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周通解了小喽罗，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小喽罗说道：“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了去。”周通道：“这贼秃不是好人，倒着了那厮手脚。却从那里去了？”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周通看了道：“这秃驴倒是个老贼！这般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去。”李忠道：“我们赶上去问他讨，也羞那厮一场。”周通道：“罢，罢！贼去了关门，那里去赶？便赶得着时，也问他取不成。倘有些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手，后来倒好相见。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将金银缎匹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捉一分，一分赏了众小喽罗。”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许多东西，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计较。”

　　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早晨直走到午后，约莫走下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那里去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洒家且寻去那里投斋。”

　　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有分教：到那里断送了十余条性命生灵，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直教：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着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被风吹得铃铎响。看那山门时，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写着“瓦罐之寺”。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再看时，一座古寺，已有年代。入得山门里，仔细看来，虽是大刹，好生崩损。但见：

　　钟楼倒塌，殿宇崩摧。山门尽长苍苔，经阁都生碧藓。释迦佛芦芽穿膝，浑如在雪岭之时；观世音荆棘缠身，却似守香山之日。诸天坏损，怀中鸟雀营巢；帝释欹斜，口内蜘蛛结网。没头罗汉，这法身也受灾殃；折臂金刚，有神通如何施展。香积厨中藏兔穴，龙华台上印狐踪。

　　鲁智深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的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叫道：“过往僧人来投斋。”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回到香积厨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头都塌损。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面前，提了禅杖，到处寻去。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洒家叫唤，没一个应。”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尚引着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智深道：“这两个唤做甚么？”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

　　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智深提了禅杖，踅过后面打一看时，见一个土灶，盖着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起来。智深揭起看时，煮着一锅粟米粥。智深骂道：“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吃饭，如今现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寻出粥来，只叫得苦，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抢过了。智深肚饥，没奈何，见了粥要吃，没做道理处。只见灶边破漆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面。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双手把锅掇起来，把粥望春台只一倾。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被智深一推一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智深吃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

　　智深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头带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得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些鱼尾，并荷叶托着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荷叶盖着。口里嘲歌着唱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着手，悄悄地指与智深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见指说了，便提着禅杖，随后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铺着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箸子，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生的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肐（月荅）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也来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都没了，丈夫又患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

　　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正在那里。看见智深嗔忿的出来，指着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现今养着一个妇女在那里。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智深道：“也说得是。”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

　　智深大怒，只一脚踢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杖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这丘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智深正斗间，忽听的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声：“着！”那崔道成心慌，只道着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路途，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两个拈着朴刀，直杀出山门外来。智深又斗了十合，掣了禅杖便走。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杆上，再不来赶。

　　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但见：

　　虬枝错落，盘数千条赤脚老龙；怪影参差，立几万道红鳞巨蟒。远观却似判官须，近看宛如魔鬼发。谁将鲜血洒林梢，疑是朱砂铺树顶。

　　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智深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剪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且剥那厮衣裳当酒吃。”提了禅杖，径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

　　那汉子在林子里听的，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背翻身跳出来，喝一声：“秃驴！你自当死，不是我来寻你。”智深道：“教你认的洒家！”抡起禅杖抢那汉，那汉拈着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两个斗到十数合，那汉暗暗的喝采道：“好个莽和尚。”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剪拂，说道：“认得史进么？”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剪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

　　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着。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把前面说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史进道：“哥哥既是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教智深吃。史进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一发结果了那厮。”智深道：“是。”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各拿了器械，同回瓦罐寺来。

　　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丘小乙两个兀自在桥上坐地。智深大喝一声道：“你这厮们，来，来！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如何再来敢厮并？”智深大怒，轮起铁禅杖，奔过桥来。那生铁佛生嗔，仗着朴刀，杀下桥去。智深一者得了史进，肚里胆壮；二乃吃得饱了，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两个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只办得走路。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了，便仗着朴刀来协助。这边史进见了，便从树林子里跳将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走！”掀起笠儿，挺着朴刀，来战丘小乙，四个人两对厮杀。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间深里，智深得便处喝一声：“着！”只一禅杖，把生铁佛打下桥去。那道人见倒了和尚，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走。史进喝道：“那里去！”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史进踏入去，掉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胳肢胳察的搠。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正是“从前作过事，无幸一齐来”。

　　智深、史进把这丘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涧里。两个再打入寺里来，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来杀他，已自都吊死了。智深、史进直走入方丈后角门内看时，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打将入去，并无一人。只见包裹已拿在彼，未曾打开。鲁智深见有了包裹，依原背了。再寻到里面，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背在身上。寻到厨房，见有酒有肉，两个都吃饱了。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火上点着，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起，竟天价烧起来。智深与史进看着，等了一回，四下火都着了。二人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俺二人只好撒开。”

　　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天色微明，两个远远地望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两个投那村镇上来。独木桥边，一个小小酒店。但见：

　　柴门半掩，布幕低垂。酸醨酒瓮土床边，墨画神仙尘壁上。村童量酒，想非涤器之相如；丑妇当垆，不是当时之卓氏。墙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蓑衣，野外渔郎乘兴当。

　　智深、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借些米来，打火做饭。两个吃酒，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吃了酒饭，智深便问史进道：“你今投那里去？”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智深见说了，道：“兄弟，也是。”便打开包裹，取些金银，与了史进。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门，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打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进去了。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入得城来，但见：

　　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花街柳陌，众多娇艳名姬；楚馆秦楼，无限风流歌妓。豪门富户呼卢会，公子王孙买笑来。

　　智深看见东京热闹，市井喧哗，来到城中，陪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智深提了禅杖便走，早来到寺前。入得山门看时，端的好一座大刹！但见：

　　山门高耸，梵宇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猛烈。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钟楼森立，经阁巍峨。幡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荧煌，炉内香烟缭绕。幢幡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水陆会通罗汉院。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智深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径投知客寮内去。道人撞见，报与知客。无移时，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得凶猛，提着铁禅杖，跨着戒刀，背着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惧他。知客问道：“师兄何方来？”智深放下包裹禅杖，打个问讯，知客回了问讯。智深说道：“小徒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着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职事僧做。”知客道：“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札，合当同到方丈里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书来，拿在手里。知客道：“师兄，你如何不知体面，即目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坐具信香来，礼拜长老使得。”智深道：“你却何不早说！”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片香一炷，坐具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知客又与他披了袈裟，教他先铺坐具。少刻，只见智清禅师出来，知客向前禀道：“这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书在此。”清长老道：“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快来礼拜长老。”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炉内，拜了三拜，将书呈上。清长老接书拆开看时，中间备细说着鲁智深出家缘由，并今下山投托上刹之故。“万望慈悲收录，做个职事人员，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后必当正果。”清长老读罢来书，便道：“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智深谢了，收拾起坐具七条，提了包裹，拿了禅杖、戒刀，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尽到方丈，乃言“汝等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来是经略府军官，为因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僧堂，因此难着他。你那里安他不的，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千万嘱咐，不可推故；待要着他在这里，倘或乱了清规，如何使得？”知客道：“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样，本寺如何安着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时常被营内军键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侵害，纵放羊马，好生罗唣。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那里敢管他？何不教智深去那里住持，倒敢管的下。”清长老道：“都寺说的是。”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唤将他来。

　　侍者去不多时，引着智深到方丈里。清长老道：“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做个职事人员，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余者都属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师真长老着小僧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却不教俺做个都寺、监寺，如何教洒家去管菜园？”首座便道：“师兄，你不省得，你新来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了。”智深道：“洒家不管菜园，俺只要做都寺、监寺。”知客又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的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作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叫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洒家明日便去。”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里歇了。当日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明日交割。当夜各自散了。

　　次早，清长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园。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了长老，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诗曰：

　　萍踪浪迹入东京，行尽山林数十程。古刹今番经劫火，中原从此动刀兵。

　　相国寺中重挂搭，种蔬园内且经营。自古白云无去住，几多变化任纵横。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靠着养身。因来偷菜，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上说：“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里差一个和尚，甚么鲁智深，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寻一场闹，一顿打下头来，教那厮伏我们。”数中一个道：“我有一个道理。他又不曾认的我，我们如何便去寻的闹？等他来时，诱他去粪窖边，只做参贺他，双手抢住脚，翻筋斗攧那厮下粪窖去，只是小耍他。”众泼皮道：“好，好！”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内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但有一应锁钥，尽行交割。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了尽回寺去。

　　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拿着些果盒、酒礼，都嘻嘻的笑道：“闻知和尚新来住持，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智深不知是计，直走到粪窖边来。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便抢右脚，指望来攧智深。只教智深：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正是：方圆一片闲园圃，目下排成小战场。那伙泼皮怎的来攧智深，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话说那酸枣门外三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攧洒家？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智深大踏步近众人面前来。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智深不等他占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踢下粪窖里去。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紥。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口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众泼皮都不敢动弹。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子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甚么鸟人，来这里戏弄洒家？”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情愿伏侍。”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直甚么，便是千军万马队中，俺敢直杀的入去出来！”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

　　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智深道：“甚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智深大喜。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那里喧哄，只听得门外老鸦哇哇的叫。众人有叩齿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们做甚么鸟乱？”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智深道：“那里取这话？”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只聒到晚。”众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有几个道：“我们便去。”

　　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杨树上一个老鸦巢。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裰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

　　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智深道：“天色热。”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力，不曾见师父使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智深道：“说的是。”便去房内取出浑铁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膊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众人看了，一齐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迭纸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的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智深道：“洒家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恰才饮得三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锦儿道：“正在五岳楼下来，撞见个奸诈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干边，胡梯上一个年小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无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有诗为证：

　　脸前花现丑难亲，心里花开爱妇人。撞着年庚不顺利，方知太岁是凶神。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原来高衙内不晓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晓的时，也没这场事。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众多闲汉见闹，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林冲道：“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时间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智深道：“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再得相会。”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会。”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过了三两日，众多闲汉都来伺候，见衙内心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见衙门在书房中闲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衙内笑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妨，他现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够得他。”高衙内听得，便道：“自见了许多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勾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高衙内喝采道：“好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次日，商量了计策，陆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小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巳牌时，听得门首有人叫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陆谦道：“我同兄去吃三杯解闷。”林冲道：“少坐拜茶。”两个吃了茶起身。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陆虞候道：“兄长，我们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案酒。两个叙说闲话，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长何故叹气？”林冲道：“贤弟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褵的气！”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陆虞候道：“衙内必不认得嫂子。兄长休气，只顾饮酒。”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林冲慌忙问道：“做甚么？”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撞倒了。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尉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罗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慌下得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的回转。”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林冲上的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可曾被这厮点污了？”娘子道：“不曾。”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居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照管着他头面。”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家，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正是：

　　丈夫心事有亲朋，谈笑酣歌散郁蒸。只有女人愁闷处，深闺无语病难兴。

　　且说高衙内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冲老婆，两次不能够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的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只见：不痒不痛，浑身上或寒或热；没撩没乱，满腹中又饱又饥。白昼忘餐，黄昏废寝。对爷娘怎诉心中恨，见相识难遮脸上羞。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净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够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送了衙内性命。”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两个道：“我们已有了计，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害别的症，却害林冲的老婆。”高俅道：“几时见了他的浑家？”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余。”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是好？”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教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见说了，喝采道：“好计！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那汉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林冲听的说，回过头来，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但见：

　　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花纹密布，如丰城狱内飞来：紫气横空，似楚昭梦中收得。太阿巨阙应难比，莫邪干将亦等闲。

　　当时林冲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值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到家去取钱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林冲道：“你祖上是谁？”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林冲再也不问。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

　　林冲把这口刀翻来复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承局来。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的你。”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的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林冲道：“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太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说犹未了，傍边耳房里走出二十余人，把林冲横推倒拽，恰似皂雕追紫燕，浑如猛虎啖羊羔。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林冲大叫冤屈。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现今手里拿着利刀，如何不是来杀下官？”林冲告道：“太尉不唤，如何敢？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赚林冲到此。”太尉喝道：“胡说！我府中那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宝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吏兵沉重，节级严威。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斗殴是非，判处恰如金镜照。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道：“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如何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故入节堂？这是该死的罪犯！”林冲告道：“恩相明镜，念林冲负屈衔冤。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颇识些法度，如何敢擅入节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被小人喝散了。次后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亦被小人赶去，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两次虽不成奸，皆有人证。次日，林冲自买这口刀，今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叫将刀来府里比看。因此，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林冲。望恩相做主！”府尹听了林冲口词，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来枷了，推入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一面使钱。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使用财帛。

　　正值有个当案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最鲠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他明知道这件事，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孙定道：“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高俅情知理短，又碍府尹，只得准了。

　　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两个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动得。”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待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至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耳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张教头道：“贤婿，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够。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紥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张教头道：“既然恁地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

　　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道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下押个花字，打个手模。正在阁里写了，欲付与泰山收时，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接着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下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那娘子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赚了你。”张教头便道：“我儿放心，虽是女婿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妇人听得说，心中哽咽，又见了这封书，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半晌方才苏醒，兀自哭不住。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张教头嘱咐林冲道：“你顾前程去，挣紥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林冲起身谢了，拜辞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着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的，只叫请端公便来。”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顶万字头巾，身穿领皂纱背子，下面皂靴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酒保一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案酒，都搬来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在何处住？”董超道：“只在前边巷内。”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与我去请将来，”酒保去了一盏茶时，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董超道：“这位官人请俺说话。”薛霸道：“不敢动问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

　　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筛酒。酒至数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沧州去？”董超道：“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监押林冲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连声，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陆谦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今奉着太尉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望你两个领诺。不必远去，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结果了，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府自行分付，并不妨事。”董超道：“却怕使不得。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的这缘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薛霸道：“老董，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便有分晓。”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此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徙的，都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做打金印。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

　　只说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当下董、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饮食，投沧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次后三两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薛霸道：“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咶。”薛霸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看看天色又晚，但见：

　　火轮低坠，玉镜将悬。遥观野炊俱生，近睹柴门半掩。僧投古寺，云林时见鸦归；渔傍阴涯，风树犹闻蝉噪。急急牛羊来热坂，劳劳驴马息蒸途。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去包里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林冲挣的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林冲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林冲那里敢回话，自去倒在一边。他两个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

　　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董超道：“我扶着你走便了。”搀着林冲，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但见：

　　枯蔓层层如雨脚，乔枝郁郁似云头。不知天日何年照，惟有冤魂不断愁。

　　这座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阿也！”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

　　只见董超、薛霸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从地下叫将起来。林冲道：“上下做甚么？”董超、薛霸道：“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林冲答道：“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同董超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说甚么闲话！救你不得。”

　　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可怜豪杰束手就死。正是：

　　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

　　毕竟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弹不得。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的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洒家也在那里歇。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他倒来这里害你，正好杀这厮两个。”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这两个撮鸟，快搀兄弟，都跟洒家来。”提了禅杖先走。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着林冲，又替他拕了包裹，一同跟出林子来。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个人来坐下。看那店时，但见：前临驿路，后接溪村。数株桃柳绿阴浓，几处葵榴红影乱。门外森森麻麦，窗前猗猗荷花。轻轻酒旆舞薰风，短短芦帘遮酷日。壁边瓦瓮，白泠泠满贮村醪；架上磁瓶，香喷喷新开社酝。白发田翁亲涤器，红颜村女笑当垆。

　　当下深、冲、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整治，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着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店。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两个公人听了，暗暗地道：“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有诗为证：

　　最恨奸谋欺白日，独持义气薄黄金。迢遥不畏千程路，辛苦惟存一片心。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着车子行着。两个公人怀着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着行。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遇着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董超道：“也说的是。”两个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繁。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净处了。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净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的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道：“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摆着手，提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见：

　　古道孤村，路傍酒店。杨柳岸，晓垂锦旆；莲花荡，风拂青帘。刘伶仰卧画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社酝壮农夫之胆，村醪助野叟之容。神仙玉佩曾留下，卿相金貂也当来。

　　三个人入酒店里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只见那店里有几处座头，三五个筛酒的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着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着，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说道：“你这是原来不知我的好意。”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谁敢欺负他？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

　　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董超、薛霸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我等正要寻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有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三个出门，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弯来到庄前，看时，好个大庄院！但见：

　　门迎黄道，山接青龙。万枝桃绽武陵溪，千树花开金谷苑。聚贤堂上，四时有不谢奇花；百卉厅前，八节赛长春佳景。堂悬敕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朱甍碧瓦，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不是当朝勋戚第，也应前代帝王家。

　　三个人来到庄上，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见。”庄客齐道：“你没福，若是大官人在家里，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林冲道：“不知几时回来？”庄客道：“说不定，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许你不得。”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我们去罢。”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但见：

　　人人俊丽，个个英雄。数十匹骏马嘶风，两三面绣旗弄日。粉青毡笠，似倒翻荷叶高擎；绛色红缨，如烂熳莲花乱插。飞鱼袋内，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狮子壶中，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牵几只赶獐细犬，擎数对拿兔苍鹰。穿云俊鹘顿绒绦，脱帽锦雕寻护指。扌票枪风利，就鞍边微露寒光；画鼓团珣，向鞍上时闻响震。辔边拴系，无非天外飞禽；马上擎抬，尽是山中走兽。好似晋王临紫塞，浑如汉武到长杨。

　　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胸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绦，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自肚里踌躇。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那官人滚鞍下马，飞近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冲连忙答礼。

　　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宿生万幸。”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带坐了。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相待。快去整治！”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够了，感谢不当。”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庄客不敢违命，先捧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柴进说：“教头请里面少坐。”柴进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

　　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叙说些闲话，江湖上的勾当，不觉红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好，快抬一张桌来。”林冲起身看时，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来到后堂。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那人全不睬着，也不还礼。林冲不敢抬头。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就请相见。”林冲听了，看着洪教头便拜。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却不躬身答礼。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洪教头亦不相让，便去上首便坐。柴进看了，又不喜欢。林冲只得肩下坐下，两个公人亦就坐了。

　　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教师，来投庄上，诱些酒食钱米。大官人如何忒认真？”林冲听了，并不做声。柴进说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柴进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洪教头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柴进道：“且把酒来吃着，待月上来也罢。”

　　当下又吃过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柴进起身道：“二位教头较量一棒。”林冲自肚里寻思道：“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来，来，来！和你使一棒看。”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棍棒来，放在地下。洪教头先脱了衣裳，拽紥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洪教头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林冲拿着棒，使出山东大擂，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就地上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师就明月地上交手，真个好看。怎见是山东大擂？但见：

　　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夹枪棒是巨蟒窠中窜出。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两条海内抢珠龙，一对岩前争食虎。

　　两个教头在明月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输了。”柴进道：“未见二位较量，怎便是输了？”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着道：“这个容易。”便叫庄客取十两银子，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

　　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做，提起棒却待要使。柴进叫道：“且住！”叫庄客取出一绽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柴进乃言：“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绽银子权为利物。若是赢的，便将此银子去。”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洪教头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也横着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脚步已乱了，便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教头臁儿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柴进大喜，叫快将酒来把盏。众人一齐大笑。洪教头那里挣紥起来。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洪教头羞颜满面，自投庄外去了。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正是：

　　欺人意气总难堪，冷眼旁观也不甘。请看受伤并折利，方知骄傲是羞惭。

　　柴进留林冲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两个公人催促要行。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分付林冲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即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吃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辞了柴进便行。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分付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两个公人相谢了。

　　三人取路投沧州来。将及午牌时候，已到沧州城里。虽是个小去处，亦有六街三市。径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看那牢城营时，但见：

　　门高墙壮，地阔池深。天王堂畔，两行细柳绿垂烟；点视厅前，一簇乔松青泼黛。来往的，尽是咬钉嚼铁汉；出入的，无非沥血剖肝人。

　　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

　　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剌剌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众人见骂，各自散了。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脸告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言轻微。”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差拨见了，看着林冲笑道：“林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林冲笑道：“皆赖差拨照顾。”差拨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差拨道：“既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直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林冲道：“多谢指教。”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备说林冲是个好汉。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已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无十分大事。管营道：“况是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名。”林冲听得叫唤，来到厅前。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头道：“这人现今有病，乞赐怜恕。”管营道：“果是这人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差拨道：“现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教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冲道：“谢得照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更好。”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

　　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是烧香扫地，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

　　话不絮烦。时遇冬深将近，忽一日，林冲已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林冲回头过来看时，见了那人，有分教：林冲火烟堆里，争些断送余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这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却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意今日却在这里撞见。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地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赍发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里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买卖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到此遇见。”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口。”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晚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银。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迅速光阴，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

　　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中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穿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十数杯，再讨了案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案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讷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的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得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见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性命。’”

　　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话说。”有诗为证：

　　谋人动念震天门，悄语低言号六军。岂独隔墙原有耳，满前神鬼尽知闻。

　　当下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人心下疑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骨肉为泥！”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言：吃饭防噎，走路防跌。”

　　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在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的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常例钱钞。往常不使钱时，不能够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挪工夫来望恩人。”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裹，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那雪早下得密了。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不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门。

　　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纸钱。”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问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原来如此。”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着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拈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把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一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

　　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但见：

　　雪欺火势，草助火威。偏愁草上有风，更讶雪中送炭。赤龙斗跃，如何玉甲纷纷；粉蝶争飞，遮莫火莲焰焰。初疑炎帝纵神驹，此方刍牧；又猜南方逐朱雀，遍处营巢。谁知是白地里起灾殃，也须信暗室中开电目。看这火，能教烈士无明发；对这雪，应使奸邪心胆寒。

　　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那人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得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胳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得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有诗为证：

　　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魁奇伟丈夫。

　　那雪越下的猛。林冲投东走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林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林冲径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客，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屯，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挡寒。”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客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家们都动弹不得，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

　　林冲道：“都去了，老爷快活吃酒。”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拖抢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花枪丢在一边。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正是：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话说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紥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底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得叫，手拿着白木棍，从门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道：“休要问它，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问明送官。”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紥不得，只叫道：“不要打我，我自有说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看时，只见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在廊下问道：“你们在此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道：“一言难尽。”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庄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请去暖阁里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却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四处张挂，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个信息紧急，伺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只因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犹恐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前去。”正是：

　　豪杰蹉跎运未通，行藏随处被牢笼。不因柴进修书荐，焉得驰名水浒中。

　　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紥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罗，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现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搜捡，把住道口。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裹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马都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一齐上马，都投关外。

　　却说把关军官坐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太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守把。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柴进叫林冲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裹，提了衮刀，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

　　只说那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早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行不到二十余里，只见满地如银。昔金完颜亮有篇词，名《百字令》，单题着大雪，壮那胸中杀气：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沾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须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话说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但见：

　　银迷草舍，玉映茅檐。数十株老树杈枒，三五处小窗关闭。疏荆篱落，浑如腻粉轻铺；黄土绕墙，却似铅华布就。千团柳絮飘帘幕，万片鹅毛舞酒旗。

　　林冲看见，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裹，抬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盘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长大，貌相魁宏，双拳骨脸，三叉黄须，只把头来摸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林冲道：“你可与我觅只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撇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走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现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林冲道：“你道我是谁？”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胡说。现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耍赖得过？”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你跟我进来，到里面和你说话。”

　　那汉放了手，林冲跟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常有书信往来。”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但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用。”随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相待。林冲道：“何故重赐分例酒食？拜扰不当。”朱贵道：“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但有好汉经过，必叫小弟相待。兄弟既来入伙，怎敢有失祗应。”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林冲道：“如何能够船来渡过去？”朱贵道：“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林冲起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把水亭上窗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林冲道：“此是何意？”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罗，摇着一只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罗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林冲看时，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陷人去处。但见：

　　山排巨浪，水接遥天。乱芦攒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层剑戟。濠边鹿角，俱将骸骨攒成；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阻当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遮拦盗贼，是许多绝径林峦。鹅卵石迭迭如山，苦竹枪森森似雨。断金亭上愁云起，聚义厅前杀气生。

　　当时小喽罗把船摇到金沙滩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罗背了包裹，拿了刀杖，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罗，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

　　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见座大关，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罗先去报知。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遍摆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着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罗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林冲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正是：

　　未同豪气岂相求，纵遇英雄不肯留。秀士自来多嫉妒，豹头空叹觅封侯。

　　当下王伦叫小喽罗一面安排酒食，整理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罗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璟丝来。王伦起身说道：“柴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林冲道：“三位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柴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休怪，休怪。”朱贵见了，便谏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显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州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林冲应承了，自回房中宿歇，闷闷不已。正是：

　　愁怀郁郁苦难开，可恨王伦忒弄乖。明日早寻山路去，不知那个送头来。

　　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罗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朴刀，叫一个小喽罗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罗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林冲再不敢答应，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罗吃了早饭，拿了朴刀，又下山来。小喽罗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来到林子里潜伏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余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看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林冲对小喽罗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小喽罗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当晚依旧上山。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有《临江仙》词一篇云：

　　闷似蛟龙离海岛，愁如猛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江淹初去笔，项羽恨无船。高祖荥阳遭困厄，昭关伍相忧煎，曹公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上望，苏武陷居延。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些饭食吃了，打拴了那包裹，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朴刀，又和小喽罗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

　　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着朴刀对小喽罗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林冲看时，叫声：“惭愧！”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朴刀杆剪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将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小喽罗先把担儿挑出林去。

　　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而来。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凑几只跳涧金睛猛兽。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话说林冲打一看时，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托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把毡笠子掀在背梁上，坦开胸脯，带着抓角儿软头巾，挺手中朴刀，高声喝道：“你那泼贼，将俺行李财帛那里去了？”林冲正没好气，那里答应，睁圆怪眼，倒竖虎须，挺着朴刀，抢将来斗那个大汉。此时残雪初晴，薄云方散。溪边踏一片寒冰，岸畔涌两条杀气，一往一来，斗到三十来合，不分胜败。

　　两个又斗了十数合，正斗到分际，只见山高处叫道：“两位好汉不要斗了！”林冲听得，蓦地跳出圈子外来。两个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顶上时，却是白衣秀士王伦和杜迁、宋万并许多小喽罗。走下山来，将船渡过了河，说道：“两位好汉，端的好两口朴刀，神出鬼没。这个是俺的兄弟豹子头林冲。青面汉，你却是谁？愿通姓名。”那汉道：“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流落在此关西。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盖万岁山，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赴京交纳。不想洒家时乖运蹇，押着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不能回京赴任，逃去他处避难。如今赦了俺们罪犯，洒家今来收的一担儿钱物，待回东京去枢密院使用，再理会本身的勾当。打从这里经过，雇倩庄家挑那担儿，不想被你们夺了。可把来还洒家如何？”王伦道：“你莫是绰号唤做青面兽的？”杨志道：“洒家便是。”王伦道：“既然是杨制使，就请到山寨吃三杯水酒，纳还行李如何？”杨志道：“好汉既然认得洒家，便还了俺行李，更强似请吃酒。”王伦道：“制使，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便闻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见，如何教你空去？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

　　杨志听说了，只得跟了王伦一行人等过了河，上山寨来。就叫朱贵同上山寨相会，都来到寨中聚义厅上。左边一带四把交椅，却是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右边一带两把交椅，上首杨志，下首林冲。都坐定了。王伦叫杀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杨志，不在话下。

　　话休絮烦。酒至数杯，王伦心里想道：“若留林冲，实形容得我们不济。不如我做个人情，并留了杨志，与他作敌。”因指着林冲对杨志道：“这个兄弟，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唤做豹子头林冲。因这高太尉那厮安不得好人，把他寻事刺配沧州。那里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这里。却才制使要上东京勾当，不是王伦纠合制使，小可兀自弃文就武，来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虽经赦宥，难复前职。亦且高俅那厮现掌军权，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马，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杨志答道：“重蒙众头领如此带携，只是洒家有个亲眷，现在东京居住。前者官事连累了他，不曾酬谢得。今日欲要投那里走一遭。望众头领还了洒家行李。如不肯还，杨志空手也去了。”王伦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伙？且请宽心住一宵，明日早行。”杨志大喜。当日饮酒到一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来，又置酒与杨志送行。吃了早饭，众头领叫一个小喽罗，把昨夜担儿挑了，一齐都送下山来，到路口与杨志作别。叫小喽罗渡河，送出大路。众人相别了，自回山寨。

　　王伦自此方才肯教林冲坐第四位，朱贵坐第五位。从此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出了大路，寻个庄家挑了担子，发付小喽罗自回山寨。杨志取路，不数日，来到东京，入得城来，寻个客店安歇下。庄客交还担儿，与了些银两，自回去了。杨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将些碎银子买些酒肉吃了。

　　过数日，央人来枢密院打点，理会本等的勾当。将出那担儿内金银财物，买上告下，再要补殿司府制使职役。把许多东西都使尽了，方才得申文书，引去见殿帅高太尉。来到厅前，那高俅把从前历事文书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倒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着。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把文书一笔都批倒了，将杨志赶出殿帅府来。

　　杨志闷闷不已，回到客店中，思量：“王伦劝俺，也见得是。只为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将父母遗体来玷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枪一刀，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不想又吃这一闪！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刻薄！”心中烦恼了一回。在客店里又住几日，盘缠都使尽了。正是：

　　花石纲原没纪纲，奸邪到底困忠良。早知廊庙当权重，不若山林聚义长。

　　杨志寻思道：“却是怎地好？只有祖上留下这口宝刀，从来跟着洒家，如今事急无措，只得拿去街上货卖得千百贯钱钞，好做盘缠，投往他处安身。”当日将了宝刀，插了草标儿，上市去卖。走到马行街内，立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问。将立到晌午时分，转来到天汉州桥热闹处去卖，杨志立未久，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杨志看时，只见都乱撺，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杨志道：“好作怪！这等一片锦城池，却那得大虫来？”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攧撞将来。杨志看那人时，形貌生得粗陋。但见：

　　面目依稀似鬼，身材仿佛如人。杈枒怪树，变为肐（月荅）形骸；臭秽枯桩，化作腌褵魍魉。浑身遍体，都生渗渗濑濑沙鱼皮；夹脑连头，尽长拳拳弯弯卷螺发。胸前一片锦顽皮，额上三条强拗皱。

　　原来这人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满城人见那厮来都躲了。

　　却说牛二抢到杨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问道：“汉子，你这刀要卖几钱？”杨志道：“祖上留下宝刀，要卖三千贯。”牛二喝道：“甚么鸟刀，要卖许多钱！我三十文买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鸟刀有甚好处，叫做宝刀！”杨志道：“洒家的须不是店上卖的白铁刀，这是宝刀。”牛二道：“怎的唤做宝刀？”杨志道：“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你敢剁铜钱么？”杨志道：“你便将来剁与你看。”

　　牛二便去州桥下香椒铺里讨了二十文当三钱，一垛儿将来放在州桥栏干上，叫杨志道：“汉子，你若剁得开时，我还你三千贯。”那时看的人，虽然不敢近前，向远远地围住了望。杨志道：“这个直得甚么！”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的较准，只一刀，把铜钱剁做两半。众人都喝采。牛二道：“喝甚么鸟采！你且说第二件是甚么？”杨志道：“吹毛得过。若把几根头发望刀口上只一吹，齐齐都断。”牛二道：“我不信。”自把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递与杨志：“你且吹我看。”杨志左手接过头发，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发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众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问：“第三件是甚么？”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怎么杀人刀上没血？”杨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杨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杀人？你不信时，取一只狗来杀与你看。”牛二道：“你说杀人，不曾说杀狗！”杨志道：“你不买便罢，只管缠人做甚么？”牛二道：“你将来我看。”杨志道：“你只顾没了当，洒家又不是你撩拨的！”牛二道：“你敢杀我？”杨志道：“和你往日无冤，昔日无仇，一物不成，两物见在。没来由杀你做甚么？”

　　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牛二道：“我没钱。”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杨志道：“我不与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杨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跤。牛二爬将起来，钻入杨志怀里。杨志叫道：“街坊邻舍都是证见：杨志无盘缠，自卖这口刀。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这牛二，谁敢向前来劝。牛二喝道：“你说我打你，便打杀直甚么！”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杨志霍地躲过，拿着刀抢入来，一时性起，望牛二嗓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死在地上。

　　杨志叫道：“洒家杀死这个泼皮，怎肯连累你们！泼皮既已死了，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里出首。”坊隅众人慌忙拢来，随同杨志径投开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杨志拿着刀，和地方邻舍众人都上厅来，一齐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杨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为因失陷花石纲，削去本身职役，无有盘缠，将这口刀在街货卖。不期被个泼皮破落户牛二强夺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时性起，将那人杀死。众邻舍都是证见。”众人亦替杨志告说，分诉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来出首，免了这厮入门的款打。”且叫取一面长枷枷了。差两员相官带了仵作行人，监押杨志并众邻舍一干人犯，都来天汉州桥边登场检验了，迭成文案。众邻舍都出了供状，保放随衙听候，当厅发落。将杨志于死囚牢里监守。但见：推临狱内，拥入牢门。黄须节级，麻绳准备吊绷揪；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锁鐐。杀威棒，狱卒断时腰痛；撒子角，囚人见了心惊。休言死去见阎王，只此便为真地狱。

　　且说杨志押到死囚牢里，众多押牢禁子、节级，见说杨志杀死没毛大虫牛二，都可怜他是个好男子，不来问他取钱，又好生看觑他。天汉州桥下众人，为是杨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敛些盘缠，凑些银两，来与他送饭，上下又替他使用。推司也觑他是个身首的好汉，又与东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没苦主，把款状都改得轻了。三推六问，却招做一时斗殴杀伤，误伤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满，当厅推司禀过府尹，将杨志带出厅前，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人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那口宝刀没官入库。

　　当厅押了文牒，差两个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张龙、赵虎；把七斤半铁叶子盘头护身枷钉了。分付两个公人，便教监押上路。天汉州桥那几个大户，科敛些银两钱物，等候杨志到来，请他两个公人一同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把出银两，赍发两位防送公人，说道：“念杨志是个好汉，与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觑，好生看他一看。”张龙、赵虎道：“我两个也知他是好汉，亦不必你众位分付，但请放心。”杨志谢了众人。其余多的银两，尽送与杨志做盘缠。众人各自散了。

　　话里只说杨志同两个公人来到原下的客店里，算还了房钱，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安排些酒食，请了两位公人；寻医士赎了几个棒疮的膏药，贴了棒疮，便同两个公人上路。三个望北京进发。五里单牌，十里双牌，逢州过县，买些酒肉，不时间请张龙、赵虎同吃。三个在路，夜宿旅馆，晓行驿道，不数日来到北京。入得城中，寻个客店安下。

　　原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有权势。那留守唤作梁中书，讳世杰，他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当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升厅，两个公人解杨志到留守司厅前，呈上开封府公文。梁中书看了。原在东京时，也曾认得杨志，当下一见了，备问情由。杨志把高太尉不容复职，使尽钱财，将宝刀货卖，因而杀死牛二的实情，通前一一告禀了。梁中书听得大喜，当厅就开了枷，留在厅前听用。押了批回与两个公人，自回东京，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自在梁中书府中早晚殷勤听候使唤。梁中书见他勤谨，有心要抬举他，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恐众人不伏，因此传下号令，教军政司告示大小诸将人员，来日都要出东郭门教场中去演武试艺。当晚梁中书唤杨志到厅前。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不知你武艺如何？”杨志禀道：“小人应过武举出身，曾做殿司府制使职役，这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蒙恩相抬举，如拨云见日一般。杨志若得寸进，当效衔环背鞍之报。”梁中书大喜，赐与一副衣甲。当夜无事。

　　次日天晓，时当二月中旬，正值风和日暖。梁中书早饭已罢，带领杨志上马，前遮后拥，往东郭门来。到得教场中，大小军卒并许多官员接见，就演武厅前下马。到厅上，正面撒着一把浑银交椅，坐下。左右两边，齐臻臻地排着两行官员：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牌军、副牌军。前后周围，恶狠狠地列着百员将校。正将台上立着两个都监：一个唤做李天王李成，一个唤做闻大刀闻达。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统领着许多军马，一齐都来朝着梁中书呼三声喏。却早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来。将台两边，左右列着三五十对金鼓手，一齐发起擂来。品了三通画角，发了三通擂鼓，教场里面谁敢高声。又见将台上竖起一面净平旗来，前后五军，一齐整肃。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麾动，只见鼓声响处，五百军列成两阵，军士各执器械在手。将台上又把白旗招动，两阵马军齐齐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马勒住。

　　梁中书传下令来，叫唤副牌周谨向前听令。右阵里周谨听得呼唤，跃马到厅前，跳下马，插了枪，暴雷也似声个大喏。梁中书道：“着副牌军施逞本身武艺。”周谨得了将令，绰枪上马，在演武厅前，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将手中枪使了几路。众人喝采。梁中书道：“叫东京对拨来的军健杨志。”杨志转过厅前、唱个大喏。梁中书道：“杨志，我知你原是东京殿司府制使军官，犯罪配来此间。即日盗贼猖狂，国家用人之际，你敢与周谨比试武艺高低？如若赢得，便迁你充其职役。”杨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违钧旨。”梁中书叫取一匹战马来，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应付军器，教杨志披挂上马，与周谨比试。杨志去厅后把取来衣甲穿了，拴束罢，带了头盔、弓、箭、腰刀，手拿长枪上马。从厅后跑将出来。梁中书看了道：“着杨志与周谨先比枪。”周谨怒道：“这个贼配军！敢来与我交枪！”

　　谁知恼犯了这个好汉，来与周谨斗武。不因这番比试，有分教：杨志在万马丛中闻姓字，千军队里夺头功。毕竟杨志与周谨比试，引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话说当时周谨、杨志两个勒马，在于旗下，正欲出战交锋，只见兵马都监闻达喝道：“且住！”自上厅来禀复梁中书道：“复恩相：论这两个比试武艺，虽然未见本事高低，枪刀本是无情之物，只宜杀贼剿寇。今日军中自家比试，恐有伤损，轻则残疾，重则致命，此乃于军不利。可将两根枪去了枪头，各用毡片包裹，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马，都与皂衫穿着。但是枪杆厮搠，如白点多者，当输。”梁中书道：“言之极当。”随即传令下去。

　　两个领了言语，向这演武厅后去了枪尖，都用毡片包了，缚成骨朵，身上各换了皂衫，各用枪去石灰桶里蘸了石灰，再各上马，出到阵前。那周谨跃马挺枪直取杨志，这杨志也拍战马拈手中枪来战周谨。两个在阵前，来来往往，翻翻复复，搅做一团，扭做一块。鞍上人斗人，坐下马斗马，两个斗了四五十合。看周谨时，恰似打翻了豆腐的，斑斑点点，约有三五十处；看杨志时，只有左肩胛上一点白。

　　梁中书大喜，叫唤周谨上厅，看了迹道：“前官参你做个军中副牌，量你这般武艺，如何南征北讨？怎生做得正请受的副牌？”教杨志替此人职役。管军兵马都监李成上厅禀复梁中书道：“周谨枪法生疏，弓马熟闲，不争把他来逐了职事，恐怕慢了军心。再教周谨与杨志比箭如何？”梁中书道：“言之极当。”再传下将令来，叫杨志与周谨比箭。

　　两个得了将令，都紥了枪，各关了弓箭。杨志就弓袋内取出那张弓来，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马，跑到厅前，立在马上，欠身禀复道：“恩相，弓箭发处，事不容情，恐有伤损，乞请钧旨。”梁中书道：“武夫比试，何虑伤残？但有本事，射死勿论。”杨志得令，回到阵前。李成传下言语，叫两个比箭好汉，各关与一面遮箭牌，防护身体。两个各领遮箭防牌，绾在臂上。杨志说道：“你先射我三箭，后却还你三箭。”周谨听了，恨不得把杨志一箭射个透明。杨志终是个军官出身，识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为事。怎见得两个比箭？

　　这个曾向山中射虎，那个惯从风里穿杨。彀满处，兔狐丧命；箭发时，雕鹗魂伤。较艺术，当场比并；施手段，对众揄扬。一个磨鞦解，实难抵当；一个闪身解，不可提防。顷刻内要观胜负，霎时间便见存亡。

　　当时将台上早把青旗麾动。杨志拍马望南边去。周谨纵马赶来，将缰绳搭在马鞍鞒上，左手拿着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满满地望杨志后心飕地一箭。杨志听得背后弓弦响，霍地一闪，去镫里藏身，那枝箭早射个空。周谨见一箭射不着，却早慌了，再去壶中急取第二枝箭来，搭上弓弦，觑的杨志较亲，望后心再射一箭。杨志听得第二枝箭来，却不去镫里藏身，那枝箭风也似来，杨志那时也取弓在手，用弓梢只一拨，那枝箭滴溜溜拨下草地里去了，周谨见第二枝箭又射不着，心里越慌。杨志的马早跑到教场尽头，霍地把马一兜，那马便转身望正厅上走回来。周谨也把马只一勒，那马也跑回，就势里赶将来。去那绿茸茸芳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勃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周谨再取第三枝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满满地，尽平生气力，眼睁睁地看着杨志后心窝上，只一箭射将来。杨志听得弓弦响，扭回身，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绰，绰在手里。便纵马入演武厅前，撇下周谨的箭。

　　梁中书见了大喜，传下号令，却叫杨志也射周谨三箭。将台上又把青旗麾动。周谨撇了弓箭，拿了防牌在手，拍马望南而走。杨志在马上把腰只一纵，略将脚一拍，那马泼喇喇的便赶。杨志先把弓虚扯一扯，周谨在马上听得脑后弓弦响，扭转身来，便把防牌来迎，却早接个空，周谨寻思道：“那厮只会使枪，不会射箭。等他第二枝箭再虚诈时，我便喝住了他，便算我赢了。”周谨的马早到教场南尽头，那马也便转望演武厅来。杨志的马见周谨马跑转来，那马也便回身。杨志早去壶中掣出一枝箭来，搭弓在弦上，心里想道：“射中他后心窝，必至伤了他性命。他和我又没冤仇，洒家只射他不致命处便了。”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周谨左肩。周谨措手不及，翻身落马。那匹空马直跑过演武厅背后去了。众军卒自去救那周谨去了。梁中书见了大喜，叫军政司便呈文案来，教杨志截替了周谨职役。

　　杨志喜气洋洋，下了马，便向厅前来拜谢恩相，充其职役。正是：

　　得罪幽燕作配兵，当场比试死相争。能将一箭穿杨手，夺得牌军半职荣。

　　不想阶下左边转上一个人来叫道：“休要谢职，我和你两个比试！”杨志看那人时，身材七尺以上长短，面圆耳大，唇阔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直到梁中书面前声了喏，禀道：“周谨患病未痊，精神不在，因此误输与杨志。小将不才，愿与杨志比试武艺，如若小将折半点便宜与杨志，休教截替周谨，便教杨志替了小将职役，虽死而不怨。”梁中书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军索超。为是他性急，撮盐入火，为国家面上只要争气，当先厮杀，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锋。

　　李成听得，便下将台来，直到厅前禀复道：“相公，这杨志既是殿司制使，必然好武艺，须知周谨不是对手；正好与索正牌比试武艺，便见优劣。”梁中书听了，心中想道：“我指望一力要抬举杨志，众将不伏，一发等他赢了索超，他们也死而无怨，却无话说。”

　　梁中书随即唤杨志上厅问道：“你与索超比试武艺如何？”杨志禀道：“恩相将令，安敢有违。”梁中书道：“既然如此，你去厅后换了装束，好生披挂。”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取应用军器给与，就叫：“牵我的战马借与杨志骑。小心在意，休觑得等闲。”杨志谢了，自去结束。

　　却说李成分付索超道：“你却难比别人，周谨是你徒弟，先自输了。你若有些疏失，吃他把大名府军官都看得轻了。我有一匹惯曾上阵的战马，并一副披挂，都借与你。小心在意，休教折了锐气。”索超谢了，也自去结束。

　　梁中书起身，走出阶前来，从人移转银交椅，直到月台栏干边放下。梁中书坐定，左右祗候两行；唤打伞的撑开那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来，盖定在梁中书背后。将台上传下将令，早把红旗招动。两边金鼓齐鸣，发一通擂。去那教场中两阵内，各放了个炮。炮响处，索超跑马入阵内，藏在门旗下；杨志也从阵里跑马入军中，直到门旗背后。将台上又把黄旗招动，又发了一通擂，两军齐呐一声喊。教场中谁敢做声，静荡荡的。再一声锣响，扯起净平白旗。两下众官没一个敢走动胡言说话，静静地立着。

　　将台上又把青旗招动，只见第三通战鼓响处，去那左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鸾铃响处，正牌军索超出马，直到阵前，兜住马，拿军器在手，果是英雄豪杰。但见：

　　头带一顶熟钢狮子盔，脑后斗大来一颗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上面垂两条绿绒缕颔带；下穿一双斜皮气跨靴。左带一张弓，右悬一壶箭；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坐下李都监那匹惯战能征雪白马。

　　看那马时，又是一匹好马。但见：

　　色按庚辛，仿佛南山白额虎；毛堆腻粉，如同北海玉麒麟。冲得阵，跳得溪，喜战鼓，性如君子；负得重，走得远，惯嘶风，必是龙媒。胜如伍相梨花马，赛过秦王白玉驹。

　　左阵上急先锋索超兜住马，挜着金蘸斧，立马在阵前。

　　右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鸾铃响处，杨志提手中枪出马，直至阵前，勒住马，横着枪在手，果是勇猛。但见：

　　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上撒着一把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前后兽面掩心；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垂着条紫绒飞带；脚登一双黄皮衬底靴。一张皮靶弓，数根凿子箭，手中挺着浑铁点钢枪；骑的是梁中书那匹火块赤千里嘶风马。

　　看那马时，又是匹无敌的好马。但见：

　　鬃分火焰，尾摆朝霞。浑身乱扫胭脂，两耳对攒红叶。侵晨临紫塞，马蹄迸四点寒星；日暮转沙堤，就地滚一团火块。休言南极神驹，真乃寿亭赤兔。右阵上青面兽杨志拈手中枪，勒坐下马，立于阵前。

　　两边军将暗暗地喝采。虽不知武艺如何，先见威风出众。正南上旗牌官拿着销金令字旗，骤马而来，喝道：“奉相公钧旨，教你两个俱各用心，如有亏误处，定行责罚。若是赢时，多有重赏。”二人得令，纵马出阵，到教场中心。两马相交，二般兵器并举。索超忿怒，轮手中大斧，拍马来战杨志。杨志逞威，拈手中神枪，来迎索超。两个在教场中间，将台前面，二将相交，各赌平生本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但见：

　　征旗蔽日，杀气遮天。一个金蘸斧直奔顶门，一个浑铁枪不离心坎。这个是扶持社稷毗沙门，托塔李天王；那个是整顿江山掌金阙，天蓬大元帅。一个枪尖上吐一条火焰，一个斧刃中迸几道寒光。那个是七国中袁达重生，这个是三分内张飞出世。一个是巨灵神忿怒，挥大斧劈碎山根；一个如华光藏生嗔，仗金枪搠开地府。这个圆彪彪睁开双眼，胳查查斜砍斧头来；那个必剥剥咬碎牙关，火焰焰摇得枪杆断。各人窥破绽，那放半些闲。

　　两个斗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月台上梁中书看得呆了。两边众军官看了，喝采不迭。阵面上军士们递相厮觑道：“我们做了许多年军，也曾出了几遭征，何曾见这等一对好汉厮杀！”李成、闻达在将台上，不住声叫道：“好斗！”闻达心上只恐两个内伤了一个，慌忙招呼旗牌官，拿着令字旗，与他分了。将台上忽的一声锣响，杨志和索超斗到是处，各自要争功，那里肯回马。旗牌官飞来叫道：“两个好汉歇了，相公有令。”杨志、索超方才收了手中军器，勒坐下马，各跑回本阵来，立马在旗下。看那梁中书，只等将令。

　　李成、闻达下将台来，直到月台下，禀复梁中书道：“相公，据这两个武艺一般，皆可重用。”梁中书大喜，传下将令，唤杨志、索超。牌旗官传令，唤两个到厅前，都下了马。小校接了二人的军器，两个都上厅来，躬身听令。梁中书叫取两锭白银，两副表里，来赏赐二人。就叫军政司将两个都升做管军提辖使，便叫贴了文案，从今日便参了他两个。索超、杨志都拜谢了梁中书，将着赏赐下厅来。解了枪刀弓箭，卸了头盔衣甲，换了衣裳。索超也自去了披挂，换了锦袄。都上厅来，再拜谢了众军官。梁中书叫索超、杨志两个也见了礼，入班做了提辖。众军卒便打着得胜鼓，把着那金鼓旗先散。梁中书和大小军官，都在演武厅上筵宴。

　　看看红日沉西，筵席已罢，梁中书上了马，众官员都送归府。马头前摆着这两个新参的提辖，上下肩都骑着马，头上亦都带着红花，迎入东郭门来。两边街道扶老携幼，都看了欢喜。梁中书在马上问道：“你那百姓，欢喜为何？”众老人都跪了禀道：“老汉等生在北京，长在大名府，不曾见今日这等两个好汉将军比试。今日教场中看了这般敌手，如何不欢喜？”梁中书在马上听了大喜。回到府中，众官各自散了。索超自有一班弟兄请去作庆饮酒。杨志新来，未有相识，自去梁府宿歇，早晚殷勤听候使唤。都不在话下。

　　且把这闲话丢过，只说正话。自东郭演武之后，梁中书十分爱惜杨志，早晚与他并不相离。月中又有一分请受，自渐渐地有人来结识他。那索超见了杨志手段高强，心中也自钦伏。不觉光阴迅速，又早春尽夏来，时逢端午，蕤宾节至。梁中书与蔡夫人在后堂家宴，庆贺端阳。但见：

　　盆栽绿艾，瓶插红榴。水晶帘卷虾须，锦绣屏开孔雀。菖蒲切玉，佳人笑捧紫霞杯；角黍堆银，美女高擎青玉案。食烹异品，果献时新。葵扇风中，奏一派声清韵美；荷衣香里，出百般舞态娇姿。

　　当日梁中书正在后堂与蔡夫人家宴，庆赏端阳。酒至数杯，食供两套，只见蔡夫人道：“相公自从出身，今日为一统帅，掌握国家重任，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梁中书道：“世杰自幼读书，颇知经史，人非草木，岂不知泰山之恩！提携之力，感激不尽！”蔡夫人道：“丈夫既知我父亲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梁中书道：“下官如何不记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已使人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京师庆寿。一月之前，干人都关领去了。现今九分齐备。数日之间，也待打点停当，差人起程。只是一件，在此踌躇。上年收买了许多玩器并金珠宝贝，使人送去，不到半路，尽被贼人劫了，枉费了这一遭财物。至今严捕贼人不获。今年叫谁人去好？“蔡夫人道：“帐前现有许多军校，你选择心腹的人去便了。”梁中书道：“尚有四五十日，早晚催并礼物完足，那时选择去人未迟。夫人不必挂心，世杰自有理会。”当日家宴，午牌至二更方散。自此不在话下。

　　不说梁中书收买礼物玩器，选人上京去庆贺蔡太师生辰。且说山东济州郓城县新到任一个知县，姓时，名文彬。此人为官清正，作事廉明，每怀恻隐之心，常有仁慈之念。争田夺地，辨曲直而后施行；斗殴相争，分轻重方才决断。闲暇时抚琴会客，忙迫里飞笔判词。名为县之宰官，实乃民之父母。

　　当日知县时文彬升厅公座，左右两边排着公吏人等。知县随即叫唤尉司捕盗官员并两个巡捕都头。本县尉司管下有两个都头，一个唤做步兵都头，一个唤做马兵都头。这马兵都头，管着二十匹坐马弓手，二十个土兵；那步兵都头管着二十个使枪的头目，二十个土兵。

　　这马兵都头姓朱名仝，身长八尺四五，有一部虎须髯，长一尺五寸，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似关云长模样，满县人都称他做美髯公。原是本处富户，只因他仗义疏财，结识江湖上好汉，学得一身好武艺。怎见的朱仝气象？但见：

　　义胆忠肝豪杰，胸中武艺精通，超群出众果英雄。弯弓能射虎，提剑可诛龙。一表堂堂神鬼怕，形容凛凛威风。面如重枣色通红，云长重出世，人号美髯公。

　　那步兵都头姓雷名横，身长七尺五寸，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胡须，为他膂力过人，跳二三丈阔涧，满县人都称他做插翅虎。原是本县打铁匠人出身，后来开张碓房，杀牛放赌。虽然仗义，只有些心地匾窄。也学得一身好武艺。怎见得雷横气象？但见：

　　天上罡星临世上，就中一个偏能，都头好汉是雷横。拽拳神臂健，飞脚电光生。江海英雄推武勇，跳墙过涧身轻。豪雄谁敢与相争！山东插翅虎，寰海尽闻名。

　　那朱仝、雷横两个，专管擒拿贼盗。当日知县呼唤两个上厅来，声了喏，取台旨，知县道：“我自到任以来，闻知本府济州管下所属水乡梁山泊贼盗聚众打劫，拒敌官军。亦恐各处乡村盗贼猖狂，小人甚多。今唤你等两个，休辞辛苦，与我将带本管土兵人等，一个出西门，一个出东门，分投巡捕。若有贼人，随即剿获申解，不可扰动乡民。体知东溪村山上有株大红叶树，别处皆无，你们众人采几片来县里呈纳，方表你们曾巡到那里。若无红叶，便是汝等虚妄，定行责罚不恕。”两个都头领了台旨，各自回归，点了本管土兵，分投自去巡察。

　　不说朱仝引人出西门自去巡捕。只说雷横当晚引了二十个土兵出东门，绕村巡察，遍地里走了一遭，回来到东溪村山上，众人采了那红叶，就下村来。行不到三二里，早到灵官庙前，见殿门不关，雷横道：“这殿里又没有庙祝，殿门不关，莫不有歹人在里面么？我们直入去看一看。”众人拿着火，一齐照将入来，只见供桌上赤条条地睡着一个大汉。天道又热，那汉子把些破衣裳团做一块作枕头，枕在项下，齁齁的沉睡着了在供桌上。雷横看了道：“好怪，好怪！知县相公忒神明，原来这东溪村真个有贼！”大喝一声，那汉却待要挣紥，被二十个土兵一齐向前，把那汉子一条索绑了，押出庙门，投一个保正庄上来。

　　不是投那个去处，有分教：东溪村里，聚三四筹好汉英雄；郓城县中，寻十万贯金珠宝贝。正是：天上罡星来聚会，人间地煞得相逢。毕竟雷横拿住那汉，投解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土兵向前，把条索子绑了，捉离灵官殿来。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雷横道：“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却解去县里取问。”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姓晁，名盖，祖是本县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最爱刺枪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东溪村，一个西溪村，只隔着一条大溪。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在溪里，无可奈何。忽一日，有个僧人经过，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僧人指个去处，教用青石凿个宝塔，放于所在，镇住溪边。其时西溪村的鬼，都赶过东溪村来。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从这里走将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村放下。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晁盖独霸在那村坊，江湖都闻他名字。

　　却早雷横并土兵押着那汉来到庄前敲门，庄里庄客闻知，报与保正。此时晁盖未起，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慌忙叫开门。庄客开得庄门，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盖起来接待，动问道：“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雷横答道：“奉知县相公钧旨：着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径投贵庄暂息，有惊保正安寝。”晁盖道：“这个何妨！”一面叫庄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汤来吃。晁盖动问道：“敝村曾拿得个把小贼么？”雷横道：“却才前面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一定是醉了，就便睡着。我们把索子缚绑了。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现今吊在贵庄门房里。”晁盖听了，记在心，称谢道：“多亏都头见报。”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晁盖喝道：“此间不好说话，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到里面酌杯。晁盖坐了主位，雷横坐了客席。两个坐定，庄客铺下果品案酒，菜蔬盘馔。庄客一面筛酒，晁盖又叫置酒与土兵众人吃。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大盘酒肉只管叫众人吃。晁盖一头相待雷横吃酒，一面自肚里寻思：“村中有甚小贼吃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谁。”相陪吃了五七杯酒，便叫家里一个主管出来：“陪奉都头坐一坐，我去净了手便来。”

　　那主管陪侍着雷横吃酒，晁盖却去里面拿了个灯笼，径来门楼下看时，土兵都去吃酒，没一个在外面。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拿的贼吊在那里？”庄客道：“在门房里关着。”晁盖去推开门，打一看时，只见高高吊起那汉子在里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紥起两条黑魆魆毛腿，赤着一双脚。晁盖把灯照那人脸时，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一片黑黄毛。晁盖便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我村中不曾见有你。”那汉道：“小人是远乡客人，来这里投奔一个人，却把我来拿做贼，我须有分辨处。”晁盖道：“你来我这村中投奔谁？”那汉道：“我来这村中投奔一个好汉。”晁盖道：“这好汉叫做甚么？”那汉道：“他唤做晁保正。”晁盖道：“你却寻他有甚勾当？”那汉道：“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如今我有一套富贵要与他说知，因此而来。”晁盖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却要我救你，你只认我做娘舅之亲。少刻，我送雷都头那人出来时，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认你做外甥，只说四五岁离了这里，今番来寻阿舅，因此不认得。”那汉道：“若得如此救护，深感厚恩，义士提携则个！”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获高悬草舍东。百万赃私天不佑，解围晁盖有奇功。

　　当时晁盖提了灯笼，自出房来，仍旧把门拽上，急入后厅来见雷横，说道：“甚是慢客。”雷横道：“多多相扰，理甚不当。”两个又吃了数杯酒，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雷横道：“东方动了，小人告退，好去县中画卯。”晁盖道：“都头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干，千万来走一遭。”雷横道：“却得再来拜望，不须保正分付。请保正免送。”晁盖道：“却罢，也送到庄门口。”两个同走出来，那伙土兵众人都得了酒食，吃得饱了，各自拿了枪棒，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背剪缚着带出门外。晁盖见了，说道：“好条大汉！”雷横道：“这厮便是灵官庙里捉的贼。”

　　说犹未了，只见那汉叫一声：“阿舅，救我则个！”晁盖假意看他一看，喝问道：“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那汉道：“我便是，阿舅救我。”众人吃了一惊。雷横便问晁盖道：“这人是谁？如何却认得保正？”晁盖道：“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这厮如何在庙里歇？乃是家姐的孩儿，从小在这里过活，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数年。这厮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卖，向后再不曾见面。多听得人说这厮不成器，如何却在这里？小可本也认他不得，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因此影影认得。”晁盖喝道：“小三！你如何不径来见我，却去村中做贼？”那汉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贼。”晁盖喝道：“你既不做贼，如何拿你在这里？”夺过土兵手里棍棒，劈头劈脸便打，雷横并众人劝道：“且不要打，听他说。”那汉道：“阿舅息怒，且听我说：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来见阿舅，权去庙里睡得醒了，却来寻阿舅。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将我拿了，却不曾做贼。”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口里骂道：“畜生！你却不径来见我，且在路上贪褷这口黄汤。我家中没有与你吃，辱没杀人！”雷横劝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贼。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在庙里睡得跷蹊，亦且面生，又不认得，因此设疑，捉了他来这里。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唤土兵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保正。众土兵登时放了那汉。雷横道：“保正休柽！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们回去。”晁盖道：“都头且住，请入小庄，再有话说。”

　　雷横放了那汉，一齐再入草堂里来。晁盖取出十两花银送与雷横，说道：“都头休嫌轻微，望赐笑留。”雷横道：“不当如此。”晁盖道：“若是不肯收受时，便是怪小人。”雷横道：“既是保正厚意，权且收受，改日却得报答。”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土兵，再送出庄门外。雷横相别了，引着土兵自去。

　　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取顶头巾与他戴了，便问那汉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道：“小人姓刘，名唐，祖贯东潞州人氏，因这鬓边有这搭朱砂记，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庙里，不想被这厮们捉住，绑缚了来。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刘唐四拜。”拜罢，晁盖道：“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现在何处？”刘唐道：“小人自幼飘荡江湖，多走途路，专好结识好汉，往往多闻哥哥大名，不期有缘得遇。曾见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多曾来投奔哥哥，因此刘唐敢说这话。这里别无外人，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晁盖道：“这里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刘唐道：“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来到半路里，不知被谁人打劫了，至今也无捉处。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休道三五个汉子，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拿条枪，也不惧他。倘蒙哥哥不弃时，献此一套富贵。不知哥哥心内如何？”晁盖道：“壮哉！且再计较。你既来这里，想你吃了些艰辛，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庄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我着甚来由苦恼这遭？多亏晁盖完成，解脱了这件事。只叵耐雷横那厮平白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厮去未远，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齐打翻了那厮们，却夺回那银子，送还晁盖，也出一口恶气。此计大妙。”刘唐便出房门，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便出庄门，大踏步投南赶来。此时天色已明，但见：

　　北斗初横，东方欲白。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残星渐落。金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朱；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竞利。几缕丹霞横碧汉，一轮红日上扶桑。

　　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赶了五六里路，却早望见雷横引着土兵，慢慢地行将去。刘唐赶上来，大喝一声：“兀那都头不要走！”

　　雷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刘唐拈着朴刀赶来。雷横慌忙去土兵手里夺条朴刀拿着，喝道：“你那厮赶将来做甚么？”刘唐道：“你晓事的，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我便饶了你！”雷横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结果了你这厮性命，緌地问我取银子？”刘唐道：“我须不是贼，你却把我吊了一夜，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是会的将来还我，佛眼相看；你若不还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横大怒，指着刘唐大骂道：“辱门败户的谎贼，怎敢无礼！”刘唐道：“你那作害百姓的腌褵泼才，怎敢骂我！”雷横又骂道：“贼头贼脸贼骨头，必然要连累晁盖！你这等贼心贼肝，我行须使不得！”刘唐大怒道：“我来和你见个输赢！”拈着朴刀，直奔雷横。雷横见刘唐赶上来，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来迎。两个就大路上厮并。但见：

　　一来一往，似凤翻身；一撞一冲，如鹰展翅。一个照搠，尽依良法；一个遮拦，自有悟头。这个丁字脚，抢将入来；那个四换头，奔将进去。

　　两句道：“虽然不上凌烟阁，只此堪描入画图。”

　　当时雷横和刘唐就路上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众土兵见雷横赢刘唐不得，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只见侧首篱门开处，一个人掣两条铜链，叫道：“你们两个好汉且不要斗，我看了多时，权且歇一歇，我有话说。”便把铜链就中一隔，两个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来，立住了脚。看那人时，似秀才打扮，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这人乃是智多星吴用，表字学究，道号加亮先生，祖贯本乡人氏。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吴用的好处：万卷经书曾读过，平生机巧心灵。六韬三略究来精。胸中藏战将，腹内隐雄兵。谋略敢欺诸葛亮，陈平岂敌才能。略施小计鬼神惊。字称吴学究，人号智多星。

　　当时吴用手提铜链，指着刘唐叫道：“那汉且住，你因甚和都头争执？”刘唐光着眼看吴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横便道：“教授不知，这厮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庙里，被我们拿了这厮，带到晁保正庄上。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请我们吃了酒，送些礼物与我。这厮瞒了他阿舅，直赶到这里问我取。你道这厮大胆么？”吴用寻思道：“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但有些事，便和我相议计较。他的亲眷相识，我都知道，不曾见有这个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跷蹊。我且劝开了这场闹，却再问他。”吴用便道：“大汉休执迷，你的母舅与我至交，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你却来讨了，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与你母舅说。”刘唐道：“秀才，你不省得。这个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若是不还我，誓不回去。”雷横道：“只除是保正自来取，便还他，却不还你。”刘唐道：“你屈冤人做贼，诈了银子，怎地不还？”雷横道：“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刘唐道：“你不还，只除问得我手里朴刀肯便罢！”吴用又劝：“你两个斗了半日，又没输赢，只管斗到几时是了？”刘唐道：“他不还我银子，直和他拚个你死我活便罢。”雷横大怒道：“我若怕你，添个土兵来并你，也不算好汉。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刘唐大怒，拍着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赶上来。这边雷横便指手划脚也赶拢来。两个又要厮并。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那里劝得住。刘唐拈着朴刀，正待钻将过来。雷横口里千贼万贼骂，挺起朴刀，只待要斗。只见众土兵指道：“保正来了。”

　　刘唐回身看时，只见晁盖披着衣裳，前襟摊开，从大路上赶来，大喝道：“畜生不得无礼！”那吴用大笑道：“须是保正自来，方才劝得这场闹。”晁盖赶得气喘，问道：“你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雷横道：“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赶来问我取银子。小人道：‘不还你，我自送还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教授解劝在此。”晁盖道：“这畜生！小人并不知道，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自当改日登门陪话。”雷横道：“小人也知那厮胡为，不与他一般见识，又劳保正远出。”作别自去，不在话下。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不是保正自来，几乎做出一场大事。这个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艺。小生在篱笆里看了。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也敌不过，只办得架隔遮拦。若再斗几合，雷横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人慌忙出来间隔了。这个令甥从何而来？往常时庄上不曾见有。”晁盖道：“却待正要求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正欲使人来，只是不见了他，枪架上朴刀又没寻处。只见牧童报说，一个大汉拿条朴刀望南一直赶去，我慌忙随后追得来，早是得教授谏劝住了。请尊步同到敝庄，有句话计较计较。”那吴用还至书斋，挂了铜链在书房里，分付主人家道：“学生来时，说道先生今日有干，权放一日假。”有诗为证：

　　文才不下武才高，铜链犹能劝朴刀。只爱雄谈偕义士，岂甘枯坐伴儿曹。

　　放他众鸟笼中出，许尔群蛙野外跳。自是先生多好动，学生欢喜主人焦。

　　吴用拽上书斋门，将锁锁了，同晁盖、刘唐到晁家庄上。晁盖径邀入后堂深处，分宾而坐。吴用问道：“保正，此人是谁？”晁盖道：“江湖上好汉，此人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因有一套富贵，特来投奔我。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却被雷横捉了，拿到我庄上。我因认他做外甥，方得脱身。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从这里经过，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他来的意，正应我一梦。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此一件事若何？”吴用笑道：“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也猜个七八分了。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便是保正与刘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多也无用。”晁盖道：“莫非要应梦之星数？”吴用便道：“兄长这一梦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吴用寻思了半晌，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说道：“有了！有了！”晁盖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汉，可以便去请来，成就这件事。”

　　吴用不慌不忙，迭两个指头，说出这句话来。有分教：东溪庄上，聚义汉翻作强人；石碣村中，打鱼船权为战舰。正是：指挥说地谈天口，来诱翻江搅海人。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晁盖道：“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日常只打鱼为生，亦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唤做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个是亲弟兄。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今已好两年不曾相见。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盖道：“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会。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吴用道：“着人去请，他们如何肯来？小生必须自去那里，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入伙。”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几时可行？”吴用答道：“事不宜迟，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晁盖道：“最好。”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吴用道：“北京到东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再烦刘兄休辞生受，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端的从那条路上来。”刘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吴用道：“且住，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却是五月初头，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那时却教刘兄去。”晁盖道：“也是，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话休絮烦。当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时分，吴用起来洗漱罢，吃了些早饭，讨了些银两，藏在身边，穿上草鞋。晁盖、刘唐送出庄门。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行到晌午时分，早来到那村中。但见：

　　青郁郁山峰迭翠，绿依依桑柘堆云。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茅檐傍涧，古木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吴学究自来认得，不用问人，来到石碣村中，径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鱼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吴用叫一声道：“二哥在家么？”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生得如何？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枝横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休言村里一渔人，便是人间真太岁。

　　那阮小二走将出来，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旧衣服，赤着双脚，出来见了是吴用，慌忙声喏道：“教授何来？甚风吹得到此？”吴用答道：“有些小事，特来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说不妨。”吴用道：“小生自离了此间，又早二年。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他要办筵席，用着十数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鲤鱼，因此特地来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声，说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却说。”吴用道：“小生的来意，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阮小二道：“隔湖有几处酒店，我们就在船里荡将过去。”吴用道：“最好。也要就与五郎说句话，不知在家也不在？”阮小二道：“我们去寻他便了。”两个来到泊岸边，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只，便扶着吴用下船去了。树根头拿了一把划楸，只顾荡。早荡将开去，望湖泊里来。

　　正荡之间，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招，叫道：“七哥，曾见五郎么？”吴用看时，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那汉生的如何？但见：

　　疙疸脸横生怪肉，玲珑眼突出双睛。腮边长短淡黄须，身上交加乌黑点。浑如生铁打成，疑是顽铜铸就。世上降生真五道，村中唤作活阎罗。

　　那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着一条生布裙，把那只船荡着，问道：“二哥，你寻五哥做甚么？”吴用叫一声：“七郎，小生特来相央你们说话。”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几时不曾相见。”吴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只是一向不曾见面。”

　　两只船厮跟着在湖泊里，不多时，划到个去处，团团都是水，高埠上有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五哥在么？”那婆婆道：“说不得，鱼又不得打，连日去赌钱，输得没了分文。却才讨了我头上钗儿，出镇上赌去了。”阮小二笑了一声，便把船划开。阮小七便在背后船上说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吴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计了。”

　　两只船厮并着，投石碣村镇上来。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把着两串铜钱，下来解船。阮小二道：“五郎来了。”吴用看时，但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两只眼有似铜铃。面上虽有些笑容，眉间却带着杀气。能生横祸，善降非灾。拳打来，狮子心寒；脚踢处，蚖蛇丧胆。何处觅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披着一领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里面匾紥起裤子，上面围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吴用叫一声道：“五郎得采么？”阮小五道：“原来却是教授，好两年不曾见面。我在桥上望你们半日了。”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寻你，老娘说道出镇上赌钱去了，因此同来这里寻你。且来和教授去水阁上吃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桥边解了小船，跳在舱里，捉了划楫，只一划，三只船厮并着。

　　划了一歇，早到那个水阁酒店前。看时，但见：

　　前临湖泊，后映波心。数十株槐柳绿如烟，一两荡荷花红照水。凉亭上窗开碧槛，水阁中风动朱帘。

　　休言三醉岳阳楼，只此便是蓬岛客。当下三只船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三只船都缆了。扶吴学究上了岸，入酒店里来，都到水阁内拣一副红油桌凳。阮小二便道：“先生休怪我三个弟兄粗俗，请教授上坐。”吴用道：“却使不得。”阮小七道：“哥哥只顾坐主位，请教授坐客席，我兄弟两个便先坐了。”吴用道：“七郎只是性快。”四个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把四只大盏子摆开，铺下四双箸，放了四盘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二道：“有甚么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头黄牛，花糕也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块切十斤来。”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话，没甚孝顺。”吴用道：“倒来相扰，多激恼你们。”阮小二道：“休恁地说。”催促小二哥只顾筛酒，早把牛肉切做两盘，将来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便吃不得了。那三个狼餐虎食，吃了一回。

　　阮小五动问道：“教授到此贵干？”阮小二道：“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教学，今来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要重十四五斤的，特来寻我们。”阮小七道：“若是每常，要三五十尾也有，莫说十数个，再要多些，我弟兄们也包办得。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难得。”阮小五道：“教授远来，我们也对付十来个重五六斤的相送。”吴用道：“小生多有银两在此，随算价钱。只是不用小的，须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阮小七道：“教授，却没讨处，便是五哥许五六斤的，也不能勾，须是等得几日才得。我的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把来吃酒。”阮小七便去船内取将一桶小鱼上来，约有五七斤，自去灶上安排，盛做三盘，把来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乱吃些个。”

　　四个又吃了一回。看看天色渐晚，吴用寻思道：“这酒店里须难说话。今夜必是他家权宿，到那里却又理会。”阮小二道：“今夜天色晚了，请教授权在我家宿一宵，明日却再计较。”吴用道：“小生来这里走一遭，千难万难，幸得你们弟兄今日做一处，眼见得这席酒不肯要小生还钱。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须银子在此，相烦就此店中沽一瓮酒，买些肉，村中寻一对鸡，夜间同一醉如何？”阮小二道：“那里要教授坏钱，我们弟兄自去整理，不烦恼没对付处。”吴用道：“径来要请你们三位。若还不依小生时，只此告退。”阮小七道：“既是教授这般说时，且顺情吃了，却再理会。”吴用道：“还是七郎性直爽快。”吴用取出一两银子，付与阮小七，就问主人家沽了一瓮酒，借个大瓮盛了。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道：“我的酒钱，一发还你。”店主人道：“最好！最好！”

　　四人离了酒店，再下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了缆索，径划将开去，一直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上了岸，把船仍旧缆在桩上。取了酒肉。四人一齐都到后面坐地。便叫点起灯来。原来阮家弟兄三个，只有阮小二有老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婚娶。四个人都在阮小二家后面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鸡，叫阿嫂同讨的小猴子在厨下安排。约有一更相次，酒肉都搬来摆在桌上。

　　吴用劝他弟兄们吃了几杯，又提起买鱼事来，说道：“你这里偌大一个去处，却怎地没了这等大鱼？”阮小二道：“实不瞒教授说，这般大鱼，只除梁山泊里便有。我这石碣湖中狭小，存不得这等大鱼。”吴用道：“这里和梁山泊一望不远，相通一派之水，如何不去打些？”阮小二叹了一口气道：“休说！”吴用又问道：“二哥如何叹气？”阮小五接了说道：“教授不知，在先这梁山泊是我弟兄们的衣饭碗，如今绝不敢去。”吴用道：“偌大去处，终不成官司禁打鱼鲜？”阮小五道：“甚么官司敢来禁打鱼鲜！便是活阎王也禁治不得！”吴用道：“既没官司禁治，如何绝不敢去？”阮小五道：“原来教授不知来历，且和教授说知。”吴用道：“小生却不理会得。”阮小七接着便道：“这个梁山泊去处，难说难言。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强人占了，不容打鱼。”吴用道：“小生却不知，原来如今有强人，我这里并不曾闻得说。”

　　阮小二道：“那伙强人，为头的是个落第举子，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做云里金刚宋万。以下有个旱地忽律朱贵，现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一探听事情，也不打紧。如今新来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甚么豹子头林冲，十分好武艺。这几个贼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掳来往客人。我们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鱼。如今泊子里把住了，绝了我们的衣饭，因此一言难尽！”吴用道：“小生实是不知有这段事，如何官司不来捉他们？”阮小五道：“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弹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如今也好教这伙人奈何！那捕盗官司的人，那里敢下乡村来！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都吓得尿屎齐流，怎敢正眼儿看他？”阮小二道：“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吴用道：“恁地时，那厮们倒快活！”阮小五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吴用听了，暗暗地欢喜道：“正好用计了。”阮小七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

　　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甚么？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或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受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吴用暗暗喜道：“这三个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诱他。”吴用又劝他三个吃了两巡酒，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天教恶曜下凡来。试看阮氏三兄弟，劫取生辰不义财。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捉这伙贼么？”阮小七道：“便捉的他们，那里去请赏？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吴用道：“小生短见，假如你们怨恨打鱼不得，也去那里撞筹却不是好？”阮小二道：“先生你不知，我弟兄们几遍商量要去入伙，听得那白衣秀士王伦的手下人都说道他心地窄狭，安不得人。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怄尽他的气。王伦那厮，不肯胡乱着人。因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样，一齐都心懒了。”阮小七道：“他们若似老兄这等慷慨，爱我弟兄们便好！”阮小五道：“那王伦若得似教授这般情分时，我们也去了多时，不到今日！我弟兄三个，便替他死也甘心！”吴用道：“量小生何足道哉！如今山东、河北多少英雄豪杰的好汉！”阮小二道：“好汉们尽有，我弟兄自不曾遇着。”

　　吴用道：“只此间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你们曾认得他么？”阮小五道：“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盖么？”吴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虽然与我们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缘分浅溥，闻名不曾相会。”吴用道：“这等一个仗义疏财的好男子，如何不与他相见？”阮小二道：“我弟兄们无事也不曾到那里，因此不能够与他相见。”吴用道：“小生这几年也只在晁保正庄上左近教些村学；如今打听得他有一套富贵待取，特地来和你们商议，我等就那半路里拦住取了，如何？”阮小五道：“这个却使不得。他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时笑话。”吴用道：“我只道你们弟兄心志不坚，原来真个惜客好义。我对你们实说，果有协助之心，我教你们知此一事。我如今现在晁保正庄上住。保正闻知你三个大名，特地教我来请你们说话。”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挈我们，一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誓，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吴用道：“你们三位弟兄在这里，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们，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当。目今朝内蔡太师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即日起解十万贯金珠宝贝与他丈人庆生辰。今有一个好汉姓刘，名唐，特来报知。如今欲要请你们去商议，聚几个好汉，向山凹僻静去处，取此一套富贵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买鱼来请你们三个计较，成此一事。不知你们心意如何？”阮小五听了道：“罢！罢！”叫道：“七哥，我和你说甚么来！”阮小七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愿心！正是搔着我痒处！我们几时去？”吴用道：“请三位即便去来。明日起个五更，一齐都到晁天王庄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有诗为证：

　　学究知书岂爱财，阮郎渔乐亦悠哉。只因不义金珠去。致使群雄聚义来。

　　当夜过了一宿。次早起来，吃了早饭，阮家三弟兄分付了家中，跟着吴学究，四个人离了石碣村，拽开脚步，取路投东溪村来。行了一日，早望见晁家庄，只见远远地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里等。望见吴用引着阮家三兄弟直到槐树前，两下都厮见了。晁盖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虚传，且请到庄里说话。”六人俱从庄外入来，到得后堂，分宾主坐定。吴用把前话说了，晁盖大喜，便叫庄客宰杀猪羊，安排烧纸。阮家三弟兄见晁盖人物轩昂，语言洒落，三个说道：“我们最爱结识好汉，原来只在此间。今日不得吴教授相引，如何得会？”三个弟兄好生欢喜。当晚且吃了些饭，说了半夜话。

　　次日天晓，去后堂前面列了金钱、纸马、香花、灯烛，摆了夜来煮的猪羊、烧纸。众人见晁盖如此志诚，尽皆欢喜，个个说誓道：“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地诛灭，神明鉴察。”六人都说誓了，烧化纸钱。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散福饮酒，只见一个庄客报说：“门前有个先生要见保正化斋粮。”晁盖道：“你好不晓事！见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你便与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须直来问我！”庄客道：“小人化米与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见保正。”晁盖道：“一定是嫌少！你便再与他三二斗米去。你说与他，保正今日在庄上请人吃酒，没工夫相见。”庄客去了多时，只见又来说道：“那先生，与了他三斗米，又不肯去；自称是一清道人，不为钱米而来，只要求见保正一面。”晁盖道：“你这厮不会答应，便说今日委实没工夫，教他改日却来相见拜茶。”庄客道：“小人也是这般说，那个先生说道：‘我不为钱米斋粮，闻知保正是个义士，特求一见。’”晁盖道：“你也这般缠，全不替我分忧！他若再嫌少时，可与他三四斗去，何必又来说！我若不和客人们饮时，便去厮见一面，打甚么紧！你去发付他罢，再休要来说！”

　　庄客去了没半个时，只听得庄门外热闹。又见一个庄客飞也似来报道：“那先生发怒，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晁盖听得，吃了一惊，慌忙起身道：“众位弟兄少坐，晁盖自去看一看。”便从后堂出来，到庄门前看时，只见那个先生身长八尺，道貌堂堂，生得古怪，正在庄门外绿槐树下打那众庄客。晁盖看那先生，但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白肉脚衬着多耳麻鞋，绵囊手拿着鳖壳子扇子。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胡。

　　那先生一头打，一头口里说道：“不识好人！”晁盖见了，叫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晁保正，无非是投斋化缘。他已与了你米，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我觑得十万贯如同等闲。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叵耐村夫无理，毁骂贫道，因此性发。”晁盖道：“你可曾认得晁保正么？”那先生道：“只闻其名，不曾会面。”晁盖道：“小子便是。先生有甚话说？”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贫道稽首。”晁盖道：“先生少请，到庄里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

　　两人入庄里来。吴用见那先生入来，自和刘唐、三阮一处躲过。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吃茶已罢。那先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别有甚么去处可坐？”晁盖见说，便邀那先生又到一处小小阁儿内，分宾坐定。晁盖道：“不敢拜问先生高姓？贵乡何处？”那先生答道：“贫道复姓公孙，单讳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小道是蓟州人氏，自幼乡中好习枪棒，学成武艺多般，人但呼为公孙胜大郎。为因学得一家道术，亦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贫道做入云龙。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未知义士肯纳受否？”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纲么？”那先生大惊道：“保正何以知之？”晁盖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孙胜道：“此一套富贵，不可错过！古人有云：‘当取不取，过后莫悔。’晁保正心下如何？”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抢将入来，劈胸揪住公孙胜说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如何商量这等的勾当！我听得多时也！”吓得这公孙胜面如土色。

　　正是：机谋未就，争奈窗外人听；计策才施，又早萧墙祸起。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晁盖笑道：“教授休取笑，且请相见。”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晁盖道：“这位秀才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多人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只是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晁盖道：“再有几个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相见。”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正是：

　　金帛多藏祸有基，英雄聚会本无期。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薇。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怎敢占上！”吴用道：“保正哥哥年长，依着小生，且请坐了。”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吴用坐了第二位，公孙胜坐了第三位，刘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却才聚义饮酒，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前日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程。”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乐村，有一个闲汉，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曾来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吴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自有用他处。”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亦还要用了白胜。”晁盖道：“吴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力则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攧着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好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只可你知我知。”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公孙先生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当日饮酒至晚，各自去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来，安排早饭吃了，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权表薄意，切勿推却。”三阮那里肯受。吴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才受了银两。一齐送出庄外来，吴用附耳低言道：“这般这般，至期不可有误。”三阮相别了，自回石碣村去。晁盖留住公孙胜、刘唐在庄上。吴学究常来议事。正是：

　　取非其有官皆盗，损彼盈余盗是公。计就只须安稳待，笑他宝担去匆匆。

　　话休絮繁。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无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

　　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拨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余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梁中书道：“你甚说的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复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梁中书说道：“礼物都已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人鳖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个有见识！”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鳖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当日杨志领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道：

　　玉屏四下朱阑绕，簇簇游鱼戏萍藻。簟铺八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

　　六龙惧热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莱岛。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红尘道。

　　这八句诗单题着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孙在凉亭上水阁中浸着浮瓜沉李，调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热。怎知客人为些微名薄利，又无枷锁拘缚，三伏内只得在那途路中行。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耍处！”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杨志道：“你这般话说，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

　　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鳖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耐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又过了一夜。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都要趁凉起身去。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话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古人有八句诗道：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

　　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何当一夕金风起，为我扫除天下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余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

　　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四野无云，风寂寂树焚溪坼；千山灼焰，必剥剥石裂灰飞。空中鸟雀命将休，倒攧入树林深处；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钻入泥土窖中。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

　　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时，但见：

　　顶上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嵯峨浑似老龙形，险峻但闻风雨响。山边茅草，乱丝丝攒遍地刀枪；满地石头，碜可可睡两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险，须知此是太行山。

　　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我做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走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辩！”杨志骂道：“这畜生不呕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条，劈脸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恁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正是：

　　说鬼便招鬼，说贼便招贼，却是一家人，对面不能识。

　　杨志赶来看时，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望杨志跟前来。七个人齐叫一声：“呵也！”都跳起来。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那七人问道：“你端的是甚么人？”杨志道：“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时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赋。’只顾过冈子来。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杨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

　　老都管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杨志道：“不必相闹，只要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众军汉都笑了。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甚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出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着：“你们又做甚么？”众军道：“买碗酒吃。”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的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那七个客人说道：“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说一声也不打紧。我们正想酒来解渴。既是他们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不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又没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不紧。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

　　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那汉道：“饶不的，做定的价钱。”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罗唣！”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河。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吃些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众军健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众军谢道：“甚么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谢，都是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老都官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

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被那客人饶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众军汉凑出钱来还他。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

　　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傍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丢在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内，遮盖好了，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正是：

　　诛求膏血庆生辰，不顾民生与死邻。始信从来招劫盗，亏心必定有缘因。

　　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紥不起。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的。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塌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原来杨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正应俗语道：“饶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

　　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得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撩衣破步，望着黄泥冈下便跳。正是：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去见得梁中书？欲要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猛可醒悟，曳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回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没个挣紥得起。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围看时，别无物件。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一个个爬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众人道：“老爷，今日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的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得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汗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老都管道：“这话也说的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留下两个虞候，随衙听候，捉拿贼人。我等众人，连夜赶回北京，报与本官知道，教动文书，申复太师得知，着落济州府追获这伙强人便了。”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吏首告，不在话下。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闷闷不已，离黄泥冈望南行了半日。看看又走了半夜，去林子里歇了，寻思道：“盘缠又没了，举眼无个相识，却是怎地好？”渐渐天色明亮，只得趁早凉了行。又走了二十余里，正是：

　　面皮青毒逞雄豪，白送金珠十一挑。今日为何行急急，不知若个打藤条。

　　当时杨志走得辛苦，到一酒店门前。杨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便入那酒店去，向这桑木桌凳座头上坐了，身边倚了朴刀。只见灶边一个妇人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杨志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少停一发算钱还你。”只见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来面前筛酒，一面做饭，一边炒肉，都把来杨志吃了。杨志起身，绰了朴刀，便出店门。那妇人道：“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杨志道：“待俺回来还你，权赊咱一赊。”说了便走。那筛酒的后生赶将出来，揪住杨志，被杨志一拳打翻了。那妇人叫起屈来。杨志只顾走，只听得背后一个人赶来，叫道：“你那厮走那里去！”杨志回头看时，那人大脱着膊，拖着杆棒，抢奔将来。杨志道：“这厮却不是晦气，倒来寻洒家！”立脚住了不走。看后面时，那筛酒后生也拿条釭叉，随后赶来。又引着三两个庄客，各拿杆棒，飞也似都奔将来。杨志道：“结果了这厮一个，那厮们都不敢追来。”便挺了手中朴刀来斗这汉。这汉也轮转手中杆棒，抢来相迎。两个斗了三二十合，这汉怎地敌的杨志，只办得架隔遮拦，上下躲闪。

　　那后来的后生并庄客，却待一发上，只见这汉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道：“且都不要动手！兀那使朴刀的大汉，你可通个姓名。”那杨志拍着胸道：“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兽杨志的便是！”这汉道：“莫不是东京殿司杨制使么？”杨志道：“你怎地知道洒家是杨制使？”这汉撇了枪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杨志便扶这人起来，问道：“足下是谁？”这汉道：“小人原是开封府人氏，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代屠户出身。小人杀的好牲口，挑筋剐骨，开剥推寻刂，只此被人唤做操刀鬼。为因本处一个财主，将五千贯钱教小人来此山东做客，不想折了本，回乡不得，在此入赘在这个庄农人家。却才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这个拿釭叉的，便是小人的妻舅。却才小人和制使交手，见制使手段和小人师父林教师一般，因此抵敌不住。”杨志道：“原来你却是林教师的徒弟。你的师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见在梁山泊。”曹正道：“小人也听得人这般说将来，未知真实。且请制使到家少歇。”

　　杨志便同曹正再回到酒店里来。曹正请杨志里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来拜了杨志，一面再置酒食相待。饮酒中间，曹正动问道：“制使缘何到此？”杨志把做制使失陷花石纲，并如今又失陷了梁中书的生辰纲一事，从头备细告诉了。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里住几时，再有商议。”杨志道：“如此却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将来，不敢久住。”曹正道：“制使这般说时，要投那里去？”杨志道：“洒家欲投梁山泊，去寻你师父林教头。俺先前在那里经过时，正撞着他下山来与洒家交手。王伦见了俺两个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里相会，以此认得你师父林冲。王伦当初苦苦相留，俺却不曾落草。如今脸上又添了金印，却去投奔他时，好没志气。因此踌躇未决，进退两难。”

　　曹正道：“制使见的是。小人也听的人传说：王伦那厮，心地匾窄，安不得人。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时，受尽他的气。不若小人此间离不远，却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唤做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唤做宝珠寺。那座山生来却好，裹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的去。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余者和尚都随顺了。说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为头那人，唤做金眼虎邓龙。制使若有心落草时，到去那里入伙，足可安身。”杨志道：“既有这个去处，何不去夺来安身立命？”当下就曹正家里住了一宿，借了些盘缠，拿了朴刀，相别曹正，曳开脚步，投二龙山来。

　　行了一日，看看渐晚，却早望见一座高山。杨志道：“俺去林子里且歇一夜，明日却上山去。”转入林子里来，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的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见了杨志，就树根头绰了禅杖，跳将起来，大喝道：“兀那撮鸟，你是那里来的？”正是：平将珠宝担落空，却问宝珠寺讨帐。要投入寺里强人，先引出寺外和尚。杨志听了道：“原来也是关西和尚。俺和他是乡中，问他一声。”杨志叫道：“你是那里来的僧人？”那和尚也不回说，轮起手中禅仗，只顾打来。杨志道：“怎奈这秃厮无礼，且把他来出口气！”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和尚。两个就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但见：

　　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餐。禅杖起如虎尾龙筋，朴刀飞似龙鬐虎爪，翠崒嵂嵂，忽喇喇，天崩地塌，阵云中黑气盘旋；恶狠狠，雄赳赳，雷吼风呼，杀气内金光闪烁。两条龙竞宝，吓得那身长力壮仗霜锋周处眼无光；一对虎争餐，惊的这胆大心粗施雪刃卞庄魂魄丧。两条龙竞宝，眼珠放彩，尾摆得水母殿台摇，一对虎争餐野兽奔驰，声震的山神毛发竖。

　　当时杨志和那和尚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那和尚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两个都住了手。杨志暗暗地喝采道：“那里来的这个和尚！真个好本事，手段高！俺却刚刚地只敌的他住！”那僧人叫道：“兀那青面汉子，你是甚么人？”杨志道：“洒家是东京制使杨志的便是。”那和尚道：“你不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杨志道：“你不见俺脸上金印？”那和尚笑道：“却原来在这里相见。”杨志道：“不敢问师兄却是谁？缘何知道洒家卖刀？”那和尚道：“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鲁提辖的便是。为因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却去五台山净发为僧。人见洒家背上有花绣，都叫俺做花和尚鲁智深。”

　　杨志笑道：“原来是自家乡里，俺在江湖上多闻师兄大名。听得说道，师兄在大相国寺里挂搭，如今何故来在这里？”鲁智深道：“一言难尽。洒家在大相国寺管菜园，遇着那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却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道：‘正要在野猪林里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鲁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沧州，因此害他不得。’这直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是着了那厮的手。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逃走在江湖上。东又不着，西又不着。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妇人害了性命，把洒家着蒙汗药麻翻了。得他的丈夫归来得早，见了洒家这般模样，又看了俺的禅杖、戒刀吃惊，连忙把解药救俺醒来。因问起洒家名字，留住俺过了几日，结义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两个，亦是江湖上好汉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园子张青，其妻母夜叉孙二娘，甚是好义气。住了四五日，打听的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酒家特地来奔那邓龙入伙，叵耐那厮不肯安着洒家在这山上。和俺厮并，又敌洒家不过，只把这山下三座关牢牢地拴住，又没别路上去。那撮鸟由你叫骂，只是不下来厮杀，气得洒家正苦在这里没个委结，不想却是大哥来。”杨志大喜。两个就林子里剪拂了，就地坐了一夜。

　　杨志诉说了卖刀杀死牛二的事，并解生辰纲失陷一节，都备细说了。又说曹正指点来此一事，便道：“既是闭了关隘，俺们休在这里，如何得他下来？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议。”两个厮赶着行，离了那林子，来到曹正酒店里。杨志引鲁智深与他相见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龙山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闭了关时，休说道你二位，便有一万军马，也上去不得。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鲁智深道：“叵耐那撮鸟，初投他时，只在关外相见。因不留俺，厮并起来，那厮小肚上，被俺一脚点翻了。却待要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上山去，闭了这鸟关。由你自在下面骂，只是不肯下来厮杀。”杨志道：“既然好去处，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鲁智深道：“便是没做个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曹正道：“小人有条计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杨志道：“愿闻良策则个。”曹正道：“制使也休这般打扮，只照依小人这里近村庄家穿着。小人把这位师父禅杖、戒刀，都拿了，却叫小人的妻弟带六个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条索子绑了师父，小人自会做活结头。却去山下叫道：‘我们近村开酒店庄家。这和尚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了，不肯还钱，口里说道，去报人来打你山寨。因此我们听的，乘他醉了，把他绑缚在这里，献与大王。’那厮必然放我们上山去。到得他山寨里面，见邓龙时，把索子曳脱了活结头，小人便递过禅杖与师父。你两个好汉一发上，那厮走往那里去！若结果了他时，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计若何？”鲁智深、杨志齐道：“妙哉！妙哉！”有诗为证：

　　乳虎称龙亦枉然，二龙山许二龙蟠。人逢忠义情偏洽，事到颠危策愈全。

　　当晚众人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干粮。次日五更起来，众人都吃得饱了。鲁智深的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当日杨志、鲁智深、曹正带了小舅并五七个庄家，取路投二龙山来。晌午后，直到林子里，脱了衣裳，把鲁智深用活结头使索子绑了，教两个庄家牢牢地牵着索头。杨志戴了遮日头凉笠儿，身穿破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曹正拿着他的禅杖。众人都提着棍棒，在前后簇拥着。到得山下，看那关时，都摆着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罗在关上，看见绑得这个和尚来，飞也似报上山去。

　　多样时，只见两个小头目上关来问道：“你等何处人？来我这里做甚么？那里捉得这个和尚来？”曹正答道：“小人等是这山下近村庄家，开着一个小酒店。这个胖和尚不时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还钱，口里说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此二龙山，和你这近村坊都洗荡了！’因此小人只得又将好酒请他，灌得醉了，一条索子绑缚这厮，来献与大王，表我等村邻孝顺之心，免的村中后患。”两个小头目听了这话，欢天喜地，说道：“好了！众人在此少待一时。”两个小头目就上山来报知邓龙，说拿得那胖和尚来。邓龙听了大喜，叫：“解上山来，且取这厮的心肝来做下酒，消我这点冤仇之恨！”小喽罗得令，来把关隘门开了，便叫送上来。

　　杨志、曹正紧押鲁智深解上山来。看那三座关时，端的险峻：两下里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上关来。三重关上，摆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看时，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寺前山门下立着七八个小喽罗，看见缚的鲁智深来，都指手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这厮！”鲁智深只不做声。押到佛殿看时，殿上都把佛来抬去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倚；众多小喽罗拿着枪棒，立在两边。

　　少刻，只见两个小喽罗扶出邓龙来，坐在交椅上。曹正、杨志紧紧地帮着鲁智深到阶下。邓龙道：“你那厮秃驴！前日点翻了我，伤了小腹，至今青肿未消。今日也有见我的时节。”鲁智深睁圆怪眼，大喝一声：“撮鸟休走！”两个庄家把索头只一曳，曳脱了活结头，散开索子。鲁智深就曹正手里接过禅杖，云飞轮动。杨志撇了凉笠儿，提起手中朴刀。曹正又轮起杆棒。众庄家一齐发作，并力向前。邓龙急待挣紥时，早被鲁智深一禅杖当头打着，把脑盖劈作两半个，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喽罗，早被杨志搠翻了四五个。曹正叫道：“都来投降！若不从者，便行扫除处死！”寺前寺后，五六百小喽罗并几个小头目，惊吓的呆了，只得都来归降投伏。随即叫把邓龙等尸首扛抬去后山烧化了。一面去点仓廒，整顿房舍，再去看那寺后有多少物件。且把酒肉安排些来吃。鲁智深并杨志做了山寨之主，置酒设宴庆贺。小喽罗们尽皆投伏了，仍设小头目管领。

　　曹正别了二位好汉，领了庄家，自回家去了，不在话下。正是：

　　古刹雄奇隐翠微，翻为贼寨假慈悲。天生神力花和尚，弄棒磨刀作住持。

　　又有诗一首并及杨志：

　　有智能深助智深，绿林豪客主丛林。降龙伏虎真同志，兽面谁知有佛心。

　　不说鲁智深、杨志自在二龙山落草，却说那押生辰纲老都管并这几个厢禁军，晓行夜住，赶回北京。到的梁中书府，直至厅前，齐齐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书道：“你们路上辛苦，多亏了你众人。”又问：“杨提辖何在？”众人告道：“不可说！这人是个大胆忘恩的贼！自离了此间五七日后，行到黄泥冈时，天气大热，都在林子里歇凉。不想杨志和七个贼人通同，假装做贩枣子客商。杨志约会与他做一路，先推七辆江州车儿，在这黄泥冈上松林里等候。却叫一个汉子，挑一担酒来冈子上歇下。小的众人不合买他酒吃，被那厮把蒙汗药都麻翻了，又将索子捆缚众人。杨志和那七个贼人却把生辰纲财宝并行李，尽装载车上将了去。现今去本管济州府呈告了，留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小人等众人星夜赶回来告知恩相。”梁中书听了大惊，骂道：“这贼配军！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抬举你成人，怎敢做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拿住他时，碎尸万段！”随即便唤书吏，写了文书，当时差人星夜来济州投下。又写一封家书，着人也连夜上东京，报与太师知道。

　　且不说差人去济州下公文，只说着人上东京来到太师府报知。见了太师，呈上书札。蔡太师看了，大惊道：“这班贼人，甚是胆大！去年将我女婿送来的礼物打劫了去，至今未获；今年又来无礼，如何干罢！”随即押了一纸公文，着一个府干，亲自赍了，星夜望济州来，着落府尹，立等捉拿这伙贼人，便要回报。

　　且说济州府尹自从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札付，每日理论不下。正忧闷间，只见门吏报道：“东京太师府里差府干现到厅前，有紧急公文，要见相公。”府尹听得，大惊道：“多管是生辰纲的事！”慌忙升厅，来与府干相见了，说道：“这件事，下官已受了梁府虞候的状子，已经差缉捕的人跟捉贼人，未见踪迹。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札付到来，又经着仰尉司并缉捕观察，杖限跟捉，未曾得获。若有些动静消息，下官亲到相府回话。”府干道：“小人是太师府里心腹人。今奉太师钧旨，特差来这里要这一干人。临行时，太师亲自分付，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里宿歇，立等相公要拿这七个贩枣子的并卖酒一人、在逃军官杨志各贼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备，差人解赴东京。若十日不获得这件公事时，怕不先来请相公去沙门岛走一遭。小人也难回太师府里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不信，请看太师府里行来的钧帖。”

　　府尹看罢大惊，随即便唤缉捕人等。只见阶下一人声喏，立在帘前。太守道：“你是甚人？”那人禀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太守道：“前日黄泥冈上打劫了去的生辰纲，是你该管么？”何涛答道：“禀复相公：何涛自从领了这件公事，昼夜无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黄泥冈上往来缉捕；虽是累经杖责，到今未见踪迹。非是何涛怠慢官府，实出于无奈。”府尹喝道：“胡说！‘上不紧则下慢’。我自进士出身，历任到这一郡诸侯，非同容易！今日东京太师府差一干办来到这里，领太师台旨：限十日内，须要捕获各贼正身，完备解京。若还违了限次，我非止罢官，必陷我投沙门岛走一遭。你是个缉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祸及于我。先把你这厮迭配远恶军州，雁飞不到去处！”便唤过文笔匠来，去何涛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空着甚处州名。发落道：“何涛，你若获不得贼人，重罪决不饶恕！”正是：

　　脸皮打稿太乖张，自要平安人受殃。贱面可无烦作计，本心也合细商量。

　　却说何涛领了台旨，下厅前来到使臣房里，会集许多做公的，都到机密房中，商议公事。众做公的都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尽无言语。何涛道：“你们闲常时都在这房里赚钱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难捉，都不做声。你众人也可怜我脸上刺的字样。”众人道：“上复观察，小人们人非草木，岂不省的？只是这一伙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山旷野强人，遇着，一时劫了。他得财宝，自去山寨里快活，如何拿的着？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涛听了，当初只有五分烦恼，见说了这话，又添了五分烦恼。自离了使臣房里，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去后槽上拴了。独自一个，闷闷不已。正是：

　　双眉重上三锽锁，满腹填平万斛愁。网里漏鱼何处觅？瓮中捉鳖向谁求？

　　只见老婆问道：“丈夫，你如何今日这般嘴脸？”何涛道：“你不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纸批文，为因黄泥冈上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与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计十一担，正不知是甚么样人打劫了去。我自从领了这道钧批，到今未曾得获。今日正去转限，不想太师府又差干办来立等要拿这一伙贼人解京。太守问我贼人消息，我回复道：‘未见次第，不曾获得。’府尹将我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只不曾填甚去处，在后知我性命如何！”老婆道：“似此怎地好？却是如何得了！”

　　正说之间，只见兄弟何清来望哥哥。何涛道：“你来做甚么？不去赌钱，却来怎地？”何涛的妻子乖觉，连忙招手说道：“阿叔，你且来厨下，和你说话。”何清当时跟了嫂嫂进到厨下坐了。嫂嫂安排些酒肉菜蔬，烫几杯酒，请何清吃。何清问嫂嫂道：“哥哥忒杀欺负人！我不中，也是你一个亲兄弟！你便奢遮杀，只做得个缉捕观察。便叫我一处吃盏酒，有甚么辱没了你！”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自过活不得哩！”何清道：“他每日趁了大钱大物那里去了？有的是钱和米，有甚么过活不得处？”阿嫂道：“你不知，为这黄泥冈上，前日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庆贺蔡太师的生辰纲去。如今济州府尹奉着太师钧旨：限十日内，定要捉拿各贼解京。若还捉不着正身时，便要刺配远恶军州去。你不见你哥哥先吃府尹刺了脸上‘迭配……州’字样，只不曾填甚么去处。早晚捉不着时，实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吃酒？我却才安排些酒食与你吃。他闷了几时了，你却怪他不得。”何清道：“我也诽诽地听得人说道：‘有贼打劫了生辰纲去。’正在那里地面上？”阿嫂道：“只听的说道黄泥冈上。”何清道：“却是甚么样人劫了？”阿嫂道：“叔叔，你又不醉，我方才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去。”何清呵呵的大笑道：“原来恁地。知道是贩枣子的客人了，却闷怎地？何不差精细的人去捉。”阿嫂道：“你倒说得好，便是没捉处。”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忧。哥哥放着常来的一班儿好酒肉弟兄，闲常不睬的是亲兄弟，今日才有事，便叫没捉处。若是教兄弟得知，赚得几贯钱使，量这伙小贼，有甚难处！”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风路？”何清笑道：“直等哥哥临危之际，兄弟却来有个道理救他。”说了，便起身要去。阿嫂留住再吃两杯。

　　那妇人听了这话说得跷蹊，慌忙来对丈夫备细说了。何涛连忙叫请兄弟到面前。何涛陪着笑脸说道：“兄弟，你既知此贼去向，如何不救我？”何清道：“我不知甚么来历，我自和嫂子说耍。兄弟如何救的哥哥？”何涛道：“好兄弟，休得要看冷暖。只想我日常的好处，休记我闲时的歹处，救我这条性命！”何清道：“哥哥，你管下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个，何不与哥哥出些大气？量兄弟一个，怎救的哥哥！”何涛道：“兄弟休说他们，你的话眼里有些门路。休要把别人做好汉，你且说与我些去向，我自有补报你处。正教我怎地心宽？”何清道：“有甚么去向，兄弟不省的！”何涛道：“你不要怄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处，兄弟自来出些气力，拿这伙小贼。”阿嫂便道：“阿叔，胡乱救你哥哥，也是弟兄情分。如今被太师府钧帖，立等要这一干人，天来大事，你却说小贼！”何清道：“嫂嫂，你须知我只为赌钱上，吃哥哥多少言语。但是打骂，不曾和他争涉。闲常有酒有食，只和别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处！”

　　何涛见他话眼有些来历，慌忙取一个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兄弟，权将这锭银收了。日后捕得贼人时，金银缎匹赏赐，我一力包办。”何清笑道：“哥哥正是‘急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我若要你银子时，便是兄弟勒掯你。你且把去收了，不要将来赚我。你若如此，我便不说。既是你两口儿我行陪话，我说与你。不要把银子出来惊我。”何涛道：“银两都是官司信赏出的，如何没三五百贯钱？兄弟，你休推却。我且问你：这伙贼却在那里有些来历？”何清拍着大腿道：“这伙贼，我都捉在便袋里了。”何涛大惊道：“兄弟，你如何说这伙贼在你便袋里？”何清道：“哥哥，你莫管我，自都有在这里便了。你只把银子收了去，不要将来赚我，只要常情便了。我却说你与你知道。”

　　何清不慌不忙，迭着两个指头说出来。有分教：郓城县里，引出个仗义英雄；梁山泊中，聚一伙擎天好汉。毕竟何清对何涛说出甚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当时何观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官司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头再有重赏。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经折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何涛道：“你且说怎地写在上面？”何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博输了，没一文盘缠，有个一般赌博的，引兄弟去北门外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家客店内，凑些碎赌。为是官司行下文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宿，须要问他：‘那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定在簿子上。官司查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歇。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因何认得他？我比先曾跟一个赌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我写着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髭须白净面皮的抢将过来，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我虽写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带我去村里相赌，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汉子挑两个桶来。我不认得他。店主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大郎，那里去？’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店主人和我说道：‘这人叫做白日鼠白胜，他是个赌客。’我也只安在心里。后来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汁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捕了白胜，一问便知端的。这个经折儿，是我抄的副本。”何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径到州衙里见了太守。府尹问道：“那公事有些下落么？”何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进后堂来说，仔细问了来历。何清一一禀说了。

　　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村，叫了店主人做眼，径奔到白胜家里，却是三更时分。叫店主人赚开门来打火，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老婆时，却说道害热病，不曾得汗。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白胜那里肯认。把那妇人捆了，也不肯招。众做公的绕屋寻赃，寻到床底下，见地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银。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带他老婆，扛抬赃物，都连夜直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明时分，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捆了。问他主情造意，白胜抵赖，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连打三四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赃物，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那六人是谁，便不打你了。”白胜又捱了一歇，打熬不过，只得招道：“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其实不认得那六人。”知府道：“这个不难。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胜；他的老婆也锁了，押去女牢里监收。随即押一纸公文，就差何涛亲自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径去郓城县投下，着落本县，立等要捉晁保正并不知姓名六个正贼。就带原解生辰纲的两个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观察领了一行人，去时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来到郓城县，先把一行公人并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只带一两个跟着来下公文，径奔郓城县衙门前来。

　　当下已牌时分，却值知县退了早衙，县前静悄悄地。何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个泡茶，问茶博士道：“今日如何县前恁地静？”茶博士说道：“知县相公早衙方散，一应公人和告状的，都去吃饭了未来。”何涛又问道：“今日县里不知是那个押司直日？”茶博士指着道：“今日直日的押司来也。”何涛看时，只见县里走出一个吏员来。看那人时，怎生模样？但见：

　　眼如丹凤，眉似卧蚕。滴溜溜两耳悬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年及三旬，有养济万人之度量；身躯六尺，怀扫除四海之心机。志气轩昂，胸襟秀丽。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上有父亲在堂，母亲早丧。下有一个兄弟，唤做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宋江好处：

　　起自花村刀笔吏，英灵上应天星。疏财仗义更多能。事亲行孝敬，待士有声名。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冰月双清。及时甘雨四方称，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当时宋江带着一个伴当，走将出县前来。只见这何观察当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间请坐拜茶。”宋江见他似个公人打扮，慌忙答礼道：“尊兄何处？”何涛道：“且请押司到茶坊里面吃茶说话。”宋公明道：“谨领。”两个人到茶坊里坐定，伴当都叫去门前等候。宋江道：“不敢拜问尊兄高姓？”何涛答道：“小人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观察的便是。不敢动问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贱眼不识观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涛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大名？无缘不曾拜识。”宋江道：“惶恐，观察请上坐。”何涛道：“小人安敢占上？”宋江道：“观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来之客。”两个谦让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涛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将两杯茶来。没多时，茶到。两个吃了茶。

　　宋江道：“观察到敝县，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来贵县有几个要紧的人。”宋江道：“莫非贼情公事否？”何涛道“有实封公文在此，敢烦押司作成。”宋江道：“观察是上司差来捕盗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为甚么贼情紧事？”何涛道：“押司是当案的人，便说也不妨。敝府管下黄泥冈上一伙贼人，共是八个，把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差遣送蔡太师的生辰纲军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担珍珠宝贝，计该十万贯正赃。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差一个干办，在本府立等要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维持。”宋江道：“休说太师处着落，便是观察自赍公文来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胜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涛道：“不瞒押司说，是贵县东溪村晁保正为首。更有六名从贼，不识姓名，烦乞用心。”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心内自慌，却答应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何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是一件，这实封公文，须是观察自己当厅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发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开？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当轻泄于人。”何涛道：“押司高见极明，相烦引进。”宋江道：“本官发放一早晨事务，倦怠了少歇。观察略待一时，少刻坐厅时，小吏来请。”何涛道：“望押司千万作成。”宋江道：“理之当然，休这等说话。小吏略到寒舍分拨了些家务便到，观察少坐一坐。”何涛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专等。”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分付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发我还茶钱。”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下处。先分付伴当去叫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若知县坐衙时，便可去茶坊里安抚那公人道：‘押司便来。’叫他略待一待。”却自槽上鞁了马，牵出后门外去；拿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拨喇喇的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庄客见了，入去庄里报知。正是：

　　义重轻他不义财，奉天法网有时开。剥民官府过于贼，应为知交放贼来。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此时三阮已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晁盖见庄客报说宋押司在门前。晁盖问道：“有多少人随从着？”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快要见保正。”晁盖道：“必然有事。”慌忙出来迎接。宋江道了一个喏，携了晁盖手，便投侧边小房里来。晁盖问道：“押司如何来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条性命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着若干人，奉着太师府钧帖并本州文书，来捉你等七人，道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且教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不快走时，更待甚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晁盖听罢，吃了一惊道：“贤弟大恩难报！”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晁盖道：“七个人：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财，自回石碣村去了；后面有三个在这里，贤弟且见他一面。”宋江来到后园，晁盖指着道：“这三位：一个吴学究；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宋江略讲一礼，回身便走，嘱咐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里来了。当时有个学究，为此事作诗一首，也说得是。诗曰：

　　保正缘何养贼曹，押司纵贼罪难逃。须知守法清名重，莫谓通情义气高。

　　爵固畏鹯能害爵，猎如伴鼠岂成猫。空持刀笔称文吏，羞说当年汉相萧。

　　且说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道：“你们认得那来相见的这个人么？”吴用道：“却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谁人？”晁盖道：“你三位还不知哩！我们不是他来时，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惊道：“莫不走了消息，这件事发了？”晃盖道：“亏杀这个兄弟，担着血海也似干系，来报与我们。原来白胜已自捉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个缉捕何观察，将带若干人，奉着太师钧帖来，着落郓城县，立等要拿我们七个。亏了他稳住那公人在茶坊里挨候，他飞马先来报知我们。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连夜到来捕获我们。却是怎地好？”吴用道：“若非此人来报，都打在网里。这大恩人姓甚名谁？”晁盖道：“他便是本县押司呼保义宋江的便是。”吴用道：“只闻宋押司大名，小生却不曾得会。虽是住居咫尺，无缘难得见面。”公孙胜、刘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及时雨宋公明？”晁盖点头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弟兄。吴先生不曾得会。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却是走那里去好？”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径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今急遣一人，先与他弟兄说知。”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细！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里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晁盖道：“这一论极是上策！只恐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伙了。”正是：

　　无道之时多有盗，英雄进退两俱难。只因秀士居山寨，买盗犹然似买官。

　　当时晁盖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便和刘唐带了几个庄客，挑担先去阮家安顿了，却来旱路上接我们。我和公孙先生两个打并了便来。”吴用、刘唐把这生辰纲打劫得金珠宝贝，做五六担装了，叫五六个庄客，一发吃了酒食。吴用袖了铜链，刘唐提了朴刀，监押着五七担，一行十数人，投石碣村来。晁盖和公孙胜在庄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庄客，赍发他些钱物，从他去投别主。有愿去的，都在庄上并迭财物，打拴行李。正是：

　　须信钱财是毒蛇，钱财聚处即亡家。人称义士犹难保，天鉴贪官漫自夸。

　　再说宋江飞马去到下处，连忙到茶坊里来，只见何观察正在门前望。宋江道：“观察久等。却被村里有个亲戚，在下处说些家务，因此耽搁了些。”何涛道：“有烦押司引进。”宋江道：“请观察到县里。”两个入得衙门来，正值知县时文彬在厅上发落事务。宋江将着实封公文，引着何观察直至书案边，叫左右挂上回避牌。宋江向前禀道：“奉济州府公文，为贼情紧急公务，特差缉捕使臣何观察到此下文书。”知县接来拆开，就当厅看了，大惊，对宋江道：“这是太师府差干办来立等要回话的勾当。这一干贼，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来，那六人便有下落。”时知县道：“这东溪村晁保正，闻名是个好汉，他如何肯做这等勾当？”随即叫唤尉司并两个都头：一个姓朱，名仝；一个姓雷，名横。他两个，非是等闲人也。

　　当下朱仝、雷横两个来到后堂，领了知县言语，和县尉上了马，径到尉司，点起马步弓手并土兵一百余人，就同何观察并两个虞候作眼拿人。当晚都带了绳索军器，县尉骑着马，两个都头亦各乘马，各带了腰刀弓箭，手拿朴刀，前后马步弓手簇拥着，出得东门，飞奔东溪村晁家来。到得东溪村里。已是一更天气，都到一个观音庵取齐。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庄，晁盖家有前后两条路。若是一齐去打他前门，他望后门走了；一齐哄去打他后门，他奔前门走了。我须知晁盖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个是甚么人。必须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厮们都是死命，倘或一齐杀出来，又有庄客协助，却如何抵敌他？只好声东击西，等那厮们乱窜，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头分做两路：我与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后门埋伏了。等候唿哨响为号，你等向前门只顾打入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雷横道：“也说的是。朱都头、你和县尉相公从前门打入来，我去截住后路。”朱仝道：“贤弟，你不省得。晁盖庄上有三条活路，我闲常时都看在眼里了。我去那里，须认得他的路数，不用火把便见。你还不知他出没的去处，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耍处。”县尉道：“朱都头说得是，你带一半人去。”朱仝道：“只消得三十来个够了。”朱仝领了十个弓手，二十个土兵，先去了。县尉再上了马，雷横把马步弓手，都摆在前后，帮护着县尉。土兵等都在马前，明晃晃照着三二十个火把，拿着釭叉、朴刀、留客住、钩镰刀，一齐都奔晃家庄来。

　　到得庄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见晁盖庄里一缕火起，从中堂烧将起来，涌得黑烟遍地，红焰飞空。又走不到十数步，只见前后门四面八方，约有三四十把火发，焰腾腾地一齐都着。前面雷横挺着朴刀，背后众土兵发着喊，一齐把庄门打开，都扑入里面看时，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并不曾见有一个人。只听得后面发着喊，叫将起来，叫前面捉人。原来朱仝有心要放晁盖，故意赚雷横去打前门。这雷横亦有心要救晁盖，以此争先要来打后门；却被朱仝说开了，只得去打他前门。故意这等大惊小怪，声东击西，要催逼晁盖走了。

　　朱仝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庄客看见，来报与晁盖说道：“官军到了！事不宜迟！”晁盖叫庄客四下里只顾放火，他和公孙胜引了十数个去的庄客，呐着喊，挺起朴刀，从后门杀将出来，大喝道：“当吾者死！避吾者生！”朱仝在黑影里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这里等你多时。”晁盖那里顾他说，与同公孙胜，舍命只顾杀出来。朱仝虚闪一闪，放开条路，让晁盖走了。晁盖却叫公孙胜引了庄客先走，他独自押着后。朱仝使步弓手从后门扑入去，叫道：“前面赶捉贼人！”雷横听的，转身便出庄门外，叫马步弓手分头去赶。雷横自在火光之下，东观西望做寻人。朱仝撇了土兵，挺着刀，去赶晁盖。晁盖一面走，口里说道：“朱都头，你只管追我做甚么？我须没歹处！”朱仝见后面没人，方才敢说道：“保正，你兀自不见我好处；我怕雷横执迷、不会做人情，被我赚他打你前门，我在后等你出来放你。你见我闪开条路，让你过去。你不可投别处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盖道：“深感救命之恩，异日必报！”有诗为证：

　　捕盗如何与盗通，官赃应与盗赃同。莫疑官府能为盗，自有皇天不肯容。

　　朱仝正赶间，只听得背后雷横大叫道：“休教走了人！”朱仝分付晁盖道：“保正，你休慌，只顾一面走，我自使转他去。”失仝回头叫道：“有三个贼望东小路去了。雷都头，你可急赶。”雷横领了人，便投东小路上，并土兵众人赶去。朱仝一面和晁盖说着话，一面赶他，却如防送的相似。渐渐黑影里不见了晁盖。朱仝只做失脚扑地，倒在地下。众土兵随后赶来，向前扶起，急救得朱仝。答道：“黑影里不见路径，失脚走下野田里，滑倒了，闪挫了左腿。”县尉道：“走了正贼，怎生奈何！”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赶，其实月黑了，没做道理处。这些土兵，全无几个有用的人，不敢向前。”县尉再叫土兵去赶。众土兵心里道：“两个都头尚兀自不济事，近他不得，我们有何用？”都去虚赶了一回，转来道：“黑地里正不知那条路去了。”雷横也赶了一直回来，心内寻思道：“朱仝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没来由做甚么恶人。我也有心亦要放他，今已去了，只是不见了人情。晁盖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回来说道：“那里赶得上？这伙贼端的了得！”

　　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时，已是四更时分。何观察见众人四分五落，赶了一夜，不曾拿得一个贼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济州去见府尹！”县尉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去，解将郓城县里来。

　　这时知县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报，听得道：“贼都走了，只拿得几个邻舍。”知县把一干拿到的邻舍，当厅勘问。众邻舍告道：“小人等虽在晁保正邻近住居，远者三二里田地，近者也隔着些村坊。他庄上时常有搠抢使棒的人来，如何知他做这般的事？”知县逐一问了时，务要问他们一个下落。数内一个贴邻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问他庄客。”知县道：“说他家庄客，也都跟着走了。”邻舍告道：“也有不愿去的，还在这里。”知县听了，火速差人，就带了这个贴邻做眼，来东溪村捉人。无两个时辰，早拿到两个庄客，当厅勘问时，那庄客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招道：“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做吴学究；一个叫做公孙胜，是全真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更有那三个，小人不认得，却是吴学究合将来的。听的说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鱼的，弟兄三个。只此是实。”知县取了一纸招状，把两个庄客交割与何观察，回了一道备细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邻舍，保放回家听候。

　　且说这众人与何涛押解了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值府尹升厅。何涛引了众人到厅前，禀说晁盖烧庄在逃一事，再把庄客口词说一遍。府尹道：“即是恁地说时，再拿出白胜来！”问道：“那三个姓阮的，端的住在那里？”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说：“三个姓阮的：一个叫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在石碣湖村里住。”知府道：“还有那三个姓甚么？”白胜告道：“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做赤发鬼刘唐。”知府听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胜依原监了，收在牢里。”随即又唤何观察，差去石碣村缉捕这几个贼人。

　　不是何涛去石碣村去，有分教：天罡地煞，来寻际会风云；水浒山城，去聚纵横人马。毕竟何观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缉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话说当下何观察领了知府台旨下厅来，随即到机密房里，与众人商议。众多做公的道：“若说这个石碣村湖荡，紧靠着梁山泊，都是茫茫荡荡，芦苇水港。若不得大队官军，舟船人马，谁敢去那里捕捉贼人？”何涛听罢，说道：“这一论也是。”再到厅上禀复府尹道：“原来这石碣村湖泊，正傍着梁山水泊，周围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闲常时也兀自劫了人，莫说如今又添了那一伙强人在里面。若不起得大队人马，如何敢去那里捕获得人？”府尹道：“即是如此说时，再差一员了得事的捕盗巡检，点与五百官兵人马，和你一处去缉捕。”何观察领了台旨，再回机密房来，唤集这众多做公的，整选了五百余人，各各自去准备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盗巡检领了济州府帖文，与同何观察两个，点起五百军兵同众多做公的，一齐奔石碣村来。

　　且说晁盖、公孙胜自从把火烧了庄院，带同十数个庄客，来到石碣村，半路上撞见三阮弟兄，各执器械，却来接应到家。七个人都在阮小五庄上。那时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里。七人商议要去投梁山泊一事。吴用道：“现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贵在那里开酒店，招接四方好汉。但要入伙的，须是先投奔他。我们如今安排了船只，把一应的物件装在船里，将些人情送与他引进。”大家正在那里商议投奔梁山泊，只见几个打鱼的来报道：“官军人马，飞奔村里来也！”晁盖便起身叫道：“这厮们赶来，我等休走！”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对付他。叫那厮大半下水里去死，小半都搠杀他。”公孙胜道：“休慌！且看贫道的本事！”晃盖道：“刘唐兄弟，你和学究先生且把财赋老小装载船里，径撑去李家道口左侧相等。我们看些头势，随后便到。”阮小二选两只棹船，把娘和老小，家中财赋，都装下船里。吴用、刘唐各押着一只，叫七八个伴当摇了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又分付阮小五、阮小七撑驾小船，如此迎敌。两个各棹船去了。

　　且说何涛并捕盗巡检带领官兵，渐近石碣村，但见河埠有船，尽数夺了。便使会水的官兵且下船里进发。岸上人马，船骑相迎，水陆并进。到阮小二家，一齐呐喊，人马并起，扑将入去，早是一所空房，里面只有些粗重家火。何涛道：“且去拿几家附近渔户。”问时，说道：“他的两个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里住，非船不能去。”何涛与巡检商议道：“这湖泊里港汊又多，路径甚杂，抑且水荡坡塘，不知深浅。若是四分五落去捉时，又怕中了这贼人奸计。我们把马匹都教人看守在这村里，一发都下船里去。”当时捕盗巡检并何观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那时捉的船非止百十只，也有撑的，亦有摇的，一齐都望阮小五打鱼庄上来。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听得芦苇中间有人嘲歌。众人且住了船听时，那歌道：

　　打鱼一世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尽吃一惊。只见远远地一个人，独棹一只小船儿唱将来。有认得的指道：“这个便是阮小五。”何涛把手一招，众人并力向前，各执器械挺着迎将去。只见阮小五大笑，骂道：“你这等虐害百姓的贼官，直如此大胆！敢来引老爷做甚么！却不是来捋虎须！”何涛背后有会射弓箭的，搭上箭，曳满弓，一齐放箭。阮小五见放箭来，拿着划楸，翻筋斗钻下水里去。众人赶到跟前，拿个空。

　　又行不到两条港汊，只听得芦花荡里打唿哨。众人把船摆开，见前面两个人棹着一只船来。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手里拈着条笔管枪，口里也唱着道：“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先斩何涛巡检首，京师献与赵王君。”

　　何观察并众人听了，又吃一惊。一齐看时，前面那个人拈着枪，唱着歌，背后这个摇着橹。有认得的说道：“这个正是阮小七。”何涛喝道：“众人并力向前，先拿住这个贼！休教走了！”阮小七听得笑道：“泼贼！”便把枪只一点，那船便使转来，望小港里串着走。众人发着喊，赶将去。这阮小七和那摇船的，飞也似摇着橹，口里打着唿哨，串着小港汊中只顾走。

　　众官兵赶来赶去，看见那水港窄狭了，何涛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边。”上岸看时，只见茫茫荡荡，都是芦苇，正不见一些旱路。何涛心内疑惑，却商议不定，便问那当村住的人。说道：“小人们虽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这里有许多去处。”何涛便教划着两只小船，船上各带三两个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两个时辰有余，不见回报。何涛道：“这厮们好不了事！”再差五个做公的，又划两只船去探路。这几个做公的，划了两只船又去了一个多时辰，并不见些回报。何涛道：“这几个都是久惯做公的，四清六活的人，却怎地也不晓事，如何不着一只船转来回报？不想这些带来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颠倒！”天色又看看晚了，何涛思想：“在此不着边际，怎生奈何？我须用自去走一遭。”拣一只疾快小船，选了几个老郎做公的，各拿了器械，桨起五六把划楫，何涛坐在船头上，望这个芦苇港里荡将去。

　　那时已是日没沉西，划得船开，约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见侧边岸上一个人，提着把锄头走将来。何涛问道：“兀那汉子，你是甚人？这里是甚么去处？”那人应道：“我是这村里庄家。这里唤做断头沟，没路了。”何涛道：“你曾见两只船过来么？”那人道：“不是来捉阮小五的？”何涛道：“你怎地知得是来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们只在前面乌林里厮打。”何涛道：“离这里还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见便是。”何涛听得，便叫拢船前去接应。便差两个做公的，拿了釭叉上岸来。只见那汉提起锄头来，手到，把这两个做公的一锄头一个，翻筋头都打下水里去。何涛见了吃一惊，急跳起身来时，却待奔上岸。只见那只船忽地搪将开去，水底下钻起一个人来，把何涛两腿只一扯，扑通地倒撞下水里去。那几个船里的却待要走，被这提锄头的赶将上船来，一锄头一个，排头打下去，脑浆也打出来。这何涛被水底下这人倒拖上岸来，就解下他的搭膊来捆了。看水底下这人，却是阮小七。岸上提锄头的那汉，便是阮小二。弟兄两个看着何涛骂道：“老爷弟兄三个，从来只爱杀人放火。量你这厮，直得甚么！你如何大胆，特地引着官兵来捉我们！”何涛道：“好汉！小人奉上命差遣，盖不由己。小人怎敢大胆，要来捉好汉？望好汉可怜见家中有个八十岁的老娘，无人养赡，望乞饶恕性命则个！”阮家弟兄道：“且把他来捆做个粽子，撇在船舱里。”把那几个尸首，都撺去水里去了。两个胡哨一声，芦苇丛中钻出四五个打鱼的人来，都上了船。阮小二、阮小七各驾了一只船出来。

　　且说这捕盗巡检，领着官兵，都在那船里说道：“何观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许多时，不见回来。”那时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满天。众人都在船上歇凉。忽然只见起一阵怪风，但见：

　　飞沙走石，卷水摇天。黑漫漫堆起乌云，昏邓邓催来急雨。倾翻荷叶，满波心翠盖交加；摆动芦花，绕湖面白旗缭乱。吹折昆仑山顶树，唤醒东海老龙君。

　　那一阵怪风从背后吹将来，吹得众人掩面大惊，只叫得苦；把那缆船索都刮断了。正没摆布处，只听得后面胡哨响。迎着风看时，只见芦花侧畔，射出一派火光来。众人道：“今番却休了！”那大船小船，约有四五十只，正被这大风刮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却早来到面前。原来都是一丛小船，两只价帮住，上面满满堆着芦苇柴草，刮刮杂杂烧着，乘着顺风直冲将来。那四五十只官船，屯塞做一块。港汊又狭，又没回避处。那头等大船也有十数只，却被他火船推来，钻在大船队里一烧。水底下原来又有人扶助着船烧将来，烧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来逃命奔走。不想四边尽是芦苇野港，又没旱路。只见岸上芦苇又刮刮杂杂，也烧将起来。那捕盗官兵，两头没处走。风又紧，火又猛，众官兵只得钻去，都奔烂泥里立地。火光丛中，只见一只小快船，船尾上一个摇着船，船头上坐着一个先生，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一口宝剑，口里喝道：“休教走了一个！”众兵都在烂泥里慌做一堆。说犹未了，只见芦苇东岸，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打鱼的，都手里明晃晃拿着刀枪走来。这边芦苇西岸，又是两个人，也引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也明晃晃拿着飞鱼钩走来。东西两岸，四个好汉并这伙人，一齐动手，排头儿搠将来。无移时，把许多官兵都搠死在烂泥里。

　　东岸两个是晁盖、阮小五；西岸两个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个先生，便是祭风的公孙胜。五位好汉，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单单只剩得一个何观察，捆做粽子也似丢在船舱里。阮小二提将上岸来，指着骂道：“你这厮，是济州一个诈害百姓的蠢虫！我本待把你碎尸万段，却要你回去对那济州府管事的贼驴说：俺这石碣村阮氏三雄，东溪村天王晁盖，都不是好撩拨的！我也不来你城里借粮，他也休要来我这村中讨死！倘或正眼儿觑着，休道你是一个小小州尹，也莫说蔡太师差干人来要拿我们，便是蔡京亲自来时，我也搠他三二十个透明的窟窿。俺们放你回去，休得再来！传与你的那个鸟官人，教他休要讨死！这里没大路，我着兄弟送你出路口去。”当时阮小七把一只小快船载了何涛，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这里一直去，便有寻路处。别的众人都杀了，难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吃你那州尹贼驴笑！且请下你两个耳朵来做表证！”阮小七身边拔起尖刀，把何观察两个耳朵割下来，鲜血淋漓。插了刀，解了胳膊，放上岸去。诗曰：

　　官兵尽付断头沟，要放何涛不便休。留着耳朵听说话，旋将驴耳代驴头。

　　何涛得了性命，自寻路回济州去了。

　　且说晁盖、公孙胜和阮家三弟兄，并十数个打鱼的，一发都驾了五七只小船，离了石碣村湖泊，径投李家道口来。到得那里，相寻着吴用、刘唐船只，合做一处。吴用问起拒敌官兵一事，晁盖备细说了。吴用众人大喜。整顿船只齐了，一同来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来相投。朱贵见了许多人来说投托入伙，慌忙迎接。吴用将来历实说与朱贵听了，大喜。逐一都相见了，请入厅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管待众人。随即取出一张皮靶弓来，搭上一枝响箭，望着那对港芦苇中射去。响箭到处，早见有小喽罗摇出一只船来。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备细写众豪杰入伙姓名人数，先付与小喽罗赍了，教去寨里报知。一面又杀羊管待众好汉。

　　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贵唤一只大船，请众多好汉下船，就同带了晁盖等来的船只，一齐望山寨里来。行了多时，早来到一处水口，只听的岸上鼓响锣鸣。晁盖看时，只见七八个小喽罗，划出四只哨船来，见了朱贵，都声了喏，自依旧先去了。

　　再说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便留老小船只并打鱼的人在此等候。又见数十个小喽罗下山来，接引到关上。王伦领着一班头领，出关迎接。晁盖等慌忙施礼。王伦答礼道：“小可王伦，久闻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临草寨。”晁盖道：“晁某是个不读书史的人，甚是粗卤。今日事在藏拙，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不弃幸甚。”王伦道：“休如此说，且请到小寨，再有计议。”一行从人，都跟着两个头领上山来。到得大寨聚义厅下，王伦再三谦让晁盖一行人上阶。晁盖等七人在右边一字儿立下，王伦与众头领在左边一字儿立下。一个个都讲礼罢，分宾主对席坐下。王伦唤阶下众小头目声喏已毕，一壁厢动起山寨中鼓乐。先叫小头目去山下管待来的从人，关下另有客馆安歇。诗曰：

　　人伙分明是一群，相留意气便须亲。如何待彼为宾客，只恐身难作主人。

　　且说山寨里宰了两头黄牛、十个羊、五个猪，大吹大擂筵宴。众头领饮酒中间，晁盖把胸中之事，从头至尾都告诉王伦等众位。王伦听罢，骇然了半晌，心内踌躇，做声不得。自己沉吟，虚应答筵席。至晚席散，众头领送晁盖等众人关下客馆内安歇，自有来的人伏待。

　　晁盖心中欢喜，对吴用等六人说道：“我们造下这等迷天大罪，那里去安身？不是这王头领如此错爱，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报！”吴用只是冷笑。晁盖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吴用道：“兄长性直，你道王伦肯收留我们？兄长不看他的心，只观他的颜色动静规模。”晁盖道：“观他颜色怎地？”吴用道：“兄长不见他早间席上与兄长说话，倒有交情；次后因兄长说出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放了何涛，阮氏三雄如此豪杰，他便有些颜色变了。虽是口中应答，动静规模，心里好生不然。若是他有心收留我们，只就早上便议定了座位。杜迁、宋万这两个自是粗卤的人，待客之事，如何省得？只有林冲那人，原是京师禁军教头，大郡的人，诸事晓得，今不得已，坐了第四位。早间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频频把眼瞅这王伦，心内自己踌躇。我看这人，倒有顾盼之心，只是不得已。小生略放片言，教他本寨自相火并。”晁盖道：“全仗先生妙策良谋，可以容身。”当夜七人安歇了。

　　次早天明，只见人报道：“林教头相访。”吴用便对晁盖道：“这人来相探，中俺计了。”七个人慌忙起来迎接，邀请林冲入到客馆里面。吴用向前称谢道：“夜来重蒙恩赐，拜扰不当。”林冲道：“小可有失恭敬。虽有奉承之心，奈缘不在其位，望乞恕罪。”吴学究道：“我等虽是不才，非为草木，岂不见头领错爱之心，顾盼之意。感恩不浅。”晁盖再三谦让林冲上坐，林冲那里肯，推晁盖上首坐了，林冲便在下首坐定。吴用等六人一带坐下。晁盖道：“久闻教头大名，不想今日得会。”林冲道：“小人旧在东京时，与朋友交有礼节，不曾有误。虽然今日能够得见尊颜，不得遂平生之愿，特地径来陪话。”晁盖称谢道：“深感厚意。吴用便动问道：“小生旧日久闻头领在东京时，十分豪杰，不知缘何与高俅不睦，致被陷害。后闻在沧州，亦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又是他的计策。向后不知谁荐头领上山？”林冲道：“若说高俅这贼陷害一节，但提起，毛发直立，又不能报得此仇，来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举荐到此。”吴用道：“柴大官人，莫非是江湖上人称为小旋风柴进的么？”林冲道：“正是此人。”晁盖道：“小可多闻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接纳四方豪杰，说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如何能够会他一面也好”。

　　吴用又对林冲道：“据这柴大官人，名闻寰海，声播天下的人，教头若非武艺超群，他如何肯荐上山？非是吴用过称，理合王伦让这第一位头领坐。此天下之公论，也不负了柴大官人之书信。”林冲道：“承先生高谈，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非他不留林冲，诚恐负累他不便，自愿上山。不想今日去住无门！非在位次低微。且王伦心术不定，语言不准，难以相聚。”吴用道：“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如何心地倒恁窄狭？”林冲道：“今日山寨，天幸得众多豪杰到此，相扶相助，似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此人只怀妒贤嫉能之心，但恐众豪杰势力相压。夜来因见兄长所说众位杀死官兵一节，他便有些不然，就怀不肯相留的模样，以此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吴用便道：“既然王头领有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发付，自投别处去便了。”林冲道：“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小可只恐众豪杰生退去之意，特来早早说知。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这厮语言有理，不似昨日，万事罢论；倘若这厮今朝有半句话参差时，尽在林冲身上。”晁盖道：“头领如此错爱，俺兄弟皆感厚恩。”吴用便道：“头领为我弟兄面上，倒教头领与旧弟兄分颜。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时，小生等登时告退。”林冲道：“先生差矣！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量这一个泼男女，腌褵畜生，终作何用！众豪杰且请宽心。”林冲起身别了众人，说道：“少间相会。”众人相送出来，林冲自上山去了。正是：

　　如何此处不留人，休言自有留人处，应留人者怕人留，身苦难留留客住。

　　当日没多时，只见小喽罗到来相请，说道：“今日山寨里头领相请众好汉，去山南水寨亭上筵会。”晁盖道：“上复头领，少间便到。”小喽罗去了。晁盖问吴用道：“先生，此一会如何？”吴学究笑道：“兄长放心，此一会倒有分做山寨之主。今日林教头必然有火并王伦之意。他若有些心懒，小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由他不火并。兄长身边各藏了暗器，只看小生把手来拈须为号，兄长便可协力。”晁盖等众人暗喜。

　　辰牌已后，三四次人来催请。晁盖和众头领身边各各带了器械，暗藏在身上，结束得端正，却来赴席。只见宋万亲自骑马，又来相请。小喽罗抬过七乘山轿，七个人都上轿子，一径投南山水寨里来。直到寨后水亭子前下了轿。王伦、杜迁、林冲、朱贵都出来相接，邀请到那水亭子上，分宾主坐定。看那水亭一遭景致时，但见：

　　四面水帘高卷，周回花压朱阑。满目香风，万朵芙蓉铺绿水；迎眸翠色，千枝荷叶绕芳塘。华檐外阴阴柳影，袴窗前细细松声。江山秀气满亭台，豪杰一群来聚会。

　　当下王伦与四个头领杜迁、宋万、林冲、朱贵坐在左边主位上；晁盖与六个好汉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坐在右边客席。阶下小喽罗轮番把盏。酒至数巡，食供两次，晁盖和王伦盘话。但提起聚义一事，王伦便把闲话支吾开去。吴用把眼来看林冲时，只见林冲侧坐交椅上，把眼瞅王伦身上。

　　看看饮酒至午后，王伦回头叫小喽罗：“取来。”三四个人去不多时，只见一人捧个大盘子，里放着五锭大银。王伦便起身把盏，对晁盖说道：“感蒙众豪杰到此聚义，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许多真龙？聊备些小薄礼，万望笑留。烦投大寨歇马，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晁盖道：“小子久闻大山招贤纳士，一径地特来投托入伙。若是不能相容，我等众人自行告退。重蒙所赐白金，决不敢领。非敢自夸丰富，小可聊有些盘缠使用，速请纳回厚礼。只此告别。”王伦道：“何故推却？非是敝山不纳众位豪杰，奈缘只为粮少房稀，恐日后误了足下，众位面皮不好，因此不敢相留。”

　　说言未了，只见林冲双眉剔起，两眼圆睁，坐在交椅上大喝道：“你前番我上山来时，也推道粮少房稀。今日晁兄与众豪杰到此山寨，你又发出这等言语来，是何道理？”吴用便说道：“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倒坏了你山寨情分。今日王头领以礼发付我们下山，送与盘缠，又不曾热赶将去。请头领息怒，我等自去罢休。”林冲道：“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人！我其实今日放他不过！”王伦喝道：“你看这畜生！又不醉了，倒把言语来伤触我，却不是反失上下！”林冲大怒道：“量你是个落第穷儒，胸中又没文学，怎做得山寨之主！”吴用便道：“晁兄，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坏了头领面皮，只今办了船只，便当告退。”

　　晁盖等七人便起身，要下亭子。王伦留道：“且请席终了去。”林冲把桌子只一脚，踢在一边，抢起身来，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掿的火杂杂。吴用便把手将髭须一摸，晁盖、刘唐便上亭子来，虚拦住王伦，叫道：“不要火并！”吴用一手扯住林冲，便道：“头领不可造次！”公孙胜假意劝道：“休为我等坏了大义。”阮小二便去帮住杜迁，阮小五便帮住宋万，阮小七帮住朱贵。吓得小喽罗们目瞪口呆。

　　林冲拿住王伦骂道：“你是一个村野穷儒，亏了杜迁得到这里。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赒给盘缠，与你相交；举荐我来，尚且许多推却。今日众豪杰特来相聚，又要发付他下山去。这梁山泊便是你的！你这嫉贤妒能的贼，不杀了要你何用！你也无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杜迁、宋万、朱贵本待要向前来劝，被这几个紧紧帮着，那里敢动。王伦那时也要寻路走，却被晁盖、刘唐两个拦住。王伦见势头不好，口里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里？”虽有几个身边知心腹的人，本待要来救，见了林冲这般凶猛头势，谁敢向前。林冲即时拿住王伦，又骂了一顿，去心窝里只一刀，肐察地搠倒在亭上。可怜王伦做了多年寨主，今日死在林冲之手。正应古人言：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有诗为证：

　　独据梁山志可羞，嫉贤傲士少宽柔。只将寨主为身有，却把群英作寇仇。

　　酒席欢时生杀气，杯盘响处落人头。胸怀褊狭真堪恨，不肯留贤命不留。

　　晁盖见杀了王伦，各掣刀在手。林冲早把王伦首级割下来，提在手里。吓得那杜迁、宋万、朱贵都跪下说道：“愿随哥哥执鞭坠镫！”晁盖等慌忙扶起三人来。吴用就血泊里拽过头把交椅来，便纳林冲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将王伦为例！今日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林冲大叫道：“先生差矣！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并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若欲相逼，宁死而已！我有片言，不知众位肯依我么？”众人道：“头领所言，谁敢不依？愿闻其言。”林冲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断金亭上，招多少断金之人；聚义厅前，开几番聚义之会。正是：替天行道人将至，仗义疏财汉便来。毕竟林冲对吴用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拿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据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好么？”众人道：“头领言之极当。”晁盖道：“不可！自古强兵不压主。晁盖强杀，只是个远来新到的人，安敢便来占上？”林冲把手向前，将晁盖推在交椅上，叫道：“今日事已到头，请勿推却。若有不从者，将王伦为例！”再三再四，扶晁盖坐了。林冲喝叫众人就于亭前参拜了。一面使小喽罗去大寨里摆下筵席，一面叫人抬过了王伦尸首，一面又着人去山前山后唤众多小头目都来大寨里聚义。

　　林冲等一行人，请晁盖上了轿马，都投大寨里来。到得聚义厅前，下了马，都上厅来。众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间焚起一炉香来。林冲向前道：“小可林冲，只是个粗卤匹夫，不过只会些枪棒而已，无学无才，无智无术。今日山寨，天幸得众豪杰相聚，大义既明，非比往日苟且。学究先生在此，便请做军师，执掌兵权，调用将校，须坐第二位。”吴用答道：“吴某村中学究，胸次又无经纶济世之才，虽只读些孙吴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怎敢占上？”林冲道：“事已到头，不必谦让。”吴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冲道：“公孙先生请坐第三位。”晁盖道：“却使不得。若是这等推让之时，晁盖必须退位。”林冲道：“晁兄差矣。公孙先生名闻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谁能及得？”公孙胜道：“虽有些小之法，亦无济世之才，如何便敢占上？还是头领请坐。”林冲道：“只今番克敌制胜，便见得先生妙法。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却。”公孙胜只得坐了第三位。

　　林冲再要让时，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肯。三人俱道：“适蒙头领所说，鼎分三足，以此不敢违命。我三人占上，头领再要让人时，晁盖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冲，只得坐了第四位。晁盖道：“今番须请宋、杜二头领来坐。”那杜迁、宋万见杀了王伦，寻思道：“自身本事低微，如何近的他们，不若做个人情。”苦苦地请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迁坐了第九位，宋万坐了第十位，朱贵坐了第十一位。梁山泊自此是十一位好汉坐定。山前山后，共有七八百人，都来厅前参拜了，分立在两下。

　　晁盖道：“你等众人在此：今日林教头扶我做山寨之主，吴学究做军师，公孙先生同掌兵权，林教头等共管山寨。汝等众人，各依旧职，管领山前山后事务，守备寨栅滩头，休教有失。各人务要竭力同心，共聚大义。”再教收拾两边房屋，安顿了阮家老小。便教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纲金珠宝贝，并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帛，就当厅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罗。当下椎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饮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办筵宴庆会。一连吃了数日筵席。

　　晁盖与吴用等众头领计议，整点仓廒，修理寨栅，打造军器、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准备迎敌官军；安排大小船只，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厮杀，好做提备。不在话下。自此梁山泊十一位头领聚义，真乃是交情浑似股肱，义气如同骨肉。有诗为证：

　　古人交谊断黄金，心若同时谊亦深。水浒请看忠义士，死生能守岁寒心。

　　因此，林冲见晁盖作事宽洪，疏财仗义，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师，存亡未保，遂将心腹备细诉与晁盖道：“小人自从上山之后，欲要搬取妻子上山来，因见王伦心术不定，难以过活，一向蹉跎过了。流落东京，不知死活。”晁盖道：“贤弟既有宝眷在京，如何不去取来完聚？你快写书，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上山来，多少是好。”林冲当下写了一封书，叫两个自身边心腹小喽罗下山去了。

　　不过两个月，小喽罗还寨说道：“直至东京城内殿帅府前，寻到张教头家，闻说娘子被高太尉威逼亲事，自缢身死，已故半载。张教头亦为忧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止剩得女使锦儿，已招赘丈夫在家过活。访问邻里，亦是如此说。打听得真实，回来报与头领。”林冲见说，潸然泪下，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晁盖等见说了，怅然嗟叹。山寨中自此无话。每日只是操练人兵，准备抵敌官军。

　　忽一日，众头领正在聚义厅上商议事务，只见小喽罗报上山来说道：“济州府差拨军官，带领约有一千人马，乘驾大小船四五百只，现在石碣村湖荡里屯住，特来报知。”晁盖大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官军将至，如何迎敌？”吴用笑道：“不须兄长挂心，吴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来土掩，兵到将迎。’随即唤阮氏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唤林冲、刘唐受计道：“你两个便这般这般。”再叫杜迁、宋万，也分付了。正是：西迎项羽三千阵，今日先施第一功。

　　且说济州府尹点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一员，带领一千余人，拘集本处船只，就石碣村湖荡调拨，分开船只作两路来取泊子。

　　且说团练使黄安带领人马上船，摇旗呐喊，杀奔金沙滩来。看看渐近滩头，只听得水面上呜呜咽咽吹将起来。黄安道：“这不是画角之声？且把船来分作两路，去那芦花荡中湾住。”看时，只见水面上远远地三只船来。看那船时，每只船上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头带绛红巾，都一样身穿红罗绣袄，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人，都一般打扮。于内有人认得的，便对黄安说道：“这三只船上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黄安道：“你众人与我一齐并力向前，拿这三个人。”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齐发着喊，杀奔前去。那三只船唿哨了一声，一齐便回。黄团练把手内枪拈搭动，向前来叫道：“只顾杀这贼，我自有重赏！”那三只船前面走，背后官军船上把箭射将去。那三阮去船舱里各拿起一片青狐皮来遮那箭矢。后面船只只顾赶。赶不过二三里水港，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也似划来报道：“且不要赶！我们那一条杀入去的船只，都被他杀下水里去，把船都夺去了。”黄安问道：“怎的着了那厮的手？”小船上人答道：“我们正行船时，只见远远地两只船来，每船上各有五个人。我们并力杀去赶他，赶不过三四里水面，四下里小港钻出七八只小船来。船上弩箭似飞蝗一般射将来。我们急把船回时，来到窄狭港口，只见岸上约有二三十人，两头牵一条大篾索，横截在水面上。却待向前看索时，又被他岸上灰瓶、石子如雨点一般打将来。众官军只得弃了船只，下水逃命。我众人逃得出来，到旱路边看时，那岸上人马皆不见了，马也被他牵去了；看马的军人都杀死在水里。我们芦花荡边寻得这只小船儿，径来报与团练。”

　　黄安听得说了，叫苦不迭。便把白旗招动。教众船不要去赶，且一发回来。那众船才拨得转头，未曾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引着十数只船，都只是这三五个人，把红旗摇着，口里吹着胡哨，飞也似赶来。黄安却待把船摆开迎敌时，只听得芦苇丛中炮响。黄安看时，四下里都是红旗摆满，慌了手脚。后面赶来的船上叫道：“黄安留下首级回去！”黄安把船尽力摇过芦苇岸边，却被两边小港里钻出四五十只小船来，船上弩箭如雨点射将来。黄安就箭林里夺路时，只剩得三四只小船了。黄安便跳过快船内，回头看时，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通的跳下水里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大半都被杀死。黄安驾着小快船，正走之间，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立着刘唐，一挠钩搭住黄安的船，托地跳将过来，只一把拦腰提住，喝道：“不要挣紥！”别的军人能识水者，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里都活捉了。

　　黄安被刘唐扯到岸边，上了岸，远远地晁盖、公孙胜山边骑着马，挺着刀，引五六十人，三二十匹马，齐来接应。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夺的船只，尽数都收在山南水寨里安顿了。大小头领，一齐都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定。众头领各去了戎装军器，团团坐下。捉那黄安绑在将军柱上。取过金银缎匹，赏了小喽罗。点检共夺得六百余匹好马，这是林冲的功劳。东港是杜迁、宋万的功劳。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劳。捉得黄安，是刘唐的功劳。

　　众头领大喜，杀牛宰马，山寨里筵会。自酿的好酒，水泊里出的新鲜莲藕并鲜鱼，山南树上自有时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自养的鸡、猪、鹅、鸭等品物，不必细说。众头领只顾庆赏。新到山寨，得获全胜，非同小可。有诗为证：

　　堪笑王伦妄自矜，庸才大任岂能胜！一从火并归新主，会见梁山事业新。

　　正饮酒间，只见小喽罗报道：“山下朱头领使人到寨！晁盖唤来问有甚事。小喽罗道：“朱头领探听得一起客商，有数十人结联一处，今晚必从旱路经过，特来报知。”晁盖道：“正没金帛使用，谁领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们去。”晁盖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来。”三阮便下厅去，换了衣裳，跨了腰刀，拿了朴刀、釭叉、留客住，点起一百余人，上厅来别了众头领，便下山，就金沙滩把船载过朱贵酒店里去了。晁盖恐三阮担负不下，又使刘唐点起一百余人，教领了下山去接应；又分付道：“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刘唐去了，晁盖到三更不见回报，又使杜迁、宋万引五十余人下山接应。

　　晁盖与吴用、公孙胜、林冲饮酒至天明，只见小喽罗报喜道：“三阮头领得了二十余辆车子金银财物，并四五十匹驴骡头口。”晁盖又问道：“不曾杀人么？”小喽罗答道：“那许多客人，见我们来得势头猛了，都撇下车子、头口、行李，逃命去了。并不曾伤害他一个。”晁盖见说大喜：“我等初到山寨，不可伤害于人。”取一定白银，赏了小喽罗。便叫将了酒果下山来，直接到金沙滩上。见众头领尽把车辆扛上岸来，再叫撑船去载头口马匹，众头领大喜。把盏已毕，教人去请朱贵上山来筵宴。

　　晁盖等众头领，都上到山寨聚义厅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喽罗扛抬过许多财物，在厅上一包包打开，将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行货等物堆在一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众头领看了打劫得许多财物，心中欢喜。便叫掌库的小头目；每样取一半，收贮在库，听候支用。这一半分做两分：厅上十一位头领均分一分；山上山下众人均分一分。把这新拿到的军健，脸上刺了字号，选壮浪的分拨去各寨喂马砍柴，软弱的，各处看车切草。黄安锁在后寨监房内。

　　晁盖道：“我等今日初到山寨，当初只指望逃灾避难，投托王伦帐下为一小头目；多感林教头贤弟推让我为尊，不想连得了两场喜事：第一赢得官军，收得许多人马船只，捉了黄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财物金银。此不是皆托众弟兄的才能？”众头领道：“皆托得大哥哥的福荫，以此得采。”晁盖再与吴用道：“俺们弟兄七人的性命，皆出于宋押司、朱都头两个。古人道：‘知恩不报，非为人也！’今日富贵安乐，从何而来？早晚将些金银，可使人亲到郓城县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务。再有白胜陷在济州大牢里，我们必须要去救他出来。”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小生自有百刂划。宋押司是个仁义之人，紧地不望我们酬谢。然虽如此，礼不可缺，早晚待山寨粗安，必用一个兄弟自去。白胜的事，可教蓦生人去那里使线，买上嘱下，松宽他，便好脱身。我等且商量屯粮造船，制办军器，安排寨栅城垣，添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打造枪刀弓箭，防备迎敌官军。”晁盖道：“既然如此，全仗军师妙策指教。”吴用当下调拨众头领，分派去办，不在话下。

　　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好生兴旺。却说济州府太守，见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备说梁山泊杀死官军，生擒黄安一事；又说梁山泊好汉十分英雄了得，无人近傍得他，难以收捕；抑且水路难认，港汊多杂，以此不能取胜。府尹听了，只叫得苦，向太师府干办说道：“何涛先折了许多人马，独自一个逃得性命回来，已被割了两个耳朵，自回家将息，至今不能痊；去的五百人，无一个回来；因此又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带领军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黄安已被活捉上山，杀死官军，不知其数，又不能取胜，怎生是好！”太守肚里正怀着鬼胎，没个道理处。只见承局来报说：“东门接官亭上，有新官到来，飞报到此。”太守慌忙上马，来到东门外接官亭上，望见尘土起处，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马。府尹接上亭子，相见已了。那新官取出中书省更替文书来，度与府尹。太守看罢，随即和新官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一应府库钱粮等项。当下安排筵席，管待新官。旧太守备说梁山泊贼盗浩大，杀死官军一节。说罢，新官面如土色，心中思忖道：“蔡太师将这件勾当抬举我，却是此等地面，这般府分。又没强兵猛将，如何收捕得这伙强人？倘或这厮们来城里借粮时，却怎生奈何？”旧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装行李，自回东京听罪，不在话下。

　　且说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后，请将一员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军官来，当下商议招军买马、集草屯粮，招募悍勇民夫，智谋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面申呈中书省，转行牌仰附近州郡，并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书所属州县，知会收剿，及仰属县着令守御本境。这个都不在话下。

　　且说本州孔目，差人赍一纸公文，行下所属郓城县，教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教宋江迭成文案，行下各乡村，一体守备。宋江见了公文，心内寻思道：“晁盖等众人，不想做下这般大事，犯了大罪，劫了生辰纲，杀了做公的，伤了何观察，又损害了许多官军人马，又把黄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灭九族的勾当。虽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却饶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自家一个心中纳闷。分付帖书后司张文远，将此文书立成文案，行下各乡各保。张文远自理会文卷，宋江却信步走出县来。

　　走不过三二十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声：“押司！”宋江转回头来看时，却是做媒的王婆，引着一个婆子，却与他说道：“你有缘，做好事的押司来也！”宋江转身来问道：“有甚么话说？”王婆拦住，指着阎婆对宋江说道：“押司不知，这一家儿从东京来，不是这里人家。嫡亲三口儿，夫主阎公，有个女儿婆惜。他那阎公，平昔是个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儿婆惜，也会唱诸般耍令。年方一十八岁，颇有些颜色。三口儿因来山东投奔一个官人不着，流落在此郓城县。不想这里的人，不喜风流宴乐，因此不能过活，在这县后一个僻净巷内权住。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时疫死了，这阎婆无钱津送，停尸在家，没做道理处，央及老身做媒。我道：‘这般时节，那里有这等恰好？’又没借换处，正在这里走投没路的，只见押司打从这里过，以此老身与这阎婆赶来，望押司可怜见他则个，作成一具棺材。”宋江道：“原来恁地。你两个跟我来，去巷口酒店里，借笔砚写个帖子，与你去县东陈三郎家，取具棺材。”宋江又问道：“你有结果使用么？”阎婆答道：“实不瞒押司说，棺材尚无，那讨使用？”宋江道：“我再与你银子十两，做使用钱。”阎婆道：“便是重生的父母，再长的爷娘，做驴做马，报答押司。”宋江道：“休要如此说。”随即取出一锭银子，递与阎婆，自回下处去了。

　　且说这婆子将了帖子，径来县东街陈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发送了当，兀自余剩下五六两银子。娘儿两个，把来盘缠，不在话下。

　　忽一朝，那阎婆因来谢宋江，见他下处，没有一个妇人家面。回来问间壁王婆道：“宋押司下处，不见一个妇人面，他曾有娘子也无？”王婆道：“只闻宋押司家里在宋家村住，却不曾见说他有娘子。在这县里做押司，只是客居。常常见他散施棺材药饵，极肯济人贫苦。敢怕是未有娘子。”阎婆道：“我这女儿长得好模样，又会唱曲儿，省得诸般耍笑。从小儿在东京时，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个行院不爱他！他几个上行首。要问我过房几次，我不肯。只因我两口儿无人养老，因此不过房与他。不想今来倒苦了他。我前日去谢宋押司，见他下处没娘子，因此央你与我对宋押司说：‘他若要讨人时，我情愿把婆惜与他。’我前日得你作成，亏了宋押司救济，无可报答他，与他做个亲眷来往。”

　　王婆听了这话，次日来见宋江，备细说了这件事。宋江初时不肯，怎当这婆子撮合山的嘴，撺掇宋江依允了。就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置办些家火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正是：

　　花容袅娜，玉质娉婷。髻横一片乌云，眉扫半弯新月。金莲窄窄，湘裙微露不胜情；玉笋纤纤，翠袖半笼无限意。星眼浑如点漆，酥胸真似截肪。金屋美人离御苑，蕊珠仙子下尘寰。

　　宋江又过几日，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却是为何？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

　　一日，宋江不合带后司帖书张文远来阎婆惜家吃酒。这张文远却是宋江的同房押司、那厮唤做小张三，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会。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一见张三，心里便喜，倒有意看上他。那张三见这婆惜有意，以目送情。等宋江起身净手，倒把言语来嘲惹张三。常言道：“风不来，树不动；船不摇，水不浑。”那张三亦是个酒色之徒，这事如何不晓得。因见这婆娘眉来眼去，十分有情，便记在心里。向后宋江不在时，这张三便去那里，假意儿只做来寻宋江。那婆娘留住吃茶，言来语去，成了此事。谁想那婆娘自从和那张三两个搭识上了，打得火块一般热。亦且这张三又是个惯会弄此事的。岂不闻古人有言：“一不将，二不带。”只因宋江千不合，万不合，带这张三来他家里吃酒，以此看上了他。自古道：“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正犯着这条款。

　　阎婆惜自从和那小张三两个搭上，并无半点儿情分在这宋江身上。宋江但若来时，只把言语伤他，全不兜揽他些个。这宋江是个好汉，不以这女色为念，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遭。那张三和这婆惜，如胶如漆，夜去明来。街坊上人也都知了，却有些风声吹在宋江耳朵里。宋江半信不信，自肚里寻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他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自此有几个月不去。阎婆累使人来请，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正是：

　　花娘有意随流水，义士无心恋落花。婆爱钱财娘爱俏，一般行货两家茶。

　　话分两头。忽一日将晚，宋江从县里出来，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只见一个大汉，头带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袄，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腰里跨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气急喘促，把脸别转着看那县里。宋江见了这个大汉走得跷蹊，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跟着那汉走。约走了三二十步，那汉回过头来，看了宋江，却不认得。宋江见了这人，略有些面熟，“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心中一时思量不起。那汉见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认得，立住了脚，定睛看那宋江，又不敢问。宋江寻思道：“这个人好作怪！却怎地只顾看我？”宋江亦不敢问他。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篦头待诏应道：“这位是宋押司。”那汉提着朴刀，走到面前，唱个大喏，说道：“押司认得小弟么？”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那汉道：“可借一步说话。”宋江便和那汉入一条僻净小巷。那汉道：“这个酒店里好说话。”

　　两个上到酒楼，拣个僻净阁儿里坐下。那汉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那汉扑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不敢拜问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长是谁？真个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汉道：“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宋江听了大惊，说道：“贤弟，你好大胆！早是没做公的看见，险些儿惹出事来！”刘唐道：“感承大恩，不惧一死，特地来酬谢。”宋江道：“晁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兄弟，谁教你来？”刘唐道：“晁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现今做了梁山泊主都头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同掌兵权。林冲一力维持，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有杜迁、宋万、朱贵，和俺弟兄七个，共是十一个头领。现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粮食不计其数。只想兄长大恩，无可报答，特使刘唐赍一封书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并朱、雷二都头。”刘唐打开包裹，取出书来，便递与宋江。宋江看罢，便拽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打开包儿时，刘唐取出金子放在桌上。宋江把那封书——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插在招文袋内。放下衣襟，便道：“贤弟，将此金子依旧包了。”随即便唤量酒的打酒来，叫大块切一盘肉来，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叫量酒人筛酒与刘唐吃。

　　看看天色晚了，刘唐吃了酒，把桌上金子包打开，要取出来。宋江慌忙拦住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且放在你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盘缠时，却教兄弟宋清来取。今日非是宋江见外，于内已受了一条。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与他，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雷横这人，又不知我报与保正；况兼这人贪赌，倘或将些出去赌时，便惹出事来，不当稳便，金子切不可与他。贤弟，我不敢留你相请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认得时，不是耍处。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搁。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不能前来庆贺，切乞恕罪。”刘唐道：“哥哥大恩，无可报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微表孝顺之心。保正哥哥今做头领，学究军师号令，非比旧日，小弟怎敢将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责。”宋江道：“既是号令严明，我便写一封回书，与你将去便了。”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里肯接。随即取一幅纸来，借酒家笔砚，备细写了一封回书，与刘唐收在包内。刘唐是个直性的人，见宋江如此推却，想是不肯受了，便将金子依前包了。

　　看看天色晚来，刘唐道：“既然兄长有了回书，小弟连夜便去。”宋江道：“贤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刘唐又下了四拜。宋江教量酒人来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银一两在此，我明日却自来算。”刘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着宋江下楼来。离了酒楼，出到巷口，天色昏黄，是八月半天气，月轮上来。宋江携住刘唐的手，分付道：“贤弟保重，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我更不远送，只此相别。”刘唐见月色明朗，拽开脚步，望西路便走，连夜回梁山泊来。

　　再说宋江与刘唐别了，自慢慢行回下处来。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道：“早是没做公的看见，争些儿惹出一场大事来！”一头想：“那晁盖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

　　转不过两个弯，只听得背后有人叫一声：“押司，那里去来，好两日不见面。”宋江回头看时，正是阎婆。不因这番，有分教宋江：小胆翻为大胆，善心变做恶心。毕竟宋江怎地发付阎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话说宋江别了刘唐，乘着月色满街，信步自回下处来。却好的遇着阎婆，赶上前来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请，好贵人，难见面！便是小贱人有些言语高低伤触了押司，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训他与押司陪话。今晚老身有缘，得见押司，同走一遭去。”宋江道：“我今日县里事务忙，摆拨不开，改日却来。”阎婆道：“这个使不得。我女儿在家里专望，押司胡乱温顾他便了。直恁地下得！”宋江道：“端的忙些个，明日准来。”阎婆道：“我今晚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发话道：“是谁挑拨你？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外人说的闲事闲非，都不要听他，押司自做个主张。我女儿但有差错，都在老身身上。押司胡乱去走一遭。”宋江道：“你不要缠，我的事务分拨不开在这里。”阎婆道：“押司便误了些公事，知县相公不到得便责罚你。这回错过，后次难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里自有告诉。”宋江是个快性的人，吃那婆子缠不过，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阎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赶不上。”宋江道：“直恁地这等！”两个厮跟着来到门前。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直饶今日能知悔，何不当初莫去为？

　　宋江立住了脚，阎婆把手一拦，说道：“押司来到这里，终不成不入去了。”宋江进到里面凳子上坐了。那婆子是乖的，自古道：“老虔婆，如何出得他手。”只怕宋江走去，便帮在身边坐了，叫道：“我儿，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那阎婆惜倒在床上，对着盏孤灯，正在没可寻思处，只等这小张三来。听得娘叫道：“你的心爱的三郎在这里”，那婆娘只道是张三郎，慌忙起来，把手掠一掠云髻，口里喃喃的骂道：“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着！”飞也似跑下楼来。就槅子眼里张时，堂前琉璃灯却明亮，照见是宋江，那婆娘复翻身转又上楼去，依前倒在床上。

　　阎婆听得女儿脚步下楼来了，又听得再上楼去了。婆子又叫道：“我儿，你的三郎在这里，怎地倒走了去？”那婆惜在床上应道：“这屋里多远，他不会来！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来，直等我来迎接他。没了当絮絮聒聒地！”阎婆道：“这贱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气苦了。恁地说，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楼去。”宋江听了那婆娘说这几句，心里自有五分不自在；被这婆子来扯，勉强只得上楼去。

　　原来是一间六椽楼屋。前半间安一副春台桌凳，后半间铺着卧房。贴里安一张三面棱花的床，两边都是栏干，上挂着一顶红罗幔帐。侧首放个衣架，搭着手巾，这边放着个洗手盆。一张金漆桌子上，放一个锡灯台，边厢两个杌子。正面壁上，挂一幅仕女。对床排着四把一字交椅。

　　宋江来到楼上，阎婆便拖入房里去。宋江便向杌子上朝着床边坐了。阎婆就床上拖起女儿来，说道：“押司在这里。我儿，你只是性气不好，把言语来伤触他，恼得押司不上门，闲时却在家里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你却不起来陪句话儿，颠倒使性！”婆惜把手拓开，说那婆子：“你做甚么这般鸟乱！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自不上门，教我怎地陪话！”宋江听了，也不做声。婆子便推过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下，便推他女儿过来，说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话便罢，不要焦躁。你两个多时不见，也说一句有情的话儿。”那婆娘那里肯过来。便去宋江对面坐了。宋江低了头不做声。婆子看女儿时，也别转了脸。阎婆道：“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场？老身有一瓶儿好酒在这里，买些果品来与押司陪话。我儿，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我便来也。”宋江自寻思道：“我吃这婆子钉住了，脱身不得。等他下楼去，我随后也走了。”那婆子瞧见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门去，门上却有屈戌，便把房门拽上，将屈戌搭了。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

　　且说阎婆下楼来，先去灶前点起个灯，灶里现成烧着一锅脚汤，再凑上些柴头。拿了些碎银子，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品、鲜鱼嫩鸡肥鲊之类。归到家中，都把盘子盛了；取酒倾在盆里，舀半旋子，在锅里烫热了，倾在酒壶里。收拾了数盆菜蔬，三只酒盏，三双箸，一桶盘托上楼来，放在春台上。开了房门，搬将入来，摆在桌子上。看宋江时，只低着头，看女儿时，也朝着别处。阎婆道：“我儿起来把盏酒。”婆惜道：“你们自吃，我不耐烦！”婆子道：“我儿，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别人面上须使不得。”婆惜道：“不把盏便怎地？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那婆子倒笑起来，说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个风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不把酒便罢，且回过脸来吃盏酒儿。”婆惜只不回过头来。那婆子自把酒来劝宋江，宋江勉意吃了一盏。婆子笑道：“押司莫要见责，闲话都打迭起，明日慢慢告诉。外人见押司在这里，多少干热的不怯气，胡言乱语，放屁辣臊，押司都不要听，且只顾吃酒。”筛了三盏在桌子上，说道：“我儿不要使小孩儿的性，胡乱吃一盏酒。”婆惜道：“没得只顾缠我！我饱了，吃不得。”阎婆道：“我儿，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盏酒使得。”婆惜一头听了，一面肚里寻思：“我只心在张三身上，兀谁耐烦相伴这厮！若不把他灌得醉了，他必来缠我。”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来，吃了半盏。婆子笑道：“我儿只是焦躁，且开怀吃两盏儿睡。押司也满饮几杯。”宋江被他劝不过，连饮了三五杯。婆子也连连吃了几杯，再下楼去烫酒。

　　那婆子见女儿不吃酒，心中不悦，才见女儿回心吃酒，欢喜道：“若是今夜兜得他住，那人恼恨都忘了。且又和他缠几时，却再商量。”婆子一头寻思，一面自在灶前吃了三大钟酒，觉得有些痒麻上来，却又筛了一碗吃。旋了大半旋，倾在注子里，爬上楼来，见那宋江低着头不做声，女儿也别转着脸弄裙子。这婆子哈哈地笑道：“你两个又不是泥塑的，做甚么都不做声？押司，你不合是个男子汉，只得装些温柔，说些风话儿耍。”宋江正没做道理处，口里只不做声，肚里好生进退不得。阎婆惜自想道：“你不来睬我，指望老娘一似闲常时来陪你话，相伴你耍笑，我如今却不耍。”那婆子吃了许多酒，口里只管夹七带八嘈，正在那里张家长，李家短，说白道绿。有诗为证：

　　只要孤老不出门，花言巧语弄精神。几多聪慧遭他陷，死后应须拨舌根。

　　却有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儿，如常在街上只是帮闲，常常得宋江赍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几贯钱使。宋江要用他时，死命向前。这一日晚正赌钱输了，没做道理处，却去县前寻宋江。奔到下处寻不见，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寻谁，这般忙？”唐牛儿道：“我喉急了，要寻孤老，一地里不见他。”众人道：“你的孤老是谁？”唐牛儿道：“便是县里宋押司。”众人道：“我方才见他和阎婆两个过去，一路走着。”唐牛儿道：“是了。这阎婆惜贼贱虫，他自和张三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只瞒着宋押司一个。他敢也知些风声，好几时不去了。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虫假意儿缠了去。我正没钱使，喉急了，胡乱去那里寻几贯钱使，就帮两碗酒吃。”一径奔到阎婆门前，见里面灯明，门却不关。入到胡梯边，听得阎婆在楼上呵呵地笑。唐牛儿捏脚捏手，上到楼上。板壁缝里张时，见宋江和婆惜两个都低着头；那婆子坐在横头桌子边，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顾嘈。

　　唐牛儿闪将入来，看着阎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个喏，立在边头，宋江寻思道：“这厮来的最好。”把嘴望下一努。唐牛儿是个乖的人，便瞧科，看着宋江便说道：“小人何处不寻过，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好吃得安稳！”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寻处，相公焦躁做一片。押司便可动身。”宋江道：“恁地要紧，只得去。”便起身要下楼，吃那婆子拦住道：“押司不要使这科段。这唐牛儿捻泛过来，你这精贼也瞒老娘！正是‘鲁班手里调大斧’！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乐，有甚么事务得发作？你这般道儿，只好瞒魍魅，老娘手里说不过去。”

　　唐牛儿便道：“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我却不会说慌。”阎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娘一双眼却是琉璃葫芦儿一般，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叫你发科，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颠倒打抹他去。常言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这婆子跳起身来，便把那唐牛儿劈脖子只一叉，踉踉跄跄，直从房里叉下楼来。唐牛儿道：“你做甚么便叉我？”婆子喝道：“你不晓得破人买卖衣饭，如杀父母妻子。你高做声，便打你这贼乞丐！”唐牛儿钻将过来道：“你打！”这婆子乘着酒兴，叉开五指，去那唐牛儿脸上连打两掌，直攧出帘子外去。婆子便扯帘子，撇放门背后，却把两扇门关上，拿拴拴了，口里只顾骂。那唐牛儿吃了这两掌，立在门前大叫道：“贼老咬虫，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面皮，教你这屋里粉碎，教你双日不着单日着！我不结果了你不姓唐！”拍着胸大骂了去。”

　　婆子再到楼上，看着宋江道：“押司没事睬那乞丐做甚么？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只是搬是搬非。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也来上门上户欺负人”宋江是个真实的人，吃这婆子一篇道着了真病，倒抽身不得。婆子道：“押司不要心里见责，老身只恁地知重得了。我儿和押司只吃这杯。我猜着你两个多时不见，一定要早睡，收拾了罢休。”婆子又劝宋江吃两杯，收拾杯盘下楼来，自去灶下去。

　　宋江在楼上自肚里寻思说：“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有事，我心里半信不信，眼里不曾见真实。待要去来，只道我村。况且夜深了，我只得权睡一睡。且看这婆娘怎地，今夜与我情分如何。”只见那婆子又上楼来说道：“夜深了，我叫押司两口儿早睡。”那婆娘应道：“不干你事，你自去睡。”婆子笑下楼来，口里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欢，明日慢慢地起。”婆子下楼来，收拾了灶上，洗了脚手，吹灭灯，自去睡了。

　　却说宋江坐在杌子上，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时，先来偎倚陪话，胡乱又将就几时。谁想婆惜心里寻思道：“我只思量张三，吃他搅了，却似眼中钉一般。那厮倒直指望我一似先前时来下气，老娘如今却不要耍。只见说撑船就岸，几曾有撑岸就船。你不来睬我，老娘倒落得！”

　　看官听说，原来这色最是怕人。若是他有心恋你时，身上便有刀剑水火，也拦他不住，他也不怕。若是他无心恋你时，你便身坐在金银堆里，他也不睬你。常言道：“佳人有意村夫俏，红粉无心浪子村。”宋公明是个勇烈大丈夫，为女色的手段却不会。这阎婆惜被那张三小意儿百依百随，轻怜重惜，卖俏迎奸，引乱这婆娘的心，如何肯恋宋江？当夜两个在灯下，坐着对面，都不做声，各自肚里踌躇，却似等泥干掇入庙。看看天色夜深，窗间月上。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斜月映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谯楼禁鼓，一更未尽一更催；别院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间叮当铁马，敲碎旅客孤怀；银台上闪烁清灯，偏照闺人长叹。贪淫妓女心如火，仗义英雄气似虹。

　　当下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时，复地叹口气。约莫也是二更天气，那婆娘不脱衣裳，便上床去，自倚了绣枕，扭过身，朝里壁自睡了。宋江看了，寻思道：“可奈这贱人全不睬我些个，他自睡了。我今日吃这婆子言来语去，央了几杯酒，打熬不得，夜深只得睡了罢。”把头上巾帻除下，放在桌子上。脱下上盖衣裳，搭在衣架上。腰里解下鸾带，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却挂在床边栏干子上。脱去了丝鞋净袜，便上床去那婆娘脚后睡了。半个更次，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宋江心里气闷，如何睡得着。自古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看看三更交半夜，酒却醒了。

　　捱到五更，宋江起来，面桶里冷水洗了脸，便穿了上盖衣裳，带了巾帻，口里骂道：“你这贼贱人好生无礼！”婆惜也不曾睡着，听得宋江骂时，扭过身来回道：“你不羞这脸！”宋江忍那口气，便下楼来。阎婆听得脚步响，便在床上说道：“押司且睡歇，等天明去。没来由起五更做甚么？”宋江也不应，只顾来开门。婆子又道：“押司出去时，与我拽上门。”宋江出得门来，就拽上了。忍那口气没出处，一直要奔回下处来。却从县前过，见一碗灯明，看时，却是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那老儿见是宋江来，慌忙道：“押司如何今日出来得早？”宋江道：“便是夜来酒醉，错听更鼓。”王公道：“押司必然伤酒，且请一盏‘醒酒二陈汤’。”宋江道：“最好。”就凳上坐了。那老子浓浓的奉一盏“二陈汤”，递与宋江吃。

　　宋江吃了，蓦然想起道：“时常吃他的汤药，不曾要我还钱。我旧时曾许他一具棺材，不曾与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受了他一条在招文袋里，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教他欢喜。”宋江便道：“王公，我日前曾许你一具棺木钱，一向不曾把得与你。今日我有些金子在这里，把与你，你便可将去陈三郎家买了一具棺材，放在家里，你百年归寿时，我却再与你些送终之资。”王公道：“恩主时常觑老汉，又蒙与终身寿具，老子今世不能报答，后世做驴做马报答押司。”宋江道：“休如此说。”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时，吃了一惊道：“苦也！昨夜正忘在那贱人的床头栏干子上，我一时气起来，只顾走了，不曾系得在腰里。这几两金子值得甚么，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包着这金。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前烧毁了，他回去说时，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正要将到下处来烧，却被这阎婆缠将我去。昨晚要就灯下烧时，恐怕露在贱人眼里，因此不曾烧得。今早走得慌，不期忘了。我常时见这婆娘看些曲本，颇识几字，若是被他拿了，倒是利害！”便起身道：“阿公休怪。不是我说慌，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不想出来得忙，忘了在家。我去取来与你。”王公道：“休要去取，明日慢慢的与老汉不迟。”宋江道：“阿公，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件物事，做一处放着，以此要去取。”宋江慌慌急急，奔回阎婆家里来。正是：

　　合是英雄有事来，天教遗失箧中财。已知着爱皆冤对，岂料酬恩是祸胎！

　　且说这阎婆惜听得宋江出门去了，爬将起来，口里自言自语道：“那厮搅了老娘一夜，睡不着。那厮含脸，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我不信你，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谁耐烦睬你！你不上门来倒好！”口里说着，一头铺被，脱下上截袄儿，解了下面裙子，袒开胸前，脱下截衬衣。床面前灯却明亮，照见床头栏干子上拖下条紫罗鸾带，婆惜见了，笑道：“黑三那厮吃嚯不尽，忘了鸾带在这里，老娘且捉了，把来与张三系。”便用手去一提，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只觉袋里有些重，便把手抽开，望桌子上只一抖，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这婆娘拿起来看时，灯下照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婆惜笑道：“天教我和张三买物事吃。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将金子放下，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上面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婆惜道：“好呀！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原来也有‘井落在吊桶里’。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单单只多你这厮，今日也撞在我手里！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送一百两金子与你。且不要慌，老娘慢慢地消遣你！”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还插在招文袋里，“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正在楼上自言自语，只听得楼下呀地门响。婆子问道：“是谁？”宋江道：“是我。”婆子道：“我说早哩，押司却不信要去，原来早了又回来。且再和姐姐睡一睡，到天明去。”宋江也不回话，一径奔上楼来。那婆娘听得是宋江回来，慌忙把鸾带、刀子、招文袋一发卷做一块，藏在被里；紧紧地靠了床里壁，只做齁齁假睡着。宋江撞到房里，径去床头栏干上取时，却不见了。宋江心内自慌，只得忍了昨夜的气，把手去摇那妇人道：“你看我日前的面，还我招文袋。”那婆惜假睡着，只不应。宋江又摇道：“你不要急躁，我自明日与你陪话。”婆惜道：“老娘正睡哩，是谁搅我？”宋江道：“你情知是我，假做甚么？”婆惜扭转身道：“黑三，你说甚么？”宋江道：“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道：“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却来问我讨。”宋江道：“忘了在你脚后小栏干上。这里又没人来，只是你收得。”婆惜道：“呸！你不见鬼来！”宋江道：“夜来是我不是了，明日与你陪话。你只还了我罢，休要作耍。”婆惜道：“谁和你作耍？我不曾收得！”宋江道：“你先时不曾脱衣裳睡，如今盖着被子睡，一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

　　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星眼圆睁，说道：“老娘拿是拿了，只是不还你！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宋江道：“我须不曾冤你做贼。”婆惜道：“可知老娘不是贼哩！”宋江见这话，心里越慌，便说道：“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还了我罢！我要去干事。”婆惜道：“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他有些不如你处，也不该一刀的罪犯，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宋江道：“好姐姐，不要叫，邻舍听得，不是耍处。”婆惜道：“你怕外人听得，你莫做不得！这封书，老娘牢牢地收着。若要饶你时，只依我三件事便罢！”宋江道：“休说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婆惜道：“只怕依不得。”宋江道：“当行即行。敢问那三件事？”

　　阎婆惜道：“第一件，你可从今日便将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再写一纸，任从我改嫁张三，并不敢再来争执的文书。”宋江道：“这个依得。”婆惜道：“第二件，我头上带的，我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委一纸文书，不许你日后来讨。”宋江道：“这个也依得。”阎婆惜又道：“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宋江道：“我已两件都依你，缘何这件依不得？”婆惜道：“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金子，快把来与我，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宋江道：“那两件倒都依得。这一百两金子，果然送来与我，我不肯受他的，依前教他把了回去。若端的有时，双手便送与你。”婆惜道：“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他使人送金子与你，你岂有推了转去的？这话却似放屁！做公人的，那个猫儿不吃腥？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你待瞒谁！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值得甚么！你怕是贼赃时，快熔过了与我。”宋江道：“你也须知我是老实的人，不会说谎。你若不信，限我三日，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你还了我招文袋。”婆惜冷笑道：“你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我便先还了你招文袋、这封书，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正是‘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快把来两相交割。”宋江道：“果然不曾有这金子。”婆惜道：“明朝到公厅上，你也说不曾有这金子？”

　　宋江听了公厅两字，怒气直起，那里按纳得住，睁着眼道：“你还也不还”那妇人道：“你恁地狠，我便还你不迭！”宋江道：“你真个不还？”婆惜道：“不还！再饶你一百个不还！若要还时，在郓城县还你！”宋江便来扯那婆惜盖的被。妇人身边却有这件物，倒不顾被，两只手紧紧地抱住胸前。宋江扯开被来，却见这鸾带头正在那妇人胸前拖下来。宋江道：“原来却在这里！”一不做，二不休，两手便来夺。那婆娘那里肯放。宋江在床边舍命的夺，婆惜死也不放。宋江恨命只一拽，倒拽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宋江便抢在手里。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叫：“黑三郎杀人也！”只这一声，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那一肚皮气正没出处。婆惜却叫第二声时，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右手却早刀落，去那婆惜嗓子上只一勒，鲜血飞出。那妇人兀自吼哩。宋江怕他不死，再复一刀。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但见：

　　手到处青春丧命，刀落时红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死城中。紧闭星眸，直挺挺尸横席上；半开檀口，湿津津头落枕边。从来美兴一时休，此日娇容堪恋否？

　　宋江一时怒起，杀了阎婆惜，取过招文袋，抽出那封书来，便就残灯下烧了。系上鸾带，走下楼来。那婆子在下面睡，听他两口儿论口，倒也不着在意里。只听得女儿叫一声“黑三郎杀人也！”正不知怎地，慌忙跳起来，穿了衣裳，奔上楼来，却好和宋江打个胸厮撞。阎婆问道：“你两口儿做甚么闹？”宋江道：“你女儿忒无礼，被我杀了！”婆子笑道：“却是甚话？便是押司生的眼凶，又酒性不好，专要杀人？押司休取笑老身。”宋江道：“你不信时，去房里看。我真个杀了！”婆子道：“我不信。”推开房门看时，只见血泊里挺着尸首。婆子道：“苦也！却是怎地好？”宋江道：“我是烈汉！一世也不走，随你要怎地。”婆子道：“这贱人果是不好，押司不错杀了，只是老身无人养赡。”宋江道：“这个不妨，既是你如此说时，你却不用忧心。我颇有家计，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快活过半世。”阎婆道：“恁地时却是好也，深谢押司。我女儿死在床上，怎地断送？”宋江道：“这个容易。我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与你。仵作行人入殓时，我自分付他来。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婆子谢道：“押司只好趁天未明时讨具棺材盛了，邻舍街坊都不要见影。”宋江道：“也好。你取纸笔来，我写个票子与你去取。”阎婆道：“票子也不济事，须是押司自去取，便肯早早发来。”宋江道：“也说得是。”两个下楼来。婆子去房里拿了锁钥，出到门前，把门锁了，带了钥匙。宋江与阎婆两个投县前来。

　　此时天色尚早未明，县门却才开。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把宋江一把结住，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吓得宋江慌做一团，连忙掩住口道：“不要叫！”那里掩得住。县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看时，认得是宋江，便劝道：“婆子闭嘴！押司不是这般的人，有事只消得好说。”阎婆道：“他正是凶首，与我捉住，同到县里。”原来宋江为人最好，上下爱敬，满县人没一个不让他。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又不信这婆子说。有诗为证：

　　好人有难皆怜惜，奸恶无灾尽诧憎。可见生平须自检，临时情义始堪凭。

　　正在那里没个解救，恰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来县前赶趁，正见这婆子结扭住宋江在那里叫冤屈。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凳子上，钻将过来，喝道：“老贼虫，你做甚么结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来打夺人去，要你偿命也！”唐牛儿大怒，那里听他说，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不问事由，叉开五指去阎婆脸上只一掌，打个满天星。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脱，往闹里一直走了。婆子便一把去结扭住唐牛儿叫道：“宋押司杀了我的女儿，你却打夺去了！”唐牛儿慌道：“我那里得知！”阎婆叫道：“上下！替我捉一捉杀人贼则个！不时，须要带累你们。众做公的，只碍宋江面皮，不肯动手；拿唐牛儿时，须不耽搁。

　　众人向前，一个带住婆子，三四个拿住唐牛儿，把他横拖倒拽，直推进郓城县里来。正是：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披麻救火，惹焰烧身。毕竟唐牛儿被阎婆结住，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话说当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事，慌忙出来升厅。众做公的把这唐牛儿簇拥在厅前。知县看时，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汉子跪在右边。知县问道：“甚么杀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唤做婆惜，典与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间，我女儿和宋江一处吃酒，这个唐牛儿一径来寻闹，叫骂出门，邻里尽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结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打夺了去。告相公做主。”知县道：“你这厮怎敢打夺了凶身？”唐牛儿告道：“小人不知前后因依。只因昨夜去寻宋江搪碗酒吃，被这阎婆叉小人出来。今早小人自出来卖糟姜，遇见阎婆结扭宋押司在县前。小人见了，不合去劝他，他便走了。却不知他杀死他女儿的缘由。”知县喝道：“胡说！宋江是个君子诚实的人，如何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那里？”便唤当厅公吏。

　　当下转上押司张文远来，见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女儿，“正是我的表子。”随即取了各人口词，就替阎婆写了状子，迭了一宗案。便唤当地方仵作行人并地厢、里正、邻佑一干人等，来到阎婆家，开了门，取尸首登场检验了。身边放着行凶刀子一把，当日再三看验得，系是生前项上被刀勒死。众人登场了当，尸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里。将一干人带到县里。

　　知县却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来再三推问。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道：“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儿告道：“小人一时撞去搪碗酒吃。”知县道：“胡说！打这厮！”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且叫取一面枷来钉了，禁在牢里。那张文远上厅来禀道：“虽然如此，现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便有下落。”知县吃他三回五次来禀，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几家邻人来回话：“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张文远又禀道：“犯人宋江逃去，他父亲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问。”知县本不肯行移，只要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自慢慢地出他。怎当这张文远立主文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当不住，只得押纸公文，差三两个做公的去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

　　公人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厅上坐定。公人将出文书，递与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说他不从。因此，老汉数年前，本县官长处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居，老汉自和孩儿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老汉水米无交，并无干涉。老汉也怕他做出事来，连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老汉取来，教上下看。”众公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这个是预先开的门路，苦死不肯做冤家。众人回说道：“太公既有执凭，把将来我们看，抄去县里回话。”太公随即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了众人，赍发了十数两银子，取出执凭文帖，教他众人抄了。众公人相辞了宋太公，自回县去回知县的话，说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执凭公文，见有抄白在此，难以勾捉。”知县又是要出脱宋江的，便道：“既有执凭公文，他又别无亲族，只可出一千贯赏钱，行移诸处，海捕捉拿便了。”

　　那张三又挑唆阎婆去厅上披头散发来告道：“宋江实是宋清隐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与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县喝道：“他父亲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现有执凭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亲兄弟来比捕？”阎婆告道：“相公，谁不知道他叫做孝义黑三郎？这执凭是个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则个！”知县道：“胡说！前官手里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阎婆在厅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假哭，告相公道：“人命大如天，若不肯与老身做主时，只得去州里告状。只是我女儿死得甚苦！”那张三又上厅来替他禀道：“相公不与他行移拿人时，这阎婆上司去告状，倒是利害。倘或来提问时，小吏难去回话。”知县情知有理，只提押了一纸公文，便差朱仝、雷横二都头，当厅发落：“你等可带多人，去宋家村宋大户庄上，搜捉犯人宋江来。”有诗为证：

　　不关心事总由他，路上何人怨折花？为惜如花婆惜死，俏冤家做恶冤家。

　　朱、雷二都头领了公文，便来点起土兵四十余人，径奔宋家庄上来。宋太公得知，慌忙出来迎接。朱仝、雷横二人说道：“太公休怪我们。上司差遣，盖不由己。你的儿子押司现在何处？”宋太公道：“两位都头在上，我这逆子宋江，他和老汉并无干涉。前官手里，已告开了他，现告的执凭在此。已与宋江三年多各户另籍，不同老汉一家过活，亦不曾回庄上来。”朱仝道：“然虽如此，我们凭书请客，奉帖勾人，难凭你说不在庄上。你等我们搜一搜看，好去回话。”便叫土兵三四十人，围了庄院。“我自把定前门，雷都头，你先入去搜。”雷横便入进里面，庄前庄后搜了一遍，出来对朱仝说道：“端的不在庄里。”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了门，我亲自细细地搜一遍。”宋太公道：“老汉是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里？”朱仝道：“这个是人命的公事，你却嗔怪我们不得。”太公道：“都头尊便，自细细地去搜。”朱仝道：“雷都头，你监着太公在这里，休教他走动。”

　　朱仝自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壁边，把门来拴了。走入佛堂内去，把供床拖在一边，揭起那片地板来。板底下有条索头，将索子头只一拽，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窨子里钻将出来。见了朱仝，吃那一惊。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来捉你。闲常时和你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瞒。一日酒中，兄长曾说道：‘我家佛座底下有个地窨子，上面放着三世佛，佛堂内有片地板盖着，上面设着供床。你有些紧急之事，可来这里躲避。’小弟那时听说，记在心里，今日本县知县，差我和雷横两个来时，没奈何，要瞒生人眼目。相公也有觑兄长之心，只是被张三和这婆子在厅上发言发语，道本县不做主时，定要在州里告状，因此上又差我两个来你庄上。我只怕雷横执着，不会周全人，倘或见了兄长，没个做圆活处。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一径自来和兄长说话。此地虽好，也不是安身之处，倘或有人知得，来这里搜着，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这般寻思。若不是贤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缧绁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说，兄长却投何处去好？”宋江道：“小可寻思有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清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两个孩儿：长男叫做毛头星孔明，次子叫做独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那三处在这里踌躇未定，不知投何处去好。”朱仝道：“兄长可以作急寻思，当行即行。今晚便可动身，切勿迟延自误。”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长维持。金帛使用，只顾来取。”朱仝道：“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长只顾安排去路。”宋江谢了朱仝，再入地窨子去。朱仝依旧把地板盖上，还将供床压了，开门拿朴刀出来，说道：“真个没在庄里。”叫道：“雷都头，我们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横见说要拿宋太公去，寻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这话一定是反说。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

　　朱仝、雷横叫拢土兵，都入草堂上来。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众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请太公和四郎同到本县里走一遭。”雷横道：“四郎如何不见？”宋太公道：“老汉使他去近村打些农器，不在庄里。宋江那厮，自三年已前，把这逆子告出了户，现有一纸执凭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说得过！我两个奉着知县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县里回话。”雷横道：“朱都头，你听我说：宋押司他犯罪过，其中必有缘故，也未便该死罪。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文，系是印信官文书，又不是假的，我们看宋押司日前交往之面，权且担负他些个，只抄了执凭去回话便了。”朱仝寻思道：“我自反说，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这般说了，我没来由做甚么恶人。”宋太公谢了道：“深感二位都头相觑。”随即排下酒食，犒赏众人。将出二十两银，送与两位都头。朱仝、雷横坚执不受，把来散与众人。四十个土兵分了。抄了一张执凭公文，相别了宋太公，离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头，自引了一行人回县去了。

　　县里知县正值升厅，见朱仝、雷横回来了，便问缘由。两个禀道：“庄前庄后，四围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实没这个人。宋太公卧病在床，不能动止，早晚临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执凭抄白在此。”知县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动了一纸海捕文书，不在话下。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那张三也耐不过众人面皮，况且婆娘已死了，张三又平常亦受宋江好处，因此也只得罢了。朱仝自凑些钱物，把与阎婆，教不要去州里告状。这婆子也得了些钱物，没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使用，文书不要驳将下来。又得知县一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连的人，尽数保放宁家。这是后话。有诗为证：

　　一身狼狈为烟花，地窨藏身亦可拿。临别叮咛好趋避，髯公端不愧朱家。

　　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窨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难。为甚的为官容易？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为甚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紥家产，结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册，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

　　且说宋江从地窨子出来，和父亲、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仝相觑，须吃官司，此恩不可忘报。如今我和兄弟两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去与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扰。”太公道：“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当晚弟兄两个拴束包裹，到四更时分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两个打扮动身。宋江戴着白范阳毡笠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下面缠脚絣，衬着多耳麻鞋。宋清做伴当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厅前，拜辞了父亲宋太公。三人洒泪不住。太公分付道：“你两个前程万里，休得烦恼。”宋江、宋清却分付大小庄客，小心看家，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饮食有缺。兄弟两个，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条朴刀，径出离了宋家村。

　　两个取路登程，五里单牌，十里双牌，都不在话下。正遇着秋末冬初天气。但见：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蛩吟腐草中，雁落平沙地。细雨湿枫林，霜重寒天气。不是路行人，怎谙秋滋味。

　　话说宋江弟兄两个行了数程，在路上思量道：“我们却投奔兀谁的是？”宋清答道：“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何不只去投奔他？人都说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我两个只投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里是这般思想。他虽和我常常书信来往，无缘分上不曾得会。”两个商量了，径望沧州路上来。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过府冲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两件事免不得：吃癞碗，睡死人床。

　　且把闲话提过，只说正话。宋江弟兄两个，不则一日，来到沧州界分，问人道：“柴大官人庄在何处？”问了地名，一径投庄前来。便问庄客：“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庄客答道：“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不在庄上。”宋江便问：“此间到东庄有多少路？”庄客道：“有四十余里。”宋江道：“从何处落路去？”庄客道：“不敢动问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庄客道：“莫不是及时雨宋押司么？”宋江道：“便是。”庄客道：“大官人时常说大名，只怨怅不能相会。既是宋押司时，小人引去。”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宋清，径投东庄来。没三个时辰，早来到东庄。宋江看时，端的好一所庄院，十分整齐。但见：

　　前迎阔港，后靠高峰。数千株槐柳成林，三五处厅堂待客。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饮馔豪华，赛过那孟尝食客；田园主管，不数他程郑家僮。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差役子孙闲。

　　当下庄客便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上坐一坐，待小人去通报大官人出来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下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

　　那庄客入去不多时，只见那座中间庄门大开，柴大官人引着三五个伴当，慌忙跑将出来，亭子上与宋江相见。柴大官人见了宋江，拜在地下，口称道：“端的想杀柴进！天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仰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顽小吏，今日特来相投。”柴进扶起宋江来，口里说道：“昨夜灯花报，今早喜鹊噪，不想却是贵兄来。”满脸堆下笑来。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心里甚喜，便唤兄弟宋清，也来相见了。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

　　柴进携住宋江的手，入到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大名，如雷灌耳。虽然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不能够相会。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没出豁的事来。弟兄二人寻思无处安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罢，笑道：“兄长放心。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但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柴进笑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柴进也敢藏在庄里。”说罢，便请宋江弟兄两个洗浴。随即将出两套衣服、巾帻、丝鞋、净袜，教宋江弟兄两个换了出浴的旧衣裳。两个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旧衣裳送在歇宿处。柴进邀宋江去后堂深处，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请宋江正面坐地，柴进对席。宋清有宋江在上，侧首坐了。三人坐定，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并几个主管，轮替着把盏，伏侍劝饮。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宋江称谢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看看天色晚了，点起灯烛。宋江辞道：“酒止。”柴进那里肯放。直吃到初更左侧。宋江起身去净手。

　　柴进唤一个庄客，提碗灯笼，引领宋江东廓尽头处去净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宽转穿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只顾踏去。那廊下有一个大汉，因害疟疾，当不住那寒冷，把一锨火在那里向。宋江仰着脸，只顾踏将去，正跐在火锨柄上，把那火锨里炭火，都掀在那汉脸上。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那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一惊。正分说不得，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却待要打宋江，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碗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着押司，如何却在这里闹？”

　　那庄客便把跐了火锨的事说一遍。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的这位奢遮的押司？”那汉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郓城宋押司少些儿！”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道：“我虽不曾认的，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且又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问道：“如何见的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说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我可知要见他哩！”柴进便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面前。”柴进指着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汉定睛看了看，纳头便拜，说道：“我不是梦里么？与兄长相见！”宋江道：“何故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

　　柴进指着那汉，说出他姓名，叫甚讳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还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跐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来。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名？”柴进指着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间一年矣。”宋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

　　柴进道：“偶然豪杰相聚，实是难得。就请同做一席说话。”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果然是一条好汉。但见：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下宋江在灯下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径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余，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够动身回去。却才正发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跐了锨柄，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冷汗，觉得这病好了。”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次日起来，柴进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宋江将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缎匹绸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

　　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时。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武松缚了包裹，拴了梢棒要行，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纳红绸袄，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了杆棒，相辞了便行。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待他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说道：“尊兄不必远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着道：“容我再行几步，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梢棒，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子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绽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梢棒，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宋江望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入后堂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梢棒，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梢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筛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

　　武松道：“怎地唤做‘三碗不过冈’？”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问。”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唤做出门倒。初入口时，醇醲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连又筛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够么？”酒家看了道：“有余。还有些贴钱与你。”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倘或醉倒了时，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前后共吃了十五碗，绰了梢棒，立起身来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手提梢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武松道：“甚么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酒家道：“你看么！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说！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过了亦如然。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自进店里去了。

　　这武松提了梢棒，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我却怕甚么鸟！”横拖着梢棒，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阳谷县示：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现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将梢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着梢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梢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古人有四句诗单道那风：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就树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呵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梢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

　　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那大虫又剪不着，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轮起梢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着大虫，原来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肐（月荅）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那只大虫急要挣紥，被武松尽气力纳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那武松尽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艺，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有一篇古风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

　　景阳冈头风正狂，万里阴云霾日光。触目晚霞挂林薮，侵人冷雾弥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山腰飞出兽中王。昂头踊跃逞牙爪，麋鹿之属皆奔忙。

　　清河壮士酒未醒，冈头独坐忙相迎。上下寻人虎饥渴，一掀一扑何狰狞！

　　虎来扑人似山倒，人去迎虎如岩倾。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爬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手猩红染。腥风血雨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奄。

　　近看千钧势有余，远观八面威风敛。身横野草锦斑销，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弹不得，使得口里兀自气喘。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再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疏软了，动掸不得。

　　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我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紥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步步捱下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武松道：“呵呀！我今番罢了！”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紧紧拼在身上。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那人吃了犭忽犭聿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着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子来？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个人道：“我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来做甚么？”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记其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谁敢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么？”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见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两个道：“怎地打来？”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两个猎户听了，又惊又喜，叫拢那十个乡夫来。

　　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着钢叉、踏弩、刀枪，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着你两个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一伙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说向众人。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信时，我和你去看便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都跟着武松，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上户。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

　　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上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本乡猎户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大户便叫庄客打并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送县里去。

　　天明，武松起来洗漱罢，众多上户牵一腔羊，挑一担酒，都在厅前伺侯。武松穿了衣裳，整顿巾帻，出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把盏说道：“被这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今日幸得壮士来到，除了这个大害。第一，乡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侣通行。实出壮士之赐！”武松谢道：“非小子之能，托赖众长上福荫。”众人都来作贺，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虫，放在虎床上。众乡村上户，都把缎匹花红来挂与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庄上。一齐都出庄门前来。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都相见了。叫四个庄客，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把那大虫扛在前面，挂着花红缎匹，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迎喝将来，尽皆出来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在轿上看时，只见亚肩叠背，闹闹穰穰，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到县前衙门口，知县已在厅上专等。武松下了轿，扛着大虫，都到厅前，放在甬道上。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心中自忖道：“不是这个汉，怎地打的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来。武松去厅前声了喏，知县问道：“你那打虎的壮士，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厅上厅下众多人等都惊的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给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

　　知县见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举他，便道：“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自此上官见爱，乡里闻名。

　　又过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县前来闲玩，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武松回过头来看了，叫声：“阿也！你如何却在这里？”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有分教：阳谷县里，尸横血染。直教：钢刀响处人头滚，宝剑挥时热血流。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余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有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身不得，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

　　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小名唤做潘金莲。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于心，却倒赔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武大娶得那妇人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獕，不会风流，这婆娘倒诸般好，为头的爱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却说那潘金莲过门之后，武大是个懦弱依本分的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日仍旧挑卖炊饼。

　　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当下见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日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武大引着武松，转弯抹角，一径望紫石街来。转过两个弯，来到一个茶坊间壁，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芦帘起处，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道：“叔叔万福。”武松道：“嫂嫂请坐。”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妇人道：“奴家也听得说道：‘有个打虎的好汉，迎到县前来。’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叔叔。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武松看那妇人时，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当下那妇人叫武大请武松上楼，主客席里坐地。三个人同到楼上坐了。那妇人看着武大道：“我陪侍着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武大应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武大下楼去了。

　　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的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不想这段因缘，却在这里！”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来这里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日了。”妇人道：“叔叔在那里安歇？”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叔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待。”妇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不强似这伙腌褵人。叔叔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嫂嫂。”妇人又问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五岁。”那妇人道：“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这里。”那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武松道：“家兄却不道得惹事，要嫂嫂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下来安排。”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这里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嫂嫂请自便。”那妇人道：“何不去叫间壁王干娘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个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那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武大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

　　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下头，不恁么理会。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却又来望哥哥。”都送下楼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若是叔叔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大哥，你便打点一间房，请叔叔来家里过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武大道：“大嫂说的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即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那妇人情意十分殷勤。正是：

　　叔嫂通言礼禁严，手援须识是从权。英雄只念连枝树，淫妇偏思并蒂莲。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径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勾当，我如何阻你？你可每日来县里伺候。”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土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里。那妇人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欢喜，堆下笑来。武大叫个木匠，就楼上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两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

　　次日早起，那妇人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径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妇人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饭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那妇人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士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骨肉，又不伏侍了别人。便拨一个土兵来使用，这厮上锅上灶地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嫂。’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缎子与嫂嫂做衣裳。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那妇人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是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怎见得好雪？正是：

　　眼波飘瞥任风吹，柳絮沾泥若有私。粉态轻狂迷世界，巫山云雨未为奇。

　　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揭起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袋，脱了身上鹦哥绿苎丝衲袄，入房里搭了。那妇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一直走到家来。”那妇人道：“恁地，叔叔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叔叔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妇人道：“那里等的他来！等他不得！”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叔叔，你自便。”那妇人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

　　那妇人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軃，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妇人道：“他晓得甚么！晓的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已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他。

　　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应他。那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分焦躁，只不做声。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那妇人通红了脸，便收拾了杯盘盏碟，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重！”搬了家火，自向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酒作媒人色胆张，贪淫不顾坏纲常。席间便欲求云雨，激得雷霆怒一场。

　　却说潘金莲勾搭武松不动，反被抢白一场。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天色却早，未牌时分，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妇人慌忙开门。武大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老婆双眼哭的红红的。武大道：“你和谁闹来。”那妇人道：“都是你不争气，教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武大撇了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则声。寻思了半晌，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靴，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武大叫道：“二哥那里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武大回到厨下来问老婆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么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已定叫个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宿歇。”武大道：“他搬了去，须吃别人笑话。”那妇人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别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的这样的人。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是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条扁担。径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出门去。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敢再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的骂道：“却也好！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此人可去，有这等英雄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自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来不曾到东京，就那里观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日打点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土兵，却上街来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径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武大恰好卖炊饼了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土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余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这厮思量我了，却又回来。那厮一定强不过我，且慢慢地相问他！”那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日叫你哥哥来县里寻叔叔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寻处’，今日且喜得叔叔家来，没事坏钱做甚么？”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那妇人道：“既是如此，楼上去坐地。”

　　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头坐了。土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哥哥、嫂嫂吃酒。那妇人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五巡，武松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

　　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觑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胀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褵混沌！有甚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那妇人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你既是聪明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我当初嫁武大时，曾不听得说有甚么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有诗为证：

　　良言逆听即为仇，笑眼登时有泪流。只是两行淫祸水，不因悲苦不因羞。

　　且说那妇人做出许多奸伪张致。那武大、武松弟兄两个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武大眼中垂泪。便说道：“哥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将来。”武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收拾。次日早起来，拴束了包裹，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两个精壮土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都分付了。那四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紥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五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东京去了。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言语，真个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指着武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别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们笑道说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那妇人道：“呸！浊物！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他说的话是金子言语。”自武松去了十数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妇人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闹惯了，不以为事。自此这妇人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那人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却被这间壁的王婆见了。那婆子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却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归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诗曰：

　　篱不牢时犬会钻，收帘对面好相看。王婆莫负能勾引，须信叉竿是钓竿。

　　再说来人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下。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地？”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的，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可是银担子李二的老婆。”王婆摇头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王婆大笑道：“不是。若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西门庆道：“王干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你儿子跟谁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十分之好。”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

　　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吃了，盏托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王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现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恰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径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个一晚，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王婆见了道：“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舐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原来这个开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本分的。端的这婆子：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唆捉对。略施妙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教李天王搂住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能动念。教唆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

　　且说王婆却才开得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从早晨在门前踅了几遭，一径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盏茶来。”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干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了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帐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子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转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径踅入茶坊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几时不见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干娘如何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么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的着时，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起来道：“干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的笑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

　　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西门庆道：“干娘端的与我说得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的大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的恁频？干娘，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戏女娘。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教巫女就襄王。

　　西门庆意已在言表。王婆道：“大官人，虽然你说五件事俱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札地不得。”西门庆说：“你且道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慳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情便了。”

　　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么？”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干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西门庆便跪下道：“干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今日对你说，这个人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将过去，问他讨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不要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若是他见你入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若是他不来兜揽应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应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个施主：一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当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子上，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酒，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儿说将入去。你却不可躁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事做得成。这条计策如何？”

　　西门庆听罢，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绸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干娘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绸绢铺里买了绫绸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径送入茶坊里。王婆接了这物，分付伴当回去。诗曰：

　　岂是风流胜可争？迷魂阵里出奇兵。安排十面捱光计，只取亡身入陷坑。

　　这王婆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那妇人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这几日身体不快，懒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么？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妇人道：“干娘裁甚么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头先要制办些送终衣服。难得近处一个财主，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绫绸绢缎，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够做。今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如今闰月，趁这两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等苦！”那妇人听了答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干娘意；若不嫌时，奴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这话，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头去叫人拣个黄道好日，奴便与你动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来，说道明日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妇人道：“干娘，不必。将过来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那妇人道：“既是干娘恁地说时，我明日饭后便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语。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干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做道路。那妇人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点姜茶，撒上些白松子、胡桃肉，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便将出那绫绸绢缎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线！”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斤面，与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

　　恰好武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妇人拽开门，下了帘子。武大入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里吃酒来？”那妇人应道：“便是间壁王干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武大道：“阿呀！不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搅恼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那妇人听了。当晚无话。有诗为证：

　　可奈虔婆设计深，大郎混沌不知因。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白送人。

　　且说王婆子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看看日中，那妇人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道：“阿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脱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稀奇果子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细，被人小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那妇人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头来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那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

　　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径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看着那妇人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西门庆见了那妇人，便唱个喏。那妇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这妇人对西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缎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亏杀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

　　西门庆问王婆道：“干娘，不敢问，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吟吟的笑道：“便是间壁的武大郎的娘子。前日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那妇人赤着脸便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怀。”西门庆道：“说那里话。”王婆便接口道：“这位大官人一生和气，从来不会记恨，极是好人。”西门庆道：“前日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的大郎一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这个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妇人应道：“拙夫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撺鼓儿道：“说的是。”西门庆奖了一回，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个官人么？”那妇人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就低了头缝针线。西门庆得见潘金莲，十分情思，恨不得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乃来得恰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备办些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却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便去，那妇人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门，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妇人道：“干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因缘，却都有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妇人。这婆娘一双眼也把来偷睃西门庆，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现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旧原不动身。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妇人谢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有诗为证：

　　从来男女不同筵，卖俏迎奸最可怜。不记都头昔日语，犬儿今已到篱边。

　　又诗曰：

　　须知酒色本相连，饮食能成男女缘。不必都头多嘱付，开篱日待犬来眠。

　　却说那妇人接酒在手，那西门庆拿起箸来道：“干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那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那妇人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西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恁地家无主，屋倒竖。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件都替的小人；如今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头娘子也没有武大娘子这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没此娘子这表人物。”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现今取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多时。”王婆道：“若有这般中的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耍，急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

　　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这粉头时，三钟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娘子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搁。”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手里一头绩着绪。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跷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时两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枕同欢。正似：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将朱唇紧贴，把粉面斜偎。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一弯新月；金钗倒溜，枕头边堆一朵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呀呀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偕，真实偷期滋味美。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妇人扯住裙儿道：“干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干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那妇人便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干娘。”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那妇人道：“只依着干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三人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分。那妇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厮将归来，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我到家里，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得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有诗为证：

　　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他时祸起萧墙内，悔杀今朝恋野花。

　　断章句，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老爹。那小厮生得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他，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西门庆他如今刮上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顾撞入去不妨。”

　　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径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嫌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郓哥道：“干娘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那得甚么西门大官人！”郓哥道：“干娘，不要独自吃呵！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得落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

　　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么便打我！”这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则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哭，一头骂，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径奔去寻这个人。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毕竟这郓哥寻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径奔来街上，直来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掞掞地，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说：“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酒店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几块来。”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肐（月荅）。”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肐（月荅）？”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一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勾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去赚三五十钱使，叵耐那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我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这般的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裳，归来时便脸红，我自也有些疑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须三人也有个暗号，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来个。若捉他不着，干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状子，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却怎地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老猪狗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你今日晚些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可露一些嘴脸，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来打我。我先将篮儿丢出街来，你却抢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只顾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数贯钱、几个炊饼，自去了。

　　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盘他些个。诗曰：

　　泼性淫心讵肯回，聊将假意强相陪。只因隔壁偷好汉，遂使身中怀鬼胎。

　　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每日一般，并不说起。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那妇人安排晚饭与武大吃了，当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能勾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房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武大云飞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昨日做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做甚么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直甚么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只见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了是武大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抢到房门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那妇人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言语，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右脚。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蜡查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掺着，便从后门扶归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正是：

　　三寸丁儿没干才，西门驴货甚雄哉！亲夫却教奸夫害，淫毒皆成一套来。

　　当夜无话。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和这妇人做一处，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勾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不应。又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时便面颜红色。武大几遍气得发昏，又没人来睬着。武大叫老婆来分付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伏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言，却踅过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窖子里，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我如今却和你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如今这等说时，正是怎地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一处，不担惊受怕，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西门庆道：“干娘周全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

　　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里来往半年一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这个不是长远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工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若是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有诗为证：

　　恋色迷花不肯休，机谋只望永绸缪。谁知武二刀头毒，更比砒霜狠一筹。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这婆子却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对你说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裂。大叫一声。你却把被只一盖，都不要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药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便入在棺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么鸟事？”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安排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个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过来相帮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来讨回报。”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把与那妇人拿去藏了。

　　那妇人却踅将归来，到楼上看武大时，一丝没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那妇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谁想却踢了你这脚！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些铜钱，径来王婆家里坐地，却叫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武大看了。说道：“这贴心疼药，太医叫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个，半夜里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伏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妇人在房里点上碗灯，下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那妇人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帖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治得病，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分付，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紥，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正似：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雪刃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浑身冰冷，七窍血流。牙关紧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尸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将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了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这个何须得你说。”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西门庆道：“这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那妇人做羹饭，点起一对随身灯。邻舍坊厢都来吊问。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问他，只自人情劝道：“死自死了，活的自要过，娘子省烦恼。”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了。王婆取了棺材，去请团头何九叔。但是入殓用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了两个和尚，晚些伴灵。多样时，何九叔先拨几个火家来整顿。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慢慢地走出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个。”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西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即便筛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这人从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两个吃了一个时辰，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休嫌轻微，明日别有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西门庆道：“九叔休要见外，请收过了却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不多言。”何九叔道：“是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银两？”西门庆道：“九叔不受时，便是推却。”那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两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叫酒保来记了帐，明日来铺里支钱。两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西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别有报效。”分付罢，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这件事却又作怪！我自去殓武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我许多银子？这件事必定有跷蹊。”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火家在门首伺候，何九叔问道：“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帘子入来。王婆接着道：“久等阿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武大老婆，穿着些素淡衣裳，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叔道：“娘子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几日子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样，口里自暗暗地道：“我从来只听的说武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却讨着这个老婆！西门庆这十两银子，有些来历。”

　　何九叔看着武大尸首，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毕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偷骨殖何九叔送丧　供人头武二郎设祭

　　话说当时何九叔跌倒在地下，众火家扶住。王婆便道：“这是中了恶，快将水来！”喷了两口，何九叔渐渐地动转，有些苏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两个火家，使扇板门，一径抬何九叔到家里。大小接着，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笑欣欣出去，却怎地这般归来！闲时曾不知中恶。”坐在床边啼哭。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烦恼，我自没事。却才去武大家入殓，到得他巷口，迎见县前开药铺的西门庆，请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两银子与我，说道：‘所殓的尸首，凡事遮盖则个。’我到武大家，见他的老婆是个不良的人，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忌。到那里揭起千秋幡看时，见武大面皮紫黑，七窍内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齿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他没人做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待要胡卢提入了棺殓了，武大有个兄弟，便是前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归来，此事必然要发。”老婆便道：“我也听得前日有人说道：‘后巷住的乔老儿子郓哥，去紫石街帮武大捉奸，闹了茶坊。’正是这件事了，你却慢慢的访问他。如今这事有甚难处，只使火家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若是停丧在家，待武松归来出殡，这个便没甚么皂丝麻线。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烧他时，必有跷蹊。你到临时，只做去送丧，张人眼错，拿了两块骨头，和这十两银子收着，便是个老大证见。他若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西门庆面皮，做一碗饭却不好？”何九叔道：“家有贤妻，见得极明！”随即叫火家分付：“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停当。若与我钱帛，不可要。”火家听了，自来武大家入殓，停丧安灵已罢，回报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说道：‘只三日便出殡，去城外烧化。’”火家各自分钱散了。何九叔对老婆道：“你说的话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说王婆一力撺掇，那婆娘当夜伴灵。第二日请四僧念些经文。第三日早，众火家自来扛抬棺材，也有几家邻舍街坊相送。那妇人带上孝，一路上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叫举火烧化。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来到场里。王婆和那妇人接见道：“九叔，且喜得贵体没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日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不曾还得钱，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诚！”何九叔把纸钱烧了，就撺掇烧化棺材。王婆和那妇人谢道：“难得何九叔撺掇，回家一发相谢。”何九叔道：“小人到处只是出热。娘子和干娘自稳便，斋堂里去相待众邻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顾。”使转了这妇人和那婆子，把火挟去拣两块骨头，拿去潵骨池内只一浸，看那骨头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一回。棺木过了杀火，收拾骨殖。潵在池子里。众邻舍各自分散。那何九叔将骨头归到家中，把幅纸都写了年月日期，送丧的人名字，和这银子一处包了，做一个布袋儿盛着，放在房里。

　　再说那妇人归到家中，去槅子前面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位”。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垛、金银锭、采缯之属。每日却自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先前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自此西门庆整三五夜不归去，家中大小亦各不喜欢。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须有败。有诗为证：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山妻小妾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且说西门庆和那婆娘终朝取乐，任意歌饮，交得熟了，却不顾外人知道。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惧怕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谁肯来多管？

　　常言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光阴迅速，前后又早四十余日。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笼，街上闲行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阳谷县来。前后往回，恰好将及两个月。去时新春天气，回来三月初头。于路上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径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都吃一惊，大家捏两把汗，暗暗地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声：“嫂嫂，武二归来！”那西门庆正和那婆娘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叫一声，惊得屁滚尿流，一直奔后门，从王婆家走了。那妇人应道：“叔叔少坐，奴便来也。”原来这婆娘自从药死了武大，那里肯带孝，每日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听得武松叫声：“武二归来了”，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脂粉，拔去了首饰钗环，蓬松挽了个瑽儿，脱去了红裙绣袄，旋穿上孝裙孝衫，便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来。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几时死了？得甚么症候？吃谁的药？”那妇人一头哭，一面说道：“你哥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甚么药不吃过！医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隔壁王婆听得，生怕决撒，即便走过来帮他支吾。武松又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地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谁保得长没事？”那妇人道：“亏杀了这个干娘！我又是个没脚蟹，不是这个干娘，邻舍家谁肯来帮我！”武松道：“如今埋在那里？”妇人道：“我又独自一个，那里去寻坟地？没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烧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几日了？”妇人道：“再两日，便是断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门去，径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净衣服，便叫土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带在身边。叫一个土兵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敲门。那妇人开了门，武松叫土兵去安排羹饭。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到两个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便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那妇人也在里面假哭。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土兵吃了，讨两条席子，叫土兵中门傍边睡。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子前睡。那妇人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土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爬将起来，看了那灵床子前琉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分明！”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真个是盘旋侵骨冷，凛烈透肌寒。昏昏暗暗，灵前灯火失光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那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细，却待向前来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松一跤颠翻在席子上坐地，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那土兵时，正睡着。武松想道：“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放在心里不题，等天明却又理会。诗曰：

　　可怪人称三寸丁，生前混沌死精灵。不因同气能相感，冤鬼何从夜现形？

　　天色渐明了，土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那妇人也下楼来，看着武松道：“叔叔夜来烦恼？”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么病死了？”那妇人道：“叔叔却怎地忘了？夜来已对叔叔说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却赎谁的药吃？”那妇人道：“现有药帖在这里。”武松道：“却是谁买棺材？”那妇人道：“央及隔壁王干娘去买。”武松道：“谁来扛抬出去？”那妇人道：“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维持出去。”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便起身带了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土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么？”土兵道：“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武松道：“你引我去。”土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土兵去了。武松却揭起帘子，叫声：“何九叔在家么？”这何九叔却才起来，听得是武松来寻，吓得手忙脚乱，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道：“都头几时回来？”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话闲说则个，请挪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赐！”

　　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更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做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都惊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抖气。武松捋起双袖，握着尖刀，对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我一一说知武大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倘若有半句儿差错，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武松道罢，一双手按住肐膝，两只眼睁得圆彪彪地，看着何九叔。

　　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忽于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见开茶坊的王婆来呼唤小人殓武大郎尸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西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殓的尸首，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这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尸首。小人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因此小人不敢声言，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恶，扶归家来了。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首，不曾接受一文。第三日，听得扛出去烧化，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使转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武松道：“奸夫还是何人？”何九叔道：“却不知是谁，小人闲听得说来，有个卖梨儿的郓哥，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这条街上，谁人不知。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武松道：“是。既然有这个人时，一同去走一遭。”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何九叔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么？”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两个寻我做甚么？”郓哥那小厮也瞧了八分，便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道：“郓哥，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将银子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来。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你怎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奸？”

　　郓哥道：“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我去寻西门庆大郎挂一勾子，一地里没寻他处。问人时，说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炊饼的武大老婆做一处；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里。’我听得了这话，一径奔去寻他。叵耐王婆老猪狗，拦住不放我入房里去。吃我把话来侵他底子，那猪狗便打我一顿栗暴，直叉我出来，将我梨儿都倾在街上。我气苦了，去寻你大郎，说与他备细。他便要去捉奸。我道‘你不济事。西门庆那厮手脚了得，你若捉他不着，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约在巷口取齐，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若张见西门庆入茶坊里去时，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担儿等着。只看我丢出篮儿来，你便抢入来捉奸。’我这日又提了一篮梨儿，径去茶坊里。被我骂那老猪狗，那婆子便来打我，吃我先把篮儿撇出街上，一头顶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却抢入去时，婆子要去拦截，却被我顶住了，只叫得：‘武大来也。’原来倒吃他两个顶住了门。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那厮，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那妇人随后便出来，扶大郎不动，我慌忙也自走了。过得五七日，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死了。”武松问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要说谎。”郓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说。”武松道：“说得是，兄弟。”便讨饭来吃了。还了饭钱，三个人下楼来。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随我来，正要你们与我证一证。”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甚么？”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快酥黑骨头、十两银子、一张纸，告道：“复告相公：这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当日西门庆得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

　　次日早晨，武松在厅上告禀，催逼知县拿人。谁想这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全，方可推问得。”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了。下厅来到自己房内，叫土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来也。”又自带了三两个土兵，离了县衙，将了砚瓦笔墨，就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边。就叫两个土兵买了个猪首、一只鹅、一只鸡、一担酒和些果品之类，安排在家里。约莫也是巳牌时候，带了土兵来到家中。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武松叫道：“嫂嫂下来，有句话说。”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楼来，问道：“有甚么话说？”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断七，你前日恼了众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嫂嫂相谢众邻。”那妇人大剌剌地说道：“谢他们怎地！”武松道：“礼不可缺。”唤土兵先去灵床子前明晃晃地点起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铺下酒食果品之类。叫一个土兵后面烫酒，两个土兵门前安排桌凳，又有两个前后把门。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来待客，我去请来。”先请隔壁王婆。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头作谢。”武松道：“多多相扰了干娘，自有个道理。先备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儿，收拾了门户，从后门走过来。武松道：“嫂嫂坐主位，干娘对席。”婆子已知道西门庆回话了，放着心吃酒。两个都心里道：“看他怎地！”武松又请这边下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劳都头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长久，便请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随顺到来，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对门请两家：一家是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四郎道：“小人买卖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众高邻都在那里了。”不由他不来，被武松扯到家里道：“老人家爷父一般，便请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请对门那卖冷酒店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员出身，便瞧道有些尴尬，那里肯来；被武松不管他，拖了过来。却请去赵四郎肩下坐了。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谁？”王婆道：“他家是卖馉饳儿的张公。”却好正在屋里，见武松入来，吃了一惊道：“都头，没甚话说？”武松道：“家间多扰了街坊，相请吃杯淡酒。”那老儿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如何请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请到家。”老儿吃武松拖了过来，请去姚二郎肩下坐地。说话的，为何先坐的不走了？原来都有土兵前后把着门，都似监禁的一般。

　　且说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条凳子，却坐在横头，便叫土兵把前后门关了。那后面土兵自来筛酒。武松唱个大喏，说道：“众高邻休怪小人粗卤，胡乱请些个。”众邻舍道：“小人们都不曾与都头洗泥接风，如今倒来反扰。”武松笑道：“不成意思，众高邻休得笑话则个。”土兵只顾筛酒。众人怀着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说道：“小人忙些个。”武松叫道：“去不得！既来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寻思道：“既是好意请我们吃酒，如何却这般相待，不许人动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来筛。”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众人却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筵宴。只见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过了杯盘，少间再吃。”武松抹了桌子。众邻舍却待起身，武松把两只手只一拦，道：“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这里，中间高邻那位会写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极写得好。”武松便唱个喏道：“相烦则个。”便卷起双袖，去衣裳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来。右手四指笼着刀靶，大母指按住掩心，两只圆彪彪怪眼睁起，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

　　只见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邻舍惊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厮觑，不敢做声。武松道：“高邻休怪，不必吃惊。武松虽是粗卤汉子，便死也不怕，还省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偿他命也不妨。”众邻舍俱目瞪口呆，再不敢动。武松看着王婆喝道：“兀那老猪狗听着！我的哥哥这个性命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却问你！”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谋害了，从实招了，我便饶你！”那妇人道：“叔叔，你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说犹末了，武松把刀肐查了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妇人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这妇人轻轻地提将过来，一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右手拔起刀来，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那婆子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发怒，老身自说便了。”

　　武松叫土兵取过纸墨笔砚，排好在桌子上，把刀指着胡正卿道：“相烦你与我听一句，写一句。”胡正卿肐（月荅）（月荅）抖着道：“小人便写。”讨了些砚水，磨起墨来，胡正卿拿起笔，拂开纸道：“王婆，你实说！”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说甚么？”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狗！”提起刀来，望那妇人脸上便扌闭两扌闭。那妇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饶我！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灵床子前。武松喝一声：“淫妇快说。”

　　那妇人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时放帘子因打着西门庆起，并做衣裳入马通奸，一一地说，次后来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设计下药，王婆怎地教唆拨置，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武松叫他说一句，却叫胡正卿写一句。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如何赖得过，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说在上面。叫他两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书了名，也画了字。叫土兵解搭膊来，背剪绑了这老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叫土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喝那婆子也跪在灵前。武松道：“哥哥灵魂不远，兄弟武二与你报仇雪恨！”叫土兵把纸钱点着。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肐查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吃了一惊，都掩了脸。见他凶了，又不敢动，只得随顺他。武松叫土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来，把妇人头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唱个喏说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四家邻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楼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那婆子上楼去。关了楼门，着两个土兵在楼下看守。

　　武松包了妇人那颗头，一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看着主管，唱个喏，问道：“大官人在么？”主管道：“却才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闲说一句话。”那主管也有些认得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净巷内。武松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主管慌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伤犯了都头。”武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你若要活，实对我说西门庆在那里。”主管道：“却才和一个相识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酒。”武松听了，转身便走。那主管惊得半晌移脚不动，自去了。

　　且说武松径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个一般的财主，在楼上边街阁儿里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去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武松把那被包打开一抖，那颗人头血渌渌的滚出来。武松左手提了人头，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将入来，把那妇人头望西门庆脸上掼将来。西门庆认得是武松，吃了一惊，叫声：“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见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里正慌。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两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那个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惊倒了。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武松只顾奔入去，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了。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那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勇力，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当街心里去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

　　武松伸手去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了那口刀在手里。看这西门庆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把两颗头相结做一处，提在手里，把着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来。叫土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把那碗冷酒浇奠了，说道：“哥哥魂灵不远，早生天界！兄弟与你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日就行烧化。”便叫土兵楼上请高邻下来，把那婆子押在前面。武松拿着刀，提了两颗人头，再对四家邻舍道：“我还有一句话，对你们四位高邻说则个。”那四家邻舍叉手拱立，尽道：“都头但说，我众人一听尊命。”武松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景阳冈好汉，屈做囚徒；阳谷县都头，变作行者。直教名标千古，声播万年。毕竟武松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话说当下武松对四家邻舍道：“小人因与哥哥报仇雪恨，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却才甚是惊吓了高邻。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灵床子就今烧化了。家中但有些一应物件，望烦四位高邻与小人变卖些钱来，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今去县里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轻重，只替小人从实证一证。”随即取灵牌和纸钱烧化了。楼上有两个箱笼，取下来，打开看了，付与四邻收贮变卖。却押那婆子，提了两颗人头，径投县里来。此时哄动了一个阳谷县，街上看的人，不计其数。知县听得人来报了，先自骇然，随即升厅。武松押那王婆在厅前跪下，行凶刀子和两颗人头放在阶下。武松跪在左边，婆子跪在中间，四家邻舍跪在右边。武松怀中取出胡正卿写的口词，从头至尾，告说一遍。知县叫那令史先问了王婆口词，一般供说。四家邻舍，指证明白。又唤过何九叔、郓哥，都取了明白供状。唤当该仵作行人，委吏一员，把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检验了妇人身尸，狮子桥下酒楼前检验了西门庆身尸。明白填写尸单格目，回到县里，呈堂立案。知县叫取长枷，且把武松同这婆子枷了，收在监内；一干平人，寄监在门房里。

　　且说县官念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寻思他的好处。便唤该吏商议道：“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把这人们招状从新做过，改作：‘武松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一时杀死。次后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伏，扭打至狮子桥边，以致斗杀身死。’”读款状与武松听了。写一道申解公文，将这一干人犯，解本管东平府申请发落。这阳谷县虽是个小县分，倒有仗义的人。有那上户之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与武松的。武松到下处，将行李寄顿土兵收了，将了十二三两银子，与了郓哥的老爹。武松管下的土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当下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文卷，并何九叔的银子、骨殖、招词、刀杖，带了一干人犯，上路望东平府来。众人到得府前，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

　　且说府尹陈文昭听得报来，随即升厅。那官人但见：

　　平生正直，禀性贤明。幼曾雪案攻书，长向金銮对策。户口增，钱粮办，黎民称德满街衢；词讼减，盗贼休，父老赞歌喧市井。慷慨文章欺李杜，贤良德政胜龚黄。

　　那陈府尹是个聪察的官，已知这件事了。便叫押过这一干人犯，就当厅先把阳谷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款看过。将这一干人，一一审录一遍。把赃物并行凶刀杖封了，发与库子收领上库。将武松的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把这婆子换一面重囚枷钉了，禁在提事司监死囚牢里收了。唤过县吏，领了回文，发落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这六人且带回县去，宁家听候。本主西门庆妻子，留在本府羁管听候。等朝延明降。方始结断。”那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县吏领了自回本县去了。武松下在牢里，自有几个土兵送饭。

　　且说陈府尹哀怜武松是个有义的烈汉，时常差人看觑他，因此节级、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把酒食与他吃。陈府尹把这招稿卷宗都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个心腹人，赍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干办。那刑部官多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据王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唆使本妇下药毒死亲夫；又令本妇赶逐武松，不容祭祀亲兄，以致杀伤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拟合凌迟处死。据武松虽系报兄之仇，斗杀西门庆奸夫人命，亦则自首，难以释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妇，虽该重罪，已死勿论。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

　　东平府尹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郓哥并四家邻舍，和西门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觑他，止有五七下着肉。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余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大牢里取出王婆，当厅听命。读了朝廷明降，写了犯由牌，画了伏状，便把这婆子推上木驴，四道长钉，三条绑索，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剐”字，拥出长街。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后催，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话里只说武松带上行枷，看剐了王婆，有那原旧的上邻姚二郎，将变卖家私什物的银两交付与武松收受，作别自回去了。当厅押了文帖，着两个防送公人领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发落已了。只说武松自与两个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土兵付与了行李，亦回本县去了。武松自和两个公人离了东平府，迤逦取路投孟州来。那两个公人知道武松是个好汉，一路只是小心去伏侍他，不敢轻慢他些个。武松见他两个小心，也不和他计较，包裹内有的是金银，但过村坊铺店，便买酒肉和他两个公人吃。

　　话休絮繁，武松自从三月初头杀了人，坐了两个月监房，如今来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后，炎炎火日当天，烁石流金之际，只得赶早凉而行。约莫也行了二十余日，来到一条大路，三个人已到岭上，却是巳牌时分。武松道：“你们且休坐了，赶下岭去，寻买些酒肉吃。”两个公人道：“也说得是。”三个人奔过岭来，只一望时，见远远地土坡下约有十数间草屋，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个酒帘儿。武松见了，把手指道：“兀那里不有个酒店！”三个人奔下岭来，山冈边见个樵夫挑一担柴过来。武松叫道：“汉子，借问这里地名叫做甚么去处？”樵夫道：“这岭是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武松问了，自和两个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边看时，为头一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缠着。看看抹过大树边，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露出绿纱衫儿来，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见武松同两个公人来到门前，那妇人便走起身来迎接。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见那妇人如何？

　　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槌似粗莽手脚。厚铺着一层腻粉。遮掩顽皮；浓搽就两晕胭脂，直侵乱发。金钏牢笼魔女臂，红衫照映夜叉精。

　　当时那妇人倚门迎接，说道：“客官，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两个公人和武松入到里面，一副柏木桌凳座头上，两个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缠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间搭膊，脱下布衫。两个公人道：“这里又没人看见，我们担些利害，且与你除了这枷，快活吃两碗酒。”便与武松揭开了封皮，除了枷来，放在桌子底下。都脱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边窗槛上。只见那妇人笑容可掬道：“客官要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问多少，只顾烫来；肉便切三五斤来，一发算钱还你。”那妇人道：“也有好大馒头。”武松道：“也把三二十个来做点心。”那妇人嘻嘻地笑着入里面，托出一大桶酒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箸，切出两盘肉来；一连筛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拿起来便吃。

　　武松取一个拍开看了，叫道：“酒家，这馒头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妇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那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我家馒头，积祖是黄牛的。”武松道：“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那妇人道：“客官，那得这话？这是你自捏出来的。”武松道：“我见这馒头馅肉有几根毛，一像人小便处的的毛一般，以此疑忌。”武松又问道：“娘子，你家丈夫却怎地不见？”那妇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时，你独自一个须冷落。”那妇人笑着寻思道：“这贼配军却不是作死，倒来戏弄老娘！正是‘灯蛾扑火，惹焰烧身’。不是我来寻你。我且先对付那厮！”这妇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几碗了，去后面树下乘凉。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武松听了这话，自家肚里寻思道：“这妇人不怀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这酒，好生淡薄。别有甚好的，请我们吃几碗。”那妇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浑些，”武松道：“最好，越浑越好吃。”那妇人心里暗喜，便去里面托出一旋浑色酒来。武松看了道：“这个正是好生酒，只宜热吃最好。”那妇人道：“还是这位客官省得，我烫来你尝看。”妇人自忖道：“这个贼配军正是该死，倒要热吃。这药却是发作得快，那厮当我是手里行货。”烫得热了，把将过来筛做三碗，便道：“客官，试尝这酒。”两个公人那里忍得饥渴，只顾拿起来吃了。武松便道：“大娘子，我从来吃不得寡酒。你再切些肉来与我过口。”张得那妇人转身入去，却把这酒泼在僻暗处，口中虚把舌头来咂道：“好酒！还是这酒冲得人动！”

　　那妇人那曾去切肉，只虚转一遭，便出来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两个公人，只见天旋地转，强禁了口，望后扑地便倒。武松也把眼来虚闭紧了，扑地仰倒在凳边。那妇人笑道：“着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来！”只见里面跳出两个蠢汉来，先把两个公人扛了进去。这妇人后来，桌上提了武松的包裹，并公人的缠袋；捏一捏看，约莫里面是些金银。那妇人欢喜道：“今日得这三头行货，倒有好两日馒头卖。又得这若干东西。”把包裹缠袋提了入去，却出来看。这两个汉子扛抬武松，那里扛得动？直挺挺在地下，却似有千百斤重的。那妇人看了，见这两个蠢汉拖扯不动，喝在一边说道：“你这鸟男女，只会吃饭吃酒，全没些用，直要老娘亲自动手！这个鸟大汉，却也会戏弄老娘。这等肥胖，好做黄牛肉卖。那两个瘦蛮子，只好做水牛肉卖。扛进去先开剥这厮。”那妇人一头说，一面先脱去了绿纱衫儿，解下了红绢裙子，赤膊着便来把武松轻轻提将起来。武松就势抱住那妇人，把两只手一拘，拘将拢来，当胸前搂住。却把两只腿望那妇人下半截只一挟，压在妇人身上。那妇人杀猪也似叫将起来。那两个汉子急待向前，被武松大喝一声，惊的呆了。那妇人被按压在地上，只叫道：“好汉饶我！”那里敢挣紥。正是：麻翻打虎人，馒头要发酵。谁知真英雄，却会恶取笑。牛肉卖不成，反做杀猪叫！只见门前一人挑一担柴，歇在门首，望见武松按倒那妇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将进来叫道：“好汉息怒！且饶恕了，小人自有话说。”

　　武松跳将起来，把左脚踏住妇人，提着双拳，看那人时，头带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腰系着缠袋；生得三拳骨叉脸儿，微有几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着武松，叉手不离方寸，说道：“愿闻好汉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头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武松回道：“然也。”那人纳头便拜道：“闻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识。”武松道：“你莫非是这妇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浑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怎地触犯了都头。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正是：

　　自古嗔拳输笑面，从来礼数服奸邪。只因义勇真男子，降伏凶顽母夜叉。

　　武松见他如此小心，慌忙放起妇人来，便问：“我看你夫妻两个，也不是等闲的人，愿求姓名。”那人便叫妇人穿了衣裳，快近前来拜了都头。武松道：“却才冲撞，阿嫂休怪。”那妇人便道：“有眼不识好人。一时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请去里面坐地。”武松又问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那人道：“小人姓张，名青，原是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为因一时间争些小事性起，把这光明寺僧行杀了，放把火烧做白地。后来也没对头，官司也不来问，小人只在此大树坡下剪径。忽一日，有个老儿挑担子过来，小人欺负他老，抢出来和他厮并，斗了二十余合，被那老儿一匾担打翻。原来那老儿年纪小时，专一剪径；因见小人手脚活，便带小人归去到城里，教了许多本事，又把这个女儿招赘小人做了女婿。城里怎地住得？只得依旧来此间盖些草屋，卖酒为生。实是只等客商过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卖，如此度日。小人因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人都叫小人做菜园子张青。俺这浑家姓孙，全学得他父亲本事，人都唤他做母夜叉孙二娘。小人却才回来，听得浑家叫唤，谁想得遇都头。小人多曾分付浑家道：三等人不可坏他：第一，是云游僧道；他又不曾受用过分了，又是出家的人。则恁地也争些儿坏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姓鲁，名达；为因三拳打死了一个镇关西，逃走上五台山落发为僧，因他脊梁上有花绣，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鲁智深。使一条浑铁禅杖，重六十来斤。也从这里经过。浑家见他生得肥胖，酒里下了些蒙汗药，扛入在作坊里，正要动手开剥，小人恰好归来。见他那条禅杖非俗，却慌忙把解药救起来，结拜为兄。打听得他近日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和一个甚么青面兽杨志，霸在那方落草。小人几番收得他相招的书信，只是不能够去。武松道：“这两个，我也在江湖上多闻他名。”张青道：“只可惜了一个头陀，长七八尺一条大汉，也把来麻坏了。小人归得迟了些个，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个箍头的铁戒尺，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在此。别的都不打紧，有两件物最难得：一件是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一件是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想这个头陀也自杀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里啸响。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这个人，心里常常忆念他。又分付浑家道：“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若还结果了他，那厮们你我相传，去戏台上说得我等江湖上好汉不英雄。又分付浑家道：第三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切不可坏他。不想浑家不依小人的言语，今日又冲撞了都头。幸喜小人归得早些。却是如何了起这片心？”母夜叉孙二娘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见伯伯包裹沉重，二乃怪伯伯说起风话，因此一时起意。”武松道：“我是斩头沥血的人，何肯戏弄良人！我见阿嫂瞧得我包裹紧，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说些风话，漏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泼了，假做中毒。你果然来提我。一时拿住。甚是冲撞了嫂子，休怪！”

　　张青大笑起来，便请武松直到后面客席里坐定。武松道：“兄长，你且放出那两个公人则个。”张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里，看时，见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见那两个公人，一颠一倒挺着在剥人凳上。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两个来。”张青道：“请问都头，今得何罪？配到何处去？”武松把杀西门庆并嫂的缘由，一一说了一遍。张青夫妻两个称赞不已，便对武松说道：“小人有句话说，未知都头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说不妨。”

　　张青不慌不忙，对武松说出那几句话来，有分教：武松大闹了孟州城，哄动了安平寨。直教：打翻拽象拖牛汉。攧倒擒龙捉虎人。毕竟张青对武松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头去牢城营里受苦，不若就这里把两个公人做翻，且只在小人家里过几时。若是都头肯去落草时，小人亲自送至二龙山宝珠寺，与鲁智深相聚入伙如何？”武松道：“最是兄长好心，顾盼小弟。只是一件却使不得：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这两个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来。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爱我时便与我救起他两个来，不可害他。”张青道：“都头既然如此仗义，小人便救醒了。”当下张青叫火家便从剥人凳上搀起两个公人来。孙二娘便调一碗解药来，张青扯住耳朵，灌将下去。没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如梦中睡觉的一般爬将起来，看了武松说道：“我们却如何醉在这里？这家甚么好酒！我们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记着他家，回来再问他买吃。”武松笑将起来，张青、孙二娘也笑，两个公人正不知怎地。那两个火家自去宰杀鸡鹅，煮得熟了，整顿杯盘端正。张青教摆在后面葡萄架下，放了桌凳坐头。张青便邀武松并两个公人到后园内。武松便让两个公人上面坐了，张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孙二娘坐在横头。两个汉子轮番斟酒，来往搬摆盘馔。张青劝武松饮酒。至晚，取出那两口戒刀来，叫武松看了，果是镔铁打的，非一日之功。两个又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如此豪杰，如今也为事逃在柴大官人庄上。”两个公人听得，惊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难得你两个送我到这里了，终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汉们说话，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你只顾吃酒，明日到孟州时，自有相谢。”当晚就张青家里歇了。

　　次日，武松要行，张青那里肯放，一连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因此感激张青夫妻两个厚意。论年齿张青却长武松五年，因此武松结拜张青为兄。武松再辞了要行，张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缠袋，交还了；又送十来两银子与武松，把二三两零碎银子赍发两个公人。武松就把这十两银子一发与了两个公人。再带上行枷，依旧贴了封皮。张青和孙二娘送出门前，武松作别了，自和公人投孟州来。诗曰：

　　结义情如兄弟亲，劝言落草尚逡巡。须知愤杀奸淫者，不作违条犯法人。

　　未及晌午，早来到城里。直至州衙，当厅投下了东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随即却把武松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当日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见一座牌额，上书三个大字，写着道：“安平寨”。公人带武松到单身房里，公人自去下文书，讨了收管。不必得说。

　　武松自到单身房里，早有十数个一般的囚徒来看武松，说道：“好汉，你新到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的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取在手头，少刻差拨到来，便可送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得轻。若没人情送与他时，端的狼狈！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报你知道。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只怕你初来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谢你们众位指教我。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若是他好问我讨时，便送些与他；若是硬问我要时，一文也没。”众囚徒道：“好汉，休说这话。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只是小心便好。”

　　说犹未了，只见一个道：“差拨官人来了。”众人都自散了。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单身房里，只见那个人走将入来，问道：“那个是新到囚徒？”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拨道：“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我开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你敢来我这里，猫儿也不吃你打了！”武松道：“你倒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金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倒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那差拨大怒去了。又有众囚徒走拢来说道：“好汉，你和他强了，少间苦也！他如今去和管营相公说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随他怎么奈何我，文来文对，武来武对！”正在那里说言未了，只见三四个人来单身房里叫唤新到囚人武松。武松应道：“老爷在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么！”那来的人把武松一带，带到点视厅前。那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坐。五六个军汉押武松在当面。管营喝叫除了行枷，说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那兜拕的，背将起来！”武松道：“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拕。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子！”两边看的人都笑道：“这痴汉弄死，且看他如何熬！”武松又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两下众人都笑起来。

　　那军汉拿起棍来，却待下手，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立着一个人：

　　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柳髭须；额头上缚着白手帕，身上穿着一领青纱上盖，把一条白绢搭膊络着手。

　　那人便去管营相公耳朵边略说了几句话。只见管营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来？”武松道：“我于路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管营道：“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这顿杀威棒。”两边行杖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将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我不要留这一顿寄库棒，寄下倒是钩肠债，几时得了！”两边看的人都笑。管营也笑道：“想是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

　　三四个军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单身房里。众囚徒都来问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识书信与管营么？”武松道：“并不曾有。”众囚徒道：“若没时，寄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武松道：“他还是怎地来结果我？”众囚徒道：“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鯗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藁荐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众人道：“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压杀。”武松又问道：“还有甚么法度害我？”众人道：“只是这两件怕人些，其余的也不打紧。”

　　众人说犹未了，只见一个军人托着一个盒子入来，问道：“那个是新配来的武都头？”武松答道：“我便是。有甚么话说？”那人称道：“管营叫送点心在这里。”武松看时，一大旋酒，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武松寻思道：“敢是把这些点心与我吃了，却来对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却又理会。”武松把那旋酒来一饮而尽，把肉和面都吃尽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武松坐在房里寻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来对付我！”看看天色晚来，只见头先那个人又顶一个盒子入来，武松问道：“你又来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饭在这里。”摆下几盘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武松见了，暗暗自忖道：“吃了这顿饭食，必然来结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个饱鬼。落得吃了，却再计较。”那人等武松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不多时，那个人又和一个汉子两个来，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一个大桶汤来，看着武松道：“请都头洗浴。”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来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两个汉子安排倾下汤，武松跳在浴桶里面洗了一回。随即送过浴裙手巾，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个自把残汤倾了。提了浴桶去。一个便把藤簟、纱帐，将来挂起；铺了藤簟，放个凉枕，叫了安置，也回去了。武松把门关上，拴了，自在里面思想道：“这个是甚么意思？随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头便自睡了。一夜无事。

　　天明起来，才开得房门，只见夜来那个人，提着桶洗面汤进来，教武松洗了面，又取了漱口水漱了口；又带个篦头待诏来。替武松篦了头，绾个髻子，裹了巾帻。又是一个人，将个盒子入来，取出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武松想道：“由你走道儿，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罢饭，便是一盏茶。却才茶罢，只见送饭的那个人来请道：“这里不好安歇，请都头去那壁房里安歇，搬茶搬饭却便当。”武松道：“这番来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个便来收拾行李被卧，一个引着武松，离了单身房里，来到前面一个去处。推开房门来，里面干干净净的床帐，两边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武松来到房里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里去，却如何来到这般去处？比单身房好生齐整！”鸡鸣狗盗君休笑，曾向函关出孟尝。今日配军为上客，孟州赢得姓名扬。武松坐到日中，那个人又将一个大盒子入来，手里提着一注子酒。将到房中，打开看时，摆下四般果子，一只熟鸡，又有许多蒸卷儿。那人便把熟鸡来撕了，将注子里好酒筛下，请都头吃。武松心里忖道：“毕竟是何如？”到晚又是许多下饭；又请武松洗浴了，乘凉歇息。武松自思道：“众囚徒也是这般说，我也这般想，却是怎地这般请我？”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饭送酒。

　　武松那日早饭罢，行出寨里来闲走。只见一般的囚徒都在那里，担水的，劈柴的，做杂工的，却在晴日头里晒着。正是五六月炎天，那里去躲这热。武松却背叉着手，问道：“你们却如何在这日头里做工？”众囚徒都笑起来，回说道：“好汉，你自不知，我们拨在这里做生活时，便是人间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热坐地？还别有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着，也要过哩！”武松听罢，去天王堂前后转了一遭，见纸炉边一个青石墩，有个关眼，是缚竿脚的。好块大石！武松就石上坐了一会，便回房里来，坐地了自存想，只见那个人又搬酒和肉来。

　　话休絮烦。武松自到那房里，住了三日，每日好酒好食，搬来请武松吃，并不见害他的意，武松心里正委决不下。当日晌午，那人又搬将酒食来。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问那人道：“你是谁家伴当？怎地只顾将酒食来请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禀都头说了，小人是管营相公家里体己人。”武松道：“我且问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谁教你将来请我？吃了怎地？”那人道：“是管营相公家里的小管营教送与都头吃。”武松道：“我是个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点好处到管营相公处，他如何送东西与我吃？”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营分付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个月却说话。”武松道：“却又作怪！终不成将息得我肥胖了，却来结果我？这个鸟闷葫芦，教我如何猜得破？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稳？你只说与我，你那小管营是甚么样人？在那里曾和我相会？我便吃他的酒食。”那个人道：“便是前日都头初来时，厅上立的那个白手帕包头，络着右手那人便是小管营。”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纱上盖立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那人道：“正是老管营相公儿子。”武松道：“我待吃杀威棒时，敢是他说救了我是么？”那人道：“正是。小管营对他父亲说了，因此不打都头。”武松道：“却又跷蹊！我自是清河县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来素不相识，如何这般看觑我？必有个缘故。我且问你，那小管营姓甚名谁？”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听了，道：“想他必是个好男子。你且去请他出来，和我相见了，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请他出来和我厮见时，我半点儿也不吃！”那人道：“小管营分付小人道，休要说知备细，教小人待半年三个月方才说知相见。”武松道：“休要胡说！你只去请小管营出来和我相会了便罢。”那人害怕，那里肯去。武松焦躁起来，那人只得去里面说知。

　　多时，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将出来，看着武松便拜。武松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个治下的囚徒，自来未曾拜识尊颜。前日又蒙救了一顿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当；又没半点儿差遣。正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施恩答道：“小弟久闻兄长大名，如雷灌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够相见。今日幸得兄长到此，正要拜识威颜，只恨无物款待，因此怀羞，不敢相见。”武松问道：“却才听得伴当所说，且教武松过半年三个月却有话说，正是小管营要与小人说甚话？”施恩道：“村仆不省得事，脱口便对兄长说知道，却如何造次说得！”武松道：“管营恁地时，却是秀才耍！倒教武松憋破肚皮，闷了怎地过得！你且说正是要我怎地？”施恩道：“既是村仆说出了，小弟只得告诉。因为兄长是个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长便行得。只是兄长路远到此，气力有亏，未经完足；且请将息半年三五个月，待兄长气力完足，那时却对兄长说知备细。”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听禀，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便自打死了，何况今日！”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说。且等兄长再将养几时，待贵体完完备备，那时方敢告诉。”武松道：“只是道我没气力了！既是如此说时，我昨日看见天王堂前那个石墩，约有多少斤重？”施恩道：“敢怕有四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一看，武松不知拔得动也不？”施恩道：“请吃罢酒了同去。”武松道：“且去了回来吃未迟。”

　　两个来到天王堂前，众囚徒见武松和小管营同来，都躬身唱喏。武松把石礅略摇一摇，大笑道：“小人真个娇惰了，那里拔得动！”施恩道：“三五百斤石头，如何轻视得他。”武松笑道：“小管营，也信真个拿不起？你众人且躲开，看武松拿一拿。”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脱下来，拴在腰里，把那个石墩只一抱，轻轻地抱将起来。双手把石墩只一撇，扑地打下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尽皆骇然。武松再把右手去地里一提，提将起来，望空只一掷，掷起去离地一丈来高；武松双手只一接，接来轻轻地放在原旧安处。回过身来，看着施恩并众囚徒。武松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长非凡人也！真天神！”众囚徒一齐都拜道：“真神人也！”诗曰：

　　神力惊人心胆寒，皆因义勇气弥漫。掀天揭地英雄手，拔石应宜似弄丸。

　　施恩便请武松到私宅堂上请坐了。武松道：“小管营今番须同说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请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时，却得相烦告诉。”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这等儿女相，颠倒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佞的，非为人也！”

　　那施恩叉手不离方寸，才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武松显出那杀人的手段，重施这打虎的威风。正是：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毕竟施恩对武松说出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话说当时施恩向前说道：“兄长请坐，待小弟备细告诉衷曲之事。”武松道：“小管营，不要文文诌诌，只拣紧要的话直说来。”施恩道：“小弟自幼从江湖上师父学得些小枪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个诨名，叫做金眼彪。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拚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坊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近来被这本营内张团练新从东潞州来，带一个人到此。那厮姓蒋名忠，有九尺来长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个诨名，叫做蒋门神。那厮不特长大，原来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枪棒，拽拳飞脚，相扑为最。自夸大言道：‘三年上泰岳争跤，不曾有对；普天之下，没我一般的了！’因此来夺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让他，吃那厮一顿拳脚打了，两个月起不得床。前日兄长来时，兀自包着头，兜着手，直到如今，伤痕未消。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厮打，他却有张团练那一班儿正军。若是闹将起来，和营中先自折理。有这一点无穷之恨，不能报得。久闻兄长是个大丈夫，怎地得兄长与小弟出得这口无穷之怨气，死而瞑目！只恐兄长远路辛苦，气未完，力未足；因此且教将息半年三月，等贵体气完力足，方请商议。不期村仆脱口失言说了，小弟当以实告。”

　　武松听罢，呵呵大笑，便问道：“那蒋门神还是几颗头，几条臂膊？”施恩道：“也只是一颗头，两条臂膊，如何有多？”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头六臂，有那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来只是一颗头，两条臂膊！既然没那吒的模样，却如何怕他？”施恩道：“只是小弟力薄艺疏，便敌他不过。”武松道：“我却不是说嘴，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既是恁地说了，如今却在这里做甚么？有酒时，拿了去路上吃。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这厮和大虫一般结果他。拳头重时打死了，我自偿命！”施恩道：“兄长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当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去那里探听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时，后日便去；若是那厮不在家时，却再理会。空自去打草惊蛇，倒吃他做了手脚，却是不好。”武松焦躁道：“小管营，你可知着他打了，原来不是男子汉做事。去便去，等甚么今日明日！要去便走，怕他准备！”

　　正在那里劝不住，只见屏风背后转出老管营来，叫道：“义士，老汉听你多时也。今日幸得相见义士一面，愚男如拨云见日一般。且请到后堂少叙片时。”武松跟了到里面。老管营道：“义士且请坐。”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对相公坐地？”老管营道：“义士休如此说，愚男万幸，得遇足下，何故谦让？”武松听罢，唱个无礼喏，相对便坐了。施恩却立在面前。武松道：“小管营如何却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长请自尊便。”武松道：“恁地时，小人却不自在。”老管营道：“既是义士如此，这里又无外人。”便叫施恩也坐了。仆从搬出酒肴果品盘馔之类。老管营亲自与武松把盏，说道：“义士如此英雄，谁不钦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杰气象；不期今被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这个去处。非义士英雄，不能报仇雪恨。义士不弃愚男，满饮此杯，受愚男四拜，拜为长兄，以表恭敬之心。”武松答道：“小人有何才学，如何敢受小管营之礼？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当下饮过酒，施恩纳头便拜了四拜。武松连忙答礼，结为兄弟。当日武松欢喜饮酒，吃得大醉了，便叫人扶去房中安歇，不在话下。

　　次日，施恩父子商议道：“武松昨夜痛醉，必然中酒，今日如何敢叫他去？且推道使人探听来，其人不在家里。延挨一日，却再理会。”当日施恩来见武松，说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这厮不在家里。明日饭后，却请兄长去。”武松道：“明日去时不打紧，今日又气我一日。”早饭罢，吃了茶，施恩与武松来营前闲走了一遭。回来到客房里，说些枪法，较量些拳棒。看看晌午，邀武松到家里，只具数杯酒相待，下饭按酒，不记其数。武松正要吃酒，见他只把按酒添来相劝，心中不快意。吃了晌午饭，起身别了，回到客房里坐地。只见那两个仆人又来伏侍武松洗浴。武松问道：“你家小管营今日如何只将肉食出来请我，却不多将些酒出来与我吃，是甚意故？”仆人答道：“不敢瞒都头说，今早老管营和小管营议论，今日本是要央都头去，怕都头夜来酒多，恐今日中酒，怕误了正事，因此不敢将酒出来。明日正要央都头去干正事。”武松道：“恁地时，道我醉了，误了你大事？”仆人道：“正是这般计较。”

　　当夜武松巴不得天明。早起来洗漱罢，头上裹了一顶万字头巾，身上穿了一领土色布衫，腰里系条红绢搭膊，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讨了一个小膏药，贴了脸上金印。施恩早来请去家里吃早饭。武松吃了茶饭罢，施恩便道：“后槽有马，备来骑去。”武松道：“我又不脚小，骑那马怎地？只要依我一件事。”施恩道：“哥哥但说不妨，小弟如何敢道不依？”武松道：“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还我‘无三不过望’。”施恩道：“兄长，如何是‘无三不过望’？小弟不省其意。”武松笑道：“我说与你，你要打蒋门神时，出得城去，但遇着一个酒店，便请我吃三碗酒。若无三碗时，便不过望子去。这个唤做‘无三不过望’。”施恩听了，想道：“这快活林离东门去，有十四五里田地，算来卖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若要每户吃三碗时，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才到得那里。恐哥哥醉也，如何使得！”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没本事，我却是没酒没本事。带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这气力不知从何而来。若不是酒醉后了胆大，景阳冈上如何打得这只大虫！那时节我须烂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势！”施恩道：“却不知哥哥是恁地。家下有的是好酒，只恐哥哥醉了失事，因此夜来不敢将酒出来请哥哥深饮。既是哥哥酒后愈有本事时，恁地先教两个仆人，自将了家里的好酒、果品、肴馔，去前路等候，却和哥哥慢慢地饮将去。”武松道：“恁么却才中我意！去打蒋门神，教我也有些胆量。没酒时，如何使得手段出来？还你今朝打倒那厮，教众人大笑一场！”施恩当时打点了，叫两个仆人先挑食箩酒担，拿了些铜钱去了。老管营又暗暗地选拣了一二十条壮健大汉，慢慢的随后来接应。都分付下了。

　　且说施恩和武松两个，离了安平寨，出得孟州东门外来。行过得三五百步，只见官道旁边，早望见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檐前；那两个挑食担的仆人，已先在那里等候。施恩邀武松到里面坐下，仆人已先安下肴馔，将酒来筛。武松道：“不要小盏儿吃。大碗筛来，只斟三碗。”仆人排下大碗，将酒便斟。武松也不谦让，连吃了三碗便起身。仆人慌忙收拾了器皿，奔前去了。武松笑道：“却才去肚里发一发。我们去休。”两个便离了这坐酒肆，出得店来。此时正是七月间天气，炎暑未消，金风乍起。两个解开衣襟，又行不得一里多路，来到一处，不村不郭，却早又望见一个酒旗儿高挑出在树林里。来到林木丛中看时，却是一座卖村醪小酒店。但见：

　　古道村坊，傍溪酒店。杨柳阴森门外，荷花旖旎池中，飘飘酒旆舞金风，短短芦帘遮酷日。磁盘架上，白泠泠满贮村醪；瓦瓮灶前，香喷喷初蒸社酝。未必开樽香十里，也应隔壁醉三家。

　　当时施恩、武松来到村坊酒肆门前。施恩立住了脚问道：“此间是个村醪酒店，哥哥饮么？”武松道：“遮莫酸咸苦涩，是酒还须饮三碗。若是无三，不过帘便了。”两个入来坐下，仆人排了果品按酒。武松连吃了三碗，便起身走。仆人急急收了家火什物，赶前去了。两个出得店门来，又行不到一二里，路上又见个酒店。武松入来，又吃了三碗便走。

　　话休絮繁。武松、施恩两个一处走着，但遇酒店，便入去吃三碗。约莫也吃过十来处好酒肆，施恩看武松时，不十分醉。武松问施恩道：“此去快活林还有多少路？”施恩道：“没多了。只在前面，远远地望见那个林子便是。”武松道：“既是到了，你且在别处等我，我自去寻他。”施恩道：“这话最好，小弟自有安身去处。望兄长在意，切不可轻敌。”武松道：“这个却不妨。你只要叫仆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时，我还要吃。”施恩叫仆人仍旧送武松。施恩自去了。

　　武松又行不到三四里路，再吃过十来碗酒。此时已有午牌时分，天色正热，却有些微风。武松酒却涌上来，把布衫摊开。虽然带着五七分酒，却装做十分醉的，前颠后偃，东倒西歪。来到林子前。那仆人用手指道：“只前头丁字路口，便是蒋门神酒店。”武松道：“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远着。等我打倒了，你们却来。”武松抢过林子背后，见一个金刚来大汉，披着一领白布衫，撒开一把交椅，拿着蝇拂子，坐在绿槐树下乘凉。武松看那人时，生得如何，但见：

　　形容丑恶，相貌粗疏。一身紫肉横生，几道青筋暴起。黄髯斜卷，唇边几阵风生；怪眼圆睁，眉下一双星闪。真是神荼郁垒象，却非立地顶天人。

　　这武松假醉佯颠，斜着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这个大汉一定是蒋门神了。”直抢过去。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早见丁字路口一个大酒店，檐前立着望竿，上面挂着一个酒望子，写着四个大字道：“河阳风月”。转过来看时，门前一带绿油栏杆，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写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一壁厢肉案、砧头、操刀的家生，一壁厢蒸作馒头烧柴的厨灶。去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装列着柜身子，里面坐着一个年纪小的妇人，正是蒋门神初来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里唱说诸般宫调的顶老。那妇人生得如何？

　　眉横翠岫，眼露秋波。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轻舒嫩玉。冠儿小明铺鱼摐，掩映乌云；衫袖窄巧染榴花，薄笼瑞雪。金钗插凤，宝钏围龙。尽教崔护去寻浆，疑是文君重卖酒。

　　武松看了，瞅着醉眼，径奔入酒店里来，便去柜身相对一副座头上坐了。把双手按着桌子上不转眼看那妇人。那妇人瞧见，回转头看了别处。武松看那店里时，也有五七个当撑的酒保。武松却敲着桌子叫道：“卖酒的主人家在那里？”一个当头的酒保过来，看着武松道：“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道：“打两角酒。先把些来尝看。”那酒保去柜上叫那妇人舀两角酒下来，倾放桶里，烫一碗过来道：“客人尝酒。”武松拿起来闻一闻，摇着头道：“不好，不好！换将来！”

　　酒保见他醉了，将来柜上道：“娘子，胡乱换些与他。”那妇人接来，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来。酒保将去，又烫一碗过来，武松提起来呷了一口，叫道：“这酒也不好，快换来，便饶你！”酒保忍气吞声，拿了酒去柜边道：“娘子，胡乱再换些好的与他，休和他一般见识。这客人醉了，只待要寻闹相似，便换些上好的与他罢。”那妇人又舀了一等上色的好酒来与酒保。酒保把桶儿放在面前，又烫一碗过来。武松吃了道：“这酒略有些意思。”问道：“过卖，你那主人家姓甚么？”酒保答道：“姓蒋。”武松道：“却如何不姓李！”那妇人听了道：“这厮那里吃醉了，来这里讨野火么？”酒保道：“眼见得是个外乡蛮子，不省得了，休听他放屁！”武松问道：“你说甚么？”酒保道：“我们自说话，客人你休管，自吃酒。”武松道：“过卖，你叫柜上那妇人下来，相伴我吃酒。”酒保喝道：“休胡说！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紧。”那妇人大怒，便骂道：“杀才！该死的贼！”推开柜身子，却待奔出来。

　　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脱下，上半截揣在怀里。便把那桶酒只一泼，泼在地上，抢入柜身子里，却好接着那妇人。武松手硬，那里挣紥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把冠儿捏做粉碎，揪住云髻，隔柜身子提将出来。望浑酒缸里只一丢。听得“扑通”的一声响，可怜这妇人正被直丢在大酒缸里。武松托地从柜身前踏将出来。有几个当撑的酒保，手脚活些个的，都抢来奔武松。武松手到，轻轻地只一提，提一个过来，两手揪住，也望大酒缸里只一丢，桩在里面。又一个酒保奔来，提着头只一掠，也丢在酒缸里。再有两个来的酒保，一拳一脚，都被武松打倒了。先头三个人，在三只酒缸里。那里挣紥得起。后面两个人，在地下爬不动。这几个火家捣子，打得屁滚尿流，乖的走了一个。武松道：“那厮必然去报蒋门神来，我就接将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众人笑一笑。”武松大踏步赶将出来。

　　那个捣子径奔去报了蒋门神。蒋门神见说，吃了一惊，踢翻了交椅，丢去蝇拂子，便钻将来。武松却好迎着，正在大阔路上撞见。蒋门神虽然长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虚了身子，先自吃了那一惊，奔将来，那步不曾停住，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来算他。蒋门神见了武松，心里先欺他醉，只顾赶将入来。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影，忽地转身便走。蒋门神大怒，抢将来。被武松一飞脚踢起，踢中蒋门神小腹上。双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将过来，那只右脚早踢起，直飞在蒋门神额角上，踢着正中，望后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这醋钵儿大小拳头，望蒋门神脸上便打。原来说过的，打蒋门神扑手：先把拳头虚影一影，便转身，却先飞起左脚，踢中了，便转过身来，再飞起右脚。这一扑有名，唤做“玉环步，鸳鸯脚”。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实学，非同小可！打的蒋门神在地下叫饶。武松喝道：“若要我饶你性命，只要依我三件事。”蒋门神在地下叫道：“好汉饶我！休说三件，便是三百件，我也依得！”

　　武松指定蒋门神，说出那三件事来。有分教：改头换面来寻主，剪发齐眉去杀人。毕竟武松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话说当时武松踏住蒋门神在地下道：“若要我饶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罢！”蒋门神便道：“好汉但说，蒋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离了快活林，将一应家火什物，随即交还原主金眼彪施恩。谁教你强夺他的！”蒋门神慌忙应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饶了你起来，你便去央请快活林为头为脑的英雄豪杰，都来与施恩陪话。”蒋门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从今日交割还了，便要你离了这快活林，连夜回乡去，不许你在孟州住！在这里不回去时，我见一遍打你一遍，我见十遍打十遍。轻则打你半死，重则结果了你命。你依得么？”蒋门神听了，要挣紥性命，连声应道：“依得，依得！蒋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蒋门神来看时，打得脸青嘴肿，脖子歪在半边，额角头流出鲜血来。武松指着蒋门神说道：“休言你这厮鸟蠢汉！景阳冈上那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我兀自打死了！量你这个值得甚的！快交割还他！但迟了些个，再是一顿，便一发结果了你这厮！”蒋门神此时方才知是武松，只得喏喏连声告饶。

　　正说之间，只见施恩早到，带领着三二十个悍勇军健，都来相帮。却见武松赢了蒋门神，不胜之喜，团团拥定武松。武松指着蒋门神道：“本主已自在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请人来陪话。”蒋门神答道：“好汉，且请去店里坐地。”武松带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时，满地都是酒浆。这两个鸟男女，正在缸里扶墙摸壁挣紥。那妇人方才从缸里爬得出来，头脸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那几个火家酒保，走得不见影了。

　　武松与众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妇人去了；一面叫不着伤的酒保，去镇上请十数个为头的豪杰，都来店里，替蒋门神与施恩陪话。尽把好酒开了，有的是按酒，都摆列了桌面，请众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蒋门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把酒只顾筛来。酒至数碗。武松开话道：“众位高邻都在这里，小人武松自从阳谷县杀了人，配在这里，便听得人说道：‘快活林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营造的屋宇等项买卖，被这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你众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他和我并无干涉。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见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也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打死，除了一害。我看你众高邻面上，权寄下这厮一条性命。只今晚便叫他投外府去。若不离了此间，再撞见我时，景阳冈上大虫便是模样！”众人才知道他是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都起身替蒋门神陪话道：“好汉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还本主。”那蒋门神吃他一吓，那里敢再做声。施恩便点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蒋门神羞惭满面，相谢了众人，自唤了一辆车儿，就装了行李，起身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邀众高邻直吃得尽醉方休。至晚，众人散了。武松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却说施老管营听得儿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自骑了马，直来店里，相谢武松，连日在店内饮酒作贺。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个不来拜见武松。自此重整店面。开张酒肆。老管营自回安平寨理事。施恩使人打听蒋门神带了老小，不知去向。这里只顾自做买卖。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施恩得武松争了这口气，把武松似爷娘一般敬重。施恩似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话下。正是：

　　夺人道路人还夺，义气多时利亦多。快活林中重快活，恶人自有恶人磨。

　　荏苒光阴，早过了一月之上。炎威渐退，玉露生凉，金风去暑，已及深秋。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当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论些拳棒枪法，只见店门前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来店里寻问主人道：“那个是打虎的武都头？”施恩却认得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人。施恩便向前问道：“你等寻武都头则甚？”那军汉说道：“奉都监相公钧旨，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特地差我们将马来取他。相公有钧帖在此。”施恩看了，寻思道：“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属他调遣；今者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亦属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对武松道：“兄长，这几位郎中，是张都监相公处差来取你。他既着人牵马来，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个刚直的人，不知委曲，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话说。”随即换了衣裳巾帻，带了个小伴当，上了马，一同众人投孟州城里来。

　　到得张都监宅前下了马，跟着那军汉，直到厅前参见那张都监。那张蒙方在厅上，见了武松来，大喜道：“教进前来相见。”武松到厅下，拜了张都监，叉手立在侧边。张都监便对武松道：“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敢与人同死同生。我帐前现缺恁地一个人，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体己人么？”武松跪下称谢道：“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伏侍恩相。”张都监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来。张都监亲自赐了酒，叫武松吃的大醉。就前厅廊下，收拾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处取了行李来，只在张都监家宿歇。早晚都监相公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与酒与食，放他穿房入户，把做亲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武松见了，也自欢喜，心内寻思道：“难得这个都监相公一力要抬举我。自从到这里住了，寸步不离，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虽是他频频使人来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勾入宅里来。”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相公见爱。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银、财帛、缎匹等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不在话下。

　　时光迅速，却早又是八月中秋。怎见得中秋好景？但见：

　　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井畔梧桐落叶，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声悲，寒蛩韵急。舞风杨柳半摧残，带雨芙蓉逞娇艳。秋色平分摧节序，月轮端正照山河。

　　当时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庆赏中秋，叫唤武松到里面饮酒。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转身出来。张都监唤住武松问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饮宴，小人理合回避。”张都监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个义士，特地请将你来一处饮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却要回避？”便教坐了。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与恩相坐地？”张都监道：“义士，你如何见外？此间又无外人，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谦让告辞，张都监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处坐地，武松只得唱个无礼喏，远远地斜着身坐了。张都监着丫环，养娘斟酒，相劝一杯两盏。看看饮过五七杯酒，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又进了一两套食。次说些闲话，问了些枪法。张都监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银赏钟斟酒与义士吃。连珠箭劝了武松几钟。看看月明光彩，照入东窗。武松吃的半醉，却都忘了礼数，只顾痛饮。张都监叫唤一个心爱的养娘，叫做玉兰，出来唱曲。那玉兰生得如何？但见：

　　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体馨香，绛纱袖轻笼玉笋。凤钗斜插笼云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那张都监指着玉兰道：“这里别无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头在此。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教我们听则个。”玉兰执着象板，向前各道个万福，顿开喉咙，唱一只东坡学士中秋《水调歌》。唱道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高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玉兰唱罢，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个万福，立在一边。张都监又道：“玉兰，你可把一巡酒。”这玉兰应了，便拿了一副劝盘，丫环斟酒，先递了相公，次劝了夫人，第三便劝武松饮酒。张都监叫斟满着。武松那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来，唱了相公、夫人两个大喏，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便还了盏子。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道：“此女颇有些聪明伶俐，善知音律，极能针指。如你不嫌低微，数日之间，择了良辰，将来与你做个妻室。”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张都监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与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负约。”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约莫酒涌上来，恐怕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出到厅前廊下房门前，开了门，觉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脱了衣裳，除了巾帻，拿条梢棒来厅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打了几个轮头。仰面看天时，约莫三更时分。

　　武松进到房里，却待脱衣去睡，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他后堂内里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武松献勤，提了一条梢棒，径抢入后堂里来。只见那个唱的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武松听得这话，提着梢棒，大踏步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一周遭不见。复翻身却奔出来，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把武松一跤绊翻，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一声：“捉贼！”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众军汉那里容他分说。只见堂里灯烛荧煌，张都监坐在厅上，一片声叫道：“拿将来！”

　　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个强盗，贼心贼肝的人！我倒要抬举你一力成人，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却才教你一处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来捉贼，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不做这般的事！”张都监喝道：“你这厮休赖！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无赃物！”众军汉把武松押着，径到他房里，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约有一二百两赃物。武松见了，也自目睁口呆，只得叫屈。

　　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贼配军，如此无礼！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如何赖得过！常言道：‘众生好度人难度。’原来你这厮外貌像人，倒有这等贼心贼肝。既然赃证明白，没话说了！”连夜便把赃物封了，且叫送去机密房里监收，天明却和这厮说话。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说。众军汉扛了赃物，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钱。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厅。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赃物都扛在厅上。张都监家心腹人赍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武松却待开口分说，知府喝道：“这厮原是远流配军，如何不做贼？一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是赃证明白，休听这厮胡说，只顾与我加力打！”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雨点地打下来。武松情知不是话头，只是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势窃取入己。”与了招状。知府道：“这厮正是见财起意，不必说了，且取枷来钉了监下。”牢子将过长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诗曰：

　　都监贪污实可嗟，出妻献婢售奸邪。如何太守心堪买，也把平人当贼拿。

　　且说武松下到大牢里，寻思道：“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我若能够挣得性命出去时，却又理会！”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又把木杻钉住双手，那里容他些松宽。

　　话里却说施恩，已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入城来和父亲商议。老管营道：“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买嘱张都监，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钱，受了人情贿赂，众人以此不由他分说，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寻思起来，他须不该死罪。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极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却又别作商议。”施恩道：“现今当牢节级姓康的，和孩儿最过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营道：“他是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时？”

　　施恩将了一二百两银子，径投康节级，却在牢未回。施恩教他家着人去牢里说知。不多时，康节级归来与施恩相见。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诉了一遍。康节级答道：“不瞒兄长说，此一件事，皆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义做兄弟，现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却央张团练买嘱这张都监，商量设出这条计来。一应上下之人，都是蒋门神用贿赂，我们都接了他钱。厅上知府一力与他作主，定要结果武松性命。只有当案一个叶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这人忠直仗义，不肯要害平人，以此武松还不吃亏。今听施兄所说了，牢中之事，尽是我自维持；如今便去宽他，今后不教他吃半点儿苦。你却快央人去，只买叶孔目，要求他早断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两银子与康节级。康节级那里肯受，再三推辞，方才收了。

　　施恩相别出门来，径回营里。又寻一个和叶孔目知契的人，送一百两银子与他，只求早早紧急决断。那叶孔目已知武松是个好汉，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只被这知府受了这张都监贿赂嘱托，不肯从轻勘来。武松窃取人财，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谋他性命。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尽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满决断。有诗为证：

　　赃吏纷纷据要津，公然白日受黄金。西厅孔目心如水，不把真心做贼心。

　　且说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许多酒馔，甚是齐备，来央康节级引领，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见面送饭。此时武松已自得康节级看觑，将这刑禁都放宽了。施恩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与众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陷害哥哥。你且宽心，不要忧念。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却再理会。”此时武松得松宽了，已有越狱之心；听得施恩说罢，却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归到营中。过了两日，施恩再备些酒食钱财，又央康节级引领入牢里，与武松说话。相见了，将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银子与众人做酒钱。回归家来，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趱打点文书。过得数日，施恩再备了酒肉，做了几件衣裳，再央康节级维持，相引将来牢里，请众人吃酒，买求看觑武松。叫他更换了些衣服，吃了酒食。

　　出入情熟，一连数日，施恩来了大牢里三次。却不提防被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回去报知。那张团练便去对张都监说了其事。张都监却再使人送金帛来与知府，就说与此事，那知府是个赃官，接受了贿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但见闲人，便要拿问。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觑。武松却自得康节级和众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得知长短。都不在话下。

　　看看前后将及两月。有这当案叶孔目一力主张，知府处早晚说开就里。那知府方才知得张都监接受了蒋门神若干银子，通同张团练，设计排陷武松，自心里想道：“你倒赚了银两，教我与你害人！”因此心都懒了，不来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满，牢中取出武松，当厅开了枷。当案叶孔目读了招状，就拟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盗赃物，给还本主。张都监只得着家人当官领了赃物。当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钉了，押一纸公文，差两个壮健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时日要起身。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

　　原来武松吃断棒之时，却得老管营使钱通了，叶孔目又看觑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来打重，因此断得棒轻。武松忍着那口气，带上行枷，出得城来，两个公人监在后面。约行得一里多路，只见官道旁边酒店里钻出施恩来，看着武松道：“小弟在此专等。”武松看施恩时，又包着头，络着手臂。武松问道：“我好几时不见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样？”施恩答道：“实不相瞒哥哥说，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那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左近两边巡看着，因此小弟不能勾再进大牢里看望兄长，只到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顿，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话，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依旧交还了许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将息未起。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特有两年绵衣，送与哥哥路上穿着。煮得两只熟鹅在此，请哥哥吃了两块去。”施恩便邀两个公人，请他入酒肆，那两个公人那里肯进酒店里去，便发言发语道：“武松这厮，他是个贼汉，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开去！”施恩见不是话头，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那厮两个那里肯接，恼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

　　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两件绵衣，一帕子散碎银子，路上好做盘缠；也有两只八搭麻鞋在里面。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武松点头道：“不须分付，我已省得了。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你自回去将息。且请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辞了武松，哭着去了，不在话下。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行不数里之上，两个公人悄悄地商议道：“不见那两个来。”武松听了，自暗暗地寻思，冷笑道：“没你娘鸟兴！那厮倒来扑复老爷！”武松右手却吃钉住行枷上，左手却散着。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只顾自吃，也不睬那两个公人。又行了一二里路，再把这只熟鹅除来，右手扯着，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行不过五里路，把这两只熟鹅都吃尽了。

　　约莫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提着朴刀，各跨口腰刀，先在那里等候。见了公人监押武松到来，便帮着做一路走。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扑刀的挤眉弄眼，打些暗号。武松早睃见，自瞧了八分尴尬，只安在肚里，却且只做不见。又走不数里多路，只见前面来到一处济济荡荡鱼浦，四面都是野港阔河。五个人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武松见了，假意问道：“这里地名唤做甚么去处？”两个公人应道：“你又不眼瞎，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飞云浦’！”武松站住道：“我要净手则个。”那两个提扑刀的走近一步，却被武松叫声：“下去！”一飞脚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去了。这一个急待转身，武松右脚早起，扑通地也踢下水里去。那两个公人慌了，望桥下便走。武松喝一声：“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赶将下桥来。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个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就水边拿起朴刀来，赶上去，搠上几朴刀，死在地上。却转身回来，把那个惊倒的也搠几刀。这两个踢下水去的，才挣得起，正待要走，武松追着，又砍倒一个；赶入一步，劈头揪住另一个喝道：“你这厮实说，我便饶你性命！”那人道：“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使小人两个来相帮防送公人，一处来害好汉。”武松道：“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那人道：“小人临来时，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人回报。”武松道：“原来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这人杀了。解下他腰刀来，拣好的带了一把。将两个尸首都撺在浦里。又怕那两个公人不死，提起朴刀，每人身上又搠了几刀。立在桥上看了一会，思量道：“虽然杀了四个贼男女，不杀得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如何出得这口恨气！”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

　　不因这番，有分教：武松杀几个贪夫，出一口怨气。定教：画堂深处尸横地，红烛光中血满楼。毕竟武松再回孟州城来怎地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话说张都监听信这张团练说诱嘱托，替蒋门神报仇，要害武松性命，谁想四个人倒都被武松搠杀在飞云浦了。当时武松立于桥上，寻思了半晌，踌躇起来，怨恨冲天：“不杀得张都监，如何出得这口恨气！”便去死尸身边解下腰刀，选好的取把将来挎了，拣条好朴刀提着，再径回孟州城里来。进得城中，早是黄昏时候。只见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寺香霭钟声。一轮明月挂青天，几点疏星明碧汉。六军营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壶正滴。两两佳人归绣幕，双双士子掩书帏。

　　当下武松入得城来，径踅去张都监后花园墙外，却是一个马院。武松就在马院边伏着，听得那后槽却在衙里，未曾出来。正看之间，只见呀地角门开，后槽提着个灯笼出来，里面便关了角门。武松却躲在黑影里，听那更鼓时，早打一更四点。那后槽上了草料，挂起灯笼，铺开被卧，脱了衣裳，上床便睡。武松却来门边挨那门响。后槽喝道：“老爷方才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哩！”武松把朴刀倚在门边，却掣出腰刀在手里，又呀呀地推门。那后槽那里忍得住，便从床上赤条条地跳将起来，拿了搅草棍，拔了栓；却待开门，被武松就势推开去，抢入来，把这后槽劈头揪住。却待要叫，灯影下见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里，先自惊得八分软了，口里只叫得一声：“饶命！”武松道：“你认得我么！”后槽听得声音，方才知是武松，便叫道：“哥哥，不干我事，你饶了我罢！”武松道：“你只实说，张都监如今在那里？”后槽道：“今日和张团练、蒋门神他三个吃了一日酒。如今兀自在鸳鸯楼上吃哩。”武松道：“这话是实么？”后槽道：“小人说谎，就害疔疮。”武松道：“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一刀，把这后槽杀了，一脚踢过尸首，把刀插入鞘里。就灯影下，去腰里解下施恩送来的绵衣，将出来，脱了身上旧衣裳，把那两件新衣穿了，拴缚得紧凑。把腰刀和鞘跨在腰里。却把后槽一床絮被包了散碎银两，入在缠袋里，却把来挂在门边。又将两扇门立在墙边，先去吹灭了灯火。却闪将出来，拿了朴刀，从门上一步步爬上墙来。

　　此时却有些月光明亮。武松从墙头上一跳，却跳在墙里。便先来开了角门，掇过了门扇，复翻身入来，虚掩上角门，栓都提过了。武松却望灯明处来看时，正是厨房里，只见两个丫环，正在那汤罐边埋怨说道：“伏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两个客人也不识羞耻，褷得这等醉了，也兀自不肯下楼去歇息，只说个不了。”那两个女使，正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武松却倚了朴刀，掣出腰里那口带血刀来，把门一推，呀地推开门，抢入来。先把一个女使髽角儿揪住，一刀杀了。那一个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的，端的是惊得呆了。休道是两个丫环，便是说话的见了，也惊得口里半舌不展。武松手起一刀，也杀了。却把这两个尸首拖放灶前，去了厨下灯火，趁着那窗外月光，一步步挨入堂里来。

　　武松原在衙里出入的人，已自都认得路数。径踅到鸳鸯楼胡梯边来，捏脚捏手，摸上楼来。此时亲随的人都伏事得厌烦，远远地躲去了。只听得那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说话。武松在胡梯口听，只听得蒋门神口里称赞不了，只道：“亏了相公与小人报了冤仇，再当重重的报答恩相。”这张都监道：“不是看我兄弟张团练面上，谁肯干这等的事！你虽费用了些钱财，却也安排得那厮好，这早晚多是在那里下手，那厮敢是死了。只教在飞云浦结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来，便见分晓。”张团练道：“这四个对付他一个，有甚么不了！再有几个性命也没了。”蒋门神道：“小人也分付徒弟来，只教就那里下手，结果了快来回报。”正是：

　　暗室从来不可欺，古今奸恶尽诛夷。金风未动蝉先噪，暗送无常死不知。

　　武松听了，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冲破了青天。右手持刀，左手叉开五指，抢入楼中。只见三五枝画烛高明，一两处月光射入，楼上甚是明朗。面前酒器，皆不曾收。蒋门神坐在交椅上，见是武松，吃了一惊，把这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急待挣紥时，武松早落一刀，劈脸剁着，和那交椅都砍翻了。武松便转身回过刀来，那张都监方才伸得脚动，被武松当时一刀，齐耳根边脖子砍着，扑地倒在楼板上。两个都在挣命。这张团练终是个武官出身，虽然酒醉，还有些气力，见剁翻了两个，料道走不迭，便提起一把交椅抡将来，武松早接个住，就势只一推。休说张团练酒后，便清醒白醒时也近不得武松神力，扑地望后便倒了。武松赶入去，一刀先剁下头来。蒋门神有力，挣得起来。武松左脚早起，翻筋斗踢一脚，按住也割了头。转身来。把张都监也割了头。见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钟子一饮而尽；连吃了三四钟，便去死尸身上割下一片衣襟来，蘸着血，去白粉壁上大写下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把桌子上器皿踏匾了，揣几件在怀里。却待下楼，只听得楼下夫人声音叫道：“楼上官人们都醉了，快着两个上去搀扶！”说犹未了，早有两个人上楼来。

武松却闪在胡梯边，看时，却是两个自家亲随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武松在黑处让他过去，却拦住去路。两个入进楼中，见三个尸首横在血泊里，惊得面面厮觑，做声不得，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急待回身，武松随在背后，手起刀落，早剁翻了一个。那一个便跪下讨饶，武松道：“却饶你不得！”揪住也砍了头。杀得血溅画楼，尸横灯影。武松道：“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这一死。”提了刀下楼来。夫人问道：“楼上怎地大惊小怪？”武松抢到房前，夫人见条大汉入来，兀自问道：“是谁？”武松的刀早飞起，劈面门剁着，倒在房前声唤。武松按住，将去割时，刀切头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时，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可知割不下头来！”便抽身去后门外去拿取朴刀，丢了缺刀。复翻身再入楼下来。只见灯明，前番那个唱曲儿的养娘玉兰，引着两个小的，把灯照见夫人被杀死在地下，方才叫得一声：“苦也！”武松握着朴刀，向玉兰心窝里搠着。两个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个结果了。走出中堂，把栓拴了前门。又入来，寻着两三个妇女，也都搠死了在房里。

　　武松道：“我方才心满意足，走了罢休！”撇了刀鞘，提了朴刀，出到角门外来。马院里除下缠袋来，把怀里踏匾的银酒器都装在里面，拴在腰里，拽开脚步，倒提朴刀便走。到城边，寻思道：“若等开门，须吃拿了，不如连夜越城走。”便从城边踏上城来。这孟州城是个小去处。那土城苦不甚高。就女墙边望下，先把朴刀虚按一按，刀尖在上，棒梢向下，托地只一跳，把棒一拄，立在濠堑边。月明之下，看水时，只有一二尺深。此时正是十月半天气，各处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堑边脱了鞋袜，解下脚絣护膝，抓紥起衣服，从这城壕里走过对岸。却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有双八搭麻鞋，取出来穿在脚上。听城里更点时，已打四更三点。武松道：“这口鸟气，今日方才出得松筼。‘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只可撒开。”提了朴刀，投东小路便走。诗曰：

　　只图路上开刀，还喜楼中饮酒，一人害却多人，杀心惨于杀手。

　　不然冤鬼相缠，安得抽身便走。

　　走了一五更，天色朦朦胧胧，尚未明亮。

　　武松一夜辛苦，身体困倦；棒疮发了又疼，那里熬得过。望见一座树林里，一个小小古庙，武松奔入里面，把朴刀倚了，解下包裹来做了枕头，扑翻身便睡。却待合眼，只见庙外边探入两把挠钩，把武松搭住。两个人便抢入来，将武松按定，一条绳索绑了。那四个男女道：“这鸟汉子却肥了，好送与大哥去。”武松那里挣紥得脱，被这四个人夺了包裹朴刀，却似牵羊的一般，脚不点地，拖到村里来。

　　这四个男女，于路上自言自说道：“看这汉子一身血迹，却是那里来？莫不做贼着了手来？”武松只不做声，由他们自说。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一所草屋内，把武松推将进去。侧首一个小门里面，点着碗灯，四个男女将武松剥了衣裳，绑在亭柱上。武松看时，见灶边梁上挂着两条人腿。武松自肚里寻思道：“却撞在横死人手里，死得没了分晓。早知如此时，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剐，却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正是：

　　杀尽奸邪恨始平，英雄逃难不逃名。千秋意气生无愧，七尺身躯死不轻。

　　那四个男女提着那包裹，口里叫道：“大哥，大嫂，快起来！我们张得一头好行货在这里了。”只听得前面应道：“我来也！你们不要动手，我自来开剥。”没一盏茶时，只见两个人入屋后来。武松看时，前面一个妇人，背后一个大汉。两个定睛看了武松，那妇人便道：“这个不是叔叔武都头！”那大汉道：“快解了我兄弟！”武松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却正是茶园子张青，这妇人便是母夜叉孙二娘。这四个男女吃了一惊，便把索子解了，将衣服与武松穿了，头巾已自扯碎，且拿个毡笠子与他戴上。原来这张青十字坡店面作坊，却有几处，所以武松不认得。

　　张青即便请出前面客席里，叙礼罢。张青大惊，连忙问道：“贤弟如何恁地模样？”武松答道：“一言难尽！自从与你相别之后，到得牢城营里，得蒙施管营儿子，唤做金眼彪施恩，一见如故，每日好酒好肉管顾我。为是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东快活林内，甚是趁钱；却被一个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那厮倚势豪强，公然白白地夺了。施恩如此告诉，我却路见不平，醉打了蒋门神，复夺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后被张团练买嘱张都监，定了计谋，取我做亲随，设智陷害，替蒋门神报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贼，赚我到里面，却把银酒器皿，预先放在我箱笼内，拿我解送孟州府里，强扭做贼打招了。监在牢里，却得施恩上下使钱透了，不曾受害。又得当案叶孔目仗义疏财，不肯陷害平人，又得当牢一个康节级，与施恩最好，两个一力维持，待限满脊杖，转配恩州。昨夜出得城来。叵耐张都监设计，教蒋门神使两个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帮，就路上要结果我。到得飞云浦僻静去处，正欲要动手，先被我两脚，把两个徒弟踢下水里去。赶上这两个鸟公人，也是一朴刀一个搠死了。都撇在水里。思量这口鸟气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里去。一更四点，进去马院里，先杀了一个养马的后槽。爬入墙内，去就厨房里杀了两个丫环。直上鸳鸯楼上，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都杀了；又砍了两个亲随。下楼来，又把他老婆、儿女、养媳都戳死了。连夜逃走，跳城出来。走了一五更路，一时困倦，棒疮发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庙里权歇一歇，却被这四个绑缚起来。”

　　那四个捣子便拜在地下道：“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火家。因为连日赌钱输了，去林子里寻些买卖。却见哥哥从小路来，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迹，却在土地庙里歇，我四个不知是甚人。早是张大哥这几时分付道：‘只要捉活的。’因此我们只拿挠钩套索出去，不分付时，也坏了大哥性命。正是‘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误犯着哥哥，恕罪则个！”张青夫妻两个笑道：“我们因有挂心，这几时只要他们拿活的行货。他这四个如何省的我心里事。若是我这兄弟不困乏时，不说你这四个男女，更有四十个也近他不得。”那四个捣子只顾磕头。武松唤起他来道：“既然他们没钱去赌，我赏你些。”便把包裹打开，取十两银子，把与四个将去分，那四个捣子拜谢武松。张青看了，也取三二两银子赏与他们，四个自去分了。

　　张青道：“贤弟不知我心，从你去后，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脱节，或早或晚回来。因此上分付这几个男女，但凡拿得行货，只要活的。那厮们慢仗些的，趁活捉了；敌他不过的，必致杀害。以此不教他们将刀仗出去，只与他挠钩套索。方才听得说，我便心疑，连忙分付，等我自来看，谁想果是贤弟！”孙二娘道：“只听得叔叔打了蒋门神，又是醉了赢他，那一个来往人不吃惊！有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常说到这里，却不知向后的事。叔叔困倦，且请去客房里将息，却再理会。”张青引武松去客房里睡了。两口儿自去厨下安排些佳肴美馔酒食，管待武松。不移时，整治齐备，专等武松起来相叙。有诗为证：

　　金宝昏迷刀剑醒，天高帝远总无灵，如何廊庙多凶曜，偏是江湖有救星。

　　却说孟州城里张都监衙内，也有躲得过的，直到五更才敢出来。众人叫起里面亲随，外面当直的军牢，都来看视，声张起来。街坊邻舍，谁敢出来？捱到天明时分，却来孟州府里告状。知府听说罢大惊，火速差人下来。检点了杀死人数，行凶人出没去处，填画了图样格目，回府里禀复知府道；“先从马院里入来，就杀了养马的后槽一人，有脱下旧衣二件。次到厨房里灶下，杀死两个丫环，后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楼上杀死张都监一员并亲随二人，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与蒋门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写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楼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兰并奶娘二口，儿女三口。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掳掠去金银酒器六件。”知府看罢，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门；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武松。

　　次日，飞云浦地里保正人等告称：“杀死四人在浦内，见有杀人血痕在飞云浦桥下，尸首俱在水中。知府接了状子，当差本县县尉下来，一面着人打捞起四个尸首，都检验了。两个是本府公人，两个自有苦主，各备棺木盛殓了尸首，尽来告状，催促捉拿凶首偿命。城里闭门三日，家至户到，逐一挨查，五家一连，十家一保，那里不去搜寻。知府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面，各乡、各保、各都、各村，尽要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武松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武松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府，一同缉捕。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五日，打听得事务蔑刺一般紧急，纷纷攘攘，有做公人出城来各乡村缉捕。张青知得，只得对武松说道：“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排门挨户，只恐明日有些疏失，必然怨恨我夫妻两个。我却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在先也曾对你说来，只不知你中心肯去也不？”武松道：“我这几日也曾寻思，想这事必然要发，如何在此安得身牢？止有一个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甫能来到这里，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亲戚都没了。今日若得哥哥有这好去处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里地面？”张青道：“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和一个青面兽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着一方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他。贤弟只除那里去安身，方才免得。若投别处去，终久要吃拿了。他那里常常有书来取我入伙，我只为恋土难移，不曾去的。我写一封书，备细说二哥的本事，于我面上，如何不着你入伙。”武松道：“大哥也说的是。我也有心，恨时辰未到，缘法不能凑巧。今日既是杀了人，事发了没潜身处，此为最妙。大哥，你便写书与我去，只今日便行。”

　　张青随即取幅纸来，备细写了一封书，把与武松，安排酒食送路。只见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说道：“你如何便只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吃人捉了。”武松道：“阿嫂，你且说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吃人捉了？”孙二娘道：“阿叔，如今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现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过。”张青道：“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孙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武松道；“我既要逃灾避难，如何依不得？”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阿叔却不要嗔怪。”武松道：“阿嫂但说的便依。”孙二娘道：“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戒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穗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刀时常半夜里鸣啸的响，叔叔前番也曾看见。今既要逃难，只除非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须遮得额上金印。又且得这本度牒做护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却不是前缘前世？阿叔便应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谁敢来盘问？这件事好么？”张青拍手道：“二娘说得是，我倒忘了这一着。”正是：

　　缉捕急如星火，颠危好似风波。若要免除灾祸，且须做个头陀。

　　张青道：“二哥，你心里如何？”武松道：“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样。”张青道：“我且与你扮一扮看。”孙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裹来打开，将出许多衣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却一似与我身上做的。”着了皂直裰，系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将戒箍儿箍起，挂着数珠。张青、孙二娘看了，两个喝采道：“却不是前生注定！”武松讨面镜子照了，也自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二哥为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我也做得个行者！大哥，便与我剪了头发。”张青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后头发都剪了。诗曰：

　　打虎从来有李忠，武松绰号尚悬空。幸有夜叉能说法，顿教行者显神通。

　　武松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要行。张青又道：“二哥，你听我说，不是我要便宜，你把那张都监家里的酒器留下在这里，我换些零碎银两与你路上去做盘缠，万无一失。”武松道：“大哥见的分明。”尽把出来与了张青，换了一包散碎金银，都拴在缠袋内，系在腰里。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拜辞了张青夫妻二人，腰里跨了这两口戒刀，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取出这本度牒，就与他缝个锦袋盛了，教武松挂在贴肉胸前。武松拜谢了他夫妻两个。临行，张青又分付道：“二歌于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托大。酒要少吃，休要与人争闹，也做些出家人行径。诸事不可躁性，省得被人看破了。如到了二龙山，便可写封回信寄来。我夫妻两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敢怕随后收拾家私，也来山上入伙。二哥，保重，保重！千万拜上鲁、杨二头领。”

　　武松辞了出门，插起双袖，摇摆着便行。张青夫妻看了，喝采道：“果然好个行者！”但见：

　　前面发掩映齐眉，后面发参差际颈。皂直裰好似乌云遮体，杂色绦如同花蟒缠身。额上戒箍儿灿烂，依稀火眼金睛；身间布衲袄斑斓，仿佛铜筋铁骨。戒刀两口，擎来杀气横秋；顶骨百颗，念处悲风满路。啖人罗刹须拱手，护法金刚也皱眉。

　　当晚武行者辞了张青夫妻二人，离了大树十字坡，便落路走。此时是十月间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约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趁着月明，一步步上岭来，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在岭头上看时，见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正看之间，只听得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武行者道：“又来作怪！这般一条净荡荡高岭，有甚么人笑语？”走过林子那边去打一看，只见松树林中，傍山一座坟庵，约有十数间草屋，推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窗前看月戏笑。武行者见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想道：“这是山间林下出家人，却做这等勾当！”便去腰里掣出那两口烂银也似戒刀来，在月光下看了道：“刀却是好，到我手里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手腕上悬了一把，再将这把插放鞘内，把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竟来到庵前敲门。那先生听得，便把后窗关上。武行者拿起块石头便去打门。只见呀地侧首门开，走出一个道童来，喝道：“你是甚人？如何敢半夜三更，大惊小怪，敲门打户做甚么？”武行者睁圆怪眼，大喝一声：“先把这鸟道童祭刀！”说犹未了，手起处，铮地一声响，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下。只见庵里那个先生大叫道：“谁敢杀了我道童！”托地跳将出来。那先生手轮着两口宝剑，竟奔武行者。武松大笑道：“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正是挠着我的痒处！”便去鞘里，再拔了那口戒刀，轮起双戒刀来迎那先生。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口剑寒光闪闪，双戒刀冷气森森。斗了良久，浑如飞凤迎鸾；战不多时，好似角鹰拿兔。两个斗了十数合，只听得山岭旁边一声响亮，两个里倒了一个。但见：寒光影里人头落，杀气丛中血雨喷。毕竟两个里厮杀，倒了一个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当时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行者卖个破绽，让那先生两口剑砍将入来，被武行者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尸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庵里婆娘出来，我不杀你，只问你个缘故。”只见庵里走出那个妇人来，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是甚么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甚么人？”那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这庵是奴家祖上坟庵。这先生不知是那里人，来我家里投宿，言说善习阴阳，能识风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庄上，因请他来这里坟上观看地理，被他说诱，又留他住了几日。那厮一日见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三两个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却把奴家强骗在此坟庵里住。这个道童，也是别处掳掠来的。这岭唤做蜈蚣岭。这先生见这条岭好风水，以此他便自号飞天蜈蚣王道人。”武行者道：“你还有亲眷么？”那妇人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武行者道：“这厮有些财帛么？”妇人道：“他已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武行者道：“有时，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烧庵也。”那妇人问道：“师父，你要酒肉吃么？”武行者道：“有时，将来请我。”那妇人道：“请师父进庵里去吃。”武行者道：“怕别有人暗算我么？”那妇人道：“奴有几颗头，敢赚得师父？”武行者随那妇人入到庵里，见小窗边桌子上摆着酒肉。武行者讨大碗吃了一回。那妇人收拾得金银财帛已了，武行者便就里面放起火来。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乞性命。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将去养身。快走！快走！”那妇人拜谢了，自下岭去。武行者把那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烧了。插了戒刀，连夜自过岭来。迤逦取路，望着青州地面来。又行了十数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于路却没人盘诘他。

　　时遇十一月间，天色好生严寒。当日武行者一路上买酒买肉吃，只是敌不过寒威。上得一条土冈，早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险峻。武行者下土冈子来，走得三五里路，早见一个酒店。门前一道清溪，屋后都是颠石乱山。看那酒店时，却是个村落小酒肆。但见：

　　门迎溪涧，山映茅茨。疏篱畔梅开玉蕊，小窗前松偃苍龙。乌皮桌椅，尽列着瓦钵磁瓯；黄泥墙壁，都画着酒仙诗客。一条青旆舞寒风，两句诗词招过客。端的是：走膘骑闻香须住马，使风帆知味也停舟。

　　武行者过得那土冈子来，径奔入那村酒店里坐下。便叫道：“酒店主人家，先打两角酒来。肉便买些来吃。”店主人应道：“实不瞒师父说：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都卖没了。”武行者道：“且把酒来挡寒。”店主人便去打两角酒，大碗价筛来，教武行者吃，将一碟熟菜与他过口。片时间，吃尽了两角酒，又叫再打两角酒来，店主人又打了两角酒，大碗筛来。武行者只顾吃。比及过冈子时，先有三五分酒了，一发吃过这四角酒，又被朔风一吹，酒却涌上。武松却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个没东西卖？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与我吃了，一发还你银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见这个出家人，酒和肉只顾要吃，却那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卖与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说过，只有这些白酒，那得别的东西卖？”正在店里论口，只见外面走入一条大汉，引着三四个人入店里来。武行者看那大汉时，但见：

　　顶上头巾鱼尾赤，身上战袍鸭头绿。脚穿一对踢土靴，腰系数尺红搭膊。面圆耳大，唇阔口方。长七尺以上身材，有二十四五年纪。相貌堂堂强壮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那条大汉引着众人入进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着道：“大郎请坐。”那汉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鸡与肉都已煮熟了，只等大郎来。”那汉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里？”店主人道：“有在这里。”那汉引了众人，便向武行者对席上头坐了。那同来的三四人，却坐在肩下。店主人却捧出一樽青花瓮酒来，开了泥头，倾在一个大白盆里。武行者偷眼看时，却是一瓮窖下的好酒，被风吹过酒的香味来。武行者闻了那酒香味，喉咙痒将起来，恨不得钻过来抢吃。只见店主人又去厨下，把盘子托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来，放在那汉面前，便摆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烫。武行者看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儿熟菜，不由的不气。正是眼饱肚中饥。武行者酒又发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来！你这厮好欺负客人！”店主连忙来问道：“师父，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说。”武行者睁着双眼喝道：“你这厮好不晓道理！这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如何不卖与我？我也一般还你银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大郎家里自将来的，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武行者心中要吃，那里听他分说，一片声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见你这个出家人，恁地蛮法！”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爷蛮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倒不曾见出家人自称老爷！”武行者听了，跳起身来，叉开五指望店主人脸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个踉跄，直撞过那边去，那对席的大汉见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时，打得半边脸都肿了，半日挣紥不起。

　　那大汉跳起身来，指定武松道：“你这个鸟头陀，好不依本分！却怎地便动手动脚！却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那大汉怒道：“我好意劝你，你这鸟头陀敢把言语伤我！”武行者听得大怒，便把桌子推开，走出来喝道：“你那厮说谁！”那大汉笑道：“你这鸟头陀，要和我厮打，正是来太岁头上动土！”那大汉便点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来！和你说话！”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抢抢到门边，那大汉便闪出门外去，武行者赶到门外。那大汉见武松长壮，那里敢轻敌，便做个门户等着他。武行者抢入去，接住那汉手。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来，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儿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前来。武行者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来，望门外溪里只一丢。那三四个村汉叫声苦，不知高低，都下溪里来救起那大汉，自搀扶着投南去了。这店主人吃了这一掌，打得麻了，动弹不得，自入屋后去躲避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们都去了，老爷却吃酒肉！”把个碗去白盆内舀那酒来，只顾吃。桌子上那对鸡，一盘子肉，都未曾吃动。武行者且不用箸，双手扯来任意吃。没半个时辰，把这酒肉和鸡都吃个八分。武行者醉饱了，把直裰袖结在背上，便出店门，沿溪而走。却被那北风卷将起来，武行者捉脚不住，一路上抢将来。离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旁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武行者看时，一只大黄狗赶着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寻事，恨那只狗赶着他只管吠，便将左手鞘里掣出一口戒刀来，大踏步赶。那只黄狗绕着溪岸叫。武行者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使得力猛，头重脚轻，翻筋斗倒撞下溪里去，却起不来。冬月天道，溪水正涸，虽是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的当不得。爬起来，淋淋的一身水，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武行者便低头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了，只在那溪水里滚。

　　岸上侧首墙边转出一伙人来，当先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璟丝衲袄，手里拿着一条梢棒，背后十数个人跟着，都拿木杷白棍。数内一个指道：“这溪里的贼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寻不见大哥哥，自引了二三十个庄客，径奔酒店里捉他去了。他却来到这里！”说犹未了，只见远远地那个吃打的汉子，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提着一条朴刀，背后引着三二十个庄客，都是有名的汉子。怎见的？正是叫做：长王三，矮李四，急三千，慢八百，笆上粪，屎里蛆，米中虫，饭内屁，鸟上刺，沙小生，木伴哥，牛筋等。这一二十个尽是为头的庄客，余者皆是村中捣子。都拖枪拽棒，跟着那个大汉吹风胡哨来寻武松。赶到墙边见了，那汉指着武松，对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道：“这个贼头陀，正是打兄弟的。”那个大汉道：“且捉这厮，去庄里细细拷打。”那汉喝声：“下手！”三四十人一发上。可怜武松醉了，挣紥不得，急要爬起来，被众人一齐下手，横拖倒拽，捉上溪来。转过侧首墙边一所大庄院，两下都是高墙粉壁，垂柳乔松，围绕着墙院。众人把武松推抢入去，剥了衣裳，夺了戒刀、包裹，揪过来绑在大柳树上，教取一束藤条来，细细的打那厮。

　　却才打得三五下，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来问道：“你兄弟两个，又打甚么人？”只见这两个大汉叉手道：“师父听禀，兄弟今日和邻庄三四个相识，去前面小路店里吃三杯酒，叵耐这个贼行者倒来寻闹，把兄弟痛打了一顿，又将来撺在水里，头脸都磕破了，险些冻死，却得相识救了回来。归家换了衣服，带了人，再去寻他。那厮把我酒肉都吃了，却大醉倒在门前溪里。因此捉拿在这里，细细的拷打。看起这贼头陀来，也不是出家人，脸上现刺着两个金印，这贼却把头发披下来遮了，必是个避罪在逃的囚徒。问出那厮根原，解送官司理论。”这个吃打伤的大汉道：“问他做甚么！这秃贼打得我一身伤损，不着一两个月将息不起。不如把这秃贼一顿打死了，一把火烧了罢，才与我消得这口恨气！”说罢，拿起藤条，恰待又打。只见出来的那人说道：“贤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这个也像是一个好汉。”此时武行者心中已自酒醒了，理会得，只把眼来闭了，由他打，只不做声。那个人先去背上看了杖疮，便道：“作怪，这模样想是决断不多时的疤痕。”转过面前看了，便将手把武松头发揪起来，定睛看了，叫道：“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行者方才闪开双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那人喝叫：“快与我解下来！这是我的兄弟。”那穿鹅黄袄子的并吃打的尽皆吃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如何却是师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们说的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那弟兄两个听了，慌忙解下武松来，便讨几件干衣服与他穿了，便扶入草堂里来。武松便要下拜，那个人惊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还未醒，且坐一坐说话。”武松见了那人，欢喜上来，酒早醒了五分。讨些汤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来拜了那人，相叙旧话。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郓城县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却如何来在这里？兄弟莫不是和哥哥梦中相会么？”宋江道：“我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之后，我却在那里住得半年。不知家中如何，恐父亲烦恼，先发付兄弟宋清归去。后却收拾得家中书信说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头气力，已自家中无事，只要缉捕正身。因此已动了个海捕文书，各处追获。’这事已自慢了。却有这里孔太公屡次使人去庄上问信。后见宋清回家，说道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因此，特地使人直来柴大官人庄上取我在这里。此间便是白虎山。这庄便是孔太公庄上。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儿子，因他性急，好与人厮闹，到处叫他做独火星孔亮。这个穿鹅黄袄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儿子，人都叫他做毛头星孔明。因他两个好习枪棒，却是我点拨他些个，以此叫我做师父。我在此间住半年了。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风寨走一遭，这两日方欲起身。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只听得人传说道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大虫，又听知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又闻斗杀了西门庆。向后不知你配到何处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武松答道：“小弟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了哥哥，去到得景阳冈上打了大虫，送去阳谷县，知县就抬举我做了都头。后因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药死了我先兄武大；被武松把两个都杀了，自首告到本县，转发东平府。后得陈府尹一力救济，断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见张青、孙二娘；到孟州怎地会施恩，怎地打了蒋门神，如何杀了张都监一十五口，又逃在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教我做了头陀行者的缘故；过蜈蚣岭试刀杀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从头备细告诉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两个听了大惊，扑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礼道：“却才甚是冲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觑武松时，却是与我烘焙度牒书信，并行李衣服，不可失落那两口戒刀，这串数珠。”孔明道：“这个不须足下挂心，小弟已自着人收拾去了，整顿端正拜还。”武行者拜谢了。宋江请出孔太公，都相见了。孔太公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

　　当晚宋江邀武松同榻，叙说一年有余的事，宋江心内喜悦。武松次日天明起来，都洗漱罢，出到中堂相会，吃早饭。孔明自在那里相陪。孔亮捱着疼痛，也来管待。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几家街坊亲戚，都来相探。又有几个门下人，亦来谒见。宋江心中大喜。当日筵宴散了，宋江问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处去安身？”武松道：“昨夜已对哥哥说了，菜园子张青写书与我，着兄弟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那里入伙。他也随后便上山来。”宋江道：“也好。我不瞒你说，我家近日有书来，说道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每每寄书来与我，千万教我去寨里住几时。此间又离清风寨不远，我这两日正待要起身去。只见天气阴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亦且我又做了头陀，难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设疑，倘或有些决撒了，须连累了哥哥。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也须累及了花荣山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祐。若如此行，不敢苦劝，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

　　自此，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里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只得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将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并带来的度牒、书信、戒箍、数珠、戒刀、金银之类，交还武松。又各送银五十两，权为路费。宋江推却不受，孔太公父子那里肯，只顾将来拴缚在包裹里。宋江整顿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带上铁戒箍，挂了人顶骨数珠，跨了两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里。宋江提了朴刀，悬口腰刀，带上毡笠子，辞别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庄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余里路，拜辞了宋江、武行者两个。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说道：“不须庄客远送，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别，自和庄客归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个，在路上行着，于路说些闲话，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伙又行。两个吃罢饭，又走了四五十里，却来到一市镇上，地名唤做瑞龙镇，却是个三岔路口。宋江借问那里人道：“小人们欲投二龙山、清风镇上，不知从那条路去？”那镇上人答道：“这两处不是一条路去了。这里要投二龙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风镇去，须用投东落路，过了清风山便是。”宋江听了备细，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这里吃三杯相别。”词寄《浣溪沙》，单题别意：

　　握手临期话别难，山林景物正阑珊，壮怀寂寞客衣单。旅次愁来魂欲断，邮亭宿处铗空弹，独怜长夜苦漫漫。

　　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方却回来。”宋江道：“不须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武行者听了。酒店上饮数杯，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洒泪，不忍分别，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语，少戒酒性。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

　　看官牢记话头，武行者自来二龙山投鲁智深、杨志入伙了，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别了武松，转身望东，投清风山路上来，于路只忆武行者。又自行了几日，却早远远的望见清风山。看那山时，但见：

　　八面嵯峨，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杈桠老树挂藤萝。瀑布飞流，寒气逼人毛发冷；绿阴散下，清光射目梦魂惊。涧水时听，樵人斧响；峰峦特起，山鸟声哀。麋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狐狸结队，寻野食前后呼号。若非佛祖修行处，定是强人打劫场。

　　宋江看见前面那座高山，生得古怪，树木稠密，心中欢喜，观之不足，贪走了几程，不曾问的宿头。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内惊慌，肚里寻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乱在林子里歇一夜；却恨又是仲冬天气，风霜正冽，夜间寒冷，难以打熬。倘或走出一个毒虫虎豹来时，如何抵当？却不害了性命！”只顾望东小路里撞将去。约莫走了也是一更时分，心里越慌，看不见地下，跴了一条绊脚索。树林里铜铃响，走出十四五个伏路小喽罗来，发声喊，把宋江捉翻，一条麻索缚了，夺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将宋江解上山来。宋江只得叫苦。却早押到山寨里。

　　宋江在火光下看时，四下里都是木栅，当中一座草厅，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有百十间草房。小喽罗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将来绑在将军柱上。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罗说道：“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报。等大王酒醒时，却请起来，剖这牛子心肝做醒酒汤，我们大家吃块新鲜肉。”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心里寻思道：“我的造物只如此偃蹇！只为杀了一个烟花妇人，变出得如此之苦！谁想这把骨头却断送在这里！”只见小喽罗点起灯烛荧煌。宋江已自冻得身体麻木了，动弹不得，只把眼来四下里张望，低了头叹气。

　　约有二三更天气，只见厅背后走出三五个小喽罗来叫道：“大王起来了。”便去把厅上灯烛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时，只见那个出来的大王，头上绾着鹅梨角儿，一条红绢帕裹着，身上披着一领枣红璟丝衲袄，便来坐在当中虎皮交椅上。看那大王时，生得如何？但见：

　　赤发黄须双眼圆，臂长腰阔气冲天。江湖称作锦毛虎，好汉原来却姓燕。

　　那个好汉，祖贯山东莱州人氏，姓燕，名顺，绰号锦毛虎。原是贩羊马客人出身，因为消折了本钱，流落在绿林丛内打劫。那燕顺酒醒起来，坐在中间交椅上，问道：“孩儿们那里拿得这个牛子？”小喽罗答道：“孩儿们正在后山伏路，只听得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牛子独自个背些包裹，撞了绳索，一跤绊翻，因此拿得来，献与大王做醒酒汤。”燕顺道：“正好！快去与我请得二位大王来同吃。”小喽罗去不多时，只见厅侧两边走上两个好汉来。左边一个，五短身材，一双光眼。怎生打扮？但见：

　　驼褐衲袄锦绣补，形貌峥嵘性粗卤。贪财好色最强梁，放火杀人王矮虎。

　　这个好汉，祖贯两淮人氏，姓王，名英，为他五短身材，江湖上叫他做矮脚虎。原是车家出身，为因半路里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到官，越狱走了，上清风山，和燕顺占住此山，打家劫舍。右边这个，生的白净面皮，三牙掩口髭须；瘦长膀阔，清秀模样，也裹着顶绛红头巾。怎地结束？但见：

　　衲袄销金油绿，狼腰紧系征裙。山寨红巾好汉，江湖白面郎君。

　　这个好汉，祖贯浙西苏州人氏，姓郑，双名天寿，为他生得白净俊俏，人都号他做白面郎君。原是打银为生，因他自小好习枪棒，流落在江湖上，因来清风山过，撞着王矮虎，和他斗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败。因此燕顺见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当下三个头领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儿们，正好做醒酒汤。快动手，取下这牛子心肝来，造三分醒酒酸辣汤来。”只见一个小喽罗掇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又一个小喽罗卷起袖子，手里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那个掇水的小喽罗便把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那小喽罗把水直泼到宋江脸上。宋江叹口气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燕顺亲耳听得“宋江”两字，便喝住小喽罗道：“且不要泼水。”燕顺问道：“他那厮说甚么‘宋江’？”小喽罗答道：“这厮口里说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燕顺便起身来问道：“兀那汉子，你认得宋江？”宋江道：“只我便是宋江。”燕顺走近跟前，又问道：“你是那里的宋江？”宋江答道：“我是济州郓城县做押司的宋江。”燕顺道：“你莫不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杀了阎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么？”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宋三郎。”燕顺听罢，吃了一惊，便夺过小喽罗手内尖刀，把麻索都割断了，便把自身上披的枣红璟丝衲袄脱下来，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间虎皮交椅上，唤起王矮虎、郑天寿快下来。三人纳头便拜。

　　宋江滚下来答礼，问道：“三位壮士何故不杀小人，反行重礼？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个好汉一齐跪下。燕顺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来不识好人。一时间见不到处，少问个缘由，争些儿坏了义士。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说出大名来，我等如何得知仔细！小弟在江湖上绿林丛中走了十数年，闻得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分浅薄，不能拜识尊颜。今日天使相会，真乃称心满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挂心错爱。”燕顺道：“仁兄礼贤下士，结纳豪强，名闻寰海，谁不钦敬！梁山泊近来如此兴旺，四海皆闻。曾有人说道，尽出仁兄之赐。不知仁兄独自何来？今却到此？”宋江把这救晁盖一节，杀阎婆惜一节，却投柴进同孔太公许多时，并今次要往清风寨寻小李广花荣，这几件事，一一备细说了。三个头领大喜，随即取套衣服与宋江穿了。一面叫杀羊宰马，连夜筵席，当夜直吃到五更，叫小喽罗伏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来，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又说武松如此英雄了得，三个头领跌脚懊恨道：“我们无缘，若得他来这里，十分是好。却恨他投那里去了！”

　　话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风山，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话下。

　　时当腊月初旬，山东人年例，腊日上坟。只见小喽罗山下报上来说道：“大路上有一乘轿子，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去坟头化纸。”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见报了，想此轿子必是个妇人，点起三五十小喽罗，便要下山。宋江、燕顺那里拦当得住。绰了枪刀，敲一棒铜锣，下山去了。宋江、燕顺、郑天寿三人，自在寨中饮酒。那王矮虎去了约有三两个时辰，远探小喽罗报将来，说道：“王头领直赶到半路里，七八个军汉都走了，拿得轿子里抬着的一个妇人。只有一个银香盒，别无物件财帛。”燕顺问道：“那妇人如今抬在那里？”小喽罗道；“王头领已自抬在山后房中去了。”燕顺大笑。宋江道：“原来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燕顺道：“这个兄弟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劝他。”燕顺、郑天寿便引了宋江，直来到后山王矮虎房中，推开房门，只见王矮虎正搂住那妇人求欢。见了三位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请三位坐。宋江看那妇人时，但见：

　　身穿缟素，腰系孝裙。不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懒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云含春黛，恰如西子颦眉；雨滴秋波，浑似骊姬垂涕。

　　宋江看见那妇人，便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宅眷？这般时节，出来闲走，有甚么要紧？”那妇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便答道：“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特来坟前化纸。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我正来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荣之妻？我如何不救？”宋江问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来上坟？”那妇人道：“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浑家。”宋江道：“你恰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那妇人道：“大王不知，这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荣，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宋江寻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时，明日到那里须不好看。”宋江便对王矮虎说道：“小人有句话说，不知你肯依么？”王英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我看这娘子说来，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听禀：王英自来没个押寨夫人做伴，况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则甚？胡乱容小弟这些个。”宋江便跪一跪道：“贤弟若要押寨夫人时，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在下纳财进礼，娶一个伏侍贤弟。只是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个人情，放了他则个。”燕顺、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请起来，这个容易。”宋江又谢道：“恁地时，重承不阻。”

　　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与不肯，喝令轿夫抬了去。那妇人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道：“谢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郓城县客人。”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山来，飞也似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这王矮虎又羞又闷，只不做声，被宋江拖出前厅劝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娶一个，教你欢喜便了。小人并不失信。”燕顺、郑天寿都笑起来。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了，虽不满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清风寨军人，一时间被掳了恭人去。只得回来，到寨里报与刘知寨，说道：“恭人被清风山强人掳去了。”刘高听了大怒，喝骂去的军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军汉。众人分说道：“我们只有五七人，他那里三四十人，如何与他敌得！”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若不去夺得恭人回来时，我都把你们下在牢里问罪！”那几个军人吃逼不过，没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内军健七八十人，各执枪棒，用意来夺。不想来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着恭人飞也似来了。众军汉接见恭人问道：“怎地能够下山？”那妇人道：“那厮捉我到山寨里，见我说道是刘知寨的夫人，唬得那厮慌忙拜我，便叫轿夫送我下山来。”众军汉道：“恭人可怜见我们，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得恭人回来，权救我众人这顿打。”那妇人道：“我自有道理说便了。”众军汉拜谢了，簇拥着轿子便行。众人见轿夫走得快，便说道：“你两个闲常在镇上抬轿时，只是鹅行鸭步，如今却怎地这等走得快？”那两个轿夫应道：“本是走不动，却被背后老大栗暴打将来。”众人笑道：“你莫不见鬼，背后那得人？”轿夫方才敢回头，看了道：“哎也！是我走的慌了，脚后跟直打着脑杓子。”众人都笑。簇着轿子，回到寨中。刘知寨见了大喜，便问恭人道：“你得谁人救了你回来？”那妇人道：“便是那厮们掳我去，不从奸骗。正要杀我，见我说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却得这许多人来抢夺得我回来。”刘高听了这话，便叫取十瓶酒，一口猪，赏了众人，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救了那妇人下山，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来投奔花知寨，当时作别要下山。三个头领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饯行，各送些金宝与宋江，打缚在包裹里。当日宋江早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拴束了行李，作别了三位头领下山。那三个好汉将了酒果肴馔，直送到山下二十余里官道旁边，把酒分别。三人不舍，叮嘱道：“哥哥去清风寨回来，是必再到山寨相会几时。”宋江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说道：“再得相见。”唱个大喏，分手去了。

　　若是说话的同时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宋公明只因要来投奔花知寨，险些儿死无葬身之地。正是：遭逢坎坷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毕竟宋江来寻花知寨，撞着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隔得百里来路。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清风镇上。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站多路。当日三位头领自上山去了。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背着些包裹，迤逦来到清风镇上，便借问花知寨住处。那镇上人答道：“这清风寨衙门，在镇市中间。南边有个小寨，是文官刘知寨住宅；北边那个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听罢，谢了那人，便投北寨来。到得门首，见有几个把门军汉，问了姓名，入去通报。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少年的军官来，拖住宋江便拜。那人生得如何？但见：

　　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入鬓常清，细腰宽膀似猿形。能骑乖劣马，爱放海东青。百步穿杨神臂健，弓开秋月分明，雕翎箭发迸寒星。人称小李广，将种是花荣。

　　出来的年少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那花荣怎生打扮，但见：

　　身上战袍金翠绣，腰间玉带嵌山犀。渗青巾帻双环小，文武花靴抹绿低。

　　花荣见宋江拜罢，喝叫军汉接了包裹、朴刀、腰刀，扶住宋江，直到正厅上，便请宋江当中凉床上坐了。花荣又纳头拜了四拜，起身道：“自从别了兄长之后，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听得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官司行文书各处追捕。小弟闻得，如坐针毡，连连写了十数封书去贵庄问信，不知曾到也否？今日天赐，幸得哥哥到此，相见一面，大慰平生。”说罢又拜。宋江扶住道：“贤弟休只顾讲礼。请坐了，听在下告诉。”花荣斜坐着。宋江把杀阎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并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清风山上被捉，遇燕顺等事，细细地都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答道：“兄长如此多磨难，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数年，却又理会。”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书来孔太公庄上时，在下也特地要来贤弟这里走一遭。”花荣便请宋江去后堂里坐，唤出浑家崔氏，来拜伯伯。拜罢，花荣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便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香汤沐浴，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

　　当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恭人的事，备细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皱了双眉说道：“兄长没来由救那妇人做甚么？正好教灭这厮的口！”宋江道：“却又作怪！我听得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贤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顾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却如何恁的说？”花荣道：“兄长不知，不是小弟说口，这清风寨是青州紧要去处，若还是小弟独自在这里守把时，远近强人，怎敢把青州搅得粉碎！近日除将这个穷酸饿醋来做个正知寨，这厮又是文官，又没本事，自从到任，把此乡间些少上户诈骗，乱行法度，无所不为。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每每被这厮呕气，恨不得杀了这滥污贼禽兽！兄长却如何救了这厮的妇人？打紧这婆娘极不贤，只是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兄长错救了这等不才的人。”宋江听了，便劝道：“贤弟差矣！自古道：‘冤仇可解不可结。’他和你是同僚官，虽有些过失，你可隐恶而扬善。贤弟休如此浅见。”花荣道：“兄长见得极明。来日公廨内见刘知寨时，与他说过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贤弟若如此，也显你的好处。”花荣夫妻几口儿，朝暮精精致致供茶献酒供食，伏侍宋江。当晚安排床帐，在后堂轩下请宋江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筵宴管待。

　　话休絮烦，宋江自到花荣寨里，吃了四五日酒。花荣手下有几个体己人，一日换一个，拨些碎银子在他身边，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观看市井喧哗，村落宫观寺院，闲走乐情。自那日为始，这体己人相陪着闲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闲玩。那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勾栏并茶坊酒肆，自不必说得。当日宋江与这体己人在小勾栏里闲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宫观游赏一回，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临起身时，那体己人取银两还酒钱。宋江那里肯要他还钱，却自取碎银还了。宋江归来，又不对花荣说。那个同去的人欢喜，又落得银子，又得身闲。自此每日拨一个相陪，和宋江去闲走。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钱。自从到寨里，无一个不敬爱他的。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及一月有余，看看腊尽春回，又早元宵节近。

　　且说这清风寨镇上居民商量放灯一事，准备庆赏元宵。科敛钱物，去土地大王庙前紥缚起一座小鳌山，上面结彩悬花，张挂五七百碗花灯。土地大王庙内，逞应诸般社火。家家门前，紥起灯棚，赛悬灯火。市镇上，诸行百艺都有。虽然比不得京师，只此也是人间天上。当下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正值元宵。是日晴明得好，花荣到巳牌前后，上马去公廨内点起数百个军士，教晚间去市镇上弹压。又点差许多军汉，分头去四下里守把栅门。未牌时分回寨来，邀宋江吃点心。宋江对花荣说道：“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晚点放花灯，我欲去看看。”花荣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长，奈缘我职役在身，不能勾自在闲步同往。今夜兄长自与家间二三人去看灯，早早的便回。小弟在家专待家宴三杯，以庆佳节。”宋江道：“最好。”却早天色向晚，东边推出那轮明月上来。正是：

　　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当晚宋江和花荣家亲随体己人两三个跟随着缓步徐行。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灯上画着许多故事，也有剪彩飞白牡丹花灯，并芙蓉荷花异样灯火。四五个人手厮挽着，来到土地大王庙前，看那小鳌山时，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梅灯，晃一片琉璃；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团锦绣。银蛾斗彩，双双随绣带香球；雪柳争辉。缕缕拂华幡翠幕。村歌社鼓，花灯影里竞喧阗；织妇蚕奴，画烛光中同赏玩。虽无佳丽风流曲，尽贺丰登大有年。

　　当下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回，迤逦投南走。不过五七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荧煌，一伙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采。宋江看时，却是一伙舞鲍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后看不见。那相陪的体己人却认得社火队里，便教分开众人，让宋江看。那跳鲍老的身躯扭得村村势势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只见这墙院里面，却是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和几个婆娘在里面看。听得宋江笑声，那刘知寨的老婆于灯下却认的宋江，便指与丈夫道：“兀那个黄矮汉子，便是前日清风山抢掳下我的贼头！”刘知寨听了，吃一惊，便唤亲随六七人，叫捉那个笑的黑汉子。宋江听得，回身便走。走不过十余家，众军汉赶上，把宋江捉住，拿了来，却似皂雕追紫燕，正如猛虎啖羊羔。拿到寨里，用四条麻索绑了，押至厅前。那三个体己人见捉了宋江去，自跑回来报与花荣知道。

　　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叫解过那厮来。众人把宋江簇拥在厅前跪下。刘知寨喝道：“你这厮是清风山打劫强贼，如何敢擅自来看灯！今被擒获，有何理说？”宋江告道：“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张三，与花知寨是故友，来此间多日了，从不曾在清风山打劫。”刘知寨老婆却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喝道：“你这厮兀自赖哩！你记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时？”宋江告道：“恭人差矣。那时小人不对恭人说来：‘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亦被掳掠在此间，不能够下山去。’”刘知寨道：“你既是客人，被掳劫在那里，今日如何能够下山来，却到我这里看灯？”那妇人便说道：“你这厮在山上时，大剌剌的坐在中间交椅上，由我叫大王，那里睬人！”宋江道：“恭人，全不记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强扭做贼！”那妇人听了大怒，指着宋江骂道：“这等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刘知寨道：“说得是！”喝叫取过批头来打那厮。一连打了两料，打得宋江皮开肉绽，鲜血迸流。便叫把铁锁锁了，明日合个囚车，把郓城虎张三解上州里去。

　　却说相陪宋江的体己人慌忙奔回来报知花荣。花荣听罢大惊，连忙写一封书，差两个能干亲随人，去刘知寨处取。亲随人赍了书，急忙到刘知寨门前。把门军士入去报复道：“花知寨差人在门前下书。”刘高叫唤至当厅。那亲随人将书呈上，刘高拆开封皮读道：“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亲刘丈，近日从济州来，因看灯火，误犯尊威，万乞请恕放免，自当造谢。草字不恭，烦乞照察。不宣。”刘高看了大怒，把书扯的粉碎，大骂道：“花荣这厮无礼！你是朝廷命官，如何却与强贼通同，也来瞒我。这贼已招是郓城县张三，你却如何写道是刘丈？俺须不是你侮弄的！你写他姓刘，是和我同姓，恁的我便放了他？”喝令左右把下书人推将出去。那亲随人被赶出寨门，急急归来，禀复花荣知道。花荣听了，只叫得：“苦了哥哥！快备我的马来！”花荣披挂，拴束了弓箭，绰枪上马，带了三五十名军汉，都拖枪拽棒，直奔到刘高寨里来。把门军人见了，那里敢拦当？见花荣头势不好，尽皆吃惊，都四散走了。花荣抢到厅前下了马，手中拿着枪，那三五十人，都摆在厅前。花荣口里叫道：“请刘知寨说话。”刘高听得，惊的魂飞魄散，惧怕花荣是个武官，那里敢出来相见。花荣见刘高不出来，立了一回，喝叫左右去两边耳房里搜人。那三五十军汉一齐去搜时，早从廊下耳房里寻见宋江，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又使铁索锁着，两腿打得肉绽。几个军汉便把绳索割断，铁锁打开，救出宋江。花荣使叫军士先送回家去。花荣上了马，绰枪在手，口里发话道：“刘知寨，你便是个正知寨，待怎的奈何了花荣！谁家没个亲眷！你却甚么意思？我的一个表兄，直拿在家里，强扭做贼。好欺负人！明日和你说话！”花荣带了众人，自回到寨里来看视宋江。

　　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救了人去，急忙点起一二百人，也叫来花荣寨夺人。那二百人内，新有两个教头。为首的教头虽然了得些枪刀，终不及花荣武艺，不敢不从刘高，只得引了众人，奔花荣寨里来。把门军士入去报知花荣。此时天色未甚明亮，那二百来人拥在门首，谁敢先入去，都惧怕花荣了得。看看天大明了，却见两扇大门不关，只见花知寨在正厅上坐着，左手拿着弓，右手拿着箭。众人都拥在门前，花荣竖起弓，大喝道：“你这军士们！不知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刘高差你来，休要替他出色。你那两个新参教头，还未见花知寨的武艺，今日先教你众人看花知寨弓箭，然后你那厮们要替刘高出色，不怕的入来。看我先射大门上左边门神的骨朵头！”搭上箭，拽满弓，只一箭，喝声：“着！”正射中门神骨朵头。众人看了，都吃一惊。花荣又取第二枝箭，大叫道：“你们众人，再看我这第二枝箭，要射右边门神的头盔上朱缨。”飕的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缨头上。那两枝箭却射定在两扇门上。花荣再取第三枝箭，喝道：“你众人看我第三枝箭，要射你那队里穿白的教头心窝。”那人叫声：“哎呀！”便转身先走。众人发声喊，一齐都走了。

　　花荣且叫闭上寨门，却来后堂看觑宋江。花荣说道：“小弟误了哥哥，受此之若。”宋江答道：“我却不妨，只恐刘高那厮不肯和你干休。我们也要计较个常便。”花荣道：“小弟舍着弃了这道官诰，和那厮理会。”宋江道：“不想那妇人将恩作怨，教丈夫打我这一顿。我本待自说出真名姓来，却又怕阎婆惜事发，因此只说郓城客人张三。叵耐刘高无礼，要把我做郓城虎张三，解上州去，合个囚车盛我。要做清风山贼首时，顷刻便是一刀一剐。不得贤弟自来力救，便有铜唇铁舌，也和他分辩不得。”花荣道：“小弟寻思，只想他是读书人，须念同姓之亲，因此写了‘刘丈’，不想他直恁没些人情。如今既已救了来家，且却又理会。”宋江道：“贤弟差矣。既然仗你豪势救了人来。凡事要三思。自古道：‘吃饭防噎，行路防跌。’他被你公然夺了人来，急使人来抢，又被你一吓，尽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干罢。必然要和你动文书。今晚我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你明日却好和他白赖，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事。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时，你便和他分说不过！”花荣道：“小弟只是一勇之夫，却无兄长的高明远见。只恐兄长伤重了，走不动。”宋江道：“不妨。事急难以耽搁，我自捱到山下便了。”当时敷贴了膏药，吃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在花荣处。黄昏时分，便使两个军汉，送出栅外去了。宋江自连夜捱去，不在话下。

　　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一个个都散回寨里来，说道：“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谁敢去近前当他弓箭！”两个教头道：“着他一箭时，射个透明窟窿，却是都去不得。”刘高那厮终是个文官，意思深狠，有些算计。当下刘高寻思起来：“想他这一夺去，必然连夜放他上清风山去了，明日却来和我白赖。便争竞到上司，也只是文武不和斗殴之事，我却如何奈何的他？我今夜差二三十军汉，去五里路头等候。倘若天幸捉着时，将来悄悄的关在家里。却暗地使人连夜去州里报知军官下来取。就和花荣一发拿了，都害了他性命。那时我独自霸着这清风寨，省得受那厮们的气。”当晚点了二十余人，各执枪棒，连夜去了。约莫有二更时候，去的军汉背剪绑得宋江到来。刘知寨见了，大喜道：“不出吾之所料！且与我囚在后院里，休教一个人得知。”连夜便写了实封申状，差两个心腹之人，星夜来青州府飞报。次日，花荣只道宋江上清风山去了，坐视在家，心里自道：“我且看他怎的！”竟不来睬着。刘高也只做不知。两下都不说着。

　　且说这青州府知府正值升厅公座。那知府复姓慕容，双名彦达，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之兄。倚托妹子的势要，在青州横行，残害良民，欺罔僚友，无所不为。正欲回衙早饭，只见左右公人接上刘知寨申状，飞报贼情公事。知府接来。看了刘高的文书，吃了一惊，便道：“花荣是个功臣之子，如何结连清风山强贼？这罪犯非小，未委虚的。”便教唤那本州兵马都监来到厅上，分付他去。原来那个都监姓黄，名信。为他本身武艺高强，威镇青州，因此称他为镇三山。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恶山：第一便是清风山，第二便是二龙山，第三便是桃花山。这三处都是强人草寇出没的去处。黄信却自夸要捉尽三山人马，因此唤做镇三山。这兵马都监黄信上厅来，领了知府的言语，出来点起五十个壮健军汉，披挂了衣甲，马上擎着那口丧门剑，连夜便下清风寨来，径到刘高寨前下马。刘知寨出来接着，请到后堂，叙礼罢。一面安排酒食管待，一面犒赏军士。后面取出宋江来，教黄信看了。黄信道：“这个不必问了。连夜合个囚车，把这厮盛在里面。”头上抹了红绢。插一个纸旗，上写着“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宋江那里敢分辩，只得由他们安排。黄信再问刘高道：“你拿得张三时，花荣知也不知？”刘高道：“小官夜来二更拿了他，悄悄的藏在家里。花荣只道去了，安坐在家。”黄信道：“既是恁的，却容易。明早安排一副羊酒，去大寨里公厅上摆着，却教四下里埋伏下二三十人预备着。我却自去花荣家请得他来，只推道：‘慕容知府听得你文武不和，因此特差我来置酒劝谕。’赚到公厅，只看我掷盏为号，就下手拿住了，一同解上州里去。此计如何？”刘高喝采道：“还是相公高见！此计大妙！却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当夜定了计策。次日天晓，先去大寨左右两边帐幕里预先埋伏了军士，厅上虚设着酒食筵宴。早饭前后，黄信上了马，只带三两个从人，来到花荣寨前。军人入去传报，花荣问道：“来做甚么？”军汉答道：“只听得教报道：黄都监特来相探。”花荣听罢，便出来迎接。黄信下马，花荣请至厅上，叙礼罢，便问道：“都监相公有何公干到此？”黄信道：“下官蒙知府呼唤，发落道：为是你清风寨内文武官僚不和，未知为甚缘由。知府诚恐二位因私仇而误公事，特差黄某赍到羊酒，前来与你二位讲和。已安排在大寨公厅上，便请足下上马同往。”花荣笑道：“花荣如何敢欺罔刘高，他又是个正知寨。只是本人累累要寻花荣的过失，不想惊动知府，有劳都监下临草寨，花荣将何以报？”黄信附耳低言道：“知府只为足下一人。倘有些刀兵动时，他是文官，做得何用？你只依着我行。”花荣道；“深谢都监过爱。”黄信便邀花荣同出门首上马。花荣道：“且请都监少叙三杯了去。”黄信道：“待说开了，畅饮何妨。”花荣只得叫备马。

　　当时两个并马而行，直来到大寨，下了马。黄信携着花荣的手，同上公厅来。只见刘高已自先在公厅上。三个人都相见了。黄信叫取酒来，从人已先自把花荣的马牵将出去，闭了寨门。花荣不知是计，只想黄信是一般武官，必无歹意。黄信擎一盏酒来，先劝刘高道：“知府为因听得你文武二官同僚不和，好生忧心，今日特委黄信到来与你二公陪话。烦望只以报答朝廷为重，再后有事，和同商议。”刘高答道：“量刘高不才，颇识些理法，直教知府恩相如此挂心。我二人也无甚言语争执，此是外人妄传。”黄信大笑道：“妙哉！”刘高饮过酒，黄信又斟第二杯酒，来劝花荣道：“虽然是刘知寨如此说了，想必是闲人妄传，故是如此。且请饮一杯。”花荣接过酒吃了。刘高拿副台盏，斟一盏酒，回劝黄信道：“动劳都监相公降临敝地，满饮此杯。”

　　黄信接过酒来，拿在手里，把眼四下一看，有十数个军汉簇上厅来。黄信把酒盏望地下一掷，只听得后堂一声喊起，两边帐幕里走出三五十个壮健军汉，一发上，把花荣拿倒在厅前。黄信喝道：“绑了！”花荣一片声叫道：“我得何罪？”黄信大笑，喝道：“你兀自敢叫哩！你结连清风山强贼一同背反朝廷，当得何罪？我念你往日面皮，不去惊动拿你家老小。”花荣叫道：“也须有个证见。”黄信道：“还你一个证见，教你看真赃正贼，我不屈你。左右，与我推将来。”无移时，一辆囚车，一个纸旗儿，一条红抹额，从外面推将入来。花荣看时，却是宋江。目睁口呆，面面厮觑，做声不得。黄信喝道：“这须不干我事，现有告人刘高在此。”花荣道：“不妨，不妨，这是我的亲眷。他自是郓城县人，你要强扭他做贼，到上司自有分辩处。”黄信道：“你既然如此说时，我只解你上州里，他自去分辩。”便叫刘知寨点起一百寨兵防送。花荣便对黄信说道：“都监赚我来，虽然捉了我，便到朝廷，和他还有分辩。可看我和都监一般武职官面，休去我衣服，容我坐在囚车里。”黄信道：“这几件容易，便都依你。就叫刘知寨一同去州里折辩明白，休要枉害人性命。”

　　当时黄信与刘高都上了马，监押着两辆囚车，并带三五十军士，一百寨兵，簇拥着车子，取路奔青州府来。有分教：火焰堆里，送数百间屋宇人家；刀斧丛中，杀一二千残生性命。正是：生事事生君莫恕，害人人害汝休嗔。毕竟解宋江投青州来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话说那黄信上马，手中横着这口丧门剑。刘知寨也骑着马，身上披挂些戎衣，手中拿一把叉。那一百四五十军汉寨兵，各执着缨枪棍棒，腰下都带短刀利剑。两下鼓，一声锣，解宋江和花荣望青州来。众人都离了清风寨，行不过三四十里路头，前面见一座大林子。正来到那山嘴边，前头寨兵指道：“林子里有人窥望。”都立住了脚。黄信在马上问道：“为甚不行？”军汉答道：“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黄信喝道：“休睬他，只顾走！”看看渐近林子前，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锣一齐响起来。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只待要走。黄信喝道：“且住，都与我摆开。”叫道：“刘知寨，你压着囚车。”刘高在马上答应不得，只口里念道：“救苦救难天尊！便许下十万卷经，三百座寺，救一救！”惊的脸如成精的东瓜，青一回，黄一回。

　　这黄信是个武官，终有些胆量，便拍马向前看时，只见林子西边齐齐的分过三五百个小喽罗来，一个个身长力壮，都是面恶眼凶，头裹红巾，身穿衲袄，腰悬利剑，手执长枪，早把一行人围住。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一个穿青，一个穿绿，一个穿红。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朴刀。当住去路。中间是锦毛虎燕顺，上首是矮脚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个好汉大喝道：“来往的到此当住脚！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任从过去。”黄信在马上大喝道：“你那厮们不得无礼，镇三山在此！”三个好汉睁着眼，大喝道：“你便是镇万山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没时，不放你过去。”黄信说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监，有甚么买路钱与你？”那三个好汉笑道：“莫说你是上司一个都监，便是赵官家驾过，也要三千贯买路钱。若是没有，且把公事人当在这里，待你取钱来赎。”黄信大怒，骂道：“强贼，怎敢如此无礼！”喝叫左右擂鼓鸣锣。黄信拍马舞剑，直奔燕顺。三个好汉一齐挺起朴刀，来战黄信。黄信见三个好汉都来并他，奋力在马上斗了十合，怎地当得他三个住？亦且刘高是个文官，又向前不得，见了这般势头，只待要走。黄信怕吃他三个拿了，坏了名声，只得一骑马扑喇喇跑回旧路。三个头领，挺着朴刀赶将来。黄信那里顾得众人，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

　　众军见黄信回马时，已自发声喊，撇了囚车，都四散走了。只剩得刘高，见势头不好，慌忙勒转马头，连打三鞭；那马正待跑时，被那小喽罗拽起绊马索，早把刘高的马掀翻，倒撞下来。众小喽罗一发向前，拿了刘高，抢了囚车，打开车辆。花荣已把自己的囚车掀开了，便跳出来，将这缚索都挣断了。却打碎那个囚车，救出宋江来。自有那几个小喽罗，已自反剪了刘高，又向前去抢得他骑的马，亦有三匹驾车的马。却剥了刘高的衣服与宋江穿了，把马先送上山去。这三个好汉，一同花荣并小喽罗，把刘高赤条条的绑了押回山寨来。原来这三位好汉，为因不知宋江消息，差几个能干的小喽罗下山，直来清风镇上探听，闻人说道：“都监黄信掷盏为号，拿了花知寨并宋江，陷车囚了，解投青州来。”因此报与三个好汉得知，带了人马，大宽转兜出大路来，预先截住去路。小路里亦差人伺候。因此救了两个，拿得刘高，都回山寨里来。

　　当晚上的山时，已是二更时分，都到聚义厅上相会。请宋江、花荣当中坐定，三个好汉对席相陪，一面且备酒食管待。燕顺分付：“叫孩儿们各自都去吃酒。”花荣在厅上称谢三个好汉，说道：“花荣与哥哥皆得三位壮士救了性命，报了冤仇，此恩难报。只是花荣还有妻小妹子在清风寨中，必然被黄信擒捉，却是怎生救得？”燕顺道：“知寨放心，料应黄信不敢便拿恭人。若拿时，也须从这条路里经过。我明日弟兄三个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还知寨。”便差小喽罗下山，先去探听。花荣谢道：“深感壮士大恩。”宋江便道：“且与我拿过刘高那厮来。”燕顺便道：“把他绑在将军柱上，割腹取心，与哥哥庆喜。”花荣道：“我亲自下手割这厮！”宋江骂道：“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听信那不贤的妇人害我？今日擒来，有何理说？”花荣道：“哥哥问他则甚！”把刀去刘高心窝只一剜，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小喽罗自把尸首拖在一边。宋江道：“今日虽杀了这厮滥污匹夫，只有那个淫妇不曾杀得，出那口怨气！”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妇人，今番还我受用。”众皆大笑。当夜饮酒罢，各自歇息。次日起来，商议打清风寨一事。燕顺道：“昨日孩儿们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迟。”宋江道：“也见得是。正要将息人强马壮，不在促忙。”

　　不说山寨整点军马起程，且说都监黄信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便点寨兵人马，紧守四边栅门。黄信写了申状，叫两个教军头目，飞马报与慕容知府。知府听得飞报军情紧急公务，连夜升厅，看了黄信申状：“反了花荣，结连清风山强盗，时刻清风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将，保守地方。”知府看了大惊，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急来商议军情重事。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氏，姓秦，讳个明字，因他性格急躁，声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雳火秦明。祖是军官出身，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人听得知府请唤，径到府里来见知府。各施礼罢。那慕容知府将出那黄信的飞报申状来，教秦统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红头子敢如此无礼！不须公祖忧心，不才便起军马，不拿了这贼，誓不再见公祖！”慕容知府道：“将军若是迟慢，恐这厮们去打清风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迟误？只今连夜便去点起人马，来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干粮，先去城外等候赏军。秦明见说反了花荣，气忿忿地上马，奔到指挥司里，便点起一百马军，四百步军，先叫出城去取齐，摆布了起身。

　　却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下馒头，摆了大碗，烫下酒，每一个人三碗酒，两个馒头，一斤熟肉。方才备办得了，却望见军马出城。看那军马时，摆得整齐。但见：

　　烈烈旌旗似火，森森戈戟如麻。阵分八卦摆长蛇，委实神惊鬼怕。枪晃绿沉紫焰，旗飘绣带红霞，马蹄来往乱交加。乾坤生杀气，成败属谁家。

　　当日清早，秦明摆布军马，出城取齐，引军红旗上大书“兵马总管秦统制”，领兵起行。慕容知府看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果是英雄无比。但见：

　　盔上红缨飘烈焰，锦袍血染猩猩，连环锁甲砌金星。云根靴抹绿，龟背铠堆银。坐下马如同獬豸，狼牙棒密嵌铜钉，怒时两目便圆睁。性如霹雳火，虎将是秦明。

　　当下霹雳火秦明在马上出城来，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慌忙叫军汉接了军器，下马来和知府相见。施礼罢，知府把了盏，将些言语嘱付总管道：“善觑方便，早奏凯歌。”赏军已罢，放起信炮，秦明辞了知府，飞身上马，摆开队伍，催趱军兵，大刀阔斧，径奔清风寨来。原来这清风镇却在青州东南上，从正南取清风山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

　　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罗们探知备细，报上山来。山寨里众好汉正待要打清风寨去，只听的报道：“秦明引兵马到来！”都面面厮觑，俱各骇然。花荣便道：“你众位且不要慌。自古兵临告急，必须死敌。教小喽罗饱吃了酒饭，只依着我行。先须力敌，后用智取，如此如此，好么？”宋江道：“好计！正是如此行。”当日宋江、花荣先定了计策，便叫小喽罗各自去准备。花荣自选了一骑好马，一副衣甲，弓箭铁枪，都收拾了等候。

　　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离山十里下了寨栅。次日五更造饭，军士吃罢，放起一个信炮，直奔清风山来，拣空阔去处摆开人马，发起擂鼓。只听见山上锣声震天响，飞下一彪人马出来。秦明勒住马，横着狼牙棒，睁着眼看时，却见众小喽罗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来。到得山坡前，一声锣响，列成阵势。花荣在马上擎着铁枪，朝秦明声个喏。秦明大喝道：“花荣，你祖代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个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禄于国，有何亏你处？却去结连贼寇，背反朝廷！我今特来捉你，会事的下马受缚，免得腥手污脚！”花荣陪着笑道：“总管容复听禀：量花荣如何肯背反朝廷？实被刘高这厮无中生有，官报私仇，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权且躲避在此。望总管详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緌地花言巧语，煽惑军心。”喝叫左右两边擂鼓。秦明轮动狼牙棒，直奔花荣。花荣大笑道：“秦明，你这厮原来是不识好人饶让。我念你是个上司官，你道俺真个怕你！”便纵马挺枪，来战秦明。两个就清风山下厮杀，真乃是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材好用功。这两个将军比试，但见：

　　一对南山猛虎，两条北海苍龙。龙怒时头角峥嵘，虎斗处爪牙狞恶。爪牙狞恶，似银钩不离锦毛团；头角峥嵘，如铜叶振摇金色树。翻翻复复，点钢枪没半米放闲；往往来来，狼牙棒有千般解数。狼牙棒当头劈下，离顶门只隔分毫；点钢枪用力刺来，望心坎微争半指。使点钢枪的壮士，威风上逼斗牛寒；舞狼牙棒的将军，怒气起如雷电发。一个是扶持社稷天蓬将，一个是整顿江山黑煞神。

　　当下秦明和花荣两个交手，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花荣连斗了许多合，卖个破绽，拨回马望山下小路便走。秦明大怒，赶将来。花荣把枪去了事环上带住，把马勒个定，左手拈起弓，右手去拔箭，拽满弓，扭过身躯，望秦明盔顶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斗来大那颗红缨，却似报个信与他。秦明吃了一惊，不敢向前追赶，霍地拨回马，恰待赶杀众小喽罗，一哄地都上山去了。花荣自从别路也转上山寨去了。

　　秦明见他都走散了，心中越怒道：“叵耐这草寇无礼！”喝叫鸣锣擂鼓，取路上山。众军齐声呐喊，步军先上山来。转过三两个山头，只见上面擂木、炮石、灰瓶、金汁，从险峻处打将下来。向前的退步不迭，早打倒三五十个。只得再退下山来。

　　秦明是个性急的人，心头火起，那里按纳得住，带领军马，绕山下来寻路上山。寻到午牌时分，只见西北边锣响，树林丛中闪出一队红旗军来。秦明引了人马赶将去时，锣也不响，红旗都不见了。秦明看那路时，又没正路，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却把乱树折木，交叉当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正待差军汉开路，只见军汉来报道：“东山边锣响，一队红旗军出来。”秦明引了人马，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看时，锣也不鸣，红旗也不见了。秦明纵马去四下里寻路时，都是乱树折木，塞断了砍柴的路径。只见探事的又来报道：“西边山上锣又响，红旗军又出来了。”秦明拍马再奔来西山边看时，又不见一个人，红旗也没了。秦明是个急性的人，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正在西山边气忿忿的，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地价响，急带了人马，又赶过来东山边看时，又不见有一个贼汉，红旗都不见了。秦明气满胸脯，又要赶军汉上山寻路，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秦明怒气冲天，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山上山下看时，并不见一个人。秦明喝叫军汉，两边寻路上山。数内有一个军人禀说道：“这里都不是正路，只除非东南上有一条大路，可以上去。若是只在这里寻路上去时，惟恐有失。”秦明听了，便道：“既有那条大路时，连夜赶将去。”便驱一行军马奔东南角上来。

　　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马乏；巴得到那山下时，正欲下寨造饭，只见山上火把乱起，锣鼓乱鸣。秦明转怒，引领四五十马军跑上山来。只见山上树林内乱箭射将下来，又射伤了些军士。秦明只得回马下山，且教军士只顾造饭。恰才举得火着，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风唿哨下来。秦明急待引军赶时，火把一齐都灭了。当夜虽有月光，亦被阴云笼罩，不甚明朗。秦明怒不可当，便叫军士点起火把，烧那树木。只听得山嘴上鼓笛之声吹响。秦明纵马上来看时，见山顶上点着十余个火把，照见花荣陪侍着宋江在上面饮酒。秦明看了，心中没出气处，勒着马，在山下大骂。花荣回言道：“秦统制，你不必焦躁，且回去将息着，我明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秦明大叫道：“反贼，你便下来！我如今和你并个三百合，却再做理会！”花荣笑道：“秦总管，你今日劳困了，我便赢得你，也不为强。你且回去，明日却来。”秦明越怒，只管在山下骂，本待寻路上山，却又怕花荣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骂。正叫骂之间，只听得本部下军马发起喊来。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时，只见这边山上火炮火箭一齐烧将下来。背后二三十个小喽罗做一群，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众军马发喊，一齐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此时已有三更时分，众军马正躲得弩箭时，只叫得苦：上溜头滚下水来，一行人马却都在溪里，各自挣紥性命。爬得上岸的，尽被小喽罗挠钩搭住，活捉上山去了；爬不上岸的，尽淹死在溪里。

　　且说秦明此时怒气冲天，脑门粉碎，却见一条小路在侧边。秦明把马一拨，抢上山来。走不到三五十步，和人连马攧下陷坑里去。两边埋伏下五十个挠钩手，把秦明搭将起来，剥了浑身战袍、衣甲、头盔、军器，拿条绳索绑了，把马也救起来，都解上清风山来。原来这般圈套，都是花荣和宋江的计策。先使小喽罗或在东，或在西，引诱的秦明人困马乏，策立不定。预先又把这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等候夜深，却把人马逼赶溪里去，上面却放下水来。那急流的水都结果了军马。你道秦明带出的五百人马，一大半淹死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个人，夺了七八十匹好马，不曾逃得一个回去。次后陷马坑里活捉了秦明。

　　当下一行小喽罗捉秦明到山寨里，早是天明时候。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小喽罗缚绑秦明解在厅前。花荣见了，连忙跳离交椅，接下厅来，亲自解了绳索，扶上厅来，纳头拜在地下。秦明慌忙答礼，便道：“我是被擒之人，由你们碎尸而死，何故却来拜我？”花荣跪下道：“小喽罗不识尊卑，误有冒渎，切乞恕罪！”随即便取衣服与秦明穿了。秦明问花荣道：“这位为头的好汉，却是甚人？”花荣道：“这位是花荣的哥哥，郓城县宋押司宋江的便是。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顺、王英、郑天寿。”秦明道：“这三位我自认得。这宋押司莫不是唤做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连忙下拜道：“闻名久矣，不想今日得会义士！”宋江慌忙答礼不迭。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问道：“兄长如何贵足不便？”宋江却把自离郓城县起头，直至刘知寨拷打的事故，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秦明只把头来摇道：“若听一面之词，误了多少缘故！容秦明回州去对慕容知府说知此事。”燕顺相留且住数日，随即便叫杀牛宰马，安排筵席饮宴。拿上山的军汉，都藏在山后房里，也与他酒食管待。秦明吃了数杯，起身道：“众位壮士，既是你们的好情分，不杀秦明，还了我盔甲、马匹、军器，回州去。”燕顺道：“总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你罪责？不如权在荒山草寨住几时。本不堪歇马，权就此间落草，论秤分金银，整套穿衣服，不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秦明听罢，便下厅道：“秦明生是大宋人，死为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兼受统制使官职，又不曾亏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强人，背反朝廷？你们众位要杀时便杀了我，休想我随顺你们。”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秦兄长息怒，听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无可奈何，被逼迫的如此。总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随顺？只且请少坐，席终了时，小弟讨衣甲、头盔、鞍马、军器还兄长去。”秦明那里肯坐。花荣又劝道：“总管夜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当不得，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秦明听了，肚内寻思，也说得是。再上厅来，坐了饮酒。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陪话劝酒。秦明一则软困，二乃吃众好汉劝不过，开怀吃得醉了，扶入帐房睡了。这里众人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秦明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将起来，洗漱罢，便要下山。众好汉都来相留道：“总管，且吃早饭动身，送下山去。”秦明性急的人，便要下山。众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头盔、衣甲，与秦明披挂了，牵过那匹马来并狼马棒，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汉都送秦明下山来，相别了，交还马匹军器。秦明上了马，拿着狼牙棒，趁天色大明离了清风山，取路飞奔青州来。到得十里路头，恰好巳牌前后。远远地望见烟尘乱起，并无一个人来往。秦明见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时，原来旧有数百人家，却都被火烧做白地，一片瓦砾场上，横七竖八，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秦明看了大惊，打那匹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大叫开门时，只见门边吊桥高拽起了，都摆列着军士旌旗，擂木炮石。秦明勒着马大叫：“城上放下吊桥，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见是秦明，便擂起鼓来，呐着喊。秦明叫道：“我是秦总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边大喝道：“反贼！你如何不识羞耻！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把许多好百姓杀了，又把许多房屋烧了，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闻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时，把你这厮碎尸万段！”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马，又被这厮们捉了上山去，方才得脱，昨夜何曾来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认的你这厮的马匹、衣甲、军器、头盔，城上众人明明地见你指拨红头子杀人放火，你如何赖得过！便做你输了被擒，如何五百军人没一个逃得回来报信？你如今指望赚开城门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杀了。你若不信，与你头看。”军士把枪将秦明妻子首级挑起在枪上，教秦明看。秦明是个性急的人，看了浑家首级，气破胸脯，分说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下来，秦明只得回避。看见遍野处火焰，尚兀自未灭。

　　秦明回马在瓦砾场上，恨不得寻个死处。肚里寻思了半晌，纵马再回旧路。行不得十来里，只见林子里转出一伙人马来。当先五匹马上五个好汉，不是别人，宋江、花荣、燕顺、王英、郑天寿。随从一二百小喽罗。宋江在马上欠身道：“总管何不回青州？独自一骑投何处去？”秦明见问：怒气道“不知是那个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装做我去打了城子，坏了百姓人家房屋，杀害良民，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闪得我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若寻见那人时，直打碎这条狼牙棒便罢！”宋江便道：“总管息怒，既然没了夫人，不妨，小人自当与总管做媒。我有个好见识，请总管回去，这里难说。且请到山寨里告禀，一同便往。”秦明只得随顺，再回清风山来。

　　于路无话。早到山亭前下马。众人一齐都进山寨内。小喽罗已安排酒果肴馔在聚义厅上。五个好汉邀请秦明上厅，都让他中间坐定。五个好汉齐齐跪下，秦明连忙答礼，也跪在地。宋江开话道：“总管休怪，昨日因留总管在山，坚意不肯，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却穿了足下的衣甲、头盔，骑着那马，横着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点拨红头子杀人，燕顺、王矮虎带领五十余人助战，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杀人放火，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今日众人特地请罪！”秦明见说了，怒气于心，欲待和宋江等厮并，却又自肚里寻思。一则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们软困，以礼待之，三则又怕斗他们不过，因此只得纳了这口气。便说道：“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若是没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贤慧，宋江情愿主婚，陪备财礼，与总管为室，如何？”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方才放心归顺。众人都让宋江在居中坐了，秦明上首，花荣肩下，三位好汉依次而坐，大吹大擂饮酒，商议打清风寨一事。秦明道：“这事容易，不须众弟兄费心。黄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艺，三乃和我过的最好。明日我便先去叫开栅门，一席话说他入伙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宝眷，拿了刘高的泼妇，与仁兄报仇雪恨，作进见之礼，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总管如此慨然相许，却是多幸多幸！”当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来，吃了早饭，都各各披挂了。秦明上马，先下山来，拿了狼牙棒，飞奔清风镇来。

　　却说黄信自到清风镇上，发放镇上军民，点起寨兵，晓夜提防，牢守栅门，又不敢出战，累累使人探听，不见青州调兵策应。当日只听得报道：“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叫开栅门。”黄信听了，便上马飞奔门边看时，果是一人一骑，又无伴当。黄信便叫开栅门，放下吊桥，迎接秦总管入来，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请上厅来。叙礼罢，黄信便问道：“总管缘何单骑到此？”秦明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等情，后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疏财仗义，结识天下好汉，谁不钦敬他？如今现在清风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你又无老小，何不听我言语，也去山寨入伙，免受那文官的气。”黄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黄信安敢不从？只是不曾听得说有宋公明在山上，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自何而来？”秦明笑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郓城虎张三便是，他怕说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认说是张三。”黄信听了，跌脚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路上也自放了他！一时见不到处，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险些坏了他性命。”秦明、黄信两个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只见寨兵报道：“有两路军马，鸣锣擂鼓，杀奔镇上来。”秦明、黄信听得，都上了马，前来迎敌。军马到得栅门边望时，只见：尘土蔽日，杀气遮天，两路军兵投镇上，四条好汉下山来。毕竟秦明、黄信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当下秦明和黄信两个到栅门外看时，望见两路来的军马，却好都到。一路是宋江、花荣，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余人。黄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桥，大开栅门，迎接两路人马都到镇上。宋江早传下号令：休要害一个百姓，休伤一个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尽都杀了。王矮虎自先夺了那个妇人。小喽罗尽把应有家私、金银、财物、宝货之资都装上车子。再有马匹牛羊，尽数牵了。花荣自到家中，将应有的财物等项，装载上车，搬取妻小、妹子。内有清风镇上人数，都发还了。众多好汉收拾已了，一行人马离了清风镇，都回到山寨里来。

　　车辆人马都到山寨，郑天寿迎接向聚义厅上相会。黄信与众好汉讲礼罢，坐于花荣肩下。宋江叫把花荣老小安顿一所歇处，将刘高财物分赏与众小喽罗。王矮虎拿得那妇人，将去藏在自己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妻今在何处？”王矮虎答道：“今番须与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燕顺道：“与却与你；且唤他出来，我有一句话说。”宋江便道：“我正要问他。”王矮虎便唤到厅前，那婆娘哭着告饶。宋江喝道：“你这泼妇，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将冤报？今日擒来，有何理说？”燕顺跳起身来便道：“这等淫妇，问他则甚？”拔出腰刀，一刀挥为两段。王矮虎见砍了这妇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宋江等起身来劝住。宋江便道：“燕顺杀了这妇人也是。兄弟，你看我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团圆完聚，尚兀自转过脸来，叫丈夫害我。贤弟，你留在身边，久后有损无益。宋江日后别娶一个好的，教贤弟满意。”燕顺道：“兄弟便是这等寻思，不杀了，要他何用？久后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众人劝了，默默无言。燕顺喝叫小喽罗打扫过尸首血迹，且排筵席庆贺。

　　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说合，要花荣把妹子嫁与秦明。一应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出备。吃了三五日筵席。自成亲之后，又过了五七日，小喽罗探得事情，上山来报道：“打听得青州慕容知府申将文书去中书省，奏说反了花荣、秦明、黄信，要起大军来征剿扫荡清风山。”众好汉听罢，商量道：“此间小寨，不是久恋之地。倘或大军到来，四面围住，如何迎敌？”宋江道：“小可有一计，不知中得诸位心否？”当下众好汉都道：“愿闻良策。”宋江道：“自这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做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把住着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马，却那里入伙？”秦明道：“既然有这个去处，却是十分好。只是没人引进，他如何肯便纳我们？”宋江大笑，却把这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将金子谢我，因此上杀了阎婆惜，逃走在江湖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他那里大恩人。事不宜迟，可以收拾起快去。”只就当日商量定了，便打并起十数辆车子，把老小并金银财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装载车子上。共有三二百匹好马。小喽罗们有不愿去的，赍发他些银两，任从他下山去投别主；有愿去的，编入队里，就和秦明带来的军汉，通有三五百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军。山上都收拾的停当，装上车子，放起火来，把山寨烧作光地。分为三队下山。宋江便与花荣引着四五十人，三五十骑马，簇拥着五七辆车子，老小队仗先行；秦明、黄信引领八九十匹马和这应用车子，作第二起；后面便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三个，引着四五十匹马，一二百人。离了清风山，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中见了这许多军马，旗号上又明明写着收捕草寇官军，因此无人敢来阻当。在路行五七日，离得青州远了。

　　且说宋江、花荣两个骑马在前头，背后车辆载着老小，与后面人马只隔着二十来里远近。前面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对影山，两边两座高山，一般形势，中间却是一条大阔驿路。两个在马上正行之间，只听得前山里锣鸣鼓响。花荣便道：“前面必有强人。”把枪带住，取弓箭来整顿得端正，再插放飞鱼袋内。一面叫骑马的军士，催趱后面两起军马上来，且把车辆人马紥住了。宋江和花荣两个引了二十余骑军马，向前探路。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前面簇拥着一个年少的壮士。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三叉冠，金圈玉钿；身上百花袍，织锦团花。甲披千道火龙鳞，带束一条红玛瑙。骑一匹胭脂抹就如龙马，使一条朱红画杆方天戟。背后小校，尽是红衣红甲。

　　那个壮士，横戟立马，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试、分个胜败，见个输赢！”只见对过山冈子背后早拥出一队人马来，也有百十余人，前面也拥着一个年少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头上三叉冠，顶一团瑞雪；身上镔铁甲，披千点寒霜。素罗袍光射太阳，银花带色欺明月。坐下骑一匹征筜玉兽，手中轮一枝寒戟银蛟。背后小校，都是白衣白甲。

　　这个壮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画戟。这一边都是素白旗号，那壁都是绛红旗号。只见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那两个壮士更不打话，各挺手中画戟，纵坐下马，两个就中间大阔路上交锋，比试胜败。花荣和宋江见了，勒住马看时，果然是一对好厮杀。但见：

　　旗仗盘旋，战衣飘飏。绛霞影里，卷几片拂地飞云；白雪光中，滚数团燎原烈火。故园冬暮，山茶和梅蕊争辉；上苑春浓。李粉共桃脂斗彩。这个按南方丙丁火。似焰摩天上走丹炉；那个按西方庚辛金，如泰华峰头翻玉井。宋无忌忿怒，骑火骡子奔走霜林；冯夷神生嗔，跨玉狻猊纵横花界。

　　两个壮士各使方天画戟，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花荣和宋江两个在马上看了喝采。花荣一步步趱马向前看时，只见那两个壮士斗到间深里，这两枝戟上，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幡，却搅做一团，上面绒绦结住了，那里分拆得开。花荣在马上看见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豹尾绒绦较亲处，飕的一箭，恰好正把绒绦射断。只见两枝画戟分开做两下，那二百余人一齐喝声采。

　　那两个壮士便不斗，都纵马跑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就马上欠身声喏，都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花荣在马上答道：“我这个义兄，乃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我便是清风镇知寨小李广花荣。”那两个壮士听罢，紥住了戟，便下马推金山，倒玉柱，都拜道：“闻名久矣。”宋江、花荣慌忙下马，扶起那两位壮士道：“且请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那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贯潭州人氏，平昔爱学吕布为人，因此习学这枝方天画戟，人都唤小人做小温侯吕方。因贩生药到山东，消折了本钱，不能勾还乡，权且占住这对影山打家劫舍。近日走这个壮士来，要夺吕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厮杀。不想原来缘法注定，今日得遇尊颜。”宋江又问这穿白的壮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贯西川嘉陵人氏，因贩水银货卖，黄河里遭风翻了船，回乡不得。原在嘉陵学得本处兵马张提辖的方天戟，向后使得精熟，人都称小人做赛仁贵郭盛。江湖上听得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住了山头，打家劫舍，因此一径来比并戟法夺山。连连战了十数日，不分胜败。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与之幸。”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诉了，便道：“既幸相遇，就与二位劝和如何？”两个壮士大喜，都依允了。诗曰：

　　铜链劝刀犹易事，箭锋劝戟更希奇。须知豪杰同心处，利断坚金不用疑。

　　后队人马已都到了，一个个都引着相见了。吕方先请上山，杀牛宰马筵会。次日，却是郭盛置酒设席筵宴。宋江就说他两个撞筹入伙，凑队上梁山泊去，投奔晁盖聚义。那两个欢天喜地，都依允了。便将两山人马点起，收拾了财物，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假如我这里有三五百人马投梁山泊去，他那里亦有探细的人，在四下里探听，倘或只道我们真是来收捕他，不是耍处。等我和燕顺先去报知了，你们随后却来，还作三起而行。”花荣、秦明道：“兄长高见。正是如此计较，陆续进程。兄长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马，随后起身来。”

　　且不说对影山人马陆续登程，只说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带领随行十数人，先投梁山泊来。在路上行了两日，当日行到晌午时分，正走之间，只见官道旁边一个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儿们走得困乏，都叫买些酒吃了过去。”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酒店里来；叫孩儿们松了马肚带，都入酒店里坐。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只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那里占了。宋江看那人时，怎生打扮？但见：

　　裹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纽丝铜环。上穿一领皂袖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桌子边倚着根短棒，横头上放着个衣包。

　　那人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宋江便叫酒保过来说道：“我的伴当人多，我两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个客人移换那副大座头与我伴当们坐地吃些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里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他众人吃，却来我这里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垆边，酒保却去看着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道：“有劳上下，挪借这副大座头与里面两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那汉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个先来后到。甚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他无礼么？”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

　　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周全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何妨。”那汉大怒，拍着桌子道：“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要换座头。便是赵官家，老爷也鳖鸟不换。高则声，大脖子拳不认得你！”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说甚么。”那汉喝道：“量你这厮敢说甚么！”燕顺听了，那里忍耐得住，便说道：“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不要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的那两个人？”那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宋江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孙子，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点头，又问道：“那一个是谁？”那汉道：“这一个又奢遮，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顺暗笑，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那汉又道：“老爷只除了这两个，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宋江道：“你且住，我问你，你既说起这两个人，我却都认得。你在那里与他两个厮会？”那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有余，只不曾见得宋公明。”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那汉道：“我如今正要去寻他。”宋江问道：“谁教你寻他？”那汉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他。”

　　宋江听了大喜，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近日没甚事？”那汉道：“哥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却又听得说道为事出外。因见四郎，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因小弟要拜识哥哥，四郎特写这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哥哥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宋江见说，心中疑惑，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曾见我父亲么？”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的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中只闻得哥哥大名，疏财仗义，济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伙，是必携带。”宋江道：“这不必你说，何争你一个人。且来和燕顺厮见。”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三杯。酒罢，石勇便去包裹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着，又没“平安”二字。宋江心内越是疑惑，连忙扯开封皮，从头读至一半，后面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现今停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切不可误！宋清泣血奉书。”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才苏醒。燕顺、石勇两个劝道：“哥哥且省烦恼。”宋江便分付燕顺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实只有这个老父记挂。今已殁了，只得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燕顺劝道：“哥哥，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世上人无有不死的父母。且请宽心，引我们弟兄去了，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未为晚矣。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若无仁兄去时，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宋江道：“若等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我多少日期，却是使不得。我只写一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伙，等他们一处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我马也不要，从人也不带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那里留得住。

　　宋江问酒保借笔砚，讨了一幅纸，一头哭着，一面写书，再三叮咛在上面。写了，封皮不粘，交与燕顺收了。讨石勇的八搭麻鞋穿上，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沾唇，便出门要走。燕顺道：“哥哥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滞。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复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

　　且说燕顺同石勇只就那店里吃了些酒食点心，还了酒钱。却教石勇骑了宋江的马，带了从人，只离酒店三五里路，寻个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时分，全伙都到。燕顺、石勇接着，备细说宋江哥哥奔丧去了。众人都埋怨燕顺道：“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说道：“他闻得父亲殁了，恨不得自也寻死，如何肯停脚，巴不得飞到家里。写了一封备细书札在此，教我们只顾去，他那里看了书，并无阻滞。”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与众人商议道：“事在途中，进退两难，回又不得，散了又不成。只顾且去，还把书来封了，都到山上，看那里不容，却别作道理。”九个好汉并作一伙，带了三五百人马，渐近梁山泊，来寻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只见水面上锣鼓振响。众人看时，漫山遍野，都是杂彩旗幡，水泊中棹出两只快船来。当先一只船上，摆着三五十个小喽罗，船头上中间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那只哨船上，也是三五十个小喽罗，船头上也坐着一个头领，乃是赤发鬼刘唐。前面林冲在船上喝问道：“汝等是甚么人？那里的官军？敢来收捕我们？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荣、秦明等都下马，立在岸边答应道：“我等众人非是官军，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书札在此，特来相投大寨入伙。”林冲听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长的书札，且请过前面，到朱贵酒店里，先请书来看了，却来相请厮会。”船上把青旗只一招。芦苇里棹出一只小船，内有三个渔人，一个看船，两个上岸来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水面上见两只哨船，一只船上把白旗招动，铜锣响处，两只哨船一齐去了。一行众人看了，都惊呆了，说道：“端的此处官军谁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

　　众人跟着两个渔人，从大宽转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朱贵见说了，迎接众人都相见了，便叫放翻两头黄牛，散了分例酒食。讨书札看了。先向水亭上放一枝响箭，射过对岸。芦苇中早摇过一只快船来。朱贵便唤小喽罗分付罢，叫把书先赍上山去报知，一面店里宰猪羊，管待九个好汉。把军马屯住。在四散歇了。第二日辰牌时分，只见军师吴学究自来朱贵酒店里迎接众人，一个个都相见了。叙礼罢，动问备细。早有二三十只大白棹船来接。吴用、朱贵邀请九位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滩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好汉随着晁头领，全副鼓乐来接。晁盖为头，与九个好汉相见了，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直到聚义厅上，一对对讲礼罢。左边一带交椅上，却是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那时白日鼠白胜，数月之前，已从济州大牢里越狱逃走，到梁山上入伙，皆是吴学究使人去用度，救得白胜脱身。右边一带交椅上，却是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列两行坐下，中间焚起一炉香来，各设了誓。当日大吹大擂，杀牛宰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厅下参拜了，自和小头目管待筵席。收拾了后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顿了。秦明、花荣在席上称赞宋公明许多好处，清风山报冤相杀一事，众头领听了大喜。后说吕方、郭盛两个比试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绦，分开画戟。晁盖听罢，意思不信，口里含糊应道：“直如此射得亲切，改日却看比箭。”

　　当日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都道：“且去山前闲玩一回，再来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关上，只听得空中数行宾鸿嘹亮。花荣寻思道：“晁盖却才意思不信我射断绒绦，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们众人看，日后敬伏我？”把眼一观，随行人伴数内却有带弓箭的，花荣便问他讨过一张弓来。在手看时，却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中花荣意。急取过一枝好箭，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绦，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枝箭要射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上。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亲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但见：

鹊画弓弯满月，雕翎箭迸飞星。挽手既强，离弦甚疾。雁排空如张皮鹄，人发矢似展胶竿。影落云中，声在草内。天汉雁行惊折断，英雄雁序喜相联。

　　当下花荣一箭，果然正中雁行内第三只，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那枝箭正穿在雁头上。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都称花荣做神臂将军。吴学究称赞道：“休言将军比小李广，便是养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众头领再回厅上筵会，到晚各自歇息。

　　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才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林冲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坐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个头领坐定。庆贺筵宴已毕。山寨中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打造枪刀、军器、铠甲、头盔，整顿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准备抵敌官军，不在话下。

　　却说宋江自离了村店，连夜赶归。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酒店里暂歇一歇。那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张社长见了宋江容颜不乐，眼泪暗流，张社长动问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今日且喜归来，如何尊颜有些烦恼，心中为甚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宋江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只有一个生身老父殁了，如何不烦恼！”张社长大笑道：“押司真个也是作耍？今尊太公却才在我这里吃酒了回去，只有半个时辰来去，如何却说这话？”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侄。”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兄弟宋清明明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殁了，专等我归来奔丧。”张社长看罢，说道：“呸，那里这般事！只午时前后和东村王太公在我这里吃酒了去，我如何肯说谎？”宋江听了，心中疑影，没做道理处。寻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家。

　　入得庄门看时，没些动静。庄客见了宋江，都来参拜。宋江便问道：“我父亲和四郎有么？”庄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归来，却是欢喜。方才和东村里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吃酒了回来，睡在里面房内。”宋江听了大惊，撇了短棒，径入草堂上来，只见宋清迎着哥哥便拜。宋江见了兄弟不戴孝，心中十分大怒，便指着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亲现今在堂，如何却写书来戏弄我？教我两三遍自寻死处，一哭一个昏迷。你做这等不孝之子！”宋清却待分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叫道：“我儿不要焦躁，这个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要见你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你便归得快。我又听得人说，白虎山地面多有强人，又怕你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你归家。又得柴大官人那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你。这件事尽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恰才在张社长店里回来，听得是你归来了。”宋江听罢，纳头便拜太公，忧喜相伴。宋江又问父亲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经赦宥，必然减罪。适间张社长也这般说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时，多有朱仝、雷横的气力，向后只动了一个海捕文书，再也不曾来勾扰。我如今为何唤你归来？近闻朝廷册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书，应有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俱已行开各处施行。便是发露到官。也只该个徒流之罪，不到得害了性命。且由他，却又别作道理。”宋江又问道：“朱、雷二都头曾来庄上么？”宋清说道：“我前日听得说来，这两个都差出去了。朱仝差往东京去，雷横不知差到那里去了。如今县里却是新添两个姓赵的勾摄公事。”宋太公道：“我儿远路风尘，且去房里将息几时。”合家欢喜，不在话下。

　　天色看看将晚，玉兔东生。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都睡了，只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听了，连声叫苦。不因此起，有分教：大江岸上，聚集好汉英雄；闹市丛中，来显忠肝义胆。毕竟宋公明在庄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梯子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两个：一个叫做赵能，一个叫做赵得。两个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晓事的，便把儿子宋江献将出来，我们自将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时，和你这老子一发捉了去！”宋太公道：“宋江几时回来”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吃了酒归来，亦有人跟到这里。你如何赖得过？”宋江在梯子边说道：“父亲，你和他论甚口！孩子便挺身出官也不妨。县里府上都有相识，况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这厮们做甚么！赵家那厮是个刁徒，如今暴得做个都头，知道甚么义理！他又和孩儿没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儿！”宋江道：“父亲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儿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弟兄们，打在网里，如何能够见父亲面？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也得早晚伏侍父亲终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儿恁的说时，我自来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

　　宋江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不要闹。我的罪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同见官。”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宋江道：“我如何连累父亲兄弟！你们只顾进家里来。”宋江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士兵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些钱物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正是：

　　都头见钱便好，无钱恶眼相看。因此钱名好看，只钱无法无官。

　　当夜两个都头在宋江庄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县前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才出升堂。只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江出官。知县时文彬见了大喜，责令宋江供状。当下宋江一笔供招：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论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缉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无词。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

　　满县人见说拿得宋江，谁不爱惜他。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江平日的好处。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开豁他，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手杻，只散禁在牢里。宋太公自来买上告下，使用钱帛。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半年，没了苦主；这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甚冤家。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把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认得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名唤做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众人维持下来，都不甚深重。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

　　当下两个公人领了公文，监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置酒管待两个公人，赍发了些银两。教宋江换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上麻鞋。宋太公唤宋江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江州是个好地面，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那里去。你可宽心守耐，我自使四郎来望你，盘缠有便人常常寄来。你如今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劫夺你入伙，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孩儿，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回来，父子团圆，兄弟完聚。”宋江洒泪拜辞了父亲，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临别时嘱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父亲年纪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为我到江州来，弃撇父亲，无人看顾。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那一个不相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宋清洒泪拜辞了，自回家中去侍奉父亲宋太公，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两个公人上路，那张千、李万已得了宋江银两，又因他是个好汉，因此于路上只是伏侍宋江。三个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吃，又买些酒肉请两个公人。宋江对他说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们今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几个好汉，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们。我和你两个明日早起些，只拣小路里过去，宁可多走几里也不妨。”两个公人道：“押司，你不说，俺们如何得知？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不得撞着他们。”当夜计议定了。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两个公人和宋江离了客店，只从小路里走。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宋江看了，只叫得苦。来的不是别人，为头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将领着三五十人，便来杀那两个公人。这张千、李万唬做一堆儿，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谁？”刘唐道：“哥哥，不杀了这两个男女，等甚么！”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我杀便了。”两个人只叫得苦：“今番倒不好了。”刘唐把刀递与宋江。诗曰：

　　有罪当官不肯逃，逢人救解愈坚牢。存心厚处生机巧。不杀公人却借刀。

　　宋江接过，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刘唐答道：“奉山上哥哥将令，特使人打听得哥哥吃官司，直要来郓城县劫牢，却知道哥哥不曾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江州，只怕路上错了路道，教大小头领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便请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了如何？”宋江道：“这个不是你们弟兄抬举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若是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刘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里夺了刀。宋江道：“你弟兄们若是可怜见宋江时，容我去江州牢城听候限满回来，那时却待与你们相会。”刘唐道：“哥哥这话，小弟不敢主张，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迓哥哥。容小弟着小校请来商议。”宋江道：“我只是这句话，由你们怎地商量。”

　　小喽罗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马在前，后面数十骑马跟着，飞到面前。下马叙礼罢，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宋江道：“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宋江听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扶起两个公人来，宋江道：“要他两个放心，宁可我死，不可害他。”两个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离了大路，来到芦苇岸边，已有船只在彼。当时载过山前大路，却把山轿教人抬了，直到断金亭上歇了。叫小喽罗四下里去请众头领都来聚会。迎接上山，到聚义厅上相见。晁盖谢道：“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兄弟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恩报无门。”宋江答道：“小可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一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父亲弃世，不想却是父亲恐怕宋江随众好汉入伙去了，因此诈写书来唤我回家。虽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江州，亦是好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晁盖道：“直如此忙！且请少坐。”两个中间坐了。宋江便叫两个公人只在交椅后坐，与他寸步不离。

　　晁盖叫许多头领都来参拜了宋江，分两行坐下，小头目一面斟酒。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起，至白胜把盏下来。酒至数巡，宋江起身相谢道：“足见弟兄们相爱之情！宋江是个得罪囚人，不敢久停，只此告辞。”晁盖道：“仁兄直如此见怪！虽然贤兄不肯要坏两个公人，多与他些金银，发付他回去，只说我梁山泊抢掳了去，不道得治罪于他。”宋江道：“兄这话休题！这等不是抬举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前者一时乘兴，与众位来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指引回家。父亲说出这个缘故，情愿教小可明吃了官司，急断配出来，又频频嘱付。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因此父亲明明训教宋江，小可不争随顺了哥哥，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众位手里乞死。”说罢，泪如雨下，便拜倒在地。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扶起。众人道：“既是哥哥坚意要往江州，今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就山寨里吃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只和两个公人同起同坐。当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坚心要行。吴学究道：“兄长听禀：吴用有个至爱相识，现在江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称为戴院长。为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义疏财。夜来小生修下一封书在此，与兄长去，到彼时可和本人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教众兄弟知道。”众头领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将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个公人。就与宋江挑了包裹，都送下山来，一个个都作别了。吴学究和花荣直送过渡，到大路二十里外。众头领回上山去。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来。那个公人见了山寨里许多人马，众头领一个个都拜宋江，又得他那里若干银两，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三个人在路约行了半月之上，早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一座高岭。两个公人说道：“好了！过得这条揭阳岭，便是浔阳江。到江州却是水路，相去不远。”宋江道：“天色暄热，趁早走过岭去，寻个宿头。”公人道：“押司说得是。”三个人厮赶着奔过岭来。行了半日，巴过岭头，早看见岭脚边一个酒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去那树荫之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宋江见了，心中欢喜，便与公人道：“我们肚里正饥渴哩！原来这岭上有个酒店，我们且买碗酒吃再走。”

　　三个人入酒店来，两个公人把行李歇了。将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让他两个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出来，宋江叫道：“怎地不见有主人家？”只听得里面应道：“来也！来也！”侧首屋下，走出一个大汉来，怎生模样：

　　赤色虬须乱撒，红丝虎眼睁圆。揭岭杀人魔祟，酆都催命判官。

　　那人出来，头上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布背心，露着两臂，下面围一条布手巾，看着宋江三个人唱个喏道：“客人，打多少酒？”宋江道：“我们走得肚饥，你这里有甚么肉卖？”那人道：“只有熟牛肉和浑白酒。”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二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那人道：“客人休怪说，我这里岭上卖酒，只是先交了钱，方才吃酒。”宋江道：“倒是先还了钱吃酒，我也喜欢。等我先取银子与你。”宋江便去打开包裹，取出些碎银子。那人立在侧边偷眼睃着，见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内自有八分欢喜。接了宋江的银子，便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箸，一面筛酒。

　　三个人一头吃，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好汉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劫了财物，人肉把来做馒头馅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这话！”那卖酒的人笑道：“你三个说了，不要吃，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有了麻药。”宋江笑道：“这个大哥瞧见我们说着麻药，便来取笑。”两个公人道：“大哥，热吃一碗也好。”那人道：“你们要热吃，我便将去烫来。”那人烫热了，将来筛做三碗。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到口，如何不吃？三人各吃了一碗下去。只见两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涎水来，你揪我扯，望后便倒。宋江跳起来道：“你两个怎地吃的一碗，便恁醉了？”向前来扶他，不觉自家也头晕眼花，扑地倒了，光着眼，都面面厮觑，麻木了，动弹不得。酒店里那人道：“惭愧！好几日没买卖，今日天送这三头行货来与我。”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崖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又来把这两个公人也拖了入去。那人再来，却把包裹行李都提到后屋内。解开看时，都是金银，那人自道：“我开了许多年酒店，不曾遇着这等一个囚徒。量这等一个罪人，怎地有许多财物？却不是从天降下，赐与我的！”那人看罢包裹，却再包了，且去门前，望几个火家归来开剥。

　　立在门前看了一回，不见一个男女归来，只见岭下这边三个人奔上岭来。那人却认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里去来？”那三个内一个大汉应道；“我们特地上岭来接一个人，料道是来的程途日期了。我每日出来，只在岭下等候，不见到，正不知在那里耽搁了。”那人道：“大哥却是等谁？”那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子。”那人问道：“甚么奢遮的男子？”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大名，便是济州郓城县宋押司宋江。”那人道：“莫不是江湖上说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那大汉道：“正是此人。”那人又问道：“他却因甚打这里过？”那大汉道：“我本不知。近日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道：‘郓城县宋押司宋江，不知为甚么事发在济州府，断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从这里过来，别处又无路。他在郓城县时，我尚且要去和他厮会，今次正从这里经过，如何不结识他？因此在岭下连日等候，接了他四五日，并不见有一个囚徒过来。我今日同这两个兄弟信步踱上岭，来你这里买碗酒吃，就望你一望。近日你店里买卖如何？”那人道：“不瞒大哥说，这几个月里好生没买卖。今日谢天地，捉得三个行货，又有些东西。”那大汉慌忙问道：“三个甚样人？”那人道：“两个公人和一个罪人。”那汉失惊道：“这囚徒莫不是黑矮肥胖的人？”那人应道：“真个不十分长大，面貌紫棠色。”那大汉连忙问道：“不曾动手么？”那人答道：“方才拖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那大汉道：“等我认他一认。”

　　当下四个人进山崖边人肉作房里，只见剥人凳上挺着宋江和两个公人，颠倒头放在地下。那大汉看见宋江，却又不认得；相他脸上金印，又不分晓。没可寻思处，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裹来，我看他公文便知。”那人道：“说得是。”便去房里取过公人的包裹打开，见了一锭大银，尚有若干散碎银两。解开文书袋来，看了差批，众人只叫得：“惭愧！”那大汉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岭来，早是不曾动手，争些儿误了我哥哥性命。”正是：

　　冤仇还报难回避，机会遭逢莫远图。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大汉便叫那人：“快讨解药来，先救起我哥哥。”那人也慌了，连忙调了解药，便和那大汉去作房里，先开了枷，扶将起来，把这解药灌将下去。

　　四个人将宋江扛出前面客位里，那大汉扶住着，渐渐醒来，光着眼，看了众人立在面前，又不认得。只见那大汉教两个兄弟扶住了宋江，纳头便拜。宋江问道：“是谁？我不是梦中么？”只见卖酒的那人也拜。宋江答礼道：“两位大哥请起。这里正是那里？不敢动问二位高姓？”那大汉道：“小弟姓李，名俊，祖贯庐州人氏，专在扬子江中撑船艄公为生，能识水性，人都呼小弟做混江龙李俊便是。这个卖酒的，是此间揭阳岭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尽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这两个兄弟，是此间浔阳江边人，专贩私盐来这里货卖，却是投奔李俊家安身；大江中伏得水，驾得船，是弟兄两个：一个唤做出洞蛟童威，一个叫做翻江蜃童猛。”两个也拜了宋江四拜。宋江问道：“却才麻翻了宋江，如何却知我姓名？”李俊道：“小弟有个相识，近日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起哥哥大名，为事发在江州牢城来。李俊往常思念，只要去贵县拜识哥哥，只为缘分浅薄，不能够去。今闻仁兄来江州，必从这里经过，小弟连连在岭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见来。今日无心，天幸使令李俊同两个弟兄上岭来，就买杯酒吃，遇见李立，说将起来。因此小弟大惊，慌忙去作房里看了，却又不认得哥哥。猛可思量起来，取讨公文看了，才知道是哥哥。不敢拜问仁兄，闻知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为何事配来江州？”宋江把这杀了阎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书，回家事发，今次配来江州，备细说了一遍。四人称叹不已。李立道：“哥哥何不只在此间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连累家中老父。此间如何住得？”李俊道：“哥哥义士，必不肯胡行，你快救起那两个公人来。”李立连忙叫了火家，已都归来了，便把公人扛出前面客位里来，把解药灌将下去，救得两个公人起来，面面厮觑道：“我们想是行路辛苦，恁地容易得醉！”众人听了都笑。

　　当晚李立置酒管待众人，在家里过了一夜。次日，又安排酒食管待，送出包裹，还了宋江并两个公人。当时相别了。宋江自和李俊、童威、童猛、两个公人下岭来，径到李俊家歇下。置备酒食，殷勤相待，结拜宋江为兄，留住家里过了数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银两赍发两个公人。宋江再带上行枷，收拾了包裹行李，辞别李俊、童猛、童威，离了揭阳岭下，取路望江州来。

　　三个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行到一个去处，只见人烟辏集，井市喧哗。正来到市镇上，只见那里一伙人围住着看。宋江分开人丛，挨入去看时，却原是一个使枪棒卖膏药的。宋江和两个公人立住了脚，看他使了一回棒。那教头放下了手中枪棒，又使了一回拳。宋江喝采道：“好枪棒拳脚！”那人却拿起一个盘子来，口里开呵道：“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重膏药，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赍发，休教空过了。”那教头把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钱与他。那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众人都白着眼看，又没一个出钱赏他。宋江见他惶恐，掠了两遭，没人出钱，便叫公人取出五两银子来。宋江叫道：“教头，我是个犯罪的人，没甚与你。这五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那汉子得了这五两白银，托在手里，便收呵道：“恁地一个有名的揭阳镇上，没一个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难得这位恩官，本身现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颠倒赍发五两白银！正是：

　　当年却笑郑元和，只向青楼买笑歌。惯使不论家豪富，风流不在着衣多。

　　这五两银子强似别的五十两。自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宋江答道：“教师，量这些东西值得几多，不须致谢。”

　　正说之间，只见人丛里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兀那厮是甚么鸟汉？那里来的囚徒？敢来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搦着双拳来打宋江。不因此起相争，有分教：浔阳江上，聚数筹搅海苍龙的好汉；梁山泊中，添一伙爬山猛虎的英雄。毕竟那汉为甚么要打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大闹浔阳江

　　话说当下宋江不合将五两银子赍发了那个教师，只见这揭阳镇上众人丛中钻过这条大汉，睁着眼喝道：“这厮那里学得这些鸟枪棒，来俺这揭阳镇上逞强！我已分付了众人休睬他，你这厮如何卖弄有钱，把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的威风！”宋江应道：“我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那大汉揪住宋江喝道：“你这贼配军敢回我话！”宋江道：“做甚么不敢回你话？”那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来，宋江躲个过。那大汉又赶入一步来，宋江却待要和他放对，只见那个使枪棒的教头从人背后赶将来，一只手揪住那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跤，颠翻在地。那大汉却待挣紥起来，又被这教头只一脚踢翻了。两个公人劝住教头，那大汉从地上爬将起来，看了宋江和教头说道：“使得使不得，叫你两个不要慌！”一直望南去了。

　　宋江且请问，“教头高姓？何处人氏？”教头答道：“小人祖贯河南洛阳人氏，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为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使枪棒卖药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贯郓城县人氏。”薛永道：“莫非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道：“小可便是。何足道哉！”薛永听罢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宋江连忙扶住道：“少叙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识尊颜，小人无门得遇兄长。”慌忙收拾起枪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去吃酒。只见酒家说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吃。”宋江问道：“缘何不卖与我们吃？”酒家道：“却才和你们厮打的大汉，已使人分付了：若是卖与你们吃时，把我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这里却是不敢恶他。这人是此间揭阳镇上一霸，谁敢不听他说？”宋江道：“既然恁地，我们去休，那厮必然要来寻闹。”薛永道：“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两日间，也来江州相会。兄长先行。”宋江又取一二十两银子与了薛永，辞别了自去。宋江只得自和两个公人也离了酒店，又自去一处吃酒，那店家说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们如何敢卖与你们吃？你枉走，干自费力，不济事。”宋江和两个公人都则声不得。连连走了几家，都是一般话说。三个来到市梢尽头，见了几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却被他那里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着小郎连连分付去了，不许安着你们三人。”

　　当下宋江见不是话头，三个便拽开脚步望大路上去。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但见：

　　暮烟迷远岫，寒雾锁长空。群星拱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山斗碧。疏林古寺，数声钟韵悠扬；小浦渔舟，几点残灯明灭。枝上子规啼夜月，园中粉蝶宿花丛。

　　宋江和两个公人见天色晚了，心里越慌。三个商量道：“没来由看使枪棒，恶了这厮！如今闪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却是投那里去宿是好？”只见远远地小路上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宋江见了道：“兀那里灯光明处，必有人家。遮莫怎地陪个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这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宋江道：“没奈何。虽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却打甚么不紧。”三个人当时落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

　　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你是甚人？黄昏夜半来敲门打户！”宋江陪着小心答道：“小人是个犯罪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错过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借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庄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这里少待，等我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庄客入去通报了，复翻身出来说道：“太公相请。”宋江和两个公人到里面草堂上参见了庄主太公。太公分付，教庄客领去门房里安歇，就与他们些晚饭吃。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三个歇定了；取三分饭食、羹汤、菜蔬，教他三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两个公人道：“押司，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快活睡一夜，明日早行。”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和两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里。三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两个公人说道：“也难得这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正说间，听得庄里有人点火把来打麦场上，一到处照看。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着三个庄客，把火一到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这太公和我父亲一般，件件都要自来照管。这早晚也未曾去睡，一地里亲自点看。”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有人叫开庄门。庄客连忙来开了门，放入五七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那个提朴刀的，正是在揭阳镇上要打我们的那汉。”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小郎，你那里去来！和甚人厮打？日晚了，拖枪拽棒？”那大汉道：“阿爹不知，哥哥在家里么？”太公道：“你哥哥吃得醉了，去睡在后面亭子上。”那汉道：“我自去叫他起来，我和他赶人。”太公道：“你又和谁合口，叫起哥哥来时，他却不肯干休。你且对我说这缘故。”那汉道：“阿爹你不知，今日镇上一个使枪棒卖药的汉子，叵耐那厮不先来见我弟兄两个，便去镇上撇呵卖药，教使枪棒；被我都分付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他赏钱。不知那里走出一个囚徒来，那厮做好汉出尖，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我正要打那厮，堪恨那卖药的脑揪翻我，打了一顿，又踢了我一脚，至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酒店客店，不许着这厮们吃酒安歇，先教那厮三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吃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客店里，拿得那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如今把来吊在都头家里。明日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出那口鸟气！却只赶这两个公人押的囚徒不着，前面又没客店，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我如今叫起哥哥来，分投赶去，捉拿这厮。”太公道：“我儿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么？可知道着他打了，也不曾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害人性命！你依我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那汉不顾太公说，拿着朴刀，径入庄内去了。太公随后也赶入去。

　　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我们只宜走了好。倘或这厮得知，必然吃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说破，庄客如何敢瞒？”两个公人都道：“说的是，事不宜迟，及早快走。”宋江道：“我们休从大路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壁子出去罢。”两个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三个人便趁星月之下，望林木深处小路上只顾走。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望见前面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浪滚，正是来到浔阳江边。有诗为证：

　　撞入天罗地网来，宋江时蹇实堪哀。才离黑煞凶神难，又遇丧门白虎灾。

　　只听得背后喊叫，火把乱明，风吹胡哨赶将来。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苍救一救则个！”三人躲在芦苇丛中，望后面时，那火把渐近。三人心里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前面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定目一观，看见大江拦截，侧边又是条阔港。宋江仰天叹道：“早知如此的苦，权且在梁山泊也罢。谁想直断送在这里。”

　　宋江正在危急之际，只见芦苇丛中悄悄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宋江见了，便叫：“梢公，且把船来救我们三个，俺与你十两银子。”那梢公在船上问道：“你三个是甚么人？却走在这里来？”宋江道：“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一昧地撞在这里。你快把船来渡我们，我多与你些银两。”那梢公听得多与银两，把船便放拢来。三个连忙跳上船去，一个公人便把包裹丢下舱里，一个公人便将水火棍捵开了船。那梢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着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里暗喜欢。把橹一摇，那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去。

　　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赶到滩头，有十数个火把。为头两个大汉各挺着一条朴刀，随从有二十余人，各执枪棒。口里叫道：“你那梢公，快摇船拢来！”宋江和两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梢公，却是不要拢船，我们自多与你些银子相谢。”那梢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咿咿哑哑的摇将去。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你那梢公，不摇拢船来，教你都死！”那梢公冷笑几声，也不应。岸上那伙人又叫道：“你是那个梢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那梢公冷笑应道：“老爷叫做张梢公，你不要咬我鸟！”岸上火把丛中那个长汉说道：“原来是张大哥，你见我弟兄两个么？”那梢公应道：“我又不瞎，做甚么不见你？”那长汉道：“你既见我时，且摇拢来和你说话。”那梢公道：“有话明朝来说，趁船的要去得紧。”那长汉道：“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三个人。”那梢公道：“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衣食父母，请他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那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你商量。”那梢公又道：“我的衣饭倒摇拢来把与你，倒乐意！”那长汉道：“张大哥，不是这般说，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你且拢来。”那梢公一头摇橹，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吃你接了去！你两个只得休怪，改日相见。”宋江不晓得梢公话里藏阄，在船舱里悄悄的和两个公人说：“也难得这个梢公救了我们三个性命，又与他分说。不要忘了他恩德！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我们！”

　　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且得脱了这场灾难！”只见那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湖州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都酥软了。宋江又想道：“他是唱耍。”三个正在舱里议论未了，只见那梢公放下橹，说道：“你这个撮鸟，两个公人，平日最会诈害做私商的人，今夜却撞在老爷手里！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却是要吃馄饨？”宋江道：“家长休要取笑！怎地唤做板刀面？怎地是馄饨？”那梢公睁着眼道：“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吃板刀面时，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艎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馄饨时，你三个快脱了衣裳，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宋江听罢，扯定两个公人说道：“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梢公喝道：“你三个好好商量，快回我话！”宋江答道：“梢公不知，我们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如何可怜见饶了我三个！”那梢公喝道：“你说甚么闲话！饶你三个！我半个也不饶你！老爷唤做有名的狗脸张爷爷，来也不认得爹，去也不认得娘！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宋江又求告道：“我们都把包裹内金银、财帛、衣服等项尽数与你，只饶了我三人性命。”那梢公便去艎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你三个要怎地？”宋江仰天叹道：“为因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两个！”那两个公人也扯着宋江道：“押司，罢，罢！我们三个一处死休！”那梢公又喝道：“你三个好好快脱了衣裳，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

　　宋江和那两个公人抱做一块，恰待要跳水，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宋江探头看时，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摇将下来。船上有三个人：一条大汉手里横着托叉，立在船头上；梢头两个后生，摇着两把快橹。星光之下，早到面前。那船头上横叉的大汉便喝道：“前面是甚么梢公，敢在当港行事？船里货物，见者有分！”这船梢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大哥，我只道是谁来。大哥又去做买卖，只是不曾带挈兄弟。”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这里又弄得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梢公答道：“教你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坐，岸上一伙人赶着三头行货来我船里。却是鸟两个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正不知是那里人。他说道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赶来的岸上那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两个，定要讨他。我见有些油水吃，我不还他。”船上那大汉道：“咄！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宋江听得声音厮熟，便舱里叫道：“船上好汉是谁？救宋江则个！”那大汉失惊道：“真个是我哥哥！早不做出来！”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那立在船头上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

　　家住浔阳江浦上，最称豪杰英雄。眉浓眼大面皮红，髭须垂铁线，语话若铜钟。凛凛身躯长八尺，能挥利剑霜锋，冲波跃浪立奇功。庐州生李俊，绰号混江龙。

　　那船头上立的大汉，正是混江龙李俊。背后船梢上两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苦道：“哥哥惊恐！若是小弟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棹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着哥哥在此受难！”那梢公呆了半晌，做声不得，方才问道：“李大哥，这黑汉便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李俊道：“可知是哩！”那梢公便拜道：“我那爷！你何不早通个大名，省得着我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仁兄！”宋江问李俊道：“这个好汉是谁？高姓何名？”李俊道：“哥哥不知，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原是小孤山下人氏，姓张，名横，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宋江和两个公人都笑起来。当时两只船并着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道：“兄弟，我常和你说，天下义士，只除非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今日你可仔细认看。”张横敲开火石，点起灯来，照着宋江，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道：“望哥哥恕兄弟罪过！”宋江看那张横时，但见：

　　七尺身躯三角眼，黄髯赤发红睛，浔阳江上有声名。冲波如水怪，跃浪似飞鲸。恶水狂风都不惧，蛟龙见处魂惊，天差列宿害生灵。小孤山下住，船火号张横。

　　张横拜罢，问道：“义士哥哥为何事配来此间？”李俊便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两个，长的便是小弟，我有个兄弟，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氵父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因此人起他一个异名，唤做浪里白跳张顺。当初我弟兄两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宋江道：“愿闻则个。”张横道；“我弟兄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贪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钉，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假意不肯还我，我便把他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得敛得足了，却送他到僻净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那时我两个只靠这件道路过日。”宋江道：“可知江边多有主顾来寻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如今我弟兄两个都改了业。我便只在这浔阳江里做些私商，兄弟张顺，他却如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如今哥哥去时，小弟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李俊道：“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留下童威、童猛看船。

　　三个人跟了李俊，张横提了灯，投村里来。走不过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岸上明亮。张横说道：“他弟兄两个还未归去。”李俊道：“你说兀谁弟兄两个？”张横道：“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两个。”李俊道：“一发叫他两个来拜见哥哥。”宋江连忙说道：“使不得！他两个赶着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弟兄不知是哥哥。他亦是我们一路人。”李俊用手一招，胡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飞奔将来。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说话，那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人厮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兀谁？”那二人道：“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枪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我日常和你们说的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哥哥，你两个还不快拜！”那弟兄两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久矣，不期今日方得相会！却才甚是冒渎，犯伤了哥哥，望乞怜悯恕罪！”宋江扶起二位道：“壮士，愿求大名。”李俊便道：“这弟兄两个富户是此间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做小遮拦，是揭阳镇上一霸。我这里有三霸，哥哥不知，一发说与哥哥知道。揭阳岭上岭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揭阳镇上，是他弟兄两个一霸；浔阳江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两个一霸。以此谓之三霸。”宋江答道：“我们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穆弘笑道：“便是使枪棒的那厮？哥哥放心，随即便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哥哥。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李俊说道：“最好，最好！便到你庄上去。”穆弘叫庄客着两个去看了船只，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相会。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食，杀羊宰猪，整理筵宴。一行众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看那穆弘时，端的好表人物。但见：

　　面似银盆身似玉，头圆眼细眉单，威风凛凛逼人寒。灵宫离斗府，佑圣下天关。武艺高强心胆大，阵前不肯空还，攻城野战夺旗幡。穆弘真壮士，人号没遮拦。

　　宋江与穆太公对坐。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一处相会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当日众人在席上，所说各自经过的许多事务。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里肯放，把众人都留庄上，陪侍宋江去镇上闲玩，观看揭阳市村景致。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坚意要行。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作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临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处住几时，却来江州，再得相会。”穆弘道：“哥哥但请放心，我这里自看顾他。”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赍发两个公人些银两。临动身，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当时宋江收放包裹内了。一行人都送到浔阳江边。穆弘叫只船来，取过先头行李下船。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取酒食上船饯行，当下众人洒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这梢公非比前番，拽起一帆风篷，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依前带上行枷。两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德章，是当朝蔡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为这江州是个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因此太师特地教他来做个知府。当时两个公人当厅下了公文。押宋江投厅下。蔡九知府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你为何枷上没了本州的封皮？”两个公人告道：“于路上春雨淋漓，却被水湿坏了。”知府道：“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这两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当时江州府公人赍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来酒店里买酒吃。宋江取三两来银子，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听候。那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这两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裹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两个自说道：“我们虽是吃了惊恐，却赚得许多银两。”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两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自央浼人情。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子与他；管营处又自加倍送银两并人事；营里管事的人，并使唤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吃。因此无一个不欢喜宋江。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参见。管营已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这个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先朝太祖武德皇帝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人，须先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捉去背起来。”宋江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时症，至今未曾痊可。”管营道：“这汉端的似有病的，不见他面黄肌瘦，有些病症？且与他权行寄下这顿棒。此人既是县吏出身，着他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就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宋江谢了，去单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顿了。众囚徒见宋江有面目，都买酒来与他庆贺。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众人回礼。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管营处常常送礼物与他。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自落的结识他们。住了半月之间，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吃酒，那差拨说与宋江道：“贤兄，我前日和你说的那个节级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今已一旬之上了。他明日下来时，须不好看。”宋江道：“这个不妨。那人要钱，不与他。若是差拨哥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那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他下来，宋江自有话说。”差拨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有些言语高低，吃了他些羞辱，却道我不与你通知。”宋江道：“兄长由他，但请放心，小可自有措置。敢是送些与他也不见得；他有个不敢要我的，也不见得。”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道：“节级下在这里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新到配军，如何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差拨道：“我说是么！那人自来，连我们都怪。”宋江笑道：“差拨哥哥休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说话。”差拨也起身道：“我们不要见他。”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这节级。

　　不是宋江来和这人厮见，有分教：江州城里，翻为虎窟狼窝；十字街头，变作尸山血海。直教：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毕竟宋江来与这个节级怎地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

　　话说当时宋江别了差拨，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看时，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高声喝道：“那个是新配到囚徒？”牌头指着宋江道：“这个便是。”那节级便骂道：“你这矮黑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你如何逼取人财？好小哉相！”两边看的人听了，倒捏两把汗。那人大怒，喝骂：“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见说要打他，一哄都走了，只剩得那节级和宋江。那人见众人都散了，肚里越怒，拿起讯棍，便奔来打宋江。宋江说道：“节级，你要打我，我得何罪？”那人大喝道：“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宋江道：“你便寻我过失，也不到得该死。”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的，却该怎地？”那人听了这话，慌忙丢了手中讯棍，便问道：“你说甚么？”宋江又答道：“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你问我怎地？”那人慌了手脚，拖住宋江问道：“你正是谁？那里得这话来？”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那人听了大惊，连忙作揖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宋江道：“何足挂齿！”那人便道：“兄长，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同往城里叙怀，请兄长便行。”宋江道：“好，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便来。”

　　宋江慌忙到房里取了吴用的书，自带了银两，出来锁上房门，分付牌头看管。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内，奔入江州城里来，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那人问道：“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宋江怀中取出书来，递与那人。那人拆开封皮，从头读了，藏在袖内，起身望着宋江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适间言语冲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营里来。往常时，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今日是个闲暇日头，因此下来取讨。不想却是仁兄。恰才在营内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万望恕罪！”宋江道：“差拨亦曾常对小可说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又不知足下住处，亦无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来，要与足下相会一面，以此耽误日久。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舍得送来，只想尊兄必是自来，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见，以慰平生之愿。”

　　说话的，那人是谁？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那时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做“院长”。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出路时，赍书飞报紧急军情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有临江仙为证：

　　面阔唇方神眼突，瘦长清秀身材，皂纱巾畔翠花开。黄旗书令字，红串映宣牌。健足欲追千里马，罗衫常惹尘埃，神行太保术奇哉。程途八百里，朝去暮还来。

　　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两个坐在阁子里，叫那卖酒的过来安排酒果、肴馔、菜蔬来，就酒楼上两个饮酒。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众人相会的事务。戴宗也倾心吐胆，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告诉了一遍。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才饮得两三杯酒，只听楼下喧闹起来。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戴宗问道：“在楼下作闹的是谁？”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个唤做铁牛李大哥，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戴宗笑道“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我只道是甚么人。兄长少坐，我去叫了这厮上来。”

　　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宋江看见，吃了一惊，便问道：“院长，这大哥是谁？”戴宗道：“这个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贯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本身一个异名，唤做黑旋风李逵。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因为打死了人，逃走出来，虽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还乡。为因酒性不好，多人惧他。能使两把板斧，及会拳棍，现今在此牢里勾当。”有诗为证：

　　家住沂州翠岭东，杀人放火恣行凶。不搽煤墨浑身黑，似着朱砂两眼红。

　　闲向溪边磨巨斧，闷来岩畔斫乔松。力如牛猛坚如铁，撼地摇天黑旋风。

　　李逵看着宋江问戴宗道：“哥哥，这黑汉子是谁？”戴宗对宋江笑道：“押司，你看这厮恁么粗卤，全不识些体面。”李逵便道：“我问大哥，怎地是粗卤？”戴宗道：“兄弟，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卤？却是甚么？我且与你说知，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李逵道：“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戴宗喝道：“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李逵道：“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节级哥哥，不要瞒我拜了，你却笑我。”宋江便道：“我正是山东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扑翻身躯便拜。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戴宗道：“兄弟，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李逵道：“不耐烦小盏吃，换个大碗来筛。”

　　宋江便问道：“却才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李逵道：“我有一锭大银，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却问这主人家挪借十两银子去赎那大银，出来便还他。自要些使用。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却待要和那厮放对，打得他家粉碎，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宋江道：“只用十两银子去取，再要利钱么？”李逵道：“利钱已有在这里了，只要十两本钱去讨。”宋江听罢，便去身边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说道：“大哥，你将去赎来用度。”戴宗要阻当时，宋江已把出来了。李逵接得银子，便道：“却是好也！两位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赎了银子便来送还，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几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来。”推开帘子，下楼去了。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才小弟正欲要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宋江道：“却是为何？”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吃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还赢得时，便有的送来还哥哥；若是输了时，那里讨这十两银来拜还兄长？戴宗面上须不好看。”宋江笑道：“院长尊兄何必见外。量这些银两，何足挂齿。由他去赌输了罢。我看这人倒是个忠直汉子。”戴宗道：“这厮本事自有，只是心粗胆大不好。在江州牢里，但吃醉了时，却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我也被他连累得苦。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诗曰：

　　贿赂公行法枉施，罪人多受不平亏。以强凌弱真堪恨，天使拳头付李逵。

　　宋江道：“俺们再饮两杯，却去城外闲玩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

　　且不说两个再饮酒，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如今来到这里，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没一文做好汉请他。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且将去赌一赌。倘或赢得几贯钱来，请他一请也好看。”当时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张乙赌房里来，便去场上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叫道：“把头钱过来我博。”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便道；“大哥且歇这一博，下来便是你博。”李逵道：“我要先赌这一博。”小张乙道：“你便傍猜也好。”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这一博，五两银子做一注。”有那一般赌的，却待要博，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便叫道：“我博兀谁？”小张乙道：“便博我五两银子。”李逵叫一声，肐（月荅）地博一个叉。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李逵叫道：“我的银子是十两！”小张乙道：“你再博我五两，快，便还了你这锭银子。”李逵又拿起头钱，叫声：“快！”肐（月荅）的又博个叉。小张乙笑道：“我叫你休抢头钱，且歇一博，不听我口，如今一连博了两个叉。”李逵道：“我这银子是别人的。”小张乙道：“遮莫是谁的，也不济事了。你既输了，却说甚么！”李逵道：“没奈何，且借我一借，明日便送来还你。”小张乙道：“说甚么闲话！自古赌钱场上无父子。你明明地输了，如何倒来革争？”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口里喝道：“你们还我也不还？”小张乙道：“李大哥，你闲常最赌的直，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李逵也不答应他，便就地下掳了银子，又抢了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都搂在布衫兜里，睁起双眼说道：“老爷闲常赌直，今日权且不直一遍。”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被李逵一指一跤。十二三个赌博的一发齐上，要夺那银子，被李逵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这伙人打得没地躲处，便出到门前。把门的问道：“大郎那里去？”那伙人随后赶将出来，都只在门前叫道：“李大哥，你恁地没道理，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只在门前叫喊，没一个敢近前来讨。诗曰：

　　世人无事不嬲帐，直道只用在赌上。李逵不直亦不妨，又为赌贼作榜样。

　　李逵正走之时，听得背后一人赶上来，扳住肩臂喝道：“你这厮如何却抢掳别人财物？”李逵口里应道：“干你鸟事！”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戴宗，背后立着宋江。李逵见了，惶恐满面，便道：“哥哥休怪，铁牛闲常只是赌直，今日不想输了哥哥的银子，又没得些钱来相请哥哥。喉急了，时下做出这些不直来。”宋江听了，大笑道：“贤弟但要银子使用，只顾来问我讨。今日既是明明地输与他了，快把来还他。”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都递在宋江手里。宋江便叫过小张乙前来，都付与他。小张乙接过来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这十两原银，虽是李大哥两博输与小人，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省的记了冤仇。”宋江道：“你只顾将去，不要记怀。”小张乙那里肯。宋江便道：“他不曾打伤了你们么？”小张乙道：“讨头的，拾钱的，和那把门的，都被他打倒在里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与他众人做将息钱，兄弟自不敢来了，我自着他去。”小张乙收了银子，拜谢了回去。宋江道：“我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馆，是唐朝白乐天古迹。我们去亭上酌三杯，就观江景则个。”宋江道：“可于城中买些肴馔之物将去。”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人在里面卖酒。”宋江道：“恁地时却好。”

　　当时三人便望琵琶亭上来。到得亭子上看时，一边靠着浔阳江，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数副座头，戴宗便拣一副干净座头，让宋江坐了头位，戴宗坐在对席，肩下便是李逵。三个坐定，便叫酒保铺下菜蔬、果品、海鲜、按酒之类。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开了泥头。宋江纵目观看那江时，端的是景致非常。但见：

　　云外遥山耸翠，江边远水翻银。隐隐沙汀，飞起几行鸥鹭；悠悠小浦，撑回数只渔舟。翻翻雪浪拍长空，拂拂凉风吹水面。紫霄峰上接穹苍，琵琶亭畔临江岸。四围空阔，八面玲珑。栏杆影浸玻璃，窗外光浮玉璧。昔日乐天声价重，当年司马泪痕多。

　　当时三人坐下，李逵便道：“酒把大碗来筛，不耐烦小盏价吃。”戴宗喝道：“兄弟好村！你不要做声，只顾吃酒便了。”宋江分付酒保道：“我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酒保应了，下去取只碗来，放在李逵面前，一面筛酒，一面铺下肴馔。李逵笑道：“真个好个宋哥哥，人说不差了！便知做兄弟的性格！结拜得这位哥哥，也不枉了！”酒保斟酒，连筛了五七遍。宋江因见了这两人，心中欢喜，吃了几杯，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吃，便问戴宗道：“这里有好鲜鱼么？”戴宗笑道：“兄长，你不见满江都是渔船，此间正是鱼米之乡，如何没有鲜鱼？”宋江道：“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戴宗便唤酒保，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顷刻造了汤来。宋江看见道；“美食不如美器，虽是个酒肆之中，端的好整齐器皿。”拿起箸来，相劝戴宗、李逵吃，自也吃了些鱼，呷了几口汤汁。李逵也不使箸，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和骨头都嚼吃了。宋江看见，忍笑不住，再呷了两口汁，便放下箸不吃了。戴宗道：“兄长，一定这鱼腌了，不中仁兄吃。”宋江道：“便是不才酒后，只爱口鲜鱼汤吃，这个鱼真是不甚好。”戴宗应道：“便是小弟也吃不得，是腌的，不中吃。”李逵嚼了自碗里鱼，便道：“两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们吃了。”便伸手去宋江碗里捞将过来吃了，又去戴宗碗里也捞过来吃了，滴滴点点淋一桌子汁水。

　　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和骨头都嚼吃了，便叫酒保来分付道：“我这大哥想是肚饥，你可去大块肉切二斤来与他吃，少刻一发算钱还你。”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羊肉，却没牛肉，要肥羊尽有。”李逵听了，便把鱼汁劈脸泼将去，淋那酒保一身。戴宗喝道：“你又做甚么！”李逵应道：“叵耐这厮无礼，欺负我只吃牛肉，不卖羊肉与我吃！”酒保道：“小人问一声，也不多话。”宋江道：“你去只顾切来，我自还钱。”酒保忍气吞声去切了二斤羊肉，做一盘将来放在桌子上。李逵见了，也不谦让，大把价挝来只顾吃，拈指间把这二斤羊肉都吃了。宋江看了道：“壮哉，真好汉也！”李逵道：“这宋大哥便知我的鸟意，吃肉不强似吃鱼。”戴宗叫酒保来问道：“却才鱼汤，家生甚是整齐，鱼却腌了，不中吃。别有甚好鲜鱼时，另造些辣汤来，与我这位官人醒酒。”酒保答道：“不敢瞒院长说，这鱼端的是昨夜的。今日的活鱼还在船内，等鱼牙主人不来，未曾敢卖动，因此未有好鲜鱼。”李逵跳起来道：“我自去讨两尾活鱼来与哥哥吃。”戴宗道：“你休去，只央酒保去回几尾来便了。”李逵道：“船上打鱼的，不敢不与我，值得甚么！”戴宗拦当不住，李逵一直去了。戴宗对宋江说道：“兄长休怪小弟引这等人来相会，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人！”宋江道：“他生性是恁的，如何教他改得？我倒敬他真实不假。”两个自在琵琶亭上笑语说话取乐。诗曰：

　　湓内烟景出尘寰，江上峰峦拥髻鬟。明月琵琶人不见，黄芦苦竹暮潮还。

　　却说李逵走到江边看时，见那渔船一字排着，约有八九十只，都缆系在绿杨树下。船上渔人，有斜枕着船梢睡的，有在船头上结网的，也有在水里洗浴的。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一轮红日，将及沉西，不见主人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船边，喝一声道：“你们船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那渔人应道：“我们等不见渔牙主人来，不敢开舱。你看，那行贩都在岸上坐地。”李逵道：“等甚么鸟主人！先把两尾鱼来与我。”那渔人又答道：“纸也未曾绕，如何敢开舱？那里先拿鱼与你？”李逵见他众人不肯拿鱼，便跳上一只船去，渔人那里拦当得住。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顾便把竹笆篾一拔，渔人在岸上只叫得：“罢了！”李逵伸手去艎板底下一绞摸时，那里有一个鱼在里面。原来那大江里渔船，船尾开半截大孔，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笆篾拦住，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养放活鱼，因此江州有好鲜鱼。这李逵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李逵又跳过那边船上去拔那竹篾。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把竹篙来打李逵。李逵大怒，焦躁起来，便脱下布衫，里面单系着一条棋子布捎儿，见那乱竹篙打来，两只手一驾，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渔人看见，尽吃一惊，却都去解了缆，把船撑开去了。李逵忿怒，赤条条地拿两截折竹篙，上岸来赶打行贩，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

　　正热闹里，只见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众人看见叫道：“主人来了，这黑大汉在此抢鱼，都赶散了渔船。”那人道：“甚么黑大汉，敢如此无礼！”众人把手指道：“那厮兀自在岸边寻人厮打。”那人抢将过去，喝道：“你这厮吃了豹子心、大虫胆，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李逵看那人时：

　　六尺五六身材，三十二三年纪，三柳掩口黑髯；头上裹顶青纱万字巾，掩映着穿心红一点瑽儿；上穿一领白布衫，腰系一条绢搭膊；下面青白枭脚多耳麻鞋；手里提条行秤。

　　那人正来卖鱼，见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便把秤递与行贩接了，赶上前来大喝道：“你这厮要打谁？”李逵也不回话，抡过竹篙，却望那人便打。那人抢入去，早夺了竹篙。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头发，那人便奔他下三面，要跌李逵，怎敌得李逵水牛般气力，直推将开去，不能够拢身。那人便望肋下躅得几拳，李逵那里着在意里。那人又飞起脚来踢，被李逵直把头按将下去，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那人怎生挣紥？

　　李逵正打哩，一个人在背后劈腰抱住，一个人便来帮住手，喝道：“使不得，使不得！”李逵回头看时，却是宋江、戴宗。李逵便放了手，那人略得脱身，一道烟走了。戴宗埋怨李逵道：“我教你休来讨鱼，又在这里和人厮打。倘或一拳打死了人，你不去偿命坐牢？”李逵应道：“你怕我连累你，我自打死了一个，我自去承当！”宋江便道：“兄弟休要论口，拿了布衫，且去吃酒。”李逵向那柳树根头拾起布衫，搭在胳膊上，跟了宋江、戴宗便走。行不得十数步，只听的背后有人叫骂道：“黑杀才！今番来和你见个输赢！”李逵回转头来看时，便是那人，脱得赤条条地，匾紥起一条水儿，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头上除了巾帻，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瑽儿来。在江边独自一个把竹篙撑着一只渔船赶将来，口里大骂道：“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的，不算好汉！走的不是好男子！”李逵听了大怒，吼了一声，撇了布衫，抢转身来。那人便把船略拢来，凑在岸边，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口里大骂着。李逵也骂道：“好汉便上岸来。”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撩拨得李逵火起，托地跳在船上。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只要诱得李逵上船，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双脚一蹬，那只渔船一似狂风飘败叶，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李逵虽然也识得水，却不甚高，当时慌了手脚。那人也不叫骂，撇了竹篙，叫声：“你来！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赢！”便把李逵胳膊拿住，口里说道：“且不和你厮打，先教你吃些水。”两只脚把船只一晃，船底朝天，英雄落水，两个好汉扑通地都翻筋头撞下江里去。宋江、戴宗急赶至岸边，那只船已翻在江里，两个只在岸上叫苦。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在柳阴树下看，都道：“这黑大汉今番却着道儿，便挣紥得性命，也吃了一肚皮水。”宋江、戴宗在岸边看时，只见江面开处，那人把李逵提将起来，又淹将下去。两个正在江心里面清波碧浪中间，一个显浑身黑肉，一个露遍体霜肤。两个打做一团，绞做一块，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没一个不喝采。但见：

　　一个是沂水县成精异物，一个是小孤山作怪妖魔。这个似酥团结就肌肤，那个如炭屑凑成皮肉。一个是马灵官白蛇托化，一个是赵元帅黑虎投胎。这个似万万捶打就银人，那个如千千火炼成铁汉。一个是五台山银牙白象，一个是九曲河铁甲老龙。这个如布漆罗汉显神通，那个似玉碾金刚施勇猛，一个盘旋良久，汗流遍体迸真珠；一个揪扯多时，水浸浑身倾墨汁。那个学华光藏教主，向碧波深处现形骸；这个象黑煞天神，在雪浪堆中呈面目。

　　正是：玉龙搅暗天边日，黑鬼掀开水底天。当时宋江、戴宗看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来，又纳下去，何止淹了数十遭。正是：

　　舟行陆地力能为，拳到江心无可施。真是黑风吹白浪，铁牛儿作水牛儿。

　　宋江见李逵吃亏，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问众人道：“这白大汉是谁？”有认得的说道：“这个好汉便是本处卖鱼主人，唤做张顺。”宋江听得，猛省道：“莫不是绰号浪里白跳的张顺？”众人道：“正是，正是。”宋江对戴宗说道：“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戴宗听了，便向岸边高声叫道：“张二哥不要动手！有你令兄张横家书在此。这黑大汉是俺们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张顺在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却也时常认得，便放了李逵，早到岸边，爬上岸来，看着戴宗唱个喏道：“院长休怪小人无礼。”戴宗道：“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却教你相会一个人。”张顺再跳下水里，赴将开去。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价挣紥氵父水。张顺早氵父到分际，带住了李逵一只手，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如行平地，那水浸不过他肚皮，淹着脐下，摆了一只手，直托李逵上岸来。江边看的人个个喝采。宋江看得呆了。半晌，张顺、李逵都到岸上。李逵喘做一团，口里只吐白水。戴宗道：“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

　　张顺讨了布衫穿着，李逵也穿了布衫。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戴宗便对张顺道：“二哥，你认得我么？”张顺道：“小人自识得院长，只是无缘，不曾拜会。”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道：“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今日倒冲撞了你。”张顺道：“小人如何不认的李大哥？只是不曾交手。”李逵道：“你也淹得我够了。”张顺道：“你也打得我好了。”戴宗道：“你两个今番却做个至交的弟兄。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李逵道：“你路上休撞着我。”张顺道：“我只在水里等你便了。”四人都笑起来，大家唱个无礼喏。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道：“二哥，你曾认得这位兄长么？”张顺看了道：“小人却不认得，这里亦不曾见。”李逵跳起身来道：“这哥哥便是黑宋江。”张顺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戴宗道：“正是公明哥哥。”张顺纳头便拜道：“久闻大名，不想今日得会。多听的江湖上来往的人说兄长清德，扶危济困，仗义疏财。”宋江答道：“量小可何足道哉！前日来时，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住了几日。后在浔阳江上，因穆弘相会，得遇令兄张横，修了一封家书，寄来与足下。放在营内，不曾带得来。今日便和戴院长并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吃三杯，就观江景。宋江偶然酒后思量些鲜鱼汤醒酒，怎当的他定要来讨鱼，我两个阻他不住。只听得江岸上发喊热闹，叫酒保看时，说道是黑大汉和人厮打，我两个急急走来劝解，不想却与壮士相会。今日宋江一朝得遇三位豪杰，岂非天幸！且请同坐，菜酌三杯。”再唤酒保重整杯盘，再备肴馔。张顺道：“既然哥哥要好鲜鱼吃，兄弟去取几尾来。”宋江道：“最好。”李逵道：“我和你去讨。”戴宗喝道：“又来了！你还吃的水不快活！”张顺笑将起来，绾了李逵手说道：“我今番和你去讨鱼，看别人怎地！”正是：

　　上殿相争似虎，落水斗亦如龙，果然不失和气，斯为草泽英雄。

　　两个下琵琶亭来，到得江边，张顺略哨一声，只见江面上渔船都撑拢来到岸边。张顺问道：“那个船里有金色鲤鱼？”只见这个应道：“我船上来。”那个应道；“我船里有。”一霎时却凑拢十数尾金色鲤鱼来。张顺选了四尾大的，把柳条穿了，先教李逵将来亭上整理。张顺自点了行贩，分付小牙子去把秤卖鱼。张顺却自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谢道：“何须许多，但赐一尾，也十分够了。”张顺答道：“些小微物，何足挂齿！兄长食不了时，将回行馆做下饭。”两个序齿，李逵年长，坐了第三位。张顺坐第四位。再叫酒保讨两樽玉壶春上色酒来，并些海鲜、按酒、果品之类。张顺分付酒保，把一尾鱼做辣汤，用酒蒸一尾，叫酒保切鲙。四人饮酒中间，各叙胸中之事。正说得入耳，只见一个女娘，年方二八，穿一身纱衣，来到跟前，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顿开喉音便唱。李逵正待要卖弄胸中许多豪杰的事务，却被他唱起来一搅，三个且都听唱，打断了他的话头。李逵怒从心起，跳起身来，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子额上一点，那女子大叫一声，蓦然倒地。

　　众人近前看时，只见那女娘桃腮似土，檀口无言。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要去经官告理。正是：怜香惜玉无情绪，煮鹤焚琴惹是非。毕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话说当下李逵把指头捺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拦住说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过卖都向前来救他，就地下把水喷噀，看看苏醒。扶将起来看时，额角上抹脱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晕昏倒了。救得醒来，千好万好。他的爹娘听得说是黑旋风，先自惊得呆了半晌，那里敢说一言。看那女子，已自说得话了，娘母取个手帕自与他包了头，收拾了钗环。宋江问道：“你姓甚么？那里人家？”那老妇人道：“不瞒官人说，老身夫妻两口儿，姓宋，原是京师人。只有这个女儿，小字玉莲，他爹自教得他几个曲儿，胡乱叫他来这琵琶亭上卖唱养口。为他性急，不看头势，不管官人说话，只顾便唱。今日这哥哥失手，伤了女儿些个，终不成经官动词，连累官人。”宋江见他说得本分，便道：“你着甚人跟我到营里，我与你二十两银子，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免在这里卖唱。”那夫妻两口儿便拜谢道：“怎敢指望许多！”宋江道：“我说一句是一句，并不会说谎。你便叫你老儿自跟我去讨与他。”那夫妻二人拜谢道：“深感官人救济。”

　　戴宗埋怨李逵道：“你这厮要便与人合口，又教哥哥坏了许多银子。”李逵道：“只指头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见这般鸟女子，恁地娇嫩！你便在我脸上打一百拳也不妨！”宋江等众人都笑起来。张顺便叫酒保去说，这席酒钱我自还他。酒保听得道：“不妨！不妨！只顾去。”宋江那里肯，便道：“兄弟，我劝二位来吃酒，倒要你还钱。”张顺苦死要还，说道：“难得哥哥会面。仁兄在山东时，小弟哥儿两个也兀自要来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识尊颜，权表薄意，非足为礼。”戴宗道：“公明兄长，既然是张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还了，改日却另置杯复礼。”张顺大喜，就将了两尾鲤鱼，和戴宗、李逵带了这个宋老儿，都送宋江离了琵琶亭，来到营里。五个人都进抄事房里坐下。宋江先取两锭小银二十两，与了宋老儿。那老儿拜谢了去，不在话下。天色已晚，张顺送了鱼，宋江取出张横书，付与张顺，相别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两一锭大银对李逵道：“兄弟，你将去使用。”戴宗、李逵也自作别，赶入城去了。

　　只说宋江把一尾鱼送与管营，留一尾自吃。宋江因见鱼鲜，贪爱爽口，多吃了些，至夜四更，肚里绞肠刮肚价疼。天明时，一连泻了二十来遭，昏晕倒了，睡在房中。宋江为人最好，营里众人都来煮粥烧汤，看觑伏侍他。次日，张顺因见宋江爱鱼吃，又将得好金色大鲤鱼两尾送来，就谢宋江寄书之义。却见宋江破腹泻倒在床，众囚徒都在房里看视。张顺见了，要请医人调治。宋江道：“自贪口腹，吃了些鲜鱼，坏了肚腹，你只与我赎一帖止泻六和汤来吃便好了。”叫张顺把这两尾鱼一尾送与王管营，一尾送与赵差拨。张顺送了鱼，就赎了一帖六和汤药来与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话下。营内自有众人煎药伏侍。次日，戴宗、李逵备了酒肉，径来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见宋江暴病才可，吃不得酒肉，两个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日晚，相别去了。亦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在营中将息了五七日，觉得身体没事，病症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寻戴宗。又过了一日，不见他一个来，次日早膳罢，辰牌前后，揣了些银子，锁上房门，离了营里，信步出街来。径走入城，去州衙前左边寻问戴院长家。有人说道：“他又无老小，只在城隍庙间壁观音庵里歇。”宋江听了，寻访直到那里，已自锁了门出去了。却又来寻问黑旋风李逵时，多人说道：“他是个没头神，又无家室，只在牢里安身。没地里的巡检，东边歇两日，西边歪几时，正不知他那里是住处。”宋江又寻问卖鱼牙子张顺时，亦有人说道：“他自在城外村里住。便是卖鱼时，也只在城外江边，只除非讨赊钱入城来。”宋江听罢，又寻出城来，直要问到那里。独自一个闷闷不已，信步再出城外来。看见那一派江景非常，观之不足。正行到一座酒楼前过，仰面看时，旁边竖着一根望竿，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上写道：“浔阳江正库”。雕檐外一面牌额，上有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郓城县时，只听得说江州好座浔阳楼，原来却在这里。我虽独自一个在此，不可错过，何不且上楼去自己看玩一遭？”宋江来到楼前看时，只见门边朱红华表，柱上两面白粉牌，各有五个大字，写道：“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宋江便上楼来，去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凭阑举目看时，端的好座酒楼。但见：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万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宋江看罢，喝采不已。酒保上楼来问道：“官人还是要待客，只要自消遣？”宋江道：“要待两位客人，未见来。你且先取一樽好酒，果品、肉食只顾卖来，鱼便不要。”酒保听了，便下楼去。少时，一托盘把上楼来，一樽蓝桥风月美酒，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般肥羊、嫩鸡、酿鹅、精肉，尽使朱红盘碟。

　　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夸道：“这般整齐肴馔，济楚器皿，端的是好个江州。我虽是犯罪远流到此，却也看了些真山真水。我那里虽有几座名山古迹，却无此等景致。”独自一人，一杯两盏，倚阑畅饮，不觉沉醉。猛然蓦上心来，思想道：“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学吏出身，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双颊，配来在这里。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见？”不觉酒涌上来，潸然泪下，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词，便唤酒保索借笔砚来。起身观玩，见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题咏。宋江寻思道：“何不就书于此？倘若他日身荣，再来经过，重睹一番，以记岁月，想今日之苦。”乘着酒兴，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去那白粉壁上挥毫便写道：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宋江写罢，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饮了数杯酒，不觉欢喜，自狂荡起来，手舞足蹈，又拿起笔来，去那《西江月》后再写下四句诗，道是：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江写罢诗，又去后面大书五字道：“郓城宋江作。”写罢，掷笔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饮过数杯酒，不觉沉醉，力不胜酒，便唤酒保计算了，取些银子算还，多的都赏了酒保。拂袖下楼来。踉踉跄跄，取路回营里来。开了房门，便倒在床上，一觉直睡到五更。酒醒时，全然不记得昨日在浔阳江楼上题诗一节。当日害酒，自在房里睡卧，不在话下。

　　且说这江州对岸，另有个城子唤做无为军，却是个野去处。城中有个在闲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来浸润他，时常过江来谒访知府，指望他引荐出职，再欲做官。

　　也是宋江命运合当受苦，撞了这个对头。当日这黄文炳在私家闲坐，无可消遣，带了两个仆人，买了些时新礼物，自家一只快船渡过江来，径去府里探望蔡九知府。恰恨撞着府里公宴，不敢进去。却再回船，正好那只船仆人已缆在浔阳楼下。黄文炳因见天气暄热，且去楼上闲玩一回。信步入酒库里来看了一遭，转到酒楼上，凭栏消遣，观见壁上题咏甚多，也有作得好的，亦有歪谈乱道的。黄文炳看了冷笑。正看到宋江题《西江月》词并所吟四句诗，大惊道：“这个不是反诗？谁写在此？”后面却书道：“郓城宋江作”五个大字，黄文炳再读道：“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冷笑道：“这人自负不浅。”又读道：“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爱。”黄文炳道：“那厮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又读：“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黄文炳道：“也不是个高尚其志的人，看来只是个配军。”又读道：“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黄文炳道：“这厮报仇兀谁？却要在此生事！量你是个配军，做得甚用！”又读诗道：“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黄文炳道：“这两句兀自可恕。”又读道：“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黄文炳摇着头道：“这厮无礼，他却要赛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再看了“郓城宋江作”，黄文炳道：“我也多曾闻这个名字，那人多管是个小吏。”便唤酒保来问道：“作这两篇诗词，端的是何人题下在此？”酒保道：“夜来一个人独自吃了一瓶酒，醉后疏狂，写在这里。”黄文炳道：“约莫甚么样人？”酒保道：“面颊上有两行金印，多管是牢城营内人。生得黑矮肥胖。”黄文炳道：“是了。”就借笔砚取幅纸来抄了，藏在身边，分付酒保休要刮去了。黄文炳下楼，自去船中歇了一夜。

　　次日饭后，仆人挑了盒仗，一径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内，使人入去报复。多样时，蔡九知府遣人出来，邀请在后堂。蔡九知府却出来与黄文炳叙罢寒温已毕，送了礼物，分宾坐下。黄文炳禀说道：“文炳夜来渡江到府拜望，闻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复拜见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径入来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执事人献茶。茶罢，黄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问。不知近日尊府太师恩相曾使人来否？”知府道：“前日才有书来。”黄文炳道：“不敢动问，京师近日有何新闻？”知府道：“家尊写来书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天监奏道，夜观天象，罡星照临吴、楚，敢有作耗之人，随即体察剿除。更兼街市小儿谣言四句道：‘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因此嘱付下官，紧守地方。”黄文炳寻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黄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诗，呈与知府道：“不想却在此处。”蔡九知府看了道：“这是个反诗，通判那里得来？”黄文炳道：“小生夜来不敢进府，回至江边，无可消遣，却去浔阳楼上避热闲玩，观看前人吟咏，只见白粉壁上新题下这篇。”知府道：“却是何等样人写下？”黄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题着姓名，道是‘郓城宋江作’。”知府道：“这宋江却是甚么人？”黄文炳回道：“他分明写着‘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眼见得只是个配军，牢城营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这个配军，做得甚么！”黄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觑了他。恰才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书说小儿谣言，正应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见得？”黄文炳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人‘木’字，明明是个‘宋’字；第二句‘刀兵点水工’，兴起刀兵之人，水边着个‘工’字，明是个‘江’了。这个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诗，明是天数，万民有福。”知府又问道：“何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黄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是六六之数；‘播乱在山东’，今郓城县正是山东地方。这四句谣言已都应了。”知府又道：“不知此间有这个人么？”黄文炳回道：“小生夜来问那酒保时，说道这人只是前日写下了去。这个不难，只取牢城营文册一查，便见有无。”知府道：“通判高见极明。”便唤从人叫库子取过牢城营里文册簿来看。当时从人于库内取至文册，蔡九知府亲自检看，见后面果有五月间新配到囚徒一名‘郓城县宋江’。黄文炳看了道：“正是应谣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是迟缓，诚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获，下在牢里，却再商议。”知府道：“言之极当。”随即升厅，叫唤两院押牢节级过来，厅下戴宗声喏。知府道：“你与我带了做公的人，快下牢城营里，捉拿浔阳楼吟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来，不可时刻违误！”

　　戴宗听罢，吃了一惊，心里只叫得苦。随即出府来，点了众节级牢子，都叫各去家里取了各人器械，“来我下处间壁城隍庙里取齐”。戴宗分付了众人，各自归家去。戴宗却自作起神行法，先来到牢城营里，径入抄事房。推开门看时，宋江正在房里。见是戴宗入来，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来，那里不寻遍。因贤弟不在，独自无聊，自去浔阳楼上饮了一瓶酒。这两日迷迷不好，正在这里害酒。”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却写下甚言语在楼上？”宋江道：“醉后狂言，谁个记得。”戴宗道“却才知府唤我当厅发落，叫多带从人，‘拿捉浔阳楼上题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惊，先去稳住众做公的在城隍庙等候。如今我特来先报知哥哥，却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听罢，搔头不知痒处，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着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搁，回去便和人来捉你。你可披乱了头发，把尿屎泼在地上，就倒在里面，诈作风魔。我和众人来时，你便口里胡言乱语，只做失心风便好。我自去替你回复知府。”宋江道：“感谢贤弟指教，万望维持则个。”

　　戴宗慌忙别了宋江，回到城里，径来城隍庙，唤了众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营里来，假意喝问：“那个是新配来的宋江？”牌头引众人到抄事房里，只见宋江披散头发，倒在尿屎坑里滚。见了戴宗和做公的人来，便说道：“你们是甚么鸟人？”戴宗假意大喝一声：“捉拿这厮！”宋江白着眼，却乱打将来，口里乱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与我一颗金印，重八百余斤，杀你这般鸟人！”众做公的说道：“原来是个失心风的汉子，我们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说得是。我们且去回话，要拿时再来。”

　　众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蔡九知府在厅上专等回报。戴宗和众做公的在厅下回复知府道：“原来这宋江是个失心风的人，尿屎秽污全不顾，口里胡言乱语，浑身臭粪不可当，因此不敢拿来。”蔡九知府正待要问缘故时，黄文炳早在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对知府道：“休信这话。本人作的诗词，写的笔迹，不是有风症的人，其中有诈。好歹只顾拿来。便走不动，扛也扛将来。”蔡九知府道：“通判说得是。”便发落戴宗：“你们不拣怎地，只与我拿得来。”戴宗领了钧旨，只叫得苦。再将带了众人下牢城营里来，对宋江道：“仁兄，事不谐矣。兄长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个大竹箩，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里，当厅歇下。知府道：“拿过这厮来！”众做公的把宋江押于阶下。宋江那里肯跪，睁着眼，见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问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万天兵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有一颗金印，重八百余斤。你也快躲了我，不时，教你们都死。”蔡九知府看了，没做理会处。黄文炳又对知府道：“且唤本营差拨并牌头来问，这人来时有风，近日却才风？若是来时风，便是真症候；若是近日才风，必是诈风。”知府道：“言之极当。”便差人唤到管营、差拨，问他两个时，那里敢隐瞒，只得直说道：“这人来时不见有风病，敢只是近日举发此症。”知府听了，大怒，唤过牢子狱卒，把宋江捆翻，一连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戴宗看了，只叫得苦，又没做道理救他处。宋江初时也胡言乱语，次后吃拷打不过，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时酒后，误写反诗，别无主意。”蔡九知府即取了招状，将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里收禁。宋江吃打得两腿走不动，当厅钉了，直押赴死囚牢里来。却得戴宗一力维持，分付了众小牢子，都教好觑此人。戴宗自安排饭食，供给宋江，不在话下。

　　再说蔡九知府退厅，邀请黄文炳到后堂，称谢道：“若非通判高明远见，下官险些儿被这厮瞒过了。”黄文炳又道：“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可宜迟。只好急急修一封书，便差人星夜上京师，报与尊府恩相知道，显得相公干了这件国家大事。就一发禀道：‘若要活的，便着一辆陷车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于本处斩首号令，以除大害。’便是今上得知，必喜。”蔡九知府道：“通判所言有理，见得极明。下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送礼物去。书上就荐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贵城池，去享荣华。”黄文炳拜谢道：“小生终身皆依托门下，自当衔环背鞍之报。”黄文炳就撺掇蔡九知府写了家书，印上图书。黄文炳问道：“相公差那个心腹人去？”知府道；“本州自有个两院节级，唤做戴宗，会使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只来早便差此人径往京师，只消旬日，可以往回。”黄文炳道：“若得如此之快，最好，最好！”蔡九知府就后堂置酒，管待了黄文炳，次日相辞知府，自回无为军去了。

　　且说蔡九知府安排两个信笼，打点了金珠宝贝玩好之物，上面都贴了封皮。次日早晨，唤过戴宗到后堂嘱付道：“我有这般礼物，一封家书，要送上东京太师府里去，庆贺我父亲六月十五日生辰。日期将近，只有你能干去得。你休辞辛苦，可与我星夜去走一遭，讨了回书便转来，我自重重的赏你。你的程途，都在我心上。我已料着你神行的日期，专等你回报。切不可沿途耽搁，有误事情！”戴宗听了，不敢不依，只得领了家书、信笼，便拜辞了知府，挑回下处安顿了。却来牢里对宋江说道：“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师去，只旬日之间便回，就太师府里使些见识，解救哥哥的事。每日饭食，我自分付在李逵身上，委着他安排送来，不教有缺。仁兄且宽心守耐几日。”宋江道：“望烦贤弟救宋江一命则个！”戴宗叫过李逵，当面分付道：“你哥哥误题了反诗，在这里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吃差往东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饭食，朝暮全靠着你看觑他则个。”李逵应道：“吟了反诗打甚么鸟紧！万千谋反的，倒做了大官。你自放心东京去，牢里谁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头砍他娘！”戴宗临行又嘱付道：“兄弟小心，不要贪酒，失误了哥哥饭食。休得出去褷醉了，饿着哥哥！”李逵道：“哥哥，你自放心去。若是这等疑忌时，兄弟从今日就断了酒，待你回来却开。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戴宗听了，大喜道：“兄弟若得如此发心，坚意守看哥哥更好。”当日作别自去了。李逵真个不吃酒，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宋江，寸步不离。

　　不说李逵自看觑宋江。且说戴宗回到下处，换了腿絣护膝、八搭麻鞋，穿上杏黄衫，整了搭膊，腰里插了宣牌，换了巾帻，便袋里藏了书信盘缠，挑上两个信笼，出到城外，身边取出四个甲马，去两只腿上每只各拴两个，口里念起神行法咒语来。怎见得神行法效验？仿佛浑如驾雾，依稀好似腾云。如飞两脚荡红尘，越岭登山去紧。顷刻才离乡镇，片时又过州城。金钱甲马果通神，万里如同眼近。当日戴宗离了江州，一日行到晚，投客店安歇，解下甲马，取数陌金纸烧送了。过了一宿，次日早起来，吃了酒食，离了客店，又拴上四个甲马，挑起信笼，放开脚步便行。端的是耳边风雨之声，脚不点地。路上略吃些素饭、素酒、点心又走。看看日暮，戴宗早歇了，又投客店宿歇一夜。次日起个五更，赶早凉行，拴上甲马，挑上信笼又走。约行过三二百里，已是巳牌时分，不见一个干净酒店。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蒸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又怕中了暑气。正饥渴之际，早望见前面树林侧首一座傍水临湖酒肆，戴宗捻指间走到跟前。看时，干干净净有二十副座头，尽是红油桌凳，一带都是槛窗。戴宗挑着信笼入到里面，拣一副稳便座头，歇下信笼，解下腰里搭膊，脱下杏黄衫，喷口水晾在窗栏上。戴宗坐下，只见个酒保来问道：“上下，打几角酒？要甚么肉食下酒？或猪、羊、牛肉？”戴宗道：“酒便不要多，与我做口饭来吃。”酒保又道：“我这里卖酒卖饭，又有馒头粉汤。”戴宗道：“我却不吃荤腥，有甚么素汤下饭？”酒保道：“加料麻辣熝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酒保去不多时，熝一碗豆腐，放两碟菜蔬，连筛三大碗酒来，戴宗正饥又渴，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吃了。却待讨饭吃，只见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就凳边便倒。酒保叫道：“倒了！”只见店里走出一个人来，怎生模样？但见：臂阔腿长腰细，待客一团和气。梁山作眼英雄，旱地忽律朱贵。

　　当下朱贵从里面出来，说道：“且把信笼将入去，先搜那厮身边有甚东西。”便有两个火家去他身上搜看，只见便袋里搜出一个纸包，包着一封书，取过来递与朱头领。朱贵扯开，却是一封家书，见封皮上面写道：“平安家书，百拜奉上父亲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谨封。”朱贵便拆开从头看去，见上面写道：“现今拿得应谣言题反诗山东宋江监收在牢一节，听候施行。”朱贵看罢，惊得呆了，半晌则声不得。火家正把戴宗扛起来，背入杀人作房里去开剥，只见凳头边溜下搭膊，上挂着朱红绿漆宣牌。朱贵拿起来看时，上面雕着银字道是：“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朱贵看了道：“且不要动手，我常听的军师说这江州有个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爱相识。莫非正是此人？如何倒送书去害宋江？这一段事，却又天幸撞在我手里。”叫火家：“且与我把解药救醒他来，问个虚实缘由。”

　　当时火家把水调了解药，扶起来，灌将下去。须臾之间，只见戴宗舒眉展眼，便爬起来。却见朱贵拆开家书在手里看，戴宗便喝道：“你是甚人？好大胆，却把蒙汗药麻翻了我！如今又把太师府书信擅开，拆毁了封皮，却该甚罪？”朱贵笑道：“这封鸟书打甚么不紧！休说拆开了太师府书札，俺这里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个对头的！”戴宗听了大惊，便问道：“好汉，你却是谁？愿求大名。”朱贵答道：“俺这里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山泊好汉旱地忽律朱贵的便是。”戴宗道：“既然是梁山泊头领时，定然认得吴学究先生。”朱贵道；“吴学究是俺大寨里军师，执掌兵权。足下如何认得他？”戴宗道：“他和小可至爱相识。”朱贵道：“兄长莫非是军师常说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长么？”戴宗道：“小可便是。”朱贵又问道：“前者宋公明断配江州，经过山寨，吴军师曾寄一封书与足下，如今却缘何倒去害宋三郎性命？”戴宗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爱兄弟，他如今为吟了反诗，救他不得。我如今正要往京师寻门路救他，如何肯害他性命？”朱贵道：“你不信，请看蔡九知府的来书。”戴宗看了，自吃一惊，却把吴学究初寄的书，与宋公明相会的话，并宋江在浔阳楼醉后误题反诗一事，备细说了一遍，朱贵道：“既然如此，请院长亲到山寨里与众头领商议良策，可救宋公明性命。”

　　朱贵慌忙叫备分例酒食，管待了戴宗。便向水亭上，觑着对港，放了一枝号箭。响箭到处，早有小喽罗摇过船来。朱贵便同戴宗带了信笼下船，到金沙滩上岸，引至大寨。吴用见报，连忙下关迎接。见了戴宗，叙礼道：“间别久矣！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且请到大寨里来，与众头领相见了。”朱贵说起戴宗来的缘故，如今宋公明现监在彼，晁盖听得。慌忙请戴院长坐地，备问宋三郎吃官司为甚么事起。戴宗却把宋江吟反诗的事，一一说了，晁盖听罢大惊，便要起请众头领点了人马，下山去打江州，救取宋三郎上山。吴用谏道：“哥哥不可造次。江州离此间路远，军马去时，诚恐因而惹祸。打草惊蛇，倒送宋公明性命。此一件事，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吴用不才，略施小计，只在戴院长身上，定要救宋三郎性命。”晁盖道：“愿闻军师妙计。”吴学究道：“如今蔡九知府却差院长送书上东京去讨太师回报，只这封书上将计就计。写一封假回书教院长回去。书上只说，教把犯人宋江切不可施行，便须密切差的当人员解赴东京，问了详细，定行处决示众，断绝童谣，等他解来此间经过，我这里自差人下山夺了。此计如何？”晁盖道：“倘若不从这里过时，却不误了大事！”公孙胜便道：“这个何难。我们自着人去远近探听，遮莫从那里过，务要等着，好歹夺了，只怕不能勾他解来。”

　　晁盖道：“好却是好，只是没人会写蔡京笔迹。”吴学究道：“吴用已思量心里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是苏东坡、黄鲁直、米元章、蔡京四家字体。苏、黄、米、蔡，宋朝‘四绝’。小生曾和济州城里一个秀才做相识。那人姓萧，名让。因他会写诸家字体，人都唤他做圣手书生，又会使枪弄棒，舞剑轮刀。吴用知他写得蔡京笔迹，不若央及戴院长就到他家赚道：‘泰安州岳庙里要写道碑文，先送五十两银子在此，作安家之资。’便要他来，随后却使人赚了他老小上山，就教本人入伙，如何？”晁盖道：“书有他写，便好了，也须要使个图书印记。”吴学究又道：“小生再有个相识，亦思量在肚里了。这人也是中原一绝，现在济州城里居住。本身姓金，双名大坚，开得好石碑文，剔得好图书、玉石、印记，亦会枪棒厮打。因为他雕得好玉石，人都称他做玉臂匠。也把五十两银去，就赚他来镌碑文。到半路上，却也如此行便了。这两个人，山寨里亦有用他处。”晁盖道：“妙哉！”当日且安排筵席，管待戴宗，就晚歇了。

　　次日早饭罢，烦请戴院长打扮做太保模样，将了一二百两银子，拴上甲马，便下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岸，拽开脚步，奔到济州来。没两个时辰，早到城里，寻问圣手书生萧让住处，有人指道：“只在州衙东首文庙前居住。”戴宗径到门首，咳嗽一声，问道：“萧先生有么？”只见一个秀才从里面出来。见了戴宗，却不认得，便问道：“太保何处？有甚见教？”戴宗施礼罢，说道：“小可是泰安州岳庙里打供太保，今为本庙重修五岳楼，本州上户要刻道碑文，特地教小可赍白银五十两，作安家之资，请秀才便挪尊步，同到庙里作文则个。选定了日期，不可迟滞。”萧让道：“小生只会作文及书丹，别无甚用。如要立碑，还用刊字匠作。”戴宗道：“小可再有五十两白银，就要请玉臂匠金大坚刻石。拣定了好日，万望指引，寻了同行。”

　　萧让得了五十两银子，便和戴宗同来寻请金大坚。正行过文庙，只见萧让把手指道：“前面那个来的，便是玉臂匠金大坚。”当下萧让唤住金大坚，教与戴宗相见，具说泰安州岳庙里重修五岳楼，众上户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这太保特地各赍五十两银子，来请我和你两个去。”金大坚见了银子，心中欢喜。两个邀请戴宗就酒肆中市沽三杯，置些蔬食，管待了，戴宗就付与金大坚五十两银子，作安家之资。又说道：“阴阳人已拣定了日期，请二位今日便烦动身。”萧让道：“天气暄热，今日便动身，也行不多路，前面赶不上宿头。只是来日起个五更，挨门出去。”金大坚道：“正是如此说。”两个都约定了来早起身，各自归家收拾动用。萧让留戴宗在家宿歇。

　　次日五更，金大坚持了包裹行头，来和萧让、戴宗三人同行。离了济州城里，行不过十里多路，戴宗道：“二位先生慢来，不敢催逼。小可先去报知众上户来接二位。”拽开步数，争先去了。这两个背着些包裹，自慢慢而行。看看走到未牌时分，约莫也走过了七八十里路，只见前面一声胡哨响，山城坡下跳出一伙好汉，约有四五十人。当头一个好汉，正是那清风山王矮虎，大喝一声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里去？孩儿们拿这厮取心来吃酒。”萧让告道：“小人两个是上泰安州刻石镌文的，又没一分财赋，止有几件衣服。”王矮虎喝道：“俺不要你财赋衣服，只要你两个聪明人的心肝做下酒。”萧让和金大坚焦躁，倚仗各人胸中本事，便挺着杆棒，径奔王矮虎。王矮虎也挺朴刀来斗两个。三人各使手中器械，约战了五七合，王矮虎转身便走。两个却待去赶，听得山上锣声又响，左边走出云里金刚宋万，右边走出摸着天杜迁，背后却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各带三十余人，一发上，把萧让、金大坚横拖倒拽，捉投林子里来。

　　四筹好汉道：“你两个放心，我们奉着晁天王的将令，特来请你二位上山入伙。”萧让道：“山寨里要我们何用？我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吃饭。”杜迁道：“吴军师一来与你相识，二乃知你两个武艺本事，特使戴宗来宅上相请。”萧让、金大坚都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当时都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相待了分例酒食，连夜唤船，便送上山来。到得大寨，晁盖、吴用并头领众人都相见了，一面安排筵席相待，且说修蔡京回书一事，因请二位上山入伙，共聚大义。”两个听了，都扯住吴学究道：“我们在此趋侍不妨，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明日官司知道，必然坏了！”吴用道：“二位贤弟不必忧心，天明时便有分晓。”当夜只顾吃酒歇了。

　　次日天明，只见小喽罗报道：“都到了。”吴学究道：“请二位贤弟亲自去接宝眷。”萧让、金大坚听得，半信半不信。两个下至半山，只见数乘轿子抬着两家老小上山来。两个惊得呆了，问其备细。老小说道：“你昨日出门之后，只见这一行人将着轿子来，说家长只在城外客店里中了暑风，快叫取老小来看救。出得城时，不容我们下轿，直抬到这里。”两家都一般说。萧让听了，与金大坚两个闭口无言，只得死心塌地，再回山寨入伙。

　　安顿了两家老小，吴学究却请出来与萧让商议写蔡京字体回书，去救宋公明。金大坚便道：“从来雕得蔡京的诸样图书名讳字号。”当时两个动手完成，安排了回书，备了筵席，便送戴宗起程，分付了备细书意。戴宗辞了众头领，相别下山，小喽罗已把船只渡过金沙滩，送至朱贵酒店里。戴宗取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别朱贵，拽开脚步，登程去了。

　　且说吴用送了戴宗过渡，自同众头领再回大寨筵席。正饮酒间，只见吴学究叫声苦，不知高低。众头领问道：“军师何故叫苦？”吴用便道：“你众人不知，是我这封书，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众头领大惊，连忙问道：“军师书上却是怎地差错？”吴学究道：“是我一时只顾其前，不顾其后，书中有个老大脱卯。”萧让便道：“小生写的字体和蔡太师字体一般，语句又不曾差了。请问军师，不知那一处脱卯？”金大坚又道：“小生雕的图书，亦无纤毫差错，怎地见得有脱卯处？”

　　吴学究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差错脱卯处。有分教：众好汉大闹江州城，鼎沸白龙庙。直教：弓弩丛中逃性命，刀枪林里救英雄。毕竟军师吴学究说出怎生脱卯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话说当时晁盖并众人听了，请问军师道：“这封书如何有脱卯处？”吴用说道：“早间戴院长将去的回书，是我一时不仔细，见不到处。才使的那个图书，不是玉箸篆文‘翰林蔡京’四字？只是这个图书。便是教戴宗吃官司。”金大坚便道：“小弟每每见蔡太师书缄并他的文章，都是这样图书，今次雕得无纤毫差错，如何有破绽？”吴学究道：“你众位不知，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师儿子，如何父写书与儿子却使个讳字图书？因此差了。是我见不到处。此人到江州，必被盘诘，问出实情，却是利害。”晁盖道：“快使人去赶唤他回来，别写如何？”吴学究道：“如何赶得上？他作起神行法来，这早晚已走过五百里了。只是事不宜迟，我们只得恁地，可救他两个。”晁盖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吴学究便向前与晁盖耳边说道：“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主将便可暗传下号令，与众人知道，只是如此动身，休要误了日期。”众多好汉得了将令，各各拴束行头，连夜下山，望江州来，不在话下。

　　说话的如何不说计策出？管教下面便见。且说戴宗扣着日期，回到江州，当厅下了回书。蔡九知府见了戴宗如期回来，好生欢喜，先取酒来赏了三钟，亲自接了回书，便道：“你曾见我太师么？”戴宗禀道：“小人只住得一夜便回了，不曾得见恩相。”知府拆开封皮，看见前面说信笼内许多物件都收了。背后说妖人宋江，今上自要他看，可令牢固陷车盛载，密切差的当人员，连夜解上京师，沿途休教走失。书尾说黄文炳早晚奏过天子，必然自有除授。蔡九知府看了，喜不自胜，叫取一锭二十五两花银赏了戴宗。一面分付教合陷车，商量差人解发起身，戴宗谢了，自回下处，买了些酒肉，来牢里看觑宋江，不在话下。

　　且说蔡九知府催并合成陷车，过得一二日，正要起程，只见门子来报道：“无为军黄通判特来相探。”蔡九知府叫请至后堂相见，又送些礼物、时新酒果。知府谢道：“累承厚意，何以克当。”黄文炳道：“村野微物，何足挂齿。”知府道：“恭喜早晚必有荣除之庆。”黄文炳道：“相公何以知之？”知府道：“昨日下书人已回，妖人宋江，教解京师。通判只在早晚奏过今上，升擢高任。家尊回书，备说此事。”黄文炳道：“既是恁地，深感恩相主荐。那个人下书，真乃神行人也。”知府道：“通判如不信时，就教观看家书，显得下官不谬。”黄文炳道：“小生只恐家书不敢擅看。如若相托，求借一观。”知府便道：“通判乃心腹之交，看有何妨。”便令从人取过家书，递与黄文炳看。黄文炳接书在手，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卷过来看了封皮，又见图书新鲜。黄文炳摇着头道：“这封书不是真的。”知府道：“通判错矣。此是家尊亲手笔迹，真正字体，如何不是真的？”黄文炳道：“相公容复，往常家书来时，曾有这个图书么？”知府道：“往常来的家书，却不曾有这个图书，只是随手写的。今番一定是图书匣在手边，就便印了这个图书在封皮上。”黄文炳道：“相公休怪小生多言，这封书被人瞒过了相公。方今天下盛行苏、黄、米、蔡四家字体，谁不习学得？况兼这个图书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大学士时使出来，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见。如今升转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图书使出来？更兼亦是父寄书与子，须不当用讳字图书。令尊太师恩相，是个识穷天下、高明远见的人，安肯造次错用？相公不信小生之言，可细细盘问下书人，曾见府里谁来。若说不对，便是假书。休怪小生多说，因蒙错爱至厚，方敢僣言。”蔡九知府听了，说道：“这事不难，此人自来不曾到东京，一盘问便显虚实。”知府留住黄文炳在屏风背后坐地，随即升厅，叫唤戴宗有委用的事。当下做公的领了钧旨，四散去寻。有诗为证：

　　反诗假信事相牵，为与梁山盗结连。不是黄蜂针痛处，蔡龟虽大总徒然。

　　且说戴宗自回到江州，先去牢里见了宋江，附耳低言，将前事说了，宋江心中暗喜。次日，又有人请去酌杯，戴宗正在酒肆中吃酒，只见做公的四下来寻。当时把戴宗唤到厅上，蔡九知府问道：“前日有劳你走了一遭，真个办事，不曾重重赏你。”戴宗答道：“小人是承奉恩相差使的人，如何敢怠慢？”知府道：“我正连日事忙，未曾问得你个仔细。你前日与我去京师，那座门入去？”戴宗道：“小人到东京时，那日天色晚了，不知唤做甚么门。”知府又道：“我家府里门前，谁接着你？留你在那里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寻见一个门子，接了书入去。少刻，门子出来，交收了信笼，着小人自去寻客店里歇了。次日早五更去府门前伺侯时，只见那门子回书出来。小人怕误了日期，那里敢再问备细，慌忙一径来了。”知府再问道：“你见我府里的那个门子，却是多少年纪？或是黑瘦也白净肥胖？长大也是矮小？有须的也是无须的？”戴宗道：“小人到府里时，天色黑了。次早回时，又是五更时侯，天色昏暗，不十分看得仔细。只觉不恁么长，中等身材，敢是有些髭须。”知府大怒，喝一声：“拿下厅去！”旁边走过十数个狱卒牢子，将戴宗拖翻在当面。戴宗告道：“小人无罪。”知府喝道：“你这厮该死！我府里老门子王公已死了数年，如今只是个小王看门，如何却道他年纪大，有髭髯？况兼门子小王不能够入府堂里去，但有各处来的书信缄帖，必须经由府堂里张干办，方才去见李都管，然后达知里面，才收礼物。便要回书，也须得伺候三日。我这两笼东西，如何没个心腹的人出来问你个常便备细，就胡乱收了？我昨日一时间仓卒，被你这厮瞒过了。你如今只好招说这封书那里得来！”戴宗道：“小人一时心慌，要赶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晓。”蔡九知府喝道：“胡说！这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左右，与我加力打这厮！”狱卒牢子情知不好，觑不得面皮，把戴宗捆翻，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戴宗捱不过拷打，只得招道：“端的这封书是假的。”知府道：“你这厮怎地得这封假书来？”戴宗告道：“小人路经梁山泊过，走出那一伙强人来，把小人劫了，绑缚上山，要割腹剖心。去小人身上搜出书信看了，把信笼都夺了，却饶了小人。情知回乡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里却写这封书与小人，回来脱身。一时怕见罪责，小人瞒了恩相。”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间还有些胡说。眼见得你和梁山泊贼人通同造意，谋了我信笼物件，却如何说这话？再打那厮！”

　　戴宗由他拷讯，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讯了一回，语言前后相同，说道：“不必问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里。”却退厅来称谢黄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见，下官险些儿误了大事！”黄文炳又道：“眼见得这人也结连梁山泊，通同造意，谋叛为党。若不祛除，必为后患。”知府道：“便把这两个问成了招状，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斩首，然后写表申朝。”黄文炳道：“相公高见极明。似此，一者朝廷见喜，知道相公干这件大功；二者免得梁山泊草寇来劫牢。”知府道：“通判高见甚远，下官自当动文书，亲自保举通判。”当日管待了黄文炳，送出府门，自回无为军去了。

　　次日，蔡九知府升厅，便叫当案孔目来分付道：“快教叠了文案，把这宋江、戴宗的供状招款粘连了。一面写下犯由牌，教来日押赴市曹，斩首施行。自古谋逆之人，决不待时，斩了宋江、戴宗，免致后患。”当案却是黄孔目，本人与戴宗颇好，却无缘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当日禀道：“明日是个国家忌日，后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节，皆不可行刑。大后日亦是国家景命。直待五日后，方可施行。”

　　一者天幸救济宋江，二乃梁山泊好汉未至。蔡九知府听罢，依准黄孔目之言，直待第六日早晨，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扫了法场，饭后点起土兵和刀仗刽子，约有五百余人，都在大牢门前伺侯。巳牌时侯，狱官禀了知府，亲自来做监斩官。黄孔目只得把犯由牌呈堂，当厅判了两个斩字，便将片芦席贴起来。江州府众多节级牢子虽然和戴宗、宋江过得好，却没做道理救得他，众人只替他两个叫苦。当时打扮已了，就大牢里把宋江、戴宗两个匾紥起，又将胶水刷了头发，绾个鹅梨角儿，各插上一朵红绫子纸花。驱至青面圣者神案前，各与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吃罢，辞了神案，漏转身来，搭上利子。六七十个狱卒，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后，推拥出牢门前来。宋江和戴宗两个面面厮觑，各做声不得，宋江只把脚来跌，戴宗低了头只叹气。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压肩叠背，何止一二千人。但见：

　　愁云荏苒，怨气氛氲。头上日色无光，四下悲风乱吼。缨枪对对，数声鼓响丧三魂；棍棒森森，几下锣鸣催七魄。犯由牌高帖，人言此去几时回；白纸花双摇，都道这番难再活。长休饭，嗓内难吞；永别酒，口中怎咽！狰狞刽子仗钢刀，丑恶押牢持法器。皂纛旗下，几多魍魉跟随；十字街头，无限强魂等候。监斩官忙施号令，仵作子准备扛尸。

　　刽子叫起“恶杀都来”，将宋江和戴宗前推后拥，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团团枪棒围住。把宋江面南背北，将戴宗面北背南，两个纳坐下，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来开刀。那众人仰面看那犯由牌上写道：“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诗，妄造妖言，结连梁山泊强寇，通同造反，律斩。犯人一名戴宗，与宋江暗递私书，勾结梁山泊强寇，通同谋叛，律斩。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那知府勒住马，只等报来。

只见法场东边一伙弄蛇的丐者，强要挨入法场里看，众土兵赶打不退。正相闹间，只见法场西边一伙使枪棒卖药的。也强挨将入来。土兵喝道：“你那伙人好不晓事！这是那里，强挨入来要看？”那伙使枪棒的说道：“你倒鸟村！我们冲州撞府，那里不曾去！到处看出人。便是京师天子杀人，也放人看。你这小去处，砍得两个人，闹动了世界，我们便挨入来看一看。打甚么鸟紧！”正和土兵闹将起来，监斩官喝道：“且赶退去，休放过来！”闹犹未了，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的脚夫，又要挨将入来。土兵喝道：“这里出人，你挑那里去？”那伙人说道：“我们挑东西送与知府相公去的，你们如何敢阻当我？”土兵道：“便是相公衙里人，也只得去别处过一过。”那伙人就歇了担子，都掣了扁担，立在人丛里看，只见法场北边一伙客商，推两辆车子过来，定要挨入法场上来。土兵喝道：“你那伙人那里去？”客人应道：“我们要赶路程，可放我等过去。”土兵道：“这里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赶路程，从别路过去。”那伙客人笑道：“你倒说的好。俺们便是京师来的人，不认得你这里鸟路，只是从这大路走。”土兵那里肯放，那伙客人齐齐地挨定了不动。四下里吵闹不住，这蔡九知府也禁治不得。又见这伙客人都盘在车子上立定了看。

　　没多时，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报道一声：“午时三刻！”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说时迟，一个个要见分明；那时快，闹攘攘一齐发作。只见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字，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有诗为证：

　　闲来乘兴入江楼，渺渺烟波接素秋。呼酒谩浇千古恨，吟诗欲泻百重愁。

　　雁书不遂英雄志，失脚翻成狴犴囚。搔动梁山诸义士，一齐云拥闹江州。

　　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众土兵急待把枪去搠时，那里拦当得住！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身边都掣出尖刀，看着土兵便杀。西边那伙使枪棒的，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土兵狱卒。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轮起扁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土兵和那看的人。北边那伙客人，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两个客商钻将入来，一个背了宋江，一个背了戴宗。其余的人，也有取出弓箭来射的。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原来扮客商的这伙，便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那伙扮使枪棒的，便是燕顺、刘唐、杜迁、宋万；扮挑担的便是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那伙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个头领到来，带领小喽罗一百余人，四下里杀将起来。

　　只见那人丛里那个黑大汉，轮两把板斧，一昧地砍将来。晁盖等却不认得，只见他第一个出力，杀人最多，晁盖猛省起来：戴宗曾说一个黑旋风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个莽撞之人。晁盖便叫道：“前面那好汉，莫不是黑旋风？”那汉那里肯应，火杂杂地轮着大斧，只顾砍人。晁盖便叫背宋江、戴宗的两个小喽罗，只顾跟着那黑大汉走。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推倒攧翻的，不计其数。众头领撇了车辆担仗，一行人尽跟了黑大汉，直杀出城来。背后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张弓箭，飞蝗般望后射来。那江州军民百姓，谁敢近前。这黑大汉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兀自在江边杀人。晁盖便挺朴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那汉那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

　　约莫离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见尽是滔滔一派大江，却无了旱路。晁盖看见，只叫得苦，那黑大汉方才叫道：“不要慌，且把哥哥背来庙里。”众人都来看时，靠江边一所大庙，两扇门紧紧闭着。黑大汉两斧砍开，便抢入来。晁盖众人看时，两边都是老桧苍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额上四个金书大字，写道：“白龙神庙”。小喽罗把宋江、戴宗背到庙里歇下，宋江方才敢开眼。见了晁盖等众人，哭道：“哥哥，莫不是梦中相会？”晁盖便劝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这个出力杀人的黑大汉是谁？”宋江道：“这个便是叫做黑旋风李逵。他几番就要大牢里放了我，却是我怕走不脱，不肯依他。”晁盖道：“却是难得这个人！出力最多，又不怕刀斧箭矢！”花荣便叫：“且将衣服与俺二位兄长穿了。”

　　正相聚间，只见李逵提着双斧，从廊下走出来。宋江便叫住道：“兄弟那里去？”李逵应道：“寻那庙祝，一发杀了！叵耐那厮不来接我们，倒把鸟庙门闭上了！我指望拿他来祭门，却寻那厮不见。”宋江道：“你且来，先和我哥哥头领相见。”李逵听了，丢了双斧，望着晁盖跪了一跪，说道：“大哥休怪铁牛粗卤。”与众人都相见了，却认得朱贵是同乡人，两个大家欢喜。花荣便道：“哥哥，你教众人只顾跟着李大哥走，如今来到这里，前面又是大江拦截住，断头路了，却又没一只船接应，倘或城中官军赶杀出来，却怎生迎敌？将何接济？”李逵便道：“不要慌，我与你们再杀入城去，和那个鸟蔡九知府一发都砍了便走。”戴宗此时方才苏醒，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里有五七千军马，若杀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远望隔江那里有数只船在岸边，我兄弟三个赴水过去，夺那几只船过来载众人如何？”晁盖道：“此计是最上着。”

　　当时阮家三弟兄都脱剥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钻入水里去。约莫赴开得半里之际，只见江面上溜头流下三只棹船，吹风胡哨，飞也似摇将来。众人看时，见那船上各有十数个人，都手里拿着军器。众人却慌将起来。宋江听得说了，便道：“我命里这般合苦也！”奔出庙前看时，只见当头那只船上坐着一条大汉，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头上挽个穿心红一点瑽儿，下面拽起条白绢水，口里吹着唿哨。宋江看时，不是别人，正是：东去长江万里，内中一个雄夫。面加傅粉体如酥，履水如同平土。胆大能探禹穴，心雄欲摘骊珠。翻波跳浪性如鱼，张顺名传千古。当时张顺在船头上看见，喝道：“你那伙是甚么人？敢在白龙庙里聚众？”宋江挺身出庙前说道：“兄弟救我！”张顺等见是宋江，大叫道：“好了！”那三只棹船飞也似摇到岸边。三阮看见，也赴过来。一行众人都上岸来到庙前。

　　宋江看见张顺自引十数个壮汉在那只船头上；张横引着穆弘、穆春、薛永，带十数个庄客在一只船上；第三只船上，李俊引着李立、童威、童猛，也带十数个卖盐火家。都各执枪棒上岸来。张顺见了宋江，喜从天降，便拜道：“自从哥哥吃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无路可救。近日又听得拿了戴院长。李大哥又不见面。我只得去寻了我哥哥，引到穆太公庄上，叫了许多相识。今日我们正要杀入江州，要劫牢救哥哥，不想仁兄已有好汉们救出，来到这里。不敢拜问，这伙豪杰，莫非是梁山泊义士晁天王么？”宋江指着上首立的道：“这个便是晁盖哥哥，你等众位都来庙里叙礼则个。”张顺等九人，晁盖等十七人，宋江、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龙庙聚会。这个唤做白龙庙小聚会。

　　当下二十九筹好汉，两两讲礼已罢。只见小喽罗慌慌忙忙入庙来报道：“江州城里鸣锣擂鼓，整顿军马，出城来追赶。远远望见旗幡蔽日，刀剑如麻，前面都是带甲马军，后面尽是擎枪兵将，大刀阔斧，杀奔白龙庙路上来。”李逵听了，大叫一声：“杀将去！”提了双斧，便出庙门。晁盖叫道：“一不做，二不休！众好汉相助着晁某，直杀尽江州军马，方才回梁山泊去。”众英雄齐声应道：“愿依尊命。”

　　一百四五十人一齐呐喊，杀奔江州岸上来。有分教：血染波红，尸如山积。直教：跳浪苍龙喷毒火。爬山猛虎吼天风。毕竟晁盖等众好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话说江州城外白龙庙中，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刘唐、燕顺、杜迁、宋万、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共是一十七人，领带着八九十个悍勇壮健小喽罗。浔阳江上来接应的好汉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九筹好汉，也带四十余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撑驾三只大船，前来接应。城里黑旋风李逵引众人杀至浔阳江边。两路救应，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龙庙里聚义。只听得小喽罗报道：“江州城里军兵擂鼓摇旗，鸣锣发喊，追赶到来。”

　　那黑旋风李逵听得，大吼了一声，提两把板斧，先出庙门。众好汉呐声喊，都挺手中军器，齐出庙来迎敌。刘唐、朱贵先把宋江、戴宗护送上船；李俊同张顺、三阮整顿船只。就江边看时，见城里出来的官军约有五七千：马军当先，都是顶盔衣甲，全副弓箭，手里都使长枪；背后步军簇拥，摇旗呐喊，杀奔前来。这里李逵当先，轮着枪斧，赤条条地飞奔砍将入去，背后便是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将拥护。花荣见前面的军马都紥住了枪，只怕李逵着伤，偷手取弓箭出来，搭上箭，拽满弓，望着为头领的一个马军飕地一箭，只见翻筋斗射下马去。那一伙马军，吃了一惊，各自奔命，拨转马头便走，倒把步军先冲倒了一半。这里众多好汉们一齐冲突将去，杀得那官军尸横遍野，血染江红，直杀到江州城下。城上策应官军早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官军慌忙入城，关上城门。

　　众多好汉拖转黑旋风，回到白龙庙前下船。晁盖整点众人完备，都叫分头下船，开江便走。却值顺风，拽起风帆，三只大船载了许多人马头领，却投穆太公庄上来。一帆顺风，早到岸边埠头。一行众人，都上岸来。穆弘邀请众好汉到庄内堂上，穆太公出来迎接，宋江等众人都相见了。太公道：“众头领连夜劳神，具请客房中安歇，将息贵体。”各人且去房里暂歇将养，整理衣服器械。当日穆弘叫庄客宰了一头黄牛，杀了十数个猪、羊、鸡、鹅、鱼、鸭，珍肴异馔，排下筵席，管待众头领。饮酒中间，说起许多情节。晁盖道：“若非是二哥众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于缧绁。”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却打从那条路上来？”李逵道：“我自只拣人多处杀将去，他们自要跟我来，我又不曾叫他！”众人听了，都大笑。

　　宋江起身与众人道：“小人宋江，若无众好汉相救时，和戴院长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沧海，如何报答得众位！只恨黄文炳那厮搜根剔齿，几番唆毒，要害我们。这冤仇如何不报！怎地启请众位好汉，再做个天大人情，去打了无为军。杀得黄文炳那厮，也与宋江消了这口无穷之恨。那时回去如何？”晁盖道：“我们众人偷营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似此奸贼已有提备，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队人马，一发和学究、公孙二先生并林冲、秦明，都来报仇，也未为晚。”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够得来。一者山遥路远，二乃江州必然申开明文，各处谨守。不要痴想，只是趁这个机会，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准备。”花荣道：“哥哥见得是。虽然如此，只是无人识得路径，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个人去那里城中探听虚实，也要看无为军出没的路径去处，就要认黄文炳那贼的住处了，然后方好下手。”薛永便起身说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处无为军最熟，我去探听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贤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当日别了众人自去了。

　　只说宋江自和众头领在穆私庄上商议要打无为军一事，整顿军器枪刀，安排弓弩箭矢，打点大小船只等项，提备已了。只见薛永去了两日，带将一个人回到庄上来，拜见宋江。宋江便问道：“兄弟，这位壮士是谁？”薛永答道：“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缝，端的是飞针走线；更兼惯习枪棒，曾拜薛永为师。人见他黑瘦轻捷，因此唤他做通臂猿。现在这无为军城里黄文炳家做生活。小弟因见了，就请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议。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数，自然义气相投。

　　宋江便问江州消息，无为军路径如何，薛永说道：“如今蔡九知府计点官军百姓被杀死有五百余人；带伤中箭者，不计其数。现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门日中后便关，出入的好生盘问得紧。原来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黄文炳那厮三回五次点拨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见劫了法场，城中甚慌，晓夜提备。小弟又去无为军打听，正撞见侯健这个兄弟出来吃饭，因是得知备细。”

　　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小人自幼只爱习学枪棒，多得薛师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黄通判特取小人来他家做衣服，因出来遇见师父，提起仁兄大名，说起此一节事来。小人要结识仁兄，特来报知备细。这黄文炳有个嫡亲哥哥，唤做黄文烨，与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这黄文烨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桥补路，塑佛斋僧，扶危济困，救拔贫苦，那无为军城中，都叫他黄佛子。这黄文炳虽是罢闲通判，心里只要害人，惯行歹事，无为军都叫他做黄蜂刺。他弟兄两个分开做两处住，只在一条巷内出入，靠北门里便是他家，黄文炳贴着城住，黄文烨近着大街，小人在他那里做生活。却听得黄通判回家来说这件事：‘蔡九知府已被瞒过了，却是我点拨他，教知府先斩了，然后奏去。’黄文烨听得说时，只在背后骂说道：‘又做这等短命促掐的事！于你无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时，报应只在目前，却不是反招其祸。’这两日听得劫了法场，好生吃惊。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与他计较，尚兀自未回来。”宋江道：“黄文炳隔着他哥哥家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开的，如今只隔着中间一个菜园。”宋江道：“黄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几房头？”侯健道：“男子妇人通有四五十口。”宋江道：“天教我报仇，特地送这个人来。虽是如此，全靠众弟兄维持。”众人齐声应道：“当以死向前。正要驱除这等赃滥奸恶之人，与哥哥报仇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黄文炳那贼一个，却与无为军百姓无干，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骂我等不仁，众弟兄去时，不可分毫侵害百姓。今去那里，我有一计，只望众人扶助扶助。”众头领齐声道：“专听哥哥指教。”宋江道：“有烦穆太公对付八九十个叉袋，又要百十束芦柴，用着五只大船，两只小船。央及张顺、李俊驾两只小船，在江面上与他如此行。五只大船上，用着张横、三阮、童威和识水的人护船。此计方可。”穆弘道：“此间芦苇、油柴、布袋都有，我庄上的人都会使水驾船，便请哥哥行事。”宋江道：“却用侯家兄弟引着薛永并白胜，先去无为军城中藏了。来日三更二点为期，只听门外放起带铃鹁鸽，便教白胜上城策应。先插一条白绢号带，近黄文炳家，便是上城去处。再又教石勇、杜迁扮做丐者，去城门边左近埋伏，只看火起为号，便要下手杀把门军士。李俊、张顺只在江面上往来巡绰，等候策应。”

　　宋江分拨已定。薛永、白胜、侯健先自去了。随后再是石勇、杜迁扮做丐者，身边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这里自一面扛抬沙土布袋和芦苇、油柴，上船装载。众好汉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准备了器械。船舱里埋伏军汉。众头领分拨下船：晁盖、宋江、花荣在童威船上，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在张横船上，戴宗、刘唐、黄信在阮小二船上，吕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只留下朱贵、宋万在穆太公庄，看理江州城里消息。先使童猛棹一只打渔快船，前去探路。小喽罗并军健都伏在舱里，大众庄客水手撑驾船只，当夜密地望无为军来。

　　此时正是七月尽天气，夜凉风静，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昔日参寥子有首诗题这江景，道是：

　　惊涛滚滚烟波杳，月淡风清九江晓。欲从舟子问如何，但觉庐山眼中小。

　　是夜初更前后，大小船只都到无为江岸边，拣那有芦苇深处，一字儿缆定了船只。只见童猛回船来报道：“城里并无些动静。”宋江便叫手下众人，把这沙土布袋和芦苇干柴都搬上岸，望城边来。听那更鼓时，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喽罗各各驮了沙土布袋并芦柴，就城边堆垛了。众好汉各挺手中军器，只留张横、三阮、两童守船接应，其余头领都奔城边来。望城上时，约离北门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带铃鹁鸽。只见城上一条竹竿，缚着白号带，风飘起来。宋江见了，便叫军士就这城边堆起沙土布袋，分付军汉，一面挑担芦苇、油柴上城。只见白胜已在那里接应等候，把手指与众军汉道：“只那条巷便是黄文炳住处。”宋江问白胜道：“薛永、侯健在那里？”白胜道：“他两个潜入黄文炳家里去了，只等哥哥到来。”宋江又问道：“你曾见石勇、杜迁么？”白胜道：“他两个在城门边左近伺侯。”宋江听罢，引了众好汉下城来。径到黄文炳门前，却见侯健闪在房檐下。宋江唤来，附耳低言道：“你去将菜园门开了，放他军士把芦苇油柴堆放里面，可教薛永寻把火来点着，却去敲黄文炳的门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什物搬来寄顿。’敲得门开，我自有摆布。”

　　宋江教众好汉分几个把住两头。侯健先去开了菜园门，军汉把芦柴搬来，堆在里面。侯健就讨了火种，递与薛永。将来点着。侯健便闪出来，却去敲门叫道：“间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笼搬来寄顿，快开门则个！”里面听得，便起来看时，望见隔壁火起，连忙开门出来。晁盖宋江等呐声喊，杀将入去。众好汉亦各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皆杀了，不留一人，只不见了文炳一个。众好汉把他从前酷害良民积攒下许多家私金银，收拾俱尽。大哨一声，众多好汉都扛了箱笼家财，却奔城上来。

　　且说石勇、杜迁见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杀把门军人。又见前街邻舍拿了水桶梯子，都来救火。石勇、杜迁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们是梁山伯好汉数千在此，来杀黄文炳一门良贱，与宋江、戴宗报仇，不干你百姓事。你们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来闲管事！”众邻居还有不信的，立住了脚看。只见黑旋风李逵轮起两把板斧，着地卷将来，众邻舍方才呐声喊，抬了梯子水桶，一哄都走了，这边后巷也有几个守门军汉，带了些人，驮了麻搭火钩，都奔来救火。早被花荣张起弓，当头一箭，射翻了一个，大喝道：“要死的，便来救火！”那伙军汉一齐都退去了。只见薛永拿着火把，便就黄文炳家里前后点着，乱乱杂杂火起。看那火时，但见：

　　黑云匝地，红焰飞天。焠律律走万道金蛇，焰腾腾散千团火块。狂风相助，雕梁画栋片时休；炎焰涨空，大厦高堂弹指没。这不是火，却是文炳心头恶，触恼丙丁神；害人施毒焰，惹火自烧身。

　　当时石勇、杜迁已杀倒把门军士，李逵砍断铁锁，大开了城门，一半人从城上出去，一半人从城门下出去。张横、三阮、两童都来接应，合做一处，扛抬财物上船。无为军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杀死无数的人，如何敢出来追赶，只得回避了。这宋江一行众好汉只恨拿不着黄文炳，都上了船去，摇开了，自投穆弘庄上来，不在话下。

　　却说江州城里望见无为军火起，蒸天价红，满城中讲动，只得报知本府。这黄文炳正在府里议事，听得报说了，慌忙来禀知府道：“敝乡失火，急欲回家看觑！”蔡九知府听得，忙叫开城门，差一只官船相送。黄文炳谢了知府，随即出来，带了从人，慌速下船，摇开江面，望无为军来。看见火势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红，艄公说道：“这火只是北门里火。”黄文炳见说了，心里越慌。看看摇到江心里，只见一只小船从江面上摇过去了。不多时，又是一只小船摇将过来，却不径过，望着官船直撞将来。从人喝道：“甚么船，敢如此直撞来！”只见那小船上一个大汉跳起来，手里拿着挠钩，口里应道：“去江州报失火的船。”黄文炳便钻出来问道：“那里失火？”那大汉道：“北门里黄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汉杀了一家人口，劫了家私，如今正烧着哩！”黄文炳失口叫声苦，不知高低。那汉听了，一挠钩搭住了船，便跳过来。黄文炳是个乖觉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而走，望江里踊身便跳。忽见江面上一只船，水底下早钻过一个人，把黄文炳劈腰抱住，拦头揪起，扯上船来。船上那个大汉早来接应，便把麻索绑了。水底下活捉了黄文炳的，便是浪里白跳张顺，船上把挠钩的，便是混江龙李俊。两个好汉立在船上，那摇官船的艄公只顾下拜。李俊说道：“我不杀你们，只要捉黄文炳这厮！你们自回去说与蔡九知府那贼驴知道，俺梁山泊好汉们权寄下他那颗驴头，早晚便要来取！”艄公战抖抖的道：“小人去说。”李俊、张顺拿了黄文炳过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去了。

　　两个好汉棹了两只快船，径奔穆弘庄上来，早摇到岸边，望见一行头领，都在岸上等候，搬运箱笼上岸，见说拿得黄文炳，宋江不胜之喜。众好汉一齐心中大喜，说：“正要此人见面。”李俊、张顺早把黄文炳带上岸来，众人看了，监押着离了江岸，到穆太公庄上来。朱贵、宋万接着众人，入到庄里草厅上坐下。

　　宋江把黄文炳剥了湿衣服，绑在柳树上，请众头领团团坐定。宋江叫取一壶酒来，与众人把盏。上自晁盖，下至白胜，共是三十位好汉，都把遍了。宋江大骂黄文炳：“你这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杀我两个？你既读圣贤之书，如何要做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与你有杀父之仇，你如何定要谋我？你哥黄文烨与你这厮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闻你那城中都称他做黄佛子，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你这厮在乡中只是害人，交结权势，浸润官长，欺压良善。我知道无为军人民都叫你做黄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这个刺！”黄文炳告道：“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晁盖喝道：“你那贼驴，怕你不死！你这厮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宋江便问道：“那个兄弟替我下手？”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晁盖道：“说得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有诗为证：

　　文炳趋炎巧计乖，却将忠义苦挤排。奸谋未遂身先死，难免剜心炙肉灾。

　　只见宋江先跪在地下，众头领慌忙都跪下，齐道：“哥哥有甚事，但说不妨，兄弟们敢不听！”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学吏。初世为人，便要结识天下好汉。奈缘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愿。自从刺配江州，多感晁头领并众豪杰苦苦相留，宋江因见父亲严训，不曾肯住。正是天赐机会，于路直至浔阳江上，又遭际许多豪杰。不想小可不才，一时间酒后狂言，险累了戴院长性命。感谢众位豪杰，不避凶险，来虎穴龙潭，力救残生。又蒙协助，报了冤仇。如此犯下大罪，闹了两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众位意下若何？如是相从者，只今收拾便行。如不愿去的，一听尊命。只恐事发，反遭负累，烦可寻思。”说言未绝，李逵跳将起来，便叫道：“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宋江道：“你这般粗卤说话！全在各人弟兄们心肯意肯，方可同去。”众人议论道：“如今杀死了许多官军人马，闹了两处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军马来擒获。今若不随哥哥去，同死同生，却投那里去？”

　　宋江大喜，谢了众人。当日先叫朱贵和宋万前回山寨里去报知，次后分作五起进程：头一起，便是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第二起，便是刘唐、杜迁、石勇、薛永、侯健；第三起，便是李俊、李立、吕方、郭盛、童威、童猛；第四起，便是黄信、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第五起，便是燕顺、王矮虎、穆弘、穆春、郑天寿、白胜。五起二十八个头领，带了一干人等，将这所得黄文炳家财各各分开，装载上车子。穆弘带了太公并家小人等，将应有家财金宝装载车上。庄客数内有不愿去的，都赍发他些银两，自投别主去佣工；有愿去的，一同便往。前四起陆续去了。已自行动。穆弘收拾庄内已了。放起十数个火把，烧了庄院，撇下了田地，自投梁山泊来。

　　且不说五起人马登程，节次进发，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说第一起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五骑马，带着车仗人伴，在路行了三日，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黄门山。宋江在马上与晁盖说道：“这座山生得形势怪恶，莫不有大伙在内？可着人催趱后面人马上来，一同过去。”说犹未了，只见前面山嘴上锣鸣鼓响。宋江道：“我说么！且不要走动，等后面人马到来，好和他厮杀。”花荣便拈弓搭箭在手，晁盖、戴宗各执朴刀，李逵拿着双斧，拥护着宋江，一齐趱马向前。只见山坡边闪出三五百个小喽罗，当先簇拥出四筹好汉，各挺军器在手，高声喝道：“你等大闹了江州，劫掠了无为军，杀害了许多官军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个等你多时！会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饶了你们性命！”宋江听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说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冤屈无伸，今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处触犯了四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那四筹好汉见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滚鞍下马，撇了军器，飞奔前来，拜倒在地下，说道：“俺弟兄四个只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大名，想杀也不能够见面！俺听知哥哥在江州为事吃官司，我弟兄商议定了，正要来劫牢，只是不得个实信。前日使小喽罗直到江州来打听，回来说道：‘已有多少好汉闹了江州，劫了法场，救出往揭阳镇去了。后又烧了无为军，劫掠黄通判家。’料想哥哥必从这里来，节次使人路中来探望。犹恐未真，故反作此一番诘问。冲撞哥哥，万勿见罪。今日幸见仁兄，小寨里略备薄酒粗食，权当接风。请众好汉同到敝寨盘桓片时。”

　　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汉，逐一请问大名。为头的那人姓欧，名鹏，祖贯是黄州人氏。守把大江军户，因恶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熬出这个名字，唤做摩云金翅。第二个好汉姓蒋，名敬，祖贯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举子出身，科举不第，弃文就武，颇有谋略，精通书算，积万累千，纤毫不差，亦能刺枪使棒，布阵排兵，因此人都唤他做神算子。第三个好汉姓马，名麟，祖贯是南京建康人氏。原是小番子闲汉出身，吹得双铁笛，使得好大滚刀，百十人近他不得，因此人都唤他做铁笛仙。第四个好汉姓陶，名宗旺，祖贯是光州人氏。庄家田户出身，惯使一把铁锹，有的是气力，亦能使枪轮刀，因此人都唤做九尾龟。怎见得四个好汉英雄，有《西江月》为证：力壮身强无赛，行时捷似飞腾，摩云金翅是欧鹏，首位黄山排定。幼恨毛锥失利，长从韬略搜精，如神算法善行兵，文武全才蒋敬。铁笛一声山裂，铜刀两口神惊，马麟形貌更狰狞，厮杀场中超乘。宗旺力如猛虎，铁锹到处无情，神龟九尾喻多能，都是英雄头领。

　　这四筹好汉接住宋江，小喽罗早捧过果盒，一大壶酒，两大盘肉，托过来把盏。先递晁盖、宋江，次递花荣、戴宗、李逵，与众人都相见了，一面递酒。没两个时辰，第二起头领又到了，一个个尽都相见。把盏已遍，邀请众位上山。两起十位头领先来到黄门山寨内，那四筹好汉便叫椎牛宰马管待。却教小喽罗陆续下山，接请后面那三起十八位头领上山来筵宴。未及半日，三起好汉已都来到了，尽在聚义厅上筵席相会。宋江饮酒中间，在席上开话道：“今次宋江投奔了哥哥晁天王，上梁山泊去，一同聚义，未知四位好汉肯弃了此处，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否？”四个好汉齐答道：“若蒙二位义士不弃贫贱，情愿执鞭坠镫。”宋江、晁盖大喜，便说道：“即是四位肯从大义，便请收拾起程。”众多头领俱各欢喜。在山寨住了一日，过了一夜。次日，宋江、晁盖仍旧做头一起，下山进发先去；次后依例而行，只隔着二十里远近，四筹好汉收拾起财帛金银等项，带领了小喽罗三五百人，便烧毁了寨栅，随作第六起登程。宋江又合得这四个好汉，心中甚喜，于路在马上对晁盖说道：“小弟来江湖上走了这几遭，虽是受了些惊恐，却也结识得这许多好汉。今日同哥哥上山去，这回只得死心塌地，与哥哥同死同生。”一路上说着闲话，不觉早来到朱贵酒店里了。

　　且说四个守山寨的头领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和两个新来的萧让、金大坚，已得朱贵、宋万先回报知，每日差小头目棹船出来酒店里迎接，一起起都到金沙滩上岸。擂鼓吹笛，众好汉们都乘马轿，迎上寨来。到得关下，军师吴学究等六人把了接风酒，都到聚义厅上，焚起一炉好香。晁盖便请宋江为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宋江那里肯，便道：“哥哥差矣！感蒙众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却让不才？若要坚执如此相让，宋江情愿就死！”晁盖道：“贤弟如何这般说！当初若不是贤弟担那血海般干系，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众？你正是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谁坐？”宋江道：“仁兄，论年龄，兄长也大十岁，宋江若坐了，岂不自羞？”再三推晁盖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吴学究坐了第三位，公孙胜坐了第四位。宋江道：“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众人齐道：“哥哥言之极当。”左边一带，是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右边一带，论年甲次序，互相推让，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萧让、王矮虎、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共是四十位头领坐下。大吹大擂，且吃庆喜筵席。

　　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谣言一事，说与众人：“叵耐黄文炳那厮，事又不干他己，却在知府面前胡言乱道，解说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着个‘工’字，不是个‘江’字？这个正应宋江身上。那后两句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主宋江造反在山东，以此拿了小可。不期戴院长又传了假书，以此黄文炳那厮撺掇知府，只要先斩后奏。若非众好汉救了，焉得到此！”李逵跳将起来道：“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吃我割得快活。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戴宗慌忙喝道：“铁牛，你这厮胡说！你今日既到这里，不可使你那在江州性儿，须要听两位头领哥哥的言语号令，亦不许你胡言乱语，多嘴多舌。再如此多言插口，先割了你这颗头来为令，以警后人！”李逵道：“阿哎！若割了我这颗头，几时再长的一个出来？我只吃酒便了。”众多好汉都笑。宋江又提起拒敌官军一事，说道：“那时小可初闻这个消息，好不惊恐，不期今日轮到宋江身上。”吴用道：“兄长当初若依了弟兄之言，只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不省了多少事？这都是天数注定如此。”宋江道：“黄安那厮，如今在那里？”晁盖道：“那厮住不够两三个月，便病死了。”宋江嗟叹不已。当日饮酒，各各尽欢。晁盖先叫安顿穆太公一家老小，叫取过黄文炳的家财，赏劳了众多出力的小喽罗。取出原将来的信笼，交还戴院长收用。戴宗那里肯要，定教收放库内，公支使用。晁盖叫众多小喽罗参拜了新头领李俊等，都参见了。连日山寨里杀牛宰马，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晁盖教向山前山后各拨定房屋居住，山寨里再起造房舍，修理城垣。至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道：“宋江还有一件大事，正要禀众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数日，未知众位肯否？”晁盖便问道：“贤弟今欲要往何处，干甚么大事？”

　　宋江不慌不忙，说出这个去处。有分教：枪刀林里，再逃一遍残生；山岭边旁，传授千年勋业。正是：只因玄女书三卷，留得清风史数篇。毕竟宋公明要往何处去走一遭，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话说当下宋江在筵上对众好汉道：“小可宋江自蒙救护上山，到此连日饮宴，甚是快乐。不知老父在家，正是如何。即目江州申奏京师，必然行移济州，着落郓城县追捉家属，比捕正犯，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念，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还肯容否？”晁盖道：“贤弟，这件是人伦中大事，不成我和你受用快乐，倒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贤弟？只是众兄弟们连日辛苦，寨中人马未定，再停两日，点起山寨人马，一径去取了来。”宋江道：“仁兄，再过几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济州追捉家属，以此事不宜迟。也不须点多人去，只宋江潜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连夜上山来。那时乡中神不知，鬼不觉。若还多带了人伴去，必然惊吓乡里，反招不便。”晁盖道：“贤弟路中倘有疏失，无人可救。”宋江道：“若为父亲，死而不怨。”当日苦留不住，宋江坚执要行，便取个毡笠戴了，提条短棒，腰带利刃，便下山去。众头领送过金沙滩自回。

　　且说宋江过了渡，到朱贵酒店里上岸，出大路投郓城县来。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趱行到宋家村时却早，且在林子里伏了，等待到晚，却投庄上来敲后门。庄里听得，只见宋清出来开门。见了哥哥，吃那一惊。慌忙道：“哥哥，你回家来怎地？”宋江道：“我特来家取父亲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这里都知道了。本县差下这两个赵都头，每日来勾取，管定了我们不得转动。只等江州文书到来，便要捉我们父子二人，下在牢里监禁，听候拿你。日里夜间，一二百土兵巡绰。你不宜迟，快去梁山泊请下众头领来，救父亲并兄弟。”

　　宋江听了，惊得一身冷汗。不敢进门，转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来。是夜月色朦胧，路不分明，宋江只顾拣僻静小路去处走。约莫也走了一个更次，只听得背后有人发喊起来，宋江回头听时，只隔一二里路，看见一簇火把照亮。只听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不听晁盖之言，果有今日之祸。皇天可怜，垂救宋江则个。”远远望见一个去处，只顾走。少间风扫薄云，现出那轮明月。宋江方才认得仔细，叫声苦，不知高低。看了那个去处，有名唤做还道村。原来团团都是高山峻岭，山下一遭涧水，中间单单只一条路。人来这村，左来右去走，只是这条路，更没第二条路。宋江认的这个村口，欲待回身，却被背后赶来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奔入村里来，寻路躲避。抹过一座林子，早看见一所古庙。但见：

　　墙垣颓损，殿宇倾斜。两廊画壁长青苔，满地花砖生碧草。门前小鬼，折臂膊不显狰狞；殿上判官，无幞头不成礼数。供床上蜘蛛结网，香炉内蝼蚁营窠。狐狸常睡纸炉中，蝙蝠不离神帐里。

　　宋江只得推开庙门，乘着月光，入进庙里来，寻个躲避处。前殿后殿，相了一回，安不得身，心里越慌，只听得外面有人道：“多管只走在这庙里！”宋江听时，是赵能声音。急没躲处，见这殿上一所神厨，宋江揭起帐幔，望里面探身便钻入神厨里。安了短棒，做一堆儿伏在厨内。气也不敢喘。只听的外面拿着火把，照将入来。宋江在神厨里偷眼看时，赵能、赵得引着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各到处照，看看照上殿来。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阴灵庇护则个，神明庇佑。”一个个都走过了，没人看着神厨里。宋江道：“却不是天幸！”只见赵得将火把来神厨内照一照，宋江道：“我这番端的受缚！”赵得一只手将朴刀杆挑起神帐，上下把火只一照，火烟冲将起来，冲下一片屋尘来，正落在赵得眼里，眯了眼。便将火把丢在地下，一脚踏灭了。走出殿门外来，对土兵们道：“这厮不在庙里。别又无路，却走向那里去了？”众土兵道：“多应这厮走入村中树林里去了。这里不怕他走脱。这个村唤做还道村，只有这条路出入，里面虽有高山林木，却无路上的去。都头只把住村口，他便会插翅飞上天去，也走不脱了，待天明，村里去细细搜捉。”赵能、赵得道：“也是。”引了土兵下殿去了。

　　宋江道：“却不是神明护佑！若还得了性命，必当重修庙宇，再建祠堂。阴灵保佑则个！”说犹未了，只听的有几个土兵在于庙门前叫道：“都头，在这里了。”赵能、赵得和众人一伙抢入来。宋江道：“却不又是晦气！这遭必被擒捉。”赵能到庙前问道：“在那里？”土兵道：“都头，你来看庙门上两个尘手迹，一定是却才推开庙门，闪在里面去了。”赵能道：“说的是，再仔细搜一搜看。”

　　这伙人再入庙里来搜看，宋江道：我命运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伙人去殿前殿后搜遍，只不曾翻过砖来，众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来。赵能道：“多是只在神厨里，却才兄弟看不仔细，我自照一照看”一个土兵拿着火把，赵能一手揭起帐幔，五七个人伸头来看。不看万事俱休，才看一看，只见神厨里卷起一阵恶风，将那火把都吹灭了。黑腾腾罩了庙宇，对面不见。赵能道：“却又作怪。平地里卷起这阵恶风来，想是神明在里面。定嗔怪我们只管来照，因此起这阵恶风显应。我们且去罢。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来寻。”赵得道：“只是神厨里不曾看得仔细，再把枪去搠一搠。”赵能道：“也是。”两个却待向前，只听的殿后又卷起一阵怪风，吹的飞沙走石，滚将下来，摇的那殿宇吸吸地动。罩下一阵黑云，布合了上下，冷气侵人，毛发竖立。赵能情知不好，叫了赵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乐！”众人一哄都奔下殿来，望庙门外跑走。有几个攧翻了的，也有闪肭了腿的，爬得起来，奔命走出庙门。只听得庙里有人叫：“饶恕我们！”赵能再入来看时，两三个土兵跌倒在龙墀里，被树根钩住了衣服，死也挣不脱，手里丢了朴刀，扯着衣裳叫饶。宋江在神厨里听了，忍不住笑。赵能把土兵衣服解脱了，领出庙门去。有几个在前面的土兵说道：“我说这神道最灵，你们只管在里面缠障，引的小鬼发作起来。我们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须不吃他飞了去。”赵能、赵得道：“说得是。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众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说宋江在神厨里口称惭愧道：“虽不被这厮们拿了，却怎能够出村口去？”正在厨内寻思，百般无计，只听的后面廊下有人出来。宋江道：“却又是苦也！早是不钻出去。”只见两个青衣童子，径到厨边举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请星主说话。”宋江那里敢做声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请，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迟疑，娘娘久等。”宋江听的莺声燕语，不是男子之音，便从神柜底下钻将出来，看时，却是两个青衣女童侍立在床边，宋江吃了一惊，却是两个泥神，只听的外面又说道：“宋星主，娘娘有请。”宋江分开帐幔，钻将出来，只见是两个青衣螺髻女童，齐齐躬身，各打个稽首。宋江看那女童时，但见：

　　朱颜绿发，皓齿明眸。飘飘不染尘埃，耿耿天仙风韵。螺蛳髻山峰堆拥，凤头鞋莲瓣轻盈。领抹深青，一色织成银缕；带飞真紫，双环结就金霞。依稀阆苑董双成，仿佛蓬莱花鸟使。

　　当下宋江问道：“二位仙童自何而来？”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请星主赴宫。”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甚么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请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么娘娘？亦不曾拜识，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询问。”宋江道：“娘娘在何处？”青衣道：“只在后面宫中。”

　　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随后跟下殿来。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青衣道：“宋星主从此间进来。”宋江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拂，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寻思道：“原来这庙后又有这个去处。早知如此，却不来这里躲避，不受那许多惊恐！”宋江行着，觉道香坞两行夹种着大松树，都是合抱不交的，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寻思道：“我倒不想古庙后有这般好路径。”跟着青衣，行不过一里来路，听得潺潺的涧水响。看前面时，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栏杆，岸上栽种奇花异草、苍松茂竹、翠柳夭桃，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流从石洞里去。过的桥基看时，两行奇树，中间一座大朱红棂星门。宋江入的棂星门看时，抬头见一所宫殿。但见：

　　金钉朱户，碧瓦雕檐。飞龙盘柱戏明珠，双凤帏屏鸣晓日。红泥墙壁，纷纷御柳间宫花；翠霭楼台，淡淡祥光笼瑞影。窗横龟背，香风冉冉透黄纱；帘卷虾须，皓月团团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主家。

　　宋江见了，寻思道：“我生居郓城县，不曾听的说有这个去处。”心中惊恐，不敢动脚。青衣催促请星主行。一引，引入门内，有个龙墀，两廊下尽是朱红亭柱，都挂着绣帘。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青衣从龙墀内一步步引到月台上，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道：“娘娘有请星主进来。”宋江到大殿上，不觉肌肤战栗，毛发倒竖。下面都是龙凤砖阶。青衣入帘内奏道：“请至宋星主在阶前。”宋江到帘前御阶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称：“臣乃下浊庶民，不识圣上，伏望天慈，俯赐怜悯。”御帘内传旨，教请星主坐。宋江那里敢抬头。教四个青衣扶上锦墩坐，宋江只得勉强坐下。殿上喝声卷帘，数个青衣早把珠帘卷起，搭在金钩上。娘娘问道：“星主别来无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觑圣容。”娘娘道：“星主既然至此，不必多礼。”宋江恰才敢抬头舒眼，看见殿上金碧交辉，点着龙灯凤烛；两边都是青衣女童，执笏捧圭，执旌擎扇侍从；正中七宝九龙床上，坐着那个娘娘。宋江看时，但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裙，白玉圭璋擎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环；唇似樱桃，自在规模端雪体。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象画难成。

　　那娘娘口中说道：“请星主到此，命童子献酒。”两下青衣女童，执着奇花宝瓶，捧酒过来，斟在玉杯内。一个为首的女童执玉杯递酒，来劝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辞，接过玉杯，朝娘娘跪饮了一杯。宋江觉道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又是一个青衣，捧过一盘仙枣，上劝宋江。宋江战战兢兢。怕失了体面，尖着指头，拿了一枚，就而食之，怀核在手。青衣又斟过一杯酒来劝宋江，宋江又一饮而尽。娘娘法旨：“教再劝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过来劝宋江，宋江又饮了。仙女托过仙枣，又食了两枚。共饮过三杯仙酒，三枚仙枣。宋江便觉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后醉失体面，再拜道：“臣不胜酒量，望乞娘娘免赐。”殿上法旨道：“既是星主不能饮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书赐与星主。”青衣去屏风背后，玉盘中托出黄罗袱子，包着三卷天书，度与宋江。宋江看时，可长五寸，阔三寸，厚三寸。不敢开看，再拜祗受，藏于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他日功成果满，作为上卿。吾有四句天言，汝当记取，终身佩受，勿忘勿泄。”宋江再拜：“愿受天言，臣不敢轻泄于世人。”娘娘法旨道：“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外夷及内寇，几处见奇功。”

　　宋江听毕，再拜谨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书，可以善观熟视，只可与天机星同观，其他皆不可见。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嘱之言，汝当记取。目今天凡相隔，难以久留，汝当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琼楼金阙，再当重会。”宋江便谢了娘娘，跟随青衣女童下得殿庭来。出得棂星门，送至石桥边，青衣道：“恰才星主受惊，不是娘娘护佑，已被擒拿。天明时，自然脱离了此难。星主看石桥下水里二龙相戏。”宋江凭栏看时，果见二龙戏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声，却撞在神厨内，觉来乃是南柯一梦。

　　宋江爬将起来看时，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时分。宋江把袖子里摸时，手里枣核三个，袖里帕子包着天书。摸将出来看时，果是三卷天书，又只觉口里酒香。宋江想道：“这一梦真乃奇异，似梦非梦。若把做梦来，如何有这天书在袖子里，口中又酒香，枣核在手里，说与我的言语都记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梦来，我自分明在神厨里，一跤攧将入来。有甚难见处？想是此间神圣最灵，显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揭起帐幔看时，九龙椅上坐着一个娘娘，正和梦中一般。宋江寻思道：“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闲人也。这三卷天书，必然有用。分付我的四句天言，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时自然脱离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渐明，我却出去。”便探手去厨里摸了短棒，把衣服拂试了，一步步走下殿来。便从左廊下转出庙前，仰面看时，旧牌额上刻着四个金字道：“玄女之庙”。宋江以手加额称谢道：“惭愧，原来是九天玄女娘娘传受与我三卷天书，又救了我的性命。如若能够再见天日之面，必当来此重修庙宇，再建殿庭。伏望圣慈，俯垂护佑！”称谢已毕，只得望着村口悄悄出来。

　　离庙未远，只听得前面远远地喊声连天。宋江寻思道：“又不济了！”立住了脚，“且未可出去。我若到他面前，定吃他拿了。不如且在这里路旁树背后躲一躲。”却才闪得入树背后去，只见数个土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把刀枪拄着，一步步攧将入来，口里声声都只叫道：“神圣救命则个！”宋江在树背后看了，寻思道：“却又作怪！他们把着村口，等我出来拿我，却又怎地抢入来？”再看时，赵能也抢入来，口里叫道：“我们都是死也！”宋江道：“那厮如何恁地慌，却见背后一条大汉追将入来。那大汉上半截不着一丝，露出鬼怪般肉，手里拿着两把夹钢板斧，口里喝道：“含鸟休走！”远观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风李逵。宋江想道：“莫非是梦里么？”不敢走出去。赵能正走到庙前，被松树根只一绊，一跤攧在地下。李逵赶上，就势一脚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却待要砍，背后又是两筹好汉赶上来，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各挺一条朴刀，上首的是欧鹏，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见他两个赶来，恐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手把赵能一斧，砍做两半，连胸脯都砍开了；跳将起来。把土兵赶杀，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来。背后只见又赶上三筹好汉，也杀将来。前面赤发鬼刘唐，第二石将军石勇，第三催命判官李立。这六筹好汉说道：“这厮们都杀散了，只寻不见哥哥，却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树背后一个人立在那里！”宋江方才敢挺身出来，说道：“感谢众兄弟们又来救我性命，将何以报大恩？”六筹好汉见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快去报与晁头领得知。”石勇、李立分头去了。

　　宋江问刘唐道：“你们如何得知，来这里救我？”刘唐答道：“哥哥前脚下得山来，晁头领与吴军师放心不下，便叫戴院长随即下来探听哥哥下落。晁头领又自己放心不下，再着我等众人前来接应，只恐哥哥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见戴宗道：‘两个贼驴追赶捕捉哥哥。’晁头领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吴军师、公孙胜、阮家三兄弟、吕方、郭盛、朱贵、白胜看守寨栅，其余兄弟，都叫来此间寻觅哥哥。听得人说道：‘赶宋江入还道村去了。’村口守把的这厮们，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只有这几个奔进村里来。随即李大哥追来，我等都赶入来，不想哥哥在这里。”说犹未了，石勇引将晁盖、花荣、秦明、黄信、薛永、蒋敬、马麟到来，李立引将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穆春、侯健、萧让、金大坚一行，众多好汉都相见了。宋江作谢众位头领。晁盖道：“我叫贤弟不须亲自下山，不听愚兄之言，险些儿又做出来。”宋江道：“小可兄弟，只为父亲这一事悬肠挂肚，坐卧不安，不由宋江不来取。”晁盖道：“好教贤弟欢喜，令尊并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迁、宋万、王矮虎、郑天寿、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宋江听罢大喜，拜谢晁盖道：“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无怨！”

　　晁盖、宋江俱各欢喜，与众头领各各上马，离了还道村口。宋江在马上以手加额，望空顶礼，称谢神明庇佑之功，容日专当拜还心愿。有古风一篇，单道宋江忠义得天之助：

　　昏朝气运将颠覆，四海英雄起微族。流光垂象在山东，天罡上应三十六。

　　瑞气盘旋绕郓城，此乡生降宋公明，幼年涉猎诸经史，长来为吏惜人情。

　　仁义礼智信皆备，兼受九天玄女经。豪杰交游满天下，逢凶化吉天生成。

　　他年直上梁山泊，替天行道动天兵。

　　且说一行人马离了还道村，径回梁山泊来。吴学究领了守山头领，直到金沙滩，都来迎接着。到得大寨聚义厅上，众好汉都相见了。宋江急问道：“老父何在？”晁盖便叫请宋太公出来。不多时，铁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轿，抬着宋太公到来，众人扶策下轿上厅来。宋江见了，喜从天降，笑逐颜开。宋江再拜道：“老父惊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负累了父亲吃惊受怕。”宋太公道：“叵耐赵能那厮弟兄两个，每日拨人来守定了我们，只待江州公文到来，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听得你在庄后敲门，此时已有八九个土兵在前面草厅上，续后不见了，不知怎地赶出去了。到三更时候，又有二百余人把庄门开了，将我搭扶上轿抬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笼，放火烧了庄院。那时不由我问个缘由，径来到这里。”宋江道：“今日父子团圆相见，皆赖众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谢了众头领。晁盖众人都来参拜宋太公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作贺宋公明父子团圆，当日尽醉方散，次日又排筵宴贺喜，大小头领尽皆欢喜。

　　第三日，晁盖又体己备个筵席，庆贺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动公孙胜一个念头，思忆老母在蓟州，离家日久，未知如何。众人饮酒之时，只见公孙胜起身对众头领说道：“感蒙众位豪杰相带贫道许多时，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从跟着晁头领到山，逐日宴乐，一向不曾还乡看视老母。亦恐我真人本师悬望，欲待回乡省视一遭。暂别众头领，三五个月再回来相见，以满小道之愿，免致老母挂念悬望。”晁盖道：“向日已闻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今既如此说时，难以阻当，只是不忍分别。虽然要行，再待来日相送。”公孙胜谢了，当日尽醉方散，各自归房安歇。次日早，就关下排了筵席，与公孙胜饯行。

　　且说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士打扮了，腰裹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宝剑，肩胛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鳖壳扇，便下山来。众头领接住，就关下筵席，各各把盏送别。饯行已遍，晁盖道：“一清先生，此去难留，却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当。百日之外，专望鹤驾降临，切不可爽约。”公孙胜道：“重蒙列位头领看待许久，小道岂敢失信！回家参过本师真人，安顿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将带几个人去，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公孙胜道：“老母平生只爱清幽，吃不得惊唬，因此不敢取来。家中自有田产山庄，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视一遭便来，再得聚义。”宋江道：“既然如此，专听尊命。只望早早降临为幸！”晁盖取出一盘黄白之资相送，公孙胜道：“不消许多，但只够盘缠足矣。”晁盖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里，打个稽首，别了众人，过金沙滩便行，望蓟州去了。

　　众头领席散，却侍上山，只见黑旋风李逵就关下放声大哭起来。宋江连忙问道：“兄弟，你如何烦恼？”李逵哭道：“干鸟气么！这个也去取爷，那个也去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晁盖便问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如何养得我娘快乐？我要去取他来这里快乐几时也好。”晁盖道：“兄弟说的是。我差几个人同你去，取了上山来，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乡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况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冲撞。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那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里了？必然原籍追捕。你又形貌凶恶，倘有疏失，路程遥远，如何得知？你且过几时，打听得平静了，去取未迟。”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的肚子！”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说那三件事？”

　　宋江点两个指头，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教：李逵施为撼地摇天手，来斗巴山跳涧虫。毕竟宋江对李逵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话说李逵道：“哥哥，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县搬取母亲，第一件，径回，不可吃酒。第二件，因你性急，谁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第三件，你使的那两把板斧，休要带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这三件事有甚么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当下李逵拽紥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三五个小银子，吃了几杯酒，唱个大喏，别了众人，便下山来，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与众头领送行已罢，回到大寨里聚义厅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对众人说道：“李逵这个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众兄弟们，谁是他乡中人。可与他那里探听个消息。”杜迁便道：“只有朱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与他是乡里。”宋江听罢，说道：“我却忘了。前日在白龙庙聚会时，李逵已自认得朱贵是同乡人。”宋江便着人去请朱贵。小喽罗飞报下山来，直至店里，请的朱贵到来。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乡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为此不肯差人与他同去。诚恐路上有失，我们难得知道。今知贤弟是他乡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听走一遭。”朱贵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现在一个兄弟唤做朱富，在本县西门外开着个酒店。这李逵他是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有个哥哥，唤做李达，专与人家做长工。这李逵自小凶顽，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归。如今着小弟去那里探听也不妨，只怕店里无人看管。小弟也多时不曾还乡，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这个看店，不必你忧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暂管几日。”朱贵领了这言语，相辞了众头领下山来。便走到店里，收拾包裹，交割铺面与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这里宋江与晁盖在寨中，每日筵席，饮酒快乐，与吴学究看习天书。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独自一个离了梁山泊，取路来到沂水县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因此不惹事，无有话说。行至沂水县西门外，见一簇人围着榜看，李逵也立在人丛中，听得读道：“榜上第一名正贼宋江，系郓城县人；第二名从贼戴宗，系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系沂州沂水县人。”李逵在背后听了，正待指手画脚，没做奈何处，只见一个人抢向前来。拦腰抱住，叫道：“张大哥，你在这里做甚么？”李逵扭过身看时，认得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如何也来这里？”朱贵道：“你且跟我来说话。”

　　两个一同来西门外近村一个酒店内，直入到后面一间静房中坐了。朱贵指着李逵道：“你好大胆！那榜上明明写着赏一万贯钱捉宋江，五千钱捉戴宗，三千钱捉李逵，你却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来，又怕你到这里做出怪来，续后特使我赶来探听你的消息。我迟下山来一日，又先到你一日，你如何今日才到这里？”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你如何认得这个酒店里？你是这里人，家在那里住？”朱贵道：“这个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我原是此间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钱，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又叫兄弟朱富来与李逵相见了。朱富置酒管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乡里了，便吃两碗儿，打甚么鸟紧！”朱贵不敢阻当他，由他吃。当夜直吃到四更时分，安排些饭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晓星残月，霞光明朗，便投村里去。朱贵分付道：“休从小路去，只从大朴树转弯，投东大路，一直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东。快取了母亲来，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从小路去，却不近？大路走，谁耐烦！”朱贵道：“小路走，多大虫，又有乘势夺包裹的剪径贼人。”李逵应道：“我却怕甚鸟！”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别了朱贵、朱富，便出门投百丈村来。约行了数十里，天色渐渐微明，去那露草之中，赶出一只白兔儿来，望前路去了。李逵赶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有诗为证：

　　山径崎岖静复深，西风黄叶满疏林。偶因逐兔过前界，不记仓忙行路心。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有五十来株大树丛杂，时值新秋，叶儿正红。李逵来到树林边厢，只见转过一条大汉，喝道：“是会的留下买路钱，免得夺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时，戴一顶红绢抓瑽儿头巾，穿一领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脸上。李逵见了，大喝一声：“你这厮是甚么鸟人？敢在这里剪径！”那汉道：“若问我名字，吓碎你心胆！老爷叫做黑旋风！你留下买路钱并包裹，便饶了你性命，容你过去。”李逵大笑道：“没你娘鸟兴！你这厮是甚么人？那里来的？也学老爷名目，在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汉，那汉那里抵当得住，却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脚踏住胸脯，喝道：“认得老爷么？”那汉在地下叫道：“爷爷，饶恕孩儿性命！”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便是！你这厮辱没老爷名字！”那汉道：“小人虽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风，为是爷爷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汉大名，神鬼也怕，因此小人盗学爷爷名目，胡乱在此剪径。但有孤单客人经过，听得说了黑旋风三字，便撇了行李，逃奔了去，以此得这些利息，实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贱名叫做李鬼，只在这前村住。”李逵道：“叵耐这厮无礼，却在这里夺人的包裹行李，坏我的名目，学我使两把板斧，且教他先吃我一斧。”劈手夺过一把斧来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爷爷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两个！”李逵听得，住了手问道：“怎的杀你一个，便是杀你两个？”李鬼道：“小人本不敢剪径，家中因有个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因此小人单题爷爷大名唬吓人，夺些单身的包裹，养赡老母。其实并不曾敢害了一个人。如今爷爷杀了小人，家中老母必是饿杀。”李逵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听的说了这话，自肚里寻思道：“我特地归家来取娘，却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佑我。罢，罢！我饶了你这厮性命。”放将起来，李鬼手提着斧，纳头便拜。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风，你从今以后，休要坏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小人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业，再不敢倚着爷爷名目，在这里剪径。”李逵道：“你有孝顺之心，我与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便去改业。”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把与李鬼，拜谢去了。李逵自笑道：“这厮却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必去改业，我若杀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自去休。”拿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来。诗曰：

　　李逵迎母却逢伤，李鬼何曾为养娘。可见世间忠孝处，事情言语贵参详。

　　走到巳牌时分，看看肚里又饥又渴，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不见有一个酒店饭店。

　　正走之间，只见远远在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见了，奔到那人家里来，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来，髽髻鬓边插一簇野花，搽一脸胭脂铅粉。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过路客人，肚中饥饿，寻不着酒食店，我与你一贯足钱，央你回些酒饭吃。”那妇人见了李逵这般模样，不敢说没，只得答道：“酒便没买处，饭便做些与客人吃了去。”李逵道：“也罢，只多做些个，正肚中饥出鸟来。”那妇人道：“做一升米不少么？”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来吃。”那妇人向厨中烧起火来，便去溪边淘了米，将来做饭，李逵却转过屋后山边来净手。只见一个汉子纻手纻脚从山后归来。李逵转过屋后听时，那妇人正要上山讨菜，开后门见了，便问道：“大哥，那里闪肭了腿？”那汉子应道：“大嫂，我险些儿和你不厮见了，你道我晦鸟气么？指望出去寻个单身的过，整整等了半个月，不曾发市。甫能今日抹着一个，你道是谁？原来正是那真黑旋风。却恨撞着那驴鸟，我如何敌得他过？倒吃他一朴刀，搠翻在地，定要杀我，吃我假意叫道：‘你杀我一个，却害了我两个。’他便问我缘故，我便告道：‘家中有个九十岁的老娘，无人养赡，定是饿死。’那驴鸟真个信我，饶了我性命，又与我一个银子做本钱，教我改了业养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赶将来，且离了那林子里僻静处睡了一回，从后山走回家来。”那妇人道：“休要高声。却才一个黑大汉来家中，教我做饭，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门前坐地，你去张一张看。若是他时，你去寻些麻药来，放在菜内，教那厮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却对付了他，谋得他些金银，搬往县里住，去做些买卖，却不强似在这里剪径！”

　　李逵已听得了，便道：“叵耐这厮，我倒与了他一个银子，又饶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这个正是情理难容！”一转踅到后门边。这李鬼恰待出门，被李逵劈瑽揪住，那妇人慌忙自望前门走了。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边掣出腰刀，早割下头来。拿着刀，却奔前门寻那妇人时，正不知走那里去了。再入屋内来，去房中搜看，只见有两个竹笼，盛些旧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银两并几件钗环，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边搜了那锭小银子，都打缚在包裹里。却去锅里看时，三升米饭早熟了，只没菜蔬下饭。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回，看看自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抓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吃得饱了，把李鬼的尸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

　　比及赶到董店东时，日已平西。径奔到家中，推开门，入进里面，只听得娘在床上问道：“是谁人来？”李逵看时，见娘双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铁牛来家了。”娘道：“我儿，你去了许多时，这几年正在那里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长工，止搏得些饭食吃，养娘全不济事，我时常思量你，眼泪流干，因此瞎了双目。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寻思道：“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说便了。”李逵应道：“铁牛如今做了官，上路特来取娘。”娘道：“恁地却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铁牛背娘到前路，却觅一辆小车儿载去。”娘道：“你等大哥来，却商议。”李逵道：“等做甚么？我自和你去便了。”恰待要行，只见李达提了一罐子饭来。

　　入得门，李逵见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见。”李达骂道：“你这厮归来则甚？又来负累人！”娘便道：“铁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家来取我。”李达道：“娘呀！休信他放屁。当初他打杀了人，教我披枷带锁，受了万千的苦。如今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贼人通同，劫了法场，闹了江州，现在梁山泊做了强盗。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来，着落原籍追捕正身，却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财主替我官司分理，说他兄弟已自十来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乡贯？又替我上下使钱，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现今出榜赏三千钱捉他。你这厮不死，却走家来胡说乱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发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达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却又敌他不过，把饭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他这一去，必然报人来捉我，却是脱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罢。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放在床上。大哥归来见了，必然不赶来。”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问我，只顾去快活便了。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当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门望小路里便走。

　　却说李达奔来财主家报了，领着十来个庄客，飞也似赶到家里看时，不见了老娘，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李达见了这锭大银，心中忖道：“铁牛留下银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来，我若赶去，倒吃他坏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众人不见了李逵，都没做理会处。李达却对众庄客说道：“这铁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条路去了，这里小路甚杂，怎地去赶他？”众庄客见李达没理会处，俄延了半晌，也各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只说李逵怕李达领人赶来，背着娘只望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看看天色晚了，但见：

　　暮烟横远岫，宿雾锁奇峰。慈鸦撩乱投林，百鸟喧呼傍树。行行雁阵，坠长空飞入芦花；点点萤光，明野径偏依腐草。卷起金风飘败叶，吹来霜气布深山。

　　当下李逵背娘到岭下，天色已晚了。娘双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却自认得这条岭，唤做沂岭。过那边去，方才有人家。娘儿两个，趁着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岭来。娘在背上说道：“我儿，那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过岭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饭吃。”娘道：“我日中吃了些干饭，口渴的当不得。”李逵道：“我喉咙里也烟发火出。你且等我背你到岭上，寻水与你吃。”娘道：“我儿，端的渴杀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的要不得！”李逵看看捱得到岭上，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侧边，分付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寻水来你吃。”李逵听得溪涧里水响，闻声寻将去，盘过两三处山脚，到得那涧边看时，一溪好水。怎见得？有诗为证：

　　穿崖透壑不辞劳，远望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李逵来到溪边，捧起水来自吃了几口，寻思道：“怎生能够得这水去把与娘吃？”立起身来东观西望，远远地山顶上见个庵儿。李逵道：“好了。”攀藤揽葛，上到庵前，推开门看时，却是个泗州大圣祠堂。面前有个石香炉。李逵用手去掇，原来却是和座子凿成的。李逵拔了一回，那里拔得动。一时性起来，连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阶上一磕，把那香炉磕将下来。拿了再到溪边，将这香炉水里浸了，拔起乱草，洗得干净。挽了半香炉水，双手擎来，再寻旧路，夹七夹八走上岭来。

　　到得松树里边，石头上不见了娘，只见朴刀插在那里。李逵叫娘吃水，杳无踪迹，叫了几声不应。李逵心慌，丢了香炉，定住眼四下里看时，并不见娘。走不到三十余步，只见草地上一团血迹。李逵见了，心里越疑惑，趁着那血迹寻将去。寻到一处大洞口，只见两个小虎儿在那里舐一条人腿。正是：假黑旋风真捣鬼，生时欺心死烧腿。谁知娘腿亦遭伤，饿虎饿人皆为嘴。

　　李逵心里忖道：“我从梁山泊归来，特为老娘来取他，千辛万苦，背到这里，却把来与你吃了。那鸟大虫拖着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谁的？”心头火起，赤黄须竖立起来，将手中朴刀挺起来，搠那两个小虎。这小大虫被搠得慌，也张牙舞爪钻向前来。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个。那一个望洞里便钻了入去，李逵赶到洞里，也搠死了。李逵却钻入那大虫洞内，伏在里面张外面时，只见那母大虫张牙舞爪望窝里来。李逵道：“正是你这业畜吃了我娘！”放下朴刀，胯边掣出腰刀。那母大虫到洞口，先把尾去窝里一剪，便把后半截身躯坐将入去。李逵在窝内看得仔细，把刀朝母大虫尾底下尽平生气力舍命一戳，正中那母大虫粪门。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那母大虫吼了一声，就洞口带着刀，跳过涧边去了。李逵却拿了朴刀，就洞里赶将出来，那老虎负疼，直抢下山石岩下去了。李逵恰待要赶，只见就树边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败叶树木如雨一般打将下来。自古道：“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起处，星月光辉之下，大吼了一声，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那大虫望李逵势猛一扑，那李逵不慌不忙，趁着那大虫的势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虫颔下。那大虫不曾再展再扑，一者护那疼痛，二者伤着他那气管。那大虫退不够五七步，只听得响一声，如倒半壁山，登时间死在岩下。

　　那李逵一时间杀了子母四虎，还又到虎窝边，将着刀复看了一遍，只恐还有大虫，已无有踪迹。李逵也困乏了，走向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次日早晨，李逵却来收拾亲娘的两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直到泗州大圣庵后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场，有诗为证：

　　沂岭西风九月秋，雌雄虎子聚林丘。因将老母残躯啖，致使英雄血泪流。

　　猛拚一身探虎穴，立诛四虎报冤仇。泗州庙后亲埋葬，千古传名李铁牛。

　　这李逵肚里又饥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朴刀，寻路慢慢的走过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都在那里收窝弓弩箭。见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将下岭来。众猎户吃了一惊，问道：“你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独自过岭来？”李逵见问，自肚里寻思道：“如今沂水县出榜，赏三千贯钱捉我，我如何敢说实话？只谎说罢。”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过岭来，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岭下取水，被那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寻到虎窝里，先杀了两个小虎，后杀了两个大虎，泗州大庙里睡到天明，方才下来。”众猎户齐叫道：“不信你一个人如何杀得四个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个。这两个小虎且不打紧，那两个大虎非同小可。我们为这两个畜生，不知都吃了几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虎在上面，整三五个月，没人敢行。我们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间人，没来由哄你做甚么？你们不信，我和你上岭去寻讨与你。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众猎户道：“若端的有时，我们自重重的谢你。却是好也！”众猎户打起胡哨来，一霎时聚起三五十人，都拿了挠钩枪捧，跟着李逵，再上岭来，此时天大明朗。都到那山顶上，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两个小虎，一个在窝内，一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岩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

　　众猎户见了杀死四个大虫，尽皆欢喜。便把索子抓缚起来，众人扛抬下岭，就邀李逵同去请赏。一面先使人报知里正上户，都来迎接着。抬到一个大户人家，唤做曹太公庄上。那人原是闲吏，专一在乡放刁把滥。近来暴有几贯浮财，只是为人行短。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相见了，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动问那杀虎的缘由。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吃，因此杀死大虫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呆了。曹太公动问壮士高姓名讳，李逵答道：“我姓张，无讳，只唤做张大胆。”诗曰：

　　人言只有假李逵，从来再无李逵假。如何李四冒张三，谁假谁真皆作耍。

　　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胆壮士，不恁地胆大，如何杀的四个大虫！”一壁厢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话下。

　　且说当村里得知沂岭上杀了四个大虫，抬在曹太公家，讲动了村坊道店，哄的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队，都来看虎。入见曹太公相待着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吃酒。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随着众人也来看虎，却认得李逵的模样，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这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老公，烧了我屋的。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爹娘听得，连忙来报知里正。里正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来，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他。他却走在这里！”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到来商议。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便是岭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风李逵，现今官司着落拿他。曹太公道：“你们要打听得仔细。倘不是时，倒惹得不好。若真个是时，却不妨。要拿他时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时却难。”里正道：“现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曾来李鬼家做饭吃，杀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们且只顾置酒请他，却问他：‘今番杀了大虫，还是要去县请功，只是要村里讨赏？’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便是黑旋风了。着人轮换把盏，灌得醉了，缚在这里。却去报知本县，差都头来取去，万无一失。”有诗为证：

　　常言芥投针孔，窄路每遇冤家。李鬼鬼魂不散，旋风风色非佳。

　　打虎功思县赏，杀人身被官拿。试看螳螂黄雀，劝君得意休夸。

　　众人道：“说得是。”里正与众人商量定了。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来相待，便道：“适间抛撇，请勿见怪。且请壮士解下腰间包裹，放下朴刀，宽松坐一坐。”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这里。若是开剥时，可讨来还我。”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里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李逵解了腰间刀鞘、尖刀并缠袋、包裹都递与庄客收贮，便把朴刀倚在壁边。曹太公叫取大盘肉、大壶酒来。众多大户并里正、猎户人等，轮番把盏，大碗大钟，只顾劝李逵。曹太公又请问道：“不知壮士要将这虎解官请功，只是在这里讨些赍发！”李逵道：“我是过往客人，忙些个，偶然杀了这窝猛虎，不须去县里请功。只此有些赍发便罢；若无，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轻慢了壮士？少刻村中敛取盘缠相送。我这里自解虎到县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领与我换了上盖。”曹太公道：“有，有。”当时便取一领细青布衲袄，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见门前鼓响笛鸣，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一杯冷，一杯热。李逵不知是计，只顾开怀畅饮，全不记宋江分付的言语。不两个时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脚不住。众人扶到后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条板凳上，就取两条绳子，连板凳绑住了。便叫里正带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补了一纸状子。

　　此时哄动了沂水县里。知县听得大惊，连忙升厅问道：“黑旋风拿住在那里？这是谋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现缚在本乡曹大户家。为是无人禁得他诚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来。”知县随即叫唤本县都头去取来。就厅前转过一个都头来声喏。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面阔眉浓须鬓赤，双睛碧绿似番人。沂水县中青眼虎，豪杰都头是李云。

　　当下知县唤李云上厅来，分付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你可多带人去，密地解来，休要哄动村坊，被他走了。”李都头领了台旨，下厅来，点起三十个老郎土兵，各带了器械，便奔沂岭村中来。这沂水县是个小去处，如何掩饰得过？此时街市上讲动了，说道：“拿着了闹江州的黑旋风，如今差李都头去拿来。”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得了这个消息，慌忙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这黑厮又做出来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为他，诚恐有失，差我来打听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时，怎的回寨去见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这李都头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两个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李云日常时最是爱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却有个道理对他，只是在这里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了三二十斤肉，将十数瓶酒，把肉大块切了，却将些蒙汗药拌在里面。我两个五更带数个火家挑着，去半路里僻静处等候他解来时，只做与他把酒贺喜，将众人都麻翻了，却放李逵如何？”朱贵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可以整顿，及早便去。”朱富道：“只是李云不会吃酒，便麻翻了，终久醒得快。还有件事：倘或日后得知，须在此安身不得。”朱贵道：“兄弟，你在这里卖酒，也不济事。不如带领老小，跟我上山，一发入了伙，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却不快活？今夜便叫两个火家觅了一辆车儿，先送妻子和细软行李起身，约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这里，李云不会吃酒时，肉里多糁些，逼着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说得是。”便叫人去觅下了一辆车儿，打拴了三五个包箱，捎在车儿上，家中粗物都弃了。叫浑家和儿女上了车子，分付两个火家跟着车子，只顾先去。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块，将药来拌了，连酒装做两担，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药来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着手。两担酒肉，两个火家各挑一担。弟兄两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四更前后，直接将来僻静山路口坐等。到天明，远远地只听得敲着锣响，朱贵接到路口。且说那三十来个土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背剪绑了解将来。后面李都头坐在马上。看看来到面前，朱富便向前拦住，叫道：“师父且喜！小弟将来接力。”桶内舀一壶酒来，斟一大钟，上劝李云。朱贵托着肉来，火家捧过果盒。李云见了，慌忙下马，跳向前来说道：“贤弟，何劳如此远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顺之心。”李云接过酒来，到口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师父不饮酒。今日这个喜酒，也饮半盏儿。”李云推却不过，略呷了两口。朱富便道：“师父不饮酒，须请些肉。”李云道：“夜间已饱，吃不得了。”朱富道：“师父行了许多路，肚里也饥了。虽不中吃，胡乱请些，也免小弟之羞。”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李云见他如此殷勤，只得勉意吃了两块。朱富把酒来劝上户、里正，并猎户人等，都劝了三钟。朱贵便叫土兵、庄客众人都来吃酒。这伙男女那里顾个冷热、好吃不好吃，酒肉到口，只顾吃，正如这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一齐上来抢着吃了。李逵光着眼，看了朱贵兄弟两个，已知用计，故意道：“你们也请我吃些。”朱贵喝道：“你是歹人，有何酒肉与你吃！这般杀才，快闭了口！”

　　李云看着土兵，喝道叫走，只见一个个都面面厮觑，走动不得，口颤脚麻，都跌倒了。李云急叫：“中了计了！”恰待向前，不觉自家也头重脚轻，晕倒了，软做一堆，睡在地下。当时朱贵、朱富各夺了一条朴刀，喝声：“孩儿们休走！”两个挺起朴刀，来赶这伙不曾吃酒肉的庄客并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迟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声，把那绑缚的麻绳都挣断了，便夺过一条朴刀来杀李云。朱富慌忙拦住叫道：“不要害他！他是我的师父，为人最好，你只顾先走。”李逵应道：“不杀得曹太公老驴，如何出得这口气！”李逵赶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曹太公并李鬼的老婆，续后里正也杀了。性起来，把猎户排头儿一味价搠将去，那三十来个土兵都被搠死了。这看的人和众庄客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都望深村野路逃命去了。

　　李逵还只顾寻人要杀，朱贵喝道：“不干看的人事，休只管伤人！”慌忙拦住，李逵方才住了手，就土兵身上剥了两件衣服穿上。三个人提着朴刀，便要从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却是我送了师父性命！他醒时，如何见的知县？必然赶来。你两个先行，我等他一等。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义，且是为人忠直，等他赶来，就请他一发上山入伙，也是我的恩义，免得教回县去吃苦。”朱贵道：“兄弟，你也见的是。我便先去跟了车子行，留李逵在路旁帮你等他。只有李云那厮吃的药少，没一个时辰便醒。若是他不赶来时，你们两个休执迷等他。”朱富道：“这是自然了。”当下朱贵前行去了。

　　只说朱富和李逵坐在路旁边等候，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见李云挺着一条朴刀，飞也似赶来，大叫道：“强贼休走！”李逵见他来的凶，跳起身，挺着朴刀来斗李云，恐伤朱富。正是，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四人。毕竟黑旋风斗青眼虎，二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话说当时李逵挺着朴刀来斗李云，两个就官路旁边斗了五七合，不分胜败。朱富便把朴刀去中间隔开，叫道：“且不要斗！都听我说。”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师父听说：小弟多蒙错爱，指教枪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贵现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今奉及时雨宋公明将令，着他来照管李大哥。不争被你拿了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见得宋公明？因此做下这场手段。却才李大哥乘势要坏师父，却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只杀了这些土兵。我们本待去得远了，猜道师父回去不得，必来赶我。小弟又想师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师父，你是个精细的人，有甚不省得？如今杀害了许多人性命，又走了黑旋风，你怎生回去见得知县？你若回去时，定吃官司，又无人来相救。不如今日和我们一同上山，投奔宋公明入了伙。未知尊意若何？”李云寻思了半晌，便道：“贤弟，只怕他那里不肯收留我。”朱富笑道：“师父，你如何不知山东及时雨大名，专一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李云听了，叹口气道：“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只喜得我又无妻小，不怕吃官司拿了。只得随你们去休！”李逵便笑道：“我哥哥，你何不早说！”便和李云剪拂了。这李云不曾娶老小，亦无家当。当下三人合作一处，来赶车子。半路上朱贵接见了，大喜。四筹好汉跟了车仗便行，于路无活，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着马麟、郑天寿，都相见了，说道：“晁、宋二头领又差我两个下山来探听你消息。今既见了，我两个先去回报。”当下二人先上山来报知。

　　次日，四筹好汉带了朱富家眷，都到梁山泊大寨聚义厅来。朱贵向前，先引李云拜见晁、宋二头领，相见众好汉。说道：“此人是沂水县都头，姓李，名云，绰号青眼虎。”次后朱贵引朱富参拜众位说道：“这是舍弟朱富，绰号笑面虎。”都相见了。李逵拜了宋江，给还了两把板斧，诉说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因此杀了四虎。又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众人大笑。晁、宋二人笑道：“被你杀了四个猛虎，今日山寨里又添得两个活虎，正宜作庆。”众多好汉大喜，便教杀羊宰牛，做筵席庆贺。两个新到头领，晁盖便叫去左边白胜上首坐定。

　　吴用道：“近来山寨十分兴旺，感得四方豪杰望风而来，皆是晁、宋二兄之德，亦众弟兄之福也。然是如此，还请朱贵仍复掌管山东酒店，替回石勇、侯健。朱富老小，另拨一所房舍住居。目今山寨事业大了，非同旧日，可再设三处酒馆，专一探听吉凶事情，往来义士上山。如若朝廷调遣官兵捕盗，可以报知如何进兵，好做准备。西山地面广阔，可令童威、童猛弟兄带领十数个火伴那里开店；令李立带十数个火家去山南边那里开店；令石勇也带十来个伴当去北山那里开店。仍复都要设立水亭号箭，接应船只，但有缓急军情，飞捷报来。山前设置三座大关，专令杜迁总行守把。但有一应委差，不许调遣，早晚不得擅离。”又令陶宗旺把总监工，掘港汊，修水路，开河道，整理宛子城垣，修筑山前大路。他原是庄户出身，修理久惯。令蒋敬掌管库藏仓廒，支出纳入，积万累千，书算帐目。令萧让设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关把隘许多行移关防文约、大小头领号数。烦令金大坚刊造雕刻一应兵符、印信、牌面等项。令侯健管造衣袍铠甲五方旗号等件。令李云监造梁山泊一应房舍厅堂。令马麟监管修造大小战船。令宋万、白胜去金沙滩下寨。令王矮虎、郑天寿去鸭嘴滩下寨。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钱粮。吕方、郭盛于聚义厅两边耳房安歇。令宋清专管筵宴。都分拨已定，筵席了三日，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此无事，每日只是操练人马，教演武艺。水寨里头领都教习驾船、赴水、船上厮杀。亦不在话下。

　　忽一日，宋江与晁盖、吴学究并众人闲话道：“我等弟兄众位今日都共聚大义，只有公孙一清不见回还。我想他回蓟州探母参师，期约百日便回，今经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来？可烦戴宗兄弟与我去走一遭，探听他虚实下落，如何不来。”戴宗愿往。宋江大喜，说道：“只有贤弟去得快，旬日便知信息。”当日戴宗别了众人，次早打扮做承局，下山去了。正是：虽为走卒，不占军班。一生常作异乡人，两腿欠他行路债。监司出入，皂花藤杖挂宣牌；帅府行军，黄色绢旗书令字。家居千里，日不移时；紧急军情，时不过刻。早向山东餐黍米，晚来魏府吃鹅梨。

　　且说戴宗自离了梁山泊，取路望蓟州来。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于路只吃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来到沂水县界，只闻人说道：“前日走了黑旋风，伤了好多人，连累了都头李云不知去向，至今无获处。”戴宗听了冷笑。

　　当日正行之次，只见远远地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一根浑铁笔管枪。那人看见戴宗走得快，便立住了脚叫一声：“神行太保！”戴宗听得，回过脸来定睛看时，见山坡下小径边立着一个大汉，生得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细膀阔。戴宗连忙回转身来问道：“壮士素不曾拜识，如何呼唤贱名？”那汉慌忙答道：“足下果是神行太保！”撇了枪，便拜倒在地。戴宗连忙扶住答礼，问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汉道：“小弟姓杨，名林，祖贯彰德府人氏，多在绿林丛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锦豹子杨林。数月之前，路上酒肆里遇见公孙胜先生，同在店中吃酒相会，备说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贤纳士，如此义气，写下一封书，教小弟自来投大寨入伙，只是不敢擅进。公孙先生又说：‘李家道口旧有朱贵开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伙的人。山寨中亦有一个招贤飞报头领，唤做神行太保戴院长，日行八百里路。’今见兄长行步非常，因此唤一声看，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无心而得遇！”戴宗道：“小可特为公孙胜先生回蓟州去，杳无音信，今奉晁、宋二公将令，差遣来蓟州探听消息，寻取公孙胜还寨，不期却遇足下。”杨林道：“小弟虽是彰德府人，这蓟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弃，就随侍兄长同走一遭。”戴宗道：“若得足下作伴，实是万幸。寻得公孙先生见了，一同回梁山泊去未迟。”杨林见说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结拜为兄。

　　戴宗收了甲马，两个缓缓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杨林置酒请戴宗，戴宗道：“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荤。”两个只买些素馔相待。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打火吃了早饭，收拾动身。杨林便问道：“兄长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走得上？只怕同行不得！”戴宗笑道：“我的神行法也带得人同走。我把两个甲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来，也和我一般走得快，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赶得我走？”杨林道：“只恐小弟是凡胎浊骨，比不得兄长神体。”戴宗道：“不妨，我这法，诸人都带得。作用了时，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吃素，并无妨碍。”当时取两个甲马，替杨林缚在腿上。戴宗也只缚了两个，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气在上面，两个轻轻地走了去，要紧要慢，都随着戴宗行。两个于路闲说些江湖上的事，虽只见缓缓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

　　两个行到巳牌时分，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四围都是高山，中间一条驿路。杨林却自认得，便对戴宗说道：“哥哥，此间地名唤做饮马川。”前面兀那高山里常常有大伙在内，近日不知如何。因为山势秀丽，水绕峰环，以此唤做饮马川。”两个正来到山边时，只听得忽地一声锣响，战鼓乱鸣，走出一二百小喽罗，拦住去路。当先拥着两筹好汉，各挺一条朴刀，大喝道：“行人须住脚！你两个是甚么鸟人？那里去的？会事的快把买路钱来，饶你两个性命！”杨林笑道：“哥哥，你看我结果那呆鸟！”拈着笔管枪抢将入去。那两个好汉见他来得凶，走近前来看了，上首的那个便叫道：“且不要动手！兀的不是杨林哥哥么？”杨林见了，却才认得。上首那个大汉提着军器向前剪拂了，便唤下首这个长汉都来施礼罢。杨林请过戴宗，说道：“兄长且来和这两个弟兄相见。”戴宗问道：“这两个壮士是谁？如何认得贤弟？”杨林便道：“这个认得小弟的好汉，他原是盖天军襄阳府人氏，姓邓，名飞。为他双睛红赤，江湖上人都唤他做火眼狻猊。能使一条铁链，人皆近他不得。多曾合伙，一别五年，不曾见面，谁想今日他却在这里相遇着！”邓飞便问道：“杨林哥哥，这位兄长是谁，必不是等闲人也。”杨林道：“我这仁兄，是梁山泊好汉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邓飞听了道：“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长，能行八百里路程的？”戴宗答道：“小可便是。”那两个头领慌忙剪拂道：“平日只听得说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识尊颜！”戴宗看那邓飞时，生得如何？有诗为证：

　　原是襄阳关扑汉，江湖飘荡不思归。多餐人肉双睛赤，火眼狻猊是邓飞。

　　当下二位壮士施礼罢。戴宗又问道：“这位好汉高姓大名？”邓飞道：“我这兄弟，姓孟，名康，祖贯是真定州人氏，善造大小船只。原因押送花石纲，要造大船，嗔怪这提调官催并责罚他，把本官一时杀了，弃家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长大白净，人都见他一身好肉体，起他一个绰号，叫他做玉幡竿孟康。”戴宗见说大喜。看那孟康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能攀强弩冲头阵，善造艨艟越大江。真州妙手楼船匠，白玉幡竿是孟康。

　　当时戴宗见了二人，心中甚喜。四筹好汉说话间，杨林问道：“二位兄弟在此聚义几时了？”邓飞道：“不瞒兄长说，也有一年多了。只半载前在这直西地面上遇着一个哥哥，姓裴，名宣，祖贯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极好刀笔，为人忠直聪明，分毫不肯苟且，本处人都称他铁面孔目。亦会拈枪使棒，舞剑轮刀，智勇足备。为因朝廷除将一员贪滥知府到来，把他寻事刺配沙门岛，从我这里经过，被我们杀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三二百人。这裴宣极使得好双剑，让他年长，现在山寨中为主。烦请二位义士同往小寨，相会片时。”便叫小喽罗牵过马来，请戴宗、杨林都上了马，四骑马望山寨来。行不多时，早到寨前，下了马。裴宣已有人报知，连忙出寨，降阶而接。戴宗、杨林看裴宣时，果然好表人物，生得面白肥胖，四平八稳，心中暗喜。有诗为证：

　　问事时智巧心灵，落笔处神号鬼哭。心平恕毫发无私，称裴宣铁面孔目。

　　当下裴宣邀请二位义士到聚义厅上，俱各讲礼罢，谦让戴宗正面坐了，次是裴宣、杨林、邓飞、孟康，五筹好汉，宾主相待，坐定筵宴。当日大吹大擂饮酒。看官听说，这也都是地煞星之数，时节到来，天幸自然义聚相逢。有诗为证：

　　豪杰遭逢信有因，连环钩锁共相寻。汉廷将相由屠钓，莫怪梁山错用心。

　　当下众人饮酒中间，戴宗在筵上说起晁、宋二头领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四方豪杰，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仗义疏财，许多好处；众头领同心协力，八百里梁山泊如此雄壮，中间宛子城、蓼儿洼，四下里都是茫茫烟水，更有许多兵马，何愁官兵到来。只管把言语说他三个。裴宣回道：“小弟寨中也有三百来人马，财赋亦有十余辆车子，粮食草料不算。倘若仁兄不弃微贱时，引荐于大寨入伙，愿听号令效力。未知尊意若何？”戴宗大喜道：“晁、宋二公待人接物，并无异心。更得诸公相助，如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杨林去蓟州见了公孙胜先生回来，那时一同扮做官军，星夜前住。”众人大喜。酒至半酣，移去后山断金亭上，看那饮马川景致吃酒。端的好个饮马川！但见：

　　一望茫茫野水，周回隐隐青山。几多老树映残霞，数片彩云飘远岫。荒田寂寞，应无稚子看牛；古渡凄凉，那得奚人饮马。只好强人安寨栅，偏宜好汉展旌旗。

　　戴宗看了这饮马川一派山景，喝采道：“好山好水，真乃秀丽！你等二位如何来得到此？”邓飞道：“原是几个不成材小厮们在这里屯紥，后被我两个来夺了这个去处。”众皆大笑。五筹好汉吃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剑助酒，戴宗称赞不已。至晚各自回寨内安歇。次日，戴宗定要和杨林下山，三位好汉苦留不住，相送到山下作别，自回寨里收拾行装，整理动身。不在话下。

　　且说戴宗和杨林离了饮马川山寨，在路晓行夜住，早来到蓟州城外，投个客店安歇了。杨林便道：“哥哥，我想公孙胜先生是个出家人，必是山间林下村落中住，不在城里。”戴宗道：“说得是。”当时二人先到城外，到处询问公孙胜先生下落消息，并无一个人晓得他。住了一日，次早起来，又去远近村坊街市访问人时，亦无一个认得。两个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敢怕城中有人认得他。”当日和杨林却入蓟州城里来寻他。两个寻问老成人时，都道：“不认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县名山大刹居住。”

　　杨林正行到一个大街，只见远远地一派鼓乐，迎将一个人来。戴宗、杨林立在街上看时，前面两个小牢子。一个驮着许多礼物花红，一个捧着若干缎子彩缯之物；后面青罗伞下，罩着一个押狱刽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蓝靛般一身花绣，两眉入鬓，凤眼朝天，淡黄面皮，细细有几根髭髯。那人祖贯是河南人氏，姓杨，名雄，因跟一个叔伯哥哥来蓟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此。续后一个新任知府却认得他，因此就参他做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因为他一身好武艺，面貌微黄，以此人都称他做病关索杨雄。有一首《临江仙》词，单道着杨雄好处：

　　两臂雕青镌嫩玉，头巾环眼嵌玲珑。鬓边爱插翠芙蓉。背心书刽字，衫串染猩红。问事厅前逞手段，行刑刀利如风。微黄面色细眉浓。人称病关索，好汉是杨雄。

　　当时杨雄在中间走着，背后一个小牢子擎着鬼头靶法刀。原来才去市心里决刑了回来，众相识与他挂红贺喜，送回家去，正从戴宗、杨林面前迎将过来，一簇人在路口拦住了把盏。只见侧首小路里又撞出七八个军汉来，为头的一个，叫做踢杀羊张保。这汉是蓟州守御城池的军，带着这几个都是城里城外时常讨闲钱使的破落户汉子，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为见杨雄原是外乡人来蓟州，却有人惧怕他，因此不怯气。当日正见他赏赐得许多缎匹，带了这几个没头神，吃得半醉，却好赶来要惹他。又见众人拦住他在路口把盏，那张保拨开众人，钻过面前叫道：“节级拜揖。”杨雄道：“大哥来吃酒。”张保道：“我不要吃酒，我特来问你借百十贯钱使用。”杨雄道：“虽是我认得大哥，不曾钱财相交，如何问我借钱？”张保道：“你今日诈得百姓许多财物，如何不借我些？”杨雄应道：“这都是别人与我做好看的，怎么是诈得百姓的？你来放刁，我与你军卫有司，各无统属！”张保不应，便叫众人向前一哄，先把花红缎子都抢了去。杨雄叫道：“这厮们无礼！”却待向前打那抢物事的人，被张保劈胸带住，背后又是两个来拖住了手，那几个都动起手来，小牢子们各自回避了。杨雄被张保并两个军汉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

　　正闹中间，只见一条大汉挑着一担柴来，看见众人逼住杨雄，动弹不得。那大汉看了，路见不平，便放下柴担，分开众人，前来劝道：“你们因甚打这节级？”那张保睁起眼来喝道：“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乞丐，敢来多管！”那大汉大怒，焦躁起来，将张保劈头只一提，一跤攧翻在地。那几个帮闲的见了，却待要来动手，早被那大汉一拳一个，都打的东倒西歪。杨雄方才脱得身，把出本事来施展动，一对拳头穿梭相似，那几个破落户都打翻在地。张保见不是头，爬将起来，一直走了。杨雄忿怒，大踏步赶将去。张保跟着抢包袱的走，杨雄在后面追着，赶转小巷去了。那大汉兀自不歇手，在路口寻人厮打。戴宗，杨林看了，暗暗地喝采道：“端的是好汉，此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壮士也！”正是：匣里龙泉争欲出，只因世有不平人。旁观能辨非和是，相助安知疏与亲。当时戴宗、杨林便向前邀住劝道：“好汉看我二人薄面，且罢休了。”两个把他扶劝到一个巷内。杨林替他挑了柴担，戴宗挽住那汉手，邀入酒店里来。杨林放下柴担，同到阁儿里面。那大汉叉手道：“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之祸。”戴宗道：“我弟兄两个也是外乡人，因见壮士仗义之事，只恐一时拳手太重，误伤人命，特地做这个出场。请壮士酌三杯，到此相会结义则个。”那大汉道：“多得二位仁兄解拆小人这场，却又蒙赐酒相待，实是不当。”杨林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有何伤乎？且请坐。”戴宗相让，那汉那里肯僣上。戴宗、杨林一带坐了，那汉坐于对席。叫过酒保，杨林身边取出一两银子来把与酒保道：“不必来问，但有下饭，只顾买来与我们吃了，一发总算。”酒保接了银子去，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三人饮过数杯，戴宗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那汉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学得些枪棒在身，一生执意，路见不平，但要去相助，人都呼小弟作‘拚命三郎。’因随叔父来外乡贩羊马卖，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还乡不得，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既蒙拜识，当以实告。”戴宗道：“小可两个因来此间干事，得遇壮士如此豪杰，流落在此卖柴，怎能勾发迹？不若挺身江湖上去，做个下半世快乐也好。”石秀道：“小人只会使些枪棒，别无甚本事，如何能勾发达快乐？”戴宗道：“这般时节认不得真，一者朝廷不明，二乃奸臣闭塞。小可一个薄识，因一口气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伙，如今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只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个官人。”石秀叹口气道：“小人便要去，也无门路可进。”戴宗道：“壮士若肯去时，小可当以相荐。”石秀道：“小人不敢拜问二位官人贵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兄弟姓杨名林。”石秀道：“江湖上听的说个江州神行太保，莫非正是足下？”戴宗道：“小可便是。”叫杨林身边包袱内取一锭十两银子，送与石秀做本钱。石秀不敢受，再三谦让，方才收了。才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正欲诉说些心腹之话，投托入伙，只听得外面有人寻问入来。三个看时，却是杨雄带领着二十余人，都是做公的，赶入酒店里来。戴宗、杨林见人多，吃了一惊，乘闹哄里两个慌忙走了。

　　石秀起身迎住道：“节级那里去来？”杨雄便道：“大哥，何处不寻你，却在这里饮酒。我一时被那厮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多蒙足下气力，救了我这场便宜。一时间只顾赶了那厮去，夺他包袱，却撇了足下。这伙兄弟听得我厮打，都来相助，依还夺得抢去的花红缎匹回来，只寻足下不见。却才有人说道：‘两个客人，劝他去酒店里吃酒。’因此才知得，特地寻将来。”石秀道：“却才是两个外乡客人，邀在这里酌三杯，说些闲话，不知节级呼唤。”杨雄大喜，便问道：“足下高姓大名？贵乡何处？因何在此？”石秀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平生性直，路见不平，便要去舍命相护，以此都唤小人做‘拚命三郎’。因随叔父来此地贩卖羊马，不期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杨雄看石秀时，好个壮士，生得上下相等。有首《西江月》词，单道着石秀好处。但见：

　　身似山中猛虎，性如火上浇油，心雄胆大有机谋，到处逢人搭救，全仗一条杆棒，只凭两个拳头，掀天声价满皇州，拚命三郎石秀。

　　当下杨雄又问石秀道：“却才和足下一处饮酒的客人何处去了？”石秀道：“他两个见节级带人进来，只道相闹，以此去了。”杨雄道：“恁地时，先唤酒保取两瓮酒来，大碗叫众人一家三碗，吃了去，明日却得来相会。”众人都吃了酒，自去散了。杨雄便道：“石家三郎，你休见外。想你此间必无亲眷，我今日就结义你做个弟兄如何？”石秀见说大喜，便说道：“不敢动问节级贵庚？”杨雄道：“我今年二十九岁。”石秀道：“小弟今年二十八岁，就请节级坐，受小弟拜为哥哥。”石秀拜了四拜。杨雄大喜，便叫酒保：“安排饮馔酒果来！我和兄弟今日吃个尽醉方休。”

　　正饮酒之间，只见杨雄的丈人潘公带领了五七个人，直寻到酒店里来。杨雄见了，起身道：“泰山来做甚么？”潘公道：“我听得你和人厮打，特地寻将来。”杨雄道：“多谢这个兄弟救护了我，打得张保那厮见影也害怕。我如今就认义了石家兄弟做我兄弟。”潘公叫：“好，好！且叫这几个弟兄吃碗酒了去。”杨雄便叫酒保讨酒来，每人三碗吃了去。便叫潘公中间坐了，杨雄对席上首，石秀下首。三人坐下，酒保自来斟酒。潘公见了石秀这等英雄长大，心中甚喜，便说道：“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也不枉了！公门中出入，谁敢欺负他！”又问道：“叔叔原曾做甚买卖道路？”石秀道：“先父原是操刀屠户。”潘公道：“叔叔曾省得杀牲口的勾当么？”石秀笑道：“自小吃屠家饭，如何不省得宰杀牲口？”潘公道：“老汉原是屠户出身，只因年老做不得了。止有这个女婿，他又自一身入官府差遣，因此撇下这行衣饭。”三人酒至半酣，计算酒钱，石秀将这担柴也都准折了。

　　三人取路回来，杨雄入得门，便叫：“大嫂，快来与这叔叔相见。”只见布帘里面应道：“大哥，你有甚叔叔？”杨雄道：“你且休问，先出来相见。”布帘起处，走出那个妇人来。原来那妇人是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唤做巧云。先嫁了一个吏员，是蓟州人，唤做王押司，两年前身故了，方才晚嫁得杨雄，未及一年夫妻。石秀见那妇人出来，慌忙向前施礼道：“嫂嫂请坐。”石秀便拜，那妇人道：“奴家年轻，如何敢受礼？”杨雄道：“这个是我今日新认义的兄弟，你是嫂嫂，可受半礼。”当下石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四拜。那妇人还了两礼，请入来里面坐地。收拾一间空房，教叔叔安歇。话休絮烦。次日，杨雄自出去应当官府，分付家中道：“安排石秀衣服巾帻。”客店内有些行李包裹，都教去取来杨雄家里安放了。

　　却说戴宗、杨林自酒店里看见那伙做公的入来寻访石秀，闹哄里两个自走了，回到城外客店中歇了。次日，又去寻问公孙胜两日，绝无人认得，又不知他下落住处，两个商量了且回去。当日收拾了行李，便起身离了蓟州，自投饮马川来。和裴宣、邓飞、孟康一行人马，扮作官军，星夜望梁山泊来。戴宗要见他功劳，又纠合得许多人马上山，山上自做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有杨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开屠宰作坊。潘公道：“我家后门头是一条断路小巷，又有一间空房在后面，那里井水又便，可做作坊。就教叔叔做房安歇在里面，又好照管。”石秀见了也喜：“端的便益。”潘公再寻了个旧时识熟副手，“只央叔叔掌管帐目。”石秀应承了，叫了副手，便把大青大绿妆点起肉案子、水盆、砧头，打磨了许多刀杖，整顿了肉案，打并了作坊、猪圈，赶上十数个肥猪，选个吉日，开张肉铺。众邻舍亲戚都来挂红贺喜，吃了一两日酒，杨雄一家得石秀开了店，都欢喜。自此无话，一向潘公、石秀自做买卖。不觉光阴迅速，又早过了两个月有余。时值秋残冬到，石秀里里外外，身上都换了新衣穿着。

　　石秀一日早起五更，出外县买猪。三日了方回家来。只见铺店不开。却到家里看时，肉案砧头也都收过了，刀仗家火亦藏过了。石秀是个精细的人，看在肚里便省得了，自心中忖道：“常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哥哥自出外去当官，不管家事，必然嫂嫂见我做了这些衣裳，一定背后有说话；又见我两日不回，必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买卖。我休等他言语出来，我自先辞了回乡去休。自古道：‘那得长远心的人？’”石秀已把猪赶在圈里，却去房中换了脚手，收拾了包裹行李，细细写了一本清帐，从后面入来。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食，请石秀坐定吃酒。潘公道：“叔叔远出劳心，自赶猪来辛苦。”石秀道：“礼当丈丈。且收过了这本明白帐目。若上面有半点私心，天地诛灭！”潘公道：“叔叔何故出此言？并不曾有个甚事。”石秀道：“小人离乡五七年了，今欲要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还帐目。今晚辞了哥哥，明早便行。”潘公听了，大笑起来道：“叔叔差矣！你且住，听老汉说。”那老子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报恩壮士提三尺，破戒沙门丧九泉。毕竟潘公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话说石秀回来，见收过店面，便要辞别出门。潘公说道：“叔叔且住，老汉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两夜不曾回家，今日回来，见收拾过了家火什物，叔叔一定心里只道是不开店了，因此要去。休说恁地好买卖，便不开店时，也养叔叔在家。不瞒叔叔说，我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个王押司，不幸没了。今得二周年，做些功果与他，因此歇了这两日买卖。今日请下报恩寺僧人来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则个。老汉年纪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发和叔叔说知。”石秀道：“既然丈丈恁地说时，小人再纳定性过几时。”潘公道：“叔叔今后并不要疑心，只顾随分且过。”当时吃了几杯酒并些素食，收过了杯盘。

　　只见道人挑将经担到来，铺设坛场，摆放佛像供器、鼓钹钟磬、香花灯烛。厨下一面安排斋食。杨雄到申牌时分，回家走一遭，分付石秀道：“贤弟，我今夜却限当牢，不得前来，凡事央你支持则个。”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晚间兄弟替你料理。”杨雄去了，石秀自在门前照管。没多时，只见一个年纪小的和尚揭起帘子入来。石秀看那和尚时，端的整齐。但见：

　　一个青旋旋光头新剃，把麝香松子匀搽；一领黄烘烘直裰初缝，使沉速栴檀香染。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缕丝绦，系西地买来真紫。光溜溜一双贼眼，只睃趁施主娇娘；美甘甘满口甜言，专说诱丧家少妇。

　　那和尚入到里面。深深地与石秀打个问讯。石秀答礼道：“师父少坐。”随背后一个道人挑两个盒子入来。石秀便叫：“丈丈，有个师父在这里。”潘公听得，从里面出来。那和尚便道：“干爷如何一向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开了这些店面，却没工夫出来。”那和尚便道：“押司周年，无甚罕物相送，些少挂面，几包京枣。”老子道：“阿也！甚么道理教师父坏钞！”教：“叔叔收过了。”石秀自搬入去，叫点茶出来，门前请和尚吃。

　　只见那妇人从楼上下来，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妆轻抹，便问：“叔叔，谁送物事来？”石秀道：“一个和尚，叫丈丈做干爷的送来。”那妇人便笑道：“是师兄海阇黎裴如海，一个老诚的和尚。他是裴家绒线铺里小官人，出家在报恩寺中。因他师父是家里门徒，结拜我父做干爷；长奴两岁，因此上叫他做师兄。他法名叫做海公。叔叔，晚间你只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石秀道：“原来恁地！”自肚里已有些瞧科。那妇人便下楼来见和尚，石秀却背叉着手，随后跟出来，布帘里张看。只见那妇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向前来，合掌深深的打个问讯。那妇人便道：“甚么道理，教师兄坏钞！”和尚道：“贤妹，些少薄礼微物，不足挂齿。”那妇人道：“师兄何故这般说？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得？”和尚道：“敝寺新造水陆堂，也要来请贤妹随喜，只恐节级见怪。”那妇人道：“家下拙夫却不恁地计较，老母死时，也曾许下血盆愿心，早晚也要到上刹相烦还了。”和尚道：“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说？但是分付如海的事，小僧便去办来。”那妇人道：“师兄，多与我娘念几卷经便好。”只见里面丫环捧茶出来，那妇人拿起一盏茶来，把帕子去茶钟口边抹一抹，双手递与和尚。那和尚一头接茶，两只眼涎瞪瞪的只顾看那妇人身上，这妇人也嘻嘻的笑着看这和尚。人道色胆如天，却不防石秀在布帘里张见。石秀自肚里暗忖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几番见那婆娘常常的只顾对我说些风话，我只以亲嫂嫂一般相待，原来这婆娘倒不是个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里，敢替杨雄做个出场也不见的！”石秀此时已有三分在意了，便揭起布帘，走将出来。那贼秃放下茶盏，便道：“大郎请坐。”这妇人便插口道：“这个叔叔，便是拙夫新认义的兄弟。”那和尚虚心冷气，动问道：“大郎贵乡何处？高姓大名？”石秀道：“我姓石，名秀，金陵人氏。因为只好闲管，替人出力，以此叫做‘拚命三郎’。我是个粗卤汉子，礼数不到，和尚休怪！”裴如海道：“不敢，不敢！小僧去接众僧来赴道场。”相别出门去了。那妇人道：“师兄早来些个。”那和尚应道：“便来了。”妇人送了和尚出门，自入里面来了。石秀却在门前低了头，只顾寻思。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的人，惟有和尚色情最紧。为何说这等话？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缘何见得和尚家色情最紧？惟有和尚家第一闲。一日三餐，吃了檀越施主的好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无俗事所烦，房里好床好铺睡着，没得寻思，只是想着此一件事，假如譬喻说一个财主家，虽然十相俱足，一日有多少闲事恼心，夜间又被钱物挂念，到三更二更才睡，总有娇妻美妾同床共枕，那得情趣。又有那一等小百姓们，一日价辛辛苦苦挣紥，早晨巴不到晚，起的是五更，睡的是半夜。到晚来，未上床，先去摸一摸米瓮看，到底没颗米，明日又无钱，总然妻子有些颜色，也无些甚么意兴。因此上输与这和尚们一心闲静，专一理会这等勾当。那时古人评论到此去处，说这和尚们真个利害。因此苏东坡学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和尚们还有四句言语，道是：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且说这石秀自在门前寻思了半晌，又且去支持管待。不多时，只见行者先来点烛烧香。少刻，海阇黎引领众僧却来赴道场，潘公、石秀接着，相待茶汤已罢。打动鼓钹，歌咏赞扬。只见海阇黎同一个一般年纪小的和尚做阇黎，播动铃杵，发牒请佛，献斋赞供，诸天护法监坛主盟，“追荐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只见那妇人乔素梳妆，来到法坛上，执着手炉，拈香礼佛。那海阇黎越逞精神，摇着铃杵，念动真言。这一堂和尚见了杨雄老婆这等模样，都七颠八倒起来。但见：

　　班首轻狂，念佛号不知颠倒；阇黎没乱，诵真言岂顾高低。烧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烛头陀，错拿香盒。宣名表白，大宋国称做大唐；忏罪沙弥，王押司念为押禁。动铙的望空便撇，打钹的落地不知。敲銛子的软做一团，击响磬的酥做一块。满堂喧哄，绕席纵横。藏主心忙，击鼓错敲了徒弟手；维那眼乱，磬槌打破了老僧头。十年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

　　那众僧都在法坛上看见了这妇人，自不觉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时间愚迷了佛性禅心，拴不定心猿意马，以此上德行高僧世间难得。石秀却在侧边看了，也自冷笑道：“似此有甚功德，正谓之作福不如避罪。”少间，证盟已了，请众和尚就里面吃斋。海阇黎却在众僧背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妇人嘻嘻的笑。那婆娘也掩着口笑。两个都眉来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看在眼里，自有五分来不快意。众僧都坐了吃斋，先饮了几杯素酒，搬出斋来，都下了衬钱。潘公道：“众师父饱斋则个。”少刻，众僧斋罢，都起身行食去了。转过一遭，再入道场。石秀心中好生不快意，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后了。

　　那妇人一点情动，那里顾的防备人看见，便自去支持，众僧又打了一回鼓钹动事，把些茶食果品煎点。海阇黎着众僧用心看经，请天王拜忏，设浴召亡，参礼三宝。追荐到四更时分，众僧困倦，这海阇黎越逞精神，高声看诵。那妇人在布帘下看了，便教丫环请海和尚说话。那贼秃慌忙来到妇人面前。这婆娘扯住和尚袖子说道：“师兄明日来取功德钱时，就对爹爹说血盆愿心一事，不要忘了。”和尚道：“小僧记得，只说要还愿，也还了好。”和尚又道：“你家这个叔叔好生利害！”妇人应道：“这个睬他则甚！又不是亲骨肉。”海阇黎道：“恁地小僧却才放心。我只道是节级的至亲兄弟。”两个又戏笑了一回。那和尚自出去判斛送亡。不想石秀却在板壁后假睡，正张得着，都看在肚里了。当夜五更道场满散，送佛化纸已了，众僧作谢回去，那妇人自上楼去睡了。石秀却自寻思了，气道：“哥哥恁的豪杰，却恨撞了这个淫妇！”忍了一肚皮鸟气，自去作坊里睡了。

　　次日，杨雄回家，俱各不提。饭后杨雄又出去了。只见海阇黎又换了一套整整齐齐的僧衣，径到潘公家来。那妇人听得是和尚来了，慌忙下楼，出来接着，邀入里面坐地，便叫点茶来。那妇人谢道：“夜来多教师兄劳神，功德钱未曾拜纳。”海阇黎道：“不足挂齿。小僧夜来所说血盆忏愿心这一事，特禀知贤妹。要还时，小僧寺里现在念经，只要都疏一道就是。”那妇人道：“好，好！”便叫丫环请父亲出来商量。潘公便出来谢道：“老汉打熬不得，夜来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无人管待，却是休怪，休怪！”那和尚道：“干爷正当自在。”那妇人便道：“我要替娘还了血盆忏旧愿，师兄说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搭还了。先教师兄去寺里念经，我和你明日饭罢去寺里，只要证盟忏疏，也是了当一头事。”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买卖紧，柜上无人。”那妇人道：“放着石叔叔在家照管，却怕怎的？”潘公道：“我儿出口为愿，明日只得要去。”那妇人就取些银子做功果钱与和尚去，“有劳师兄，莫责轻微，明日准来上刹讨素面吃。”海阇黎道：“谨候拈香。”收了银子，便起身谢道：“多承布施，小僧将去分俵众僧，来日专等贤妹来证盟。”那妇人直送和尚到门外去了。石秀自在作坊里安歇，起来宰猪赶趁。诗曰：

　　古来佛殿有奇逢，偷约欢期情倍浓。也学裴航勤玉杵，巧云移处鹊桥通。

　　却说杨雄当晚回来安歇，妇人待他吃了晚饭，洗了脚手，却教潘公对杨雄说道：“我的阿婆临死时，孩儿许下血盆经忏愿心在这报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儿去那里证盟酬了便回，说与你知道。”杨雄道：“大嫂，你便自说与我何妨。”那妇人道：“我对你说，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与你说。”当晚无话，各自歇了。次日五更，杨雄起来，自去画卯，承应官府。石秀起来，自理会做买卖。只见那妇人起来，浓妆艳饰，打扮得十分济楚，包了香盒，买了纸烛，讨了一乘轿子。石秀自一早晨顾买卖，也不来管他。饭罢。把丫环迎儿也打扮了。巳牌时候，潘公换了一身衣裳，来对石秀道：“相烦叔叔照管门前，老汉和拙女同去还些愿心便回。”石秀笑道：“小人自当照管；丈丈但照管嫂嫂，多烧些好香早早来。”石秀自肚里已知了。

　　且说潘公和迎儿跟着轿子一径望报恩寺里来。古人有篇偈子说得好，道是：朝看释伽经，暮念华严咒。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经咒本慈悲，冤结如何救？照见本来心，方便多竟究。心地若无私，何用求天佑？地狱与天堂，作者还自受。这篇言语，古人留下，单说善恶报应，如影随形，既修六度万缘，当守三归五戒。叵耐缁流之辈，专为狗彘之行，辱莫前修，遗谤后世。

　　却说海阇黎这贼秃，单为这妇人结拜潘公做干爷，只吃杨雄阻滞碍眼，因此不能够上手。自从和这妇人结识起，只是眉来眼去送情，未见真实的事。因这一夜道场里，才见他十分有意。期日约定了。那贼秃磨枪备剑，整顿精神，先在山门下伺候着，看见轿子到来，喜不自胜，向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劳和尚。”那妇人下轿来谢道：“多多有劳师兄。”海阇黎道：“不敢，不敢！小僧已和众僧都在水陆堂上，从五更起来诵经，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贤妹来证盟，却是多有功德。”把这妇人和老子引到水陆堂上，已自先安排下花果香烛之类，有十数个僧人在彼看经，那妇人都道了万福，参礼了三宝。海阇黎引到地藏菩萨面前证盟忏悔。通罢疏头，便化了纸，请众僧自去吃斋，着徒弟陪侍。

　　海和尚却请：“干爷和贤妹去小僧房里拜茶。”一邀把这妇人引到僧房里深处，预先都准备下了，叫声：“师哥拿茶来。”只见两个侍者捧出茶来，白雪锭器盏内，朱红托子，绝细好茶。吃罢放下盏子，“请贤妹里面坐一坐。”又引到一个小小阁儿里，琴光黑漆春台，排几幅名人书画，小桌儿上焚一炉妙香。潘公和女儿一台坐了，和尚对席，迎儿立在侧边。那妇人道：“师兄端的是好个出家人去处，清幽静乐。”海阇黎道：“妹子休笑话，怎生比得贵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师兄一日，我们回去。”那和尚那里肯，便道：“难得干爷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斋食已是贤妹做施主，如何不吃箸面了去？师哥快搬来！”说言未了，却早托两盘进来，都是日常里藏下的希奇果子，异样菜蔬，并诸般素馔之物，摆满春台。那妇人便道：“师兄何必治酒，反来打搅。”和尚笑道：“不成礼数，微表薄情而已。”师哥儿将酒来斟在杯中。和尚道：“干爷多时不来，试尝这酒。”老儿饮罢道：“好酒，端的味重！“和尚道：“前日一个施主家传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几瓶来与令婿吃。”老儿道：“甚么道理！”和尚又劝道：“无物相酬贤妹娘子，胡乱告饮一杯。”两个小师哥儿轮番筛酒，迎儿也吃劝了几杯。那妇人道：“酒住，吃不去了。”和尚道：“难得贤妹到此，再告饮几杯。”潘公叫轿夫入来，各人与他一杯酒吃。和尚道：“干爷不必记挂，小僧都分付了。已着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处吃酒面。干爷放心，且请开怀自饮几杯。”原来这贼秃为这个妇人，特地对付下这等有力气的好酒。潘公吃央不过，多吃了两杯，当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干爷去床上睡一睡。”和尚叫两个师哥只一扶，把这老儿搀在一个冷净房里去睡了。

　　这里和尚自劝道：“娘子开怀再饮几杯。”那妇人一者有心，二乃酒入情怀。自古道：“酒乱性，色迷人。”那妇人三杯酒落肚，便觉有些朦朦胧胧上来，口里嘈道：“师兄，你只顾央我吃酒做甚么？”和尚扯着口嘻嘻的笑道：“只是敬重娘子。”那妇人道：“我吃不得了。”和尚道：“请娘子去小僧房里看佛牙。”那妇人便道：“我正要看佛牙则个。”这和尚把那妇人一引，引到一处楼上，却是海阇黎的卧房，铺设得十分整齐。那妇人看了，先自五分欢喜，便道：“你端的好个卧房，干干净净！”和尚笑道：“只是少一个娘子。”那妇人也笑道：“你便讨一个不得？”和尚道：“那里得这般施主？”妇人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则个。”和尚道：“你叫迎儿下去了，我便取出来。”那妇人道：“迎儿，你且下去看老爷醒也未。”迎儿自下的楼来去看潘公，和尚把楼门关上。那妇人道：“师兄，你关我在这里怎的？”这贼秃淫心荡漾，向前捧住那妇人，说道：“我把娘子十分爱慕，我为你下了两年心路。今日难得娘子到此，这个机会作成小僧则个！”那妇人又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你却要骗我。倘若他得知，却不饶你。”和尚跪下道：“只是娘子可怜见小僧则个！”那妇人张着手，说道：“和尚家倒会缠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和尚嘻嘻的笑着说道：“任从娘子打，只怕娘子闪了手。”那妇人淫心也动，便搂起和尚道：“我终不成真个打你。”和尚便抱住这妇人，向床前卸衣解带，共枕欢娱。正是：不顾如来法教，难遵佛祖遗言。一个色胆歪斜，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从他长老埋冤。这个气喘声嘶，却似牛齁柳影；那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啭花间。一个耳边诉雨意云情，一个枕上说山盟海誓，阇黎房里，翻为快活道场；报恩寺中，反作极乐世界。可惜菩提甘露水，一朝倾在巧云中。从古及今，先人留下两句言语，单道这和尚家是铁里蛀虫，凡俗人家岂可惹他。自古说这秃子道：色中饿鬼兽中狨，弄假成真说祖风。此物只宜林下看，岂堪引入画堂中。

　　当时两个云雨才罢，那和尚搂住这妇人，说道：“你既有心于我，我身死而无怨。只是今日虽然亏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时的恩爱快活，久后必然害杀小僧！”那妇人便道：“你且不要慌，我已寻思一条计较。我的老公，一个月倒有二十来日当牢上宿，我自买了迎儿，教他每日在后门里伺候。若是夜晚老公不在家时，便掇一个香桌儿出来，烧夜香为号，你便放心入来。只怕五更睡着了，不知省觉，却那里寻得一个报晓的头陀，买他来后门头大敲木鱼，高声叫佛，便好出去。若买得这等一个时，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晓。”和尚听了这话大喜道：“妙哉！你只顾如此行。我这里自有个头陀胡道人，我自分付他来策望便了。”那妇人道：“我不敢留恋长久，恐这厮们疑忌，我快回去是得，你只不要误约。”那妇人连忙再整云鬟，重匀粉面，开了楼门，便下楼来，教迎儿叫起潘公，慌忙便出僧房来。轿夫吃了酒面，已在寺门前伺候。海阇黎直送那妇人出山门外，那妇人作别了上轿，自和潘公、迎儿归家，不在话下。

　　却说这海阇黎自来寻报晓头陀。本房原有个胡道，在寺后退居里小庵中过活，诸人都叫他胡头陀。每日只是起五更来敲木鱼报晓，劝人念佛，天明时收掠斋饭。海和尚唤他来房中，安排三杯好酒相待了他，又取些银子送与胡道。胡道起身说道：“弟子无功，怎敢受禄？屡承师父的恩惠。”海阇黎道：“我自看你是个志诚的人。我早晚出些钱，贴买道度牒剃你为僧。这些银子，权且将去买些衣服穿着。”原来这海阇黎日常时只是教师哥不时送些午斋与胡道吃，节下又带挈他去念经，得些斋衬钱。胡道感恩不浅，尚未报他，“今日又与我银两，必有用我处，何必等他开口？”胡道便道：“师父有事，若用小道处，即当向前。”海阇黎道：“胡道你既如此好心，有件事不瞒你，所有潘公的女儿要和我来往，约定后门口摆设香桌儿在外时，便是教我来。我也难去那里踅，若得你先去看探有无，我才好去。又要烦你五更起来叫人念佛时，可就来那里后门头看没人，便把木鱼大敲报晓，高声叫佛，我便好出来。”胡道便道：“这个有何难哉！”当时应允了。

　　其日，先来潘公后门首讨斋饭，只见迎儿出来说道：“你这道人，如何不来前门讨斋饭，却在后门里来？”那胡道便念起佛来。里面这妇人听得了，已自瞧科，便出来后门问道：“你这道人，莫不是五更报晓的头陀？”胡道应道：“小道便是五更报晓的头陀，教人省睡，晚间宜烧些香，教人积福。”那妇人听了大喜，便叫迎儿去楼上取一串铜钱来布施他。这头陀张得迎儿转身，便对那妇人说道：“小道便是海阇黎心腹之人，特地使我先来探路。”那妇人道：“我已知道了。今夜晚间，你可来看，如有香桌儿在外，你可便报与他则个。”胡道把头来点着，迎儿就将铜钱来，与胡道去了。那妇人来到楼上，却把心腹之事对迎儿说了。自古道：“人家女使，谓之奴才。”但得了些小便宜，如何不随顺了，天大之事，也都做了。因此人家妇人女使，可用而不可多，却又少他不得。有诗为证：

　　送暖偷寒起祸胎，坏家端的是奴才。请看当日红娘事，却把莺莺哄得来。

　　却说杨雄此日正该当牢，未到晚，先来取了铺盖去，自监里上宿。这迎儿得了些小意儿，巴不到晚，自去安排了香桌儿，黄昏时掇在后门外，那妇人却闪在旁边伺候。初更左侧，一个人戴顶头巾，闪将入来，迎儿问道：“是谁？”那人也不答应，便除下头巾，露出光顶来。这妇人在侧边见是海和尚，轻轻地骂一声：“贼秃，倒好见识！”两个厮搂厮抱着上楼去了。迎儿自来掇过了香桌儿，关上了后门，也自去睡了。他两个当夜如胶似漆，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鱼似水，快活淫戏了一夜。自古道：“莫说欢娱嫌夜短，只要金鸡报晓迟。”两个正好睡哩，只听得咯咯地木鱼响，高声念佛，和尚和妇人梦中惊觉。海阇黎披衣起来道：“我去也，今晚再相会。”那妇人道：“今后但有香桌儿在后门外，你便不可负约。如无香桌儿在后门，你便切不可来。”和尚下床，依前戴上头巾，迎儿开了后门，放他去了。自此为始，但是杨雄出去当牢上宿，那和尚便来家中。只有这个老儿，未晚先自要睡。迎儿这个丫头，已自做一路了。只要瞒着石秀一个。两个一似被摄了魂魄的一般。这和尚只待头陀报了，便离寺来。那妇人专得迎儿做脚，放他出入。因此快活偷养和尚戏耍。自此往来，将近一月有余。这和尚也来了十数遍。

　　且说这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时，自在坊里歇宿，常有这件事挂心，每日委决不下，却又不曾见这和尚往来。每日五更睡觉，不时跳将起来，料度这件事。只听得报晓头陀直来巷里敲木鱼，高声叫佛。石秀是个乖觉的人，早瞧了八分，冷地里思量道：“这条巷是条死巷，如何有这头陀连日来这里敲木鱼叫佛？事有可疑。”当是十一月中旬之日，五更时分，石秀正睡不着，只听得木鱼敲响，头陀直敲入巷里来，到后门口高声叫道：“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石秀听得叫的跷蹊，便跳将起来，去门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戴顶头巾从黑影里闪将出来，和头陀去了，随后便是迎儿来关门。石秀见了，自说道：“哥哥如此豪杰，却恨讨了这个淫妇，倒被这婆娘瞒过了，做成这等勾当！”巴得天明，把猪出去门前挑了，卖个早市。饭罢，讨了一遭赊钱。日中前后，径到州衙前来寻杨雄。

　　却好行至州桥边，正迎见杨雄。杨雄便问道：“兄弟，那里去来？”石秀道：“因讨赊钱，就来寻哥哥。”杨雄道：“我常为官事忙，并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且来这里坐一坐。”杨雄把这石秀引到州桥下一个酒楼上，拣一处僻净阁儿里两个坐下，叫酒保取瓶好酒来，安排盘馔、海鲜、按酒。二人饮过三杯，杨雄见石秀只低了头寻思。杨雄是个性急的人，便问道：“兄弟心中有些不乐，莫不家里有甚言语伤触你处？”石秀道：“家中也无有甚话。兄弟感承哥哥把做亲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话敢说么？”杨雄道：“兄弟何故今日见外？有的话但说不妨。”石秀道：“哥哥每日出来，只顾承当官府，却不知背后之事。这个嫂嫂不是良人，兄弟已看在眼里多遍了，且未敢说。今日见得仔细，忍不住来寻哥哥，直言休怪。”杨雄道：“我自无背后眼，你且说是谁？”石秀道：“前者家里做道场，请那个贼秃海阇黎来，嫂嫂便和他眉来眼去，兄弟都看见。第三日又去寺里还血盆忏愿心，两个都带酒归来。我近日只听得一个头陀直来巷内敲木鱼叫佛，那厮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来张时，看见果然是这贼秃，戴顶头巾，从家里出去。似这等淫妇，要他何用！”杨雄听了大怒道：“这贱人怎敢如此！”石秀道：“哥哥且息怒。今晚都不要提，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后却再来敲门。那厮必然从后门先走，兄弟一把拿来，从哥哥发落。”杨雄道：“兄弟见得是。”石秀又分付道：“哥哥今晚且不可胡发说话。”杨雄道：“我明日约你便是。”两个再饮了几杯，算还了酒钱，一同下楼来，出得酒肆，各散了。

　　只见四五个虞候叫杨雄道：“那里不寻节级？知府相公在花园里坐地，教寻节级来和我们使棒。快走，快走！”杨雄便分付石秀道：“本官唤我，只得去应答。兄弟，你先回家去。”石秀当下自归家里来，收拾了店里，自去作坊里歇息。

　　且说杨雄被知府唤去到后花园中，使了几回棒。知府看了大喜，叫取酒来，一连赏了十大赏钟。杨雄吃了，都各散了。众人又请杨雄去吃酒。至晚，吃得大醉，扶将归来。诗曰：

　　曾闻酒色气相连，浪子酣寻花柳眠。只有英雄心里事，醉中触愤不能蠲。

　　那妇人见丈夫醉了，谢了众人，却自和迎儿搀上楼梯去，明晃晃地点着灯烛。杨雄坐在床上，迎儿去脱（革翁）鞋，妇人与他除头巾，解巾帻。杨雄看了那妇人，一时蓦上心来。自古道：“醉是醒时言。”指着那妇人骂道：“你这贱人贼妮子！好歹是我结果了你！”那妇人吃了一惊，不敢回话，且伏侍杨雄睡了。杨雄一头上床睡，一头口里恨恨的骂道：“你这贱人，腌褵泼妇！那厮敢大虫口里倒涎！我手里不到得轻轻地放了你！”那妇人那里敢喘气，直待杨雄睡着。看看到五更。杨雄酒醒了，讨水吃。那妇人便起，舀碗水递与杨雄吃了。桌上残灯尚明。杨雄吃了水，便问道：“大嫂，你夜来不曾脱衣裳睡？”那妇人道：“你吃得烂醉了，只怕你要吐，那里敢脱衣裳，只在脚后倒了一夜。”杨雄道：“我不曾说甚言语？”那妇人道：“你往常酒性好，但吃醉了便睡。我夜来只有些儿放不下。”杨雄又问道：“石秀兄弟这几日不曾和他快活吃得三杯，你家里也自安排些请他。”那妇人也不应，自坐在踏床上，眼泪汪汪，口里叹气。杨雄又说道：“大嫂，我夜来醉了，又不曾恼你，做甚么了烦恼？”那妇人掩着泪眼只不应。杨雄连问了几声，那妇人掩着脸假哭。杨雄就踏床上扯起那妇人在床上，务要问他为何烦恼。那妇人一头哭，一面口里说道：“我爹娘当初把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谁想半路相抛！今日嫁得你十分豪杰，却又是好汉，谁想你不与我做主！”杨雄道：“又作怪！谁敢欺负你，我不做主？”那妇人道：“我本待不说，却又怕你着他道儿；欲待说来，又怕你忍气。”杨雄听了，便道：“你且说怎么地来？”那妇人道：“我说与你，你不要气苦。自从你认义了这个石秀家来，初时也好，向后看看放出刺来。见你不归时，时常看了我说道：‘哥哥今日又不来，嫂嫂自睡也好冷落。’我只不睬他，不是一日了。这个且休说。昨日早晨，我在厨房洗脖项，这厮从后走出来，看见没人，从背后伸只手来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无？’被我打脱了手。本待要声张起来，又怕邻舍得知笑话，装你的望子；巴得你归来，却又滥泥也似醉了，又不敢说。我恨不得吃了他，你兀自来问石秀兄弟怎的！”正是：

　　淫妇从来多巧言，丈夫耳软易为昏。自今石秀前门出，好放阇黎进后门。

　　杨雄听了，心中火起，便骂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厮倒来我面前又说海阇黎许多事，说得个没巴鼻。眼见得那厮慌了，便先来说破，使个见识。”口里恨恨地道：“他又不是我亲兄弟，赶了出去便罢。”杨雄到天明，下楼来对潘公说道：“宰了的牲口腌了罢，从今日便休要做买卖！”一霎时，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

　　石秀天明正将了肉出来门前开店，只见肉案并柜子都拆翻了。石秀是个乖觉的人，如何不省得，笑道：“是了。因杨雄醉后出言，走透了消息，倒吃这婆娘使个见识，拟定是反说我无礼。他教丈夫收了肉店。我若便和他分辩，教杨雄出丑。我且退一步了。却别作计较。”石秀便去作坊里收拾了包裹。杨雄怕他羞耻，也自去了。石秀提了包裹，跨了解腕尖刀，来辞潘公道：“小人在宅上打搅了许多时，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铺面，小人告回。帐目已自明明白白，并无分文来去。如有毫厘昧心，天诛地灭。”潘公被女婿分付了，也不敢留他。有诗为证：

　　枕边言易听，背后眼难开。直道驱将去，奸邪漏进来。

　　石秀相辞去了，却只在近巷内寻个客店安歇，赁了一间房住下。石秀却自寻思道：“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他虽一时听信了这妇人说，心中怪我我也分别不得，务要与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听他几时当牢上宿，起个四更，便见分晓。”在店里住了两日，却去杨雄门前探听。当晚只见小牢子取了铺盖出去，石秀道：“今晚必然当牢，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当晚回店里，睡到四更起来，跨了这口防身解腕尖刀，悄悄地开了店门，径踅到杨雄后门头巷内。伏在黑影里张时，却好交五更时候，只见那个头陀挟着木鱼，来巷口探头探脑。石秀一闪，闪在头陀背后，一只手扯住头陀，一只手把刀去脖子上搁着，低声喝道：“你不要挣紥！若高则声，便杀了你！你只好好实说，海和尚叫你来怎地？”那头陀道：“好汉，你饶我便说。”石秀道：“你快说！我不杀你。”头陀道：“海阇黎和潘公女儿有染，每夜来往，教我只看后门头有香桌儿为号，唤他入钹；五更里却教我来敲木鱼叫佛，唤他出钹。”石秀道：“他如今在那里？”头陀道：“他还在他家里睡着。我如今敲得木鱼响，他便出来。”石秀道：“你且借你衣服木鱼与我。”头陀身上剥了衣服，夺了木鱼。头陀把衣服正脱下来，被石秀将刀就颈上一勒，杀倒在地。头陀已死了。石秀却穿上直裰、护膝，一边插了尖刀，把木鱼直敲入巷里来。海阇黎在床上，却好听得木鱼咯咯地响，连忙起来，披衣下楼。迎儿先来开门，和尚随后从后门闪将出来。石秀兀自把木鱼敲响，那和尚悄悄喝道：“只顾敲做甚么！”石秀也不应他，让他走到巷口，一跤放翻，按住喝道：“不要高则声！高则声便杀了你！只等我剥了衣服便罢。”海阇黎知道是石秀，那里敢挣紥则声。被石秀都剥了衣裳，赤条条不着一丝，悄悄去屈膝边拔出刀来，三四刀搠死了。却把刀来放在头陀身边，将了两个衣服卷做一捆包了，再回客店里，轻轻地开了门进去，悄悄地关上了自去睡，不在话下。

　　却说本处城中一个卖糕粥的王公，其日早挑着担糕粥，点个灯笼，一个小猴子跟着，出来赶早市。正来到死尸边过，却被绊一跤，把那老子一担糕粥倾泼在地下。只见小猴子叫道：“苦也！一个和尚醉倒在这里。”老子摸得起来，摸了两手血迹，叫声苦，不知高低。

　　几家邻舍听得，都开了门出来，把火照时，只见遍地都是血粥，两个尸首躺在地上。众邻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陈告。正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毕竟王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拚命三火烧祝家店

　　话说当下众邻舍结住王公，直到蓟州府里首告。知府却才升厅，一行人跪下告道：“这老子挑着一担糕粥，泼翻在地下，看时，却有两个死尸在地下：一个是和尚，一个是头陀，俱各身上无一丝，头陀身边有刀一把。”老子告道：“老汉每日常卖糕糜营生，只是五更出来赶趁。今朝起得早了些个，和这铁头猴子只顾走，不看下面，一跤绊翻，碗碟都打碎了。只见两个死尸血渌渌的在地上，一时失惊，叫起来，倒被邻舍扯住到官。望相公明镜，可怜见辨察。”知府随即取了供词，行下公文；委当方里甲，带了仵作公人，押了邻舍、王公一干人等，下来检验尸首，明白回报。众人登场看检已了，回州禀复知府：“被杀死僧人系是报恩寺阇黎裴如海，旁边头陀，系是寺后胡道。和尚不穿一丝，身上三四道搠伤致命方死。胡道身边见有凶刀一把，只脖项上有勒死痕伤一道。想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惧罪自行勒死。”知府叫拘本寺首僧鞫问缘故，俱各不知情由，知府也没个决断。当案孔目禀道：“眼见得这和尚裸形赤体，必是和那头陀干甚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杀死，不干王公之事。邻舍都教召保听候；尸首着仰本寺住持即备棺木盛殓，放在别处。立个互相杀死的文书便了。”知府道：“也说得是。”随即发落了一干人等，不在话下。

　　蓟州城里有些好事的子弟，做成一调儿，道是：叵耐秃囚无状，做事直恁狂荡。暗约娇娥，要为夫妇，永同鸳帐。怎禁贯恶满盈，玷辱诸多和尚。血泊内横尸里巷，今日赤条条甚么模样。立雪齐腰，投岩喂虎，全不想祖师经上。目莲救母生天，这贼秃为婆娘身丧。后来书会们备知了这件事，拿起笔来，又做了这只《临江仙》词，教唱道：

　　淫行沙门招杀报，暗中不爽分毫。头陀尸首亦蹊跷，一丝真不挂，立地吃屠刀。大和尚此时精血丧，小和尚昨夜风骚。空门里刎颈见相交，拚死争同穴，残生送两条。

　　这件事，满城都讲动了。那妇人也惊得呆了，自不敢说，只是肚里暗暗地叫苦。杨雄在蓟州府里，有人告道杀死和尚、头陀，心里早瞧了七八分，寻思：“此一事，准是石秀做出来的。我前日一时间错怪了他，我今日闲些，且去寻他，问他个真实。”正走过州桥前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哥哥那里去？”杨雄回过头来，见是石秀，便道：“兄弟，我正没寻你处。”石秀道：“哥哥且来我下处，和你说话。”把杨雄引到客店里小房内，说道：“哥哥，兄弟不说谎么？”杨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时愚蠢，不是了。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瞒过了，怪兄弟相闹不得。我今特来寻贤弟，负荆请罪。”石秀道：“哥哥，兄弟虽是个不才小人，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如何肯做这等之事！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因此来寻哥哥，有表记教哥哥看。”将过和尚、头陀的衣裳，“尽剥在此。”杨雄看了，心头火起，便道：“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出这口恶气！”石秀笑道：“你又来了！你既是公门中勾当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杀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说时，却不错杀了人？”杨雄道：“似此怎生罢休得？”石秀道：“哥哥只依着小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杨雄道：“贤弟，你怎地教我做个好男子？”石秀道：“此间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静。哥哥到明日，只说道：‘我多时不曾烧香，我今来和大嫂同去。’把那妇人赚将出来，就带了迎儿同到山上。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这是非都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却不是上着？”杨雄道：“兄弟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谎说。”石秀道：“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来真实的事。”杨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见，必然不差。我明日准定和那贱人来，你却休要误了。”石秀道：“小弟不来时，所言俱是虚谬。”

　　杨雄当下别了石秀，离了客店，且去府里办事；至晚回来，并不提起，亦不说甚，只和每日一般。次日天明起来，对那妇人说道：“我昨夜梦见神人叫我，说有旧愿不曾还得。向日许下东门外岳庙里那炷香愿，未曾还得。今日我闲些，要去还了，须和你同去。”那妇人道：“你便自去还了罢，要我去何用？”杨雄道：“这愿心却是当初说亲时许下的，必须要和你同去。”那妇人道：“既是恁地，我们早吃些素饭，烧汤沐浴了去。”杨雄道：“我去买香纸，雇轿子。你便洗浴了，梳头插带了等我，就叫迎儿也去走一遭。”杨雄又来客店里，相约石秀：“饭罢便来，兄弟休误。”石秀道：“哥哥你若抬得来时，只教在半山里下了轿。你三个步行上来，我自在上面一个僻处等你。不要带闲人上来。”杨雄约了石秀，买了纸烛，归来吃了早饭。那妇人不知有此事，只顾打扮的齐齐整整。迎儿也插带了。轿夫扛轿子，早在门前伺候。杨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烧香了便回。”潘公道：“多烧香，早去早回。”

　　那妇人上了轿子，迎儿跟着，杨雄也随在后面。出得东门来，杨雄低低分付轿夫道：“与我抬上翠屏山去，我自多还你些轿钱。”不到一个时辰，早来到翠屏山上。原来这座翠屏山，却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乱坟。上面一望，尽是青草白杨。并无庵舍寺院。当下杨雄把那妇人抬到半山，叫轿夫歇了轿子，拔去葱管，搭起轿帘，叫那妇人出轿来。妇人问道：“却怎地来这山里？”杨雄道：“你只顾且上去。轿夫只在这里等候，不要来，少刻一发打发你酒钱。”轿夫道：“这个不妨，小人自只在此间伺候便了。”杨雄引着那妇人并迎儿三个人上了四五层山坡，只见石秀坐在上面。那妇人道：“香纸如何不将来？杨雄道：“我自先使人将上去了。”把妇人一引，引到一处古墓里。石秀便把包裹、腰刀、杆棒，都放在树根前，来道：“嫂嫂拜揖。”那妇人连忙应道：“叔叔怎地也在这里？”一头说，一面肚里吃了一惊。石秀道：“在此专等多时。”杨雄道：“你前日对我说道：叔叔多遍把言语调戏你，又将手摸着你胸前，问你有孕也无。今日这里无人，你两个对的明白。”那妇人道：“哎呀，过了的事，只顾说甚么。”石秀睁着眼来道：“嫂嫂，你怎么说？这须不是闲话！正要哥哥面前对个明白。”那妇人道：“叔叔，你没事自把瑽儿提做甚么？”石秀道：“嫂嫂，你休要硬诤，教你看个证见。”便去包裹里取出海阇黎并头陀的衣服来，撒放地下，道“你认得么？”那妇人看了，飞红了脸，无言可对。石秀飕地掣出腰刀，便与杨雄说道：“此事只问迎儿，便知端的。”

　　杨雄便揪过那丫头跪在面前，喝道：“你这小贱人，快好好实说！怎地在和尚房里入奸？怎生约会把香桌儿为号？如何教头陀来敲木鱼？实对我说，饶你这条性命，但瞒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迎儿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杀我！我说与你。”却把僧房中吃酒，上楼看佛牙，赶他下楼来看潘公酒醒说起，“两个背地里约下，第三日教头陀来化斋饭，叫我取铜钱布施与他。娘子和他约定，但是官人当牢上宿，要我掇香桌儿放出后门外，便是暗号。头陀来看了，却去报知知尚。当晚海阇黎扮做俗人，带顶头巾入来。五更里只听那头陀来敲木鱼响，高声念佛为号，叫我开后门放他出去。但是和尚来时，瞒我不得，只得对我说了。娘子许我一副钏镯，一套衣裳，我只得随顺了。似此往来，通有数十遭，后来便吃杀了。又与我几件首饰，教我对官人说石叔叔把言语调戏一节。这个我眼里不曾见，因此不敢说。只此是实，并无虚谬。”

　　迎儿说罢，石秀便道：“哥哥得知么？这般言语，须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说。请哥哥却问嫂嫂备细缘由。”杨雄揪过那妇人来，喝道：“贼贱人！丫头已都招了，便你一些儿休赖，再把实情对我说了，饶了你贱人一条性命。”那妇人说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旧日夫妻之面，饶恕了我这一遍！”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须要问嫂嫂一个明白备细缘由。”杨雄喝道：“贱人，你快说！”那妇人只得把偷和尚的事，从做道场夜里说起，直至往来，一一都说了。石秀道：“你却怎地对哥哥倒说我来调戏你？”那妇人道：“前日他醉了骂我，我见他骂得跷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见破绽说与他。到五更里，又提起来问叔叔如何，我却把这段话来支吾，实是叔叔并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杨雄道：“兄弟，你与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裳，我亲自伏侍他。”石秀便把那妇人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杨雄割两条裙带来。亲自用手把妇人绑在树上。石秀也把迎儿的首饰都去了，递过刀来说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他做甚么？一发斩草除根。”杨雄应道：“果然，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迎儿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杨雄手起一刀，挥作两段。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石秀道：“嫂嫂，哥哥自来伏侍你。”杨雄向前，把刀先斡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的。杨雄却指着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间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不如我今日先下手为强。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上，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事件分开了，却将头面衣服都拴在包裹里了。

　　杨雄道：“兄弟，你且来，和你商量一个长便。如今一个奸夫，一个淫妇，都已杀了，只是我和你投那里去安身立命？”石秀道：“兄弟已寻思下了，自有个所在，请哥哥便行，不可耽迟。”杨雄道：“却是那里去？”石秀道：“哥哥杀了人，兄弟又杀人，不去投梁山泊入伙，却投那里去？杨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认得他那里一个，如何便肯收录我们？”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谁不知道！放着我和你一身好武艺，愁甚不收留！”杨雄道：“凡事先难后易，免得后患。我却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着我们。”石秀笑道：“他不是押司出身？我教哥哥一发放心。前者哥哥认义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里和我吃酒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他与兄弟十两一锭银子，尚兀自在包里，因此可去投托他。”杨雄道：“既有这条门路，我去收拾了些盘缠便走。”石秀道：“哥哥，你也这般搭缠。倘或入城事发拿住，如何脱身？放着包裹里现有若干钗钏首饰，兄弟又有些银两，再有三五个人也勾用了，何须又去取讨。惹起是非来，如何解救？这事少时便发，不可迟滞，我们只好望山后走。”

　　石秀便背上包裹，拿了杆棒。杨雄插了腰刀在身边，提了朴刀。却待要离古墓，只见松树后走出一个人来叫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人割了，却去投奔梁山泊入伙。我听得多时了”杨雄、石秀看时，那人纳头便拜。杨雄却认得这人，姓时，名迁，祖贯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只一地里做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曾在蓟州府里吃官司，却是杨雄救了他。人都叫他做鼓上蚤。有诗为证：

　　骨软身躯健，眉浓眼目鲜。形容如怪族，行走似飞仙。

　　夜静穿墙过，更深绕屋悬。偷营高手客，鼓上蚤时迁。

　　当时杨雄便问时迁：“你如何在这里？”时迁道：“节级哥哥听禀：小人近日没甚道路，在这山里掘些古坟，觅两分东西。因见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来冲撞。却听说去投梁山泊入伙。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鸡盗狗的勾当，几时是了。跟随的二位哥哥上山去，却不好？未知尊意肯带挈小人么？”石秀道：“既是好汉中人物，他那里如今招纳壮士，那争你一个，若如此说时，我们一同去。”时迁道：“小人却认得小路去。”当下引了杨雄、石秀，三个人自取小路下后山，投梁山泊去了。

　　却说这两个轿夫在半山里等到红日平西，不见三个下来。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过了，不免信步寻上山来，只见一群老鸦成团打块在古墓上。两个轿夫上去看时，原来却是老鸦夺那肚肠吃，以此聒噪。轿夫看了，吃那一惊，慌忙回家报与潘公，一同去蓟州府里首告。知府随即差委一员县尉，带了仵作行人，来翠屏山检验尸首已了。回复知府，禀道：“检得一口妇人潘巧云，割在松树边，使女迎儿，杀死在古墓下，坟边遗下一堆妇人与和尚、头陀衣服。”知府听了，想起前日海和尚、头陀的事，备细询问潘公。那老子把这僧房酒醉一节，和这石秀出去的缘由，细说了一遍。知府道：“眼见得此妇人与这和尚通奸，那女使、头陀做脚。想这石秀那厮路见不平，杀死头陀、和尚。杨雄这厮，今日杀了妇人、女使无疑，定是如此。只拿得杨雄、石秀，便知端的。”当即行移文书，出给赏线，捕获杨雄、石秀。其余轿夫人等，各放回听候。潘公自去买棺木，将尸首殡葬，不在话下。

　　再说杨雄、石秀、时迁离了蓟州地面，在路夜宿晓行，不则一日，行到郓州地面。过得香林洼，早望见一座高山，不觉天色渐渐晚了。看见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个人行到门首看时，但见：

　　前临官道，后傍大溪。数百株垂柳当门，一两树梅花傍屋。荆榛篱落，周回绕定茅茨；芦苇帘栊，前后遮藏土炕。

　　右壁厢一行，书写“庭幽暮接五湖宾。”左势下七字，题道“户敞朝迎三岛客”。虽居野店荒村外，亦有高车驷马来。当日黄昏时候，店小二却待关门，只见这三个人撞将入来。小二问道：“客人来路远，以此晚了？”时迁道：“我们今日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个入来安歇，问道：“客人不曾打火么？”时迁道：“我们自理会。”小二道：“今日没客歇，灶上有两只锅干净，客人自用不妨。”时迁问道：“店里有酒肉卖么？”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买了去，只剩得一瓮酒在这里，并无下饭。”时迁道：“也罢，先借五升米来做饭，却理会。”小二哥取出米来与时迁，就淘了，做起一锅饭来。石秀自在房中安顿行李。杨雄取出一只钗儿，把与店小二，先回他这瓮酒来吃，明日一发算账。小二哥收了钗儿，便去里面掇出那瓮酒来开了，将一碟儿熟菜放在桌子上。时迁先提一桶汤来，叫杨雄、石秀洗了脚手。一面筛酒来，就来请小二哥一处坐地吃酒。放下四只大碗，斟下酒来吃。

　　石秀看见店中檐下插着十数把好朴刀，问小二哥道：“你家店里怎的有这军器？”小二哥应道：“都是主人家留在这里。”石秀道：“你家主人是甚么样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这里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唤做独龙山。山前有一座另巍巍冈子，便唤做独龙冈，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这里方圆三百里，却唤做祝家庄。庄主太公祝朝奉有三个儿子，称为祝氏三杰。庄前庄后，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户，各家分下两把朴刀与他。这里唤作祝家店。常有数十个家人来店里上宿，以此分下朴刀在这里。”石秀道：“他分军器在店里何用？”小二道：“此间离梁山泊不远，只恐他那里贼人来借粮，因此准备下。”石秀道：“与你些银两，回与我一把朴刀用如何？”小二哥道：“这个却使不得，器械上都编着字号。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这主人法度不轻。”石秀笑道：“我自取笑你，你却便慌。且只顾吃酒。”小二道：“小人吃不得了，先去歇了，客人自便宽饮几杯。”小二哥去了。

　　杨雄、石秀又自吃了一回酒，只见时迁道：“哥哥要肉吃么？”杨雄道：“店小二说没了肉卖，你又那里得来？”时迁嘻嘻的笑着，去灶上提出一只老大公鸡来。杨雄问道：“那里得这鸡来？”时迁道：“兄弟却才去后面净手，见这只鸡在笼里，寻思没甚与哥哥吃酒，被我悄悄把去溪边杀了。提桶汤去后面，就那里挦得干净，煮得熟了，把来与二位哥哥吃。”杨雄道：“你这厮还是这等贼手贼脚！”石秀笑道：“还不改本行。”三个笑了一回，把这鸡来手撕开吃了，一面盛饭来吃。只见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爬将起来，前后去照管；只见厨桌上有些鸡毛和鸡骨头，却去灶上看时，半锅肥汁。小二慌忙去后面笼里看时，不见了鸡，连忙出来问道：“客人，你们好不达道理！如何偷了我店里报晓的鸡吃？”时迁道：“见鬼了耶耶！我自路上买得这只鸡来吃，何曾见你的鸡！”小二道：“我店里的鸡，却那里去了？”时迁道：“敢被野猫拖了？黄猩子吃了？鹞鹰扑了去？我却怎地得知！”小二道：“我的鸡才在笼里，不是你偷了是谁？”石秀道：“不要争，值几钱，赔了你便罢。”店小二道：“我的是报晓鸡，店内少他不得，你便赔我十两银子也不济，只要还我鸡！”石秀大怒道：“你诈哄谁！老爷不赔你便怎地？”店小二笑道：“客人，你们休要在这里讨野火吃！只我店里不比别处客店，拿你到庄上，便做梁山泊贼寇解了去。”石秀听了，大骂道：“便是梁山泊好汉，你怎么拿了我去请赏！”杨雄也怒道：“好意还你些钱，不赔你怎地拿我去！”小二叫一声：“有贼！”只见店里赤条条地走出三五个大汉来，径奔杨雄、石秀来。被石秀手起，一拳一个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时迁一掌，打肿了脸，作声不得。这几个大汉都从后门走了。杨雄道：“兄弟，这厮们一定去报人来，我们快吃了饭走罢。”三个当下吃饱了，把包裹分开腰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枪架上拣了一条好朴刀。石秀道：“左右只是左右，不可放过了他。”便去灶前寻了把草，灶里点个火，望里面四下焠着。看那草房被风一搧，刮刮杂杂火起来。那火顷刻间天也似般大。三个拽开脚步，望大路便走。正是：只为偷儿攘一鸡，从教杰士竞追麑。梁山水泊兴波浪，祝氏山庄化作泥。

　　三个人行了两个更次，只见前面后面火把不计其数，约有一二百人，发着喊，赶将来。石秀道：“且不要慌，我们且拣小路走。”杨雄道：“且住。一个来杀一个。两个来杀一双。待天色明朗却走。”说犹未了，四下里合拢来。杨雄当先，石秀在后，时迁在中，三个挺着朴刀，来战庄客。那伙人初时不知，轮着枪棒赶来。杨雄手起朴刀，早戳翻了五七个。前面的便走，后面的急待要退，石秀赶入去，又搠翻了六七人。四下里庄客见说杀伤了十数人，都是要性命的，思量不是头，都退了去。三个得一步，赶一步。正走之间，喊声又起，枯草里舒出两把挠钩，正把时迁一挠钩搭住，拖入草窝去了。石秀急转身来救时迁，背后又舒出两把挠钩来，却得杨雄眼快，便把朴刀一拨，两把挠钩拨开去了。将朴刀望草里便戳，发声喊，都走了。两个见捉了时迁，怕深入重地，亦无心恋战，顾不得时迁了，只四下里寻路走罢。见远远的火把乱明，小路上又无丛林树木，照得有路便走，一直望东边去了。众庄客四下里赶不着，自救了带伤的人去，将时迁背剪绑了，押送祝家庄来。

　　且说杨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见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头酒肆里买碗酒饭吃了去，就问路程。”两个便入村店里来，倚了朴刀，对面坐下，叫酒保取些酒来，就做些饭吃。酒保一面铺下菜蔬、按酒，烫将酒来。方欲待吃，只见外面一个大汉奔走入来，生得阔脸方腮，眼鲜耳大，貌丑形粗，穿一领茶褐绸衫，戴一顶万字头巾，系一条白绢搭膊，下面穿一双油膀靴，叫道：“大官人教你们挑担来庄上纳。”店主人连忙应道：“装了担，少刻便送到庄上。”那人分付了，便转身，又说道：“快挑来。”却待出门，正从杨雄、石秀面前过。杨雄却认得他，便叫一声：“小郎，你如何却在这里？不看我一看？”那人回转头来，看了一看，却也认得，便叫道：“恩人如何来到这里？”望着杨雄更拜。不是杨雄撞见了这个人，有分教：三庄盟誓成虚谬，众虎咆哮起祸殃。毕竟杨雄、石秀遇见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扑天雕双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话说当时杨雄扶起那人来，叫与石秀相见。石秀便问道：“这位兄长是谁？”杨雄道：“这个兄弟，姓杜，名兴，祖贯是中山府人氏，因为他面颜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脸儿。上年间做买卖，来到蓟州，因一口气上打死了同伙的客人，吃官司监在蓟州府里。杨雄见他说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维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会。”杜兴便问道：“恩人，为何公事来到这里？”杨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蓟州杀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个来的火伴时迁，偷了他店里报晓鸡吃，一时与店小二闹将起来，性起把他店屋放火都烧了。我三个连夜逃走，不提防背后赶来。我弟兄两个搠翻了他几个，不想乱草中间，舒出两把挠钩，把时迁搭了去。我两个乱撞到此，正要问路，不想遇见贤弟。”杜兴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时迁还你。”杨雄道：“贤弟少坐，同饮一杯。”

　　三人坐下，当下饮酒，杜兴便道：“小弟自从离了蓟州，多得恩人的恩惠，来到这里。感承此间一个大官人见爱，收录小弟在家中做个主管。每日拨万论千，尽托付与杜兴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乡去。”杨雄道：“此间大官人是谁？”杜兴道：“此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列着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庄上，三村里算来总有一二万军马人家。惟有祝家庄最豪杰，为头家长唤做祝朝奉，有三个儿子，名为祝氏三杰：长子祝龙，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个教师唤做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庄客。西边那个扈家庄，庄主扈太公，有个儿子，唤做飞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个女儿最英雄，名唤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如法了得。这里东村庄上，却是杜兴的主人，姓李，名应，能使一条浑铁点钢枪，背藏飞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没。这三村结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递相救应。惟恐梁山泊好汉过来借粮，因此三村准备下抵敌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庄上，见了李大官人，求书去搭救时迁。”杨雄又问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唤扑天雕的李应？”杜兴道：“正是他。”石秀道：“江湖上只听得说独龙冈有个扑天雕李应是好汉，却原来在这里。多闻他真个了得，是好男子，我们去走一遭。”杨雄便唤酒保计算酒钱。杜兴那里肯要他还，便自招了酒钱。

　　三个离了村店，便引杨雄、石秀来到李家庄上。杨雄看时，真个好大庄院。外面周回一遭阔港，粉墙傍岸，有数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树，门外一座吊桥，接着庄门。入得门来到厅前，两边有二十余座枪架，明晃晃的都插满军器。杜兴道：“两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报知，请大官人出来相见。”杜兴入去，不多时，只见李应从里面出来。杨雄、石秀看时，果然好表人物，有《临江仙》词为证：鹘眼鹰睛头似虎，燕颔猿臂狼腰，疏财仗义结英豪。爱骑雪白马，喜着绛红袍。背上飞刀藏五把，点钢枪斜嵌银条，性刚谁敢犯分毫。李应真壮士，名号扑天雕。

　　当时李应出到厅前，杜兴引杨雄、石秀上厅拜见。李应连忙答礼，便教上厅请坐。杨雄、石秀再三谦让，方才坐了。李应便教取酒来且相待。杨雄、石秀两个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书与祝家庄，求救时迁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应教请门馆先生来商议，修了一封书缄，填写名讳，使个图书印记，便差一个副主管赍了，备一匹快马，星火去祝家庄取这个人来。

　　那副主管领了东人书札，上马去了。杨雄、石秀拜谢罢。李应道：“二位壮士放心，小人书去，便当放来。”杨雄、石秀又谢了。李应道：“且请去后堂，少叙三杯等待。”两个随进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饭罢，吃了茶，李应问些枪法，见杨雄、石秀说的有理，心中甚喜。

　　巳牌时分，那个副主管回来。李应唤到后堂问道：“去取的这人在那里？”主管答道：“小人亲见朝奉，下了书，倒有放还之心。后来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来，书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应失惊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结生死之交，书到便当依允，如何恁地起来？必是你说得不好，以致如此。杜主管，你须自去走一遭，亲见祝朝奉，说个仔细缘由。”杜兴道：“小人愿去，只求东人亲笔书缄，到那里方才肯放。”李应道：“说得是。”急取一幅花笺纸来，李应亲自写了书札，封皮面上使一个讳字图书，把与杜兴接了。后槽牵过一匹快马，备上鞍辔，拿了鞭子，便出庄门，上马加鞭，奔祝家庄去了。李应道：“二位放心，我这封亲笔书去，少刻定当放还。”杨雄、石秀深谢了，留在后堂饮酒等待。

　　看看天色待晚，不见杜兴回来。李应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见庄客报道：“杜主管回来了。”李应问道：“几个人回来？”庄客道；“只是主管独自一个跑马回来。”李应摇着头道：“却又作怪！往常这厮不是这等兜搭，今日缘何恁地？”杨雄、石秀都跟出前厅来看时，只见杜兴下了马，入得庄门，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龇牙露嘴，半晌说不的话。有诗为证：

　　面貌天生本异常，怒时古怪更难当。三分不象人模样，一似酆都焦面王。

　　李应出到厅前，连忙问道：“你且言备细缘故，怎么地来？”杜兴气定了，方才道：“小人赍了东人书呈，到他那里第三重门下，却好遇见祝龙、祝虎、祝彪弟兄三个坐在那里。小人声了三个喏，祝彪喝道：‘你又来做甚么？’小人躬身禀道：‘东人有书在此拜上。’祝彪那厮变了脸，骂道：‘你那主人恁地不晓人事？早晌使个泼男女来这里下书，要讨那个梁山泊贼人时迁。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来怎地？’小人说道：‘这个时迁不是梁山泊伙内人数，他自是蓟州来的客人。今投敝庄东人，不想误烧了官人店屋，明日东人自当依旧盖还。万望俯看薄面，高抬贵手，宽恕宽恕。’祝家三个都叫道：‘不还，不还！’小人又道：‘官人请看东人亲笔书札在此。’祝彪那厮接过书去，也不拆开来看，就手扯的粉碎，喝叫把小人直叉出庄门。祝彪、祝虎发话道：‘休要惹老爷们性发，把你那李应捉来，也做梁山泊强寇解了去。’小人本不敢尽言，实被那三个畜生无礼，把东人百般秽骂。便喝叫庄客来拿小人，被小人飞马走了。于路上气死小人！叵耐那厮枉与他许多年结生死之交，今日全无些仁义。”诗曰：

　　徒闻似漆与如胶，利害场中忍便抛。平日若无真义气，临时休说死生交。

　　李应听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下。大呼庄客：“快备我那马来！”杨雄、石秀谏道：“大官人息怒，休为小人们坏了贵处义气。”李应那里肯听，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前后兽面掩心，穿一领大红袍，背胯边插着飞刀五把，拿了点钢枪，戴上凤翅盔，出到庄前，点起三百悍勇庄客。杜兴也披一副甲，持把枪上马，带领二十余骑马军。杨雄、石秀也抓紥起，挺着朴刀，跟着李应的马，径奔祝家庄来。日渐衔山时分，早到独龙冈前，便将人马排开。原来祝家庄又盖得好，占着这座独龙冈，四下一遭阔港。那庄正造在冈上，有三层城墙，都是顽石垒砌的，约高二丈。前后两座庄门，两条吊桥。墙里四边，都盖窝铺。四下里遍插着枪刀军器。门楼上排着战鼓铜锣。李应勒马，在庄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毁谤老爷！”只见庄门开处，拥出五六十骑马来，当先一骑似火炭赤的马上，坐着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怎生装束？头戴缕金荷叶盔，身穿锁子梅花甲。腰悬锦袋弓和箭，手执纯钢刀与枪。马额下垂照地红缨，人面上生撞天杀气。李应见了祝彪，指着大骂道：“你这厮口边奶腥未退，头上胎发犹存，你爷与我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护村坊。你家但有事情，要取人时，早来早放，要取物件，无有不奉。我今一个平人，二次修书来讨，你如何扯了我的书札，耻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虽和你结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协意，共捉梁山泊反贼，扫清山寨，你如何却结连反贼，意在谋叛？”李应喝道：“你说他是梁山泊甚人？你这厮却冤平人做贼，当得何罪？”祝彪道：“贼人时迁已自招了，你休要在这里胡说乱道，遮掩不过，你去便去，不去时，连你捉了，也做贼人解送！”

　　李应大怒，拍坐下马，挺手中枪，便奔祝彪，祝彪纵马去战李应。两个就独龙冈前，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了十七八合。祝彪战李应不过，拨回马便走。李应纵马赶将去，祝彪把枪横担在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得较亲，背翻身一箭。李应急躲时，臂上早着。李应翻筋斗，坠下马来，祝彪便勒转马来抢人。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拈两条朴刀，直奔祝彪马前杀将来。祝彪抵当不住，急勒回马便走，早被杨雄一朴刀，戳在马后股上。那马负疼，壁直立起来，险些儿把祝彪掀在马下，却得随从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将来。杨雄、石秀见了，自思又无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赶。杜兴也自把李应救起上马，先去了。杨雄、石秀跟了众庄客也走了。祝家庄人马赶了二三里路，见天色晚来，也自回去了。

　　杜兴扶着李应，回到庄前，下了马，同入后堂坐。众宅眷都出来看视，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便把金疮药敷了疮口。连夜在后堂商议。杨雄、石秀与杜兴说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厮无礼，又中了箭，时迁亦不能够出来，都是我等连累大官人了。我弟兄两个，只得上梁山泊去，恳告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来与大官人报仇，就救时迁。”李应道：“非是我不用心，实出无奈。两位壮士，只得休怪！”叫杜兴取些金银相赠，杨雄、石秀那里肯受。李应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却。”两个方才收受。拜辞了李应，杜兴送出村口，指与大路。杜兴作别了，自回李家庄，不在话下。

　　且说杨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来，早望见远远一处新造的酒店，那酒旗儿直挑出来。两个入到店里，买些酒吃，就问路程。这酒店却是梁山泊新添设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两个一面吃酒，一头动问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见他两个非常，便来答应道：“你两位客人从那里来？要问上山去怎地？”杨雄道：“我们从蓟州来。”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么？”杨雄道：“我乃是杨雄，这个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认得。前者戴宗哥哥从蓟州回来，多曾称说兄长。闻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个叙礼罢，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随即叫酒保置办分例酒来相待。推开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响箭。只见对港芦苇丛中，早有小喽罗摇过船来。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鸭嘴滩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报知。早见戴宗、杨林下山来迎接。俱各叙礼罢，一同上至大寨里。

　　众头领知道有好汉上山，都来聚会，大寨坐下。戴宗、杨林引杨雄、石秀上厅参见晁盖、宋江并众头领。相见已罢，晁盖细问两个踪迹。杨雄、石秀把本身武艺，投托入伙先说了，众人大喜，让位而坐。杨雄渐渐说到：“有个来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时迁，不合偷了祝家店里报晓鸡，一时争闹起来，石秀放火烧了他店屋，时迁被捉；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愿要捉山寨里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叵耐那厮十分无礼。”不说万事皆休，才然说罢，晁盖大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正是：

　　杨雄石秀少商量，引带时迁行不臧。豪杰心肠虽似火，绿林法度却如霜。

　　宋江慌忙劝道：“哥哥息怒，两个壮士不远千里而来，同心协助，如何却要斩他？”晁盖道：“俺梁山泊好汉，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仁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厮首级去那里号令，便起军马去，就洗荡了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宋江劝住道：“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却才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厮来，岂是这二位贤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祝家庄那厮要和俺山寨敌对。即目山寨人马数多，钱粮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寻他，那厮倒来吹毛求疵，因而正好乘势去拿那厮。若打得此庄，倒有三五年粮食。非是我们生事害他，其实那厮无礼。哥哥权且息怒。小可不才，亲领一支军马，启请几位贤弟们下山去打祝家庄。若不洗荡得那个村坊，誓不还山。一是与山寨报仇，不折了锐气；二乃免此小辈被他耻辱；三则得许多粮食，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请李应上山入伙。”吴学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宁可斩了小弟，不可绝了贤路。”众头领力劝，晁盖方才免了二人。杨雄、石秀也自谢罪。宋江抚谕道：“贤弟休生异心，此是山寨号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过失，也须斩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已有定例。贤弟只得恕罪恕罪。”杨雄、石秀拜罢，谢罪已了，晁盖叫去坐在杨林之下。山寨里都唤小喽罗来参贺新头领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拨定两所房屋，教杨雄、石秀安歇，每人拨十个小喽罗伏侍。

　　当晚席散。次日再备筵席，会众商量议事。宋江教唤铁面孔目裴宣，计较下山人数，启请诸位头领，同宋江去打祝家庄，定要洗荡了那个村坊。商量已定，除晁盖头领镇守山寨不动外，留下吴学究、刘唐并阮家三弟兄、吕方、郭盛。护持大寨。原拨定守滩、守关、守店有职事人员，俱各不动。又拨新到头领孟康管造船只，顶替马麟监督战船。写下告示，将下山打祝家庄头领分作两起：头一拨，宋江、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带领三千小喽罗，三百马军，披挂已了，下山前进；第二拨便是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邓飞、王矮虎、白胜，也带领三千小喽罗，三百马军，随后接应。再着金沙滩、鸭嘴滩二处小寨，只教宋万、郑天寿守把，就行接应粮草。晁盖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说宋江并众头领径奔祝家庄来，于路无话，早来到独龙山前。尚有一里多路。前军下了寨栅。宋江在中军帐里坐下，便和花荣商议道：“我听得说祝家庄里路径甚杂，未可进兵，且先使两个入去探听路途曲折，知得顺逆路程，却才进去与他敌对。”李逵便道：“哥哥，兄弟闲了多时，不曾杀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阵冲敌，用着你先去。这是做细作的勾当，用你不着。”李逵笑道：“量这个鸟庄，何须哥哥费力！只兄弟自带三二百个孩儿杀将去，把这个鸟庄上人都砍了，何须要人先去打听！”宋江喝道：“你这厮休胡说！且一壁厢去，叫你便来。”李逵走开去了，自说道：“打死几个苍蝇，也何须大惊小怪！”宋江便唤石秀来说道：“兄弟曾到彼处，可和杨林走一遭。”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许多人马到这里，他庄上如何不提备，我们扮作甚么样人入去好？”杨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魇的法师去，身边藏了短刀，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入去。你只听我法环响，不要离了我前后。”石秀道：“我在蓟州原曾卖柴，我只是挑一担柴进去卖便了。身边藏了暗器，有些缓急，扁担也用得着。”杨林道：“好，好。我和你计较了，今夜打点，五更起来便行。”正是：只为一鸡小忿，致令众虎相争。所以古人有篇《西江月》道得好：

　　软弱安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无争无竞是贤才，亏我些儿何碍！钝斧锤砖易碎，快刀劈水难开。但看发白齿牙衰，惟有舌根不坏。

　　且说石秀挑着柴担先入去。行不到二十来里，只见路径曲折多杂，四下里弯环相似，树林丛密，难认路头。石秀便歇下柴担不走。听得背后法环响得渐近，石秀看时，却见杨林头带一个破笠子，身穿一领旧法衣，手里擎着法环，于路摇将进来。石秀见没人，叫住杨林说道：“看见路径弯杂难认，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随李应来时的路。天色已晚，他们众人都是熟路，正看不仔细。”杨林道：“不要管他路径曲直，只顾拣大路走便了。”石秀又挑了柴，只顾望大路先走，见前面一村人家，数处酒店肉店。石秀挑着柴，便望酒店门前歇了，只见各店内都把刀枪插在门前，每人身上穿一领黄背心，写个大“祝”字。往来的人，亦各如此。石秀见了，便看着一个年老的人，唱个喏，拜揖道：“丈人，请问此间是何风俗？为甚都把刀枪插在当门？”那老人道：“你是那里来的客人？原来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东贩枣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因此担柴来这里卖。不知此间乡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别处躲避，这里早晚要大厮杀也。”石秀道：“此间这等好村坊去处，怎地了大厮杀？”老人道：“客人，你敢真个不知？我说与你：俺这里唤做祝家庄，村冈上便是祝朝奉衙里。如今恶了梁山泊好汉，现今引领军马在村口，要来厮杀。却怕我这村里路杂，未敢入来，现今驻紥在外面。如今祝家庄上行号令下来，每户人家，要我们精壮后生准备着，但有令传来，便要去策应。”石秀道：“丈人，村中总有多少人家？”老人道：“只我这祝家村，也有一二万人家。东西还有两村人接应：东村唤做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却怕梁山泊做甚么！”那老人道：“若是我们初来时，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来时要吃捉了？”老人道：“我这村里的路，有首诗说道：‘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石秀听罢，便哭起来，扑翻身便拜，向那老人道：“小人是个江湖上折了本钱、归乡不得的人，倘或卖了柴出去，撞见厮杀，走不脱，却不是苦？爷爷，怎地可怜见小人，情愿把这担柴相送爷爷，只指与小人出去的路罢。”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买你的。你且入来，请你吃些酒饭。”石秀便谢了，挑着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筛下两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谢道：“爷爷，指教出去的路径。”那老人道：“你便从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杨树，便可转弯。不问路道阔狭。但有白杨树的转弯便是活路，没那树时，都是死路。如有别的树木转弯，也不是活路。若还走差了，左来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着竹签铁蒺藜，若是走差了，踏着飞签，准定吃捉了。待走那里去？”石秀拜谢了，便问：“爷爷高姓？”那老人道：“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复姓钟离，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饭小人都吃够了，改日当厚报。”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吵闹。石秀听得道拿了一个细作。石秀吃了一惊，跟那老人出来看时，只见七八十个军人背绑着一个人过来。石秀看时却是杨林，剥得赤条条的，索子绑着。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问老人道：“这个拿了的是甚么人？为甚事绑了他？”那老人道：“你不见说他是宋江那里来的细作？”石秀又问道：“怎地吃他拿了？”那老人道：“说这厮也好大胆，独自一个来做细作，打扮做个解魇法师，闪入村里来。却又不认这路，只拣大路走了，左来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晓的白杨树转弯抹角的消息。人见他走得差了，来路跷蹊，报与庄上官人们来捉他，这厮方才又掣出刀来，手起伤了四五个人。当不住这里人多，一发上去，因此吃拿了。有人认得他从来是贼，叫做锦豹子杨林。”

　　说言未了，只听得前面喝道，说是庄上三官人巡绰过来。石秀在壁缝里张时，看见前面摆着二十对缨枪，后面四五个人骑战马、都弯弓插箭；又有三五对青白哨马，中间拥着一个年少的壮士，坐在一匹雪白马上，全副披挂了弓箭，手执一条银枪。石秀自认得他，特地问老人道：“过去相公是谁？”那老人道：“这官人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唤做祝彪，定着西村扈家庄一丈青为妻。弟兄三个，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谢道：“老爷爷指点寻路出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厮杀，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爷爷，可救一命则个！”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明日打听得没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谢了，坐在他家。只听得门前四五替报马报将来，排门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红灯为号，齐心并力，捉拿梁山泊贼人，解官请赏。”叫过去了，石秀问道：“这个人是谁？”那老人道：“这个官人是本处捕盗巡检，今夜约会要捉宋江。”石秀见说，心中自忖了一回，讨个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后草窝里睡了。

　　却说宋江军马在村口屯驻，不见杨林、石秀出来回报，随后又使欧鹏去到村口，出来回报道：“听得那里讲动，说道捉了一个细作。小弟见路径又杂，难认，不敢深入重地。”宋江听罢，忿怒道：“如何等得回报了进兵！又吃拿了一个细作，必然陷了两个兄弟。我们今夜只顾进兵，杀将入去，也要救他两个兄弟。未知你众头领意下如何？”只见李逵便道：“我先杀入去，看是如何？”宋江听得，随即便传将令，教军士都披挂了。李逵、杨雄前一队做先锋，使李俊等引军做合后，穆弘居左，黄信在右，宋江、花荣、欧鹏等中军头领，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大刀阔斧，杀奔祝家庄来。

　　比及杀到独龙冈上，是黄昏时分。宋江催趱前军打庄。先锋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挥两把夹钢板斧，火剌剌地杀向前来。到得庄前看时，已把吊桥高高地拽起了，庄门里不见一点火。李逵便要下水过去，杨雄扯住道：“使不得。关闭庄门，必有计策。待哥哥来，别有商议。”李逵那里忍得住，拍着双斧，隔岸大骂道：“那鸟祝太公老贼！你出来，黑旋风爷爷在这里！”庄上只是不应。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杨雄接着，报说庄上并不见人马，亦无动静。宋江勒马看时，庄上不见刀枪人马，心中疑忌，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书上明明戒说，临敌休急暴。是我一时见不到，只要救两个兄弟，以此连夜进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庄前，不见敌军，他必有计策，快教三军且退。”李逵叫道：“哥哥，军马到这里了，休要退兵！我与你先杀过去，你们都跟我来。”

　　说犹未了，庄上早知。只听得祝家庄里一个号炮，直飞起半天里去。那独龙冈上，千百把火把一齐点着，那门楼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来。宋江急取旧路回军。只见后军头领李俊人马先发起喊来，说道：“来的旧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宋江教军马四下里寻路走。李逵挥起双斧，往来寻人厮杀，不见一个敌军。只见独龙冈上山顶又放一个炮来。响声未绝，四下里喊声震地。惊的宋公明目睁口呆，罔知所措。

　　你便有文韬武略，怎逃出地网天罗？正是：安排缚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毕竟宋公明并众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两打祝家庄

　　话说当下宋江在马上看时，四下里都有埋伏军马，且教小喽罗只往大路杀将去。只听得五军屯塞住了，众人都叫起苦来。宋江问道：“怎么叫苦？”众军都道：“前面都是盘陀路，走了一遭，又转到这里。”宋江道：“教军马望火把亮处有房屋人家，取路出去。”又走不多时，只见前军又发起喊来，叫道：“才得望火把亮处取路，又有苦竹签，铁蒺藜遍地撒满，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丧我也？”

　　正在慌急之际，只听得左军中间穆弘队里闹动，报来说道：“石秀来了。”宋江看时，见石秀拈着口刀，奔到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传下将令，教五军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弯走去，不要管他路阔路狭。”宋江催趱人马，只看有白杨树便转。宋江去约走过五六里路，只见前面人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唤石秀问道：“兄弟，怎么前面贼兵众广？”石秀道：“他有烛灯为号。”花荣在马上看见，把手指与宋江道：“哥哥，你看见那树影里这碗烛灯么？只看我等投东，他便把那烛灯望东扯；若是我们投西，他便把那烛灯望西扯。只那些儿想来便是号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灯。”花荣道：“有何难哉！”便拈弓搭箭，纵马向前，望着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红灯射将下来。四下里埋伏军兵不见了那碗红灯，便都自乱撺起来。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杀出村口去。只听得前山喊声连起，一带火把纵横撩乱。宋江教前军紥住，且使石秀领路去探。不多时，回来报道：“是山寨中第二拨军马到了接应，杀散伏兵。”

　　宋江听罢，进兵夹攻，夺路奔出村口。祝家庄人马四散去了。会合着林冲、秦明等众人军马，同在村口驻紥。却好天明，去高阜处下了寨栅，整点人马，数内不见了镇三山黄信。宋江大惊，询问缘故，有昨夜跟去的军人见的来说道：“黄头领听着哥哥将令，前去探路，不提防芦苇丛中舒出两把挠钩，拖翻马脚，被五七个人活捉去了，救护不得。”宋江听罢大怒，要杀随行军汉：“如何不早报来？”林冲、花荣劝住宋江。众人纳闷道：“庄又不曾打得，倒折了两个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杨雄道：“此间有三个村坊结并。所有东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厮射了一箭，现今在庄上养疾，哥哥何不去与他计议？”宋江道：“我正忘了他。他便知本处地理虚实。”分付教取一对缎匹羊酒，选一骑好马并鞍辔，亲自上门去求见。林冲、秦明权守栅寨。宋江带同花荣、杨雄、石秀上了马，随行三百马军，取路投李家庄来。

　　到得庄前，早见门楼紧闭，吊桥高拽起了，墙里摆着许多庄兵人马。门楼上早擂起鼓来。宋江在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义士宋江，特来谒见大官人，别无他意，休要提备。”庄门上杜兴看见有杨雄、石秀在彼，慌忙开了庄门，放只小船过来，与宋江声喏。宋江慌忙下马来答礼。杨雄、石秀近前禀道：“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两个投李大官人的，唤做鬼脸儿杜兴。”宋江道：“原来是杜主管。相烦足下对李大官人说，俺梁山泊宋江久闻大官人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因祝家庄要和俺们做对头，经过此间，特献彩缎名马，羊酒薄礼，只求一见，别无他意。”杜兴领了言语，再渡过庄来，直到厅前，李应带伤披被坐在床上。杜兴把宋江要求见的言语说了。李应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与他厮见？无私有意。你可回他话道，只说我卧病在床，动止不得，难以相见，改日却得拜会。所赐礼物，不敢祗受。”

　　杜兴再渡过来见宋江，禀道：“俺东人再三拜上头领：本欲亲身迎迓，奈缘中伤，患躯在床不能相见，容日专当拜会。适蒙所赐厚礼，并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东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庄失利，俗求相见则个，他恐祝家庄见怪，不肯出来相见。”杜兴道：“非是如此，委实患病。小人虽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颇知此间虚实事情。中间是祝家庄，东是俺李家庄，西是扈家庄。这三村庄上，誓愿结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应，今番恶了俺东人，自不去救应。只恐西村扈家庄上要来相助。他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做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却是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将军要打祝家庄时，不须提备东边，只要紧防西路。祝家庄上前后有两座庄门：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若打前门，却不济事，须是两面夹攻，方可得破。前门打紧，路杂难认，一遭都是盘陀路径，阔狭不等。但有白杨树，便可转弯，方是活路。如无此树，便是死路。”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杨树木砍伐去了，将何为记？”杜兴道：“虽然砍伐了树，如何起得根尽？也须有树根在彼。只宜白日进兵攻打，黑夜不可进兵。”

　　宋江听罢，谢了杜兴，一行人马却回寨里来。林冲等接着，都到大寨里坐下。宋江把李应不肯相见并杜兴说的话对众头领说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礼与他。那厮不肯出来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开鸟庄，脑揪这厮出来拜见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得，他是富贵良民，惧怕官府，如何造次肯与我们相见？”李逵笑道：“那厮想是个小孩子，怕见。”众人一齐都笑起来。宋江道：“虽然如此说了，两个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众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攻打祝家庄。”众人都起身说道：“哥哥将令，谁敢不听！不知教谁前去？”黑旋风李逵说道：“你们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锋不利，今番用你不着。”李逵低了头忍气。宋江便点马麟、邓飞、欧鹏、王矮虎四个，“跟我亲自做先锋去。”第二点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横、张顺、白胜，准备下水路用人；第三点林冲、花荣、穆弘、李逵，分作两路策应。众军标拨已定，都饱食了，披挂上马。

　　且说宋江亲自要去做先锋，攻打头阵。前面打着一面大红帅字旗，引着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直杀奔祝家庄来。于路着人探路，直到独龙冈前。宋江勒马看那祝家庄时，果然雄壮。有篇诗赞，便见祝家庄气象：

　　独龙山前独龙冈，独龙冈上祝家庄。绕冈一带长流水，周遭环匝皆垂杨。

　　墙内森森罗剑戟，门前密密排刀枪。对敌尽皆雄壮士，当锋多是少年郎。

　　祝龙出阵真难敌，祝虎交锋莫可当。更有祝彪多武艺，咤叱喑呜比霸王。

　　朝奉祝公谋略广，金银罗绮有千箱。白旗一对门前立，上面明书字两行：

　　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当下宋江在马上看了祝家庄那两面旗，心中大怒，设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庄，永不回梁山泊！”众头领看了，一齐都怒起来。宋江听得后面人马都到了。留下第二拨头领攻打前门。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马，转过独龙冈后面来看祝家庄时，后面都是铜墙铁壁，把得严整。

　　正看之时，只见直西一彪军马呐着喊，从后杀来。宋江留下马麟、邓飞把住祝家庄后门，自带了欧鹏、王矮虎，分一半人马前来迎接。山坡下来军约有二三十骑马军，当中簇拥着一员女将。怎生结束？但见：

　　蝉鬓金钗双压，凤鞋宝镫斜踏。连环铠甲衬红纱，绣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那来军正是扈家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一骑青鬃马上，轮两口日月双刀，引着三五百庄客，前来祝家庄策应。宋江道：“刚说扈家庄有这个女将，好生了得，想来正是此人。谁敢与他迎敌？”说犹未了，只见这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听得说是个女将，指望一合便捉得过来。当时喊了一声，骤马向前，挺手中枪，便出迎敌。两军呐喊，那扈三娘拍马舞刀来战王矮虎。一个双刀的熟闲，一个单枪的出众。两个斗敌十数合之上，宋江在马上看时，见王矮虎枪法架隔不住。原来王矮虎初见一丈青，恨不得便捉过来，谁想斗过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颤脚麻，枪法便都乱了。不是两个性命相扑时，王矮虎却要做光起来。那一丈青是个乖觉的人，心中道：“这厮无理！”便将两把双刀直上直下砍将入来。这王矮虎如何敌得过，拨回马却待要走，被一丈青纵马赶上，把右手刀挂了，轻舒猿臂。将王矮虎提离雕鞍，活捉去了。众庄客齐上，把王矮虎横拖倒拽捉去了。有诗为证：

色胆能拚不顾身，肯将性命值微尘。销金帐里无强将，丧魄亡精与妇人。

　　欧鹏见折了王英，便提起刀来救。一丈青纵马跨刀，接着欧鹏，两个便斗。原来欧鹏祖是军班子弟出身，使得好大滚刀，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怎的欧鹏刀法精熟，也敌不得那女将半点便宜。邓飞在远远处看见捉了王矮虎，欧鹏又战那女将不下，跑着马，舞起一条铁链，大发喊赶将来。祝家庄上已看多时，诚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桥，开了庄门，祝龙亲自引了三百余人，骤马提枪，来捉宋江。马麟看见，一骑马使起双刀，来迎住祝龙厮杀。邓飞恐宋江有失，不离左右，看他两边厮杀，喊声迭起。宋江见马麟斗祝龙不过，欧鹏斗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见一彪军马从刺斜里杀将来。宋江看时，大喜。却是霹雳火秦明，听得庄后厮杀，前来救应。宋江大叫：“秦统制，你可替马麟！”秦明是个急性的人，更兼祝家庄捉了他徒弟黄信，正没好气，拍马飞起狼牙棍，便来直取祝龙。祝龙也挺枪来敌秦明，马麟引了人却夺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见了马麟来夺人，便撇了欧鹏，却来接住马麟厮杀。两个都会使双刀，马上相迎着，正如这风飘玉屑，雪撒琼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

　　这边秦明和祝龙斗到十合之上，祝龙如何敌得秦明过。庄门里面那教师栾廷玉带了铁锤，上马挺枪，杀将出来。欧鹏便来迎住栾廷玉厮杀。栾延玉也不来交马，带住枪时，刺斜里便走。欧鹏赶将去，被栾廷玉一飞锤正打着，翻筋斗攧下马去。邓飞大叫：“孩儿们救人！”舞着铁链，径奔栾廷玉。宋江急唤小喽罗，救得欧鹏上马。那祝龙当敌秦明不住，拍马便走。栾廷玉也撇了邓飞，却来战秦明。两个斗了一二十合，不分胜败。栾廷玉卖个破绽，落荒即走。秦明舞棍径赶将来。栾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马入去。秦明不知是计，也追入去。原来祝家庄那等去处，都有人埋伏，见秦明马到，拽起绊马索来，连人和马都绊翻了，发声喊，捉住了秦明。邓飞见秦明坠马，慌忙来救，急见绊马索拽，却待回身，两下里叫声：“着！”挠钩似乱麻一般搭来，就马上活捉了去。宋江看见，只叫得苦。止救得欧鹏上马。

　　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来保护宋江，望南而走。背后栾廷玉、祝龙、一丈青，分头赶将来。看看没路，正待受缚。只见正南上一个好汉飞马而来，背后随从约有五百人马。宋江看时，乃是没遮拦穆弘。东南上也有三百余人，两个好汉飞奔前来：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东北上又一个好汉，高声大叫：“留下人着！”宋江看时，乃是小李广花荣。三路人马一齐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发并力来战栾廷玉、祝龙。庄上望见，恐怕两个吃亏，且教祝虎守把住庄门，小郎君祝彪骑一匹劣马，使一条长枪，自引五百余人马，从庄后杀将出来，一齐混战。庄前李俊、张横、张顺，下水过来，被庄上乱箭射来，不能下手。戴宗、白胜，只在对岸呐喊。宋江见天色晚了，急叫马麟先保护欧鹏出村口去。宋江又叫小喽罗筛锣，聚拢众好汉，且战且走。宋江自拍马到处寻了看，只恐弟兄们迷了路。

　　正行之间，只见一丈青飞马赶来，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马望东而走。背后一丈青紧追着，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赶投深村处来。一丈青正赶上宋江，待要下手，只听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鸟婆娘赶我哥哥那里去！”宋江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轮两把板斧，引着七八十个小喽罗，大踏步赶将来。一丈青便勒转马，望这树林边去。宋江也勒住马看时，只见树林边转出十数骑马军来，当先簇拥着一个壮士。怎生结束？但见：

　　嵌宝头盔稳戴，磨银铠甲重披。素罗袍上绣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

　　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

　　那来军正是豹子头林冲，在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里去！”一丈青飞刀纵马，直奔林冲，林冲挺丈八蛇矛迎敌。两个斗不到十合，林冲卖个破绽，放一丈青两口刀砍入来，林冲把蛇矛逼个住，两口刀逼斜了，赶拢去，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挟过马来。宋江看见，喝声采，不知高低。林冲叫军士绑了，骤马向前道：“不曾伤犯哥哥么？”宋江道：“不曾伤着。”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应众好汉，且教来村口商议。天色已晚，不可恋战。”黑旋风领本部人马去了。林冲保护宋江，押着一丈青在马上，取路出村口来。当晚众头领不得便宜，急急都赶出村口来。祝家庄人马也收回庄上去了。满村中杀死的人，不计其数。祝龙教把捉到的人都将来陷车囚了，一发拿了宋江，却解上东京去请功。扈家庄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庄去了。

　　且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罗，着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一匹马。“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便来回话。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就把一辆车儿教欧鹏上山去将息。一行人都领了将令，连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帐中纳闷，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见探事人报来，说军师吴学究引将三阮头领并吕方、郭盛，带五百人马到来。宋江听了，出寨迎接了军师吴用，到中军帐里坐下。吴学究带将酒食来，与宋江把盏贺喜，一面犒赏三军众将。吴用道：“山寨里晁头领多听得哥哥先次进兵不利，特地使将吴用并五个头领来助战。不知近日胜败如何？”宋江道：“一言难尽！叵耐祝家那厮，他庄门上立两面白旗，写道：‘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这厮无礼。先一遭进兵攻打，因为失其地利，折了杨林、黄信。夜来进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栾廷玉锤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头恰活捉得一丈青时，折尽锐气。今来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祝家庄破，救不出这几个兄弟来，情愿自死于此地，也无面目回去见得晁盖哥哥。”吴学究笑道：“这个祝家庄也是合当天败，却好有这个机会。吴用想来，事在旦夕可破。”宋江听罢，十分惊喜，连忙问道：“这祝家庄如何旦夕可破？机会自何而来？”吴学究笑着，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机会来。正是：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毕竟军师吴用说出甚么机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今日有个机会，却是石勇面上来投入伙的人，又与栾廷玉那厮最好，亦是杨林、邓飞的至爱相识。他知道哥哥打祝家庄不利，特献这条计策来入伙，以为进身之报，随后便至。五日之内，可行此计，却是好么？”宋江听了，大喜道：“妙哉！”方才笑逐颜开。

　　说话的，却是甚么计策？下来便见。看官牢记这段话头。原来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时，一同事发。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回，因此权记下这两打祝家庄的话头，却先说那一回来投入伙的人乘机会的话，下来接着关目。原来山东海边有个州郡，唤做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来伤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猎户，当厅委了杖限文书，捉捕登州山上大虫。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状，限外不行解官，痛责枷号不恕。

　　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兄弟两个，哥哥唤做解珍，兄弟唤做解宝。弟兄两个，都使浑铁点钢叉，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当州里的猎户们，都让他第一。那解珍一个绰号唤做两头蛇，这解宝绰号叫做双尾蝎。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细膀阔。这个兄弟解宝，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身材，面圆身黑，两只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有时性起，恨不得腾天倒地，拔树摇山。有一篇《西江月》，单道他弟兄的好处：

　　世本登州猎户，生来骁勇英豪。穿山越岭健如猱，麋鹿见时惊倒。手执莲花铁镋，腰悬蒲叶尖刀。豹皮裙子虎筋绦，解氏二雄年少。

　　那弟兄两个，当官受了甘限文书，回到家中，整顿窝弓药箭，弩子镋叉，穿了豹皮裤、虎皮套体，拿了铁叉。两个径奔登州山上，下了窝弓，去树上等了一日，不济事了，收拾窝弓下去。次日，又带了干粮，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弟兄两个再把窝弓下了，爬上树去，直等到五更，又没动静。两个移了窝弓，却来西山边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着。两个心焦，说道：“限三日内要纳大虫，迟时须用受责，却是怎地好！”

　　两个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时分，不觉身体困倦。两个背厮靠着且睡，未曾合眼，忽听得窝弓发响。两个跳将起来，拿了钢叉，四下里看时，只见一个大虫中了药箭，在那地上滚。两个拈着钢叉向前来。那大虫见了人来，带着箭便走。两个追将向前去，不到半山里时，药力透来，那大虫当不住，吼了一声，骨渌渌滚将下山去了。解宝道：“好了！我认得这山，是毛太公庄后园里，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讨大虫。”当时弟兄两个提了钢叉，径下山来，投毛太公庄上敲门。此时方才天明，两个敲开庄门入去，庄客报与太公知道。多时，毛太公出来，解珍、解宝放下钢叉，声了喏，说道：“伯伯，多时不见，今日特来拜扰。”毛太公道：“贤侄如何来得这等早？有甚话说？”解珍道：“无事不敢惊动伯伯睡寝。如今小侄因为官司委了甘限文书，要捕获大虫，一连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个，不想从后山滚下在伯伯园里。望烦借一路，取大虫则个。”毛太公道：“不妨，既是落在我园里，二位且少坐。敢是肚肌了，吃些早饭去取。”叫庄客且去安排早膳来相待，当时劝二位吃了酒饭。解珍、解宝起身谢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烦引去，取大虫还小侄。”毛太公道：“既是在我庄后，却怕怎地？且坐吃茶，却去取未迟。”解珍、解宝不敢相违，只得又坐下。庄客拿茶来，叫二位吃了。毛太公道：“如今我和贤侄去取大虫。”解珍、解宝道：“深谢伯伯。”

　　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庄后，叫庄客把钥匙来开门，百般开不开。毛太公道：“这园多时不曾有人来开，敢是锁簧锈了，因此开不得。去取铁锤来打开了罢。”庄客便将铁锤来，敲开了锁。众人都入园里去看时，遍山边去看，寻不见。毛太公道：“贤侄，你两个莫不错看了，认不仔细？敢不曾落在我园里？”解珍道；“怎地得我两个错看了？是这里生长的人，如何不认得！”毛太公道：“你自寻便了，有时自抬去。”解宝道：“哥哥，你且来看，这里一带草滚得平平地都倒了，又有血路在上头，如何说不在这里？必是伯伯家庄客抬过了。”毛太公道：“你休这等说！我家庄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虫在园里，便又抬得过？却你也须看见方才当面敲开锁来，和你两个一同入园里来寻。你如何这般说话！”解珍道：“伯伯，你须还我这个大虫去解官。”毛太公道：“你这两个好无道理！我好意请你吃酒饭，你颠倒赖我大虫！”解宝道：“有甚么赖处！你家也现当里正，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书，却没本事去捉，倒来就我现成。你倒将去请功，教我兄弟两个吃限棒！”毛太公道：“你吃限棒，干我甚事！”解珍、解宝睁起眼来，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么？”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各有内外。你看这两个教化头倒来无礼！”解宝抢近厅前寻不见，心中火起，便在厅前打将起来；解珍也就厅前攀折栏杆，打将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宝白昼抢劫！”那两个打碎了厅前椅桌，见庄上都有准备，两个便拔步出门，指着庄上骂道：“你赖我大虫，和你官司里去理会！”解氏深机捕获，毛家巧计牢笼。当日因争一虎，后来引起双龙。

　　那两个正骂之间，只见两三匹马投庄上来，引着一伙伴当。解珍认得是毛太公儿子毛仲义，接着说道：“你家庄上庄客捉过了我大虫，你爹不讨还我，颠倒要打我弟兄两个。”毛仲义道：“这厮村人不省事，我父亲必是被他们瞒过了。你两个不要发怒，随我到家里，讨还你便了。”解珍、解宝谢了毛仲义，叫开庄门，教他两个进去。待得解珍、解宝入得门来，便叫关上庄门，喝一声：“下手！”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并恰才马后带来的都是做公的。那兄弟两个措手不及，众人一发上，把解珍、解宝绑了。毛仲义道：“我家昨夜自射得一个大虫，如何来白赖我的？乘势抢掳我家财，打碎家中什物，当得何罪？解上本州，也与本州除了一害！”

　　原来毛仲义五更时，先把大虫解上州里去了，却带了若干做公的来捉解珍、解宝。不想他这两个不识局面，正中了他的计策，分说不得。毛太公教把他两个使的钢叉并一包赃物，扛了许多打碎的家火什物，将解珍、解宝剥得赤条条地，背剪绑抬了，解上州里来。本州有个六案孔目，姓王，名正，却是毛太公的女婿，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禀说了。才把解珍、解宝押到厅前，不由分说，捆翻便打，定要他两个招做“混赖大虫，各执钢叉，因而抢掳财物”。解珍、解宝吃拷不过，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两面二十五斤的死囚枷来枷了，钉下大牢里去。毛太公、毛仲义自回庄上商议道：“这两个男女却放他不得，不如一发结果了他，免致后患。”当时子父二人自来州里，分付孔目王正：“与我一发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我这里自行与知府的打关节。”

　　却说解珍、解宝押到死囚牢里，引至亭心上来，见这个节级。为头的那人，姓包，名吉，已自得了毛太公银两，并听信王孔目之言，教对付他两个性命，便来亭心里坐下。小牢子对他两个说道：“快过来跪在亭子前！”包节级喝道：“你两个便是甚么两头蛇、双尾蝎，是你么？”解珍道：“虽然别人叫小人们这等混名，实不曾陷害良善。”包节级喝道：“你这两个畜生！今番我手里教你两头蛇做一头蛇，双尾蝎做单尾蝎！且与我押入大牢里去！”

　　那一个小牢子把他两个带在牢里来。见没人，那小节级便道：“你两个认得我么？我是你哥哥的妻舅。”解珍道：“我只亲弟兄两个，别无那个哥哥。”那小牢子道：“你两个须是孙提辖的兄弟。”解珍道：“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我却不曾与你相会。足下莫非是乐和舅？”那小节级道：“正是，我姓乐，名和，祖贯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将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我自在此州里勾当，做小牢子。人见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铁叫子乐和。姐夫见我好武艺，教我学了几路枪法在身。”怎见得？有诗为证：

　　玲珑心地衣冠整，俊俏肝肠语话清。能唱人称铁叫子，乐和聪慧是天生。

　　原来这乐和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诸般乐品，尽皆晓得，学着便会。作事见头知尾。说起枪棒武艺，如糖似蜜价爱。为见解珍、解宝是个好汉，有心要救他，只是单丝不成线，孤掌岂能鸣，只报得他一个信。乐和说道：“好教你两个得知，如今包节级得受了毛太公钱财，必然要害你两个性命，你两个却是怎生好？”解珍道：“你不说起孙提辖则休，你既说起他来，只央你寄一个信。”乐和道：“你却教我寄信与谁？”解珍道：“我有个房分姐姐，是我爷面上的，却与孙提辖兄弟为妻，现在东门外十里牌住。他是我姑娘的女儿，叫做母大虫顾大嫂，开张酒店，家里又杀牛开赌。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只有那个姐姐和我弟兄两个最好。孙新、孙立的姑娘，却是我母亲，以此他两个又是我姑舅哥哥。央烦的你暗暗地寄个信与他，把我的事说知，姐姐必然自来救我。”

　　乐和听罢，分付说：“贤亲，你两个且宽心着。”先去藏些烧饼肉食，来牢里开了门，把与解珍、解宝吃了。推了事故，锁了牢门，教别个小节级看守了门，一径奔到东门外，望十里牌来。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悬挂着牛羊等肉，后面屋下一簇人在那里赌博。乐和见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但见：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头异样钗环，露两个时兴钏镯。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锥敲翻庄客腿。生来不会拈针线，弄棒持枪当女工。

　　乐和入进店内，看着顾大嫂，唱个喏道：“此间姓孙么？”顾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却要沽酒，却要买肉？如要赌钱，后面请坐。”乐和道：“小人便是孙提辖妻弟乐和的便是。”顾大嫂笑道：“原来却是乐和舅，可知尊颜和姆姆一般模样。且请里面拜茶。”乐和跟进里面客位里坐下。顾大嫂便动问道：“闻知得舅舅在州里勾当，家下穷忙少闲，不曾相会。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乐和答道：“小人无事，也不敢来相恼。今日厅上偶然发下两个罪人进来，虽不曾相会，多闻他的大名。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顾大嫂道：“这两个是我的兄弟，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里？”乐和道：“他两个因射得一个大虫，被本乡一个财主毛太公赖了。又把他两个强扭做贼，抢掳家财，解入州里来。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物，早晚间要教包节级牢里做翻他两个，结果了性命。小人路见不平，独力难救。只想一者沾亲，二乃义气为重，特地与他通个消息。他说道：‘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若不早早用心着力，难以救拔。”顾大嫂听罢，一片声叫起苦来。便叫火家：“快去寻得二哥家来说话。”有几个火家去不多时，寻得孙新归来，与乐和相见。怎见得孙新的好处？有诗为证：

　　军班才俊子，眉目有神威。身在蓬莱寓，家从琼海移。

　　自藏鸿鹄志，恰配虎狼妻。鞭举龙双见，枪来蟒独飞。

　　年似孙郎少，人称小尉迟。

　　原来这孙新祖是琼州人氏，军官子孙，因调来登州驻紥，弟兄就此为家。孙新生得身长力壮，全学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几路好鞭枪，因此多人把他弟兄两个比尉迟恭，叫他做小尉迟。顾大嫂把上件事对孙新说了，孙新道：“既然如此，叫舅舅先回去。他两个已下在牢里，全望舅舅看觑则个。我夫妻商量个长便道理，却径来相投。”乐和道：“但有用着小人处，尽可出力向前。”顾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将出一包碎银，付与乐和：“望烦舅舅将去牢里，散与众人并小牢子们，好生周全他两个弟兄。”乐和谢了，收了银两，自回牢里来替他使用，不在话下。

　　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议道：“你有甚么道理，救我两个兄弟？”孙新道：“毛太公那厮，有钱有势，他防你两个兄弟出来，须不肯干休，定要做翻了他两个，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别样也救他不得。”顾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孙新笑道：“你好粗卤。我和你也要算个长便，劫了牢，也要个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和这两个人时，行不得这件事。”顾大嫂道：“这两个是谁？”孙新道：“便是那叔侄两个最好赌的邹渊、邹润，如今现在登云山台峪里聚众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两个相帮助，此事便成。”顾大嫂道：“登云山离这里不远，你可连夜去请他叔侄两个来商议。”孙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肴馔，我去定请得来。”顾大嫂分付火家，宰了一口猪，铺下数盘果品按酒，排下桌子。

　　天色黄昏时候，只见孙新引了两筹好汉归来。那个为头的姓邹，名渊，原是莱州人氏。自小最好赌钱，闲汉出身，为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艺，气性高强，不肯容人，江湖上唤他绰号出林龙。第二个好汉，名唤邹润，是他侄儿，年纪与叔叔仿佛，二人争差不多。身材长大，天生一等异相，脑后一个肉瘤，以此人都唤他做独角龙。那邹润往常但和人争闹，性起来一头撞去。忽然一日，一头撞折了涧边一株松树，看的人都惊呆了。有《西江月》一首，单道他叔侄的好处：

　　厮打场中为首，呼卢队里称雄。天生忠直气如虹，武艺惊人出众。结寨登云台上，英名播满山东。翻江搅海似双龙，岂作池中玩弄？

　　当时顾大嫂见了，请入后面屋下坐地。却把上件事告诉与他说了。次后商量劫牢一节。邹渊道：“我那里虽有八九十人，只有二十来个心腹的。明日干了这件事，便是这里安身不得了。我却有个去处，我也有心要去多时，只不知你夫妇二人肯去么？”顾大嫂道：“遮莫甚么去处，都随你去，只要救了我两个兄弟。”邹渊道：“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宋公明大肯招贤纳士。他手下现有我的三个相识在彼：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一个是石将军石勇，都在那里入伙了多时。我们救了你两个兄弟，都一发上梁山泊投奔入伙去，如何？”顾大嫂道：“最好，有一个不去的，我便乱枪戳死他！”邹润道：“还有一件，我们倘或得了人，诚恐登州有些军马追来，如之奈何？”孙新道：“我的亲哥哥现做本州兵马提辖，如今登州只有他一个了得。几番草寇临城，都是他杀散了，到处闻名。我明日自去请他来，要他依允便了。”邹渊道：“只怕他不肯落草。”孙新说道：“我自有良法。”

　　当夜吃了半夜酒，歇到天明，留下两个好汉在家里，却使一个火家带领了一两个人，推一辆车子：“快走城中营里，请我哥哥孙提辖并嫂嫂乐大娘子，说道：‘家中大嫂害病沉重，便烦来家看觑。’”顾大嫂分付火家道：“只说我病重临危，有几句紧要的话，须是便来，只有一番相见嘱付。”火家推车儿去了。孙新专在门前伺候，等接哥哥。饭罢时分，远远望见车儿来了，载着乐大娘子，背后孙提辖骑着马，十数个军汉跟着，望十里牌来。孙新入去报与顾大嫂得知，说：“哥嫂来了。”顾大嫂分付道：“只依我如此行。”孙新出来，接见哥嫂：“且请嫂嫂下了车儿，同到房里，看视弟媳妇病症。”孙提辖下了马，入门来，端的好条大汉，淡黄面皮，落腮胡须，八尺以上身材，姓孙，名立，绰号病尉迟，射得硬弓，骑得劣马，使一管长枪，腕上悬一条虎眼竹节钢鞭，海边人见了，望风而降。有诗为证：

　　胡须黑雾飘，性格流星急。鞭枪最熟惯，弓箭常温习。

　　阔脸似妆金，双睛如点漆。军中显姓名，病尉迟孙立。

　　当下病尉迟孙立下马来，进得门便问道：“兄弟，婶子害甚么病？”孙新答道：“他害得症候，病得跷蹊，请哥哥到里面说话。”孙立便入来，孙新分付火家，着这伙跟马的军士去对门店里吃酒。便教火家牵过马，请孙立入到里面来坐下。

　　良久，孙新道：“请哥哥嫂嫂去房里看病。”孙立同乐大娘子入进房里，见没有病人。孙立问道：“婶子病在那里房内？”只见外面走入顾大嫂来，邹渊、邹润跟在背后。孙立道：“婶子，你正是害甚么病？”顾大嫂道：“伯伯拜了。我害些救兄弟的病。”孙立道：“却又作怪！救甚么兄弟？”顾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聋妆哑。你在城中，岂不知道他两个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孙立道：“我并不知因由，是那两个兄弟？”顾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只得直言拜禀：这解珍、解宝被登云山下毛太公与同王孔目设计陷害，早晚要谋他两个性命。我如今和这两个好汉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两个兄弟，都投梁山泊入伙去。恐怕明日事发，先负累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请伯伯、姆姆到此说个长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时，我们自去上梁山泊去了。如今朝廷有甚分晓，走了的倒没事，见在的便吃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们吃官司坐牢，那时又没人送饭来救你。伯伯尊意如何？”孙立道：“我却是登州的军官，怎地敢做这等事！”顾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们今日先和伯伯并个你死我活！”顾大嫂身边便掣出两把刀来，邹渊、邹润各拔出短刀在手。孙立叫道：“婶子且住，休要急速！待我从长计较，慢慢地商量。”乐大娘子惊得半晌做声不得。顾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时，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们自去下手。”孙立道：“虽要如此行时，也待我归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个虚实，方可行事。”顾大嫂道：“伯伯，你的乐阿舅透风与我们了。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迟。”孙立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众人既是如此行了，我怎地推却得开，不成日后倒要替你们吃官司？罢，罢，罢！都做一处商议了行。”先叫邹渊去登云山寨里收拾起财物人马，带了那二十个心腹的人来店里取齐。邹渊去了。又使孙新入城里来，问乐和讨信，就约会了，暗通消息解珍、解宝得知。

　　次日，登云山寨里邹渊收拾金银已了，自和那起人到来相助。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知心腹的火家，并孙立带来的十数个军汉，共有四十余人。孙新宰了两口猪，一腔羊，众人尽吃了一饱。教顾大嫂贴肉藏了尖刀，扮做个送饭的妇人先去。孙新跟着孙立，邹渊领了邹润，各带了火家，分作两路人去。正是：捉虎翻成纵虎灾，虎官虎吏枉安排。全凭铁叫通关节，始得牢城铁瓮开。

　　且说登州府牢里包节级得了毛太公钱物，只要陷害解珍、解宝的性命。当日乐和拿着水火棍，正立在牢门里狮子口边，只听得拽铃子响，乐和道：“甚么人？”顾大嫂应道：“送饭的妇人。”乐和已自瞧科了，便来开门，放顾大嫂入来，再关了门。将过廊下去，包节级正在亭心里，看见便喝道：“这妇人是甚么人？敢进牢里来送饭！自古狱不通风。”乐和道：“这是解珍、解宝的姐姐，自来送饭。”包节级喝道：“休要教他入去！你们自与他送进去便了。”乐和讨了饭，却来开了牢门，把与他两个。解珍、解宝问道：“舅舅夜来所言的事如何？”乐和道：“你姐姐入来了，只等前后相应。”乐和便把匣床与他两个开了。只听的小牢子入来报道：“孙提辖敲门，要走入来。”包节级道：“他自是军官，来我牢里有何事干？休要开门！”顾大嫂一踅踅下亭心边去。外面又叫道：“孙提辖焦躁了打门。”包节级忿怒，便下亭心来。顾大嫂大叫一声：“我的兄弟在那里？”身边便掣出两把明晃晃尖刀来。包节级见不是头，望亭心外便走。解珍、解宝提起枷，从牢眼里钻将出来，正迎着包节级。包节级措手不及，被解宝一枷梢打重，把脑盖劈得粉碎。当时顾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个小牢子，一齐发喊，从牢里打将出来。孙立、孙新两个把住牢门，见四个从牢里出来，一发望州衙前便走。邹渊、邹润早从州衙里提出王孔目头来。街市上人大喊起，先奔出城去。孙提辖骑着马，弯着弓，搭着箭，压在后面。街上人家都关上门，不敢出来。州里做公的人，认得是孙提辖，谁敢向前拦当？众人簇拥着孙立，奔出城门去，一直望十里牌来，扶搀乐大娘子上了车儿。顾大嫂上了马，帮着便行。

　　解珍、解宝对众人道：“叵耐毛太公老贼冤家，如何不报了去”孙立道：“说得是。”便令：“兄弟孙新与舅舅乐和先护持车儿前行着，我们随后赶来。”孙新、乐和簇拥着车儿先行去了。孙立引着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并火家伴当一径奔毛太公庄上来。正值毛仲义与太公在庄上庆寿饮酒，却不提备。一伙好汉呐声喊，杀将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义并一门老小尽皆杀了，不留一个。去卧房里搜检得十数包金银财宝，后院里牵得七八匹好马，把四匹捎带驮载。解珍、解宝拣几件好的衣服穿了，将庄院一把火齐放起烧了。各人上马。带了一行人，赶不到三十里路，早赶上车仗人马，一处上路行程。于路庄户人家又夺得三五匹好马，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有《西江月》为证：忠义立身之本，奸邪坏国之端。狼心狗幸滥居官，致使英雄扼腕。夺虎机谋可恶，劫牢计策堪观。登州城廓痛悲酸，顷刻横尸遍满。

　　不一二日，来到石勇酒店里。那邹渊与他相见了，问起杨林、邓飞二人。石勇答言说起：“宋公明去打祝家庄，二人都跟去，两次失利。听得报来说，杨林、邓飞俱被陷在那里，不知如何。备闻祝家庄三子豪杰，又有教师铁棒栾廷玉相助，因此二次打不破那庄。”孙立听罢，大笑道；“我等众人来投大寨入伙，正没半分功劳，献此一条计策打破祝家庄，为进身之报如何？”石勇大喜道：“愿闻良策。”孙立道：“栾廷玉那厮，和我是一个师父教的武艺。我学的枪刀，他也知道，他学的武艺，我也尽知。我们今日只做登州对调来郓州守把，经过来此相望，他必然出来迎接。我们进身入去，里应外合，必成大事。此计如何？”正与石勇说计未了，只见小校报道：“吴学究下山来，前往祝家庄救应去。”石勇听得，便叫小校快去报知军师，请来这里相见。说犹未了，已有军马来到店前，乃是吕方、郭盛并阮氏三雄，随后军师吴用带领五百人马到来。石勇接入店内，引着这一行人都相见了，备说投托入伙献计一节。吴用听了大喜，说道：“既然众位好汉肯作成山寨，且休上山，便烦请往祝家庄行此一事，成全这段功劳如何？”孙立等众人皆喜，一齐都依允了。吴用道：“小生今去，也如此见阵。我人马前行，众位好汉随后一发便来。”

　　吴学究商议已了，先来宋江寨中。见宋公明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置酒与宋江解闷，备说起：“石勇、杨林、邓飞三个的一起相识，是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和这祝家庄教师栾廷玉是一个师父教的。今来共有八人，投托大寨入伙，特献这条计策，以为进身之报。今已计较定了，里应外合，如此行事，随后便来参见兄长。”宋江听说罢，大喜，把愁闷都撇在九霄云外，忙叫寨内置酒，安排筵席等来相待。

　　却说孙立教自己的伴当人等，跟着车仗人马投一处歇下，只带了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孙新、顾大嫂、乐和共是八人，来参宋江。都讲礼已毕。宋江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吴学究暗传号令与众人，教第三日如此行，第五日如此行。分付已了，孙立等众人领了计策，一行人自来和车仗人马投祝家庄进身行事。

　　再说吴学究道：“启动戴院长到山寨里走一遭，快与我取将这四个头领来，我自有用他处。”

　　不是教戴宗连夜来取这四个人来，有分教：水泊重添新羽翼，山庄无复旧衣冠。毕竟吴学究取那四个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用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启烦戴宗道：“贤弟可与我回山寨去取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坚。可教此四人带了如此行头，连夜下山来，我自有用他处。”戴宗去了。

　　只见寨外军士来报，西村扈家庄上扈成牵牛担酒，特来求见。宋江叫请入来。扈成来到中军帐前，再拜恳告道：“小妹一时粗卤，年幼不省人事，误犯威颜。今者被擒，望乞将军宽恕。奈缘小妹原许祝家庄上，前者不合奋一时之勇。陷于缧绁。如蒙将军饶放，但用之物，当依命拜奉。”宋江道：“且请坐说话。祝家庄那厮，好生无礼，平白欺负俺山寨，因此行兵报仇，须与你扈家无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还礼，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放回还我，我便把令妹还你。”扈成答道：“不期已被祝家庄拿了这个好汉去。”吴学究便道：“我这王矮虎今在何处？”扈成道：“如今拘锁在祝家庄上，小人怎敢去取？”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来还我，如何能够得你令妹回去？”吴学究道：“兄长休如此说。只依小生一言：今后早晚祝家庄上，但有些响亮，你的庄上切不可令人来救护。倘或祝家庄上有人投奔你处，你可就缚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时，那时送还令妹到贵庄。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上山寨，奉养在宋太公处。你且放心回去。我这里自有个道理。”扈成道：“今番断然不敢去救应他，若是他庄上果有人来投我时，定缚来奉献将军麾下。”宋江道：“你若是如此，便强似送我金帛。”扈成拜谢了去。

　　且说孙立却把旗号上改换作“登州兵马提辖孙立”，领了一行人马，都来到祝家庄后门前。庄上墙里望见是登州旗号，报入庄里去。栾廷玉听得是登州孙提辖到来相望，说与祝氏三杰道：“这孙提辖是我弟兄，自幼与他同师学艺，今日不知如何到此？”带了二十余人马，开了庄门，放下吊桥，出来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众人讲礼已罢。栾廷玉问道：“贤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孙立答道：“总兵府行下文书，对调我来此间郓州守把城池，提防梁山泊强寇。便道经过，闻知仁兄在此祝家庄，特来相探。本待从前门来，因见村口庄前俱屯下许多军马，不好冲突。特地寻觅村里，从小路问道庄后，入来拜望仁兄。”栾廷玉道：“便是这几时连日与梁山泊强寇厮杀，已拿得他几个头领在庄里了，只要捉了宋江贼首，一并解官。天幸今得贤弟来此间镇守，正如锦上添花，旱苗得雨。”孙立笑道：“小弟不才，且看相助捉拿这厮们，成全兄长之功。”

　　栾廷玉大喜。当下都引一行人进庄里来，再拽起了吊桥，关上了庄门。孙立一行人安顿车仗人马，更换衣裳，都出前厅来相见。祝朝奉与祝龙、祝虎、祝彪三杰都相见了，一家儿都在厅前相接。栾廷玉引孙立等上到厅上相见，讲礼已罢，便对祝朝奉说道：“我这个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任登州兵马提辖。今奉总兵府对调他来，镇守此间郓州。”祝朝奉道：“老夫亦是治下。”孙立道：“卑小之职，何足道哉！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携指教。”祝氏三杰相请众位尊坐。孙立动问道：“连日相杀，征阵劳神。”祝龙答道：“也未见胜败。众位尊兄，鞍马劳神不易。”孙立便叫顾大嫂引了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个去后堂见拜宅眷，唤过孙新、解珍、解宝参见了，说道：“这三个是我兄弟。”指着乐和便道：“这位是此间郓州差来取的公吏。”指着邹渊、邹润道：“这两个是登州送来的军官。”祝朝奉并三子虽是聪明，却见他又有老小，并许多行李车仗人马，又是栾廷玉教师的兄弟，那里有疑心。只顾杀牛宰马，做筵席管待众人，且饮酒食。

　　过了一两日，到第三日，庄兵报道：“宋江又调军马杀奔庄上来了。”祝彪道：“我自去上马拿此贼。”便出庄门，放下吊桥，引一百余骑马军杀将出来。早迎见一彪军马，约有五百来人，当先拥出那个头领，弯弓插箭，拍马轮枪，乃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见了，跃马挺枪，向前来斗。花荣也纵马来战祝彪。两个在独龙冈前，约斗了十数合，不分胜败。花荣卖个破绽，拨回马便走，引他赶来。祝彪正待要纵马追去，背后有认得的说道：“将军休要去赶，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祝彪听罢，便勒转马来不赶，领回人马投庄上来，拽起吊桥。看花荣时，也引军马回去了。祝彪直到厅前下马，进后堂来饮酒。孙立动问道：“小将军今日拿得甚贼？”祝彪道：“这厮们伙里有个甚么小李广花荣，枪法好生了得。斗了五十余合，那厮走了。我却待要赶去追他，军人们道，那厮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来。”孙立道：“来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几个。”当日筵席上叫乐和唱曲，众人皆喜。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

　　到第四日午牌，忽有庄兵报道：“宋江军马又来在庄前了。”当下祝龙、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挂了，出到庄前门外，远远地望见，早听得鸣锣擂鼓，呐喊摇旗，对面早摆下阵势。这里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边栾廷玉，右边孙提辖，祝家三杰并孙立带来的许多人伴，都摆在两边。早见宋江阵上豹子头林冲高声叫骂，祝龙焦躁，喝叫放下吊桥，绰枪上马，引一二百人马，大喊一声，直奔林冲阵上。庄门下擂起鼓来，两边各把弓弩射住阵脚。林冲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龙交战，连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两边鸣锣，各回了马。祝虎大怒，提刀上马跑到阵前，高声大叫宋江决战。说言未了，宋江阵上早有一将出马，乃是没遮拦穆弘来战祝虎。两个斗了三十余合，又没胜败。祝彪见了大怒，便绰枪飞身上马，引二百余骑，奔到阵前。宋江队里病关索杨雄一骑马，一条枪，飞抢出来战祝彪。

　　孙立看见两队儿在阵前厮杀，心中忍耐不住，便唤孙新：“取我的鞭枪来，就将我的衣甲、头盔、袍袄把来披挂了。”牵过自己马来——这骑马号乌骓马——鞴上鞍子，扣了三条肚带，腕上悬了虎眼钢鞭，绰枪上马。祝家庄上一声锣响，孙立出马在阵前。宋江阵上林冲、穆弘、杨雄都勒住马立于阵前。孙立早跑马出来，说道：“看小可捉这厮们。”孙立把马兜住，喝问道：“你那贼兵阵上有好厮杀的，出来与我决战！”宋江阵内鸾铃响处，一骑马跑将出来，众人看时，乃是拚命三郎石秀来战孙立。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个斗到五十合，孙立卖个破绽，让石秀一枪搠入来，虚闪一个过，把石秀轻轻的从马上捉过来，直挟到庄前撇下，喝道：“把来缚了。”祝家三子把宋江军马一搅，都赶散了。

　　三子收军回到门楼下，见了孙立，众皆拱手钦伏。孙立便问道：“共是捉得几个贼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个时迁，次后拿得一个细作杨林，又捉得一个黄信；扈家庄一丈青捉得一个王矮虎；阵上拿得两个：秦明、邓飞；今番将军又捉得这个石秀，这厮正是烧了我店屋的。共是七个了。”孙立道：“一个也不要坏他，快做七辆囚车装了，与些酒饭，将养身体，休教饿损了他，不好看。他日拿了宋江，一并解上东京去，教天下传名，说这个祝家庄三杰。”祝朝奉谢道：“多幸得提辖相助，想是这梁山泊当灭也。”邀请孙立到后堂筵宴。石秀自把囚车装了。

看官听说，石秀的武艺不低似孙立，要赚祝家庄人，故意教孙立捉了，使他庄上人一发信他。孙立又暗暗地使邹渊、邹润、乐和去后房里把门户都看了出入的路数。杨林、邓飞见了邹渊、邹润，心中暗喜。乐和张看得没人。便透个消息与众人知了。顾大嫂与乐大娘子在里面已看了房户出入的门径。

　　至第五日，孙立等众人都在庄上闲行。当日辰牌时候，早饭已罢，只见庄兵报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来打本庄。”孙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准备便了。先安排些挠钩套索，须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庄上人都披挂了。祝朝奉亲自率引着一班儿上门楼来看时，见正东上一彪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便是李俊、阮小二，约有五百以上人马在此。正西上又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小李广花荣，随背后是张横、张顺。正南门楼上望时，也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三个头领，乃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四面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声大举。栾廷玉听了道：“今日这厮们厮杀，不可轻敌。我引了一队人马出后门，杀这正西北上的人马。”祝龙道：“我出前门，杀这正东上的人马。”祝虎道：“我也出后门，杀那正南上的人马。”祝彪道：“我自出前门，捉宋江，是要紧的贼首。”祝朝奉大喜，都赏了酒。各人上马，尽带了三百余骑奔出庄门，其余的都守庄院门楼前呐喊。此时邹渊、邹润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监门左侧。解珍、解宝藏了暗器，不离后门。孙新、乐和已守定前门左右。顾大嫂先拨军兵保护乐大娘子，却自拿了两把双刀在堂前踅，只听风声，便乃下手。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开，放下吊桥，一齐杀将出来。四路军兵出了门，四下里分投去厮杀。临后孙立带了十数个军兵，立在吊桥上。门里孙新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乐和便提着枪，直唱将入来。邹渊、邹润听得乐和唱，便唿哨了几声，轮动大斧，早把守监门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便开了陷车，放出七只大虫来，各各寻了器械，一声喊起。顾大嫂掣出两把刀，直奔入房里，把应有妇人一刀一个，尽都杀了。祝朝奉见头势不好了，却待要投井时，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级。那十数个好汉分投来杀庄兵。后门头解珍、解宝便去马草堆里放起把火，黑焰冲天而起。四路人马见庄上火起，并力向前。祝虎见庄里火起，先奔回来。孙立守在吊桥上，大喝一声：“你那厮那里去？”拦住吊桥。祝虎省口，便拨转马头再奔宋江阵上来。这里吕方、郭盛两戟齐举，早把祝虎和人连马搠翻在地，众军乱上，剁做肉泥。前军四散奔走。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入庄。

　　且说东路祝龙斗林冲不住，飞马望庄后而来。到得吊桥边，见后门头解珍、解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撺将下来。火焰里祝龙急回马望北而走。猛然撞着黑旋风，踊身便到，轮动双斧，早砍翻马脚。祝龙措手不及，倒撞下来，被李逵只一斧，把头劈翻在地。祝彪见庄兵走来报知，不敢回，直望扈家庄投奔，被扈成叫庄客捉了绑缚下。正解将来见宋江，恰好遇着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头来，庄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轮起双斧，便看着扈成砍来。扈成见局面不好，拍马落荒而走，弃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后来中兴内也做了个军官武将。

　　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叫小喽罗牵了有的马匹，把庄里一应有的财赋，捎搭有四五十驮，将庄院门一把火烧了，却回来献纳。

　　再说宋江已在祝家庄上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献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余匹，活捉牛羊不计其数。宋江见了，大喜道：“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正嗟叹间，闻人报道：黑旋风烧了扈家庄，砍得头来献纳。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来投降，谁教他杀了此人？如何烧了他庄院？”只见黑旋风一身血污，腰里插着两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个大喏，说道：“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厮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宋江喝道：“祝龙曾有人见你杀了，别的怎地是你杀了？”黑旋风道：“我砍得手顺，望扈家庄赶去，正撞见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他家庄上，被我杀得一个也没了。”宋江喝道：“你这厮，谁叫你去来？你也须知扈成前日牵牛担酒前来投降了，如何不听得我的言语，擅自去杀他一家，故违了我的将令？”李逵道：“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那厮前日教那个鸟婆娘赶着哥哥要杀，你今却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宋江喝道：“你这铁牛，休得胡说！我如何肯要这妇人？我自有个处置。你这黑厮拿得活的有几个？”李逵答道：“谁鸟耐烦，见着活的便砍了。”宋江道：“你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

只见军师吴学究引着一行人马，都到庄上来与宋江把盏贺喜。宋江与吴用商议道，要把这祝家庄村坊洗荡了。石秀禀说起：“这钟离老人仁德之人，指路之力，救济大恩，也有此等善心良民在内，亦不可屈坏了这等好人。”宋江听罢，叫石秀去寻那老人来。石秀去不多时，引着那个钟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吴学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赏与老人，永为乡民：“不是你这个老人面上有恩，把你这个村坊尽数洗荡了，不留一家。因为你一家为善，以此饶了你这一境村坊人民。”那钟离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我连日在此搅扰你们百姓，今日打破祝家庄，与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赐粮米一石，以表人心。”就着钟离老人为头给散。一面把祝家庄多余粮米，尽数装载上车。金银财赋，犒赏三军众将。其余牛羊骡马等物，将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庄，得粮五十万石。宋江大喜。大小头领，将军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头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并救出七个好汉。孙立等将自己马也捎带了自己的财赋，同老小乐大娘子，跟随了大队军马上山。当有村坊乡民，扶老挈幼，香花灯烛，于路拜谢。宋江等众将一齐上马，将军兵分作三队摆开，前队鞭敲金镫，后军齐唱凯歌。正是：盗可盗，非常盗；强可强，真能强。只因灭恶除凶，聊作打家劫舍。地方恨土豪欺压，乡村喜义士济施。众虎有情，为救偷鸡钓狗；独龙无助，难留飞虎扑雕。谨具上万资粮，填平水泊；更赔许多人畜，踏破梁山。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恰才将息得箭疮平复，闭门在庄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听祝家庄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惊喜相半。只见庄客入来报说，有本州知府带领三五十部汉到庄，便问祝家庄事情。李应慌忙叫杜兴开了庄门，放下吊桥，迎接入庄。李应把条白绢搭膊络着手，出来迎迓，邀请进庄里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居中坐了。侧首坐着孔目，下面一个押番、几个虞候，阶下尽是许多节级牢子。李应拜罢，立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杀一事如何？”李应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伤左臂，一向闭门，不敢出去，不知其实。”知府道：“胡说！祝家庄现有状子，告你结连梁山泊强寇，引诱他军马打破了庄，前日又受他鞍马羊酒、彩缎金银，你如何赖得过？”李应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东西？”知府道：“难信你说。且提去府里，你自与他对理明白。”喝教狱卒牢子捉了，带他州里去，与祝家分辩。两下押番虞候把李应缚了，众人簇拥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道：“那个是杜主管杜兴？”杜兴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状上也有你名，一同带去。”也与他锁了。一行人都出庄门。当时拿了李应、杜兴，离了李家庄，脚不停地解来。

　　行不过三十余里，只见林子边撞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一班人马，拦住去路。林冲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合伙在此！”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敌，撇了李应、杜兴，逃命去了。宋江喝叫赶上。众人赶了一程，回来说道：“我们若赶上时，也把这个鸟知府杀了，但自不知去向。”便与李应、杜兴解了缚索，开了锁，便牵两匹马过来，与他两个骑了。宋江便道；“且请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几时，如何？”李应道：“却是使不得。知府是你们杀了，不干我事。”宋江笑道：“官司里怎肯与你如此分辨？我们去了，必然要负累了你。既然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几日，打听得没事了时，再下山来不迟。”当下不由李应、杜兴不行，大队军马中间如何回得来？一行三军人马，迤逦回到梁山泊了。

　　寨里头领晁盖等众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把了接风酒，都上到大寨里聚义厅上，扇圈也似坐下。请上李应与众头领都相见了。两个讲礼已罢，李应禀宋江道：“小可两个已送将军到大寨了，既与众头领亦都相见了，在此趋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则个。”吴学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宝眷已都取到山寨了。贵庄一把火已都烧做白地，大官人却回到那里去？”李应不信，早见车仗人马，队队上山来。李应看时，却见是自家的庄客并老小人等。李应连忙来问时，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捉了来，随后又有两个巡检引着四个都头，带领二百来土兵到来抄紥家私，把我们好好地教上车子，将家里一应箱笼、牛羊、马匹、驴骡等项，都拿了去。又把庄院放起火来都烧了。”李应听罢，只叫得苦。晁盖、宋江都下厅伏罪道：“我等兄弟们端的久闻大官人好处，因此行出这条计来，万望大官人情恕！“李应见了如此言语，只得随顺了。

　　宋江道：“且请宅眷后厅耳房中安歇。”李应又见厅前厅后这许多头领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与妻子道：“只得依允他过。”宋江等当时请至厅前叙说闲话，众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过两个巡检并那知府过来相见。”那扮知府的是萧让，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坚、侯健。又叫唤那四个都头，却是李俊、张顺、马麟、白胜。李应都看了，目睁口呆，言语不得。宋江喝叫小头目快杀牛宰马，与大官人陪话，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乃是：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杜兴、乐和、时迁；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同乐大娘子、李应宅眷，另做一席，在后堂饮酒。大小三军，自有犒赏。正厅上大吹大擂，众多好汉，饮酒至晚方散。新到头领，俱各拨房安顿。

　　次日，又作席面会请众头领作主张。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山时，许下你一头亲事，悬挂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日我父亲有个女儿，招你为婿。”宋江自去请出宋太公来，引着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亲自与他陪话，说道：“我这兄弟王英虽有武艺，不及贤妹。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贤妹你认义我父亲了，众头领都是媒人，今朝是个良辰吉日，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颂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当日尽皆筵宴饮酒庆贺。

　　正饮宴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道：“朱贵头领酒店里，有个郓城县人在那里，要来见头领。”晁盖、宋江听得报了，大喜道：“既是这恩人上山来入伙，足遂平生之愿。”正是：恩仇不辨非豪杰，黑白分明是丈夫。毕竟来的是郓城县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话说宋江主张一丈青与王英配为夫妇，众人都称赞宋公明仁德，当日又设席庆贺。正饮宴间，只见朱贵酒店里使人上山来报道：“林子前大路上一伙客人经过，小喽罗出去拦截，数内一个称是郓城县都头雷横，朱头领邀请住了。现在店里饮分例酒食，先使小校报知。”晁盖、宋江听了大喜，随即同军师吴用三个下山迎接。朱贵早把船送至金沙滩上岸。宋江见了，慌忙下拜道：“久别尊颜，常切思想。今日缘何经过贱处？”雷横连忙答礼道：“小弟蒙本县差遣，往东昌府公干回来，经过路口，小喽罗拦讨买路钱，小弟提起贱名，因此朱兄坚意留住。”宋江道“天与之幸！”请到大寨，教众头领都相见了，置酒管待。一连住了五日，每日与宋江闲话。晁盖动问朱仝消息，雷横答道：“朱仝现今参做本县当牢节级，新任知县好生欢喜。”宋江宛曲把话来说雷横上山入伙，雷横推辞：“老母年高，不能相从，待小弟送母终年之后，却来相投。”雷横当下拜辞了下山，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众头领各以金帛相赠，宋江、晁盖自不必说。雷横得了一大包金银下山，众头领都送至路口作别，把船渡过大路，自回郓城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晁盖、宋江回至大寨聚义厅上，起请军师吴学究定议山寨职事。吴用已与宋公明商议已定。次日，会合众头领听号令。先拨外面守店头领。宋江道：“孙新、顾大嫂原是开酒店之家，着令夫妇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别用。再令时迁去帮助石勇，乐和去帮助朱贵，郑天寿去帮助李立，东南西北四座店内卖酒卖肉，招接四方入伙好汉。每店内设两个头领。一丈青、王矮虎后山下寨，监督马匹。金沙滩小寨，童威、童猛弟兄两个守把。鸭嘴滩小寨，邹渊、邹润叔侄两个守把。山前大路，黄信、燕顺部领马军下寨守护。解珍、解宝守把山前第一关。杜迁、宋万守把宛子城第二关。刘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关。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孟康仍前监造战船。李应、杜兴、蒋敬总管山寨钱粮金帛。陶宗旺、薛永监筑梁山泊内城垣雁台。侯健专管监造衣袍、铠甲、旌旗、战袄。朱富、宋清提调筵宴。穆春、李云监造屋宇寨栅。萧让、金大坚掌管一应宾客书信公文。裴宣专管军政司赏功罚罪。其余吕方、郭盛、孙立、欧鹏、马麟、邓飞、杨林、白胜分调大寨八面安歇。晁盖、宋江、吴用居于山顶寨内。花荣、秦明居于山左寨内。林冲、戴宗居于山右寨内。李俊、李逵居于山前。张横、张顺居于山后。杨雄、石秀守护聚义厅两侧。”一班头领，分拨已定，每日轮流一位头领做筵席庆贺。山寨体统，甚是齐整。有诗为证：

　　巍巍高寨水中央，列职分头任所长。只为朝廷无驾驭，遂令草泽有鹰扬。

　　再说雷横离了梁山泊，背了包裹，提了朴刀，取路回到郓城县。到家参见老母，更换些衣服，赍了回文，径投县里来拜见了知县；回了话，销缴公文批帖，且自归家暂歇。依旧每日县中书画卯酉，听候差使。因一日行到县衙东首，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都头几时回来？”雷横回过脸来看时，却是本县一个帮闲的李小二。雷横答道：“我却才前日来家。”李小二道：“都头出去了许多时，不知此处近日有个东京新来打踅的行院，色艺双绝，叫做白秀英。那妮子来参都头，却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现在勾栏里说唱诸船品调，每日有那一般打散，或是戏舞，或是吹弹，或是歌唱，赚得那人山人海价看。都头如何不去睃一睃？端的是好个粉头！”

　　雷横听了，又遇心闲，便和那李小二径到勾栏里来看。只见门首挂着许多金字帐额，旗杆吊着等身靠背。入到里面，便去青龙头上第一位坐了。看戏台上，却做笑乐院本。那李小二人丛里撇了雷横，自出外面赶碗头脑去了。院本下来，只见一个老儿裹着磕脑儿头巾，穿着一领茶褐罗衫，系一条皂绦，拿把扇子，上来开呵道：“老汉是东京人氏，白玉乔的便是。如今年迈，只凭女儿秀英歌舞吹弹，普天下伏侍看官。”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上戏台，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诗，便说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着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酝藉的格范，唤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说了，开话又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雷横坐在上面看那妇人时，果然是色艺双绝。但见：

　　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转，声如枝上莺啼；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高低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格范。笛吹紫竹篇篇锦，板拍红牙字字新。

　　那白秀英唱到务头，这白玉乔按喝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聪明鉴事人’。看官喝采道是去过了，我儿且回一回，下来便是衬交鼓儿的院本。”白秀英拿起盘子，指着道：“财门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过，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过。”白玉乔道：“我儿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赏你。”白秀英托着盘子，先到雷横面前，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时，不想并无一文。雷横道：“今日忘了，不曾带得些出来，明日一发赏你。”白秀英笑道：“‘头醋不酽彻底簿’，官人坐当其位，可出个标首。”雷横通红了面皮道：“我一时不曾带得出来，非是我舍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来听唱，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雷横道：“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不打紧，却恨今日忘记带来。”白秀英道：“官人今日见一文也无，提甚三五两银子，正是教俺‘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白玉乔叫道：“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只顾问他讨甚么。且过去自问晓事的恩官，告个标首。”雷横道：“我怎地不是晓事的？”白玉乔道；“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狗头上生角。”众人齐和起来。雷横大怒，便骂道：“这忤奴怎敢辱我！”白玉乔道：“便骂你这三家村使牛的，打甚么紧？”有认得的喝道：“使不得！这个是本县雷都头。”白玉乔道：“只怕是驴筋头。”雷横那里忍耐得住，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落。众人见打得凶，都来解拆开了，又劝雷横自回去了。勾栏里人一哄尽散了。

　　原来这白秀英却和那新任知县旧在东京两个来往，今日特地在郓城县开勾栏。那娼妓见父亲被雷横打了，又带重伤，叫一乘轿子，径到知县衙内诉告：“雷横殴打父亲，搅散勾栏，意在欺骗奴家。”知县听了，大怒道：“快写状来！”这个唤做“枕边灵”。便教白玉乔写了状子，验了伤痕，指定证见。本处县里有人都和雷横好的，替他去知县处打关节。怎当那婆娘守定在衙内，撒娇撒痴，不由知县不行。立等知县差人把雷横捉拿到官，当厅责打，取了招状，将具枷来枷了，押出去号令示众。那婆娘要逞好手，又去知县行说了，定要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场，知县却教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首。这一班禁子人等，都是和雷横一般的公人，如何肯掤扒他？这婆娘寻思一会：“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走出勾栏门，去茶坊里坐下，叫禁子过去，发话道：“你们都和他有首尾，却放他自在。知县相公教你们掤扒他，你倒做人情！少刻我对知县说了，看道奈何得你们也不？”禁子道：“娘子不必发怒，我们自去掤扒他便了。”白秀英道：“恁地时，我自将钱赏你。”禁子们只得来对雷横说道：“兄长，没奈何，且胡乱掤一掤。”把雷横掤扒在街上。

　　人闹里，却好雷横的母亲正来送饭，看见儿子吃他掤扒在那里，便哭起来，骂那禁子们道：“你众人也和我儿一般在衙门里出入的人，钱财直这般好使！谁保的常没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娘听我说，我们却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监定在这里要掤，我们也没做道理处。不时，便要去和知县说，苦害我们，因此上做不的面皮。”那婆婆道：“几曾见原告人自监着被告号令的道理。”禁子们又低低道：“老娘，他和知县来往得好，一句话便送了我们，因此两难。”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一头口里骂道：“这个贼贱人直恁的倚势！我且解了这索子，看他如今怎的！”白秀英却在茶坊里听得，走将过来，便道：“你那老婢子，却才道甚么？”那婆婆那里有好气，便指着骂道：“你这贱母狗，做甚么倒骂我！”白秀英听得，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大骂道：“老咬虫，吃贫婆！贱人怎敢骂我！”婆婆道：“我骂你待怎的？你须不是郓城县知县。”白秀英大怒，抢向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个踉跄。那婆婆却待挣紥，白秀英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这雷横是个大孝的人，见了母亲吃打，一时怒从心发，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那一枷梢打个正着，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众人看时，那白秀英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动弹不得，情知死了。

　　众人见打死了白秀英，就押带了雷横，一发来县里首告，见知县备诉前事。知县随即差人押雷横下来，会集相官，拘唤里正、邻佑人等，对尸检验了，都押回县来。雷横一面都招承了，并无难意。他娘自保领回家听候。把雷横枷了，下在牢里。当牢节级却是美髯公朱仝，见发下雷横来，也没做奈何处。只得安排些酒食管待，教小牢子打扫一间净房，安顿了雷横。少间，他娘来牢里送饭，哭着哀告朱仝道：“老身年纪六旬之上，眼睁睁地只看着这个孩儿，望烦节级哥哥可看日常间弟兄面上，可怜见我这个孩儿，看觑看觑。”朱仝道：“老娘自请放心归去，今后饭食不必来送，小人自管待他。倘有方便处，可以救之。”雷横娘道：“哥哥救得孩儿，却是重生父母。若孩儿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朱仝道：“小人专记在心，老娘不必挂念。”那婆婆拜谢去了。朱仝寻思了一日，没做道理救他处。朱仝自央人去知县处打关节，上下替他使用人情。那知县虽然爱朱仝，只是恨这雷横打死了他表子白秀英，也容不得他说了。又怎奈白玉乔那厮催并叠成文案，要知县断教雷横偿命。因在牢里六十日限满断结，解上济州。主案押司抱了文卷先行，却教朱仝解送雷横。

　　朱仝引了十数个小牢子监押雷横，离了郓城县，约行了十数里地，见个酒店，朱仝道：“我等众人就此吃两碗酒去。”众人都到店里吃酒。朱仝独自带过雷横，只做水火，来后面僻净处开了枷，放了雷横，分付道：“贤弟自回，快去家里取了老母，星夜去别处逃难，这里我自替你吃官司。”雷横道：“小弟走了自不妨，必须要连累了哥哥。”朱仝道：“兄弟，你不知。知县怪你打死了他表子，把这文案却做死了，解到州里，必是要你偿命。我放了你，我须不该死罪。况兼我又无父母挂念，家私尽可赔偿。你顾前程万里自去。”雷横拜谢了，便从后门小路奔回家里，收拾了细软包裹，引了老母，星夜自投梁山泊入伙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朱仝拿着空枷撺在草里，却出来对众小牢子说道：“雷横走了，却是怎地好？”众人道：“我们快赶去他家里捉！”朱仝故意延迟了半日，料着雷横去得远了，却引众人来县里出首。朱仝告道：“小人自不小心，路上被雷横走了，在逃无获，情愿甘罪无辞。”知县本爱朱仝，有心将就出脱他，被白玉乔要赴上司陈告朱仝故意脱放雷横，知县只得把朱仝所犯情由申将济州去。朱仝家中自着人去上州里使钱透了，却解朱仝到济州来。当厅审录明白，断了二十脊杖，刺配沧州牢城。朱仝只得带上行枷，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文案，押送朱仝上路。家间自有人送衣服盘缠，先赍发了两个公人。当下离了郓城县，迤逦望沧州横海郡来。于路无话。

　　到得沧州，入进城中，投州衙里来，正值知府升厅。两个公人押朱仝在厅阶下，呈上公文。知府看了，见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知府先有八分欢喜。便教：“这个犯人休发下牢城营里，只留在本府听候使唤。”当下除了行枷，便与了回文。两个公人相辞了自回。

　　只说朱仝自在府中，每日只在厅前伺候呼唤。那沧州府里押番、虞候、门子、承局、节级、牢子都送了些人情，又见朱仝和气，因此上都欢喜他。忽一日，本官知府正在厅上坐堂，朱仝在阶侍立。知府唤朱仝上厅，问道：“你缘何放了雷横，自遭配在这里？”朱仝禀道：“小人怎敢故放了雷横，只是一时间不小心，被他走了。”知府道：“你如何得此重罪？”朱仝道：“被原告人执定要小人如此招做故放，以此问得重了。”知府道：“雷横为何打死了那娼妓？”朱仝把雷横上项的事，备细说了一遍。知府道：“你敢见他孝道，为义气上放了他？”朱仝道：“小人怎敢欺公罔上？”

　　正问之间，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小衙内来，方年四岁，生得端严美貌，乃是知府亲子，知府爱惜如金似玉。那小衙内见了朱仝，径走过来，便要他抱。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内在怀里。那小衙内双手扯住朱仝长髯，说道：“我只要这胡子抱。”知府道：“孩儿快放了手，休要罗唣。”小衙内又道：“我只要这胡子抱，和我去耍。”朱仝禀道：“小人抱衙内去府前闲走，耍一回了来。”知府道：“孩儿既是要你抱，你和他去耍一回了来。”朱仝抱了小衙内，出府衙前来，买些细糖果子与他吃，转了一遭，再抱入府里来。知府看见，问衙内道：“孩儿那里去来？”小衙内道：“这胡子和我街上看耍，又买糖和果子请我吃。”知府说道：“你那里得钱买物事与孩儿吃？”朱仝禀道：“微表小人孝顺之心，何足挂齿。”知府教取酒来与朱仝吃。府里侍婢捧着银瓶果盒筛酒，连与朱仝吃了三大赏钟。知府道：“早晚孩儿要你耍时，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朱仝道：“恩相台旨，怎敢有违。”自此为始，每日来和小衙内上街闲耍。朱仝囊箧又有，只要本官见喜，小衙内面上抵自赔费。

　　时过半月之后，便是七月十五日盂兰盆大斋之日，年例各处点放河灯，修设好事。当日天晚，堂里侍婢奶子叫道：“朱都头，小衙内今夜要去看河灯，夫人分付，你可抱他去看一看。”朱仝道：“小人抱去。”那小衙内穿一领绿纱衫儿，头上角儿拴两条珠子头须，从里面走出来。朱仝驮在肩头上，转出府衙内前来，望地藏寺里去看点放河灯。那时恰才是初更时分，但见：

　　钟声杳霭，幡影招摇。炉中焚百和名香，盘内贮诸般素食。僧持金杵，诵真言荐拔幽魂；人列银钱，挂孝服超升滞魄。合堂功德，画阴司八难三涂；绕寺庄严，列地狱四生六道。杨柳枝头分净水，莲花池内放明灯。

　　当时朱仝肩背着小衙内，绕寺看了一遭，却来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河灯。那小衙内爬在栏杆上，看了笑耍。只见背后有人拽朱仝袖子道：“哥哥借一步说话。”朱仝回头看时，却是雷横，吃了一惊，便道：“小衙内且下来，坐在这里。我去买糖来与你吃，切不要走动。”小衙内道：“你快来，我要去桥上看河灯。”朱仝道：“我便来也。”转身却与雷横说话。

　　朱仝道：“贤弟因何到此？”雷横扯朱仝到静处拜道：“自从哥哥救了性命，和老母无处归着，只得上梁山泊投奔了宋公明入伙。小弟说哥哥恩德，宋公明亦然思想哥哥旧日放他的恩念，晁天王和众头领皆感激不浅，因此特地教吴军师同兄弟前来相探。”朱仝道：“吴先生现在何处？”背后转过吴学究道：“吴用在此。”言罢便拜。朱仝慌忙答礼道：“多时不见，先生一向安乐。”吴学究道：“山寨里头领多多致意，今番教吴用和雷都头特来相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到此多日了，不敢相见。今夜伺候得着，请仁兄便挪尊步，同赴山寨，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听罢，半晌答应不得，便道：“先生差矣！这话休题，恐被外人听了不好。雷横兄弟他自犯了该死的罪，我因义气放了他，出头不得，上山入伙。我亦为他配在这里。天可怜见，一年半载，挣紥还乡，复为良民。我却如何肯做这等的事？你二位便可请回，休在此间惹口面不好。”雷横道：“哥哥在此，无非只是在人之下，伏侍他人，非大丈夫男子汉的勾当。不是小弟裹合上山，端的晁、宋二公仰望哥哥久矣，休得迟延自误。”朱仝道：“兄弟，你是甚么言语？你不想我为你母老家寒上放了你去，今日你倒来陷我为不义！”吴学究道：“既然都头不肯去时，我们自告退，相辞了去休。”朱仝道：“说我贱名，上复众位头领。”一同到桥边。

　　朱仝回来，不见了小衙内，叫起苦来，两头没路去寻。雷横扯住朱仝道：“哥哥休寻，多管是我带来的两个伴当，听得哥哥不肯去，因此倒抱了小衙内去了。我们一同去寻。”朱仝道：“兄弟，不是耍处。这个小衙内是知府相公的性命，分付在我身上。”雷横道：“哥哥且跟我来。”朱仝帮住雷横、吴用三个离了地藏寺，径出城外。朱仝心慌，便问道：“你的伴当抱小衙内在那里？”雷横道：“哥哥且走，到我下处，包还你小衙内。”朱仝道：“迟了时，恐知府相公见怪。”吴用道：“我那带来的两个伴当，是个没分晓的，一定直抱到我们的下处去了。”朱仝道：“你那伴当姓甚名谁？雷横答道：“我也不认得，只听闻叫做黑旋风李逵。”朱仝失惊道：“莫不是江州杀人的李逵么？”吴用道：“便是此人。”朱仝跌脚叫苦，慌忙便赶。离城约走到二十里，只见李逵在前面叫道：“我在这里。”朱仝抢近前来问道：“小衙内放在那里？”李逵唱个喏道：“拜揖节级哥哥，小衙内有在这里。”朱仝道：“你好好的抱出小衙内还我。”李逵指着头上道：“小衙内头须儿却在我头上。”朱仝看了，又问：“小衙内正在何处？”李逵道：“被我拿些麻药，抹在口里，直驮出城来，如今睡在林子里，你自请去看。”朱仝乘着月色明朗，径抢入林子里寻时，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朱仝便把手去扶时，只见头劈做两半个，已死在那里。

　　当时朱仝心下大怒，奔出林子来，早不见了三个人。四下里望时，只见黑旋风远远地拍着双斧叫道：“来，来，来！和你斗二三十合。”朱仝性起，奋不顾身，拽紥起布衫大踏步赶将来。李逵回身便走，背后朱仝赶来。这李逵却是穿山度岭惯走的人，朱仝如何赶得上，先自喘做一块。李逵却在前面，又叫：“来，来，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朱仝恨不得一口气吞了他，只是赶他不上。赶来赶去，天色渐明。李逵在前面急赶急走，慢赶慢行，不赶不走，看看赶入一个大庄院里去了。朱仝看了道：“那厮既有下落，我和他干休不得！”

　　朱仝直赶入庄院内厅前去，见里面两边都插着许多军器，朱仝道：“想必也是个官宦之家。”立住了脚，高声叫道：“庄里有人么？”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人来，那人是谁？正是：累代金枝玉叶，先朝凤子龙孙。丹书铁券护家门，万里招贤名振。待客一团和气，挥金满面阳春。能文会武孟尝君，小旋风聪明柴进。出来的正是小旋风柴进，问道：“兀是谁？”朱仝见那人人物轩昂，资质秀丽，慌忙施礼，答道：“小人是郓城县当牢节级朱仝，犯罪刺配到此。昨晚因和知府的小衙内出来看放河灯，被黑旋风杀了小衙内，现今走在贵庄，望烦添力捉拿送官。”柴进道：“既是美髯公，且请坐。”朱仝道：“小人不敢拜问官人高姓？”柴进答道：“小可姓柴名进，小旋风便是。”朱仝道：“久闻大名。”连忙下拜，又道：“不期今日得识尊颜！”柴进说道：“美髯公亦久闻名，且请后堂说话。”朱仝随着柴进直到里面。朱仝道：“黑旋风那厮，如何却敢径入贵庄躲避？”柴进道：“容复：小可平生专爱结识江湖上好汉。为是家间祖上有陈桥让位之功，先朝曾敕赐丹书铁券，但有做下不是的人，停藏在家，无人敢搜。近间有个爱友，和足下亦是旧交，目今在那梁山泊内做头领，名唤及时雨宋公明，写一封密书，令吴学究、雷横、黑旋风俱在敝庄安歇，礼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因见足下推阻不从，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先绝了足下归路，只得上山坐把交椅。吴先生、雷兄，如何不出来陪话？”只见吴用、雷横从侧首阁子里出来，望着朱仝便拜，说道：“兄长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晓。”朱仝道：“是则是你们弟兄好情意，只是忒毒些个！”柴进一力相劝，朱仝道：“我去则去，只教我见黑旋风面罢！”柴进道：“李大哥，你快出来陪话。”李逵也从侧首出来，唱个大喏。朱仝见了，心头一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按纳不下，起身抢近前来，要和李逵性命相搏。柴进、雷横、吴用三个苦死劝住。朱仝道：“若要我上山时，依得我一件事，我便去。”吴用道：“休说一件事，遮莫几十件，也都依你。愿闻那一件事？”

　　不争朱仝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大闹高唐州，惹动梁山泊。直教：招贤国戚遭刑法，好客皇亲丧土坑。毕竟朱仝说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

　　话说当下朱仝对众人说道：“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李逵听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朱仝怒发，又要和李逵厮并，三个又劝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柴进道：“恁地也却容易，我自有个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这里便了。你们三个自上山去，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足下放心，此时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宝眷在山上了。”朱仝方才有些放心。柴进置酒相待，就当日送行。三个临晚辞了柴大官人便行。柴进叫庄客备三骑马送出关外。临别时，吴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庄上住几时，切不可胡乱惹事累人。待半年三个月，待他性定，却来取你还山，多管也来请柴大官人入伙。”三个自上马去了。

　　不说柴进和李逵回庄，且只说朱仝随吴用、雷横来梁山泊入伙。行了一程，出离沧州地界，庄客自骑了马回去。三个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无话。早到朱贵酒店里，先使人上山寨报知。晁盖、宋江引了大小头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滩迎接，一行人都相见了。各人乘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马，都到聚义厅上，叙说旧话。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唤到山，沧州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兄长放心，尊嫂并令郎已取到这里多日了。”朱仝又问道：“现在何处？”宋江道：“奉养在家父太公歇处，兄长请自己去问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着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见了一家老小并一应细软行李。妻子说道：“近日有人赍书来，说你已在山寨入伙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来拜谢了众人。宋江便请朱仝、雷横山顶下寨。一面且做筵席，连日庆贺新头领，不在话下。

　　却说沧州知府至晚不见朱仝抱小衙内回来，差人四散去寻了半夜，次日有人见杀死在林子里，报与知府知道。府尹听了大怒，亲自到林子里看了，痛哭不已，备办棺木烧化。次日升厅，便行移公文，诸处缉捕捉拿朱仝正身。郓城县已自申报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开各州县出给赏钱捕获，不在话下。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来月。忽一日，见一个人赍一封书火急奔庄上来。柴大官人却好迎着，接书看了，大惊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问道：“大官人有甚紧事？”柴进道：“我有个叔叔柴皇城，现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厮，来要占花园，呕了一口气，卧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遗嘱的言语分付，特来唤我。想叔叔无儿无女，必须亲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时，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进道：“大哥肯去时，就同走一遭。”柴进即便收拾行李，选了十数匹好马，带了几个庄客。次日五更起来，柴进、李逵并从人都上了马，离了庄院望高唐州来。

　　不一日，来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马，留李逵和从人在外面厅房内。柴进自径入卧房里来看视那叔叔柴皇城时，但见：

　　面如金纸，体似枯柴。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牙关紧急，连朝水米不沾唇；心膈膨脝，尽日药丸难下腹。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柴进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榻前，放声恸哭。皇城的继室出来劝柴进道：“大官人鞍马风尘不易，初到此间，且休烦恼。”柴进施礼罢，便问事情。继室答道：“此间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马，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带将一个妻舅殷天锡来，人尽称他做殷直阁，那厮年纪却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权势，在此间横行害人。有那等献勤的卖科，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那厮带将许多奸诈不及的三二十人，径入家里来宅子后看了，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皇城对他说道：‘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们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来家做个主张，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忧。”柴进答道：“尊婶放心，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和他理会。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继室道：“皇城干事全不济事，还是大官人理论得是。”

　　柴进看视了叔叔一回，却出来和李逵并带来人从说知备细。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这厮好无道理！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柴进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来由和他粗卤做甚么？他虽是倚势欺人，我家放着有护持圣旨，这里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那厮若还去告，和那鸟官一发都砍了。”柴进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厮并，见面不得。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山寨里横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无军马偏我不曾杀人？”柴进道：“等我看了头势，用着大哥时，那时相央，无事只在房里请坐。”正说之间，里面侍妾慌忙来请大官人看视皇城。

　　柴进入到里面卧榻前，只见皇城阁着两眼泪，对柴进说道：“贤侄志气轩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锡殴死。你可看骨肉之面，亲赍书往京师拦驾告状，与我报仇。九泉之下，也感贤侄亲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嘱！”言罢，便放了命。柴进痛哭了一场。继室恐怕昏晕，劝住柴进道：“大官人烦恼有日，且请商量后事。”柴进道：“誓书在我家里，不曾带得来，星夜教人去取，须用将往东京告状。叔叔尊灵，且安排棺椁盛殓，成了孝服，却再商量。”柴进教依官制，备办内棺外椁，依礼铺设灵位，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磨拳擦掌价气，问从人都不肯说。宅里请僧修设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见这殷天锡骑着一匹撺行的马，将引闲汉三二十人，手执弹弓、川弩、吹筒、气球、拈竿、乐器，城外游玩了一遭，带五七分酒，佯醉假颠，径来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柴进听得说，挂着一身孝服，慌忙出来答应。那殷天锡在马上问道：“你是他家甚么人？”柴进答道：“小可是柴皇城亲侄柴进。”殷天锡道：“前日我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语？”柴进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已自身故，待断七了搬出去。”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枷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柴进道：“直阁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殷天锡喝道：“你将出来我看！”柴进道：“现在沧州家里，已使人去取来。”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与我打这厮！”

　　众人却待动手，原来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都看见，听得喝打柴进，便拽开房门，大吼一声，直抢到马边，早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却待抢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柴进那里劝得住。看那殷天锡时，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有诗为证：

　　惨刻侵谋倚横豪，岂知天理竟难逃。李逵猛恶无人敌，不见阎罗不肯饶。

　　李逵将殷天锡打死在地，柴进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后堂商议。柴进道：“眼见得便有人到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须连累你。”柴进道：“我自有誓书铁券护身，你便快走，事不宜迟。”李逵取了双斧，带了盘缠，出后门，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时，只见二百余人各执刀杖枪棒，围住柴皇城家，柴进见来捉人，便出来说道：“我同你们府里分诉去。”众人先缚了柴进，便入家里搜捉行凶黑大汉不见，只把柴进绑到州衙内，当厅跪下。知府高廉听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锡，正在厅上咬牙切齿忿恨，只待拿人来，早把柴进驱翻在厅前阶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锡？”柴进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家门有先朝太祖誓书铁券，现在沧州居住，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来看视，不幸身故，现今停丧在家。殷直阁将带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赶逐出屋，不容柴进分说，喝令众人殴打，被庄客李大救护，一时行凶打死。”高廉喝道：“李大现在那里？”柴进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个庄客，不得你的言语，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纵他走了，却来瞒昧官府。你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与我打这厮！”柴进叫道：“庄客李大救主，误打死人，非干我事！放着先朝太祖誓书，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书有在那里？”柴进道：“已使人回沧州去取来也。”高廉大怒，喝道：“这厮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头加力，好生痛打！”众人下手，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庄客李大打死殷天锡，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钉了，发下牢里监收。殷天锡尸首检验了，自把棺木殡葬，不在话下。这殷夫人要与兄弟报仇，教丈夫高廉抄札了柴皇城家私，监禁下人口，占住了房屋园院。柴进自在牢中受苦。有诗为证：

　　朱唇粉面毒如蛇，铁券金书空里花。可怪祖宗能让位，子孙犹不保身家。

　　却说李逵连夜回梁山泊，到得寨里，来见众头领。朱仝一见李逵，怒从心起，掣条朴刀，径奔李逵。黑旋风拔出双斧，便斗朱仝。晁盖、宋江并众头领，一齐向前劝住。宋江与朱仝陪话道：“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记心，只顾同心协助，共兴大义，休教外人耻笑。”便叫李逵兄弟与朱仝陪话。李逵睁着怪眼，叫将起来，说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气力，他又不曾有半点之功，却怎地倒教我陪话！”宋江道：“兄弟，却是你杀了小衙内，虽是军师严令，论齿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与他伏个礼，我却自拜你便了。”李逵吃宋江央及不过，便道：“我不是怕你，为是哥哥逼我，没奈何了，与你陪话。”李逵吃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双斧，拜了朱仝两拜。朱仝方才消了这口气。山寨里晁头领且教安排筵席，与他两个和解。

　　李逵说：“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亲叔叔柴皇城病症，却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锡，要夺屋宇花园，殴骂柴进，吃我打死了殷天锡那厮。”宋江听罢，失惊道：“你自走了，须连累柴大官人吃官司。”吴学究道：“兄长休惊，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晓。”李逵问道：“戴宗哥哥那里去了？”吴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庄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来唤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见你时，必去高唐州寻你。”说言未绝，只见小校来报：“戴院长回来了。”宋江便去迎接，到来堂上坐下，便问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庄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径奔那里去打听，只见满城人传说殷天锡因争柴皇城庄屋，被一个黑大汉打死了，现今负累了柴大官人陷于缧绁，下在牢里。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尽都抄紥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盖道：“这个黑厮又做出来了，但到处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伤，呕气死了，又来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盖道：“柴大官人自来与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难，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亲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轻动？小可和柴大官人旧来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吴学究道：“高唐州城池虽小，人物稠穰，军广粮多，不可轻敌。烦请林冲、花荣、秦明、李俊、吕方、郭盛、孙立、欧鹏、杨林、邓飞、马麟、白胜十二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五千，作前队先锋。中军主帅宋公明、吴用，并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张横、张顺、杨雄、石秀十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三千策应。”共该二十二位头领，辞了晁盖等众人，离了山寨，望高唐州进发。端的好整齐，但见：

绣旗飘号带，画角间铜锣。三股叉，五股叉，灿灿秋霜；点钢枪，芦叶枪，纷纷瑞雪。蛮牌遮路，强弓硬弩当先，火炮随车，大戟长戈拥后。鞍上将似南山猛虎，人人好斗能争；坐下马如北海苍龙，骑骑能冲敢战。端的枪刀流水急，果然人马撮风行。

　　梁山泊前军已到高唐州地界，早有军卒报知高廉。高廉听了，冷笑道：“你这伙草贼在梁山泊窝藏，我兀自要来剿捕你，今日你倒来就缚，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传下号令，整点军马出城迎敌，着那众百姓上城守护。”这高知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一声号令下去，那帐前都统、监军、统领、统制、提辖军职一应官员，各各部领军马，就教场里点视已罢，诸将便摆布出城迎敌。高廉手下有三百体己军士，号为“飞天神兵”，一个个都是山东、河北、江西、湖南、两淮、两浙选来的精壮好汉。那三百飞天神兵怎生结束？但见：

　　头披乱发，脑后撒一把烟云；身挂葫芦，背上藏千条火焰。黄抹额齐分八卦，豹皮裩尽按四方。熟铜面具似金装，镔铁滚刀如扫帚。掩心铠甲，前后竖两面青铜；照眼旌旗，左右列千层黑雾。疑是天蓬离斗府，正如月孛下云衢。

　　那知府高廉亲自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剑，上马出到城外，把部下军官周回排成阵势，却将三百神兵列在中军，摇旗呐喊，擂鼓鸣金，只等敌军到来。

　　却说林冲、花荣、秦明引领五千人马到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军中吹动画角，发起擂鼓。花荣、秦明带同十个头领，都到阵前，把马勒住。头领林冲横丈八蛇矛，跃马出阵，厉声高叫：“高唐州纳命的出来！”高廉把马一纵，引着三十余个军官，都出到门旗下，勒住马，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伙不知死的叛贼，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冲喝道：“你这个害民强盗，我早晚杀到京师，把你那厮欺君贼臣高俅，碎尸万段，方是愿足！”高廉大怒，回头问道：“谁人出马先捉此贼去？”军官队里转出一个统制官，姓于，名直，拍马轮刀，竟出阵前。林冲见了，径奔于直，两个战不到五合，于直被林冲心窝里一蛇矛刺着，翻筋斗攧下马去。高廉见了大惊：“再有谁人出马报仇？”军官队里又转出一个统制官，姓温，双名文宝，使一条长枪，骑一匹黄骠马，銮铃响，珂佩鸣，早出到阵前；四只马蹄荡起征尘，直奔林冲。秦明见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斩此贼！”林冲勒住马，收了点钢矛，让秦明战温文宝。两个约斗十合之上，秦明放个门户，让他枪搠入来，手起棍落，把温文宝削去半个天灵盖，死于马下，那马跑回本阵去了。两阵军相对，齐呐声喊。

　　高廉见连折二将，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宝剑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高廉队中卷起一道黑气。那道气散至半空里，飞沙走石，撼地摇天，乱起怪风，径扫过对阵来。林冲、秦明、花荣等众将对面不能相顾，惊得那坐下马乱窜咆哮，众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剑一挥，指点那三百神兵，从阵里杀将出来。背后官军协助，一掩过来。赶得林冲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五千军兵折了一千余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见人马退去，也收了本部军兵，入高唐州城里安下。

　　却说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林冲等接着，具说前事。宋江、吴用听了大惊。与军师道：“是何神术，如此利害？”吴学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风返火，便可破敌。”宋江听罢，打开天书看时，第三卷上有回风返火破阵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记了咒语并秘诀，整点人马，五更造饭吃了，摇旗擂鼓，杀奔城下来。有人报入城中，高廉再点了得胜人马，并三百神兵，开放城门，布下吊桥，出来摆成阵势。

　　宋江带剑纵马出阵前，望见高廉军中一簇皂旗。吴学究道：“那阵内皂旗，便是使神师计的军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敌？”宋江道：“军师放心，我自有破阵之法。诸军众将勿得惊疑，只顾向前杀去。”高廉分付大小将校：“不要与他强敌挑斗，但见牌响，一齐并力擒获宋江，我自有重赏。”两军喊声起处，高廉马鞍鞒上挂着那面聚兽铜牌，上有龙章凤篆，手里拿着宝剑，出阵前。宋江指着高廉骂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们误折一阵，今日我必要把你诛尽杀绝！”高廉喝道：“你这伙反贼，快早早下马受缚，省得我腥手污脚！”言罢把剑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黑气起处，早卷起怪风来。宋江不等那风到，口中也念念有词，左手捏诀，右手提剑一指，喝声道：“疾！”那阵风不望宋江阵里来，倒望高廉神兵队里去了，宋江却待招呼人马杀将过去。高廉见回了风，急取铜牌，把剑敲动，向那神兵队里卷一阵黄沙，就中军走出一群猛兽。但见：

　　狻猊舞爪，狮子摇头。闪金獬豸逞威雄，奋锦貔貅施勇猛。豺狼作对，吐獠牙直奔雄兵；虎豹成群，张巨口来啮劣马。带刺野猪冲阵入，卷毛恶犬撞人来。如龙大蟒扑天飞，吞象顽蛇钻地落。

　　高廉铜牌响处，一群怪兽毒虫直冲过来，宋江阵里众多人马惊呆了。宋江撇了剑，拨回马先走。众头领簇捧着，尽都逃命。大小军校，你我不能相顾，夺路而走，高廉在后面把剑一挥，神兵在前，官军在后，一齐掩杀将来。宋江人马，大败亏输。高廉赶杀二十余里，鸣金收军，城中去了。

　　宋江来到土坡下，收住人马，紥下寨栅，虽是损折了些军卒，却喜众头领都有。屯住军马，便与军师吴用商议道：“今番打高唐州，连折了两阵，无计可破神兵，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若是这厮会使神师计，他必然今夜要来劫寨，可先用计提备。此处只可屯紥些少军马，我等去旧寨内驻紥。”宋江传命，只留下杨林、白胜看寨，其余人马，退去旧寨内将息。

　　且说杨林、白胜引人离寨半里草坡内埋伏，等到一更时分，但见：

　　云生四野，雾涨八方。摇天撼地起狂风，倒海翻江飞急雨。雷公忿怒，倒骑火兽逞神威；电母生嗔，乱掣金蛇施圣力。大树和根拔去，深波彻底卷干。若非灌口斩蛟龙，疑是泗州降水母。

　　当夜风雷大作。杨林、白胜引着三百余人伏在草里看时，只见高廉步走，引领三百神兵，吹风唿哨，杀入寨里来，见是空寨，回身便走。杨林、白胜呐声喊，高廉只怕中了计，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杨林、白胜乱放弩箭，只顾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众军四散，冒雨赶杀。高廉引领了神兵去得远了，杨林、白胜人少，不敢深入。少刻，雨过云收，复见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死拿得神兵二十余人，解赴宋公明寨内。具说雷雨风云之事。宋江、吴用见说，大惊道：“此间只隔得五里远近，却又无雨无风！”众人议道：“正是妖法。只在本处，离地只有三四十丈，云雨气味，是左近水泊中摄将来的。”杨林道：“高廉也自披发仗剑，杀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为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赏杨林、白胜。把拿来的中伤神兵斩了。分拨众头领下了七八个小寨，围绕大寨，提备再来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军马协助。

　　且说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养病，令军士守护城池，晓夜提备：“且休与他厮杀，待我箭疮平复起来，捉宋江未迟。”

　　却说宋江见折了人马，心中忧闷，和军师吴用商量道：“只这个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别添他处军马，并力来劫，如之奈何？”吴学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请这个人来，柴大官人性命也是难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要除起雾兴云法，须请通天彻地人。毕竟吴学究说出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蓟州寻取公孙胜来，便可破得。”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几时，全然打听不着，却那里去寻？”吴用道：“只说蓟州，有管下多少县治、镇市、乡村，他须不曾寻得到。我想公孙胜他是个清高的人，必然在个名山洞府、大川真境居住。今番教戴宗可去绕蓟州管下县治名山仙境去处，寻觅一遭，不愁不见他。”宋江听罢，随即叫请戴院长商议，可往蓟州寻取公孙胜。戴宗道：“小可愿往，只是得一个做伴的去方好。”吴用道：“你作起神行法来，谁人赶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走得许多路程。”李逵便道：“我与戴院长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须要一路上吃素，都听我的言语。”李逵道：“这个有甚难处？我都依你便了。”宋江、吴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见了，早早回来。”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锡，却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今番并不敢惹事了。”

　　二人各藏了暗器，拴缚了包裹，拜辞宋江并众人，离了高唐州，取路投蓟州来。走了三十余里，李逵立住脚道：“大哥，买碗酒吃了走也好。”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须要只吃素酒。且向前面去。”李逵答道：“便吃些肉，也打甚么紧。”戴宗道：“你又来了，今日已晚，且寻客店宿了，明日早行。”两个又走了三十余里，天色昏黑，寻着一个客店歇了，烧起火来做饭，沽一角酒来吃。李逵搬一碗素饭，并一碗菜汤，来房里与戴宗吃。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饭？”李逵应道：“我且未要吃饭哩。”戴宗寻思道：“这厮必然瞒着我背地里吃荤。”戴宗自把素饭吃了，却悄悄地来后面张时，见李逵讨两角酒，一盘牛肉，在那里自吃。戴宗道：“我说甚么！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他耍便了。”戴宗自去房里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说他，自暗暗的来房里睡了。到五更时分，戴宗起来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饭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还了房宿钱，离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说道：“我们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须要赶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与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个甲马，去李逵两只腿上也缚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里等我。”戴宗念念有词，吹口气在李逵腿上，李逵拽开脚步，浑如驾云的一般，飞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着他忍一日饿。”戴宗也自拴上甲马，随后赶来。李逵不省得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听耳朵边风雨之声，两边房屋树木一似连排价倒了的，脚底下如云催雾趱。李逵怕将起来，几遍待要住脚，两条腿那里收拾得住，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脚不点地，只管得走去了。看见酒肉饭店，又不能够入去买吃。李逵只得叫：“爷爷，且住一住！”看看走到红日平西，肚里又饥又渴，越不能够住脚，惊得一身臭汗，气喘做一团。

　　戴宗从背后赶来，叫道：“李大哥，怎的不买些点心吃了去。”李逵应道：“哥哥，救我一救！饿杀铁牛也！”戴宗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来自吃。李逵叫道：“我不能够住脚买吃，你与我两个充饥。”戴宗道：“兄弟，你走上来与你吃。”李逵伸着手，只隔一丈来远近，只赶不上。李逵叫道：“好哥哥，等我一等！”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跷蹊，我的两条腿也不能够住。”李逵道：“阿也！我的这鸟脚不由我半分，自这般走了去，只好把大斧砍了那下半截下来！”戴宗道：“只除是恁般的方好，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李逵叫道：“好哥哥，休使道儿耍我！砍了腿下来，你却笑我！”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连我也走不得住，你自走去。”李逵道：“好爷爷，你饶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这法，不许吃荤，第一戒的是牛肉。若还吃了一块牛肉，直要走十万里方才得住。”李逵道：“却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瞒着哥哥，真个偷买几斤牛肉吃了。正是怎么好！”戴宗道：“怪得今日连我的这腿也收不住，只用去天尽头走一遭了，慢慢地却得三五年方才回得来。”李逵听罢，叫起撞天屈来。

　　戴宗笑道：“你从今已后，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罢得这法。”李逵道：“老爹，我今都依你便了。”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瞒着我吃荤么？”李逵道：“今后但吃荤，舌头上生碗来大疔疮！我见哥哥要吃素，铁牛却吃不得，因此上瞒着哥哥，今后并不敢了。”戴宗道：“既是恁的，饶你这一遍！”退后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声：“住！”李逵却似钉住了的一般，两只脚立定地下，挪移不动。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来。”李逵正待抬脚，那里移得动，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铁铸就了的。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晚夕怎地得去？”便叫道：“哥哥救我一救！”戴宗转回头来笑道：“你今番依我说么？”李逵道：“你是我亲爷，却是不敢违了你的言语。”戴宗道：“你今番却要依我。”便把手绾了李逵，喝声：“起！”两个轻轻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怜见铁牛，早歇了罢！”前面到一个客店，两个且来投宿。戴宗、李逵入到房里，腿上都卸下甲马来，取出几陌纸钱烧送了。问李逵道：“今番却如何？”李逵道：“这两条腿，方才是我的了。”戴宗道：“谁着你夜来私买酒肉吃？”李逵道：“为是你不许我吃荤，偷了些吃，也吃你耍得我勾了！”

　　戴宗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饭吃了，烧汤洗了脚，上床歇了。睡到五更起来，洗漱罢，吃了饭，还了房钱，两个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马道：“兄弟，今日与你只缚两个，教你慢行些。”李逵道：“亲爷，我不要缚了。”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语，我和你干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一似夜来只钉住在这里。只等我去蓟州寻见了公孙胜，回来放你。”李逵慌忙叫道：“我依，我依！”戴宗与李逵当日各缚两个甲马，作起神行法，扶着李逵两个一同走。原来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从此那里敢违他言语，于路上只是买些素酒素饭，吃了便行。话休絮繁。两个用神行法，不旬日，迤逦来蓟州城外客店里歇了。

　　次日两个入城来，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做仆者。绕城中寻了一日，并无一个认得公孙胜的，两个自回店里歇了。次日又去城中小街狭巷寻了一日，绝无消耗。李逵心焦，骂道：“这个乞丐道人，却鸟躲在那里！我若见时，脑揪将去见哥哥！”戴宗瞅道：“你又来了！若不听我言语，我又教你吃苦！”李逵笑道：“我自这般说耍。”戴宗又埋怨了一回，李逵不敢回话，两个又来店里歇了。次日早起，却去城外近村镇市寻觅。戴宗但见老人，便施礼拜问公孙胜先生家在那里居住，并无一人认得。戴宗也问过数十处。

　　当日晌午时分，两个走得肚饥，路旁边见一个素面店，两个直入来，买些点心吃。只见里面都坐满，没一个空处。戴宗、李逵立在当路。过卖问道：“客官要吃面时，和这老人合坐一坐。”戴宗见个老丈，独自一个占着一副大座头，便与他施礼，唱个喏，两个对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过卖造四个壮面来。戴宗道：“我吃一个，你吃三个不少么？”李逵道：“不济事，一发做六个来，我都包办。”过卖见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见把面来。李逵却见都搬入里面去了，心中已有五分焦躁。只见过卖却搬一个热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谦让，拿起面来便吃。那分面却热，老儿低着头伏桌儿吃。李逵性急，见不搬面来，叫一声：“过卖！”骂道：“却教老爷等了这半日！”把那桌子只一拍，溅那老人一脸热汁，那分面都泼翻了。老儿焦躁，便来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李逵捻起拳头，要打老儿。戴宗慌忙喝住，与他陪话道：“丈丈休和他一般见识，小可赔丈丈一分面。”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汉路远，早要吃了面回去听讲，迟时误了程途。”戴宗问道：“丈丈何处人氏？却听谁人讲甚么？”老儿答道：“老汉是本处蓟州管下九宫县二仙山下人氏。因来这城中买些好香回去，听山上罗真人讲说长生不老之法。”戴宗寻思道：“莫不公孙胜也在那里？”便问老人道：“丈丈贵庄曾有个公孙胜么？”老人道：“客官问别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认的他。老汉和他是邻舍。他只有个老母在堂。这个先生，一向云游在外，此时唤做公孙一清。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孙胜。此是俗名，无人认得。”戴宗道：“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戴宗又拜问丈丈道：“九宫县二仙山离此间多少路？清道人在家么？”老人道：“二仙山只离本县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罗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师不放他离左右。”戴宗听了大喜。连忙催趱面来吃，和那老儿一同吃了，算还面钱，同出店肆，问了路途。戴宗道：“丈丈先行。小可买些香纸，也便来也。”老人作别去了。

　　戴宗、李逵回到客店里，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马，离了客店，两个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时到了。二人来到县前，问二仙山时，有人指道：“离县投东，只有五里便是。”两个又离了县治，投东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望见那座仙山，委实秀丽。但见：

　　青山削翠，碧岫堆云。两崖分虎踞龙盘，四面有猿啼鹤唳。朝看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梢。流水潺湲，涧内声声鸣玉佩；飞泉瀑布。洞中隐隐奏瑶琴。若非道侣修行，定有仙翁炼药。

　　当下戴宗、李逵来到二仙山下，见个樵夫。戴宗与他施礼，说道：“借问此间清道人家在何处居住？”樵夫指道：“只过这个山嘴，门外有条小石桥的便是。”两个抹过山嘴来，见有十数间草房，一周围矮墙，墙外一座小小石桥。两个来到桥边，见一个村姑提一篮新果子出来，戴宗施礼问道：“娘子从清道人家出来，清道人在家么？”村姑答道：“在屋后炼丹。”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道：“你且去树背后躲一躲。待我自入去，见了他，却来叫你。”戴宗自入到里面看时，一带三间草房，门上悬挂一个芦帘。戴宗咳嗽了一声，只见一个婆婆从里面出来。戴宗看那婆婆，但见：

　　苍然古貌，鹤发酡颜。眼昏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青裙素服，依稀紫府元君，布袄荆钗，仿佛骊山老姥。形如天上翔云鹤，貌似山中傲雪松。

　　戴宗当下施礼道：“告禀老娘，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见一面。”婆婆问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从山东到此。”婆婆道：“孩儿出外云游，不曾还家。”戴宗道：“小可是旧时相识，要说一句紧要的话，求见一面。”婆婆道：“不在家里，有甚话说，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来相见。”戴宗道：“小可再来。”就辞了婆婆，却来门外对李逵道：“今番须用着你。方才他娘说道不在家里，如今你可去请他。他若说不在时，你便打将起来，却不得伤犯他老母。我来喝住你便罢。”

　　李逵先去包裹里取出双斧，插在两胯下，入的门里，叫一声：“着个出来！”婆婆慌忙迎着问道：“是谁？”见了李逵睁着双眼，先有八分怕他，问道：“哥哥有甚话说？”李逵道：“我是梁山泊黑旋风。奉着哥哥将令，教我来请公孙胜。你叫他出来，佛眼相看；若还不肯出来，放一把鸟火，把你家当都烧做白地，莫言不是。早早出来！”婆婆道：“好汉莫要恁地。我这里不是公孙胜家，自唤做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来，我自认得他鸟脸！”婆婆道：“出外云游未归。”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婆婆向前拦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儿子出来，我只杀了你！”拿起斧来便砍，把那婆婆惊倒在地。只见公孙胜从里面走将出来，叫道：“不得无礼！”有诗为证：

　　药炉丹灶学神仙，遁迹深山了万缘。不是凶神来屋里，公孙安肯出堂前。

　　戴宗便来喝道：“铁牛，如何吓倒老母！”戴宗连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个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来。”公孙胜先扶娘入去了，却出来拜请戴宗、李逵，邀进一间净室坐下。问道：“亏二位寻得到此。”戴宗道：“自从师父下山之后，小可先来蓟州寻了一遍，并无打听处，只纠合得一伙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两三阵用妖法赢了，无计奈何，只得教小可和李逵来寻请足下。绕遍蓟州，并无寻处。偶因素面店中，得个此间老丈指引到此。却见村姑说足下在家烧炼丹药，老母只是推却，因此使李逵激出师父来。这个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请师父便可行程，以见始终成全大义之美。”公孙胜道：“贫道幼年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自从梁山泊分别回乡，非是昧心：一者母亲年老，无人奉侍；二乃本师罗真人留在屋前，恐怕有人寻来，故改名清道人，隐居在此。”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际，师父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孙胜道：“干碍老母无人养赡，本师罗真人如何肯放。其实去不得了。”戴宗再拜恳告，公孙胜扶起戴宗，说道：“再容商议。”公孙胜留戴宗、李逵在净室里坐定，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

　　三个吃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道：“若是师父不肯去时，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义，从此休矣！”公孙胜道：“且容我去禀问本师真人。若肯容许，便一同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启问本师。”公孙胜道：“且宽心住一宵，明日早去。”戴宗道：“哥哥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烦请师父同往一遭。”

　　公孙胜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离了家里，取路上二仙山来。此时已是秋残冬初时分，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来到半山腰，却早红轮西坠。松阴里面一条小路，直到罗真人观前，见有朱红牌额，上写三个金字，书着“紫虚观”。三人来到观前，看那二仙山时，果然是好座仙境。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群白鹤听经，数个青衣碾药。青梧翠竹，洞门深锁碧窗寒；白雪黄芽，石室云封丹灶暖。野鹿衔花穿径去，山猿擎果度岩来。时闻道士谈经，每见仙翁论法。虚皇坛畔，天风吹下步虚声；礼斗殿中，鸾背忽来环佩韵。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三人就着衣亭上，整顿衣服，从廊下入来，径投殿后松鹤轩里去。两个童子看见公孙胜领人入来，报知罗真人。传法旨，教请三人入来。当下公孙胜引着戴宗、李逵到松鹤轩内，正值真人朝真才罢，坐在云床上。公孙胜向前行礼起居，躬身侍立。戴宗、李逵看那罗真人时，端的有神游八极之表。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碧眼方瞳，服食造长生之境。每啖安期之枣，曾尝方朔之桃。气满丹田，端的绿筋紫脑；名登玄箓，定知苍肾青肝。

　　正是：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戴宗当下见了，慌忙下拜。李逵只管着眼看。罗真人问公孙胜道：“此二位何来？”公孙胜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师，山东义友是也。今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显逞异术，有兄宋江特令二弟来此，呼唤弟子。未敢擅便，故来禀问我师。”罗真人道：“吾弟子既脱火坑，学炼长生，何得再慕此境？”戴宗再拜道：“容乞暂请公孙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送还山。”罗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闲管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议。”

　　公孙胜只得引了二人，离了松鹤轩，连晚下山来。李逵问道：“那老仙先生说甚么？”戴宗道：“你偏不听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这般鸟则声。”戴宗道：“便是他的师父说道教他休去。”李逵听了，叫起来道：“教我两个走了许多路程，千难万难寻见了，却放出这个屁来！莫要引老爷性发，一只手捻碎你这道冠儿，一只手提住腰胯，把那老贼道倒直撞下山去！”戴宗瞅着道：“你又要钉住了脚？”李逵道：“不敢，不敢！我自这般说一声儿耍。”

　　三个再到公孙胜家里，当夜安排些晚饭吃了。公孙胜道：“且权宿一宵，明日再去恳告本师。若肯时，便去。”戴宗至夜叫了安置，两个收拾行李，都来净室里睡了。两个睡到三更左侧，李逵悄悄地爬将起来。听得戴宗齁齁的睡着，自己寻思道：“却不是干鸟气么？你原是山寨里人，却来问甚么鸟师父！明朝那厮又不肯，却不误了哥哥的大事？我忍不得了，只是杀了那个老贼道，教他没问处，只得和我去。”

　　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悄悄地开了房门，乘着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来。到得紫虚观前，却见两扇大门关了。旁边篱墙苦不甚高，李逵腾地跳将过去，开了大门，一步步摸入里面来，直至松鹤轩前，只听隔窗有人看诵玉枢宝经之声。李逵爬上来，舐破窗纸张时，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云床上。面前桌儿上烧着一炉好香，点着两枝画烛，朗朗诵经。李逵道：“这贼道却不是当死！”一踅踅过门边来，把手只一推，呀的两扇亮槅齐开。李逵抢将入去，提起斧头，便望罗真人脑门上劈将下来，砍倒在云床上，流出白血来。李逵看了，笑道：“眼见的这贼道是童男子身，颐养得元阳真气，不曾走泄，正没半点的红。”李逵再仔细看时，连那道冠儿劈做两半，一颗头直砍到项下。李逵道：“今番且除了一害，不烦恼公孙胜不去。”便转身出了松鹤轩，从侧首廊下奔将出来。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喝道：“你杀了我本师，待走那里去！”李逵道：“你这个小贼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头早砍下台基边去。二人都被李逵砍了。李逵笑道：“只好撒开。”径取路出了观门，飞也似奔下山来。到得公孙胜家里，闪入来，闭上了门，净室里听戴宗时，兀自未觉。李逵依然原又去睡了。

　　直到天明，公孙胜起来安排早饭，相待两个吃了。戴宗道：“再请先生同引我二人上山，恳告真人。”李逵听了，暗暗地冷笑。三个依原旧路，再上山来。入到紫虚观里松鹤轩中，见两个童子。公孙胜问道：“真人何在？”童子答道：“真人坐在云床上养性。”李逵听说，吃了一惊，把舌头伸将出来，半日缩不入去。三个揭起帘子入来看时，见罗真人坐在云床上中间。李逵暗暗想道：“昨夜莫非是错杀了？”罗真人便道：“汝等三人又来何干？”戴宗道：“特来哀告我师慈悲，救取众人免难。”罗真人道：“这黑大汉是谁？”戴宗答道：“是小可义弟，姓李，名逵。”真人笑道：“本待不教公孙胜去，看他的面上，教他去走一遭。”戴宗拜谢。李逵自暗暗寻思道：“那厮知道我要杀他，却又鸟说！”

　　只见罗真人道：“我教你三人片时便到高唐州如何？”三个谢了。戴宗寻思：“这罗真人又强似我的神行法。”真人唤道童取三个手帕来。戴宗道：“上告我师，却是怎生教我们便能够到高唐州？”罗真人便起身道：“都跟我来。”三个人随出观门外石岩上来。先取一个红手帕，铺在石上道：“吾弟子可登。”公孙胜双脚踏在上面。罗真人把袖一拂，喝声道：“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红云，载了公孙胜，冉冉腾空便起。离山约有二十余丈，罗真人喝声：“住！”那片红云不动。却铺下一个青手帕，教戴宗踏上，喝声：“起！”那手帕却化作一片青云，载了戴宗，起在半空里去了。那两片青红二云，如芦席大，起在天上转。李逵看得呆了。罗真人却把一个白手帕铺在石上，唤李逵踏上。李逵笑道：“你不是耍，若跌下来，好个大疙瘩！”罗真人道：“你见二人么？”李逵立在手帕上。罗真人说一声“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白云，飞将起去。李逵叫道：“阿呀！我的不稳，放我下来！”罗真人把右手一招，那青红二云平平坠将下来。戴宗拜谢，侍立在面前，公孙胜侍立在左手。李逵在上面叫道：“我也要撒尿撒屎，你不着我下来，我劈头便撒下来也！”罗真人问道：“我等自是出家人，不曾恼犯了你，你因何夜来越墙而过，入来把斧劈我？若是我无道德，已被杀了。又杀了我一个道童。”李逵道：“不是我，你敢错认了？”罗真人笑道：“虽然只是砍了我两个葫芦，其心不善，且教你吃些磨难。”把手一招，喝声：“去！”一阵恶风，把李逵吹入云端里。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着李逵，耳边只听得风雨之声，不觉径到蓟州地界，唬得魂不着体，手脚摇战。忽听得乱剌剌地响一声，却从蓟州府厅屋上骨碌碌滚将下来。

　　当日正值府尹马士弘坐衙，厅前立着许多公吏人等。看见半天里落下一个黑大汉来，众皆吃惊。马知府见了，叫道：“且拿这厮过来！”当下十数个牢子狱卒，把李逵驱至当面。马府尹喝道：“你这厮是那里妖人？如何从半天里吊将下来？”李逵吃跌得头破额裂，半晌说不出话来。马知府道：“必然是个妖人！教去取些法物来。”牢子节级将李逵捆翻，驱下厅前草地里。一个虞候，掇一盆狗血，没头一淋；又一个提一桶尿粪来，望李逵头上直浇到脚底下。李逵口里、耳朵里都是尿屎。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罗真人的伴当！”原来蓟州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现世的活神仙，因此不肯下手伤他。再驱李逵到厅前，早有吏人禀道：“这蓟州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从者，不可加刑。”马府尹笑道：“我读千卷之书，每闻今古之事，未见神仙有如此徒弟。即系妖人。牢子，与我加力打那厮！”众人只得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马知府喝道：“你那厮快招了妖人，便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一面大枷钉了，押下大牢里去。李逵来到死囚狱里，说道：“我是直日神将，如何枷了我？好歹教你这蓟州一城人都死！”那押牢节级、禁子，都知罗真人道德清高，谁不钦服，都来问李逵：“你端的是甚么人？”李逵道：“我是罗真人亲随直日神将，因一时有失，恶了真人，把我撇在此间，教我受此苦难，三两日必来取我。你们若不把些酒食来将息我时，我教你们众人全家都死！”那节级、牢子见了他说，倒都怕他，只得买酒买肉请他吃。李逵见他们害怕，越说起风话来。牢里众人越怕了，又将热水来与他洗浴了，换些干净衣裳。李逵道：“若还缺了我酒食，我便飞了去，教你们受苦！”牢里禁子只得倒陪告他。李逵陷在蓟州牢里不提。

　　且说罗真人把上项的事，一一说与戴宗。戴宗只是苦苦哀告，求救李逵。罗真人留住戴宗在观里宿歇，动问山寨里事务。戴宗诉说晁天王、宋公明仗义疏财，专只替天行道，誓不损害忠臣烈士、孝子贤孙、义夫节妇，许多好处。罗真人听罢甚喜。一住五日，戴宗每日磕头礼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罗真人道：“这等人只可驱除了，休带回去。”戴宗告道：“真人不知，李逵虽是愚蠢，不省理法，也有些小好处：第一，耿直，分毫不肯苟取于人；第二，不会阿谄于人，虽死，其忠不改；第三，并无淫欲邪心、贪财背义，敢勇当先。因此宋公明甚是爱他。不争没了这个人回去，教小可难见兄长宋公明之面。”罗真人笑道：“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吾亦安肯逆天，坏了此人，只是磨他一会。我叫取来还你。”戴宗拜谢。罗真人叫一声：“力士安在？”就鹤轩前起一阵风。风过处，一尊黄巾力士出现。但见：

　　面如红玉，须似皂绒。仿佛有一丈身材，纵横有千斤气力。黄巾侧畔，金环日耀喷霞光；绣袄中间，铁甲霜铺吞月影。常在坛前护法，每来世上降魔。

　　那个黄巾力士上告：“我师有何法旨？”罗真人道：“先差你押去蓟州的那人，罪业已满。你还去蓟州牢里取他回来，速去速回。”力士声喏去了。约有半个时辰，从虚空里把李逵撇将下来。

　　戴宗连忙扶住李逵，问道：“兄弟这两日在那里？”李逵看了罗真人，只管磕头拜说道：“铁牛不敢了也！”罗真人道：“你从今以后，可以戒性，竭力扶持宋公明，休生歹心。”李逵再拜道：“敢不遵依真人言语！”戴宗道：“你正去那里走了这几日？”李逵道：“自那日一阵风直刮我去蓟州府里，从厅屋脊上直滚下来，被他府里众人拿住。那个马知府道我是妖人，捉翻我捆了，却教牢子狱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头一身，打得我两腿肉烂，把我枷了，下在大牢里去。众人问我是何神从天上落下来？我因说是罗真人的亲随直日神将，因有些过失，罚受此苦，过二三日，必来取我。虽是吃了一顿棍棒，却也诈得些酒食褷。那厮们惧怕真人，却与我洗浴，换了一身衣裳。方才正在亭心里诈酒肉吃，只见半空里跳下这个黄巾力士，把枷锁开了，喝我闭眼，一似睡梦中，直扶到这里。”公孙胜道：“师父似这般的黄巾力士有一千余员，都是本师真人的伴当。”李逵听了叫道：“活佛！你何不早说，免教我做了这般不是！”只顾下拜。戴宗也再拜恳告道：“小可端的来的多日了，高唐州军马甚急，望乞师父慈悲，放公孙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宋公明，破了高廉，便送还山。”罗真人道：“我本不教他去，今为汝大义为重，权教他去走一遭。我有片言，汝当记取。”公孙胜向前跪听真人指教。正是：满还济世安邦愿，来作乘鸾跨凤人。毕竟罗真人对公孙胜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学的法术，却与高廉的一般，吾今传授与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欲所缚，误了大事，专精从前学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视，勿得忧念。汝应上界天闲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个字，汝当记取，休得临期而误。”罗真人说那八个字，道是：“逢幽而止，遇汴而还。”公孙胜拜授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拜辞了罗真人，别了众道伴下山。归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宝剑二口并铁冠、如意等物了当，拜辞了老母，离山上路。

　　行过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报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来，却得再来相接。”公孙胜道：“正好。贤弟先往报知，吾亦趱行来也。”戴宗分付李逵道：“于路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李逵道：“他和罗真人一般的法术，我如何敢轻慢了他？”戴宗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来，预先去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个离了二仙山九宫县，取大路而行，到晚寻店安歇。李逵惧怕罗真人法术，十分小心伏侍公孙胜，那里敢使性。两个行了三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武冈镇，只见街市人烟辏集。公孙胜道：“这两日于路走的困倦，买碗素酒素面吃了行。”李逵道：“也好。”却见驿道旁边一个小酒店，两个入来店里坐下。公孙胜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叫过卖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馔来与二人吃。公孙胜道：“你这里有甚素点心卖？”过卖道：“我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人家有枣糕卖。”李逵道：“我去买些来。”便去包内取了铜钱，径投市镇上来，买了一包枣糕。欲待回来，只听得路旁侧首有人喝采道：“好气力！”李逵看时，一伙人围定一个大汉，把铁瓜锤在那里使，众人看了喝采他。李逵看那大汉时，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李逵看那铁锤时，约有三十来斤。那汉使的发了，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石头打做粉碎，众人喝采。李逵忍不住，便把枣糕揣在怀中，便来拿那铁锤。那汉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拿我的锤！”李逵道：“你使的甚么鸟好，教众人喝采？看了倒污眼！你看老爷使一回，教众人看。”那汉道：“我借与你，你若使不动时，且吃我一顿脖子拳了去！”李逵接过瓜锤，如弄弹丸一般。使了一回，轻轻放下，面又不红，心头不跳，口内不喘。那汉看了，倒身下拜，说道：“愿求哥哥大名。”李逵道：“你家在那里住？”那汉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个所在，见一把锁锁着门。那汉把钥匙开了门，请李逵到里面坐地。

　　李逵看他屋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凿家火，寻思道：“这人必是个打铁匠人，山寨里正用得着，何不叫他也去入伙？”李逵又道：“汉子，你通个姓名，教我知道。”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打铁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叙用。近年父亲在任亡故，小人贪赌，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权在此间打铁度日。入骨好使枪棒。为是自家浑身有麻点，人都叫小人做‘金钱豹子’。敢问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汤隆听了，再拜道：“多闻哥哥威名，谁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这里几时得发迹！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叫你也做个头领。”汤隆道：“若得哥哥不弃，肯带携兄弟时，愿随鞭镫。”就拜李逵为兄。李逵认汤隆为弟。汤隆道：“我又无家人伴当，同哥哥去市镇上吃三杯淡酒，表结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买枣糕去吃了便行，耽搁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汤隆道：“如何这般要紧？”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现今在高唐州界首厮杀，只等我这师父到来救应。”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李逵道：“你且休问，快收拾了去。”汤隆急急拴了包裹、盘缠银两，戴上毡笠儿，跨了口腰刀，提条扑刀，弃了家中破房旧屋、粗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里来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你如何去了许多时？再来迟些，我依前回去了。”李逵不敢做声回话。引过汤隆拜了公孙胜，备说结义一事，公孙胜见说他是打铁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枣糕，叫过卖将去整理。三个一同饮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算还了酒钱。李逵、汤隆各背上包裹，与公孙胜离了武冈镇，迤逦望高唐州来。

　　三个于路三停中走了两停多路，那日早却好迎着戴宗来接。公孙胜见了大喜，连忙问道：“近日相战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厮，近日箭疮平复，每日领兵来搦战。哥哥坚守不敢出敌，只等先生到来。”公孙胜道：“这个容易。”李逵引着汤隆拜见戴宗，说了备细，四人一处奔高唐州来。离寨五里远，早有吕方、郭盛引一百余骑军马迎接着。四人都上了马。一同到寨，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礼罢，摆了接风酒，叙问间阔之情，请入中军帐内，众头领亦来作庆。李逵引过汤隆来参见宋江、吴用并众头领等。讲礼已罢，寨中且做庆贺筵席。

　　次日中军帐上，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破高廉一事。公孙胜道：“主将传令，且着拔寨都起，看敌军如何，贫道自有区处。”当日宋江传令各寨，一齐引军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早五更造饭，军人都披挂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骑马直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到城下来。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疮已痊，隔夜小军来报知宋江军马又到，早晨都披挂了衣甲，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将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势。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门开处，分十骑马来，雁翅般摆开在两边。左手下五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下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头是主将宋公明。怎么打扮？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鹏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鞯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军师吴学究，怎生打扮？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腰间挂，一骑青骢出战场。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副军师公孙胜。怎生打扮？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早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芨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个总军主将，三骑马出到阵前。看对阵金鼓齐鸣，门旗开处，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阵前，立马于门旗下，怎生结束？但见：

　　束发冠珍珠嵌就，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

　　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棨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那知府高廉出到阵前，厉声高叫，喝骂道：“你那水洼草贼，既有心要来厮杀，定要分个胜败，见个输赢，走的不是好汉！”宋江听罢，问一声：“谁人出马立斩此贼？”小李广花荣挺枪跃马，直至垓心。高廉见了，喝问道：“谁与我直取此贼去？”那统制官队里转出一员上将，唤做薛元辉，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来战花荣。两个在阵前斗了数合，花荣拨回马，望本阵便走，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舞刀，尽力来赶，花荣略带住了马，拈弓取箭，扭转身躯，只一箭，把薛元辉头重脚轻射下马去。两军齐呐声喊。

　　高廉在马上见了大怒，急去马鞍鞒前，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那里敲得三下，只见神兵队里卷起一阵黄砂来，罩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砂内卷将出来。众军恰待都走，公孙胜在马上，早掣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剑来，指着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伙怪兽毒虫，都就黄砂中乱纷纷坠于阵前。众军人看时，却都是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尽皆荡散不起。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但见人亡马倒，旗鼓交横。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军马赶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桥，闭上城门，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宋江叫且鸣金，收聚军马下寨，整点人数，各获大胜。回帐称谢公孙先生神功道德，随即赏劳三军。

　　次日，分兵四面围城，尽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道：“昨夜虽是杀败敌军大半，眼见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今日攻击得紧，那厮夜间必来偷营劫寨。今晚可收军一处，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这里虚紥寨栅，教众将只听霹雳响，看寨中火起，一齐进兵。”传令已了。当日攻城至未牌时分，都收四面军兵还寨，却在营中大吹大擂饮酒。看看天色渐晚，众头领暗暗分拨开去，四面埋伏已定。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上土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衔芦哨。二更前后，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高廉当先，驱领神兵前进，背后却带三十余骑，奔杀前来。离寨渐近，高廉在马上作起妖法，却早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播土扬尘。三百神兵各取火种，去那葫芦口上点着，一声芦哨齐响，黑气中间，火光罩身，大刀阔斧，滚入寨里来。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剌剌起个霹雳。三百神兵急待退走，只见那空寨中火起，火焰乱飞，上下通红，无路可出。四面伏兵齐赶，围定寨栅，黑处遍见。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个，都被杀在寨里。高廉急引了三十余骑，奔走回城。背后一枝军马追赶将来，乃是豹子头林冲。看看赶上，急叫得放下吊桥，高廉只带得八九骑入城，其余尽被林冲和人连马生擒活捉了去。高廉进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高廉军马神兵，被宋江、林冲杀个尽绝。

　　次日，宋江又引军马四面围城甚急。高廉寻思：“我数年学得术法，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邻近州府求救。”急急修书二封，教去东昌、寇州，“二处离此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抬举的人，教星夜起兵来接应。”差了两个帐前统制官，赍擎书信，放开西门，杀将出来，投西夺路去了。众将却待去追赶，吴用传令：“且放他去，可以将计就计。”宋江问道：“军师如何作用？”吴学究道：“城中兵微将寡，所以他去求救。我这里可使两枝人马，诈作救应军兵，于路混战。高廉必然开门助战，乘势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获。”宋江听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两枝军马，分作两路而来。

　　且说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阔处，堆积柴草，竟天价放火为号，城上只望救兵到来。过了数日，守城军兵望见宋江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知。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瞻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蔽日，喊杀连天，冲奔前来。四面围城军马，四散奔走。高廉知是两路救军到了，尽点在城军马，大开城门，分头掩杀出去。

　　且说高廉撞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引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望小路而走。高廉引了人马，急去追赶，忽听得山坡后连珠炮响，心中疑惑，便收转人马回来。两边锣响，左手下吕方，右手下郭盛，各引五百人马冲将出来。高廉急夺路走时，部下军马折其大半。奔走脱得垓心时，望见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号。举眼再看，无一处是救应军马。只得引着些败卒残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后撞出一彪人马，当先拥出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厉声高叫：“我等你多时，好好下马受缚！”高廉引军便回，背后早有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马上却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将来，四面截了去路，高廉便弃了坐下马便走上山。四下里步军一齐赶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起！”驾一片黑云，冉冉腾空，直上山顶。只见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见了，便把剑在马上望空作法，口中也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将剑望上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侧首抢过插翅虎雷横，一朴刀把高廉挥做两段。可怜五马诸侯贵，化作南柯梦里人，有诗为证：

　　上临之以天鉴，下察之以地祇。明有王法相继，暗有鬼神相随。

　　行凶毕竟逢凶，恃势还归失势。劝君自警平生，可叹可惊可畏。

　　且说雷横提了首级，都下山来，先使人去飞报主帅，宋江已知杀了高廉，收军进高唐州城内。先传下将令：“休得伤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无犯，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来。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个罪囚，尽数开了枷锁释放。数中只不见柴大官人一个。宋江心中忧闷，寻到一处监房内，却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内，监着沧州提捉到柴进一家老小，同监在彼。为是连日厮杀，未曾取问发落。只是没寻柴大官人处。吴学究教唤集高唐州押狱禁子跟问时，数内有一个禀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专一牢固监守柴进，不得有失。又分付道：‘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进出来施刑，小人为见本人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后又催并得紧，小人回称‘柴进已死’。因是连日厮杀，知府不闲，小人却恐他差人下来看视，必见罪责。昨日引柴进去后面枯井边，开了枷锁，推放里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

　　宋江听了，慌忙着蔺仁引入。直到后牢枯井边望时，见里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浅。上面叫时，那得人应。把索子放下去探时，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见得多是没了。”宋江垂泪。吴学究道：“主帅且休烦恼，谁人敢下去探看一遭，便见有无。”说犹未了，转过黑旋风李逵来，大叫道：“等我下去！”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报本。”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们莫割断了绳索。”吴学究道：“你却也忒奸猾。”且取一个大篾箩，把索子络了，接长索头，紥起一个架子，把索挂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却放下井里去，索上缚两个铜铃。渐渐放到底下，李逵却从箩里爬将出来，去井底下摸时，摸着一堆，却是骸骨。李逵道：“爷娘，甚鸟东西在这里！”又去这边摸时，底下湿漉漉的，没下脚处。李逵把双斧拔放箩里，两手去摸底下，四边却宽。一摸摸着一个人，做一堆儿蹲在水坑里。李逵叫一声：“柴大官人！”那里见动。把手去摸时，只觉口内微微声唤。李逵道：“谢天地！恁地时还有救哩！”随即爬在箩里，摇动铜铃，众人扯将上来。

　　李逵说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发上来，却再放箩下来取你。”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蓟州着了两道儿，今番休撞第三遍！”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李逵只得再坐箩里，又下井去。到得底下，李逵爬将出箩去，却把柴大官人抱在箩里，摇动索上铜铃。上面听得，早扯起来。到上面，众人看了大喜。宋江见柴进头破额裂，两腿皮肉打烂，眼目略开又闭。宋江心中甚是凄惨，叫请医生调治。李逵却在井底下发喊大叫。宋江听得，急叫把箩放将下去，取他上来。李逵到得上面，发作道：“你们也不是好人！便不把箩放下去救我！”宋江道：“我们只顾看顾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宋江就令众人把柴进扛扶上车睡了，先把两家老小并夺转许多家财，共有二十余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梁山泊去。却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赏谢了蔺仁。再把府库财帛，仓廒粮米，并高廉所有家私，尽数装载上山。大小将校离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所过州县，秋毫无犯。

　　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柴进扶病起来，称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晁盖教请柴大官人就山顶宋公明歇处，另建一所房子，与柴进并家眷安歇。晁盖、宋江等众皆大喜。自高唐州回来，又添得柴进、汤隆两个头领，且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东昌、寇州两处已知高唐州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写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难官员，都到京师说知真实。高太尉听了，知道杀死他兄弟高廉。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专等景阳钟响。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高太尉出班奏曰：“今有济州梁山泊贼首晁盖、宋江，累造大恶，打劫城池，抢掳仓廒，聚集凶徒恶党。现在济州杀害官军，闹了江州、无为军，今又将高唐州官民杀戮一空，仓廒库藏，尽被掳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诛剿，他日养成贼势，难以制伏。伏乞圣断。”天子闻奏大惊，随即降下圣旨，就委高太尉选将调兵，前去剿捕，务要扫清水泊，杀绝种类。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兴举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复。天子道：“卿若举用，必无差错。即令起行，飞捷报功，加官赐赏，高迁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唤个灼字。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受汝宁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举保此人，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即便差人，赍敕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当日朝罢，高太尉就于帅府着枢密院拨一员军官，赍擎圣旨，前去宣取。当日起行，限时定日，要呼延灼赴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在汝宁州统军司坐衙，听得门人报道：“有圣旨特来宣取将军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与本州官员出郭迎接到统军司。开读已罢，设宴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引三四十从人，一同使命，离了汝宁州，星夜赴京。于路无话。早到京师城内殿司府前下马，来见高太尉。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坐衙，门吏报道：“汝宁州宣到呼延灼，现在门外。”高太尉大喜，叫唤进来参见了。看那呼延灼一表非俗，正是：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当下高太尉问慰已毕，与了赏赐。次日早朝，引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踢雪乌骓一匹。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那马日行千里，圣旨赐与呼延灼骑坐。呼延灼就谢恩已罢，随高太尉再到殿帅府，商议起军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道：“禀明恩相：小人觑探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敌小觑。乞保二将为先锋，同提军马到彼，必获大功。”高太尉听罢大喜，问道：“将军所保谁人，可为前部先锋？”

　　不争呼延灼举保此二将，有分教：宛子城重添良将，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功名未上凌烟阁，姓字先标聚义厅。毕竟呼延灼对高太尉保出谁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话说高太尉问呼延灼道：“将军所保何人，可为先锋？”呼延灼禀道：“小人举保陈州团练使，姓韩，名滔。原是东京人氏，曾应过武举出身，使一条枣木槊，人呼为百胜将军。此人可为正先锋。又有一人，乃是颍州团练使，姓彭，名祇。亦是东京人氏，乃累代将门之子，使一口三尖两刃刀，武艺出众，人呼为天目将军。此人可为副先锋。”高太尉听了大喜道：“若是韩、彭二将为先锋，何愁狂寇哉！”当日高太尉就殿帅府押了两道牒文，着枢密院差人星夜往陈、颖二州，调取韩滔、彭祇，火速赴京。不旬日之间，二将已到京师，径来殿帅府参见了太尉并呼延灼。

　　次日高太尉带领众人，都往御教场中操演武艺。看军了当，却来殿帅府，会同枢密院官，计议军机重事。高太尉问道：“你等三路，总有多少人马？”呼延灼答道：“三路军马，计有五千，连步军数及一万。”高太尉道：“你三人亲自回州，拣选精锐马军三千，步军五千，约会起程，收剿梁山泊。”呼延灼禀道：“此三路马步军兵，都是训练精熟之士，人强马壮，不必殿帅忧虑。但恐衣甲未全，只怕误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恩相宽限。”高太尉道：“既是如此说时，你三人可就京师甲仗库内，不拘数目，任意选拣衣甲盔刀，关领前去。务要军马整齐，好与对敌。出师之日，我自差官来点视。”呼延灼领了钧旨，带人往甲仗库关支。呼延灼选讫铁甲三千副，熟皮马甲五千副，铜铁头盔三千顶，长枪二千根，衮刀一千把，弓箭不计其数，火炮铁炮五百余架，都装载上车。临辞之日，高太尉又拨与战马三千匹。三个将军，各赏了金银缎匹，三军尽关了粮赏。呼延灼和韩滔、彭祇，都与了必胜军状，辞别了高太尉并枢密院等官。三人上马，都投汝宁州来，于路无话。

　　到得本州，呼延灼便说：“韩滔、彭祇各往陈、颖二州起军，前来汝宁会合。”不到半月之上，三路兵马，都已完足。呼延灼便把京师关到衣甲盔刀、旗枪鞍马，并打造连环、铁铠、军器等物，分俵三军已了，伺候出军。高太尉差到殿帅府两员军官，前来点视。犒赏三军已罢，呼延灼摆布三路兵马出城。端的是：

　　鞍上人披铁铠，坐下马带铜铃。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弓弯鹊画，飞鱼袋半露龙梢；箭插雕翎，狮子壶紧拴豹尾。人顶深盔垂护项，微漏双睛；马披重甲带朱缨，单悬四足。开路人兵，齐担大斧；合后军将，尽拈长枪。数千甲马离州城，三个将军来水泊。

　　当下起军，摆布兵马出城。前军开路韩滔，中军主将呼延灼，后军催督彭祇，马步三军人等，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却说梁山泊远探报马径到大寨，报知此事。聚义厅上，当中晁盖、宋江，上首军师吴用，下首法师公孙胜，并众头领，各与柴进贺喜，终日筵宴。听知报道：“汝宁州双鞭呼延灼，引着军马到来征进。”众皆商议迎敌之策。吴用便道：“我闻此人，祖乃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之后，嫡派子孙。此人武艺精熟，使两条铜鞭，人不可近。必用能征敢战之将，先以力敌，后用智擒。”说言未了。黑旋风李逵便道：“我与你去捉这厮。”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我自有调度。可请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将前面五阵，一队队战罢，如纺车般转作后军。我亲自带引十个弟兄，引大队人马押后。左军五将：朱仝、雷横、穆弘、黄信、吕方；右军五将：杨雄、石秀、欧鹏、马麟、郭盛。水路中可请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驾船接应。”却教李逵与杨林引步军分作两路，埋伏救应。宋江调拨已定，前军秦明早引人马下山，向平原旷野之处列成阵势。此时虽是冬天，却喜和暖。等候了一日，早望见官军到来。先锋队里，百胜将韩滔领兵紥下寨栅，当晚不战。

　　次日天晓，两军对阵。三通画鼓，秦明出到阵前，马上横着狼牙棍。望对阵门旗开处，先锋将韩滔横槊勒马，大骂秦明道：“天兵到此，不思早早投降，还敢抗拒，不是讨死！我直把你水泊填平，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这伙反贼解京，碎尸万段！”秦明本是性急的人，听了也不打话，便拍马舞起狼牙棍，直取韩滔。韩滔挺槊跃马，来战秦明。两个斗到二十余合，韩滔力怯，只待要走。背后中军主将呼延灼已到，见韩滔战秦明不下，便从中军舞起双鞭，纵坐下那匹御赐踢雪乌骓，咆哮嘶喊，来到阵前。秦明见了，欲待来战呼延灼。第二拨豹子头林冲已到，便叫：“秦统制少歇，看我战三百合却理会！”林冲挺起蛇矛，直奔呼延灼。秦明自把军马从左边踅向山坡后去。这里呼延灼自战林冲，两个正是对手。枪来鞭去花一团，鞭去枪来锦一簇。两个斗到五十合之上，不分胜败。第三拨小李广花荣军到，阵门下大叫道：“林将军少息，看我擒捉这厮！”林冲拨转马便走。呼延灼因见林冲武艺高强，也回本阵。林冲自把本部军马一转，转过山坡后去，让花荣挺枪出马。呼延灼后军也到，天目将彭祇横着那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骤着五明千里黄花马，出阵大骂花荣道：“反国逆贼，何足为道！与吾并个输赢！”花荣大怒，也不答话，便与彭祇交马。两个战二十余合，呼延灼看见彭祇力怯，纵马舞鞭，直奔花荣。斗不到三合，第四拨一丈青扈三娘人马已到，大叫：“花将军少歇，看我捉这厮！”花荣也引军望右边踅转山坡下去了。彭祇来战一丈青未定，第五拨病尉迟孙立军马早到，勒马于阵前摆着，看这扈三娘去战彭祇。两个正在征尘影里，杀气阴中，一个使大杆刀。一个使双刀，两个斗到二十余合，一丈青把双刀分开，回马便走。彭祇要逞功劳，纵马赶来，一丈青便把双刀挂在马鞍鞒上，袍底下取出红锦套索，上有二十四个金钩，等彭祇马来得近，扭过身躯，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亲切，彭祇措手不及，早拖下马来。孙立喝教众军一发向前，把彭祇捉了。

　　呼延灼看见大怒，忿力向前来救，一丈青便拍马来迎敌。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一丈青。两个斗到十合之上，急切赢不得一丈青。呼延灼心中想道：“这个泼妇人在我手里斗了许多合，倒恁地了得！”心忙意急，卖个破绽，放他入来，却把双鞭只一盖，盖将下来，那双刀却在怀里；提起右手铜鞭，望一丈青顶门上打下来。却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起刀只一隔，右手那口刀望上直飞起来。却好那一鞭打将下来，正在刀口上，铮地一声响，火光迸散，一丈青回马望本阵便走，呼延灼纵马赶来。病尉迟孙立见了，便挺枪纵马向前，迎住厮杀。背后宋江却好引十对良将都到，列成阵势。一丈青自引了人马，也投山坡下去了。

　　宋江见活捉得天目将彭祇，心中甚喜。且来阵前看孙立与呼延灼交战。孙立也把枪带住，手腕上绰起那条竹节钢鞭，来迎呼延灼。两个都使钢鞭，却更一般打扮。病尉迟孙立是交角铁幞头，大红罗抹额，百花点翠皂罗袍，乌油戗金甲，骑一匹乌骓马，使一条竹节虎眼鞭，赛过尉迟恭。这呼延灼却是冲天角铁幞头，锁金黄罗抹额，七星打钉皂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御赐踢雪乌骓，使两条水磨八棱钢鞭，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重十三斤，真似呼延赞。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宋江看了，喝采不已。有诗为证：

　　各跨乌骓健似龙，呼延赞对尉迟恭。双鞭遇敌真奇事，更好同归水浒中。

　　官军阵里韩滔见说折了彭祇，便去后军队里尽起军马，一发向前厮杀。宋江只怕冲将过来，便把鞭梢一指，十个头领引了大小军士，掩杀过去。背后四路军兵，分作两路夹攻拢来。呼延灼见了，急收转本部军马，各敌个住。为何不能全胜？却被呼延灼阵里都是连环马，官军马带马甲，人披铁铠，马带甲只露得四蹄悬地，人披铠只露着一对眼睛。宋江阵上虽有甲马，只是红缨面具，铜铃雉尾而已。这里射将箭去，那里甲都护住了。那三千马军各有弓箭，对面射来，因此不敢近前。宋江急叫鸣金收军，呼延灼也退二十余里下寨。

　　宋江收军，退到山西下寨，屯住军马，且教左右群刀手簇拥彭祇过来。宋江望见，便起身喝退军士，亲解其缚，扶入帐中，分宾而坐。宋江便拜。彭祇连忙答礼拜道：“小子被擒之人，理合就死，何故将军以宾礼待之？”宋江道：“某等众人，无处容身，暂占水泊，权时避难，造恶甚多。今者朝廷差遣将军前来收捕，本合延颈就缚。但恐不能存命，因此负罪交锋。误犯虎威，敢乞恕罪！”彭祇答道：“素知将军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不想果然如此义气！倘蒙存留微命，当以捐躯保奏。”宋江道：“某等众兄弟也只待圣主宽恩，赦宥重罪，忘生报国，万死不辞！”诗曰：

　　忠为君主恨贼臣，义连兄弟且藏身。不因忠义心如一，安得团圆百八人。

　　宋江当日就将天目将彭祇使人送上大寨，教与晁天王相见，留在寨里。这里自一面犒赏三军并众头领，计议军情。

　　再说呼延灼收军下寨，自和韩滔商议，如何取胜梁山水泊。韩滔道：“今日这厮们见俺催军近前，他便慌忙掩击过来。明日尽数驱马军向前，必获大胜。”呼延灼道：“我已如此安排下了，只要和你商量相通。”随即传下将令：“教三千匹马军做一排摆着，每三十匹一连，却把铁环连锁；但遇敌军，远用箭射，近则使枪，直冲入去；三千连环马军，分作一百队锁定。五千步军，在后策应。明日休得挑战，我和你押后掠阵。但若交锋，分作三面冲将过去。”计策商量已定，次日天晓出战。

　　却说宋江次日把军马分作五队在前，后军十将簇拥，两路伏兵分于左右。秦明当先，搦呼延灼出马交战。只见对阵但只呐喊，并不交锋。为头五军都一字儿摆在阵前：中是秦明，左是林冲、一丈青，右是花荣与孙立。在后随即宋江引十将也到，重重迭迭，摆着人马。看对阵时，约有一千步军，只是擂鼓发喊，并无一人出马交锋。宋江看了，心中疑惑，暗传号令：“教后军且退。”却纵马直到花荣队里窥望。猛听对阵里连珠炮响，一千步军，忽然分作两下，放出三面连环马军，直冲将来；两边把弓箭乱射，中间尽是长枪。宋江看了大惊，急令众军把弓箭施放，那里抵敌得住。每一队三十匹马一齐跑发，不容你不向前走。那连环马军漫山遍野，横冲直撞将来。前面五队军马望见，便乱撺了，策立不定。后面大队人马拦当不住，各自逃生。宋江飞马慌忙便走，十将拥护而行。背后早有一队连环马军追将来，却得伏兵李逵、杨林引人从芦苇中杀出来，救得宋江。逃至水边，却有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个水军头领，摆下战船接应。宋江急急上船，便传将令，教分头去救应众头领下船。那连环马直赶到水边，乱箭射来。船上却有傍牌遮护，不能损伤。慌忙把船棹到鸭嘴滩头，尽行上岸。就水寨里整点人马，折其大半。却喜众头领都全。虽然折了些马匹，都救得性命。少刻，只见石勇、时迁、孙新、顾大嫂都逃命上山，却说：“步军冲杀将来，把店屋平拆了去。我等若无号船接应，尽被擒捉。”宋江一一亲自抚慰。计点众头领时，中箭者六人：林冲、雷横、李逵、石秀、孙新、黄信。小喽罗中伤带箭者，不计其数。

　　晁盖闻知，同吴用，公孙胜下山来动问。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用劝道：“哥哥休忧，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挂心？别生良策，可破连环军马。”晁盖便传号令，分付水军牢固寨栅船只，保守滩头，晓夜提备。请宋公明上山安歇。宋江不肯上山，只就鸭嘴滩寨内驻紥，只教带伤头领上山养病。

　　却说呼延灼大获全胜，回到本寨，开放连环马，都次第前来请功。杀死者不计其数，生擒的五百余人。夺得战马三百余匹。随即差人前去京师报捷，一面犒赏三军。

　　却说高太尉正在殿帅府坐衙。门上报道：“呼延灼收捕梁山泊得胜，差人报捷。”心中大喜。次日早朝，越班奏闻天子。徽宗甚喜，敕赏黄封御酒十瓶，锦袍一领。差官一员，赍钱十万贯，前去行营赏军。高太尉领了圣旨，同到殿帅府，随即差官赍捧前去。

　　却说呼延灼已知有天使到，与韩滔出二十里外迎接。接到寨中，谢恩受赏已毕，置酒管待天使。一面令韩先锋俵钱赏军。且将捉到五百余人囚在寨中，待拿得贼首，一并解赴京师，示众施行。天使问：“彭团练如何失陷？”呼延灼道；“为因贪捉宋江，深入重地，致被擒捉。今次群贼必不敢再来。小可分兵攻打，务要肃清山寨，扫尽水洼，擒获众贼，拆毁巢穴。但恨四面是水，无路可进。遥观寨栅，只除非得火炮飞打，以碎贼巢。久闻东京有个炮手凌振，名号轰天雷，此人善造火炮，能去十四五里远近，石炮落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若得此人，可以攻打贼巢。更兼他深通武艺，弓马熟娴。若得天使回京，于太尉前言知此事，可以急急差遣到来，克日可取贼巢。”

　　使命应允。次日起程，于路无话。回到京师，来见高太尉，备说呼延灼求索炮手凌振，要建大功。高太尉听罢，传下钧旨，教唤甲仗库副炮手凌振那人来。原来凌振祖贯燕陵人，是宋朝盛世第一个炮手，人都呼他是轰天雷，更兼武艺精熟。曾有四句诗赞凌振的好处：

　　强火发时城郭碎，烟云散处鬼神愁。金轮子母轰天振，炮手名闻四百州。

　　当下凌振来参见了高太尉，就受了行军统领官文凭，便教收拾鞍马军器起身。且说凌振把应用的烟火、药料，就将做下的诸色火炮，并一应的炮石、炮架，装载上车，带了随身衣甲盔刀行李等件，并三四十个军汉，离了东京，取路投梁山泊来。到得行营，先来参见主将呼延灼，次见先锋韩滔，备问水寨远近路程，山寨险峻去处。安排三等炮石攻打：第一是风火炮，第二是金轮炮，第三是子母炮。先令军健整顿炮架，直去水边竖起，准备放炮。

　　却说宋江在鸭嘴滩上小寨内，和军师吴学究商议破阵之法，无计可施。有探细人来报道：“东京新差一个炮手，号作轰天雷凌振，即日在于水边竖起架子，安排施放火炮，攻打寨栅。”吴学究道：“这个不妨。我山寨四面都是水泊，港汊甚多，宛子城离水又远，纵有飞天火炮，如何能够打得到城边？且弃了鸭嘴滩小寨，看他怎地设法施放，却做商议。”当下宋江弃了小寨，便都起身，且上关来。晁盖、公孙胜接到聚义厅上，问道：“似此如何破敌？”动问未绝，早听得山下炮响，一连放了三个火炮，两个打在水里，一个直打到鸭嘴滩边小寨上。宋江见说，心中展转忧闷。众头领尽皆失色。吴学究道：“若得一人，诱引凌振到水边，先捉了此人，方可商议破敌之法。”晁盖道：“可着李俊、张横、张顺、三阮，六人棹船如此行事；岸上朱仝、雷横如此接应。”

　　且说六个水军头领得了将令，分作两队：李俊和张横先带了四五十个会水的军士，用两只快船，从芦苇深处悄悄过去；背后张顺、三阮，掌四十余只小船接应。再说李俊、张横上到对岸，便去炮架子边呐声喊，把炮架推翻。军士慌忙报与凌振知道，凌振便带了风火二炮，拿枪上马，引了一千余人赶将来。李梭、张横领人便走。凌振追至芦苇滩边，看见一字儿摆开四十余只小船，船上共有百十余个水军。李俊、张横早跳到船上，故意不把船开，看看人马到来，呐声喊，都跳下水里去了。凌振人马已到，便来抢船。朱仝、雷横却在对岸呐喊擂鼓。凌振夺得许多船只，叫军健尽数上船，便杀过去。船才行到波心之中，只见岸上朱仝、雷横鸣起锣来。水底下早钻起四五十水军，尽把船尾楔子拔了，水都滚入船里来。外边就势扳翻船，军健都撞在水里。凌振急待回船，船尾舵橹已自被拽下水底去了。两边却钻上两个头领来，把船只一扳，仰合转来，凌振却被合下水里去。水底下却是阮小二，一把抱住，直拖到对岸来。岸上早有头领接着，便把索子绑了，先解上山来。水中生擒二百余人，一半水中淹死，些少逃得性命回去，诗曰：

　　怎许船军便渡河，不施火炮却如何？空说半天轰霹雳，却愁尺水起风波。

　　呼延灼得知，急领军马赶将来时，船都已过鸭嘴滩去了。箭又射不着，人都不见了，只忍得气。呼延灼恨了半晌，只得引了人马回去。

　　且说众头领捉得轰天雷凌振，解上山寨，先使人报知。宋江便同满寨头领下第二关迎接。见了凌振，连忙亲解其缚，便埋怨众人道：“我叫你们礼请统领上山，如何恁的无礼！”凌振拜谢不杀之恩。宋江便与他把盏已了，自执其手，相请上山。到大寨，见了彭祇已做了头领，凌振闭口无言。彭祇劝道：“晁、宋二头领替天行道，招纳豪杰，专等招安，与国家出力。既然我等到此，只得从命。”宋江却又陪话，凌振答道：“小的在此趋侍不妨，争奈老母妻子都在京师，倘或有人知觉，必遭诛戮。如之奈何？”宋江道：“但请放心，限日取还统领。”凌振谢道：“若得头领如此周全，死而瞑目。”晁盖道：“且教做筵席庆贺。”

　　次日，厅上大聚会众头领。饮酒之间，宋江与众人商议破连环马之策。正无良法，只见金钱豹子汤隆起身道：“小人不材，愿献一计，除是得这般军器和我一个哥哥，可以破得连环甲马。”吴学究便问道：“贤弟你且说用何等军器？你这个令亲哥哥是谁？”

　　汤隆不慌不忙，叉手向前，说出这般军器和那个人来。有分教；四五个头领直往京师，三千余马军尽遭毒手。正是：计就玉京擒獬豸，谋成金阙捉狻猊。毕竟汤隆对众说出那般军器，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话说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小可是祖代打造军器为生，先父因此艺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这连环甲马取胜。欲破阵时，须用钩镰枪可破。汤隆祖传已有画样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汤隆虽是会打，却不会使。若要会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个姑舅哥哥。会使这钩镰枪法，只有他一个教头。他家祖传习学，不教外人。或是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则。端的使动，神出鬼没！”说言未了。林冲问道：“莫不是现做金枪班教师徐宁？”汤隆应道：“正是此人。”林冲道：“你不说起，我也忘了。这徐宁的金枪法、钩镰枪法，端的是天下独步。在京师时，多与我相会，较量武艺，彼此相敬相爱。只是如何能够得他上山来？”汤隆道：“徐宁先祖留下一件宝贝，世上无对，乃是镇家之宝。汤隆比时曾随先父知寨往东京视探姑姑时，多曾见来。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轻又稳，刀剑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唤做赛唐猊。多有贵公子要求一见，造次不肯与人看。这副甲是他的性命。用一个皮匣子盛着，直挂在卧房中梁上。若是先对付得他这副甲来时，不由他不到这里。”吴用道：“若是如此，何难之有？放着有高手弟兄在此，今次却用着鼓上蚤时迁去走一遭。”时迁随即应道：“只怕无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时，好歹定要取了来。”汤隆道：“你若盗得甲来，我便包办赚他上山。”

　　宋江问道：“你如何去赚他上山？”汤隆去宋江耳边低低说了数句，宋江笑道：“此计大妙！”吴学究道：“再用得三个人，同上东京走一遭。一个到京收买烟火、药料、并炮内用的药材；两个去取凌统领家老小。”彭祇见了，便起身禀道：“若得一人到颍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实拜成全之德。”宋江便道：“团练放心。便请二位修书，小可自教人去。”便唤杨林，可将金银书信，带领伴当，前往颍州取彭祇将军老小。薛永扮作使枪棒卖药的，往东京取凌统领老小。李云扮作客商，同往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乐和随汤隆同行，又帮薛永往来作伴。一面先送时迁下山去了。次后，且叫汤隆打起一把钩镰枪做样，却教雷横提调监督，原来雷横祖上也是打铁出身。

　　再说汤隆打起钩镰枪样子，教山寨里打军器的照着样子打造，自有雷横提调监督，不在话下。

　　大寨做个送路筵席，当下杨林、薛永、李云、乐和、汤隆辞别下山去了。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来探听事情。这段话一时难尽。

　　这里且说时迁离了梁山泊，身边藏了暗器、诸般行头，在路迤逦来到东京，投个客店安下了。次日踅进城来，寻问金枪班教师徐宁家。有人指点道：“入得班门里，靠东第五家黑角子门便是。”时迁转入班门里，先看了前门；次后踅来相了后门，见是一带高墙，墙里望见两间小巧楼屋，侧首却是一根戗柱。时迁看了一回，又去街坊问道：“徐教师在家里么？”人应道：“敢在内里随直未归。”时迁又问道：“不知几时归？”人应道：“直到晚方归来，五更便去内里随班。”时迁叫了“相扰”，且回客店里来，取了行头，藏在身边，分付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归，照管房中则个。”小二道：“但放心自去，并不差池。”

　　时迁再入到城里，买了些晚饭吃了，却踅到金枪班徐宁家，左右看时，没一个好安身去处。看看天色黑了，时迁捵入班门里面。是夜，寒冬天色，却无月光。时迁看见土地庙后一株大柏树，便把两只腿夹定，一节节爬将上去树头顶，骑马儿坐在枝柯上。悄悄望时，只见徐宁归来，望家里去了。又见班里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把一把锁锁了，各自归家去了。早听得谯楼禁鼓，却转初更。云寒星斗无光，露散霜花渐白。时迁见班里静悄悄地，却从树上溜将下来，踅到徐宁后门边，从墙上下来，不费半点气力，爬将过去，看里面时，却是个小小院子。时迁伏在厨房外张时，见厨房下灯明，两个丫环兀自收拾未了。时迁却从戗柱上盘到博风板边，伏做一块儿。张那楼上时，见那金枪手徐宁和娘子对坐炉边向火，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孩儿。时迁看那卧房里时，见梁上果然有个大皮匣拴在上面。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挂着各色衣服。徐宁口里叫道：“梅香，你来与我折了衣服。”下面一个丫环上来，就侧手春台上先折了一领紫绣圆领，又折一领官绿衬里袄子，并下面五色花绣踢串，一个护项彩色锦帕，一条红绿结子，并手帕一包。另用一个小黄帕儿，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也放在包袱内，把来安在烘笼上。时迁都看在眼里。

　　约至二更以后，徐宁收拾上床，娘子问道：“明日随直也不？”徐宁道：“明日正是天子驾幸龙符宫，须用早起五更去伺候。”娘子听了，便分付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随班，你们四更起来烧汤，安排点心。”时迁自忖道：“眼见得梁上那个皮匣子，便是盛甲在里面。我若趁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闹将起来，明日出不得城，却不误了大事？且捱到五更里下手不迟。”听得徐宁夫妻两口儿上床睡了，两个丫环在房门外打铺。房里桌上，却点着碗灯。那五个人都睡着了。两个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亦皆睡了。时迁溜下来，去身边取个芦管儿，就窗棂眼里只一吹，把那碗灯早吹灭了。

　　看看伏到四更左侧，徐宁起来，便唤丫环起来烧汤。那两个使女，从睡梦里起来，看房里没了灯，叫道：“阿呀，今夜却没了灯！”徐宁道：“你不去后面讨灯，等几时！”那个梅香开楼门，下胡梯响。时迁听得，却从柱上只一溜，来到后门边黑影里伏了。听得丫环正开后门出来，便去开墙门。时迁却潜入厨房里，贴身在厨桌下。梅香讨了灯火入来看时，又去关门，却来灶前烧火。这个女使也起来生炭火上楼去。多时汤滚，捧面汤上去。徐宁洗漱了，叫烫些热酒上来。丫环安排肉食炊饼上去，徐宁吃罢，叫把饭与外面当直的吃。时迁听得徐宁下来，叫伴当吃了饭，背着包袱，拿了金枪出门。两个梅香点着灯，送徐宁出去。时迁却从厨桌下出来，便上楼去，从槅子边直踅到梁上，却把身躯伏了。两个丫环又关闭了门户，吹灭了灯火，上楼来脱了衣裳，倒头便睡。

时迁听那两个梅香睡着了，在梁上把那芦管儿指灯一吹，那灯又早灭了。时迁却从梁上轻轻解了皮匣，正要下来，徐宁的娘子觉来，听得响，叫梅香道：“梁上甚么响？”时迁做老鼠叫。丫环道：“娘子不听得是老鼠叫？因厮打，这般响。”时迁就便学老鼠厮打，溜将下来。悄悄地开了楼门，款款地背着皮匣，下得胡梯，从里面直开到外门。来到班门口，已自有那随班的人出门，四更便开了锁。时迁得了皮匣，从人队里趁闹出去了。一口气奔出城外，到客店门前。此时天色未晓。敲开店门，去房里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担儿挑了；计算还了房钱，出离店肆，投东便走。

　　行到四十里外，方才去食店里打火做些饭吃。只见一个人也撞将入来，时迁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神行太保戴宗。见时迁已得了物，两个暗暗说了几句话，戴宗道：“我先将甲投山寨去，你与汤隆慢慢地来。”时迁打开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来，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门，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时迁却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担子上。吃了饭食，还了打火钱，挑上担子，出店门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见汤隆，两个便入酒店里商量。汤隆道：“你只依我从这条路去，但过路上酒店、饭店、客店，门上若见有白粉圈儿，你便可就在那店里买酒买肉吃。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头。离此间一程外等我。”时迁依计去了。汤隆慢慢地吃了一回酒，却投东京城里来。

　　且说徐宁家里，天明两个丫环起来，只见楼门也开了，下面中门大门都不关，慌忙家里看时，一应物件都有。两个丫环上楼来，对娘子说道：“不知怎的门户都开了，却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五更里听得梁上响，你说是老鼠厮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没甚么事？”两个丫环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里去了！”那娘子听了，慌忙起来道：“快央人去龙符宫里报与官人知道，教他早来跟寻！”丫环急急寻人去龙符宫报徐宁，连央了三四替人，都回来说道：“金枪班直随驾内苑去了，外面都是亲军护御守把，谁人能够入去？直须等他自归。”徐宁妻子并两个丫环如热鏊子上蚂蚁，走投无路，不茶不饭，慌做一团。

　　徐宁直到黄昏时候方才卸了衣袍服色，着当直的背了，将着金枪，径回家来。到得班门口，邻舍说道：“娘子在家失盗，等候得观察不见回来。”徐宁吃了一惊，慌忙奔到家里，两个丫环迎门道：“官人五更出去，却被贼人闪将入来，单单只把梁上那个皮匣子盗将去了！”徐宁听罢，只叫那连声的苦，从丹田底下直滚出口角来。娘子道：“这贼正不知几时闪在屋里？”徐宁道：“别的都不打紧，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传四代之宝，不曾有失。花儿王太尉曾还我三万贯钱，我不曾舍得卖与他，恐怕久后军前阵后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只推没了。今次声张起来，枉惹他人耻笑。今却失去，如之奈何！”徐宁一夜睡不着，思量道：“不知是甚么人盗了去？——也是曾知我这副甲的人。”娘子想道：“敢是夜来灭了灯时，那贼已躲在家里了？必然是有人爱你的，将钱问你买不得，因此使这个高手贼来盗了去。你可央人慢慢缉访出来，别作商议，且不要打草惊蛇。”徐宁听了，到天明起来，坐在家中纳闷。好似蜀王春恨，宋玉秋悲。吕虔遗腰下之刀，雷焕失狱中之剑。珠亡照乘，璧碎连城。王恺之珊瑚已毁，无可赔偿；裴航之玉杵未逢，难谐欢好。正是凤落荒坡凋锦羽，龙居浅水失明珠。

　　这日徐宁正在家中纳闷，早饭时分，只听得有人扣门。当直的出去问了名姓，入去报道：“有个延安府汤知寨儿子汤隆，特来拜望。”徐宁听罢，教请进客位里相见。汤隆见了徐宁，纳头拜下，说道：“哥哥一向安乐？”徐宁答道：“闻知舅舅归天去了，一者官身羁绊，二乃路途遥远，不能前来吊问。并不知兄弟信息，一向正在何处？今次自何而来？”汤隆道：“言之不尽。自从父亲亡故之后，时乖命蹇，一向流落江湖。今从山东径来京师探望兄长。”徐宁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汤隆去包袱内取出两锭蒜条金，重二十两，送与徐宁，说道：“先父临终之日，留下这些东西，教寄与哥哥做遗念。为因无心腹之人，不曾捎来。今次兄弟特地到京师纳还哥哥。”徐宁道：“感承舅舅如此挂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顺处，怎地报答！”汤隆道：“哥哥休恁地说，先父在日之时，常是想念哥哥这一身武艺。只恨山遥水远，不能够相见一面，因此留这些物与哥哥做遗念。”徐宁谢了汤隆，交收过了，且安排酒来管待。

　　汤隆和徐宁饮酒中间，徐宁只是眉头不展，面带忧容。汤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颜有些不喜？心中必有忧疑不决之事。”徐宁叹口气道：“兄弟不知，一言难尽，夜来家间被盗。”汤隆道：“不知失去了何物？”徐宁道：“单单只盗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锁子甲，又唤做赛唐猊。昨夜失了这件东西，以此心下不乐。”汤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见来，端的无比，先父常常称赞不尽。却是放在何处被盗了去。”徐宁道：“我把一个皮匣子盛着，拴缚在卧房中梁上，正不知贼人甚么时候入来盗了去。”汤隆问道：“却是甚等样皮匣子盛着？”徐宁道：“是个红羊皮匣子盛着，里面又用香绵裹住。”汤隆假意失惊道：“红羊皮匣子？不是上面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有狮子滚绣球的？”徐宁道：“兄弟，你那里见来？”汤隆道：“小弟夜来离城四十里，在一个村店里沽些酒吃，见个鲜眼睛黑瘦汉子担儿上挑着。我见了，心中也自暗忖道：‘这个皮匣子，却是盛甚么东西的？’临出门时，我问道：‘你这皮匣子作何用？’那汉子应道：‘原是盛甲的，如今胡乱放些衣服。’必是这个人了。我见那厮却似闪肭了腿的，一步步捱着了走。何不我们追赶他去？”徐宁道：“若是赶得着时，却不是天赐其便！”汤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搁，便赶去罢。”

　　徐宁听了，急急换了麻鞋，带了腰刀，提条朴刀，便和汤隆两个出了东郭门，拽开脚步，迤逦赶来。前面见壁上有白圈酒店里，汤隆道：“我们且吃碗酒了赶，就这里问一声。”汤隆入得门坐下，便问道：“主人家，借问一问，曾有个鲜眼黑瘦汉子，挑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么？”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这般一个人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一似腿上吃跌了的，一步一攧走。”汤隆道：“哥哥，你听却如何？”徐宁听了，做声不得。两个连忙还了酒钱，出门便去。前面又见一个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汤隆立住了脚，说道：“哥哥，兄弟走不动了，和哥哥且就这客店里歇了，明日早去赶。”徐宁道：“我却是官身，倘或点名不到，官司必然见责，如之奈何？”汤隆道：“这个不用兄长忧心，嫂嫂必自推个事故。”当晚又在客店里问时，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个鲜眼黑瘦汉子，在我店里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才去了。口里只问山东路程。”汤隆道：“恁地可以赶了，明日起个四更，定是赶着，拿住那厮，便有下落。”当夜两个歇了，次日起个四更，离了客店，又迤逦赶来。汤隆但见壁上有白粉圈儿，便做买酒买食吃了问路，处处皆说得一般。徐宁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顾跟随着汤隆赶了去。

　　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见前面一所古庙，庙前树下，时迁放着担儿，在那里坐地。汤隆看见，叫道：“好了！前面树下那个，不是哥哥盛甲的匣子？”徐宁见了，抢向前来一把揪住时迁，喝道：“你这厮好大胆！如何盗了我这副甲来！”时迁道：“住，住，不要叫！是我盗了你这副甲来，你如今却是要怎地？”徐宁喝道：“畜生无礼！倒问我要怎地！”时迁道：“你且看匣子里有甲也无？”汤隆便把匣子打开看时，里面却是空的。徐宁道：“你这厮把我这副甲那里去了！”时迁道：“你听我说，小人姓张，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个财主，要结识老种经略相公，知道你家有这副雁翎锁子甲，不肯货卖。特地使我同一个李三两人来你家偷盗，许俺们一万贯。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来，闪肭了腿，因此走不动。先教李三把甲拿了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时，便到官司，只是拼着命，就打死我也不招，休想我指出别人来。若还肯饶我官司时，我和你去讨这副甲来还你。”

　　徐宁踌躇了半晌，决断不下。汤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飞了去！只和他去讨甲！若无甲时，须有本处官司告理。”徐宁道：“兄弟也说的是。”三个厮赶着，又投客店里来歇了。徐宁、汤隆监住时迁一处宿歇。原来时迁故把些绢帛紥缚了腿，只做闪肭了腿。徐宁见他又走不动，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三个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再行。时迁一路买酒买肉陪告。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宁在路上心焦起来，不知毕竟有甲也无。正走之间，只见路旁边三四个头口，拽出一辆空车子，背后一个人驾车，旁边一个客人，看着汤隆，纳头便拜。汤隆问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郑州做了买卖，要回泰安州去。”汤隆道：“最好。我三个要搭车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说三个上车，再多些也不计较。”汤隆大喜，叫与徐宁相见，徐宁问道：“此人是谁？”汤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结识得这个兄弟，姓李，名荣，是个有义气的人。”徐宁道：“既然如此，这张一又走不动，都上车子坐地。”只叫车客驾车子行。四个人坐在车子上，徐宁问道：“张一，你且说与我那个财主姓名。”时迁吃逼不过，三回五次推托，只得胡乱说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宁却问李荣道：“你那泰安州曾有个郭大官人么？”李荣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个上户财主，专好结识官宦来往，门下养着多少闲人。”徐宁听罢，心中想道：“既有主坐，必不碍事。”又见李荣一路上说些枪棒，唱几个曲儿，不觉的又过了一日。

　　话休絮繁。看看到梁山泊只有两程多路，只见李荣叫车客把葫芦去沽些酒来，买些肉来，就车子上吃三杯。李荣把出一个瓢来，先倾一瓢，来劝徐宁，徐宁一饮而尽。李荣再叫倾酒，车客假做手脱，把这一葫芦酒都倾翻在地下。李荣喝骂车客再去沽些。只见徐宁口角流涎，扑地倒在车子上了。李荣是谁？却是铁叫子乐和。三个从车上跳将下来，赶着车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众人就把徐宁扛扶下船，都到金沙滩上岸。

　　宋江已有人报知，和众头领下山接着。徐宁此时麻药已醒，众人又用解药解了。徐宁开眼见了众人，吃了一惊，便问汤隆道：“兄弟，你如何赚我到这里？”汤隆道：“哥哥听我说，小弟今次闻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杰，因此上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伙。今被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无计可破，是小弟献此钩镰枪法；只除是哥哥会使。由此定这条计：使时迁先来盗了你的甲，却教小弟赚哥哥上路，后使乐和假做李荣，过山时，下了蒙汗药，请哥哥上山来坐把交椅。”徐宁道：“却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执杯向前陪告道：“现今宋江暂居水泊，专待朝廷招安，尽忠竭力报国，非敢贪财好杀，行不仁不义之事。万望观察怜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林冲也来把盏陪话道：“小弟亦到此间，多说兄长清德，休要推却。”徐宁道：“汤隆兄弟，你却赚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这个不妨。观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宝眷到此完聚。”晁盖、吴用、公孙胜都来与徐宁陪话，安排筵席作庆。一面选拣精壮小喽罗，学使钩镰枪法，一面使戴宗和汤隆星夜往东京搬取徐宁老小。

　　旬日之间，杨林自颍州取到彭祇老小，薛永自东京取到凌振老小，李云收买到五车烟火、药料回寨。更过数日，戴宗、汤隆取到徐宁老小上山。徐宁见了妻子到来，吃了一惊，问是如何便到得这里。妻子答道：“自你转背，官司点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银首饰，只推道患病在床，因此不来叫唤。忽见汤叔叔赍着雁翎甲来说道：‘甲便夺得来了。哥哥只是于路染病，将次死在客店里，叫嫂嫂和孩儿便来看视。’把我赚上车子，我又不知路径，迤逦来到这里。”徐宁道：“兄弟，好却好了。只可惜将我这副甲陷在家里了。”汤隆笑道：“好教哥哥欢喜，打发嫂嫂上车之后，我便复翻身去赚了这甲，诱了这两个丫环，收拾了家中应有细软，做一担儿挑在这里。”徐宁道：“恁地时，我们不能够回东京去了。”汤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来：在半路上撞见一伙客人，我把哥哥的雁翎甲穿了，搽画了脸，说哥哥名姓，劫了那伙客人的财物。这早晚东京已自遍行文书，捉拿哥哥。”徐宁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浅！”晁盖、宋江都来陪话道：“若不是如此，观察如何肯在这里住？”随即拨定房屋，与徐宁安顿老小。众头领且商议破连环马军之法。

　　此时雷横监造钩镰枪已都完备。宋江、吴用等启请徐宁教众军健学使钩镰枪法。徐宁道：“小弟今当尽情剖露，训练众军头目，拣选身材长壮之士。”众头领都在聚义厅上看徐宁选军，说那个钩镰枪法。有分教：三千甲马登时破，一个英雄指日降。毕竟金枪徐宁怎的敷演钩镰枪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就聚义厅上启请徐宁教使钩镰枪法。众人看徐宁时，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长身体，团团的一个白脸，三牙细黑髭髯，十分腰围膀阔。曾有一篇《西江月》单道徐宁模样：臂健开弓有准，身轻上马如飞。弯弯两道卧蚕眉，凤翥鸾翔子弟。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常随宝驾侍丹墀，枪手徐宁无对。当下徐宁选军已罢，便下聚义厅来，拿起一把钩镰枪自使一回。众人见了喝采。徐宁便教众军道：“但凡马上使这般军器，就腰胯里做步上来，上中七路，三钩四拨，一搠一分，共使九个变法。若是步行使这钩镰枪，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拨，荡开门户；十二步一变，十六步大转身，分钩、镰、搠、缴；二十四步，挪上攒下，钩东拨西；三十六步，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此是钩镰枪正法。有诗诀为证：

　　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二十四步挪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

徐宁将正法一路路敷演，教众头领看。众军汉见了徐宁使钩镰枪，都喜欢。就当日为始，将选拣精锐壮健之人，晓夜习学。又教步军藏林伏草，钩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间，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并众头领看了大喜，准备破敌。

　　却说呼延灼自从折了彭祇、凌振，每日只把马军来水边搦战。山寨中只教水军头领牢守各处滩头，水底钉了暗桩。呼延灼虽是在山西、山北两路出哨，决不能够到山寨边。梁山泊却叫凌振制造了诸般火炮，克日定时，下山对敌。学使钩镰枪军士，已都学成。宋江道：“不才浅见，未知合众位心意否？”吴用道：“愿闻其略。”宋江道：“明日并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是步战。孙吴兵法，却利于山林沮泽。今将步军下山，分作十队诱敌。但见军马冲掩将来，都望芦苇荆棘林中乱走。却先把钩镰枪军士埋伏在彼，每十个会使钩镰枪的，间着十个挠钩手。但见马到，一搅钩翻，便把挠钩搭将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吴学究道：“正应如此藏兵捉将。”徐宁道：“钩镰枪并挠钩，正是此法。”

　　宋江当日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引一队，穆弘、穆春引一队，杨雄、陶宗旺引一队，朱仝、邓飞引一队，解珍、解宝引一队，邹渊、邹润引一队，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队，薛永、马麟引一队，燕顺、郑天寿引一队，杨林、李云引一队。这十队步军，先行下山诱引敌军。再差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个水军头领，乘驾战船接应。再叫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乘马引军，只在山边搦战。凌振、杜兴专放号炮。却叫徐宁、汤隆总行招引使钩镰枪军士。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总制军马，指挥号令。其余头领俱各守寨。宋江分拨已定，是夜三更，先载使钩镰枪军士过渡，四面去分头埋伏已定。四更却渡十队步军过去。凌振、杜兴载过风火炮架，上高阜去处竖起炮架，搁上火炮。徐宁、汤隆各执号带渡水。平明时分，宋江守中军人马，隔水擂鼓，呐喊摇旗。

　　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得探子报知，传令便差先锋韩滔先来出哨。随即锁上连环甲马。呼延灼全身披挂，骑了踢雪乌骓马，仗着双鞭，大驱车马，杀奔梁山泊来。隔水望见宋江引着许多人马，呼延灼教摆开马军。先锋韩滔来与呼延灼商议道：“正南上一队步军，不知多少的？”呼延灼道：“休问他多少，只顾把连环马冲将去！”韩滔引着五百马军飞哨出去。又见东南上一队军兵起来，却欲分兵去哨，只见西南上又有起一队旗号，招皞呐喊。韩滔再引军回来，对呼延灼道：“南边三队贼兵，都是梁山泊旗号。”呼延灼道：“这厮许多时不出来厮杀，必有计策。”说犹未了，只听得北边一声炮响。呼延灼骂道：“这炮必是凌振从贼，教他施放。”众人平南一望，只见北边又拥起三队旗号。呼延灼对韩滔道：“此必是贼人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为两路，我去杀北边人马，你去杀南边人马。”正欲分兵之际，只见西边又是四队人马起来，呼延灼心慌。又听的正北上连珠炮响，一带直接到土坡上。那一个母炮周回接着四十九个子炮，名为“子母炮”，响处风威大作，呼延灼军兵，不战自乱，急和韩滔各引马步军兵四下冲突。这十队步军，东赶东走，西赶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冲将来。宋江军兵尽投芦苇中乱走。呼延灼大驱连环马，卷地而来。那甲马一齐跑发，收勒不住，尽望败苇折芦之中、枯草荒林之内跑了去。只听里面唿哨响处，钩镰枪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芦苇中只顾缚人。呼延灼见中了钩镰枪计，便勒马回南边去赶韩滔。背后风火炮当头打将下来。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追赶着。韩滔、呼延灼部领的连环甲马，乱滚滚都攧入荒草芦苇之中，尽被捉了。

　　二人情知中了计策，纵马去四面跟寻马军，夺路奔走时，更兼那几条路上麻林般摆着梁山泊旗号，不敢投那几条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来。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拥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拈两条朴刀大喝道：“败将休走！”呼延灼忿怒，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略斗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计，不来追赶，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各挺钢叉，直奔前来。呼延灼舞起双鞭，来战两个。斗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宝拔步便走。呼延灼赶不过半里多路，两边钻出二十四把钩镰枪，着地卷将来。呼延灼无心恋战，拨转马头望东北上大路便走。又撞着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见路径不平，四下兼有荆棘遮拦，拍马舞鞭，杀开条路直冲过去。王矮虎、一丈青赶了一直，赶不上，呼延灼自投东北上去了。杀的大败亏输，雨零星乱。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乌骓踢雪望风回。连环尽被钩镰破，剩得双鞭出九垓。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各请功赏。三千连环甲马，有停半被钩镰枪拨倒，伤损了马蹄，剥去皮甲，把来做菜马食；二停多好马，牵上山去喂养，作坐马。带甲军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军，被三面围得紧急，有望中军躲的，都被钩镰枪拖翻捉了；望水边逃命的，尽被水军头领围裹上船去，拽过滩头，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马匹并捉去军士，尽行复夺回寨。把呼延灼寨栅尽数拆来，水边泊内，搭盖小寨。再造两处做眼酒店房屋等项。仍前着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两处开店。刘唐、杜迁拿得韩滔，把来绑缚，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解其缚，请上厅来，以礼陪话，相待筵宴，令彭祇凌振说他入伙。韩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数，自然意气相投，就梁山泊做了头领。宋江便教修书，使人往陈州搬取韩滔老小，来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连环马，又得了许多军马、衣甲、盔刀，每日做筵席庆喜。仍旧调拨各路守把，提防官兵，不在话下。

　　却说呼延灼折了许多官军人马，不敢回京。独自一个骑着那匹踢雪乌骓马，把衣甲拴在马上，于路逃难。却无盘缠，解下束腰金带，卖来盘缠。在路寻思道：“不想今日闪得我如此，却是去投谁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旧与我有一面相识，何不去那里投奔他？却打慕容贵妃的关节，那时再引军来报仇未迟。”

　　在路行了二日，当晚又饥又渴。见路旁一个村酒店，呼延灼下马，把马拴在门前树上，入来店内，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来吃。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酒。要肉时，村里却才杀羊；若要，小人去回买。”呼延灼把腰里料袋解下来，取出些金带倒换的碎银两，把与酒保道：“你可回一脚羊肉与我煮了，就对付草料，喂养我这匹马。今夜只就你这里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里去。”酒保道：“官人，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呼延灼道：“我是出军的人，但有歇处便罢。”酒保拿了银子，自去买羊肉。呼延灼把马背上捎的衣甲取将下来，松了肚带，坐在门前。等了半晌，只见酒保提一脚羊肉归来。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面来打饼，打两角酒来。酒保一面煮肉打饼，一面烧脚汤与呼延灼洗了脚，便把马牵放屋后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讨热酒吃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与他些酒肉吃了，分付道：“我是朝廷军官，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与我喂养这匹马，是今上御赐的，名为踢雪乌骓马。明日我重重赏你。”酒保道：“感承相公。却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离此间不远，有座山，唤做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强人，为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时常来搅恼村坊。官司累次着仰捕盗官军来，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间须用小心醒睡。”呼延灼说道：“我有万夫不当之勇，便道那厮们全伙都来，也待怎生！只与我好生喂养这匹马。”吃了一回酒肉饼子，酒保就店里打了一铺，安排呼延灼睡了。

　　一者呼延灼连日心闷，二乃又多了几杯酒，就和衣而卧。一觉直睡到三更方醒。只听得屋后酒保在那里叫屈起来。呼延灼听得，连忙跳将起来，提了双鞭，走去屋后问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来上草，只见篱笆推翻，被人将相公的马偷将去了。远远地望见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里去了。”呼延灼道：“那里正是何处？”酒保道：“眼见得那条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喽罗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惊，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赶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见，正不知投那里去了。呼延灼说道：“若无了御赐的马，却怎地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须去州里告了，差官军来剿捕，方才能勾这匹马。”

　　呼延灼闷闷不已，坐到天明，叫酒保挑了衣甲，径投青州。来到城里时，天色已晚了，且在客店里歇了一夜。次日天晓，径到府堂阶下参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惊，问道：“闻知将军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却到此间？”呼延灼只得把上项诉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了道：“虽是将军折了许多人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贼人奸计，亦无奈何。下官所辖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将军到此，可先扫清桃花山，夺取那匹御赐的马。却连那二龙山、白虎山两处强人一发剿捕了时，下官自当一力保奏，再教将军引兵复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谢恩相主监！若蒙如此，誓当效死报德！”慕容知府教请呼延灼去客房里暂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这匹御赐马，又来禀复知府，便教点军。慕容知府便点马步军二千，借与呼延灼，又与了一匹青鬃马。呼延灼谢了恩相，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来夺马，径往桃花山进发。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自得了这匹踢雪乌骓马，每日在山上庆喜饮酒。当日有伏路小喽罗报道：“青州军马来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军。”便点起一百小喽罗，绰枪上马，下山来迎敌官军。

　　却说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当先出马，厉声高叫：“强贼早来受缚！”小霸王周通将小喽罗一字摆开，便挺枪出马。怎生打扮？身着团花宫锦袄，手持走水绿沉枪。声雄面阔须如戟，尽道周通赛霸王。呼延灼见了周通，便纵马向前来战，周通也跃马来迎。二马相交，斗不到六七合，周通气力不加，拨转马头，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赶了一直，怕有计策，急下山来，紥住寨栅，等候再战。

　　却说周通回寨，见了李忠，诉说：“呼延灼武艺高强，遮拦不住，只得且退上山。倘或他赶到寨前来，如之奈何！”李忠道：“我闻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个甚么青面兽杨志，又新有个行者武松，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如写一封书，使小喽罗去那里求救。若解得危难，拚得投托他大寨，月终纳他些进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杰，只恐那和尚记当初之事，不肯来救。”李忠笑道：“他那时又打了你，又得了我们许多金银酒器，如何倒有见怪之心？他是个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亲引军来救应。”周通道：“哥哥也说得是。”就写了一封书，差两个了事的小喽罗，从后山踅将下去，取路投二龙山来。行了两日，早到山下，那里小喽罗问了备细来情。

　　且说宝珠寺里大殿上坐着三个头领：为首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门下坐着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为因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人口，官司着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连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后来父母俱亡，打听得武松在二龙山，连夜投奔入伙。一个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鲁智深、杨志收夺宝珠寺，杀了邓龙，后来入伙。一个是菜园子张青，一个是母夜叉孙二娘，这是夫妻两个，原是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馒头的，因鲁智深、武松连连寄书招他，亦来投奔入伙。曹正听得说桃花山有书，先来问了详细，直去殿上禀复三个大头领知道。智深便道：“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鸟一顿。李忠那厮，却来认得洒家，却请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结识洒家为兄，留俺做个寨主。俺见这厮们慳吝，被俺卷了若干金银酒器撒开他。如今来求救，且看他说甚么。放那小喽罗上关来。”

　　曹正去不多时，把那小喽罗引到殿下，唱了喏，说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个征进梁山泊失利的双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扫荡俺这里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几座山寨，却借军与他收捕梁山泊复仇。俺的头领今欲启请大头领将军下山相救，明朝无事了时，情愿来纳进奉。”杨志道：“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洒家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洒家这里。可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个亲自走一遭。”随即点起五百小喽罗，六十余骑军马，各带了衣甲军器，径往桃花山来。

　　却说李忠知二龙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喽罗下山策应。呼延灼闻知，急领所部军马，拦路列阵，舞鞭出马，来与李忠相持。怎见李忠模样？头尖骨脸似蛇形，枪棒林中独擅名。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原来李忠祖贯濠州定远人氏，家中祖传靠使枪棒为生。人见他身材壮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将。当时下山来与呼延灼交战，李忠如何敌得呼延灼过，斗了十合之上，见不是头，拨开军器便走。呼延灼见他本事低微，纵马赶上山来。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里看见，便飞下鹅卵石来，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来。只见官军迭头呐喊，呼延灼便问道：“为何呐喊？”后军答道：“远望见一彪军马飞奔而来。”呼延灼听了，便来后军队里看时，见尘头起处，当头一个胖大和尚，骑一匹白马。那人是谁？正是：

　　自从落发寓禅林，万里曾将壮士寻。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

　　欺佛祖，喝观音，戒刀禅杖冷森森。不看经卷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

　　鲁智深在马上大喝道：“那个是梁山泊杀败的撮鸟，敢来俺这里唬吓人！”呼延灼道：“先杀你这个秃驴，豁我心中怒气！”鲁智深轮动铁禅杖，呼延灼舞起双鞭，二马相交，两边呐喊。斗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呼延灼暗暗喝采道：“这个和尚，倒恁地了得！”两边鸣金，各自收军暂歇。

　　呼延灼少停，再纵马出阵，大叫：“贼和尚再出来，与你定个输赢，见个胜败！”鲁智深却待正要出马，侧首恼犯了这个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洒家去捉这厮！”那人舞刀出马。来战呼延灼的是谁？正是：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牛斗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当下杨志出马，来与呼延灼交锋。两个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败。呼延灼见杨志手段高强，寻思道：“怎地那里走出这两个来？好生了得！不是绿林中手段！”杨志也见呼延灼武艺高强，卖个破绽，拨回马，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转马头，不来追赶。两边各自收军。鲁智深便和杨志商议道：“俺们初到此处，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却再来厮杀。”带领小喽罗，自过附近山岗下寨去了。

　　却说呼延灼在帐中纳闷，心内想道：“指望到此势如劈竹，便拿了这伙草寇，怎知却又逢着这般对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没摆布处，只见慕容知府使人来唤道：“叫将军且领兵回来，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强人孔明、孔亮，引人马来青州借粮，怕府库有失，特令来请将军回城守备。”呼延灼听了，就这机会，带领军马连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鲁智深与杨志、武松又引了小喽罗摇旗呐喊，直到山下来看时，一个军马也无了，倒吃了一惊。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来，拜请三位头领上到山寨里，杀牛宰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听前路消息。

　　且说呼延灼引军回到城下，却见了一彪军马，正来到城边。为头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两个因和本乡一个财主争竞，把他一门良贱尽都杀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白虎山，打家劫舍。因为青州城里有他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下，监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点起山寨小喽罗来打青州，要救叔叔孔宾。正迎着呼延灼军马，两边撞着，敌住厮杀。呼延灼便出马到阵前。慕容知府在城楼上观看，见孔明当先挺枪出马，直取呼延灼。两马相交，斗到二十余合，呼延灼要在知府面前显本事，又值孔明武艺不精，只办得架隔遮拦，斗到间深里，被呼延灼就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喽罗便走。慕容知府在敌楼上指着，叫呼延灼引军去赶。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余人。孔亮大败，四散奔走，至晚寻个古庙安歇。

　　却说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来见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钉下牢里，和孔宾一处监收。一面赏劳三军，一面管待呼延灼，备问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瓮中捉鳖，手到拿来’，无端又被一伙强人前来救应。数内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二次交锋，各无胜败。这两个武艺不比寻常，不是绿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这个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军官提辖鲁达，今次落发为僧，唤做花和尚鲁智深。这一个青脸大汉，亦是东京殿帅府制使官，唤做青面兽杨志。再有一个行者，唤做武松，原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这三个占住二龙山，打家劫舍，累次拒敌官军，杀了三五个捕盗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见这厮们武艺精熟，原来却是杨制使和鲁提辖。名不虚传！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见他们本事了。只在早晚，一个个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设筵管待已了，且请客房内歇，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引了败残人马，正行之间，猛可里树林中撞出一彪军马，当先一筹好汉，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直裰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

　　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象。

　　孔亮见了是武松，慌忙滚鞍下马，便拜道：“壮士无恙！”武松连忙答礼，扶起问道：“闻知足下弟兄们占住白虎山聚义，几次要来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顺，以此难得相见。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宾陷兄之事，告诉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个弟兄，现在二龙山聚义。今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击得紧，来我山寨求救。鲁、杨二头领引了孩儿们先来与呼延灼交战。两个厮并了他一日，呼延灼夜间去了。山寨中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这匹御赐马送与我们。今我部领头队人马回山，他二位随后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孔亮拜谢武松。

　　等了半晌，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个并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见二位，备说：“那时我与宋江在他庄上相会，多有相扰。今日俺们可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擒获呼延灼，各取府库钱粮，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鲁智深道：“洒家也是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报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儿们来，俺三处一同去打青州。”杨志便道：“青州城池坚固，人马强壮，又有呼延灼那厮英勇。不是俺自灭威风，若要攻打青州时，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愿闻其略。”。

　　那杨志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飞；水浒英雄，个个磨拳擦掌。毕竟杨志对武松说出怎地打青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当有武松引孔亮拜告鲁智深、杨志，求救哥哥孔明并叔叔孔宾。鲁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马，前去攻打。杨志便道：“若要打青州，须用大队军马，方可打得。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唤他做及时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里仇人。俺们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马都并做一处，洒家这里再等桃花山人马齐备，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可亲身星夜去梁山泊，请下宋公明来，并力攻城，此为上计。亦且宋三郎与你至厚。你们弟兄心下如何？”鲁智深道：“正是如此。我只见今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会。众人说他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聋了，想必其人是个真男子，以致天下闻名。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风山时，洒家有心要去和他厮会，及至洒家去时，又听得说道去了，以此无缘不得相见。罢了！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时，快亲自去那里告请他们。洒家等先在这里和那撮鸟们厮杀。”孔亮交付小喽罗与了鲁智深，只带一个伴当，扮做客商，星夜投梁山泊来。

　　且说鲁智深、杨志、武松三人，去山寨里唤将施恩、曹正，再带一二百人下山来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带本山人马尽数起点，只留三五十个小喽罗看守寨栅，其余都带下山来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自离了青州，迤逦来到梁山泊边催命判官李立酒店里买酒吃问路。李立见他两个来得面生，便请坐地，问道：“客人从那里来？”孔亮道：从青州来。”李立问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寻谁？”孔亮答道：“有个相识在山上，特来寻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处，你如何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寻宋大王。”李立道：“既是来寻宋头领，我这里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来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识，如何见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来寻山寨头领，必然是社火中人、故旧交友，岂敢有失祗应！便当去报。”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庄户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听得宋公明哥哥说大名来，今日且请上山。”二人饮罢分例酒，随即开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枝响箭。见对港芦苇深处，早有小喽罗棹过船来。到水亭下，李立便请孔亮下了船，一同摇到金沙滩上岸，却上关来。孔亮看见三关雄壮，枪刀剑戟如林，心下想道：“听得说梁山泊兴旺，不想做下这等大事业！”已有小喽罗先去报知，宋江慌忙下来迎接。

　　孔亮见了，连忙下拜。宋江问道：“贤弟缘何到此？”孔亮拜罢，放声大哭。宋江道：“贤弟心中有何危厄不决之难，但请尽说不妨。便当不避水火，力为救解，与汝相助。贤弟且请起来。”孔亮道：“自从师父离别之后，老父亡化，哥哥孔明与本乡上户争些闲气起来，杀了他一家老小，官司来捕捉得紧。因此反上白虎山，聚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里却有叔父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钉在狱中。因此我弟兄两个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宾。谁想去到城下，正撞了一个使双鞭的呼延灼。哥哥与他交锋，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里，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杀一阵。次日，正撞着武松，说起师父大名来，他便引我去拜见同伴的：一个是花和尚鲁智深，一个是青面兽杨志。他二人一见如故，便商议救兄一事。他道：‘我请鲁、杨二头领并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你可连夜快去梁山泊内，告你师父宋公明来救你叔兄两个。’以此今日一径到此。”宋江道：“此是易为之事，你且放心。先来拜见晁头领，共同商议。”

　　宋江便引孔亮参见晁盖、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备说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来捉了孔明，以此孔亮来到，恳告求救。晁盖道：“既然他两处好汉，尚兀自仗义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爱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贤弟你连次下山多遍，今番权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这个是兄弟的事，既是他远来相投，小可若自不去，恐他弟兄们心下不安。小可情愿请几位弟兄同走一遭。”说言未了，厅上厅下一齐都道：“愿效犬马之劳，跟随同去。”宋江大喜。当日设筵管待孔亮。饮筵之间，宋江唤铁面孔目裴宣定拨下山人数，分作五军起行：前军便差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开路作先锋；第二队便差穆弘、杨雄、解珍、解宝；中军便是主将宋江、吴用、吕方、郭盛；第四队便是朱仝、柴进、李俊、张横；后军便差孙立、杨林、欧鹏、凌振催军作合后。梁山泊点起五军，共计二十个头领，马步军兵三千人马。其余头领，自与晁盖守把寨栅。当下宋江别了晁盖，自同孔亮下山来。梁山人马分作五军起发。正是：

　　初离水泊，浑如海内纵蛟龙；乍出梁山，却似风中奔虎豹。五军并进，前后列二十辈英雄；一阵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绣彩旗如云似雾，蘸钢刀灿雪铺霜。鸾铃响，战马奔驰；画鼓振，征夫踊跃。卷地黄尘霭霭，漫天土雨蒙蒙。宝纛旗中，簇拥着多智足谋吴学究；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过去鬼神皆拱手，回来民庶尽歌谣。

　　话说宋江引了梁山泊二十个头领、三千人马，分作五军前进。于路无事。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鲁智深等军中，报知众好汉，安排迎接。宋江中军到了，武松引鲁智深、杨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来相见了。宋江让鲁智深坐地，鲁智深道：“久闻阿哥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日且喜认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今日得识慈颜，平生甚幸！”杨志也起身再拜道：“杨志旧日经过梁山泊，多蒙山寨重义相留，为是洒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义士壮观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于江湖，只恨宋江相会太晚！”鲁智深便令左右置酒管待，一一都相见了。

　　次日，宋江问青州一节，近日胜败如何。杨志道：“自从孔亮去了，前后也交锋三五次，各无输赢。如今青州只凭呼延灼一个。若是拿得此人，觑此城子，如汤泼雪。”吴学究笑道：“此人不可力敌，可用智擒。”宋江道：“用何智可获此人？”吴学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计大妙！”当日分拨了人马。次早起军，前到青州城下，四面尽着军马围住，擂鼓摇旗，呐喊搦战。城里慕容知府见报，慌忙教请呼延灼商议：“今次群贼又去报知梁山泊宋江到来，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群贼到来，先失地利。这厮们只好在水泊里张狂，今却擅离巢穴，一个来，捉一个，那厮们如何施展得？请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厮杀。”

　　呼延灼连忙披挂衣甲上马，叫开城门，放下吊桥，领了一千人马，近城摆开。宋江阵中，一将出马。那人手掿狼牙棍，厉声高骂知府：“滥官，害民贼徒！把我全家诛戮，今日正好报仇雪恨！”慕容知府认得秦明，便骂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不曾负你，缘何敢造反？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可先下手拿这贼！”呼延灼听了，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马，舞动狼牙大棍来迎呼延灼。二将交马，正是对手。有《西江月》为证：鞭舞两条龙尾，棍横一串狼牙。三军看得眼睛花，二将纵横交马。使棍的军班领袖，使鞭的将种堪夸。天昏地惨日扬沙，这厮杀鬼神须怕。两个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慕容知府见斗得多时，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鸣金收军入城。秦明也不追赶，退回本阵。宋江教众头领军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却说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马来见慕容知府，说道：“小将正要拿那秦明，恩相如何收军？”知府道：“我见你斗了许多合，但恐劳困，因此收军暂歇。秦明那厮，原是我这里统制，与花荣一同背反，这厮亦不可轻敌。”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将必要擒此背义之贼！适间和他斗时，棍法已自乱了。来日教恩相看我立斩此贼！”知府道：“既是将军如此英雄，来日若临敌之时，可杀开条路，送三个人出去：一个教他去往东京求救；两个教他去邻近府州，会合起兵，相助剿捕。”呼延灼道：“恩相高见极明。”当日知府写了求救文书，选了三个军官，都发放了当。

　　只说呼延灼回到歇处，卸了衣甲暂歇。天色未明，只听的军校来报道：“城北门外土坡上有三骑私自在那里看城。中间一个穿红袍骑白马的，两边两个，只认得右边的是小李广花荣，左边那个道装打扮。”呼延灼道：“那个穿红的眼见是宋江了，道装的必是军师吴用。你们且休惊动了他。便点一百马军，跟我捉这三个。”呼延灼连忙披挂上马，提了双鞭，带领一百余骑马军，悄悄地开了北门，放下吊桥，引军赶上坡来。宋江、吴用、花荣三个，只顾呆了脸看城。呼延灼拍马上坡，三个勒转马头，慢慢走去。呼延灼奋力赶到前面几株枯树边厢，宋江、吴用、花荣三个齐齐的勒住马。呼延灼方才赶到枯树边，只听得呐声喊，呼延灼正踏着陷坑，人马都跌将下坑去了。两边走出五六十个挠钩手，先把呼延灼钩将起来，绑缚了拿去，后面牵着那匹马。这许多赶来的马军，却被花荣拈弓搭箭，射倒当头五七个，后面的勒转马，一哄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里坐，左右群刀手却把呼延灼推将过来。宋江见了，连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绳索！”亲自扶呼延灼上帐坐定，宋江拜见。呼延灼慌忙跪下道：“义士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盖为官吏污滥，威逼得紧，误犯大罪。因此权借水泊里随时避难，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动将军，致劳神力。实慕将军虎威，今者误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被擒之人，万死尚轻，义士何故重礼陪话？”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坏得将军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恳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长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东京告请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将军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厮是个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如今韩滔、彭祇、凌振已都在敝山入伙，倘蒙将军不弃山寨微贱，宋江情愿让位与将军。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那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呼延灼沉思了半晌，一者是天罡之数，自然义气相投；二者见宋江礼貌甚恭，语言有理，叹了一口气，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于国，实慕兄长义气过人，不容呼延灼不依。愿随鞭镫。事既如此，决无还理。”有诗为证：

　　亲承天语净狼烟，不着先鞭愿执鞭。岂昧忠心翻作贼，降魔殿内有因缘。

　　宋江大喜，请呼延灼和众头领相见了，叫问李忠、周通，讨这匹踢雪乌骓马还将军骑坐。

　　众人再商议救孔明之计。吴用道：“只除教呼延灼将军赚开城门，唾手可得！更兼绝了呼延灼将军念头。”宋江听了，来与呼延灼陪话道：“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绁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将既蒙兄长收录，理当效力。”当晚点起秦明、花荣、孙立、燕顺、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欧鹏、王英十个头领，都扮作军士衣服模样，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骑军马，来到城边，直至濠堑上，大呼：“城上开门！我逃得性命回来！”城上人听得是呼延灼声音，慌忙报与慕容知府。此时知府为折了呼延灼正纳闷间，听得报说呼延灼逃得回来，心中欢喜，连忙上马，奔到城上。望见呼延灼有十数骑马跟着，又不见面颜，只认得呼延灼声音。知府问道：“将军如何走得回来？”呼延灼道：“我被那厮的陷坑捉了我到寨里，却有原跟我的头目，暗地盗这匹马与我骑，就跟我来了。”知府只听得呼延灼说了，便叫军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十个头领跟到城门里，迎着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马来。解珍、解宝便放起火来。欧鹏、王矮虎奔上城，把军士杀散。宋江大队人马见城上火起，一齐拥将入来。宋江急急传令，休教残害百姓，且收仓库钱粮。就大牢里救出孔明并他叔叔孔宾一家老小。便教救灭了火。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尽皆斩首，抄紥家私，分俵众军。天明，计点在城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把府库金帛，仓廒米粮，装载五六百车。又得了二百余匹好马。就青州府里做个庆喜筵席，请三山头领同归大寨。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尽数收拾人马钱粮下山，放火烧毁寨栅。鲁智深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龙山，与张青、孙二娘收拾人马钱粮，也烧了宝珠寺寨栅。

　　数日之间，三山人马都皆完备。宋江领了大队人马，班师回山。先叫花荣、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将开路，所过州县，分毫不扰。乡村百姓，扶老挈幼，烧香罗拜迎接。数日之间，已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具舟迎接。晁盖引领山寨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直至大寨，向聚义厅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席，庆贺新到山寨头领：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头领。坐间林冲说起相谢鲁智深相救一事，鲁智深动问道：“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曾知阿嫂信息否？”林冲答道：“小可自火并王伦之后，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妇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随即自缢而死。妻父亦为忧疑，染病而亡。”杨志举起旧日王伦手内上山相会之事，众人皆道：“此皆注定，非偶然也！”晁盖说起黄泥冈劫取生辰纲一事，众皆大笑。次日轮流做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见山寨又添了许多人马，如何不喜？便叫汤隆做铁匠总管，提督打造诸般军器，并铁叶连环等甲；侯健管做旌旗袍服总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旗，黄钺白旄，朱缨皂盖；山边四面筑起墩台；重造西路、南路二处酒店，招接往来上山好汉，一就探听飞报军情。山西路酒店，今令张青、孙二娘——夫妻二人原是酒家——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仍令孙新、顾大嫂夫妻看守；山东路酒店，依旧朱贵、乐和；山北路酒店，还是李立、时迁。三关上添造寨栅，分调头领看守。部领已定，各各遵依，不在话下。

　　忽一日，花和尚鲁智深来对宋公明说道：“智深有个相识，李忠兄弟也曾认的，唤做九纹龙史进。现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四个在那里聚义。洒家常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洒家，恩念不曾有忘。今洒家要去那里探望他一遭，就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如何？”宋江道：“我也曾闻得史进大名，若得吾师去请他来，最好。虽然如此，不可独自去，可烦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武松应道：“我和师父去。”当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鲁智深只做禅和子打扮，武松装做随侍行者。两个相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晓行夜住，不止一日，来到华州华阴县界，径投少华山来。

　　且说宋江自鲁智深、武松去后，一时容他下山，常自放心不下，便唤神行太保戴宗随后跟来，探听消息。

　　再说鲁智深、武松两个来到少华山下，伏路小喽罗出来拦住问道：“你两个出家人那里来？”武松便答道：“这山上有史大官人么？”小喽罗说道：“既是要寻史大王的，且在这里少等。我上山报知头领，便下来迎接。”武松道：“你只说鲁智深到来相探。”小喽罗去不多时，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并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三个下山来接鲁智深、武松，却不见有史进。鲁智深便问道：“史大官人在那里？却如何不见他？”朱武近前上复道：“吾师不是延安府鲁提辖么？”鲁智深道：“洒家便是。这行者便是景阳冈打虎都头武松。”三个慌忙剪拂道：“闻名久矣！听知二位在二龙山紥寨，今日缘何到此？”鲁智深道：“俺们如今不在二龙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来寻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请到山寨中，容小可备细告诉。”鲁智深道：“有话便说，待一待，谁鸟耐烦？”武松道：“师父是个性急的人，有话便说何妨。”

　　朱武道：“小人等三个在此山寨，自从史大官人上山之后，好生兴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见一个画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义。因许下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装画影壁，前去还愿。因为带将一个女儿，名唤玉娇枝同行，却被本州贺太守——原是蔡太师门人，那厮为官贪滥，非理害民——一日，因来庙里行香，不想正见了玉娇枝有些颜色，累次着人来说，要娶他为妾。王义不从。太守将他女儿强夺了去为妾，又把王义刺配远恶军州。路经这里过，正撞见史大官人，告说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在山上，将两个防送公人杀了，直去府里要刺贺太守。被人知觉，倒吃拿了，现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这里无计可施！”

　　鲁智深听了道：“这撮鸟敢如此无礼！倒恁么利害！洒家与你结果了那厮！”朱武道：“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一行五个头领，都到少华山寨中坐下，便叫王义见鲁智深、武松，诉说贺太守贪酷害民，强占良家女子。朱武等一面杀牛宰马，管待鲁智深、武松。饮筵间，鲁智深道：“贺太守那厮好没道理，我明日与你去州里打死那厮罢！”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报知，请宋公明领大队人马来打华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鲁智深叫道：“等俺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里去了！”武松道：“便杀了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武松却决不肯放鲁智深去。朱武又劝道：“吾师且息怒，武都头也论得是。”鲁智深焦躁起来，便道：“都是你这般慢性的人，以此送了俺史家兄弟！你也休去梁山泊报知，看洒家去如何！”众人那里劝得住，当晚又谏不从。明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径奔华州去了。武松道：“不听人说，此去必然有失。”朱武随即差两个精细的小喽罗，前去打听消息。

　　却说鲁智深奔到华州城里，路旁借问州衙在那里。人指道：“只过州桥，投东便是。”鲁智深却好来到浮桥上，只见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太守相公过来！”鲁智深道：“俺正要寻他，却正好撞在洒家手里！那厮多敢是当死！”贺太守头踏一对对摆将过来。看见太守那乘轿子，却是暖轿。轿窗两边各有十个虞候簇拥着，人人手执鞭枪铁链，守护两边。鲁智深看了寻思道：“不好打那撮鸟。若打不着，倒吃他笑！”贺太守却在轿窗眼里看见了鲁智深欲进不进。过了渭桥，到府中下了轿，便叫两个虞候分付道：“你与我去请桥上那个胖大和尚到府里赴斋。”虞候领了言语，来到桥上对鲁智深说道：“太守相公请你赴斋。”鲁智深想道：“这厮合当死在洒家手里。俺却才正要打他，只怕打不着，让他过去了。俺要寻他，他却来请洒家！”鲁智深便随了虞候径到府里。太守已自分付下了，一见鲁智深进到厅前，太守叫放了禅仗，去了戒刀，请后堂赴斋。鲁智深初时不肯，众人说道：“你是出家人，好不晓事！府堂深处，如何许你带刀杖入去！”鲁智深想道：“只俺两个拳头，也打碎了那厮脑袋。”廊下放了禅杖、戒刀，跟虞候入来。

　　贺太守正在后堂坐定，把手一招，喝声：“捉下这秃贼！”两边壁衣内走出三四十个做公的来，横拖倒拽，捉了鲁智深。你便是那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窟！正是：飞蛾投火身倾丧，怒鳖吞钩命必伤。毕竟鲁智深被贺太守拿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话说贺太守把鲁智深赚到后堂内，喝声：“拿下！”众多做公的，把鲁智深簇拥到厅阶下。贺太守喝道：“你这秃驴从那里来？”鲁智深应道：“洒家有甚罪犯？”太守道：“你只实说，谁教你来刺我？”鲁智深道：“俺是出家人，你却如何问俺这话？”太守喝道：“却才见你这秃驴意欲要把禅杖打我轿子，却又思量，不敢下手，你这秃驴好好招了！”鲁智深道：“洒家又不曾杀你，你如何拿住洒家，妄指平人？”太守喝骂：“几曾见出家人自称洒家？这秃驴必是个关西五路打家劫舍的强贼，来与史进那厮报仇。不打如何肯招。左右，好生加力打那秃驴！”鲁智深大叫道：“不要打伤老爷！我说与你，俺是梁山泊好汉花和尚鲁智深。我死倒不打紧，洒家的哥哥宋公明得知，下山来时，你这颗驴头趁早儿都砍了送去！”贺太守听了大怒，把鲁智深拷打了一回，教取面大枷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去。一面申闻都省，乞请明降如何；禅仗、戒刀，封入府堂里去了。

　　此时闹动了华州一府。小喽罗得了这个消息，飞报上山来。武松大惊道：“我两个来华州干事，折了一个，怎地回去见众头领？”正没理会处，只见山下小喽罗报道：“有个梁山泊差来的头领，唤做神行太保戴宗，现在山下。”武松慌忙下来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都相见了，诉说鲁智深不听谏劝失陷一事。戴宗听了，大惊道：“我不可久停了！就便回梁山泊报与哥哥知道，早遣兵将，前来救取！”武松道：“小弟在这里专等，万望兄长早去急来。”戴宗吃了些素食，作起神行法，再回梁山泊来。三日之间，已到山寨。见了晁、宋二头领，具说鲁智深因救史进，要刺贺太守被陷一事。宋江听罢，失惊道：“既然两个兄弟有难，如何不救？我今不可耽搁。便须点起人马，作三队而行。”前军点五员先锋：花荣、秦明、林冲、杨志、呼延灼引领一千甲马、二千步军先行，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中军领兵主将宋公明、军师吴用，朱仝、徐宁、解珍、解宝共是六个头领，马步军兵二千。后军主掌粮草，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共是五个头领押后，马步军兵二千。共计七千人马，离了梁山泊，直取华州来。在路趱行，不止一日，早过了半路，先使戴宗去报少华山上。朱武等三人安排下猪羊牛马，酝造下好酒等候。

　　再说宋江军马三队都到少华山下，武松引了朱武、陈达、杨春三人下山拜请宋江、吴用并众头领，都到山寨里坐下。宋江备问城中之事，朱武道：“两个头领已被贺太守监在牢里，只等朝廷明降了落。”宋江与吴用说道：“怎地定计去救取史进、鲁智深？”朱武说道：“华州城郭广阔，濠沟深远，急切难打。只除非得里应外合，方可取得。”吴学究道：“明日且去城边看那城池如何，却再商量。”宋江饮酒到晚，巴不得天明，要去看城。吴用谏道：“城中监着两只大虫在牢里，如何不做提备？白日未可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申牌前后下山，一更时分，可到那里窥望。”当日捱到午后，宋江、吴用、花荣、秦明、朱仝共是五骑马下山，迤逦前行。初更时分，已到华州城外。在山坡高处，立马望华州城里时，正是二月中旬天气，月华如昼，天上无一片云彩。看见华州周围有数座城门，城高地壮，堑濠深阔。看了半晌，远远地望见那西岳华山时，端的是好座名山！但见：

　　峰名仙掌，观隐云台。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峰仿佛接云根；山岳惟尊，怪石巍峨侵斗柄。青如泼黛，碧若浮蓝。张僧繇妙笔画难成，李龙眠天机描不就。深沉洞府，月光飞万道金霞；崒嵂岩崖，日影动千条紫焰。旁人遥指，云池波内藕如船；故老传闻，玉井水中花千丈。巨灵神忿怒，劈开山顶逞神通；陈处士清高，结就茅庵来盹睡。千古传名推华岳，万年香火祀金天。

　　宋江等看了西岳华山，见城池厚壮，形势坚牢，无计可施。吴用道：“且回寨里去，再作商议。”五骑马连夜回到少华山上。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学究道：“且差十数个精细小喽罗下山，去远近探听消息。”两日内，忽有一人上山来报道：“如今朝廷差个殿司太尉，将领御赐金铃吊挂来西岳降香，从黄河入渭河而来。”吴用听了，便道：“哥哥休忧，计在这里了。”便叫李俊、张顺：“你两个与我如此如此而行。”李俊道：“只是无人识得地境，得一个引领路道最好。”白花蛇杨春便道：“小弟相帮同去如何？”宋江大喜。三个下山去了。次日，吴学究请宋江、李应、朱仝、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共八个人，悄悄止带五百余人下山，径到渭河渡口，李俊、张顺、杨春已夺下十数只大船在彼。吴用便叫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四个埋伏在岸上；宋江、吴用、朱仝、李应下在船里；李俊、张顺、杨春把船都去滩头藏了。众人等候了一夜。

　　次日天明，听得远远地锣鸣鼓响，三只官船到来。船上插着一面黄旗，上写“钦奉圣旨西岳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看了，心中暗喜道：“昔日玄女有言，‘遇宿重重喜’，今日既见此人，必有主意。”太尉官船将近河口，朱仝、李应各执长枪，立在宋江、吴用背后。太尉船到，当港截住。船里走出紫衫银带虞候二十余人，喝道：“你等甚么船只？敢当港拦截住大臣！”宋江执着骨朵，躬身声喏。吴学究立在船头上说道：“梁山泊义士宋江，谨参祗候。”船上客帐司出来答道：“此是朝廷太尉，奉圣旨去西岳降香。汝等是梁山泊乱寇，何故拦截？”吴用道：“俺们义士只要求见太尉尊颜，有告复的事。”客帐司道：“你等是何等人，敢造次要见太尉！”两边虞候喝道：“低声！”宋江说道：“暂请太尉到岸上，自有商量的事。”客帐司道：“休胡说！太尉是朝廷命臣，如何与你商量？”宋江道：“太尉不肯相见，只怕孩儿们惊了太尉。”朱仝把枪上小号旗只一招动，岸上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引出马军来一齐搭上弓箭，都到河口，摆列在岸上。那船上艄公，都惊得钻入舱里去了。客帐司人慌了，只得入去禀复，宿太尉只得出到船头上坐定。宋江躬身唱喏道：“宋江等不敢造次。”宿太尉道：“义士何故如此邀截船只？”宋江道：“某等怎敢邀截太尉？只欲求请太尉上岸，别有禀复。”宿太尉道：“我今特奉圣旨，自去西岳降香，与义士有何商议？朝廷大臣，如何轻易登岸？”宋江道“太尉不肯时，只怕下面伴当亦不相容。”李应把号带枪一招，李俊、张顺、杨春一齐撑出船来。宿太尉看见大惊。李俊、张顺明晃晃掣出尖刀在手，早跳过船来，手起先把两个虞候攧下水里去。宋江连忙喝道：“休得胡做，惊了贵人！”李俊、张顺扑地也跳下水去，早把两个虞候又送上船来。张顺、李俊在水面上如登平地，托地又跳上来。吓得宿太尉魂不着体。宋江喝道：“孩儿们且退去，休得惊着贵人。俺自慢慢地请太尉登岸。”宿太尉道：“义士有甚事？就此说不妨。宋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谨请太尉到山寨告禀，并无损害之心。若怀此念，西岳神灵诛灭！”

　　到此时候，不容太尉不上岸，宿太尉只得离船上了岸。众人牵过一匹马来，扶策太尉上了马，不得已随众同行。宋江先叫花荣、秦明陪奉太尉上山。宋江随后也上了马，分付教把船上一应人等，并御香、祭物、金铃吊挂齐齐收拾上山。只留下李俊、张顺，带领一百余人看船。一行众头领都到山上。宋江下马入寨，把宿太尉扶在聚义厅上当中坐定，众头领两边侍立着。宋江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复道：“宋江原是郓城县小吏，为被官司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权借梁山水泊避难，专等朝廷招安，与国家出力。今有两个兄弟，无事被贺太守生事陷害，下在牢里。欲借太尉御香、仪从并金铃吊挂，去赚华州。事毕拜还。于太尉身上并无侵犯。乞太尉钧鉴。”宿太尉道：“不争你将了御香等物去，明日事露，须连累下官。”宋江道：“太尉回京，都推在宋江身上便了。”宿太尉看了那一班人模样，怎生推托得？只得应允了。宋江执盏擎杯，设筵拜谢。就把太尉带来的人穿的衣服都借穿了。于小喽罗数内，选拣一个俊俏的，剃了髭须，穿了太尉的衣服，扮做宿元景；宋江、吴用扮做客帐司；解珍、解宝、杨雄、石秀扮做虞候；小喽罗都是紫衫银带，执着旌节、旗幡、仪仗、法物，擎抬了御香、祭礼、金铃吊挂；花荣、徐宁、朱仝、李应扮做四个衙兵。朱武、陈达、杨春款住太尉并跟随一应人等，置酒管待。却教秦明、呼延灼引一队人马，林冲、杨志引一队人马，分作两路取城。教武松预先去西岳门下伺候，只听号起行事。

　　话休絮繁。且说一行人等离了山寨，径到河口下船而行，不去报与华州太守，一径奔西岳庙来。戴宗先去报知云台观观主，并庙里职事人等，直至船边，迎接上岸。香花灯烛，幢幡宝盖，摆列在前。先请御香上了香亭，庙里人夫扛抬了，导引金铃吊挂前行。观主拜见了太尉。吴学究道：“太尉一路染病不快，且把轿子来。”左右人等，扶策太尉上轿，径到岳庙里官厅内歇下。客帐司吴学究对观主道：“这是特奉圣旨，赍捧御香、金铃吊挂来与圣帝供养。缘何本州官员轻慢，不来迎接？”观主答道：“已使人去报了，敢是便到。”说犹未了，本州先使一员推官，带领做公的五七十人，将着酒果来见太尉。原来那扮太尉的小喽罗虽然模样相似，却语言发放不得，因此只教装做染病，把靠褥围定在床上坐。推官看了，见来的旌节、门旗、牙仗等物都是内府制造出的，如何不信？客帐司假意出入，禀复了两遭，却引推官入去，远远地阶下参拜了。那假太尉只把手指，并不听得说甚么。吴用引到面前，埋怨推官道：“太尉是天子前近幸大臣，不辞千里之遥，特奉圣旨到此降香，不想于路染病未痊，本州众官如何不来远接？”推官答道：“前路官司虽有文书到州，不见近报，因此有失迎迓。不期太尉先到庙里。本是太守便来，奈缘少华山贼人，纠合梁山泊草盗要打城池，每日在彼提防，以此不敢擅离。特差小官先来贡献酒礼，太守随后便来参见。”吴学究道：“太尉涓滴不饮，只叫太守快来商议行礼。”推官随即教取酒来，与客帐司亲随人把盏了。吴学究又入去禀一遭，将了钥匙出来，引着推官去看金铃吊挂。开了锁，就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赐金铃吊挂来，叫推官看。便把条竹竿叉起看时，果然制造得无比。但见：

　　浑金打就，五彩妆成。双悬缨络金铃，上挂珠玑宝盖。黄罗密布，中间八爪玉龙盘；紫带低垂，外壁双飞金凤绕。对嵌珊瑚玛瑙，重围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绛纱灯，红菡萏参差青翠叶。堪宜金屋琼楼挂，雅称瑶台宝殿悬。

　　这一对金铃吊挂乃是东京内府高手匠人做成的，浑是七宝珍珠嵌造，中间点着碗红纱灯笼，乃是圣帝殿上正中挂的，不是内府降来，民间如何做得。吴用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柜匣内锁了。又将出中书省许多公文，付与推官。便叫太守来商议拣日祭祀。推官和众多做公的都见了许多物件文凭，便辞了客帐司，径回到华州府里来报贺太守。

　　却说宋江暗暗地喝采道：“这厮虽然奸猾，也骗得他眼花心乱了。”此时武松已在庙门下了。吴学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来庙门下相帮武松行事；却又叫戴宗扮虞候。云台观主进献素斋，一面教执事人等安排铺陈岳庙。宋江闲步看那西岳庙时，果然是盖造的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间天上。宋江来到正殿上，拈香再拜，暗暗祈祷已罢，回至官厅前。门人报道：“贺太守来也。”宋江便叫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四个衙兵各执着器械，分列在两边，解珍、解宝、杨雄、戴宗各带暗器，侍立在左右。

　　却说贺太守将带三百余人，来到庙前下马，簇拥入来。假客帐司吴学究、宋江见贺太守带着三百余人，都是带刀公吏人等入来。吴学究喝道：“朝廷太尉在此，闲杂人不许近前？”众人立住了脚。贺太守独自进前来拜见太尉。客帐司道：“太尉教请太守入来厮见。”贺太守入到官厅前，望着假太尉便拜。吴学究道：“太守你知罪么？”太守道：“贺某不知太尉到来，伏乞恕罪。”吴学究道：“太尉奉敕到此西岳降香，如何不来远接？”太守答道：“不曾有近报到州，有失迎迓。”吴学究喝声：“拿下！”解珍、解宝弟兄两个身边早掣出短刀来，一脚把贺太守踢翻，便割了头。宋江喝道：“兄弟们动手！”早把那跟来的人三百余个惊得呆了，正走不动。花荣等一发向前，把那一干人算子般都倒在地下。有一半抢出庙门下，武松、石秀舞刀杀将入来，小喽罗四下赶杀，三百余人不剩一个回去。续后到庙里的，都被张顺、李俊杀了。

　　宋江急叫收了御香、吊挂下船。都赶到华州时，早见城中两路火起。一齐杀将入来。先去牢中救了史进、鲁智深；就打开库藏，取了财帛，装载上车。一行人离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纳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拜谢了太尉恩相。宋江教取一盘金银相送太尉。随从人等，不分高低，都与了金银。就山寨里做了个送路筵席，谢承太尉。众头领直送下山，到河口交割了一应什物船只，一些不少，还了原来的人等。

　　宋江谢别了宿太尉，回到少华山上，便与四筹好汉商议收拾山寨钱粮，放火烧了寨栅。一行人等，军马粮草，都望梁山泊来。

　　且说宿太尉下船来，到华州城中，已知被梁山泊贼人杀死军兵人马，劫了府库钱粮，城中杀死军校一百余人，马匹尽皆掳去。西岳庙中，又杀了许多人性命。便叫本州推官动文书申达中书省起奏，都做“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挂，因此赚知府到庙，杀害性命”。宿太尉到庙里焚了御香，把这金铃吊挂分付与了云台观主，星夜急急自回京师，奏知此事。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救了史进、鲁智深，带了少华山四个好汉，仍旧作三队，分俵人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先使戴宗前来上山报知。晁盖并众头领下山迎接宋江等，一同到山寨里聚义厅上，都相见已罢，一面做庆喜筵席。次日，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各以己财做筵宴，拜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过了数日。

　　话休絮烦。忽一日，有旱地忽律朱贵上山报说：“徐州沛县芒砀山中新有一伙强人，聚集着三千人马。为头一个先生，姓樊，名瑞，绰号混世魔王，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手下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能使一面团牌，牌上插飞刀二十四把，手中仗一条铁标枪。又有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也使一面团牌，牌上插标枪二十四根，手中仗一口宝剑。这三个结为兄弟，占住芒砀山，打家劫舍。三个商量了，要来吞并俺梁山泊大寨。小弟听得说，不得不报。”宋江听了，大怒道：“这贼怎敢如此无礼！我便再下山走一遭！”只见九纹龙史进便起身道：“小弟等四个初到大寨，无半米之功，情愿引本部人马前去收捕这伙强人。”宋江大喜。

　　当下史进点起本部人马，与同朱武、陈达、杨春都披挂了，来辞宋江下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路径奔芒砀山来。三日之内，早望见那座山，乃是昔日汉高祖斩蛇起义之处。三军人马来到山下，早有伏路小喽罗上山报知。

　　且说史进把少华山带来的人马摆开。史进全身披挂，骑一匹火炭赤马，当先出阵。怎见得史进的英雄？但见：

　　久在华州城外住，出身原是庄农，学成武艺惯心胸。三尖刀似雪，浑赤马如龙。体挂连环镔铁铠，战袍风皞猩红，雕青镌玉更玲珑。江湖称史进，绰号九纹龙。

　　当时史进首先出马，手中横着三尖两刃刀。背后三个头领，中间的便是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县人氏，平生足智多谋，亦能使两口双刀，出到阵前，亦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智可张良比，才将范蠡欺。今堪副吴用，朱武号神机。

　　上首马上坐着一筹好汉，手中横着一条出白点钢枪，绰号跳涧虎陈达，原是邺城人氏。当时提枪跃马，出到阵前。也有一首诗单道着陈达好处：

　　每见力人能虎跳，亦知猛虎跳山溪。果然陈达人中虎，跃马腾枪奋鼓鼙。

　　下首马上坐着一筹好汉，手中使一口大杆刀，绰号白花蛇杨春，原是解良县蒲城人氏。当下挺刀立马，守住阵门。也有一首诗单题杨春的好处：

　　杨春名姓亦奢遮，劫客多年在少华。伸臂展腰长有力，能吞巨象白花蛇。

　　四个好汉勒马在阵前，望不多时，只见芒砀山上飞下一彪人马来，当先两个好汉：为头那一个便是徐州沛县人氏，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使一面团牌，背插飞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无有不中，右手仗一条标枪，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八臂那吒”，步行下山。有八句诗单题项充：

　　铁帽深遮顶，铜环半掩腮。傍牌悬兽面，飞刃插龙胎。

　　脚到如风火，身先降祸灾。那吒号八臂，此是项充来。

　　次后那个好汉，便是邳县人氏，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会使一面团牌，背插二十四把标枪，亦能百步取人，左手挽牌，右手仗剑，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飞天大圣”，出到阵前。有八句诗单道李衮：

　　缨盖盔兜顶，袍遮铁掩襟。胸藏拖地胆，毛盖杀人心。

　　飞刃齐攒玉，蛮牌满画金。飞天号大圣，李衮众人钦。

　　当下两个步行下山，见了对阵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骑马在阵前，并不打话。小喽罗筛起锣来，两个好汉舞动团牌齐上，直滚入阵来。史进等拦不住，后军先走。史进前军抵敌，朱武等中军呐喊。乱窜起来。正所谓人住马不住，杀得退走三四十里。史进险些儿中了飞刀。杨春转身得迟，被一飞刀，战马着伤，弃了马，逃命走了。

　　史进点军，折了一半。和朱武等商议，欲要差人回梁山泊求救。正忧疑之间，只见军士来报：“北边大路上尘头起处，约有二千军马到来。”史进等直迎来时，却是梁山泊旗号，当先马上两员上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史进接着，备说项充、李衮蛮牌滚动，军马遮拦不住。花荣道：“公明哥哥见兄长来了，放心不下，好生懊悔；特遣我两个到来帮助。”史进等大喜，合兵一处下寨。

　　次日天晓，正欲起兵对敌，军士报道：“北边大路上又有军马到来。”花荣、徐宁、史进一齐上马接时，却是宋公明亲自和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带领三千人马来到。史进备说项充、李衮飞刀、标枪、滚牌难近，折了人马一事。宋江大惊，吴用道：“且把军马紥下寨栅，别作商议。”宋江性急，便要起兵剿捕。直到山下。此时天色已晚，望见芒砀山上都是青色灯笼。公孙胜看了，便道：“此寨中青色灯笼，必有个会行妖法之人在内。我等且把军马退去，来日贫道献一个阵法，要捉此二人。”宋江大喜，传令教军马且退二十里紥住营寨。

　　次日清晨，公孙胜献出这个阵法，有分数：魔王拱手上梁山，神将倾心归水泊。毕竟公孙胜献出甚么阵法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话说公孙胜对宋江、吴用献出那个阵图：“便是汉末三分，诸葛孔明摆石为阵的法：四面八方，分八八六十四队，中间大将居之。其像四头八尾，左旋右转，按天地风云之机，龙虎鸟蛇之状。待他下山冲入阵来，两军齐开，如若伺候他入阵。只看七星号带起处，把阵变为长蛇之势。贫道作起道法，教这三人在阵中前后无路，左右无门。却于坎地上掘下陷坑，直逼此三人到于那里。两边埋伏下挠钩手，准备捉将。”宋江听了大喜，便传将令，叫大小将校依令而行。再用八员猛将守阵，那八员：呼延灼、朱仝、花荣、徐宁、穆弘、孙立、史进、黄信。却叫柴进、吕方、郭盛权摄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带领陈达磨旗。叫朱武指引五个军士，在近山高坡上看对阵报事。

　　是日巳牌时分，众军近山摆开阵势，摇旗擂鼓搦战。只见芒砀山上有三二十面锣声震地价响，三个头领一齐来到山下，便将三千余人摆开。左右两边，项充、李衮。中间马上，拥出那个为头的好汉，姓樊，名瑞，祖贯濮州人氏，幼年学作全真先生，江湖上学得一身好武艺。马上惯使一个流星锤，神出鬼没，斩将搴旗，人不敢近，绰号作混世魔王。怎见得樊瑞英雄？有《西江月》为证：

　　头散青丝细发，身穿绒绣皂袍，连环铁甲晃寒霄，惯使铜锤神妙。

　　好似北方真武，世间伏怪除妖。云游江海把名标，混世魔王绰号。

　　那个混世魔王樊瑞骑一匹黑马，立于阵前。上首是项充，下首是李衮。那樊瑞虽会使神术妖法，却不识阵势。看了宋江军马，四面八方，摆成阵势，心中暗喜道：“你若摆阵，中我计了！”分付项充、李衮道：“若见风起，你两个便引五百滚刀手杀入阵去。”项充、李衮得令，各执定蛮牌，挺着标枪飞剑，只等樊瑞作用。只看樊瑞立于马上，左手挽定流星铜锤，右手仗着混世魔王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项充、李衮呐声喊，带了五百滚刀手杀将过去。宋江军马见杀将过去，便分开做两下。项充、李衮一搅入阵，两下里强弓硬弩射住来人，只带得四五十人入去，其余的都回本阵去了。宋江在高坡上望见项充、李衮已入阵里了，便叫陈达把七星号旗只一招，那座阵势，纷纷滚滚，变作长蛇之阵。项充、李衮正在阵里东赶西走，左盘右转，寻路不见。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里指引。他两个投东，朱武便望东指；若是投西，便望西指。公孙胜在高埠处看了，已先拔出那松文古定剑来，口中念动咒语，喝声道：“疾！”将那风尽随着项充、李衮脚跟边乱卷。两个在阵中，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四边并不见一个军马，一望都是黑气。后面跟的都不见了。项充、李衮心慌起来，只要夺路回阵，百般地没寻归路处。正走之间，忽然地雷大振一声，两个在阵叫苦不迭，一齐搨了双脚，翻筋斗攧下陷马坑里去。两边都是挠钩手，早把两个搭将起来，便把麻绳绑缚了，解上山坡请功。宋江把鞭梢一指，三军一齐掩杀过去。樊瑞引人马奔走上山，走不迭的，折其大半。

　　宋江收军，众头领都在帐前坐下，军健早解项充、李衮到于麾下。宋江见了，忙叫解了绳索，亲自把盏，说道：“二位壮士，其实休怪。临敌之际，不如此不得。小可宋江，久闻三位壮士大名，欲来礼请上山，同聚大义，盖因不得其便，因此错过。倘若不弃，同归山寨，不胜万幸。”两个听了，拜伏在地道：“已闻及时雨大名，只是小弟等无缘，不曾拜识。原来兄长果有大义！我等两个不识好人，要与天地相拗。今日既被擒获，万死尚轻，反以礼待。若蒙不杀，誓当效死报答大恩！樊瑞那人，无我两个，如何行得？义士头领若肯放我们一个回去，就说樊瑞来投拜，不知头领尊意如何？”宋江便道：“壮士，不必留一人在此为当，便请二位同回贵寨。宋江来日专候佳音。”两个拜谢道：“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从投降，我等擒来献头领麾下。”宋江听说大喜，请入中军，待了酒食，换了两套新衣，取两匹好马，呼小喽罗拿了枪牌，送二人下山回寨。

　　两个于路在马上感恩不尽。来到芒砀山下，小喽罗见了大惊，接上山寨。樊瑞问两个来意如何。项充、李衮道：“我等逆天之人，合该万死！”樊瑞道：“兄弟如何说这话？”两个便把宋江如此义气，说了一遍。樊瑞道：“既然宋公明如此大贤，义气最重，我等不可逆天，来早都下山投拜。”两个道：“我们也为如此而来。”当夜把寨内收拾已了。次日天晓，三个一齐下山，直到宋江寨前，拜伏在地。宋江扶起三人，请入帐中坐定。三个见了宋江，没半点相疑之意，彼此倾心吐胆，诉说平生之事。三人拜请众头领都到芒砀山寨中，杀牛宰马，管待宋公明等众多头领，一面赏劳三军。饮宴已罢，樊瑞就拜公孙胜为师。宋江立主教公孙胜传授五雷天心正法与樊瑞，樊瑞大喜。数日之间。牵牛拽马，卷了山寨钱粮，驮了行李，收聚人马，烧毁了寨栅，跟宋江等班师回梁山泊。于路无话。

　　宋江同众好汉军马已到梁山泊边，却欲过渡，只见芦苇岸边大路上一个大汉望着宋江便拜。宋江慌忙下马扶住，问道：“足下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答道：“小人姓段，双名景住，人见小弟赤发黄须，都呼小人为金毛犬。祖贯是涿州人氏。平生只靠去北边地面盗马。今春去到枪竿岭北边，盗得一匹好马，雪练也似价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那马又高又大，一日能行千里，北方有名，唤做‘照夜玉狮子马’，乃是大金王子骑坐的，放在枪竿岭下，被小人盗得来。江湖上只闻及时雨大名，无路可见，欲将此马前来进献与头领，权表我进身之意。不期来到凌州西南上曾头市过，被那曾家五虎夺了去。小人称说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想那厮多有污秽的言语，小人不敢尽说。逃走得脱，特来告知。”宋江看这人时，虽是骨瘦形粗，却甚生得奇怪。怎见得？有诗为证：

　　焦黄头发髭须卷，捷足不辞千里远。但能盗马不看家，如何唤做金毛犬？

　　宋江见了段景住一表非俗，心中暗喜，便道：“既然如此，且同到山寨里商议。”带了段景住，一同都下船，到金沙滩上岸。晁天王并众头领接到聚义厅上。宋江教樊瑞、项充、李衮和众头领相见。段景住一同都参拜了。打起聒厅鼓来，且做庆贺筵席。

　　宋江见山寨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因此叫李云、陶宗旺监工，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段景住又说起那匹马的好处，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戴宗去了四五日，回来对众头领说道：“这个曾头市上共有三千余家，内有一家唤做曾家府。这老子原是大金国人，名为曾长者。生下五个孩儿，号为曾家五虎：大的儿子唤做曾涂，第二个唤做曾密，第三个唤做曾索，第四个唤做曾魁，第五个唤做曾升。又有一个教师史文恭，一个副教师苏定。去那曾头市上，聚集着五七千人马，紥下寨栅，造下五十余辆陷车，发愿说，他与我们势不两立，定要捉尽俺山寨中头领，做个对头。那匹千里玉狮子马现今与教师史文恭骑坐。更有一般堪恨那厮之处，杜撰几句言语，教市上小儿们都唱道：‘摇动铁环铃，神鬼尽皆惊。铁车并铁锁，上下有尖钉。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尽闻名。’”晁盖听罢，心中大怒道：“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我须亲自走一遭，不捉的此辈，誓不回山！”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小弟愿往。”晁盖道：“不是我要夺你的功劳。你下山多遍了，厮杀劳困，我今替你走一遭。下次有事，却是贤弟去。”宋江苦谏不听。晁盖忿怒，便点起五千人马，请启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其余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

　　晁盖点那二十个头领：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刘唐、张横、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杨雄、石秀、孙立、黄信、杜迁、宋万、燕顺、邓飞、欧鹏、杨林、白胜，共是二十一个头领，部领三军人马下山，征进曾头市。宋江与吴用、公孙胜众头领，就山下金沙滩饯行。饮酒之间，忽起一阵狂风，正把晁盖新制的认军旗半腰吹折。众人见了，尽皆失色。吴学究谏道：“此乃不祥之兆，兄长改日出军。”宋江劝道：“哥哥方才出军，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不若停待几时，却去和那厮理会。”晁盖道：“天地风云，何足为怪？趁此春暖之时，不去拿他，直待养成那厮气势，却去进兵，那时迟了。你且休阻我，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宋江那里违拗得住。晁盖引兵渡水去了。宋江悒怏不已，回到山寨，再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

　　且说晁盖领着五千人马，二十个头领，来到曾头市相近，对面下了寨栅。次日，先引众头领上马去看曾头市。众多好汉立马看时，果然这曾头市是个险隘去处。但见：

　　周回一遭野水，四围三面高冈，堑边河港似蛇盘，濠下柳林如雨密。凭高远望，绿阴浓不见人家；附近潜窥，青影乱深藏寨栅。村中壮汉，出来的勇似金刚；田野小儿，生下地便如鬼子。果然是铁壁铜墙，端的尽人强马壮。

　　晁盖与众头领正看之间，只见柳林中飞出一彪人马来，约有七八百人。当先一个好汉，戴熟铜盔，披连环甲，使一条点钢枪，骑着匹冲阵马，乃是曾家第四子曾魁。高声喝道：“你等是梁山泊反国草寇，我正要来拿你解官请赏，原来天赐其便！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晁盖大怒，回头一观，早有一将出马，去战曾魁。那人是梁山初结义的好汉豹子头林冲。两个交马，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败。曾魁斗到二十合之后，料道斗林冲不过，掣枪回马，便往柳林中去，林冲勒住马不赶。

　　晁盖领转军马回寨，商议打曾头市之策。林冲道：“来日直去市口搦战，就看虚实如何，再作商议。”次日平明，引领五千人马，向曾头市口平川旷野之地列成阵势，擂鼓呐喊。曾头市上炮声响处，大队人马出来，一字儿摆着七个好汉：中间便是都教师史文恭，上首副教师苏定，下首便是曾家长子曾涂，左边曾密、曾魁，右边曾升、曾索，都是全身披挂。老师史文恭弯弓插箭，坐下那匹却是千里玉狮子马，手里使一枝方天画戟。三通鼓罢，只见曾家阵里推出数辆陷车，放在阵前。曾涂指着对阵骂道：“反国草贼，见俺陷车么？我曾家府里杀你死的，不算好汉！我一个个直要捉你活的，装载陷车里，解上东京，碎尸万段！你们趁早纳降，再有商议。”晁盖听了大怒，挺枪出马，直奔曾涂。众将怕晁盖有失，一发掩杀过去，两军混战。曾家军马一步步退入村里。林冲、呼延灼紧护定晁盖东西赶杀。林冲见路途不好，急退回来收兵。看得两边各皆折了些人马。晁盖回到寨中，心中甚忧。众将劝道：“哥哥且宽心，休得愁闷，有伤贵体。往常宋公明哥哥出军，亦曾失利，好歹得胜回寨。今日混战，各折了些军马，又不曾输了与他，何须忧闷？”晁盖只是郁郁不乐，在寨内一连三日，每日搦战，曾头市上并不曾见一个。

　　第四日，忽有两个和尚直到晁盖寨里来投拜。军人引到中军帐前，两个和尚跪下告道：“小僧是曾头市上东边法华寺里监寺僧人，今被曾家五虎不时常来本寺作践罗唣，索要金银财帛，无所不为。小僧已知他的备细出没去处，特地前来拜请头领入去劫寨，剿除了他时，当坊有幸。”晁盖见说大喜，便请两个和尚坐了，置酒相待。林冲谏道：“哥哥休得听信，其中莫非有诈？”和尚道：“小僧是个出家人，怎敢妄语？久闻梁山泊行仁义之道，所过之处，并不扰民。因此特来拜投，如何故来掇赚将军？况兼曾家未必赢得头领大军，何故相疑？”晁盖道：“兄弟休生疑心，误了大事。今晚我自去走一遭。”林冲道：“哥哥休去，我等分一半人马去劫寨，哥哥在外面接应。”晁盖道：“我不自去，谁肯向前？你可留一半军马在外接应。”林冲道：“哥哥带谁入去？”晁盖道：“点十个头领，分二千五百人马入去。十个头领是：刘唐、阮小二、呼延灼、阮小五、欧鹏、阮小七、燕顺、杜迁、宋万、白胜。”

　　当晚造饭吃了。马摘鸾铃，军士衔枚，黑夜疾走，悄悄地跟了两个和尚，直奔法华寺内看时，是一个古寺。晁盖下马，入到寺内，见没僧众。问那两个和尚道：“怎地这个大寺院，没一个僧众？”和尚道：“便是曾家畜生薅恼，不得已各自归俗去了。只有长老并几个侍者，自在塔院里居住。头领暂且屯住了人马，等更深些，小僧直引到那厮寨里。”晁盖道：“他的寨在那里？”和尚道：“他有四个寨栅，只是北寨里便是曾家弟兄屯军之处。若只打得那个寨子时，别的都不打紧，这三个寨便罢了。”晁盖道：“那个时分可去？”和尚道：“如今只是二更天气，且待三更时分，他无准备。”初时听得曾头市上整整齐齐打更鼓响；又听了半个更次，绝不闻更点之声。和尚道：“军人想是已睡了，如今可去。”和尚当先引路。晁盖带同诸将上马，领兵离了法华寺，跟着和尚。行不到五里多路，黑影处不见了两个僧人。前军不敢行动。看四边路杂难行，又不见有人家。军士却慌起来，报与晁盖知道。呼延灼便叫急回旧路。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金鼓齐鸣，喊声震地，一望都是火把。晁盖众将引军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弯，撞出一彪军马，当头乱箭射将来。不期一箭，正中晁盖脸上，倒撞下马来。却得呼延灼、燕顺两骑马死并将去。背后刘唐、白胜救得晁盖上马，杀出村中来。村口林冲等引军接应，刚才敌得住。两军混战，直杀到天明，各自归寨。

　　林冲回来点军时，三阮、宋万、杜迁水里逃得性命，带入去二千五百人马，止剩得一千二三百人；跟着欧鹏，都回到帐中。众头领且来看晁盖时，那枝箭正射在面颊上。急拔得箭出，血晕倒了。看那箭时，上有“史文恭”字。林冲叫取金枪药敷贴上，原来却是一枝药箭。晁盖中了箭毒，已自言语不得。林冲叫扶上车子，便差三阮、杜迁、宋万先送回山寨。其余十五个头领，在寨中商议：“今番晁天王哥哥下山来，不想遭这一场，正应了风折认旗之兆。我等只可收兵回去，这曾头市急切不能取得。”呼延灼道：“须等宋公明哥哥将令来，方可回军。”当日众头领闷闷不已。众军亦无恋战之心，人人都有还山之意。当晚二更时分，天色微明，十五个头领都在寨中纳闷，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嗟咨叹惜，进退无措。忽听的伏路小校慌急来报：“前面四五路军马杀来，火把不计其数。”林冲听了，一齐上马。三面山上火把齐明，照晃如同白日，四下里呐喊到寨前。林冲领了众头领不去抵敌，拔寨都起，回马便走。曾家军马，背后卷杀将来，两军且战且走。走过了五六十里，方才得脱。计点人兵，又折了五七百人，大败亏输。急取旧路，望梁山泊回来。退到半路，正迎着戴宗，传下军令，教众头领引军且回山寨，别作良策。

　　众将得令，引军回到水浒寨，上山都来看视晁头领时，已自水米不能入口，饮食不进，浑身虚肿。宋江等守定在床前啼哭，亲手敷贴药饵，灌下汤散。众头领都守在帐前看视。当日夜至三更，晁盖身体沉重，转头看着宋江，嘱付道：“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言罢，便瞑目而死。宋江见晁盖死了，比似丧考妣一般，哭得发昏。众头领扶策宋江出来主事。吴用、公孙胜劝道：“哥哥且省烦恼，生死人之分定，何故痛伤？且请理会大事。”宋江哭罢，便教把香汤沐浴了尸首，装殓衣服巾帻，停在聚义厅上。众头领都来举哀祭祀。一面合造内棺外椁，选了吉时，盛放在正厅上，建起灵帏，中间设个神主，上写道：“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山寨中头领，自宋公明以下，都带重孝。小头目并众小喽罗亦带孝头巾。把那枝誓箭就供养在灵前。寨内扬起长幡，请附近寺院僧众上山做功德，追荐晁天王。宋江每日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林冲与公孙胜、吴用并众头领商议，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诸人拱听号令。

　　次日清晨，香花灯烛，林冲为首，与众等请出宋公明在聚义厅上坐定。吴用、林冲开话道：“哥哥听禀：国一日不可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晁头领是归天去了，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宋江道：“晁天王临死时嘱付：‘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便立为梁山泊主。’此话众头领皆知。今骨肉未寒，岂可忘了？又不曾报得仇，雪得恨，如何便居得此位？”吴学究又劝道：“晁天王虽是如此说，今日又未曾捉得那人，山寨中岂可一日无主？若哥哥不坐时，谁人敢当此位？寨中人马如何管领？然虽遗言如此，哥哥权且尊临此位坐一坐，待日后别有计较。”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今日小可权当此位，待日后报仇雪恨已了，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须当此位。”黑旋风李逵在侧边叫道：“哥哥休说做梁山泊主，便做了大宋皇帝却不好！”宋江喝道：“这黑厮又来胡说！再休如此乱言，先割了你这厮舌头！”李逵道：“我又不教哥哥做社长，请哥哥做皇帝，倒要割了我舌头！”吴学究道：“这厮不识尊卑的人，兄长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且请哥哥主张大事。”

　　宋江焚香已罢，权居主位，坐了第一把椅子。上首军师吴用，下首公孙胜，左一带林冲为头，右一带呼延灼居长。众人参拜了，两边坐下。宋江乃言道：“小可今日权居此位，全赖众兄弟扶助，同心合意，共为股肱，一同替天行道。如今山寨人马数多，非比往日，可请众兄弟分做六寨驻紥。聚义厅今改为忠义堂。前后左右立四个旱寨，后山两个小寨，前山三座关隘，山下一个水寨，两滩两个小寨，今日各请弟兄分投去管。忠义堂上，是我权居尊位，第二位军师吴学究，第三位法师公孙胜，第四位花荣，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吕方，第七位郭盛；左军寨内，第一位林冲，第二位刘唐，第三位史进，第四位杨雄，第五位石秀，第六位杜迁，第七位宋万；右军寨内，第一位呼延灼，第二位朱仝，第三位戴宗，第四位穆弘，第五位李逵，第六位欧鹏，第七位穆春；前军寨内，第一位李应，第二位徐宁，第三位鲁智深，第四位武松，第五位杨志，第六位马麟，第七位施恩；后军寨内，第一位柴进，第二位孙立，第三位黄信，第四位韩滔，第五位彭祇，第六位邓飞，第七位薛永；水军寨内，第一位李俊，第二位阮小二，第三位阮小五，第四位阮小七，第五位张横，第六位张顺，第七位童威，第八位童猛。六寨计四十三员头领。山前第一关，令雷横、樊瑞守把；第二关，令解珍、解宝守把；第三关，令项充、李衮守把。金沙滩小寨内，令燕顺、郑天寿、孔明、孔亮四个守把；鸭嘴滩小寨内，令李忠、周通、邹渊、邹润四个守把。山后两个小寨：左一个旱寨内，令王矮虎、一丈青、曹正；右一个旱寨内，令朱武、陈达、杨春六人守把。忠义堂内：左一带房中，掌文卷萧让，掌赏罚裴宣，掌印信金大坚，掌算钱粮蒋敬；右一带房中，管炮凌振，管造船孟康，管造衣甲侯健，管筑城垣陶宗旺。忠义堂后两厢房中管事人员：监造房屋李云，铁匠总管汤隆，监造酒醋朱富，监备筵宴宋清，掌管什物杜兴、白胜。山下四路作眼酒店，原拨定朱贵、乐和、时迁、李立、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已自定数。管北地收买马匹，杨林、石勇、段景住。分拨已定，各自遵守，毋得违犯。”梁山泊水浒寨内，大小头领，自从宋公明为寨主，尽皆欢喜，拱听约束。

　　一日，宋江聚众商议，欲要与晁盖报仇，兴兵去打曾头市。军师吴用谏道：“哥哥，庶民居丧，尚且不可轻动。哥哥兴师，且待百日之后，方可举兵。”宋江依吴学究之言，守住山寨，每日修设好事，只做功果，追荐晁盖。

　　一日，请到一僧，法名大圆，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龙华寺僧人，只为游方来到济宁，经过梁山泊，就请在寨内做道场。因吃斋之次，闲话间，宋江问起北京风土人物，那大圆和尚说道：“头领如何不闻河北玉麒麟之名？”宋江、吴用听了，猛然省起，说道：“你看我们未老，却恁地忘事！北京城里是有个卢大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是河北三绝。祖居北京人氏，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对。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时，何怕官军缉捕，岂愁兵马来临？”吴用笑道：“哥哥何故自丧志气？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难哉！”宋江答道：“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长者，如何能够得他来落草？”吴学究道：“吴用也在心多时了。不想一向忘却。小生略施小计，便教本人上山。”宋江便道：“人称足下为智多星，端的名不虚传！敢问军师用甚计策，赚得本人上山？”

　　吴用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段计来。有分教：卢俊义撇却锦簇珠围，来试龙潭虎穴。正是：只为一人归水浒，致令百姓受兵戈。毕竟吴学究怎地赚卢俊义上山，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话说这龙华寺僧人说出三绝玉麒麟卢俊义名字与宋江。吴用道：“小生凭三寸不烂之舌，直往北京说卢俊义上山，如探囊取物，手到拈来。只是少一个粗心大胆的伴当，和我同去。”话犹未了，只见黑旋风李逵高声叫道：“军师哥哥，小弟与你走一遭！”宋江喝道：“兄弟你且住着！若是上风放火，下风杀人，打家劫舍，冲州撞府，合用着你。这是做细作的勾当，你性子又不好，去不的。”李逵道：“你们都道我生的丑，嫌我，不要我去。”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极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定要去走一遭。”吴用道：“你若依的我三件事，便带你去。若依不的，只在寨中坐地。”李逵道：“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吴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断了酒，回来你却开。第二件，于路上做道童打扮，随着我，我但叫你，不要违拗。第三件最难，你从明日为始，并不要说话，只做哑子一般。依的这三件，便带你去。”李逵道：“不吃酒，做道童，却依得；闭着这个嘴不说话，却是憋杀我！”吴用道：“你若开口，便惹出事来。”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里衔着一文铜钱便了！”宋江道：“兄弟，你坚执要去，若有疏失，休要怨我。”李逵道：“不妨，不妨！我这两把板斧拿了去，少也砍他娘千百个鸟头才罢。”众头领都笑，那里劝的住。当日忠义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次日清早，吴用收拾了一包行李，教李逵打扮做道童，挑担下山。宋江与众头领都在金沙滩送行，再三分付吴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吴用、李逵别了众人下山。宋江等回寨。

　　且说吴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于路上，吴用被李逵怄的苦。行了几日，赶到北京城外店肆里歇下。当晚李逵去厨下做饭，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小二哥来房里告诉吴用道：“你家哑道童忒狠。小人烧火迟了些，就打的小人吐血。”吴用慌忙与他陪话，把十数贯钱与他将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话下。

　　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安排些饭食吃了。吴用唤李逵入房中分付道：“你这厮苦死要来，一路上怄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处，你休送了我的性命！”李逵道：“不敢，不敢。”吴用道：“我再和你打个暗号，若是我把头来摇时，你便不可动弹。”李逵应承了。两个就店里打扮入城。吴用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系一条杂彩吕公绦，着一双方头青布履，手里拿一副赛黄金熟铜铃杵。李逵戗几根蓬松黄发，绾两枚浑骨丫髻，黑虎躯穿一领粗布短褐袍，飞熊腰勒一条杂色短须绦，穿一双蹬山透土靴，担一条过头木拐棒，挑着个纸招儿，上写着：“讲命谈天，卦金一两。”吴用、李逵两个打扮了，锁上房门，离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门来。行无一里，却早望见城门。端的好个北京！但见：

　　城高地险，堑阔濠深。一周回鹿角交加，四下里排叉密布。鼓楼雄壮，缤纷杂彩旗幡；堞道坦平，簇摆刀枪剑戟。钱粮浩大，人物繁华。东西院鼓乐喧天，南北店货财满地。千员猛将统层城，百万黎民居上国。

　　此时天下各处盗贼生发，各州府县俱有军马守把。惟此北京，是河北第一个去处，更兼又是梁中书统领大军镇守，如何不摆得整齐？

　　且说吴用、李逵两个摇摇摆摆，却好来到城门下。守门的约有四五十军士，簇捧着一个把门的官人在那里坐定。吴用向前施礼。军士问道：“秀才那里来？”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这个道童姓李。江湖上卖卦营生，今来大郡与人讲命。”身边取出假文引，教军士看了。众人道：“这个道童的鸟眼，恰象贼一般看人！”李逵听得，正待要发作。吴用慌忙把头来摇，李逵便低了头，吴用向前与把门军士陪话道：“小生一言难尽！这个道童又聋又哑，只有一分蛮气力，却是家生的孩儿，没奈何带他出来。这厮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辞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后，脚高步低，望市心里来。吴用手中摇着铃杵，口里念四句口号道：

　　“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范丹贫穷石崇富，八字生来各有时。”

　　吴用又道：“乃时也，运也，命也。知生、知死、知贵、知贱。若要问前程，先赐银一两。”说罢，又摇铃杵。北京城内小儿，约有五六十个，跟着看了笑。却好转到卢员外解库门首，自歌自笑。去了复又回来，小儿们哄动。

　　卢员外正在解库厅前坐地，看着那一班主管收解，只听得街上喧哄，唤当直的问道：“如何街上热闹？”当直的报复：“员外，端的好笑！街上一个别处来的算命先生，在街上卖卦，要银一两算一命，谁人舍的！后头一个跟的道童，且是生的渗濑，走又走的没样范，小的们跟定了笑。”卢俊义道：“既出大言，必有广学。当直的，与我请他来。”当直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员外有请。”吴用道：“是何人请我？”当直的道：“卢员外相请。”吴用便唤道童跟着转来，揭起帘子，入到厅前，教李逵只在鹅项椅上坐定等候。吴用转过前来，见卢员外时，那人生的如何？有《满庭芳》词为证：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如银。威风凛凛，仪表似天神。惯使一条棍棒，护身龙绝技无伦。京城内家传清白，积祖富豪门。杀场临敌处，冲开万马，扫退千军。更忠肝贯日，壮气凌云。慷慨疏财仗义，论英名播满乾坤。卢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当时吴用向前施礼。卢俊义欠身答礼问道：“先生贵乡何处？尊姓高名？”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自号谈天口。祖贯山东人氏，能算皇极先天数，知人生死贵贱。卦金白银一两，方才算命。”卢俊义请入后堂小阁儿里，分宾坐定。茶汤已罢，叫当直的取过白银一两，奉作命金：“烦先生看贱造则个。”吴用道：“请贵庚月日下算。”卢俊义道：“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不必道在下豪富，只求推算目下行藏则个。在下今年三十二岁，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吴用取出一把铁算子来，排在桌上，算了一回，拿起算子桌上一拍，大叫一声：“怪哉！’卢俊义失惊问道：“贱造主何吉凶”？吴用道：“员外若不见怪，当以直言。”卢俊义道：“正要先生与迷人指路，但说不妨。”吴用道：“员外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家私不能保守，死于刀剑之下。”卢俊义笑道：“先生差矣！卢某生于北京，长在豪富之家，祖宗无犯法之男，亲族无再婚之女，更兼俊义作事谨慎，非理不为，非财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灾？”吴用改容变色，急取原银付还，起身便走，嗟叹而言：“天下原来都要人阿谀谄佞！罢，罢！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小生告退。”卢俊义道：“先生息怒，前言特地戏耳，愿听指教。”吴用道：“小生直言，切勿见怪！”卢俊义道：“在下专听，愿勿隐匿。”吴用道：“员外贵造，一向都行好运。但今年时犯岁君，正交恶限。目今百日之内，尸首异处。此乃生来分定，不可逃也。”卢俊义道：“可以回避否？”吴用再把铁算子搭了一回，便回员外道：“只除非去东南方巽地上，一千里之外，方可免此大难。虽有些惊恐，却不伤大体。”卢俊义道：“若是免的此难，当以厚报。”吴用道：“命中有四句卦歌，小生说与员外，写于壁上，日后应验，方知小生灵处。”卢俊义叫取笔砚来，便去白粉壁上写。吴用口歌四句：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当时卢俊义写罢。吴用收拾起算子，作揖便行。卢俊义留道：“先生少坐，过午了去。”吴用答道：“多蒙员外厚意，误了小生卖卦，改日再来拜会。”抽身便起。卢俊义送到门首，李逵拿了拐棒，走出门外。

　　吴学究别了卢俊义，引了李逵，径出城来。回到店中，算还房宿饭钱，收拾行李包裹。李逵挑出卦牌。出离店肆，对李逵说道：“大事了也！我们星夜赶回山寨，安排圈套，准备机关，迎接卢俊义。他早晚便来也！”

　　且不说吴用、李逵还寨。却说卢俊义自从算卦之后，寸心如割，坐立不安。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听了这算命的话，一日耐不得，便叫当直的，去唤众主管商议事务。少刻都到。那一个为头管家私的主管，姓李，名固。这李固原是东京人，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着，冻倒在卢员外门前。卢俊义救了他性命，养在家中。因见他勤谨，写的算的，教他管顾家间事务。五年之内，直抬举他做了都管。一应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行财管干，一家内都称他做李都管。当日大小管事之人，都随李固来堂前声喏。卢员外看了一遭，便道：“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说犹未了，阶前走过一人来。但见：

　　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三牙掩口细髯，十分腰细膀阔。戴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着一双土黄皮油膀胛靴。脑后一对挨兽金环，护项一枚香罗手帕，腰间斜插名人扇，鬓畔常簪四季花。

　　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自小父母双亡，卢员外家中养的他大。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不则一身好花绣，更兼吹的、弹的、唱的、舞的，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有不能，无有不会。亦是说的诸路乡谈，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更且一身本事，无人比的。拿着一张川弩，只用三枝短箭，郊外落生，并不放空，箭到物落，晚间入城，少杀也有百十个虫蚁。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亦且此人百伶百俐，道头知尾。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单讳个青字。北京城里人口顺，都叫他做浪子燕青。曾有一篇《沁园春》词单道着燕青的好处。但见：

　　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资禀聪明。仪表天然磊落，梁山上端的夸能。伊州古调，唱出绕梁声。果然是艺苑专精，风月丛中第一名。听鼓板喧云，笙声嘹亮，畅叙幽情。棍棒参差，揎拳飞脚，四百军州到处惊。人都羡英雄领袖，浪子燕青。

　　原来这燕青是卢俊义家心腹人，也上厅声喏了。做两行立住，李固立在左边，燕青立在右边。卢俊义开言道：“我夜来算了一命，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避。我想东南方有个去处是泰安州，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我一者去那里烧炷香，消灾灭罪；二者躲过这场灾晦；三者做些买卖，观看外方景致。李固，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装十辆山东货物，你就收拾行李，跟我去走一遭。燕青小乙看管家里库房钥匙，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我三日之内，便要起身。”李固道：“主人误矣。常言道：‘卖卜卖卦，转回说话。’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只在家中，怕做甚么？”卢俊义道：“我命中注定了，你休逆我。若有灾来，悔却晚矣。”燕青道：“主人在上，须听小乙愚言：这一条路，去山东泰安州，正打从梁山泊边过。近年泊内，是宋江一伙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官兵捕盗，近他不得。主人要去烧香，等太平了去。休信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倒敢是梁山泊歹人，假装做阴阳人，来煽惑主人。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若在家时，三言两语，盘倒那先生，倒敢有场好笑。”卢俊义道：“你们不要胡说，谁人敢来赚我！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打甚么紧！我观他如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也算个男子大丈夫！”

　　说犹未了，屏风背后走出娘子来，乃是卢员外的浑家。年方二十五岁，姓贾，嫁与卢俊义，方才五载。娘子贾氏便道：“丈夫，我听你说多时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里。’休听那算命的胡说，撇下海阔一个家业，耽惊受怕，去虎穴龙潭里做买卖。你且只在家内，清心寡欲，高居静坐，自然无事。”卢俊义道：“你妇人家省得甚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古祸出师人口，必主吉凶。我既主意定了，你都不得多言多语！”

　　燕青又道：“小人托主人福荫，学得些个棒法在身。不是小乙说嘴，帮着主人去走一遭，路上便有些个草寇出来，小人也敢发落的三五十个开去。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卢俊义道：“便是我买卖上不省的，要带李固去。他须省的，又替我大半气力，因此留你在家看守。自有别人管帐，只教你做个桩主。”李固又道：“小人近日有些脚气的症候，十分走不的多路。”卢俊义听了，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你便有许多推故。若是那一个再阻我的，教他知我拳头的滋味！”李固吓得面如土色，众人谁敢再说，各自散了。

　　李固只得忍气吞声，自去安排行李。讨了十辆太平车子，唤了十个脚夫，四五十拽车头口，把行李装上车子，行货拴缚完备。卢俊义自去结束。第三日烧了神福，给散了家中大男小女，一个个都分付了。当晚先叫李固引两个当直的尽收拾了出城，李固去了。娘子看了车仗，流泪而去。

　　次日五更，卢俊义起来沐浴罢，更换一身新衣服，吃了早膳，取出器械，到后堂里辞别了祖先香火。临时出门上路，分付娘子：“好生看家，多便三个月，少只四五十日便回。”贾氏道：“丈夫路上小心，频寄书信回来。”说罢，燕青在面前拜了。卢俊义分付道：“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哄。”燕青道：“主人如此出行，小乙怎敢怠慢？”

　　卢俊义提了棍棒，出到城外。有诗一首，单道卢俊义这条好棒：

　　挂壁悬崖欺瑞雪，撑天柱地撼狂风。虽然身上无牙爪，出水巴山秃尾龙。

　　李固接着，卢俊义道：“你可引两个伴当先去。但有干净客店，先做下饭等候。车仗脚夫，到来便吃，省得耽搁了路程。”李固也提条杆棒，先和两个伴当去了。卢俊义和数个当直的随后押着车仗行。但见途中山明水秀，路阔坡平，心中欢喜道：“我若是在家，那里见这般景致！”行了四十余里，李固接着主人。吃点心中饭罢，李固又先去了。再行四五十里，到客店里，李固接着车仗人马宿食。卢俊义来到店房内，倚了棍棒，挂了毡笠儿，解下腰刀，换了鞋袜。宿食皆不必说。次日清早起来，打火做饭。众人吃了，收拾车辆头口，上路又行。

　　自此在路夜宿晓行，已经数日，来到一个客店里宿食。天明要行，只见店小二哥对卢俊义说道：“好教官人得知：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山上宋公明大王，虽然不害来往客人，官人须是悄悄过去，休得大惊小怪。”卢俊义听了道：“原来如此。”便叫当直的取下了衣箱，打开锁，去里面提出一个包，内取出四面白绢旗。向小二哥讨了四根竹竿，每一根缚起一面旗来。每面栲栳大小几个字，写道：慷慨北京卢俊义，远驮货物离乡地。一心只要捉强人，那时方表男儿志。李固等众人看了，一齐叫起苦来。店小二问道：“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亲么？”卢俊义道：“我自是北京财主，却和这贼们有甚么亲！我特地要来捉宋江这厮！”小二哥道：“官人低声些，不要连累小人，不是耍处！你便有一万人马，也近他不的。”卢俊义道：“放屁！你这厮们都和那贼人做一路！”店小二叫苦不迭，众车脚夫都痴呆了。李固跪在地下告道：“主人可怜见众人，留了这条性命回乡去，强似做罗天大醮。”卢俊义喝道：“你省的甚么！这等燕雀，安敢和鸿鹄厮并？我思量平生学的一身本事，不曾逢着买主。今日幸然逢此机会，不就这里发卖，更待何时！我那车子上叉袋里，已准备下一袋熟麻索。倘或这贼们当死合亡，撞在我手里，一朴刀一个砍翻，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上，撇了货物不打紧，且收拾车子捉人。把这贼首解上京师，请功受赏，方表我平生之愿！若你们一个不肯去的，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前面摆四辆车子，上插了四把绢旗，后面六辆车子，随从了行。那李固和众人，哭哭啼啼，只得依他。卢俊义取出朴刀，装在杆棒上，三个丫儿扣牢了，赶着车子，奔梁山泊路上来。李固等见了崎岖山路，行一步，怕一步。卢俊义只顾赶着要行。

　　从清早起来，行到巳牌时分，远远地望见一座大林，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树。却好行到林子边，只听得一声唿哨响，吓的李固和两个当直的没躲处。卢俊义教把车仗押在一边。车夫众人都躲在车子底下叫苦。卢俊义喝道：“我若搠翻，你们与我便缚！”说犹未了，只见林子边走出四五百小喽罗来。听得后面锣声响处，又有四五百喽罗截住后路。林子里一声炮响，托地跳出一筹好汉。怎地模样？但见：茜红头巾，金花斜袅，铁甲凤盔，锦衣绣袄。血染髭髯，虎威雄暴。大斧一双，人皆吓倒。当下李逵手掿双斧，厉声高叫：“卢员外！认得哑道童么？”卢俊义猛省，喝道：“我时常有心要来拿你这伙强盗，今日特地到此，快教宋江那厮下山投拜！倘或执迷，我片时间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李逵呵呵大笑道：“员外，你今日中了俺的军师妙计，快来坐把交椅。”卢俊义大怒，掿着手中朴刀，来斗李逵。李逵轮起双斧来迎。两个斗不到三合，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来，转过身望林子里便走。卢俊义挺着朴刀，随后赶去。李逵在林木丛中东闪西躲，引得卢俊义性发，破一步，抢入林来。李逵飞奔乱松丛中去了。

　　卢俊义赶过林子这边，一个人也不见了。却待回身，只听得松林旁边转出一伙人来，一个人高声大叫：“员外不要走，认的俺么？”卢俊义看时，却是一个胖大和尚，身穿皂直裰，倒提铁禅杖。卢俊义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和尚！”鲁智深大笑道：“洒家是花和尚鲁智深。今奉军师将令，着俺来迎接员外上山。”卢俊义焦躁，大骂：“秃驴敢如此无礼！”拈手中朴刀，直取那和尚。鲁智深轮起铁禅杖来迎。两个斗不到三合，鲁智深拨开朴刀，回身便走。卢俊义赶将去。正赶之间，喽罗里走出行者武松，轮两口戒刀，直奔将来。卢俊义不赶和尚，来斗武松。又不到三合，武松拔步便走。卢俊义哈哈大笑：“我不赶你，你这厮们何足道哉！”说犹未了，只见山坡下一个人在那里叫道：“卢员外，你如何省得！岂不闻‘人怕落荡，铁怕落炉’？哥哥定下的计策，你待走那里去！”卢俊义喝道：“你这厮是谁！”那人笑道：“小可便是赤发鬼刘唐。”卢俊义骂道：“草贼休走！”挺手中朴刀，直取刘唐。方才斗得三合，刺斜里一个人大叫道：“好汉没遮拦穆弘在此！”当时刘唐、穆弘两个两条朴刀，双斗卢俊义。正斗之间，不到三合，只听的背后脚步响。卢俊义喝道：“着！”刘唐、穆弘跳退数步。卢俊义便转身斗背后的好汉，却是扑天雕李应。三个头领，丁字脚围定。卢俊义全然不慌，越斗越健。正好步斗，只听得山顶上一声锣响。三个头领各自卖个破绽，一齐拔步去了。卢俊义又斗得一身臭汗，不去赶他。再回林子边来寻车仗人伴时，十辆车子、人伴头口，都不见了。卢俊义便向高阜处四下里打一望，只见远远地山坡下一伙小喽罗，把车仗头口赶在前面，将李固一干人连连串串缚在后面，鸣锣擂鼓，解投松树那边去。

　　卢俊义望见，心如火炽，气似烟生，提着朴刀，直赶将去。约莫离山坡不远，只见两筹好叹喝一声道：“那里去！”一个是美髯公朱仝，一个是插翅虎雷横。卢俊义见了，高声骂道：“你这伙草贼，好好把车仗人马还我！”朱仝手拈长髯大笑道：“卢员外，你还恁地不晓事？中了俺军师妙计，便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快来大寨坐把交椅。”卢俊义听了大怒，挺起朴刀，直奔二人。朱仝、雷横各将兵器相迎。斗不到三合，两个回身便走。

　　卢俊义寻思道：“须是赶翻一个，却才讨得车仗。”舍着性命，赶转山坡，两个好汉都不见了。只听得山顶上鼓板吹箫，仰面看时，风刮起那面杏黄旗来，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字。转过来打一望，望见红罗销金伞下，盖着宋江，左有吴用，右有公孙胜。一行部从二百余人，一齐声喏道：“员外别来无恙！”卢俊义见了越怒，指名叫骂山上。吴用劝道：“员外且请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吴某亲诣门墙，赚员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请休见责。”卢俊义大骂：“无端草贼，怎敢赚我！”宋江背后转过小李广花荣，拈弓取箭。看着卢俊义喝道：“卢员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荣神箭！”说犹未了，飕地一箭，正中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吃了一惊，回身便走。山上鼓声震地。只见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引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山东边杀出来。又见双鞭将呼延灼、金枪手徐宁也领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山西边杀出来。吓得卢俊义走投没路。看看天色将晚，脚又疼，肚又饥，正是慌不择路，望山僻小径只顾走。约莫黄昏时分，烟迷远水，雾锁深山，星月微明，不分丛莽。正走之间，不到天尽头，须到地尽处。看看走到鸭嘴滩头。只一望时，都见满目芦花，茫茫烟水。卢俊义看见，仰天长叹道：“是我不听好人言，今日果有凄惶事。”

　　正烦恼间，只见芦苇里面一个渔人，摇着一只小船出来。那渔人倚定小船叫道：“客官好大胆！这是梁山泊出没的去处，半夜三更，怎地来到这里？”卢俊义道：“便是我迷踪失路，寻不着宿头，你救我则个！”渔人道：“此间大宽转有一个市井，却用走三十余里向开路程；更兼路杂，最是难认。若是水路去时，只有三五里远近。你舍得十贯钱与我，我便把船载你过去。”卢俊义道：“你若渡得我过去，寻得市井客店，我多与你些银两。”那渔人摇船傍岸，扶卢俊义下船，把铁篙撑开。约行三五里水面，只听得前面芦苇丛中橹声响，一只小船飞也似来。船上有两个人，前面一个赤条条地拿着一条水篙，后面那个摇着橹。前面的人横定篙，口里唱着山歌道：

　　生来不会读诗书，且就梁山泊里居。准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卢俊义听得，吃了一惊，不敢做声。又听得右边芦苇丛中，也是两个人，摇一只小船出来。后面的摇着橹，有咿哑之声；前面横定篙，口里也唱山歌道：

　　乾坤生我泼皮身，赋性从来要杀人。万两黄金浑不爱，一心要捉玉麒麟。

　　卢俊义听了，只叫得苦。只见当中一只小船，飞也似摇将来，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倒提铁钻木篙，口里亦唱着山歌道：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歌罢，三只船一齐唱喏。中间是阮小二，左边是阮小五，右边是阮小七。那三只小船，一齐撞将来。卢俊义听了，心内转惊，自想又不识水性，连声便叫渔人：“快与我拢船近岸！”那渔人呵呵大笑，对卢俊义说道：“上是青天，下是绿水，我生在浔阳江，来上梁山泊，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绰号混江龙李俊的便是！员外若还不肯降时，枉送了你性命！”卢俊义大惊，喝一声说道：“不是你，便是我！”拿着朴刀，望李俊心窝里搠将来。李俊见朴刀搠将来，拿定棹牌，一个背抛筋斗，扑通的翻下水去了，那只船滴溜溜在水面上转，朴刀又搠将下水去了。

　　只见船尾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出来，叫一声，乃是浪里白跳张顺，把手挟住船梢，脚踏水浪，把船只一侧，船底朝天，英雄落水。正是：铺排打凤牢龙计，坑陷惊天动地人。毕竟卢俊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却不会水。被浪里白跳张顺排翻了船，倒撞下水去。张顺却在水底下拦腰抱住，又钻过对岸来，抢了朴刀。张顺把卢俊义直奔岸边来。早点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里等。接上岸来，团团围住。解了腰刀，尽脱下湿衣服，便要将索绑缚。只见神行太保戴宗传令，高叫将来：“不得伤犯了卢员外贵体！”随即差人将一包袱锦衣绣袄与卢俊义穿着。八个小喽罗，抬过一乘轿来，扶卢员外上轿便行。只见远远地早有二三十对红纱灯笼，照着一簇人马，动着鼓乐，前来迎接。为头宋江、吴用、公孙胜，后面都是众头领，一齐下马。卢俊义慌忙下轿。宋江先跪，后面众头领排排地都跪下。卢俊义亦跪下还礼道：“既被擒捉，愿求早死！”宋江大笑，说道：“且请员外上轿。”众人一齐上马，动着鼓乐，迎上三关，直到忠义堂前下马。请卢俊义到厅上，明晃晃地点着灯烛。宋江向前陪话道：“小可久闻员外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得拜识，大慰平生。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万乞恕罪。”吴用上前说道：“昨奉兄长之命，特令吴某亲诣门墙，以卖卦为由，赚员外上山，共聚大义，一同替天行道。”

　　宋江便请卢员外坐第一把交椅。卢俊义答礼道：“不才无识无能，误犯虎威，万死尚轻，何故相戏？”宋江陪笑道：“怎敢相戏！实慕员外威德，如饥如渴。万望不弃鄙处，为山寨之主，早晚共听严命。”卢俊义回说：“宁就死亡，实难从命。”吴用道：“来日却又商议。”当时置备酒食管待。卢俊义无计奈何，只得饮了几杯，小喽罗请去后堂歇了。

　　次日，宋江杀羊宰马，大排筵席，请出卢员外来赴席。再三再四谦让，在中间里坐了。酒至数巡，宋江起身把盏，陪话道：“夜来甚是冲撞，幸望宽恕。虽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马，员外可看‘忠义’二字之面。宋江情愿让位。休得推却。”卢俊义答道：“头领差矣！小可身无罪累，颇有些少家私。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宁死实难听从。”吴用并众头领一个个说，卢俊义越不肯落草。吴用道：“员外既然不肯，难道逼勒？只留得员外身，留不得员外心。只是众弟兄难得员外到此，既然不肯入伙，且请小寨略住数日，却送还宅。”卢俊义道：“小可在此不妨，只恐家中老小，不知这般的消息。”吴用道：“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车仗回去。员外迟去几日，却何妨？”吴用问道：“李都管，你的车仗货物都有么？”李固应道：“一些儿不少。”宋江叫取两个大银把与李固，两个小银赍发当直的，那十个车脚共与他白银十两。众人拜谢。卢俊义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说与娘子不要忧心。我过三五日便回也。”李固只要脱身，满口应说：“但不妨事。”辞了便下忠义堂去。吴用随即便起身说道：“员外宽心少坐，小生发送李都管下山便来也。”

　　吴用只推发送李固，却先到金沙滩等候。少刻，李固和两个当直的，并车仗、头口、人伴都下山来。吴用将引五百小喽罗围在两边，坐在柳阴树下，便唤李固近前说道：“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我教你们知道，壁上二十八个字，每一句包着一个字，‘芦花荡里一扁舟’，包个‘卢’字；‘俊杰那能此地游’，包个‘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包个‘义’字；‘反时须斩逆臣头’，包个‘反’字。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今日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人杀了，显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放你们星夜自回去，休想望你主人回来！”李固等只顾下拜。吴用教把船送过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话分两处。不说李固等归家，且说吴用回到忠义堂上，再入酒席，用巧言说诱卢俊义，筵会直到二更方散。次日，山寨里再排筵会庆贺。卢俊义说道：“感承众头领好意相留，只是小可度日如年，今日告辞。”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识员外。来日宋江体己聊备小酌，对面论心一会，勿请推却。”又过了一日。明日宋江请，后日吴用请，大后日公孙胜请。话休絮繁，三十余个上厅头领，每日轮一个做筵席。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早过一月有余。卢俊义寻思，又要告别。宋江道：“非是不留员外，争奈急急要回。来日忠义堂上，安排薄酒送行。”

　　次日，宋江又体己送路。只见众头领都道：“俺哥哥敬员外十分，俺等众人当敬员外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吃！砖儿何厚，瓦儿何薄！”李逵在内大叫道：“我舍着一条性命，直往北京请得你来，却不吃我弟兄们筵席！我和你眉尾相结，性命相扑！”吴学究大笑道：“不曾见这般请客的，甚是粗卤！员外休怪。见他众人薄意，再住几时。”不觉又过了四五日。卢俊义坚意要行。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将引一班头领，直到忠义堂上开话道：“我等虽是以次弟兄，也曾与哥哥出气力，偏我们酒中藏着毒药？卢员外若是见怪，不肯吃我们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们做出事来，悔之晚矣。”吴用起身便道：“你们都不要烦恼，我与你央及员外，再住几时，有何不可。常言道：‘将酒劝人，终无恶意。’”卢俊义抑众人不过，只得又住了几日。前后却好三五十日。自离北京是五月的话，不觉在梁山泊早过了两个多月。但见金风淅淅，玉露泠泠，又早是中秋节近。卢俊义思量归期，对宋江诉说。宋江见卢俊义思归苦切，便道：“这个容易，来日金沙滩送别。”卢俊义大喜。有诗为证：

　　一别家山岁月赊，寸心无日不思家。此身恨不生双翼，欲借天风过水涯。

　　次日，还把旧时衣裳刀棒送还员外，一行众头领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盘金银相送，卢俊义推道：“非是卢某说口，金帛钱财，家中颇有。但得到北京盘缠足矣。赐与之物，决不敢受。”宋江等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作别自回。不在话下。

　　不说宋江回寨，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到得北京。日已薄暮，赶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卢俊义离了村店，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蓝缕，看着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便问：“小乙，你怎地这般模样？”燕青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细问缘故，燕青说道：“自从主人去后，不过半月，李固回来，对娘子说道：‘主人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当时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我赶逐出门。将一应衣服尽行夺了，赶出城外，更兼分付一应亲戚相识，但有人安着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无人敢着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权在庵内安身。正要往梁山泊寻见主人，又不敢造次。若主人果自泊里来，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脑后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般勾当？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今日倒来反说！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地下，拖住主人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来。

　　奔到城内径入家中，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李固慌忙前来迎接，请到堂上，纳头便拜。卢俊义便问：“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只怕发怒，待歇息定了却说。”贾氏从屏风后哭将出来。卢俊义说道：“娘子休哭，且说燕小乙怎地来？”贾氏道：“丈夫且休问，慢慢地却说。”卢俊义心中疑虑，定死要问燕青来历。李固便道：“主人且请换了衣服，吃了早膳，那时诉说不迟。”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方才举箸，只听得前门后门喊声齐起，二三百个做公的抢将入来。卢俊义惊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绑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来。

　　其时梁中书正坐公厅。左右两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个。把卢俊义拿到当面。贾氏和李固也跪在侧边。厅上梁中书大喝道：“你这厮是北京本处百姓良民。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来里勾外连，要打北京！今被擒来，有何理说！”卢俊义道：“小人一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假做卖卦先生来家，口出讹言，煽惑良心，掇赚到梁山泊，软监了两个多月。今日幸得脱身归家，并无歹意。望恩相明镜。”梁中书喝道：“如何说得过！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许多时！现放着你的妻子并李固告状出首，怎地是虚？”李固道：“主人既到这里，招伏了罢。家中壁上现写下藏头反诗，便是老大的证见，不必多说。”贾氏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诛！”卢俊义跪在厅下，叫起屈来。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难灭，是假易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贾氏道：“丈夫，虚事难入公门，实事难以抵对。你若做出事来，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无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数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钱，张孔目厅上禀说道“这个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书道：“说的是！”喝叫一声：“打！”左右公人把卢俊义捆翻在地，不由分说，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卢俊义打熬不过，仰天叹曰：“是我命中合当横死，我今屈招了罢！”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押去大牢里监禁。府前府后看的人，都不忍见。当日推入牢门，吃了三十杀威棒，押到庭心内，跪在面前。狱子炕上坐着那个两院押牢节级，带管刽子，把手指道：“你认的我么？”卢俊义看了，不敢则声。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两院押牢称蔡福，堂堂仪表气凌云。腰间紧系青鸾带，头上高悬垫角巾。

　　行刑问事人倾胆，使索施枷鬼断魂。满郡夸称铁臂膊，杀人到处显精神。

　　这两院押狱兼充行刑刽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为他手段高强，人呼他为铁臂膊。旁边立着一个嫡亲兄弟，叫做蔡庆。有诗为证：

　　押狱丛中称蔡庆，眉浓眼大性刚强。茜红衫上描鸂鶒，茶褐衣中绣木香。

　　曲曲领沿深染皂，飘飘博带浅涂黄。金环灿烂头巾小，一朵花枝插鬓旁。

　　这个小押狱蔡庆，生来爱带一枝花。河北人顺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庆。那人拄着一条水火棍，立在哥哥侧边。蔡福道：“你且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里，我家去走一遭便来。”蔡庆把卢俊义自带去了。

　　蔡福起身出离牢门来，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个饭罐，面带忧容。蔡福认的是浪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甚么？”燕青跪在地下，擎着两行眼泪告道：“节级哥哥，可怜见小人的主人卢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便。”说罢，泪如雨下，拜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饭把与他吃。”燕青拜谢了，自进牢里去送饭。蔡福转过州桥来，只见一个茶博士叫住唱喏道：“节级，有个客人在小人茶房内楼上，专等节级说话。”蔡福来到楼上看时，却是主管李固。各施礼罢，蔡福道：“主管有何见教？”李固道：“奸不厮瞒，俏不厮欺，小人的事，都在节级肚里。今夜晚间，只要光前绝后。无甚孝顺，五十两蒜条金在此，送与节级。厅上官吏，小人自去打点。”蔡福笑道：“你不见正厅戒石上刻着‘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你的那瞒心昧己勾当，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谋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两金子与我结果了他性命。日后提刑官下马，我吃不的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节级嫌少，小人再添五十两。”蔡福道：“李固，你割猫儿尾，拌猫儿饭！北京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只值得这一百两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他，不是我诈你，只把五百两金子与我！”李固便道：“金子有在这里，便都送与节级，只要今夜晚些成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边，起身道：“明日早来扛尸。”李固拜谢，欢喜去了。蔡福回到家里，却才进门，只见一人揭起芦帘，随即入来。那人叫声：“蔡节级相见。”蔡福看时，但见那一个人生得十分标致，且是打扮得整齐。身穿鸦翅青团领，腰系羊脂玉闹妆，头戴絪渼冠，足蹑珍珠履。那人进得门，看着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礼，便问道：“官人高姓？有何见教？”那人道：“可借里面说话。”蔡福便请入来一个商议阁里，分宾坐下。那人开话道：“节级休要吃惊。在下便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大周皇帝嫡派子孙，绰号小旋风的便是。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谁知被赃官污吏、淫妇奸夫通情陷害，监在死囚牢里，一命悬丝，尽在足下之手。不避生死，特来到宅告知，如是留得卢员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儿差错，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打破城池，尽皆斩首。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便请绳索，誓不皱眉。”蔡福听罢，吓得一身冷汗，半晌答应不的。柴进起身道：“好汉做事，休要踌躇，便请一决。”蔡福道：“且请壮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进便拜道：“既蒙语诺，当报大恩。”出门唤过从人，取出黄金，递与蔡福，唱个喏便走。外面从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个不会走的！

　　蔡福得了这个消息，摆拨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项的事，却对兄弟说了一遍。蔡庆道：“哥哥生平最会断决，量这些小事，有何难哉！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梁中书、张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贿赂，必然周全卢俊义性命。葫芦提配将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汉，俺们干的事便了也。”蔡福道：“兄弟这一论，正合我意。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早晚把些好酒食将息他，传个消息与他。”蔡福、蔡庆两个商议定了，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关节已定。

　　次日，李固不见动静，前来蔡福家催并。蔡庆回说：“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中书相公不肯，已有人分付，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嘱付下来，我这里何难？”李固随即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间过钱人去嘱托，梁中书道：“这是押牢节级的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日，教他自死。”两下里厮推，张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蔡福就里又打关节，教及早发落。张孔目将了文案来禀。梁中书道：“这事如何决断？”张孔目道：“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原告，却无实迹。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难问真犯。脊杖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梁中书道：“孔目见得极明，正与下官相合。”随唤蔡福牢中取出卢俊义来，就当厅除了长枷，读了招状文案，决了四十脊杖，换一具二十斤铁叶盘头枷，就厅前钉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门岛。原来这董超、薛霸自从开封府做公人，押解林冲去沧州路上害不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刺配北京。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当。今日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

　　当下董超、薛霸领了公文，带了卢员外，离了州衙，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里，各自归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诗曰：

　　不亲女色丈夫身，为甚离家忆内人？谁料室中狮子吼，却能断送玉麒麟。

　　且说李固得知，只叫得苦。便叫人来请两个防送公人说话。董超、薛霸到得那里酒店内，李固接着，请至阁儿里坐下，一面铺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罢。李固开言说道：“实不相瞒，卢员外是我仇家。如今配去沙门岛，路途遥远，他又没一文，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急待回来，也得三四个月。我没甚的相送，两锭大银，权为压手。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僻静去处结果了他性命。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董超、薛霸两两相觑，沉吟了半晌。见了两个大银，如何不起贪心。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这李官人也是个好男子，我们也把这件事结识了他。若有急难之处，要他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义的人，慢慢地报答你两个。”

　　董超、薛霸收了银子，相别归家，收拾包裹，连夜起身。卢俊义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疮疼痛，容在明日上路。”薛霸骂道：“你便闭了鸟嘴！老爷自晦气，撞着你这穷神！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余，费多少盘缠！你又没一文，教我们如何布摆！”卢俊义诉道：“念小人负屈含冤，上下看觑则个。”董超骂道：“你这财主们闲常一毛不拔，今日天开眼，报应得快！你不要怨怅，我们相帮你走。”卢俊义忍气吞声，只得走动。行出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都挂在卢员外枷头上。卢员外一生财主，今做了囚人，无计奈何，那堪又值晚秋天气，纷纷黄叶坠，对对塞鸿飞，忧闷之中，只听的横笛之声。正是：谁家玉笛弄秋清，撩乱无端恼客情。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两个公人，一路上做好做恶，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约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个村镇，寻觅客店安歇。当时小二哥引到后面房里，安放了包裹。薛霸说道：“老爷们苦杀是个公人，那里倒来伏侍罪人？你若要饭吃，快去烧火！”卢俊义只得带着枷，来到厨下。向小二哥讨了个草柴，缚做一块，来灶前烧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是财主出身，这般事却不会做。草柴火把又湿，又烧不着，一齐灭了。甫能尽力一吹，被灰眯了眼睛。董超又喃喃讷讷地骂。做得饭熟，两个都盛去了，卢俊义并不敢讨吃。两个自吃了一回，剩下些残汤冷饭，与卢俊义吃了。薛霸又不住声骂了一回。吃了晚饭，又叫卢俊义去烧脚汤。等得汤滚，卢俊义方敢去房里坐地。两个自洗了脚，掇一盆百煎滚汤，赚卢俊义洗脚。方才脱得草鞋，被薛霸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大痛难禁。薛霸道：“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两个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条铁索，将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后，声唤到四更。两个公人起来，叫小二哥做饭，自吃饱了，收拾包裹要行。卢俊义看脚时，都是燎浆泡，点地不得。当日秋雨纷纷，路上又滑。卢俊义一步一攧。薛霸拿起水火棍拦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劝。一路上埋冤叫苦。

　　离了村店，约行了十余里，到一座大林。卢俊义道：“小人其实捱不动了。可怜见权歇一歇！”两个公人带入林子来，正是东方渐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两个起得早了，好生困倦，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只怕你走了。”卢俊义道：“小人插翅也飞不去。”薛霸道：“莫要着你道儿，且等老爷缚一缚。”腰间解下麻索来，兜住卢俊义肚皮，去那松树上只一勒，反拽过脚来，绑在树上。薛霸对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着，若有人来撞着，咳嗽为号。”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个。”薛霸道：“你放心去看着外面。”说罢，拿起水火棍，看着卢员外道：“你休怪我两个，你家主管李固，教我们路上结果你。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日，是你周年。”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低头受死。

　　薛霸两只手拿起水火棍，望着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董超在外面只听得一声扑地响，慌忙走入林子里来看时，卢员外依旧缚在树上，薛霸倒仰卧树下，水火棍撇在一边。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是他使的力猛，倒吃一交？”仰着脸四下里看时，不见动静。薛霸口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却待要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着一个人，听的叫声：“着！”撒手响处，董超脖项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

　　那人托地从树上跳将下来，拔出解腕尖刀，割断绳索，劈碎盘头枷，就树边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开眼看时，认得是浪子燕青，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见么？”燕青道：“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见他把主人监在使臣房里，又见李固请去说话。小乙疑猜这厮们要害主人，连夜直跟出城来。主人在村店里时，小乙伏在外头。比及五更里起来，小乙先在这里等候。想这厮们必来这林子里下手。被我两弩箭结果了他两个。主人见么？”这浪子燕青那把弩弓，三枝快箭，端的是百发百中。怎见得弩箭好处：弩桩劲裁乌木，山根对嵌红牙。拨手轻衬水晶，弦索半抽金线。背缠锦袋，弯弯如秋月未圆；稳放雕翎急急似流星飞迸。卢俊义道：“虽是你强救了我性命，却射死这两个公人，这罪越添得重了，待走那里去的是？”燕青道：“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时，别无去处。”卢俊义道：“只是我杖疮发作，脚皮破损，点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迟，我背着主人去。”便去公人身边搜出银两，带着弩弓，插了腰刀，拿了水火棍，背着卢俊义，一直望东边行走，不到十数里，早驮不动，见一个小小村店，入到里面，寻房安下，买些酒肉，权且充饥。两个暂时安歇这里。

　　却说过往人看见林子里射死两个公人在彼，近处社长报与里正得知，却来大名府里首告。随即差官下来检验，却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复梁中书，着落大名府缉捕观察，限了日期，要捉凶身。做公的人都来看了：“论这弩箭，眼见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迟，一二百做公的分头去。一到处贴了告示，说那两个模样，晓谕远近村坊道店，市镇人家，挨捕捉拿。却说卢俊义正在村店房中将息杖疮，又走不动，只得在那里且住。店小二听得有杀人公事，村坊里排头说来，画两个模样。小二见了，连忙去报本处社长：“我店里有两个人，好生脚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

　　却说燕青为无下饭，拿了弩子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却待回来，只听得满村里发喊。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看见一二百做公的，枪刀围定，把卢俊义缚在车子上，推将过去。燕青要抢出去救时，又无军器，只叫得苦。寻思道：“若不去梁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叫他来救，却不是我误了主人性命？”当时取路。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走到一个土冈子上，丛丛杂杂有些树木，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枝上喜雀咶咶噪噪，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坊人家讨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饥。”走出林子外，抬头看时，那喜雀朝着燕青噪。燕青轻轻取出弩弓，暗暗问天买卦，望空祈祷，说道：“燕青只有这一枝箭了。若是救的主人性命，箭到处灵雀坠空；若是主人命运合休，箭到灵雀飞去。”搭上箭，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弩子响处，正中喜雀后尾，带了那枝箭，直飞下冈子去。

　　燕青大踏步赶下冈子去，不见了喜雀。正寻之间，只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怎生打扮？但见：

　　前头的，带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金裹银环，上穿香皂罗衫，腰系销金搭膊，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棒。后面的，白范阳遮尘笠子，茶褐攒线袖衫。腰系绯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条短棒，跨口腰刀。

　　这两个来的人，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燕青转回身看了这两个，寻思道：“我正没盘缠，何不两拳打倒两个？夺了包裹，却好上梁山泊。”揣了弩弓，抽身回来。这两个低着头只顾走。燕青赶上，把后面带毡笠儿的后心一拳，扑地打倒；却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反被那汉子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后面那汉子爬将起来，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门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汉！我死不妨，却谁为主人报信？”那汉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问道：“你这厮报甚么音信？”燕青道：“你问我待怎地？”那前面的好汉把燕青手一拖，却露出手腕上花绣，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甚么浪子燕青？”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说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阴魂做一处！”便道：“我正是卢员外家浪子燕青。今要上梁山泊报信，教宋公明救我主人则个。”二人见说，呵呵大笑，说道：“早是不杀了你，原来正是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两个么？”穿皂的不是别人，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后面的便是拚命三郎石秀。杨雄道：“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令，差往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军师与戴宗院长亦随后下山，专候通报。”燕青听得是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两个说了。杨雄道：“既是如此说时，我和燕青上山寨报知哥哥，别做个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听消息，便来回报。”石秀道：“最好。”便把包裹与燕青背了。跟着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见了宋江，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一遍。宋江大惊，便会众头领商议良策。

　　且说石秀只带自己随身衣服，来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饭罢，入得城来。但见人人嗟叹，个个伤情。石秀心疑，来到市心里。只见人家闭户关门。石秀问市户人家时，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外，等地财主。因被梁山泊贼人掳掠前去，逃得回来，倒吃了一场屈官司。迭配去沙门岛，又不知怎地路上坏了两个公人。昨夜拿来，今日午时三刻，解来这里市曹上斩他。客人可看一看。”石秀听罢，走来市曹上看时，十字路口是个酒楼，石秀便来酒楼上，临街占个阁儿坐了。酒保前来问道：“客官，还是请人，只是独自酌杯？”石秀睁着怪眼说道：“大碗酒，大块肉，只顾卖来，问甚么鸟！”酒保倒吃了一惊。打两角酒，切一大盘牛肉将来。石秀大碗大块，吃了一回。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石秀便去楼窗外看时，只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酒保上楼来道：“客官醉也！楼下出公事，快算了酒钱，别处去回避！”石秀道：“我怕甚么鸟！你快走下去，莫要讨老爷打吃！”酒保不敢做声，下楼去了。不多时，只见街上锣鼓喧天价来。但见：

　　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皂纛旗招展如云，柳叶枪交加似雪。犯由牌前引，白混棍后随。押牢节级狰狞，仗刃公人猛勇。高头马上，监斩官胜似活阎罗；刀剑林中，掌法吏犹如追命鬼。可怜十字街心里，要杀含冤负屈人。

　　石秀在楼窗外看时，十字路口，周回围住法场，十数对刀棒刽子，前排后拥，把卢俊义绑押到楼前跪下。铁臂膊蔡福拿着法刀，一枝花蔡庆扶着枷梢，说道：“卢员外，你自精细看，不是我弟兄两个救你不的，事做拙了！前面五圣堂里，我已安排下你的坐位了。你可一魂去那里领受。”说罢，人丛里一声叫道：“午时三刻到了！”一边开枷，蔡庆早拿住了头，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当案孔目高声读罢犯由牌，众人齐和一声。楼上石秀，只就那一声和里掣着腰刀在手，应声大叫：“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蔡福、蔡庆撇了卢员外，扯了绳索先走。石秀从楼上跳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杀翻十数个。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更兼卢员外惊得呆了，越走不动。梁中书听得报来，大惊，便点帐前头目，引了人马，分头去把城四门关上；差前后做公的，合将拢来。随你好汉英雄，怎出高城峻垒？正是：分开陆地无牙爪，飞上青天欠羽毛。毕竟卢员外同石秀当下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话说当时石秀和卢俊义两个在城内走投没路，四下里人马合来，众做公的把挠钩搭住，套索绊翻。可怜悍勇英雄，方信寡不敌众。两个当下尽被捉了。解到梁中书面前，叫押过劫法场的贼来。石秀押在厅下，睁圆怪眼，高声大骂：“你这败坏国家害百姓的贼，我听着哥哥将令，早晚便引军来，打你城子，踏为平地，把你砍做三截！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石秀在厅前千贼万贼价骂，厅上众人都唬呆了。梁中书听了，沉吟半晌，叫取大枷来，且把二人枷了，监放死囚牢里。分付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结识梁山泊好汉，把他两个做一处牢里关着，每日好酒好肉与他两个吃。因此不曾吃苦，倒将养得好了。

　　却说梁中书唤本州新任王太守当厅发落，就城中计点被伤人数，杀死的有七八十个，跌伤头面、磕损皮肤、撞折腿脚者，不计其数。报名在官，梁中书支给官钱，医治烧化了当。次日，城里城外报说将来：“收得梁山泊没头帖子数十张，不敢隐瞒，只得呈上。”梁中书看了，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帖上写道：“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布告天下：今为大宋朝滥官当道，污吏专权，殴死良民，涂炭万姓。北京卢俊义乃豪杰之士。今者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徇奸贿，杀害善良？特令石秀先来报知，不期俱被擒捉。如是存得二人性命，献出淫妇奸夫，吾无侵扰。倘若误伤羽翼，屈坏股肱，便当拔寨兴师，同心雪恨。人兵到处，玉石俱焚。剿除奸诈，殄灭愚顽。天地咸扶，鬼神共佑。谈笑入城，并无轻恕。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好义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惶，各安职业。谕众知悉。”

　　当时梁中书看了没头告示，便唤王太守到来商议：“此事如何剖决？”王太守是个善懦之人，听得说了这话，便禀梁中书道：“梁山泊这一伙，朝廷几次尚且收捕他不得，何况我这里一郡之力？倘若这亡命之徒引兵到来，朝廷救兵不迭，那时悔之晚矣！若论小官愚意：且姑存此二人性命。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二即奉书呈上蔡太师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处军马出城下寨，提备不虞。如此，可保北京无事，军民不伤。若将这两个一时杀坏，诚恐寇兵临城，一者无兵解救，二者朝廷见怪，三乃百姓惊慌，城中扰乱，深为未便。”梁中书听了道：“知府言之极当。”先唤押牢节级蔡福来，便道：“这两个贼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得紧，诚恐丧命；若教你宽松，又怕他走了。你弟兄两个，早早晚晚，可紧可慢，在意坚固管候发落，休得时刻怠慢。”蔡福听了，心中暗喜：“如此发放，正中下怀。”领了钧旨，自去牢中安尉他两个，不在话下。

　　只说梁中书便唤兵马都监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两个，都到厅前商议。梁中书备说梁山泊没头告示，王太守所言之事。两个都监听罢，李成便道：“量这伙草寇，如何敢擅离巢穴？相公何必有劳神思？李某不才，食禄多矣，无功报德，愿施犬马之劳，统领军卒，离城下寨。草寇不来，别作商议。如若那伙强寇，年衰命尽，擅离巢穴，领众前来，不是小将夸口，定令此贼片甲不回！”梁中书听了大喜，随即取金花绣缎，赏劳二将。两个辞谢，别了梁中书，各回营寨安歇。

　　次日，李成升帐，唤大小官军上帐商议。旁边走过一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便是急先锋索超，又出头相见。李成传令道：“宋江草寇，早晚临城，要来打俺北京。你可点本部军兵，离城三十五里下寨。我随后却领军来。”索超得了将令，次日点起本部军兵，至三十五里地名飞虎峪，靠山下了寨栅。次日，李成引领正偏将，离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树坡，下了寨栅。周围密布枪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众军摩拳擦掌，诸将协力同心。只等梁山泊军马到来，便要建功。

　　话分两头，原来这没头帖子，却是吴学究闻得燕青、杨雄报信，又叫戴宗打听得卢员外、石秀都被擒捉，因此虚写告示，向没人处撇下，及桥梁道路上贴放。只要保全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戴宗回到梁山泊，把上项事备细与众头领说知。宋江听罢大惊，就忠义堂上打鼓集众，大小头领，各依次序而坐。宋江开话对吴学究道：“当初军师好意，启请卢员外上山来聚义，今日不想却教他受苦，又陷了石秀兄弟。当用何计可救？”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不才，愿献一计，乘此机会，就取北京钱粮，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个吉辰，请兄长分一半头领，把守山寨。其余尽随我等去打城池。”宋江道：“军师之言极当。”便唤铁面孔目裴宣，派拨大小军兵，来日起程。黑旋风李逵便道：“我这两把大斧，多时不曾发市，听得打州劫县，他也在厅边欢喜。哥哥拨与我五百小喽罗，抢到北京，把梁中书砍做肉泥，拿住李固和那婆娘碎尸万段，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性命，是我心愿。”宋江道：“兄弟虽然勇猛，这北京非比别处州府，且梁中书又是蔡太师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闻达，都是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李逵大叫道：“哥哥这般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且看兄弟去如何？若还输了，誓不回山。”吴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锋，点与五百好汉相随，就充头阵，来日下山。”当晚宋江和吴用商议，拨定了人数。裴宣写了告示，送到各寨，各依拨次施行，不得时刻有误。

　　此时秋末冬初天气，征夫容易披挂，战马易得肥满。军卒久不临阵，皆生战斗之心；各恨不平，尽想报仇之念。得蒙差遣，欢天喜地，收拾枪刀，拴束鞍马，摩拳擦掌，时刻下山。第一拨，当先哨路黑旋风李逵，部领小喽罗五百。第二拨，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部领小喽罗一千。第三拨，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副将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部领小喽罗一千。第四拨，扑天雕李应，副将九纹龙史进、小尉迟孙新，部领小喽罗一千。中军主将都头领宋江、军师吴用。簇帐头领四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病尉迟孙立、镇三山黄信。前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副将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祇。后军头领豹子头林冲，副将铁笛仙马麟、火眼狻猊邓飞。左军头领双鞭将呼延灼，副将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右军头领小李广花荣，副将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并带炮手轰天雷凌振。接应粮草，探听军情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军兵分拨已定，平明各头领依次而行，当日进发。只留下副军师公孙胜，并刘唐、朱仝、穆弘四个头领，统领马步军兵，守把山寨三关。水寨中，自有李俊等守把，不在话下。

　　却说索超正在飞虎峪寨中坐地，只见流星报马前来报说：“宋江军马大小人兵不计其数，离寨约有二三十里，将近到来。”索超听的，飞报李成槐树坡寨内。李成听了，一面报马入城，一面自备了战马，直到前寨。索超接着，说了备细。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疃，列成阵势，摆开一万五千人马。李成、索超全副披挂，门旗下勒住战马。平东一望，远远地尘土起处，约有五百余人，飞奔前来。李成鞭梢一指，军健脚踏硬弩，手拽强弓。梁山泊好汉，在庾家疃一字儿摆成阵势。只见：

　　人人都带茜红巾，个个齐穿绯衲袄。鹭鸶腿紧系脚绷，虎狼腰牢拴裹肚。三股叉直迸寒光，四棱简横拖冷雾。柳叶枪，火尖枪，密布如麻；青铜刀，偃月刀，纷纷似雪。满地红旗飘火焰，半空赤帜耀霞光。

　　东阵上只见一员好汉，当前出马，乃是黑旋风李逵，手掿双斧，睁圆怪眼，咬碎钢牙，高声大叫：“认得梁山泊好汉黑旋风么？”李成在马上看了，与索超大笑道：“每日只说梁山泊好汉，原来只是这等腌褵草寇，何足为道！先锋，你看么！何不先捉此贼？”索超笑道：“割鸡焉用牛刀！自有战将建功，不必主将挂念。”言未绝，索超马后一员首将，姓王，名定，手拈长枪，引领部下一百马军，飞奔冲将过来。李逵胆勇过人，虽是带甲遮护，怎当马军一冲，当时四下奔走。索超引军直赶过庾家疃来。只见山坡背后，锣鼓喧天，早撞出两彪军马。左有解珍、孔亮，右有孔明、解宝，各领五百小喽罗，冲杀将来。索超见他有接应军马，方才吃惊，不来追赶，勒马便回。李成问道：“如何不拿贼来？”索超道：“赶过山去，正要拿他，原来这厮们倒有接应人马，伏兵齐起，难以下手。”李成道：“这等草寇，何足惧哉！”将引前部军兵，尽数杀过庾家疃来。只见前面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又是一彪军马。当先一骑马上却是一员女将，结束得十分标致。有《念奴娇》为证：

　　玉雪肌肤，芙蓉模样，有天然标格。金铠辉煌鳞甲动，银渗红罗抹额。玉手纤纤，双持宝刃，恁英雄烜赫。眼溜秋波，万种妖娆堪摘。谩驰宝马当前，霜刃如风，要把官兵折馘。粉面尘飞，征袍汗湿，杀气腾胸腋。战士消魂，敌人丧胆，女将中间奇特。得胜归来，隐隐笑生双颊。

　　且说这扈三娘引军红旗上，金书大字“女将一丈青”。左有顾大嫂，右有孙二娘，引一千余军马，尽是七长八短汉、四山五岳人。李成看了道：“这等军人，作何用处！先锋与我向前迎敌，我却分兵勒捕四下草寇。”索超领了将令，手掿金蘸斧，拍坐下马，杀奔前来。一丈青勒马回头，望山凹里便走。李成分开人马，四下里赶杀。正赶之间，只听的喊声震地，雾气遮天，一彪人马飞也似追来。李成急急退兵十四五里，首尾不能管顾。急退入庾家疃时，左冲出解珍、孔亮，部领人马，赶杀将来；右冲出孔明、解宝，部领人马，又杀到来。三员女将，拨转马头，随后杀来。赶的李成军马四分五落。急待回寨，黑旋风李逵当先拦住。李成、索超冲开人马，夺路而去。比及回寨，大折一阵。宋江军马也不追赶，一面收兵暂歇，紥下营寨。

　　且说李成、索超慌忙差人入城，报知梁中书，连夜再差闻达速领本部军马，前来助战。李成接着，就槐树坡寨内商议退兵之策。闻达笑道：“疥癞之疾，何足挂意！闻某不才，来日愿决一阵，务要全胜。”当夜商议定了，传令与军士得知。四更造饭，五更披挂。平明进兵。战鼓三通，拔寨都起，前到庾家疃。早见宋江军马，泼风也似价来。但见：

　　征云冉冉飞晴空，征尘漠漠迷西东。十万貔貅声震地，车厢火炮如雷轰。

　　鼙鼓冬冬撼山谷，旌旗猎猎摇天风。枪影摇空翻玉蟒，剑光耀日飞苍龙。

　　六师鹰扬鬼神泣，三军英勇貅虎同。罡星煞曜降凡世，天蓬丁甲离青穹。

　　银盔金甲濯冰雪，强弓硬弩真难攻。人人只欲尽忠义，擒王斩将非邀功。

　　大刀闻达不知量，狂言逞技真雕虫！飞虎峪中兵四起，星驰电逐无前锋。

　　闭关收拾残戈甲，有如脱兔潜葭蓬。

　　当日大刀闻达便教将军马摆开，强弓硬弩，射住阵脚，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中，早已捧出一员大将，红旗银字，大书“霹雳火秦明”。怎生打扮——

　　头戴朱红漆笠，身穿绛色袍鲜，连环锁甲兽吞肩。抹绿战靴云嵌，凤翅明盔耀日，狮蛮宝带腰悬。狼牙混棍手中拈，凛凛英雄罕见。

　　秦明勒马，厉声高叫：“北京滥官污吏听着：多时要打你这城子，诚恐害了百姓良民。好好将卢俊义、石秀送将过来，淫妇奸夫一同解出，我便退兵罢战，誓不相侵！若是执迷不悟，便教昆仑火起，玉石俱焚，只在目前。有话早说，休得俄延！”说犹未了，闻达大怒，便问首将：“谁与我力擒此贼？”说言未了，脑后鸾铃响处，一员大将当先出马。怎生打扮？

　　耀日兜鍪晃晃，连环铁甲重重。团花点翠锦袍红，金带鈒成双凤。

　　鹊画弓藏袋内，狼牙箭插壶中。雕鞍稳定五花龙，大斧手中摩弄。

　　这个是北京上将，姓索，名超，因为此人性急，人皆呼他为急先锋。出到阵前，高声喝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有何负你？你好人不做，却去落草为贼！我今拿住你时，碎尸万段，死有余辜！”这个秦明，又是一个性急的人，听了这话，正是炉中添炭，火上浇油，拍马向前，轮动狼牙棍直奔将来。索超纵马，直挺秦明。二匹劣马相交，两般军器并举，众军呐喊。斗过二十余合，不分胜败。宋江军中先锋队里转过韩滔，就马上拈弓搭箭，觑的索超较亲，飕地只一箭，正中索超左臂。撇了大斧，回马望本阵便走。宋江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卷杀过来。杀的尸横遍野，流血成河，大败亏输。直追过庾家疃，随即夺了槐树坡小寨。当晚闻达直奔飞虎峪，计点军兵，三停去一。宋江就槐树坡寨内屯紥。吴用道：“军兵败走，心中必怯。若不乘势追赶，诚恐养成勇气，急忙难得。”宋江道：“军师之言极当。”随即传令，当晚就将精锐得胜军将，分作四路，连夜进发，杀奔城来。

　　再说闻达奔到飞虎峪，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正在寨中商议计策，小校来报：“近山上一带火起！”闻达带领军兵上马看时，只见东边山上火把不知其数，照的遍山遍野通红。闻达便引军兵迎敌。山后又是马军来到。当先首将小李广花荣，引副将杨春、陈达横杀将来。闻达措手不及，领兵便回飞虎峪。西边山上火把不知其数，当先首将双鞭呼延灼引副将欧鹏、燕顺冲杀将来。后面喊声又起，却是首将霹雳火秦明引副将韩滔、彭祇并力杀来。闻达军马大乱，拔寨都起。只见前面喊声又起，火光晃耀。却是轰天雷凌振将带副手，从小路直转飞虎峪那边，放起炮来。闻达引军夺路，奔城而去。只见前面鼓声响处，早有一彪军马拦路，火光丛中，闪出首将豹子头林冲，引副将马麟、邓飞截住归路。四下里战鼓齐鸣，烈火竞起。众军乱撺，各自逃生。闻达手舞大刀，杀开条路走，正撞着李成，合兵一处，且战且走。战到天明，已至城下。梁中书听的这个消息，惊的三魂荡荡，七魄幽幽，连忙点军出城，接应败残人马，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次日，宋江军马追来，直抵东门下寨，准备攻城。

　　且说梁中书在留守司聚众商议，难以解救。李成道：“贼兵临城，事在告急，若是迟延，必至失陷。相公可修告急家书，差心腹之人，星夜赶上京师，报与蔡太师知道，早奏朝廷。调遣精兵前来救应，此是上策；第二，作紧行文关报邻近府县，亦教早早调兵接应；第三，北京城内，着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同心协助，守护城池，准备擂木炮石，踏弩硬弓，灰瓶金汁，晓夜提备。如此可保无虞。”梁中书道：“家书随便修下，谁人去走一遭？”当日差下首将王定，全副披挂，又差数个马军，领了密书，放开城门吊桥，望东京飞报声息，及关报邻近府分，发兵救应。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护，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分调众将，引军围城，东西北三面下寨，只空南门不围。每日引军攻打。一面向山寨中催取粮草，为久屯之计。务要打破北京，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李成、闻达连日提兵出城交战，不能取胜。索超箭疮，将息未得痊可。

　　不说宋江军兵打城。且说首将王定赍领密书，三骑马直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入去，太师教唤王定进来，直到后堂拜罢，呈上密书，蔡太师拆开封皮看了大惊，问其备细。王定把卢俊义的事一一说了。“如今宋江领兵围城，声势浩大，不可抵敌。”瘐家疃、槐树坡、飞虎峪三处厮杀，尽皆说罢。蔡京道：“鞍马劳困，你且去馆驿内安下，待我会官商议。”王定又禀道：“太师恩相，大名危如累卵，破在旦夕，倘或失陷，河北县郡，如之奈何？望太师恩相早早发兵剿除！”蔡京道：“不必多说，你且退去。”王定去了。

　　太师随即差当日府干请枢密院官急来商议军情重事。不移时，东厅枢密使童贯引三衙太尉，都到节堂参见太师。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如今将何计策，用何良将，可退贼兵，以保城郭？”说罢，众官互相厮觑，各有惧色。只见那步司太尉背后转出一人，乃是衙门防御保义使，姓宣，名赞，掌管兵马。此人生的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卷发赤须，彪形八尺，使口钢刀，武艺出众。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马，人呼为丑郡马。因对连珠箭赢了番将，郡王爱他武艺，招做女婿。谁想郡主嫌他丑陋，怀恨而亡。因此不得重用，只做得个兵马保义使。童贯是个阿谀谄佞之徒，与他不能相下，常有嫌疑之心。当时此人忍不住，出班来禀太师道：“小将当初在乡中有个相识，此人乃是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姓关名胜，生的规模与祖上云长相似，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人称为大刀关胜。现做蒲东巡检，屈在下僚，此人幼读兵书，深通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以礼币请他，拜为上将，可以扫清水寨，殄灭狂徒，保国安民。乞取钧旨。”蔡京听罢大喜，就差宣赞为使，赍了文书鞍马，连夜星火前往蒲东，礼请关胜赴京计议。众官皆退。

　　话休絮繁。宣赞领了文书，上马进发，带将三五个从人，不则一日，来到蒲东巡检司前下马。当日关胜正和郝思文在衙内论说古今兴废之事，闻说东京有使命至，关胜忙与郝思文出来迎接。各施礼罢，请到厅上坐地。关胜问道：“故人久不相见。今日何事，远劳亲自到此？”宣赞回言：“为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北京，宣某在太师面前一力保举兄长有安邦定国之策，降兵斩将之才，特奉朝廷敕旨，太师钧命，彩币鞍马，礼请起行。兄长勿得推却，便请收拾赴京。”关胜听罢大喜，与宣赞说道：“这个兄弟姓郝，双名思文，是我拜义弟兄。当初他母亲梦井木犴投胎，因而有孕，后生此人，因此人唤他做井木犴。这兄弟十八般武艺，无有不能。得蒙太师呼唤，一同前去，协力报国，有何不可？”宣赞喜诺，就行催请登程。

　　当下关胜分付老小，一同郝思文将引关西汉十数个人，收拾刀马盔甲行李，跟随宣赞连夜起程。来到东京，径投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蔡太师得知，教唤进。宣赞引关胜、郝思文直到节堂，拜见已罢，立在阶下。蔡京看了关胜，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柳髭髯，两眉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太师大喜，便问：“将军青春多少？”关胜答道：“小将三旬有二。”蔡太师道：“梁山泊草寇围困北京城郭，请问良将，愿施妙策，以解其围。”关胜禀道：“久闻草寇占住水洼，惊群动众。今擅离巢穴，自取其祸。若救北京，虚劳人力。乞假精兵数万，先取梁山，后拿贼寇，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太师见说大喜，与宣赞道：“此乃围魏救赵之计，正合吾心。”随即唤枢密院官，调拨山东、河北精锐军兵一万五千，教郝思文为先锋，宣赞为合后，关胜为领兵指挥使，步军太尉段常接应粮草。犒赏三军，限日下起行。大刀阔斧，杀奔梁山泊来。直教：龙离大海，不能驾雾腾云；虎到平川，怎地张牙舞爪？正是：贪观天上中秋月，失却盘中照殿珠。毕竟宋江军马怎地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话说蒲东关胜这人惯使口大刀，英雄盖世，义勇过人。当日辞了太师，统领着一万五千人马，分为三队，离了东京，望梁山泊来。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与同众将，每日北京攻打城池不下。李成、闻达那里敢出对阵？索超箭疮深重，又未平复，更无人出战。宋江见攻打城子不破，心中纳闷，离山已久，不见输赢。是夜在中军帐里闷坐，点上灯烛，取出玄女天书，正看之间，猛然想起围城既久，不见有救兵接应。戴宗回去，尚不见来。默然觉得神思恍惚，寝食不安。忽小校报说：“军师来见。”吴用到得中军帐前，与宋江道：“我等众军围许多时，如何杳无救军来到，城中又不出战？向有三骑马奔出城去，必是梁中书使人去京师告急。他丈人蔡太师必然上紧遣兵，中间必有良将。倘用围魏救赵之计，且不来解此处之危，反去取我梁山大寨，如之奈何？兄长不可不虑。我等先着军士收拾，未可都退。”正说之间，只见神行太保戴宗到来，报说：“东京蔡太师拜请关菩萨玄孙，蒲东郡大刀关胜，引一彪军马飞奔梁山泊来。寨中头领主张不定，请兄长、军师早早收兵回来，且解山寨之难。”吴用道：“虽然如此，不可急还。今夜晚间先教步军前行，留下两支军马，就飞虎峪两边埋伏。城中知道我等退军，必然追赶。若不如此，我兵先乱。”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传令差小李广花荣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左边埋伏；豹子头林冲引五百军兵，飞虎峪右边埋伏。再叫双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骑马军，带着凌振，将了风火等炮，离城十数里远近，但见追兵过来，随即施放号炮，令其两下伏兵，齐去并杀追兵。一面传令，前队退兵，倒拖旌旗，不鸣战鼓，却如雨散云行，遇兵勿战，慢慢退回。步军队里，半夜起来，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巳牌前后，方才尽退。

　　城上望见宋江军马手拖旗幡，肩担刀斧，纷纷滚滚，拔寨都起，有还山之状。城上看了仔细，报与梁中书知道：“梁山泊军马今日尽数收兵，都回去了。”梁中书听的，随即唤李成、闻达商议。闻达道：“想是京师救军去取他梁山泊，这厮们恐失巢穴，慌忙归去。可以乘势追杀，必擒宋江。”说犹未了，城外报马到来，赍东京文字，约会引兵去取贼巢：“他若退兵，可以速追。”梁中书便叫李成、闻达各带一支军马，从东西两路追赶宋江军马。

　　且说宋江引兵退回，见城中调兵追赶，舍命便走。直退到飞虎峪那边，只听的背后火炮齐响。李成、闻达吃了一惊，勒住战马看时，后面只见旗幡对刺，战鼓乱鸣。李成、闻达火急回军，左手下撞出小李广花荣，右手下撞出豹子头林冲，各引五百军马，两边杀来。措手不及，知道中了奸计，火速回军。前面又撞出呼延灼，引着一支马军，大杀一阵。杀的李成、闻达金盔倒纳，衣甲飘零。退入城中，闭门不出。宋江军马，次第而回。早转近梁山泊边，却好迎着丑郡马宣赞拦路。宋江约住军兵，权且下寨。暗地使人从偏僻小路，赴水上山报知，约会水陆军兵，两下救应。

　　且说水寨内头领船火儿张横，与兄弟浪里白跳张顺当时议定：“我和你弟兄两个，自来寨中，不曾建功。只看着别人夸能说会，倒受他气。如今蒲东大刀关胜，三路调军打我寨栅。不若我和你两个，先去劫了他寨，捉拿关胜，立这件大功，众兄弟面前，也好争口气。”张顺道：“哥哥，我和你只管的些水军，倘或不相救应，枉惹人耻笑。”张横道：“你若这般把细，何年月日能够建功？你不去便罢，我今夜自去。”张顺苦谏不听。当夜张横点了小船五十余只，每船上只有三五人，浑身都是软战，手执苦竹枪，各带蓼叶刀，趁着月光微明，寒露寂静，把小船直抵旱路。此时约有二更时分。

　　却说关胜正在中军帐里点灯看书，有伏路小校悄悄来报：“芦花荡里，约有小船四五十只，人人各执长枪，尽去芦苇里面两边埋伏，不知何意。特来报知。”关胜听了，微微冷笑。当时暗传号令，教众军俱各如此准备。三军得令，各自潜伏。且说张横将引三二百人，从芦苇中间藏踪蹑迹，直到寨边；拔开鹿角，径奔中军。望见帐中灯烛荧煌，关胜手拈髭髯，坐看兵书。张横暗喜，手掿长枪，抢入帐房里来。旁边一声锣响，众军喊动，如天崩地塌，山倒江翻。吓的张横倒拖长枪，转身便走。四下里伏兵乱起，可怜会水张横，怎脱平川罗网，二三百人不曾走的一个，尽数被缚，推到帐前。关胜看了，笑骂：“无端草贼，小辈匹夫安敢侮吾！”将张横陷车盛了，其余者尽数监了。“直等捉了宋江，一并解上京师，不负宣赞举荐之意。”

　　不说关胜捉了张横，却说水寨内三阮头领正在寨中商议，使人去宋江哥哥处听令。只见张顺到来，报说：“我哥哥因不听小弟苦谏，去劫关胜营寨，不料被捉，囚车监了。”阮小七听了，叫将起来，说道：“我兄弟们同死同生，吉凶相救，你是他嫡亲兄弟，却怎地教他独自去，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我弟兄三个自去救他。”张顺道：“为不曾得哥哥将令，却不敢轻动。”阮小七道：“若等将令来时，你哥哥吃他剁做八段！”阮小二、阮小五都道：“说的是。”张顺逆他三个不过，只得依他。当夜四更，点起大小水寨头领，各驾船一百余只，一齐杀奔关胜寨来。岸上小军，望见水面上战船如蚂蚁相似，都傍岸边，慌忙报知主帅。关胜笑道：“无见识贼奴，何足为虑！”随即唤首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且说三阮在前，张顺在后，呐声喊，抢入寨来。只见寨内枪刀竖立，旌旗不倒，并无一人。三阮大惊，转身便走。帐前一声锣响，左右两边，马军步军，分作八路，簸箕掌，栲栳圈，重重叠叠围裹将来。张顺见不是头，扑通的先跳下水去。三阮夺路便走，急到的水边。后军赶上，挠钩齐下，套索飞来，把这活阎罗阮小七搭住，横拖倒拽捉去了。阮小二、阮小五、张顺却得混江龙李俊带的童威、童猛死救回去。

　　不说阮小七被捉，囚在陷车之中。且说水军报上梁山泊来，刘唐便使张顺从水路里直到宋江寨中，报说这个消息。宋江便与吴用商议，怎生退的关胜。吴用道：“来日决战，且看胜败如何。”话犹未了，猛听得战鼓齐鸣，却是丑郡马宣赞部领三军，直到大寨。宋江举众出迎。看了宣赞在门旗下勒战，便唤：“首将那个出马，先拿这厮？”只见小李广花荣拍马持枪，直取宣赞。宣赞舞刀来迎。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十合，花荣卖个破绽，回马便走。宣赞赶来，花荣就了事环带住钢枪，拈弓取箭，侧坐雕鞍，轻舒猿臂，翻身一箭。宣赞听得弓弦响，却好箭来。把刀只一隔，铮地一声响，射在刀面上。花荣见一箭不中，再取第二枝箭，看的较近，望宣赞胸膛上射来。宣赞镫里藏身，又躲过了，宣赞见他弓箭高强，不敢追赶，霍地勒回马，跑回本阵。花荣见他不赶，连忙便勒转马头，望宣赞赶来，又取第三枝箭，望得宣赞后心较近，再射一箭。只听得铛地一声响，正射在背后护心镜上。宣赞慌忙驰马入阵，便使人报与关胜。

　　关胜得知，便唤小校：“快牵过战马来！”那匹马，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纯是火炭般赤；拴一副皮甲，束三条肚带。关胜全装披挂，绰刀上马，直临阵前。门旗开处，便乃出马，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汉国功臣苗裔，三分良将玄孙。绣旗飘挂动天兵，金甲绿袍相称。赤兔马腾腾紫雾，青龙刀凛凛寒冰。蒲东郡内产豪英，义勇大刀关胜。

　　宋江看了关胜一表非俗，与吴用暗暗地喝采。回头与众多良将道：“将军英雄，名不虚传！”说言未了，林冲忿怒，便道：“我等弟兄自上梁山泊，大小五七十阵，未尝挫了锐气。军师何故灭自己威风！”说罢，便挺枪出马，直取关胜。关胜见了，大喝道：“水泊草寇，汝等怎敢背负朝廷！单要宋江与吾决战。”宋江在门旗下喝住林冲，纵马亲自出阵，欠身与关胜施礼，说道：“郓城小吏宋江到此谨参，惟将军问罪。”关胜道：“汝为小吏，安敢背叛朝廷？”宋江答道：“盖为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谗佞专权，设除滥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宋江等替天行道，并无异心。”关胜大喝：“天兵到此，尚然抗拒，巧言令色，怎敢瞒吾！若不下马受降，着你粉骨碎身！”霹雳火秦明听得大怒，手舞狼牙棍，纵坐下马，直抢过来。关胜也纵马出迎，来斗秦明。林冲怕他夺了头功，猛可里飞抢过来，径奔关胜。三骑马向征尘影里，转灯般厮杀。宋江看了，恐伤关胜，便教鸣金收兵。林冲、秦明回马阵前，说道：“正待擒捉这厮，兄长何故收军罢战？”宋江道：“贤弟，我等忠义自守，以强欺弱，非所愿也。纵使阵上捉他，此人不伏，亦乃惹人耻笑。吾看关胜英勇之将，世本忠臣，乃祖为神，若得此人上山。宋江情愿让位。”林冲、秦明都不喜欢。当日两边各自收兵。

　　且说关胜回到寨中，下马卸甲，心中暗忖道：“我力斗二将不过，看看输与他。宋江倒收了军马，不知主何意？”却叫小军推出陷车中张横、阮小七过来，问道：“宋江是个郓城小吏，你这厮们如何伏他？”阮小七应道：“俺哥哥山东、河北驰名，都称做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你这厮不知礼义之人，如何省得！”关胜低头不语，且教推过陷车。当晚寨中纳闷，坐卧不安。走出中军观看，月色满天，霜华遍地，嗟叹不已。有伏路小校前来报说：“有个胡须将军，匹马单鞭，要见元帅。”关胜道：“你不问他是谁！”小校道：“他又没衣甲军器，并不肯说姓名，只言要见元帅。”关胜道：“既是如此，与我唤来。”没多时，来到帐中，拜见关胜。关胜看了，有些面熟，灯光之下，略也认得。便问是谁。那人道：“乞退左右。”关胜道：“不妨。”那人道：“小将呼延灼的便是。先前曾与朝廷统领连环马军，征进梁山泊。谁想中贼奸计，失陷了军机，不能还乡。听得将军到来，不胜之喜。早间宋江在阵上，林冲、秦明待捉将军，宋江火急收军，诚恐伤犯足下。此人素有归顺之意，无奈众贼不从，暗与呼延灼商议，正要驱使众人归顺。将军若是听从，明日夜间，轻弓短箭，骑着快马，从小路直入贼寨，生擒林冲等寇，解赴京师，共立功勋。”关胜听罢大喜，请入帐，置酒相待。备说宋江专以忠义为主，不幸从贼无辜。二人递相剖露衷情，并无疑心。

　　次日，宋江举众搦战。关胜与呼延灼商议：“今日可先赢首将，晚间可行此计。”且说呼延灼借副衣甲穿了，彼各上马，都到阵前。宋江阵上大骂呼延灼道：“山寨不曾亏负你半分，因何夤夜私去？”呼延灼回道：“汝等草寇，成何大事！”宋江便令镇三山黄信出马，仗丧门剑，驱坐下马，直奔呼延灼。两马相交，斗不到十合，呼延灼手起一鞭，把黄信打落马下。宋江阵上众军抢出来，扛了回去。关胜大喜，令大小三军一齐掩杀。呼延灼道：“不可追掩。吴用那厮，广有神机。若还赶杀，恐贼有计。”关胜听了，火急收军，都回本寨。到中军帐里，置酒相待，动问镇三山黄信之事。呼延灼道：“此人原是朝廷命官，青州都监，与秦明、花荣一时落草。今日先杀此贼，挫灭威风。今晚偷营，必然成事。”关胜大喜，传下将令，教宣赞、郝思文两路接应，自引五百马军，轻弓短箭，叫呼延灼引路，至夜二更起身，三更前后，直奔宋江寨中，炮响为号，里应外合，一齐进兵。

　　是夜月光如昼，黄昏时候，披挂已了，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军卒衔枚疾走，一齐乘马。呼延灼当先引路，众人跟着。转过山径，约行了半个更次，前面撞见三五十个伏路小军，低声问道：“来的不是呼将军么？宋公明差我等在此迎接。”呼延灼喝道：“休言语，随在我马后走！”呼延灼纵马先行，关胜乘马在后，又转过一层山嘴，只见呼延灼把枪尖一指远远地一碗红灯。关胜勒住马问道：“有红灯处是那里？”呼延灼道：“那里便是宋公明中军。”急催动人马。将近红灯，忽听得一声炮响，众军跟定关胜，杀奔前来。到红灯之下看时，不见一个。便唤呼延灼时，亦不见了。关胜大惊，知道中计，慌忙回马。听得四边山上，一齐鼓响锣鸣，正是慌不择路，众军各自逃生。关胜连忙回马时，只剩得数骑马军跟着。转出山嘴，又听得树林边脑后一声炮响，四下里挠钩齐出，把关胜拖下雕鞍，夺了刀马，卸去衣甲，前推后拥，拿投大寨里来。

　　却说林冲、花荣自引一枝军马截住郝思文，回头厮杀。月光之下，遥见郝思文。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千丈凌云豪气，一团筋骨精神。横枪跃马荡征尘，四海英雄难近。身着战袍锦绣，七星甲挂龙鳞。天丁元是郝思文，飞马当前出阵。

　　林冲大喝道：“你主将关胜中计被擒，你这无名小将，何不下马受缚？”郝思文大怒，直取林冲。二马相交，斗无数合，花荣挺枪助战，郝思文势力不加，回马便走。肋后撞出个女将一丈青扈三娘，撒起红绵套索，把郝思文拖下马来。步军向前，一齐捉住，解投大寨。

　　话分两处。这边秦明、孙立自引一支军马去捉宣赞，当路正逢此人。那宣赞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卷缩短黄须发，凹兜黑墨容颜。睁开怪眼似双环，鼻孔朝天仰见。手内钢刀耀雪，护身铠甲连环。海骝赤马锦鞍鞯，郡马英雄宣赞。

　　当下宣赞拍马大骂：“草贼匹夫，当吾者死，避我者生！”秦明大怒，跃马挥狼牙棍，直取宣赞。二马相交，约斗数合，孙立侧首过来。宣赞慌张，刀法不依古格，被秦明一棍搠下马来。三军齐喊一声，向前捉住。再有扑天雕李应引领大小军兵，抢奔关胜寨内来。先救了张横、阮小七并被擒水军人等，夺去一应粮草马匹，却去招安四下败残人马。

　　宋江会众上山，此时东方渐明。忠义堂上分开坐次，早把关胜、宣赞、郝思文分投解来。宋江见了，慌忙下堂，喝退军卒，亲解其缚，把关胜扶在正中交椅上，纳头便拜，叩首伏罪，说道：“亡命狂徒，冒犯虎威，望乞恕罪。”关胜连忙答礼，闭口无言，手脚无措。呼延灼亦向前来伏罪道：“小可既蒙将令，不敢不依，万望将军免恕虚诳之罪。”关胜看了一班头领，义气深重，回顾与宣赞、郝思文道：“我们被擒在此，所事若何？”二人答道：“并听将令。”关胜道：“无面还京，俺三人愿早赐一死！”宋江道：“何故发此言？将军倘蒙不弃微贱，一同替天行道。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关胜道：“人称忠义宋公明，话不虚传。今日我等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愿在帐下为一小卒。”宋江大喜。当日一面设筵庆贺，一边使人招安逃窜败军，又得了五七千人马。军内有老幼者，随即给散银两，便放回家。一边差薛永赍书往蒲东搬取关胜老小。都不在话下。

　　宋江正饮宴间，默然想起卢员外、石秀陷在北京，潸然泪下。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吴用自有措置。只过今晚，来日再起军兵，去打北京，必然成事。”关胜便起身说道：“小将无可报答不杀之罪，愿为前部。”宋江大喜。次日早晨传令，就教宣赞、郝思文拨回旧有军马，便为前部先锋。其余原打北京头领，不缺一个。再差李俊、张顺将带水战盔甲随去，以次再望北京进发。

　　这里却说梁中书在城中正与索超起病饮酒，只见探马报道：“关胜、宣赞、郝思文并众军马，俱被宋江捉去，已入伙了。梁山泊军马现今又到。”梁中书听得，唬得目瞪痴呆，手脚无措。只见索超禀道：“前者中贼冷箭，今番且复此仇。”梁中书随即赏了索超，便教引本部人马，出城迎敌。李成、闻达随后调军接应。其时正是仲冬天气，时候正冷，连日彤云密布，朔风乱吼。宋江兵到，索超直至飞虎峪下寨。次日引兵迎敌。宋江引前部吕方、郭盛，上高阜处看关胜厮杀。三通战鼓罢，关胜出阵。只见对面索超出马。当时索超见了关胜，却不认得。随征军卒说道：“这个来的，便是新背反的大刀关胜。”。索超听了，并不打话，直抢过来，径奔关胜。关胜也拍马舞刀来迎。两个斗无十合，李成正在中军，看见索超斧怯，战关胜不下，自舞双刀出阵，夹攻关胜。这边宣赞、郝思文见了，各持兵器，前来助战，五骑搅做一块。宋江在高阜看见，鞭梢一指，大军卷杀过去。李成军马大败亏输，杀得七断八绝，连夜退入城去，坚闭不出。宋江催兵直抵城下，紥住军马。次日，索超亲引一支军马，出城冲突。吴用见了，便教军校迎敌戏战：“他若追来，乘势便退。”此时索超又得了这一阵，欢喜入城。

　　当晚彤云四合，纷纷雪下。吴用已有计了。暗差步军去北京城外，靠山边河路狭处，掘成陷坑，上用土盖。是夜雪急风严，平明看时，约有二尺深雪。城上望见宋江军马，各有惧色，东西栅立不定。索超看了，便点三百军马，就时追出城来。宋江军马四散奔波而走，却教水军头领李俊、张顺身披软战，勒马横枪，前来迎敌。却才与索超交马，弃枪便走，特引索超陷坑边来。索超是个性急的，那里照顾。这里一边是路，一边是涧。李俊弃马，跳入涧中去了，向着前面，口里叫道：“宋公明哥哥快走！”索超听了，不顾身体，飞马抢过阵来。山背后一声炮响，索超连人和马，攧将下去。

　　后面伏兵齐起，这索超便有三头六臂，也须七损八伤。正是：烂银深盖藏圈套，碎玉平铺作陷坑。毕竟急先锋索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跳水上报冤

　　话说宋江军中，因这一场大雪，吴用定出这条计策，就这雪中捉了索超，其余军马，都逃入城去，报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由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不许出战。意欲杀了卢俊义、石秀，犹恐激恼了宋江，朝廷急无兵马救应，其祸愈速；只得教监守着二人，再行申报京师，听凭蔡太师处分。

　　且说宋江到寨，中军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见了大喜，喝退军健，亲解其缚，请入帐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盖为朝廷不明，纵容滥官当道，污吏专权，酷害良民，都情愿协助宋江，替天行道，若是将军不弃，同以忠义为主。”杨志向前另叙一礼，又细劝了一番。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数，自然凑合，降了宋江。当夜帐中置酒作贺。

　　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打了数日，不得城破。宋江好生忧闷。当夜帐中伏枕而卧，忽然阴风飒飒，寒气逼人。宋江抬头看时，只见天王晁盖欲进不进，叫声：“兄弟，你不回去，更待何时？”立在面前。宋江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屈死冤仇，不曾报得，心中日夜不安。前者一向不曾致祭，以此显灵，必有见责。”晁盖道：“非为此也。兄弟靠后，阳气逼人，我不敢近前。今特来报你，贤弟有百日血光之灾，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你可早早收兵，此为上计。”宋江却欲再问明白，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望说真实。”被晁盖一推，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便叫小校请军师圆梦。吴用来到中军帐上，宋江说其异事。吴用道：“既是晁天王显圣，不可不依。目今天寒地冻，军马难以久住，权且回山。守待冬尽春初，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亦未为晚。”宋江道：“军师之言甚当，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绁，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弟兄来救。不争我们回去，诚恐这厮们害他性命。此事进退两难。”计议未定。

　　次日，只见宋江觉道神思疲倦，身体酸疼，头如斧劈，身似笼蒸，一卧不起。众头领都到面前看视。宋江道：“我只觉得背上好生热疼。”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红肿起来。吴用道：“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騕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便买此物，安排与哥哥吃。”一面使人寻药医治，亦不能好。只见浪里白跳张顺说道：“小弟旧在浔阳江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得治，后请得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向后小弟但得些银两，便着人送去与他。今见兄长如此病症，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拜请他来。”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正应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吴用叫取蒜条金一百两与医人，再将三二十两碎银作为盘缠，分付与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兄弟可作急快来。”张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

　　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权且收军，罢战回山。”车子上载了宋江，连夜起发。北京城内曾经了伏兵之计，只猜他引诱，不敢来追。次日，梁中书见报，说道：“此去未知何意。”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

　　话分两头。且说张顺要救宋江，连夜趱行。时值冬尽，无雨即雪，路上好生艰难。更兼慌张，不曾带得雨具。行了十多日，早近扬子江边。是日北风大作，冻云低垂，飞飞扬扬，下一天大雪。张顺冒着风雪，要过大江，舍命而行。虽是景物凄凉，江内别是几般清致。有《西江月》为证：

　　嘹唳冻云孤雁，盘旋枯木寒鸦。空中雪下似梨花，片片飘琼乱洒。玉压桥边酒旆，银铺渡口鱼艖。前村隐隐两三家，江上晚来堪画。

　　那张顺独自一个奔至扬子江边，看那渡船时，并无一只，只叫得若。绕着这江边走，只见败苇折芦里面，有些烟起。张顺叫道：“艄公，快把渡船来载我！”只见芦苇里籁籁地响，走出一个人来，头戴箬笠，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那里去？”张顺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府干事至紧，多与你些船钱，渡我则个。”那艄公道：“载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过江去，也没歇处。你只在我船里歇了，到四更风静月明时，我便渡你过去。多出些船钱与我。”张顺道：“也说的是。”便与艄公钻入芦苇里来。见滩边缆着一只小船，见篷底下一个瘦后生在那里向火。艄公扶张顺下船，走入舱里，把身上湿衣服都脱下来，叫那小后生就火上烘焙。张顺自打开衣包，取出绵被，和身上卷倒在舱里，叫艄公道：“这里有酒卖么？买些来吃也好。”艄公道：“酒却没买处，要饭便吃一碗。”张顺吃了一碗饭，放倒头便睡。一来连日辛苦，二来十分托大，到初更左侧，不觉睡着。那瘦后生向着炭火，烘着上盖的衲袄，看见张顺睡着了，便叫艄公道：“大哥，你见么？”艄公盘将来，去头边只一捏，觉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摇道：“你去把船放开，去江心里下手不迟。”那后生推开篷，跳上岸，解了缆索，上船把竹篙点开，搭上橹，咿咿哑哑地摇出江心里来。艄公在船舱里取缆船索，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便去船梢艎板底下取出板刀来。张顺却好觉来，双手被缚，挣挫不得。艄公手拿大刀，按在他肩上。张顺道：“好汉，你饶我性命，都把金子与你。”艄公道：“金子也要，你的性命也要。”张顺连声叫道：“你只教我囫囵死，冤魂便不来缠你。”艄公放下板刀，把张顺扑通的丢下水去。那艄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便没心分与那瘦后生，叫道：“五哥，和你说话。”那人钻入舱里来，被艄公一手揪住，一刀落时，砍的伶仃，推下水去。艄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去了。

　　却说张顺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去，就江底下咬断索子，赴水过南岸时，见树林中隐隐有灯光，张顺爬上岸，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村酒店，半夜里起来榨酒，破壁缝透出灯光。张顺叫开门时，见个老丈，纳头便拜。老儿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么？”张顺道：“实不相瞒老丈，小人来建康干事。晚了，隔江觅船，不想撞着两个歹人，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尽都劫了，撺入江中。小人却会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则个。”老丈见说，领张顺入后屋下，把个衲头与他，替下湿衣服来烘，烫些热酒与他吃。老丈道：“汉子，你姓甚么？山东人来这里干何事？”张顺道：“小人姓张。建康府安太医是我兄弟，特来探望他。”老丈道：“你从山东来，曾经梁山泊过？”张顺道：“正从那里经过。”老丈道：“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又不杀害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张顺道：“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滥官污吏。”老丈道：“老汉听得说，宋江这伙端的仁义，只是救贫济老，那里是我这里草贼？若得他来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这伙滥污官吏薅恼！”张顺听罢道：“公公不要吃惊，小人便是浪里白跳张顺。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教我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谁想托大在船中睡着，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撺下江里。被我咬断绳索，到得这里。”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汉，我教儿子出来，和你相见。”不多时，后面走出一个后生来。看着张顺便拜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得快，人都唤小人做活闪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权在江边卖酒度日。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小人都认得。一个是截江鬼张旺，那一个瘦后生，却是华亭县人，唤做油里鳅孙五。这两个男女，时常在这江里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几日，等这厮来吃酒，我与哥哥报仇。”张顺道：“感承兄弟好意。我为兄长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里。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请了安太医，回来相会。”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与张顺换了。连忙置酒相待。不在话下。

　　次日，天晴雪消，把十数两银子与张顺，且教入建康府来。张顺进得城中，径到槐桥下，看见安道全正在门前货药。张顺进得门，看着安道全，纳头便拜。有首诗单题安道全好处：

　　肘后良方有百篇，金针玉刃得师传。重生扁鹊应难比，万里传名安道全。

　　这安道全祖传内科外科，尽皆医得，以此远方驰名。当时看了张顺，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甚风吹得到此？”张顺随至里面，把这闹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后说宋江见患背疮，特地来请神医；扬子江中，险些儿送了性命，因此空手而来，都实诉了。安道全道：“若论宋公明，天下义士，去走一遭最好。只是拙妇亡过，家中别无亲人，离远不得，以此难出。”张顺苦苦求告：“若是兄长推却不去，张顺也难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议。”张顺百般哀告，安道全方才应允。原来这安道全却和建康府一个烟花娼妓唤做李巧奴时常往来。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丽，安道全以此眷顾他。有诗为证：

　　蕙质温柔更老成，玉壶明月逼人清。步摇宝髻寻春去，露湿凌波带月行。

　　丹脸笑回花萼丽，朱弦歌罢彩云停。愿教心地常相忆，莫学章台赠柳情。

　　当晚就带张顺同去他家，安排酒吃。李巧奴拜张顺为叔叔。三杯五盏，酒至半酣，安道全对巧奴说道：“我今晚就你这里宿歇，明日早和这兄弟去山东地面走一遭，多则是一个月，少是二十余日，便回来望你。”那李巧奴道：“我却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安道全道：“我药囊都已收拾了，只要动身，明日便去。你且宽心，我便去也，又不耽搁。”李巧奴撒娇撒痴，便倒在安道全怀里，说道：“你若还不依我，去了，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儿飞！”张顺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水吞吃了这婆娘。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搀去巧奴房里，睡在床上。巧奴却来发付张顺道：“你自归去，我家又没睡处。”张顺道：“只待哥哥酒醒同去。”以此发遣他不动，只得安他在门首小房里歇。

　　张顺心中忧煎，那里睡得着。初更时分，有人敲门。张顺在壁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闪将入来，便与虔婆说话。那婆子问道：“你许多时不来，却在那里？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却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两金子送与姐姐打些钗环，老娘怎地做个方便，教他和我厮会则个。”虔婆道：“你只在我房里，我叫女儿来。”张顺在灯影下张时，却见是截江鬼张旺。原来这厮但是江中寻得些财，便来他家使。张顺见了，按不住火起。再细听时，只见虔婆安排酒食在房里，叫巧奴相伴张旺。张顺本待要抢入去，却又怕弄坏了事，走了这贼。约莫三更时分，厨下两个使唤的也醉了，虔婆东倒西歪，却在灯前打醉眼子。张顺悄悄开了房门，踅到厨下，见一把厨刀明晃晃放在灶上；看这虔婆，倒在侧首板凳上。张顺走将入来，拿起厨刀，先杀了虔婆。要杀使唤的时，原来厨刀不甚快，砍了一个人，刀口早卷了。那两个正待要叫，却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边，绰起来，一斧一个砍杀了。房中婆娘听得，慌忙开门，正迎着张顺，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张旺灯影下见砍翻婆娘，推开后窗，跳墙走了，张顺懊恼无极，随即割下衣襟，蘸血去粉墙上写道：“杀人者安道全也！”连写数十处。

　　捱到五更将明，只听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便叫巧奴。张顺道：“哥哥，不要则声，我教你看两个人。”安道全起来，看见四个死尸，吓得浑身麻木，颤做一团。张顺道：“哥哥，你见壁上写的么？”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张顺道：“只有两条路从你行：若是声张起来，我自走了，哥哥却用去偿命；若还你要没事，家中取了药囊，连夜径上梁山泊，救我哥哥。这两件随你行。”安道全道：“兄弟，忒这般短命见识！”有诗为证：

　　红粉无情只爱钱，临行何事更流连。冤魂不赴阳台梦，笑煞痴心安道全。

　　到天明，张顺卷了盘缠，同安道全回家，敲开门，取了药囊，出城来，径到王定六酒店里。王定六接着说道：“昨日张旺从这里过，可惜不遇见哥哥。”张顺道：“我自要干大事，那里且报小仇。”说言未了，王定六报道：“张旺那厮来也。”张顺道：“且不要惊他，看他投那里去。”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王定六叫道：“张大哥，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眷过去。”张旺道：“要趁船快来。”王定六报与张顺。张顺道：“安兄，你可借衣服与小弟穿，小弟衣裳却换与兄长穿了，才去趁船。”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张顺道：“自有主张，兄长莫问。”安道全脱下衣服，与张顺换穿了。张顺戴上头巾，遮尘暖笠影身。王定六背了药囊，走到船边。张旺拢船傍岸，三个人上船。张顺爬入后梢，揭起艎板看时，板刀尚在。张顺拿了，再入船舱里。张旺把船摇开，咿哑之声，直到江心里面。张顺脱去上盖，叫一声：“艄公快来！你看船舱里漏进水来！”张旺不知是计，把头钻入舱里来，被张顺肐（月荅）地揪住，喝一声：“强贼，认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么？”张旺看了，则声不得。张顺喝道：“你这厮谋了我一百两黄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个瘦后生那里去了？”张旺道：“好汉，小人得了财。无心分与他，恐他争论，被我杀死，撺入江里去了。”张顺道：“你认得我么？”张旺道：“不识得好汉，只求饶了小人一命。”张顺喝道：“我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作卖鱼牙子，谁不认得！只因闹了江州，上梁山泊，随从宋公明，纵横天下，谁不惧我！你这厮漏我下船，缚住双手，撺下江心。不是我会识水时，却不送了性命！今日冤仇相见，饶你不得！”就势只一拖，提在船舱中，把手脚四马攒蹄，捆缚做一块，看着那扬子大江，直撺下去：“也免了你一刀！”张旺性命，眼见得黄昏做鬼。王定六看了，十分叹息。张顺就船内搜出前日金子并零碎银两，都收拾包裹里。三人棹船到岸。张顺对王定六道：“贤弟恩义，生死难忘。你若不弃，便可同父亲收拾起酒店，赶上梁山泊来，一同归顺大义。未知你心下如何？”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说罢分别，张顺和安道全就北岸上路。王定六作辞二人，复上小船，自回家去，收拾行李赶来。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上得北岸，背了药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不会走路，行不得三十余里，早走不动。张顺请入村店，买酒相待。正吃之间，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声：“兄弟，如何这般迟误！”张顺看时，却是神行太保戴宗，扮做客人赶来。张顺慌忙教与安道全相见了，便问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如今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吃，看看待死。”张顺闻言，泪如雨下。安道全问道：“皮肉血色如何？”戴宗答道：“肌肤憔悴，终夜叫唤，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难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身体得知疼痛，便可医治，只怕误了日期。”戴宗道：“这个容易。”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药囊，分付张顺：“你自慢来，我同太医前去。”两个离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

　　且说这张顺在本处村店里，一连安歇了两三日，只见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亲果然过来。张顺接见，心中大喜，说道：“我专在此等你。”王定六问道：“安太医何在？”张顺道：“神行太保戴宗接来迎着，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却和张顺并父亲一同起身，投梁山泊来。

　　且说戴宗引着安道全，作起神行法，连夜赶到梁山泊。寨中大小头领接着，拥到宋江卧榻内。就床上看时，口内一丝两气。安道全先诊了脉息，说道：“众头领休慌，脉体无事。身躯虽见沉重，大体不妨。不是安某说口，只十日之间，便要复旧。”众人见说，一齐便拜。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五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肉体滋润，饮食渐进。不过十日，虽然疮口未完，饮食复旧。只见张顺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见宋江并众头领，诉说江中被劫，水上报冤之事，众皆称叹：“险不误了兄长之患！”

　　宋江才得病好，便与吴用商量，要打北京，救取卢员外、石秀。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不可轻动，动则急难痊可。”吴用道：“不劳兄长挂心，只顾自己将息，调理体中元阳真气。吴用虽然不才，只就目今春秋时候，定要打破北京城池，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妇奸夫，不知兄长意下如何？”宋江道：“若得军师如此扶持，宋江虽死瞑目！”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有分教：北京城内，变成火窟枪林；大名府中，翻作尸山血海。正是：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毕竟军师吴用说出甚么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话说吴用对宋江道：“今日幸喜得兄长无事，又得安太医在寨中看视贵疾。此是梁山泊万千之幸。比及兄长卧病之时，小生累累使人去大名探听消息，梁中书昼夜忧惊，只恐俺军马临城。又使人直往北京城里城外市井去处，遍贴无头告示，晓谕居民，勿得疑虑。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大军到郡，自有对头。因此梁中书越怀鬼胎。东京蔡太师见说降了关胜，天子之前，更不敢提。只是主张招安，大家无事。因此累累寄书与梁中书，教道：“且留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好做手脚。”宋江见说，便要催趱军马下山去打北京。吴用道：“即今冬尽春初，早晚元宵节近，北京年例，大张灯火。我欲乘此机会。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驱兵大进，里应外合，可以破之。”宋江道：“此计大妙！便请军师发落。”吴用道：“为头最要紧的，是城中放火为号。你众弟兄中，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见阶下走过一人道：“小弟愿往。”众人看时，却是鼓上蚤时迁。时迁道：“小弟幼年间曾到北京。城内有座楼，唤做翠云楼。楼上楼下，大小有百十个阁子。眼见得元宵之夜，必然喧哄。乘空潜地入城。正月十五日夜，盘去翠云楼上，放起火来为号，军师可自调人马劫牢，此为上计。”吴用道：“我心正待如此。你明日天晓，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时候，楼上放起火来，便是你的功劳。”时迁应允，得令去了。

　　吴用次日却调解珍、解宝扮做猎户，去北京城内官员府里献纳野味。正月十五日夜间，只看火起为号，便去留守司前截住报事官兵。两个听令去了。再调杜迁、宋万扮做粜米客人，推辆车子，去城中宿歇。元宵夜只看号火起时，却来先夺东门。“此是你两个功劳”。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孔明、孔亮扮做仆者，去北京城内闹市里房檐下宿歇，只看楼前火起，便去往来接应。两个听令去了。再调李应、史进扮做客人，去北京东门外安歇，只看城中号火起时，先斩把门军士，夺下东门，好做出路。两个听令去了。再调鲁智深、武松扮做行脚僧行，去北京城外庵院挂搭，只看城中号火起时，便去南门外截住大军，冲击去路。两个听令去了。再调邹渊、邹润扮做卖灯客人，直往北京城中，寻客店安歇，只看楼中火起，便去司狱司前策应。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刘唐、杨雄扮作公人，直去北京州衙前宿歇，只看号火起时，便去截住一应报事人员，令他首尾不能救应。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公孙胜先生扮做云游道士，却教凌振扮做道童跟着，将带风火、轰天等炮数百个，直去北京城内净处守待，只看号火起时施放。两个听令去了。再调张顺跟随燕青，从水门里入城，径奔卢员外家，单捉淫妇奸夫。再调王矮虎、孙新、张青、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扮做三对村里夫妻，入城看灯，寻至卢俊义家中放火。再调柴进带同乐和，扮做军官，直去蔡节级家中，要保救二人性命。调拨已定，众头领俱各听令去了。各各遵依军令，不可有误。

　　此是正月初头，不说梁山泊好汉依次各各下山进发，且说北京梁中书唤过李成、闻达、王太守等一干官员，商议放灯一事。梁中书道：“年例北京大张灯火，庆贺元宵，与民同乐，全似东京体例。如今被梁山泊贼人两次侵境，只恐放灯因而惹祸，下官意欲住歇放灯，你众官心下如何计议？”闻达便道：“想此贼人，潜地退去，没头告示乱贴，此是计穷，必无主意。相公何必多虑。若还今年不放灯时，这厮们细作探知，必然被他耻笑。可以传下钧旨，晓示居民：比上年多设花灯，添扮社火，市心中添搭两座鳌山。照依东京体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灯五夜。教府尹点视居民，勿令缺少。相公亲自行春，务要与民同乐。闻某亲领一彪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紥，以防贼人奸计。再着李都监亲引铁骑马军，绕城巡逻，勿令居民惊忧。”梁中书见说大喜。众官商议已定，随即出榜，晓谕居民。

　　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头一个大郡，冲要去处，却有诸路买卖，云屯雾集。只听放灯，都来赶趁。在城坊隅巷陌，该管厢官每日点视，只得装扮社火。豪富之家，各自去赛花灯，远者三二百里去买，近者也过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将灯到城货卖。家家门前紥起灯棚，都要赛挂好灯，巧样烟火。户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都挂名人书画并奇异古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点灯。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红黄纸龙两条，每片鳞甲上点灯一盏，口喷净水。去州桥河内周围上下，点灯不计其数。铜佛寺前紥起一座鳌山，上面盘青龙一条，周四也有千百盏花灯。翠云楼前也紥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着一条白龙，四面灯火不计其数。原来这座酒楼，名贯河北，号为第一。上有三檐滴水，雕梁绣柱，极是造得好。楼上楼下，有百十处阁子，终朝鼓乐喧天，每日笙歌聒耳。城中各处宫观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设灯火，庆赏丰年。三瓦两舍，更不必说。

　　那梁山泊探细人得了这个消息，报上山来，吴用得知大喜，去对宋江说知备细。宋江便要亲自领兵去打北京。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切不可轻动。稍若怒气相侵，实难痊可。”吴用道：“小生替哥哥走一遭。”随即与铁面孔目裴宣，点拨八路军马：第一队，双鞭呼延灼引领韩滔、彭祇为前部，镇三山黄信在后策应，都是马军。前者呼延灼阵上打了的，是假的，故意要赚关胜，故设此计。第二队，豹子头林冲引领马麟、邓飞为前部，小李广花荣在后策应，都是马军。第三队，大刀关胜引领宣赞、郝思文为前部，病尉迟孙立在后策应，都是马军。第四队，霹雳火秦明引领欧鹏、燕顺为前部，青面兽杨志在后策应，都是马军。第五队，却调步军头领没遮拦穆弘将引杜兴、郑天寿。第六队，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将引李立、曹正。第七队，步军头领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第八队，步军头领混世魔王樊瑞将引项充、李衮。这八路马步军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时刻有误。正月十五日二更为期，都要到北京城下。马军步军，一齐进发。那八路人马依令下山，其余头领，尽跟宋江保守山寨。

　　且说时迁是个飞檐走壁的人，不从正路入城，夜间越墙而过。城中客店内却不着单身客人，他自白日在街上闲走，到晚来东岳庙内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却在城中往来观看居民百姓搭缚灯棚，悬挂灯火。正看之间，只见解珍、解宝挑着野味，在城中往来观看；又撞见杜迁、宋万两个从瓦子里走将出来。时迁当日先去翠云楼上打一个踅，只见孔明披着头发，身穿羊皮破衣，右手拄一条杖子，左手拿个碗，腌腌褵褵，在那里求乞。见了时迁，打抹他去背后说话。时迁道：“哥哥，你这般一个汉子，红红白白面皮，不象叫化的，北京做公的多，倘或被他看破，须误了大事。哥哥可以躲闪回避。”说不了，又见个丐者从墙边来，看时，却是孔亮。时迁道：“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来，亦不象忍饥受饿的人。这般模样，必然决撒。”却才道罢，背后两个人劈角儿揪住喝道：“你们做得好事！”回头看时，却是杨雄、刘唐。时迁道：“你惊杀我也！”杨雄道：“都跟我来。”带去僻静处埋冤道：“你三个好没分晓，却怎地在那里说话！倒是我两个看见，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却不误了哥哥大事？我两个都已见了，弟兄们不必再上街去。”孔明道：“邹渊、邹润自在街上卖灯。鲁智深、武松已在城外庵里。再不必多说，只顾临期各自行事。”五个说了，都出到一个寺前，正撞见一个先生从寺里出来。众人抬头看时，却是入云龙公孙胜，背后凌振扮做道童跟着。七个人都点头会意，各自去了。

　　看看相近上元，梁中书先令大刀闻达将引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紥，以防贼寇。十四日，却令李天王李成亲引铁骑马军五百，全副披挂，绕城巡视。次日，正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节，好生晴明，黄昏月上，六街三市，各处坊隅巷陌，点放花灯，大街小巷，都有社火。有诗为证：

　　北京三五风光好，膏雨初晴春意早。银花火树不夜城，陆地拥出蓬莱岛。

　　烛龙衔照夜光寒，人民歌舞欣时安。五凤羽扶双贝阙，六鳌背驾三神山。

　　红妆女立朱帘下，白面郎骑紫骝马。笙箫嘹亮入青云，月光清射鸳鸯瓦。

　　翠云楼高侵碧天，嬉游来往多婵娟。灯球灿烂若锦绣，王孙公子真神仙。

　　游人芃壒尚未绝，高楼顷刻生云烟。

　　是夜节级蔡福分付，教兄弟蔡庆看守着大牢：“我自回家看看便来。”方才进得家门，只见两个人闪将入来：前面那个军官打扮，后面仆者模样。灯光之下看时，蔡福认得是小旋风柴进，后面的已自是铁叫子乐和。蔡节级只认得柴进，便请入里面去，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柴进道：“不必赐酒。在下到此，有件紧事相央。卢员外、石秀全得足下相觑，称谢难尽，今晚小子就欲大牢里趁此元宵热闹，看望一遭，望你相烦引进，休得推却。”蔡福是个公人，早猜了八分。欲待不依，诚恐打破城池，都不见了好处，又陷了老小一家人口性命。只得担着血海的干系，便取些旧衣裳，教他两个换了，也扮做公人，换了巾帻，带柴进、乐和径奔牢中去了。

　　初更左右，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儿村里夫妇，乔乔画画，装扮做乡村人，挨在人丛里，便入东门去了。公孙胜带同凌振，挑着荆篓，去城隍庙里廊下坐地。这城隍庙只在州衙侧边。邹渊、邹润挑着灯，在城中闲走。杜迁、宋万各推一辆车子，径到梁中书衙前，闪在人闹处。原来梁中书衙，只在东门里大街住。刘唐、杨雄各提着水火棍，身边都自有暗器，来州桥上两边坐定。燕青领了张顺，自从水门里入城，静处埋伏。都不在话下。

　　不移时，楼上鼓打二更。却说时迁挟着一个篮儿，里面都是硫黄、焰硝，放火的药头，篮儿上插几朵闹鹅儿，踅入翠云楼后。走上楼去，只见阁子内吹笙箫、动鼓板，掀云闹社，子弟们闹闹穰穰，都在楼上打哄赏灯。时迁上到楼上，只做卖闹鹅儿的，各处阁子里去看。撞见解珍、解宝，拖着钢叉，叉上挂着兔儿，在阁子前踅。时迁便道：“更次到了，怎生不见外面动弹？”解珍道：“我两个方才在楼前，见探马过去，多管兵马到了。你只顾去行事。”

　　言犹未了，只见楼前都发起喊来，说道：“梁山泊军马到了西门外。”解珍分付时迁：“你自快去，我自去留守司前接应。”奔到留守司前，只见败残军马一齐奔入城来，说道：“闻大刀吃劫了寨也！梁山泊贼寇引军都赶到城下。”李成正在城上巡逻，听见说了，飞马来到留守司前，教点军兵，分付闭上城门，守护本州。

　　却说王太守亲引随从百余人，长枷铁锁，在街镇压。听得报说这话，慌忙回留守司前。

　　却说梁中书正在衙前闲坐，初听报说，尚自不甚慌。次后没半个更次，流星探马，接连报来，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快叫备马。

　　说言未了，只见翠云楼上烈焰冲天，火光夺月，十分浩大。梁中书见了，急上得马。却待要去看时，只见两条大汉推两辆车子，放在当路，便去取碗挂的灯来，望车子上点着，随即火起。梁中书要出东门时，两条大汉口称：“李应、史进在此！”手拈朴刀，大踏步杀来。把门官军吓得走了，手边的伤了十数个。杜迁、宋万却好接着出来，四个合做一处，把住东门。梁中书见不是头势，带领随行伴当，飞奔南门。南门传说道：“一个胖大和尚轮动铁禅杖，一个虎面行者掣出双戒刀，发喊杀入城来。”梁中书回马，再到留守司前，只见解珍、解宝手拈钢叉，在那里东撞西撞；急待回州衙，不敢近前。王太守却好过来，刘唐、杨雄两条水火棍齐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于街前。虞候押番，各逃残生去了。梁中书急急回马奔西门，只听得城隍庙里火炮齐响，轰天震地。邹渊、邹润手拿竹竿，只顾就房檐下放起火来。南瓦子前，王矮虎、一丈青杀将来。孙新、顾大嫂身边掣出暗器，就那里协助。铜佛寺前，张青、孙二娘入去，爬上鳌山，放起火来。此时北京城内百姓黎民，一个个鼠窜狼奔，一家家神号鬼哭，四下里十数处火光亘天，四方不辨。

　　却说梁中书奔到西门，接着李成军马，急到南门城上，勒住马在鼓楼上看时，只见城下兵马摆满，旗号上写着“大将呼延灼”，火焰光中，抖擞精神，施逞骁勇；左有韩滔，右有彭祇，黄信在后，催动人马，雁翅一般横杀将来，随到门下。梁中书出不得城去，和李成躲在北门城下，望见火光明亮，军马不知其数，却是豹子头林冲跃马横枪，左有马麟，右有邓飞，花荣在后，催动人马，飞奔将来。再转东门，一连火把丛中，只见没遮拦穆弘，左有杜兴，右有郑天寿，三筹步军好汉当先，手拈朴刀，引领一千余人，杀入城来。梁中书径奔南门，舍命夺路而走。吊桥边火把齐明，只见黑旋风李逵，左有李立，右有曹正。李逵浑身脱剥，咬定牙根，手掿双斧，从城濠里飞杀过来；李立，曹正一齐俱到，李成当先，杀开条血路，奔出城来，护着梁中书便走。只见左手下杀声震响，火把丛中军马无数，却是大刀关胜，拍动赤兔马，手舞青龙刀，径抢梁中书。李成手举双刀，前来迎敌。那时李成无心恋战，拨马便走。左有宣赞，右有郝思文，两肋里撞来。孙立在后，催动人马并力杀来。正斗间，背后赶上小李广花荣，拈弓搭箭，射中李成副将，翻身落马。李成见了，飞马奔走。未及半箭之地，只见右手下锣鼓乱鸣，火光夺目，却是霹雳火秦明，跃马舞棍，引着燕顺、欧鹏；背后杨志，又杀将来。李成且战且走，折军大半，护着梁中书，冲路走脱。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之事，杜迁、宋万去杀梁中书老小一门良贱。刘唐、杨雄去杀王太守一家老小。孔明、孔亮已从司狱司后墙爬将入去。邹渊、邹润却在司狱司前接住往来之人。大牢里柴进、乐和看见号火起了，便对蔡福、蔡庆道：“你弟兄两个见也不见？更待几时？”蔡庆在门边看时，邹渊、邹润早撞开牢门，大叫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好好送出卢员外、石秀哥哥来！”蔡庆慌忙报蔡福时，孔明、孔亮早从牢屋上跳将下来。不由他弟兄两个肯与不肯，柴进身边取出器械，便去开枷，放了卢俊义、石秀。柴进说与蔡福：“你快跟我去家中保护老小！”一齐都出牢门来。邹渊、邹润接着，合做一处。蔡福、蔡庆跟随柴进，来家中保全老小。卢俊义将引石秀、孔明、孔亮、邹渊、邹润五个弟兄，径奔家中，来捉李固、贾氏。

　　却说李固听得梁山泊好汉引军马入城，又见四下里火起，正在家中有些眼跳，便和贾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珠细软背了，便出门奔走。只听得排门一带都倒，正不知多少人抢将入来。李固和贾氏慌忙回身，便望里面开了后门，踅过墙边，径投河下来寻自家躲避处。只见岸上张顺大叫：“那婆娘走那里去！”李固心慌，便跳下船中去躲。却待攒入舱里，又见一个人伸出手来，劈角儿揪住，喝道：“李固，你认得我么？”李固听得是燕青的声音，慌忙叫道：“小乙哥，我不曾和你有甚冤仇，你休得揪我上岸！”岸上张顺早把那婆娘挟在肋下，拖到船边。燕青拿了李固，都望东门来了。

　　再说卢俊义奔到家中，不见了李固和那婆娘，且叫众人把应有家私金银财宝，都搬来装在车子上，往梁山泊给散。

　　却说柴进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资老小，同上山寨。蔡福道：“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残害。”柴进见说，便去寻军师吴用。比及柴进寻着吴用，急传下号令去，教休杀害良民时，城中将及损伤一半。但见：

　　烟迷城市，火燎楼台。红光影里碎琉璃，黑焰丛中烧翡翠。前街傀儡，顾不得面是背非；照夜山棚，谁管取前明后暗。斑毛老子，猖狂燎尽白髭须；绿发儿郎，奔走不收华盖伞。踏竹马的暗中刀枪，舞鲍老的难免刃槊。如花仕女，人丛中金坠玉崩；玩景佳人，片时间星飞云散。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战争场。

　　当时天色大明，吴用、柴进在城内鸣金收军。众头领却接着卢员外并石秀，都到留守司相见。备说牢中多亏了蔡福、蔡庆弟兄两个看觑，已逃得残生。燕青、张顺早把这李固、贾氏解来。卢俊义见了，且教燕青监下，自行看管，听候发落。不在话下。

　　再说李成保护梁中书出城逃难，又撞着闻达领着败残军马回来，合兵一处，投南便走。正走之间，前军发起喊来，却是混世魔王樊瑞，左有项充，右有李衮，三筹步军好汉舞动飞刀飞枪，直杀将来。背后又是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各引一千步军，前来截住退路。正是：狱囚遇赦重回禁，病客逢医又上床。毕竟梁中书一行人马怎地计结，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话说当下梁中书、李成、闻达慌速寻得败残军马，投南便走。正行之间，又撞着两队伏兵，前后掩杀。李成当先，闻达在后，护着梁中书，并力死战，撞透重围，脱得大难。头盔不整，衣甲飘零，虽是折了人马，且喜三人逃得性命，投西去了。樊瑞引项充、李衮乘势追赶不上，自与雷横、施恩、穆春等，同回北京城内听令。

　　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灭了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老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也不来追究。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缎匹绫锦。都装载上车子。又开仓廒，将粮米俵济满城百姓了，余者亦装载上车，将回梁山泊仓用。号令众头领人马，都皆完备。把李固、贾氏钉在陷车内，将军马摽拨作三队，回梁山泊来，正是：鞍上将敲金镫响，马前军唱凯歌回。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

　　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都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慌忙答礼。宋江道：“我等众人，欲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不想却遭此难，几被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日再得相见，大慰平生。”卢俊义拜谢道：“上托兄长虎威，深感众头领之德，齐心并力，救拔贱体，肝胆涂地，难以报答。”便请蔡福、蔡庆拜见宋江，言说：“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残生到此！”称谢不尽。当下宋江要卢员外为尊，卢俊义拜道：“卢某是何等之人，敢为山寨之主？若得与兄长执鞭坠镫，愿为一卒，报答救命之恩，实为万幸！”宋江再三拜请，卢俊义那里肯坐。只见李逵道：“哥哥若让别人做山寨之主，我便杀将起来！”武松道：“哥哥只管让来让去，让得弟兄们心肠冷了！”宋江大喝道：“汝等省得甚么！不得多言！”卢俊义慌忙拜道：“若是兄长苦苦相让，着卢某安身不牢。”李逵叫道：“今朝都没事了，哥哥便做皇帝，教卢员外做丞相，我们都做大官，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宋江大怒，喝骂李逵。吴用劝道：“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宾客相待。等日后有功，却再让位。”宋江方才欢喜，就叫燕青一处安歇。另拨房屋，叫蔡福、蔡庆安顿老小。关胜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

　　宋江便叫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令大小头目并众喽罗军健，各自成团作队去吃酒。忠义堂上，设宴庆贺。大小头领相谦相让，饮酒作乐。卢俊义起身道：“淫妇奸夫，擒捉在此，听候发落。”宋江笑道：“我正忘了，叫他两个过来。”众军把陷车打开，拖出堂前。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贾氏绑在右边将军柱上。宋江道：“休问这厮罪恶，请员外自行发落。”卢俊义手拿短刀，自下堂来，大骂泼妇贼奴，就将二人割腹剜心，凌迟处死；抛弃尸首，上堂来拜谢众人。众头领尽皆作贺，称赞不已。

　　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却说北京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再和李成、闻达引领败残军马，入城来看觑老小时，十损八九，众皆号哭不已。比及邻近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已自去得远了，且教各自收军。梁中书的夫人躲得在后花园中，逃得性命，便叫丈夫写表申奏朝廷，写书教太师知道，早早调兵遣将，剿除贼寇报仇。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中伤者不计其数。各部军马，总折却三万有余。首将赍了奏文密书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太师教唤入来。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呈上密书申奏，诉说打破北京，贼寇浩大，不能抵敌。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功归梁中书身上，自己亦有荣宠。今见事体败坏难遮掩，便欲主战，因大怒道：“且教首将退去！”

　　次日五更，景阳钟响，待漏院众集文武群臣，蔡太师为首，直临玉阶，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览奏大惊。有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前者往往调兵征发，皆折兵将，盖因失其地利，以致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敕赦罪招安，诏取赴阙，命作良臣，以防边境之害。”蔡京听了大怒，喝叱道：“汝为谏议大夫，反灭朝廷纲纪，猖獗小人，罪合赐死！”天子曰：“如此，目下便令出朝。”当下革了赵鼎官爵，罢为庶人。当朝谁敢再奏？有诗为证：

　　玺书招抚是良谋，却把忠言作寇仇。一自老成人去后，梁山军马不能收。

　　天子又问蔡京道：“似此贼势猖獗，可遣谁人剿捕？”蔡太师奏道：“臣量这等山野草贼，安用大军，臣举凌州有二将：一人姓单名廷珪，一人姓魏名定国，现任本州团练使。伏乞陛下圣旨，星夜差人，调此一枝人马，克日扫清水泊。”天子大喜，随即降写敕符，着枢密院调遣。天子驾起，百官退朝，众官暗笑。次日，蔡京会省院差官，赍捧圣旨敕符投凌州来。

　　再说宋江水浒寨内，将北京所得的府库金宝钱物给赏与马步水三军，连日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庆贺卢员外。虽无疱凤烹龙，端的肉山酒海。众头领酒至半酣，吴用对宋江等说道：“今为卢员外打破北京，杀损人民，劫掠府库，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奔，他岂不写表申奏朝廷？况他丈人是当朝太师，怎肯干罢？必然起军发马，前来征讨。”宋江道：“军师所虑，最为得理。何不使人连夜去北京探听虚实，我这里好做准备。”吴用笑道：“小弟已差人去了，将次回也。”正在筵会之间商议未了，只见原差探事人到来，报说：“北京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要调兵征剿。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致被蔡京喝骂，削了赵鼎官职。如今奏过天子，差人赍捧敕符往凌州调遣单廷珪、魏定国两个团练使，起本州军马前来征讨。”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敌？”吴用道：“等他来时，一发捉了。”关胜起身对宋江、吴用道：“关某自从上山，深感仁兄厚待，不曾出得半分气力。单廷珪、魏定国蒲城多曾相会。久知单廷珪那厮，善能用水浸兵之法，人皆称为圣水将军；魏定国这厮，精熟火攻兵法，上阵专能用火器取人，因此呼为神火将军。凌州是本境，兼管本州兵马，取此二人为部下。小弟不才，愿借五千军兵，不等他二将起行，先在凌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时，带上山来；若不肯投降，必当擒来，奉献兄长。亦不须用众头领张弓挟矢，费力劳神。不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叫宣赞、郝思文二将就跟着一同前去。关胜带了五千军马，来日下山。次早，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关胜三人引兵去了。

　　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吴用便对宋江说道：“关胜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就行接应。”宋江道：“吾观关胜义气凛然，始终如一，军师不必多疑。”吴用道：“只恐他心不似兄长之心，可再叫林冲、杨志领兵，孙立、黄信为副将，带领五千人马，随即下山。”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着，自有良将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闲，便要生病。若不叫我去时，独自也要去走一遭。”宋江喝道：“你若不听我的军令，割了你头！”李逵见说，闷闷不已，下堂去了。

　　不说林冲、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黑旋风李逵昨夜二更，拿了两把板斧，不知那里去了！”宋江见报，只叫得若：“是我夜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多管是投别处去了！”吴用道：“兄长，非也。他虽粗卤，义气倒重，不到得投别处去。多管是过两日便来。兄长放心！”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赶，后着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四个首将分四路去寻。

　　且说李逵是夜提着两把板斧下山，抄小路径投凌州去。一路上自寻思道：“这两个鸟将军，何消得许多军马去征他！我且抢入城中，一斧一个都砍杀了，也教哥哥吃一惊！也和他们争得一口气！”走了半日，走得肚饥，原来贪慌下山，不曾带得盘缠。多时不做这买卖，寻思道：“只得寻个鸟出气的。”正走之间，看见路旁一个村酒店，李逵便入去里面坐下，连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吃了，起身便走。酒保拦住讨钱。李逵道：“待我前头去寻得些买卖，却把来还你！”说罢，便动身。只见外面走入个彪形大汉来，喝道：“你这黑厮，好大胆！谁开的酒店，你来白吃不肯还钱！”李逵睁着眼道：“老爷不拣那里，只是白吃！”那汉道：“我对你说时，惊得你尿流屁滚！老爷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的便是！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李逵听了暗笑：“我山寨里那里认得这个鸟人！”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来上梁山泊入伙，却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要他引见宋江。因是宋公明生发背疮，在寨中又调兵遣将，多忙少闲，不曾见得。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当时李逵去腰间拔出一把板斧，看着韩伯龙道：“把斧头为当。”韩伯龙不知是计，舒手来接。被李逵手起，望面门上只一斧，肐（月荅）地砍着。可怜韩伯龙做了半世强人，死在李逵之手。两三个火家，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望深村里走了。李逵就地下掳掠了盘缠，放火烧了草屋，望凌州去了。

　　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间，官道旁边只见走过一条大汉，直上直下相李逵。李逵见那人看他，便道：“你那厮看老爷怎地？”那汉便答道：“你是谁的老爷？”李逵便抢将入来。那汉子手起一拳，打个搭墩。李逵寻思：“这条汉子倒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着脸问道：“你这汉子，姓甚名谁？”那汉道：“老爷没姓，要厮打便和你厮打！你敢起来！”李逵大怒，正待跳将起来，被那汉子肋罗里只一脚，又踢了一跤。李逵叫道：“赢他不得！”爬将起来便走。那汉叫住问道：“这黑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李逵道：“我说与你，休要吃惊，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的便是。”那汉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说慌。”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这两把板斧。”那汉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汉，独自一个投那里去？”李逵道：“我和哥哥鳖口气，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那汉道：“我听得你梁山泊已有军马去了，你且说是谁？”李逵道：“先是大刀关胜领兵，随后便是豹子头林冲、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那汉听了，纳头便拜。李逵道：“你端的姓甚名谁？”那汉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传三代相扑为生。却才手脚，父子相传，不教徒弟。平生最无面目，到处投人不着，山东、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近日打听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为枯树山，山上有个强人，平生只好杀人，世人把他比做丧门神，姓鲍名旭。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我如今待要去那里入伙。”李逵道：“你有这等本事，如何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时要投奔大寨入伙，却没条门路。今日得遇兄长，愿随哥哥。”李逵道：“我却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了下山来，不杀得一个人，空着双手，怎地回去？你和我去枯树山，说了鲍旭，同去凌州杀得单、魏二将，便好回山。”焦挺道：“凌州一府城池，许多军马在彼，我和你只两个，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济事，枉送了性命。不如且去枯树山说了鲍旭，都去大寨入伙，此为上计。”两个正说之间，背后时迁赶将来，叫道：“哥哥忧得你苦！便请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李逵引着焦挺，且教与时迁厮见了。时迁劝李逵回山：“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定了，先去枯树山说了鲍旭，方才回来。”时迁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山寨，报与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时迁惧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却和李逵自投寇州来，望枯树山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关胜与同宣赞、郝思文引领五千军马前来，相近凌州。且说凌州太守接得东京调兵的敕旨并蔡太师札付，便请兵马团练单廷珪、魏定国商议。二将受了札付，随即选点军兵，关领军器，拴束鞍马，整顿粮草，指日起行。忽闻报说：“蒲东大刀关胜引军到来，侵犯本州。”单廷珪、魏定国听得大怒，便收拾军马，出城迎敌，两军相近，旗鼓相望。门旗下关胜出马。那边阵内鼓声响处，圣水将军出马。怎生打扮？

　　戴一顶浑铁打就四方铁帽，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黑缨。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穿一领皂罗绣就点翠团花秃袖征袍，着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碧棨钉就迭胜狮蛮带，一张弓，一壶箭，骑一匹深乌马，使一条黑杆枪。

　　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皂纛旗，上书七个银字：“圣水将军单廷珪”。又见这边鸾铃响处，转出这员神火将军魏定国来出马。怎生打扮？

　　戴一顶朱红缀嵌点金束发盔，顶上撒一把扫帚长短赤缨，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犭唐猊铠，穿一领绣云霞飞怪兽绛红袍，着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悬一壶凤翎凿山狼牙箭，骑坐一匹胭脂马，手使一口熟铜刀。

　　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红绣旗，上书七个银字：“神火将军魏定国”。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关胜见了，在马上说道：“二位将军。别来久矣！”单廷珪、魏定国大笑，指着关胜骂道：“无才小辈，背反狂夫！上负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不知死活！引军到来，有何理说？”关胜答道：“你二将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权，非亲不用，非仇不谈。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替天行道，特令关某等到来，招请二位将军。倘蒙不弃，便请过来，同归山寨。”单、魏二将听得大怒，骤马齐出。一个是北方一朵乌云，一个如南方一团烈火，飞出阵前。关胜却待去迎敌，左手下飞出宣赞，右手下奔出郝思文，两对儿阵前厮杀。刀对刀，迸万道寒光；枪搠枪，起一天杀气。关胜遥见神火将越斗越精神，圣水将无半点惧色。正斗之间，两将拨转马头，望本阵便走。郝思文、宣赞随即追赶，冲入阵中。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单廷珪转过右边，随后宣赞赶着魏定国，郝思文追住单廷珪。

　　且说宣赞正赶之间，只见四五百步军都是红旗红甲，一字儿围裹将来，挠钩齐下，套索飞来，和人连马，活捉去了。再说郝思文追住单廷珪到右边，只见五百来步军尽是黑旗黑甲，一字儿裹转来，脑后众军齐上，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可怜二将英雄，到此翻成画饼。一面把人解入凌州，一面仍率五百精兵卷杀过来。关胜举手无措，大败输亏，望后便退。随即单廷珪、魏定国拍马在背后追来。关胜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冲出二将。关胜看时，左有林冲，右有杨志，从两肋窝里撞将出来，杀散凌州军马。关胜收住本部残兵，与林冲、杨志相见，合兵一处。随后孙立、黄信，一同见了，权且下寨。

　　却说水火二将捉得宣赞、郝思文，得胜回到城中，张太守接着，置酒作贺。一面教人做造陷车，装了二人；差一员偏将，带领三百步军，连夜解上东京，申达朝廷。

　　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监押宣赞、郝思文上东京来，迤逦前行，来到一个去处。只见满山枯树，遍地芦芽。一声锣响，撞出一伙强人，当先一个，手搦双斧，声喝如雷，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后面带着这个好汉，端的是谁，正是：

　　相扑丛中人尽伏，拽拳飞脚如刀毒。劣性发时似山倒，焦挺从来没面目。

　　李逵、焦挺两个好汉，引着小喽罗拦住去路，也不打话，便抢陷车。偏将急待要走，背后又撞出一个好汉，正是：

　　狰狞丑脸如锅底，双睛迭暴露狼唇。放火杀人提阔剑，鲍旭名唤丧门神。

　　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向前把偏将手起剑落，砍下马来。其余人等，撇下陷车，尽皆逃命去了。李逵看时，却是宣赞、郝思文，便问了备细来由。宣赞见李逵亦问：“你怎生在此？”李逵说道：“为是哥哥不肯教我来厮杀，独自个私走下山来。先杀了韩伯龙，后撞见焦挺，引我在此。鲍旭一见如故，便如亲兄弟一般接待。却才商议，正欲去打凌州，却有小喽罗山头上望见这伙人马监押陷车到来，只道官兵捕盗，不想却是你二位。”鲍旭邀请到寨内，杀牛置酒相待。郝思文道：“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伙，不若将引本部人马，就同去凌州，并力攻打，此为上策。”鲍旭道：“小可与李兄正如此商议。足下之言，说的最是。我山寨之中，也有三二百匹好马。”带领五七百小喽罗，五筹好汉一齐来打凌州。

　　却说逃难军士奔回来，报与张太守说道：“半路里有强人夺了陷车，杀了偏将。”单廷珪、魏定国听得大怒，便道：“这番拿着，便在这里施刑。”只听得城外关胜引兵搦战。单廷珪争先出马开城门，放下吊桥，引五百玄甲军，飞奔出城迎敌。门旗开处，圣水将军单廷珪出马，大骂关胜道：“辱国败将，何不就死！”关胜听了，舞刀拍马。两个斗不到五十余合，关胜勒转马头，慌忙便走，单廷珪随即赶将来。约赶十余里，关胜回头喝道：“你这厮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单廷珪挺枪，直取关胜后心。关胜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声：“下去！”单廷珪落马。关胜下马，向前扶起，叫道：“将军恕罪！”单廷珪惶恐伏礼，乞命受降，关胜道：“某与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举你。特来相招二位将军，同聚大义。”单廷珪答道：“不才愿施犬马之力，同共替天行道。”两个说罢，并马而行。林冲接见二人并马行来，便问其故。关胜不说输赢，答道：“山僻之内，诉旧论新，招请归降。”林冲等众皆大喜。单廷珪回至阵前，大叫一声，五百玄甲军兵一哄过来，其余人马奔入城中去了，连忙报知太守。

　　魏定国听了大怒，次日领起军马，出城交战。单廷珪与同关胜、林冲直临阵前。只见门旗开处，神火将军魏定国出马，见了单廷珪顺了关胜，大骂：“忘恩背主，负义匹夫！”关胜大怒，拍马向前迎敌。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将斗不到十合，魏定国望本阵便走。关胜却欲要追，单廷珪大叫道：“将军不可去赶！”关胜连忙勒住战马。说犹未了，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火兵，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后拥出有五十辆火车，车上都满装芦苇引火之物；军人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内藏硫黄焰硝、五色烟药，一齐点着，飞抢出来。人近人倒，马遇马伤。关胜军兵四散奔走，退四十余里紥住。

　　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看见本州烘烘火起，烈烈烟生。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与同焦挺、鲍旭带领枯树山人马，都去凌州背后，打破北门，杀入城中，放起火来，劫掳仓库钱粮。魏定国知了，不敢入城，慌速回军。被关胜随后赶上追杀，首尾不能相顾。凌州已失，魏定国只得退走，奔中陵县屯驻。关胜引军把县四下围住，便令诸将调兵攻打。魏定国闭门不出。

　　单廷珪便对关胜、林冲等众位说道：“此人是一勇之夫，攻击得紧，他宁死，必不辱。事宽即完，急难成效。小弟愿往县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抚此人束手来降，免动干戈。”关胜见说大喜，随即叫单廷珪单人匹马到县。小校报知，魏定国出来相见了。单廷珪用好言说道：“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后奸臣退位，那时去邪归正，未为晚矣。”魏定国听罢，沉吟半晌，说道：“若是要我归顺，须是关胜亲自来请，我便投降。他若是不来，我宁死不辱！”单廷珪即便上马回来，报与关胜。关胜见说，便道：“大丈夫作事，何故疑惑？”便与单廷珪匹马单刀而去。林冲谏道：“兄长，人心难忖，三思而行。”关胜道：“好汉作事无妨。”直到县衙。魏定国接着，大喜，愿拜投降。同叙旧情，设筵管待。当日带领五百火兵，都来大寨，与林冲、杨志并众头领俱各相见已了，即便收军回梁山泊来。宋江早使戴宗接着，对李逵说道：“只为你偷走下山，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如今时迁、乐和、李云、王定六四个先回山去了。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免至悬望。”

　　不说戴宗先去了，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水军头领棹船接济军马，陆续过渡。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将来。众人看时，却是金毛犬段景住。林冲便问道：“你和杨林、石勇去北地里买马，如何这等慌速跑来？”

　　段景住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调拨军兵，来打这个去处。重报旧仇，再雪前恨。正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毕竟段景住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话说当时段景住跑来，对林冲等说道：“我与杨林、石勇前往北地买马，到彼选得壮窜有筋力好毛片骏马，买了二百余匹。回至青州地面，被一伙强人，为头一个唤做险道神郁保四，聚集二百余人，尽数把马劫夺，解送曾头市去了。石勇、杨林不知去向。小弟连夜逃来，报知此事。”

　　关胜见说，叫且回山寨与哥哥相见了，却商议此事。众人且过渡来，都到忠义堂上见了宋江。关胜引单廷珪、魏定国与大小头领俱各相见了。李逵把下山杀了韩伯龙，遇见焦挺、鲍旭，同去打破凌州之事，说了一遍。宋江听罢，又添四个好汉，正在欢喜。

　　段景住备说夺马一事，宋江听了大怒道：“前者夺我马匹，今又如此无礼！晁天王的冤仇未曾报得，旦夕不乐。若不去报此仇，惹人耻笑！”吴用道：“即日春暖，正好厮杀。前者进兵，失其地利，如今必用智取。”宋江道：“此仇深入骨髓，不报得誓不还山！”吴用道：“且教时迁，他会飞檐走壁，可去探听消息一遭，回来却作商量。”时迁听命去了。无三二日，只见杨林、石勇逃得回寨，备说曾头市史文恭口出大言，要与梁山泊势不两立。宋江见说，便要起兵。吴用道：“要待时迁回报，却去未迟。”宋江怒气填胸，要报此仇，片时忍耐不住。又使戴宗飞去打听，立等回报。

　　不过数日，却是戴宗先回来，说：“这曾头市要与凌州报仇，欲起军马，现今曾头市口紥下大寨，又在法华寺内做中军帐，数百里遍插旌旗，不知何路可进。”次日，时迁回寨报说：“小弟直到曾头市里面，探知备细。现今紥下五个寨栅。曾头市前面二千余人守住村口。总寨内是教师史文恭执掌，北寨是曾涂与副教师苏定，南寨是次子曾密，西寨是三子曾索，东寨是四子曾魁，中寨是第五子曾升与父亲曾弄守把。这个青州郁保四，身长一丈，腰阔数围，绰号险道神，将这夺的许多马匹都喂养在法华寺内。”

　　吴用听罢，便教会集诸将，一同商议：“既然他设五个寨栅，我这里分调五支军将，可作五路去打他五个寨栅。”卢俊义便起身道：“卢某得蒙救命上山，未能报效，今愿尽命向前，未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道：“员外如肯下山，便为前部。”吴用谏道：“员外初到山寨，未经战阵，山岭崎岖，乘马不便，不可为前部先锋。别引一支军马，前去平川埋伏，只听中军炮响，便来接应。”吴用主意，只恐卢俊义捉得史文恭时，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让位与他，因此不允他为前部先锋。宋江大意只要卢俊义建功，乘此机会，教他为山寨之主。吴用不肯，立主叫卢员外带同燕青，引领五百步军，平川小路听号。再分调五路军马；曾头市正南大寨，差马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副将马麟、邓飞，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东大寨，差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副将孔明、孔亮，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北大寨，差马军头领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副将杨春、陈达，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西大寨，差步军头领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副将邹渊、邹润，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中总寨，都头领宋公明，军师吴用、公孙胜，随行副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戴守、时迁，领军五千攻打；合后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将项充、李衮，引马步军兵五千。其余头领，各守山寨。

　　不说宋江部领五军兵将大进。且说曾头市探事人探知备细，报入寨中。曾长官听了，便请教师史文恭、苏定商议军情重事。史文恭道：“梁山泊军马来时，只是多使陷坑，方才捉得他强兵猛将。这伙草寇，须是这条计，以为上策。”曾长官便差庄客人等，将了锄头铁锹，去村口掘下陷坑数十处，上面虚浮土盖。四下里埋伏了军兵，只等敌军到来。又去曾头市北路，也掘下十数处陷坑。比及宋江军马起行时，吴用预先暗使时迁又去打听。数日之间，时迁回来报说：“曾头市寨南寨北，尽都掘下陷坑，不计其数，只等俺军马到来。”吴用见说，大笑道：“不足为奇！”引军前进，来到曾头市相近。此时日午时分，前队望见一骑马来，项带铜铃，尾拴雉尾，马上一人，青巾白袍，手执短枪。前队望见，便要追赶，吴用止住。便教军马就此下寨，四面掘了濠堑，下了铁蒺藜。传下令去，教五军各自分头下寨，一般掘下濠堑，下了蒺藜。

　　一住三日，曾头市不出交战。吴用再使时迁扮作伏路小军，去曾头市寨中探听他不出何意；所有陷坑，暗暗地记着，离寨多少路远，总有几处。时迁去了一日，都知备细，暗地使了记号，回报军师。次日，吴用传令，教前队步军各执铁锄，分作两队，又把粮车一百有余，装载芦苇干柴，藏在中军。当晚传令与各寨诸军头领：来日巳牌，只听东西两路步军先去打寨。再教攻打曾头市北寨的杨志、吏进把马军一字儿摆开，如若那边擂鼓摇旗，虚张声势，切不可进。吴用传令已了。

　　再说曾头市史文恭只要引宋江军马打寨，便着他陷坑。寨前路狭，待走那里去！次日巳牌，听得寨前炮响，追兵大队都到南门。次后只见东寨边来报道：“一个和尚轮着铁禅杖，一个行者舞起双戒刀，攻打前后。”史文恭道：“这两个必是梁山泊鲁智深、武松。”犹恐有失，便分人去帮助曾魁。只见西寨边又来报道：“一个长髯大汉，一个虎面贼人，旗号上写着‘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前来攻打甚急。”史文恭听了，又分拨人去帮助曾索。又听得寨前炮响，史文恭按兵不动，只要等他入来，塌了陷坑，山后伏兵齐起，接应捉人。这里吴用却调马军，从山背后两路抄到寨前。前面步军，只顾看寨，又不敢去。两边伏兵，都摆在寨前。背后吴用军马赶来，尽数逼下坑去。史文恭却待出来，吴用鞭梢一指，军寨中锣响，一齐排出百余辆车子来，尽数把火点着。上面芦苇干柴，硫黄焰硝，一齐着起，烟火迷天。比及史文恭军马出来，尽被火车横拦当住，只得回避，急待退军。公孙胜早在阵中挥剑作法，借起大风，刮得火焰卷入南门，早把敌楼排栅尽行烧毁。已自得胜，鸣金收军。四下里入寨，当晚权歇。史文恭连夜修整寨门，两下当住。

　　次日，曾涂对史文恭计议道：“若不先斩贼首，难以追灭。”嘱付教师史文恭牢守寨栅。曾涂率领军兵，披挂上马，出阵搦战。宋江在中军闻知曾涂搦战，带领吕方、郭盛相随出到前军。门旗影里看见曾涂，心怀旧恨，用鞭指道：“谁与我先捉这厮，报往日之仇？”小温侯吕方拍坐下马，挺手中方天画戟，直取曾涂。两马交锋，军器并举，斗到三十合已上。郭盛在门旗下，看见两个中间，将及输了一个。原来吕方本事敌不得曾涂，三十合已前，兀自抵敌得住，三十合已后，戟法乱了，只办得遮架躲闪。郭盛只恐吕方有失，便骤坐下马，拈手中方天画戟飞出阵来，夹攻曾涂。三骑马在阵前绞做一团。原来两枝戟上都拴着金钱豹尾，吕方、郭盛要捉曾涂，两枝戟齐举。曾涂眼明，便用枪只一拨，却被两条豹尾搅住朱缨，夺扯不开，三个各要掣出军器使用。小李广花荣在阵中看见，恐怕输了两个，便纵马出来，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鈚箭，搭上箭，拽满弓，望着曾涂射来。这曾涂却好掣出枪来，那两枝戟兀自搅做一团。说时迟，那时疾，曾涂掣枪，便望吕方项根搠来。花荣箭早先到，正中曾涂左臂，翻身落马，头盔倒卓，两脚蹬空。吕方、郭盛双戟并施，曾涂死于非命。十数骑马军飞奔回来，报知史文恭，转报中寨。曾长官听得大哭。

　　只见旁边恼犯了一个壮士曾升，武艺绝高，使两口飞刀，人莫敢近，当时听了大怒，咬牙切齿，喝教：“备我马来，要与哥哥报仇！”曾长官拦当不住。全身披挂，绰刀上马，直奔前寨。史文恭接着劝道：“小将军不可轻敌。宋江军中智勇猛将极多。若论史某愚意，只宜坚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凌州，便教飞奏朝廷，调兵选将，多拨官军，分作两处征剿：一打梁山泊，一保曾头市。令贼无心恋战，必欲退兵急奔回山。那时史某不才，与汝兄弟一同追杀，必获大功。”说言未了，北寨副教师苏定到来，见说坚守一节，也道：“梁山泊吴用那厮诡计多谋，不可轻敌，只宜退守。待救兵到来，从长商议。”曾升叫道：“杀我亲兄，此冤不报，更待何时！直等养成贼势，退敌则难！”史文恭、苏定阻当不住。曾升上马，带领数十骑马军飞奔出寨搦战。宋江闻知，传令前军迎敌。当时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阵斗这曾升，只见黑旋风李逵手掿板斧，直奔军前，不问事由，抢出垓心。对阵有人认的，说道：“这个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曾升见了，便叫放箭。原来李逵但是上阵，便要脱膊，全得项充、李衮蛮牌遮护。此时独自抢来，被曾升一箭，腿上正着，身如泰山，倒在地下。曾升背后马军，齐抢过来。宋江阵上秦明、花荣飞马向前死救，背后马麟、邓飞、吕方、郭盛一齐接应归阵。曾升见了宋江阵上人多，不敢再战，以此领兵还寨。宋江也自收军驻紥。

　　次日，史文恭、苏定只是主张不要对阵，怎禁得曾升催并道：“要报兄仇。”史文恭无奈，只得披挂上马。那匹马便是先前夺的段景住的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宋江引诸将摆开阵势迎敌。对阵史文恭出马，怎生打扮？

　　头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铠甲赛冰霜。坐骑千里龙驹马，手执朱缨丈二枪。

　　斯时史文恭出马，横杀过来。宋江阵上秦明要夺头功，飞奔坐下马来迎。二骑相交，军器并举。约斗二十余合，秦明力怯，望本阵便走。史文恭奋勇赶来，神枪到处，秦明后腿股上早着，倒攧下马来。吕方、郭盛、马麟、邓飞四将齐出，死命来救，虽然救得秦明，军兵折了一阵。收回败军，离寨十里驻紥。

　　宋江叫把车子载了秦明，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将息，再与吴用商量。教取大刀关胜、金枪手徐宁，并要单廷珪、魏定国四位下山，同来协助。宋江自己焚香祈祷，占卜一课。吴用看了卦象，便道：“虽然此处可破，今夜必主有贼兵入寨。”宋江道：“可以早作准备。”吴用道：“请兄长放心，只顾传下号令。先去报与三寨头领，今夜起，东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宝在右，其余军马各于四下里埋伏。”已定。是夜，天清月白，风静云闲。史文恭在寨中对曾升道：“贼兵今日输了两将，必然惧怯，乘虚正好劫寨。”曾升见说，便教请北寨苏定、南寨曾密、西寨曾索引兵前来，一同劫寨。二更左侧，潜地出哨，马摘鸾铃，人披软战，直到宋江中军寨内。见四下无人，劫着空寨，急叫中计，转身便走。左手下撞出两头蛇解珍，右手下撞出双尾蝎解宝，后面便是小李广花荣，一发赶上。曾索在黑地里被解珍一钢叉，搠于马下，放起火来，后寨发喊，东西两边，进兵攻打寨栅。混战了半夜，史文恭夺路得回。

　　曾长官又见折了曾索，烦恼倍增。次日要史文恭写书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惧怯，随即写书，速差一人赍擎，直到宋江大寨。小校报知，曾头市有人下书。宋江传令，教唤入来。小校将书呈上，宋江拆开看时，写道：“曾头市主曾弄顿首，再拜宋公明统军头领麾下：“日昨小男，倚仗一时之勇，误有冒犯虎威。向日天王率众到来，理合就当归附。奈何无端部卒，施放冷箭，更兼夺马之罪，虽百口何辞！原之实非本意。今顽犬已亡，遣使讲和。如蒙罢战休兵，将原夺马匹尽数纳还，更赍金帛犒劳三军。此非虚情，免致两伤。谨此奉书。伏乞照察。”

　　宋江看罢来书，心中大怒，扯书骂道：“杀吾兄长，焉肯干休？只待洗荡村坊，是吾本愿！”下书人俯伏在地，凛颤不已。吴用慌忙劝道：“兄长差矣。我等相争，皆为气耳。既是曾家差人下书讲和，岂为一时之忿，以失大义？”随即便写回书，取银十两，赏了来使。回还本寨，将书呈上。曾长官与史文恭拆开看时，上面写道：“梁山泊主将宋江，手书回复曾头市主曾弄帐前：国以信而治天下，将以勇而镇外邦。人无礼而何为，财非义而不取。梁山泊与曾头市自来无仇，各守边界。奈缘尔将行一时之恶，惹数载之冤。若要讲和，便须发还二次原夺马匹，并要夺马凶徒郁保四，犒劳军士金帛。忠诚既笃，礼数休轻，如或更变，别有定夺。草草具陈，情照不宣。”

　　曾长官与史文恭看了，俱各惊忧。次日曾长官又使人来说：“若肯讲和，各请一人质当。”宋江不肯，吴用便道：“无伤。”随即便差时迁、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五人前去为信，临行时，吴用叫过时迁，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休得有误。”

　　不说五人去了，却说关胜、徐宁、单廷珪、魏定国到了。当时见了众人，就在中军紥驻。

　　且说时迁引四个好汉来见曾长官。时迁向前说道：“奉哥哥将令，差时迁引李逵等四人前来讲和。”史文恭道：“吴用差遣五个人来，必然有谋。”李逵大怒，揪住史文恭便打。曾长官慌忙劝住。时迁道：“李逵虽然粗卤，却是俺宋公明哥哥心腹之人，特使他来，休得疑惑。”曾长官中心只要讲和，不听史文恭之言，便教置酒相待，请去法华寺寨中安歇，拨五百军人前后围住。却使曾升带同郁保四来宋江大寨讲和。二人到中军相见了，随后将原夺二次马匹，并金帛一车，送到大寨。宋江看罢道：“这马都是后次夺的。正有先前段景住送来那匹千里白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如何不见将来？”曾升道：“是师父史文恭乘坐着，以此不曾将来。”宋江道：“你疾忙快写书去，教早早牵那匹马来还我。”曾升便写书，叫从人还寨讨这匹马来。史文恭听得，回道：“别的马将去不吝，这匹马却不与他。”从人往复去了几遭，宋江定死要这匹马。史文恭使人来说道：“若还定要我这匹马时，着他即便退军，我便送来还他。”

　　宋江听得这话，便与吴用商量。尚然未决，忽有人来报道：“青州、凌州两路有军马到来。”宋江道：“那厮们知得，必然变卦。”暗传下号令，就差关胜、单廷珪、魏定国去迎青州军马；花荣、马麟、邓飞去迎凌州军马。暗地叫出郁保四来，用好言抚恤他，十分恩义相待，说道：“你若肯建这场功劳，山寨里也教你做个头领。夺马之仇，折箭为誓，一齐都罢。你若不从，曾头市破在旦夕。任从你心。”郁保四听言，情愿投拜，从命帐下。吴用授计与郁保四道：“你只做私逃还寨，与史文恭说道：‘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讲和，打听得真实了。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赚这匹千里马，实无心讲和。若还与了他，必然翻变。如今听得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到了，十分心慌。正好乘势用计，不可有误。’他若信从了，我自有处置。”郁保四领了言语，直到史文恭寨里，把前事具说一遍。史文恭领了郁保四来见曾长官，备说宋江无心讲和，可以乘势劫他寨栅，曾长官道：“我那曾升当在那里，若还翻变，必然被他杀害。”史文恭道：“打破他寨，好歹救了。今晚传令与各寨，尽数都起，先劫宋江大寨。如断去蛇首，众贼无用，回来却杀李逵等五人未迟。”曾长官道：“教师可以善用良计。”当下传令与北寨苏定、东寨曾魁、南寨曾密，一同劫寨。郁保四却闪入法华寺大寨内，看了李逵等五人，暗与时迁走透这个消息。

　　再说宋江同吴用说道：“未知此计若何？”吴用道：“如是郁保四不回，便是中俺之计。他若今晚来劫我寨，我等退伏两边，却教鲁智深、武松引步军杀入他东寨，朱仝、雷横引步军杀入他西寨，却令杨志、史进引马军截杀北寨。此名番犬伏窝之计，百发百中。”

　　当晚却说史文恭带了苏定、曾密、曾魁，尽数起发。是夜月色朦胧，星辰昏暗。史文恭、苏定当先，曾密、曾魁押后，马摘鸾铃，人披软战，尽都来到宋江总寨。只见寨门不关，寨内并无一人，又不见些动静，情知中计，即便回身。急望本寨去时，只见曾头市里锣鸣炮响，却是时迁爬去法华寺钟楼上撞起钟来。声响为号，东西两门火炮齐响，喊声大举，正不知多少军马杀将入来。却说法华寺中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一齐发作，杀将出来。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时，寻路不见。曾长官见寨中大闹，又听得梁山泊大军两路杀将入来，就在寨里自缢而死。曾密径奔西寨，被朱仝一朴刀搠死。曾魁要奔东寨时，乱军中马践为泥。苏定死命奔出北门，却有无数陷坑，背后鲁智深、武松赶杀将来，前逢杨志、史进，乱箭射死苏定。后头撞来的人马，都攧入陷坑中去，重重迭迭，陷死不知其数。

　　且说史文恭得这千里马行得快，杀出西门，落荒而走。此时黑雾遮天，不分南北。约行了二十余里，不知何处。只听得树林背后一声锣响，撞出四五百军来，当先一将，手提杆棒，望马脚便打。那匹马是千里龙驹，见棒来时，从头上跳过去了。史文恭正走之间，只见阴云冉冉，冷气飕飕，黑雾漫漫，狂风飒飒，虚空中一人当住去路。史文恭疑是神兵，勒马便回。东西南北，四边都是晁盖阴魂缠住。史文恭再回旧路，却撞着浪子燕青，又转过玉麒麟卢俊义来，喝一声：“强贼，待走那里去！腿股上只一朴刀，搠下马来，便把绳索绑了，解投曾头市来。燕青牵了那匹千里龙驹，径到大寨。宋江看了，心中一喜一怒：喜者得卢员外建功；怒者恨史文恭射杀晁天王，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先把曾升就本处斩首，曾家一门老少尽数不留。抄掳到金银财宝，米麦粮食，尽行装载上车回梁山泊，给散各部头领，犒赏三军。

　　且说关胜领军杀退青州军马，花荣领兵杀散凌州军马，都回来了。大小头领，不缺一个，又得了这匹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其余物件，尽不必说。陷车内囚了史文恭。便收拾军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村坊，并无侵扰。回到山寨忠义堂上，都来参见晁盖之灵。宋江传令，教圣手书生萧让作了祭文。令大小头领人人挂孝，个个举哀。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已罢，宋江就忠义堂上与众弟兄商议立梁山泊之主，吴用便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其余众弟兄各依旧位。”宋江道：“向者晁天王遗言：‘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不拣是谁，便为梁山泊之主。’今日卢员外生擒此贼，赴山祭献晁兄，报仇雪恨，正当为尊，不必多说。”卢俊义道：“小弟德薄才疏，怎敢承当此位！若得居末，尚自过分。”宋江道：“非宋某多谦，有三件不如员外处：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貌拙才疏；员外堂堂一表，凛凛一躯，有贵人之相。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弟兄不弃，暂居尊位；员外生于富贵人家，长有豪杰之誉，虽然有些凶险，累蒙天祐。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又不能附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员外力敌万人，通今博古，天下谁不望风而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当为山寨之主。他时归顺朝廷，建功立业，官爵升迁，能使弟兄们尽生光彩。宋江主张已定，休得推托。”卢俊义拜于地下，说道：“兄长枉自多谈。卢某宁死，实难从命。”吴用劝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人皆所伏。兄长若如是再三推让，恐冷了众人之心。”原来吴用已把眼视众人，故出此语。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让来让去做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伙！”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发作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受朝廷诰命的，也只是让哥哥，如何肯从别人？”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日却要让别人！”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推让别人，洒家们各自撒开！”

　　宋江道：“你众人不必多说，我自有个道理，尽天意看是如何，方才可定。”吴用道：“有何高见，便请一言。”宋江道：“有两件事。”正是：教梁山泊内，重添两个英雄；东平府中，又惹一场灾祸。直教：天罡尽数投山寨，地煞空群聚水涯。毕竟宋江说出那两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话说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要把主位让与卢员外，众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钱粮缺少，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却有钱粮，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们自来不曾搅扰他那里百姓，若去问他借粮，公然不肯。今写下两个阄儿，我和卢员外各拈一处；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吴用道：“也好。听从天命。”卢俊义道：“休如此说。只是哥哥为梁山泊主，某听从差遣。”此时不由卢俊义，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儿。焚香对天祈祷已罢，各拈一个。宋江拈着东平府，卢俊义拈着东昌府，众皆无语。

　　当日设筵，饮酒中间，宋江传令调拨人马。宋江部下：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祇、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水军驾船接应。卢俊义部下：吴用、公孙胜、关胜、呼延灼、朱仝、雷横、索超、杨志、单廷珪、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驾船接应。其余头领并中伤者，看守寨栅。分俵已定。宋江与众头领去打东平府，卢俊义与众头领去打东昌府。众多头领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话。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

　　却说宋江领兵前到东平府，离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镇，紥驻军马。宋江道：“东平府太守程万里和一个兵马都监，乃是河东上党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双枪，人皆称为双枪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礼数，差两个人，赍一封战书去那里下。若肯归降，免致动兵；若不听从，那时大行杀戮，使人无怨。谁敢与我先去下书？”只见部下走过一人，身长一丈，腰阔数围。那人是谁？有诗为证：不好资财惟好义，貌似金刚离古寺。身长唤做险道神，此是青州郁保四。郁保四道：“小人认得董平，情愿赍书去下。”又见部下转过一人，瘦小身材，叫道：“我帮他去。”那人是谁？蚱蜢头尖光眼目，鹭鸶瘦腿全无肉。路遥行走疾如飞，扬子江边王定六。这两个便道：“我们不曾与山寨中出得些气力，今日情愿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随即写了战书，与郁保四、王定六两个去下。书上只说借粮一事。

　　且说东平府程太守闻知宋江起军马到了安山镇驻紥，便请本州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商议军情重事。正坐间，门人报道：“宋江差人下战书。”程太守教唤至。郁保四、王定六当府厮见了，将书呈上。程万里看罢来书，对董都监说道：“要借本府钱粮，此事如何？”董平听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斩首。程太守说道：“不可。自古‘两国相战，不斩来使’，于礼不当。只将二人各打二十讯棍，发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气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开肉绽，推出城去。两个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说：“董平那厮无礼，好生眇视大寨！”

　　宋江见打了两个，怒气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车回山将息。只见九纹龙史进起身说道：“小弟旧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做李瑞兰，往来情熟。我如今多将些金银，潜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约时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等董平出来交战，我便爬去更鼓楼上放起火来，里应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进随即收拾金银安在包袱里，身边藏了暗器，拜辞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觑方便，我且顿兵不动。”

　　且说史进转入城中，径到西瓦子李瑞兰家。大伯见是史进，吃了一惊，接入里面，叫女儿出去厮见。李瑞兰生的甚是标格出尘。在诗为证：万种风流不可当，梨花带雨玉生香。翠禽啼醒罗浮梦，疑是梅花靓晓妆。李瑞兰引去楼上坐了，遂问史进道：“一向如何不见你头影？听的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这两日街上乱哄哄地说，宋江要来打城借粮，你如何却到这里？”史进道：“我实不瞒你说，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你家备细说了。如今我特地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发带你一家上山快活。”李瑞兰葫芦提应承，收了金银，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却来和大娘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时，是个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发，不是耍处。”大伯说道：“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无有不破。若还出了言语，他们有日打破城子入来，和我们不干罢！”虔婆便骂道：“老蠢物！你省得甚么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东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负累不好。”李公道：“他把许多金银与我家，不与他担些干系，买我们做甚么？”虔婆骂道：“老畜生！你这般说却似放屁！我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万万的人，岂争他一个！你若不去首告，我亲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说在里面！”李公道：“你不要性发，且叫女儿款住他，休得‘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待我去报与做公的，先来拿了，却去首告。”

　　且说史进见这李瑞兰上楼来，觉得面色红白不定。史进便问道：“你家莫不有甚事，这般失惊打怪？”李瑞兰道：“却才上胡梯踏了个空，争些儿跌了一跤，因此心慌撩乱。”史进虽是英勇，又吃他瞒过了，便不猜疑。有诗为证：“可叹青楼伎俩多，粉头毕竟护虔婆。早知暗里施奸计，错用黄金买笑歌。当下李瑞兰相叙间阔之情。争不过一个时辰，只听得胡梯边脚步响，有人奔上来。窗外呐声喊，数十个做公的抢到楼上。史进措手不及，正如鹰拿野雀，弹打斑鸠，把史进似抱头狮子绑将下楼来，径解到东平府里厅上。程太守看了，大骂道：“你这厮胆包身体，怎敢独自个来做细作！若不是李瑞兰父亲首告，误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来怎地？”史进只不言语。董平便道：“这等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与我加力打这厮！”两边走过狱卒牢子，先将冷水来喷腿上，两腿各打一百大棍。史进由他拷打，不招实情。董平道：“且把这厮长枷木杻，送在死囚牢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却说宋江自从史进去了，备细写了书与吴用知道。吴用看了宋公明来书，说史进去娼妓李瑞兰家做细作，大惊。急与卢俊义说知，连夜来见宋江，问道：“谁叫史进去来？”宋江道：“他自愿去。说这李行首是他旧日的表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吴用道：“兄长欠些主张，若吴某在此决不教去。常言道：娼妓之家，讳‘者扯丐漏走’五个字。得便熟闲，迎新送旧，陷了多少才人。更兼水性无定，总有恩情，也难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亏！”宋江便问吴用请计。吴用便叫顾大嫂：“劳烦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贫婆，潜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动静，火急便回。若是史进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狱卒，只说：‘有旧情恩念我要与他送一口饭。’捵入牢中，暗与史进说知：‘我们月尽夜，黄昏前后，必来打城。你可就水火之处，安排脱身之计。’月尽夜，你就城中放火为号，此间进兵，方好成事。兄长可先打汶上县，百姓必然都奔东平府。却叫顾大嫂杂在数内，乘势入城，便无人知觉。”吴用设计已罢，上马便回东昌府去了。宋江点起解珍、解宝五百余人攻打汶上县。果然百姓扶老携幼，鼠窜狼奔，都奔东平府来。

　　却说顾大嫂头髻蓬松，衣服蓝缕，杂在众人里面。捵入城来，绕街求乞。到于衙前，打听得果然史进陷在牢中，方知吴用智料如神。次日，提着饭罐，只在司狱司前，往来伺候。见一个年老公人从牢里出来，顾大嫂看着便拜，泪如雨下。那年老公人问道：“你这贫婆哭做甚么？”顾大嫂道：“牢中监的史大郎，是我旧的主人。自从离了，又早十年。只说道在江湖上做买卖，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眼见得无人送饭，老身叫化得这一口儿饭，特要与他充饥。哥哥怎生可怜见，引进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强人，犯着该死的罪，谁敢带你入去？”顾大嫂道：“便是一刀一剐，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怜见，引老身入去，送这口儿饭，也显得旧日之情。”说罢又哭。那老公人寻思道：“若是个男子汉，难带他入去，一个妇人家有甚利害？”当时引顾大嫂直入牢中来，看见史进项带沉枷，腰缠铁索。史进见了顾大嫂，吃了一惊，则声不得。顾大嫂一头假啼哭，一头喂饭。别的节级便来喝道：“这是该死的歹人！‘狱不通风’，谁放你来送饭？即忙出去，饶你两棍！”顾大嫂见这牢内人多，难说备细，只说得：“月尽夜打城，叫你牢中自挣紥。”史进再要问时，顾大嫂被小节级打出牢门。史进只记得“月尽夜”。

　　原来那个三月，却是大尽。到二十九，史进在牢中与两个节级说话，问道：“今朝是几时？”那个小节级却错记了，回说道：“今日是月尽夜，晚些买帖孤魂纸来烧。”史进得了这话，巴不得晚。一个小节级吃的半醉，带史进到水火坑边，史进哄小节级道：“背后的是谁？”赚得他回头，挣脱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节级面上正着一下，打倒在地。就拾砖头敲开了木杻，睁着鹘眼，抢到亭心里。几个公人都酒醉了，被史进迎头打着，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开牢门，只等外面救应。又把牢中应有罪人尽数放了，总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内发起喊来，一齐走了。有人报知太守，程万里惊得面如土色，连忙便请兵马都监商量。董平道：“城中必有细作，且差多人围困了这贼。我却乘此机会，领军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紧守城池，差数十公人围定牢门，休教走了。”董平上马，点军去了。程太守便点起一应节级、虞候、押番，各执枪棒，去大牢前呐喊。史进在牢里，不敢轻出。外厢的人，又不敢进去。顾大嫂只叫得苦。

　　却说都监董平点起兵马，四更上马，杀奔宋江寨来，伏路小军报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顾大嫂在城中又吃亏了。他既杀来，准备迎敌。”号令一下，诸军都起。当时天色方明，却好接着董平军马。两下摆开阵势。董平出马，真乃英雄盖世，谋勇过人。有诗为证：

　　两面旗牌耀日明，锼银铁铠似霜凝。水磨凤翅头盔白，锦锈麒麟战袄青。

　　一对白龙争上下，两条银蟒递飞腾。河东英勇风流将，能使双枪是董平。

　　原来董平心灵机巧，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品竹调弦，无有不会，山东、河北皆号他为风流双枪将。宋江在阵前看了董平这表人品，一见便喜。又见他箭壶中插一面小旗，上写一联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宋江遣韩滔出马迎敌。韩滔手执铁搠，直取董平。董平那对铁枪，神出鬼没，人不可当。宋江再叫金枪手徐宁，仗钩镰枪前去替回韩滔。徐宁飞马便出，接住董平厮杀。两个在战场上斗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败。交战良久，宋江恐怕徐宁有失，便叫鸣金收军。徐宁勒马回来，董平手举双枪，直追杀入阵来。宋江鞭梢一展，四下军兵，一齐围住。宋江勒马上高阜处看望，只见董平围在阵内。他若投东，宋江便把号旗望东指，军马向东来围他；他若投西，号旗便往西指，军马便向西来围他。董平在阵中横冲直撞，两枝枪直杀到申牌已后，冲开条路，杀出去了。宋江不赶。董平因见交战不胜，当晚收军回城去了。宋江连夜起兵，直抵城下，团团调兵围住。顾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进又不得出来，两下拒住。

　　原来程太守有个女儿，十分颜色。董平无妻，累累使人去求为亲，程万里不允。因此日常间有些言和意不和。董平当晚领军入城，其日，使个就里的人，乘势来问这头亲事。程太守回说：“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赘为婿。正当其理。只是如今贼寇临城，事在危急，若还便许，被人耻笑。待得退了贼兵，保护城池无事，那时议亲，亦未为晚。”那人把这话回复董平。董平虽是口里应道：“说得是。”只是心中踌躇，不十分欢喜，恐怕他日后不肯。

　　这里宋江连夜攻打得紧，太守催请出战。董平大怒，披挂上马，带领三军，出城交战。宋江亲在阵前门旗下喝道：“量你这个寡将，怎敢当吾？岂不闻古人曾有言：‘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你看我手下雄兵十万，猛将千员，替天行道，济困扶危，早来就降，免汝一死！”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该死狂徒，怎敢乱言！”说罢，手举双枪，直奔宋江。左有林冲，右有花荣，两将齐出，各使军器，来战董平。约斗数合，两将便走。宋江军马佯败，四散而奔。董平要逞功劳，拍马赶来。宋江等却好退到寿春县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后面追。离城有十数里，前至一个村镇，两边都是草屋，中间一条驿路。董平不知是计，只顾纵马赶来。宋江因见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四个，带一百余人，先在草屋两边埋伏，却拴数条绊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盖，只等来时，鸣锣为号，绊马索齐起，准备捉这董平。董平正赶之间，来到那里，只听得背后孔明、孔亮大叫：“勿伤吾主！”却好到草屋前，一声锣响，两边门扇齐开，拽起绳索。那马却待回头，背后绊马索齐起，将马绊倒，董平落马。左边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边走出张青、孙二娘，一齐都上，把董平捉了。头盔衣甲、双枪只马，尽数夺了，两个女头领将董平捉住，用麻绳背剪绑了。两个女将各执钢刀，监押董平，来见宋江。

　　却说宋江过了草屋，勒住马，立在绿杨树下，迎见这两个女头领解着董平。宋江随即喝退两个女将：“我教你去相请董将军，谁教你们绑缚他来！”二女将喏喏而退。宋江慌忙下马，自来解其绳索，便脱护甲锦袍与董平穿着，纳头便拜。董平慌忙答礼。宋江道：“倘蒙将军不弃微贱，就为山寨之主。”董平答道：“小将被擒之人，万死犹轻！若得容恕安身，实为万幸。”宋江道：“敝寨地连水泊，素无扰害。今为缺少粮食，特来东平府借粮，别无他意。”董平道：“程万里那厮，原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若是兄长肯容董平今去赚开城门，杀入城中，共取钱粮，以为报效。”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将过盔甲枪马，还了董平，披挂上马。董平在前，宋江军马在后，卷起旗幡，都到东平城下。董平军马在前大叫：“城上快开城门！”把门军士将火把照时，认得是董都监，随即大开城门，放下吊桥。董平拍马先入，砍断铁锁。背后宋江等长驱人马，杀入城来。都到东平府里。急传将令，不许杀害百姓、放火烧人房屋。董平径奔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宋江先叫开放大牢，救出史进。便开府库，尽数取了金银财帛；大开仓廒，装载粮米上车，先使人护送上梁山泊金沙滩，交割与三阮头领，接递上山。史进自引人去西瓦子李瑞兰家，把虔婆老幼，一门大小，碎尸万段。宋江将太守家私，俵散居民，仍给沿街告示，晓谕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杀戮；汝等良民，各安生理。”告示已罢，收拾回军。

　　大小将校再到安山镇。只见白日鼠白胜飞奔前来，报说东昌府交战之事。宋江听罢，神眉剔竖，怪眼圆睁，大叫：“众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来！”正是：重驱水泊英雄将，再奔东昌锦绣城。毕竟宋江复引军马投何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话说宋江打了东平府，收军回到安山镇，正待要回山寨，只见白胜前来报说：“卢俊义去打东昌府，连输了两阵。城中有个猛将，姓张，名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骑出身，善会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人呼为没羽箭。手下两员副将：一个唤做花项虎龚旺，浑身上刺着虎斑，脖项上吞着虎头，马上会使飞枪；一个唤做中箭虎丁得孙，面颊连项都有疤痕，马上会使飞叉。卢员外提兵临境，一连十日，不出厮杀。前日张清出城交锋，郝思文出马迎敌。战无数合，张清便走。郝思文赶去，被他额角上打中一石子，跌下马来。却得燕青一弩箭，射中张清战马，因此救得郝思文性命。输了一阵。次日，混世魔王樊瑞引项充、李衮舞牌去迎，不期被丁得孙从肋窝里飞出标叉，正中项充。因此又输了一阵。二人现在船中养病。军师特令小弟来请哥哥，早去救应。”宋江见说了，叹曰：“卢俊义直如此无缘！特地教吴学究、公孙胜帮他，只想要他见阵成功，山寨中也好眉目，谁想又逢敌手！既然如此，我等众兄弟引兵都去救应。”当时传令，便起三军。诸将上马，跟随宋江，直到东昌境界。卢俊义等接着，具说前事，权且下寨。

　　正商议间，小军来报没羽箭张清搦战。宋江领众便起，向平川旷野，摆开阵势。大小头领，一齐上马，随到门旗下。宋江在马上看对阵时，阵排一字，旗分五色。三通鼓罢，没羽箭张清出马。怎生打扮？有一篇《水调歌》赞张清的英勇：

　　头巾掩映茜红缨，狼腰猿臂体彪形。锦衣绣袄，袍中微露透深青。雕鞍侧坐，青骢玉勒马轻迎。葵花宝镫，振响熟铜铃。倒拖雉尾，飞走四蹄轻。金环摇动，飘飘玉蟒撒朱缨。锦袋石子，轻轻飞动似流星。不用强弓硬弩，何须打弹飞铃，但着处，命须倾。东昌马骑将，没羽箭张清。

　　宋江在门旗下见了喝采。张清马上荡起征尘，往来驰走。门旗影里，左边闪出那个花项虎龚旺、右边闪出这个中箭虎丁得孙。三骑马来到阵前。张清手指宋江骂道：“水洼草贼，愿决一阵！”宋江问道：“谁可去战张清？”旁边恼犯这个英雄，忿怒跃马，手舞钩镰枪，出到阵前。宋江看时，乃是金枪手徐宁。宋江暗喜，便道：“此人正是对手。”徐宁飞马，直取张清。两马相交，双枪并举。斗不到五合，张清便走。徐宁去赶。张清把左手虚提长枪，右手便向锦袋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觑得徐宁面门较近，只一石子，可怜悍勇英雄，石子眉心早中，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便来捉人。宋江阵上人多，早有吕方、郭盛两骑马，两枝戟，救回本阵。宋江等大惊，尽皆失色。再问：“那个头领接着厮杀？”宋江言未尽，马后一将飞出，看时，却是锦毛虎燕顺。宋江却待阻当，那骑马已自去了。燕顺接住张清，斗无数合，遮拦不住。拨回马便走。张清望后赶来，手取石子、看燕顺后心一掷，打在镗甲护镜上，铮然有声，伏鞍而走。宋江阵上一人大叫：“匹夫何足惧哉！”拍马提槊，飞出阵去。宋江看时，乃是百胜将韩滔。不打话，便战张清。两马方交，喊声大举。韩滔要在宋江面前显能，抖擞精神，大战张清。不到十合，张清便走。韩滔疑他飞石打来，不去追赶。张清回头，不见赶来，翻身勒马便转。韩滔却待挺槊来迎，被张清暗藏石子，手起，望韩滔鼻凹里打中。只见鲜血迸流，逃回本阵。彭祇见了大怒，不等宋公明将令，手舞三尖两刃刀，飞马直取张清。两个未曾交马，被张清暗藏石子在手，手起，正中彭祇面额，丢了三尖两刃刀，奔马回阵。

　　宋江见输了数将，心内惊惶，便要将军马收转。只见卢俊义背后一人大叫：“今日将威风折了，来日怎地厮杀！且看石子打得我么？”宋江看时，乃是丑郡马宣赞，拍马舞刀，直奔张清。张清便道：“一个来，一个走！两个来，两个逃！你知我飞石手段么？”宣赞道：“你打得别人，怎近得我！”说言未了，张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赞嘴边，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却待来捉、怎当宋江阵上人多，众将救了回阵。宋江见了，怒气冲天，掣剑在手，割袍为誓：“我若不拿得此人，誓不回军！”呼延灼见宋江设誓，便道：“兄长此言，要我们弟兄何用！”就拍踢雪乌骓，直临阵前，大骂张清：“小儿得宠，一力一勇，认得大将呼延灼么？”张清便道：“辱国败将，也遭吾毒手！”言未绝，一石子飞来。呼延灼见石子飞来，急把鞭来隔时，却中在手腕上，早着一下，便使不动钢鞭，回归本阵。

　　宋江道：“马军头领都被损伤，步军头领谁敢捉得这张清？”只见部下刘唐，手拈朴刀，挺身出战。张清见了大笑，骂道：“你那败将，马军尚且输了，何况步卒！”刘唐大怒，径奔张清。张清不战，跑马归阵。刘唐赶去，人马相迎。刘唐手疾，一朴刀砍去，却砍着张清战马。那马后蹄直踢起来，刘唐面门上扫着马尾，双眼生花，早被张清只一石子，打倒在地。急待挣紥，阵中走出军来，横拖倒拽，拿入阵中去了。宋江大叫：“那个去救刘唐？”只见青面兽杨志便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虚把枪来迎，杨志一刀砍去，张清镫里藏身，杨志却砍了个空。张清手拿石子，喝声道：“着！”石子从肋窝里飞将过去。张清又一石子，铮的打在盔上，唬得杨志胆丧心寒，伏鞍归阵。宋江看了，辗转寻思：“若是今番输了锐气，怎生回梁山泊！谁与我出得这口气？”

　　朱仝听得，目视雷横，说道：“一个不济事，我两个同去夹攻。”朱仝居左，雷横居右，两个朴刀，杀出阵前。张清笑道：“一个不济，又添一个！由你十个，理会待如何！”全无惧色，在马上藏两个石子在手。雷横先到。张清手起，势如招宝七郎，石子来时，面门上怎生躲避！急待抬头看时，额上早中一石子，扑然倒地。朱仝急来快救，脖项上又一石子打着。关胜在阵上看见中伤，大挺神威，轮起青龙刀，纵开赤兔马，来救朱仝、雷横。刚抢得两个奔走还阵，张清又一石子打来。关胜急把刀一隔，正中着刀口，迸出火光。关胜无心恋战，勒马便回。

　　双枪将董平见了，心中暗忖：“我今新降宋江，若不显我些武艺，上山去必无光彩。”手提双枪，飞马出阵。张清看见，大骂董平：“我和你邻近州府，唇齿之邦，共同灭贼，正当其理！你今缘何反背朝廷，岂不自羞！”董平大怒，直取张清。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条枪阵上交加，四双臂环中撩乱。约斗五七合，张清拨马便走。董平道：“别人中你石子，怎近得我！”张清带住枪杆，去锦袋中摸出一个石子，手起处真似流星掣电，石子来吓得鬼哭神惊。董平眼明手快，拨过了石子。张清见打不着，再取第二个石子，又打将去，董平又闪过了。两个石子打不着，张清却早心慌。那马尾相衔，张清走到阵门左侧，董平望后心刺一枪来。张清一闪，镫里藏身，董平却搠了空，那条枪却搠将过来。董平的马和张清的马两厮并着。张清便撇了枪，双手把董平和枪连臂膊只一拖，却拖不动，两个搅做一块。宋江阵上索超望见，轮动大斧，便来解救。对阵龚旺、丁得孙两骑马齐出，截住索超厮杀。张清、董平又分拆不开。索超、龚旺、丁得孙三匹马搅做一团。林冲、花荣、吕方、郭盛四将一齐尽出，两条枪、两枝戟来助董平、索超。张清见不是头，弃了董平，跑马入阵。董平不舍，直撞入去，却忘了提备石子。张清见董平追来，暗藏石子在手，待他马近，喝声道：“着！”董平急躲，那石子抹耳根上擦过去了。董平便回。索超撇了龚旺、丁得孙，也赶入阵来。张清停住枪，轻取石子，望索超打来。索超急躲不迭，打在脸上，鲜血迸流，提斧回阵。

　　却说林冲、花荣把龚旺截住在一边，吕方、郭盛把丁得孙截住在一边。龚旺心慌便把飞枪摽将来，却摽不着花荣、林冲。龚旺先没了军器，被林冲、花荣活捉归阵。这边丁得孙舞动飞叉，死命抵敌吕方、郭盛。不提防浪子燕青在阵门里看见，暗忖道：“我这里被他片时连打了一十五员大将，若拿他一个偏将不得，有何面目！”放下杆棒，身边取出弩弓，搭上弦，放一箭去，一声响，正中了丁得孙马蹄，那马便倒，却被吕方、郭盛捉过阵来。张清要来救时，寡不敌众，只得拿了刘唐，且回东昌府去。太守在城上看见张清前后打了梁山泊一十五员大将，虽然折了龚旺、丁得孙，也拿得这个刘唐。回到州衙，先把刘唐长枷送狱，却再商议。

　　且说宋江收军回来，把龚旺、丁得孙先送上梁山泊。宋江再与卢俊义、吴用道：“我闻五代时，大梁王彦章日不移影，连打唐将三十六员。今日张清无一时连打我一十五员大将，真是不在此人之下，也当是个猛将。”众人无语。宋江又道：“我看此人，全仗龚旺、丁得孙为羽翼。如今手足羽翼被擒，可用良策，捉获此人。”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见了此将出没，已自安排定了。虽然如此，且把中伤头领送回山寨，却教鲁智深、武松、孙立、黄信、李立，尽数引领水军，安排车仗船只，水陆并进，船骑相迎，赚出张清，便成大事。”吴用分拨已定。

　　再说张清在城内与太守商议道：“虽是赢得，贼势根本未除，暗使人去探听虚实，却作道理。”只见探事人来回报：“寨后西北上，不知那里将许多粮米，有百十辆车子，河内又有粮草船，大小有五百余只。水陆并进，船马同来，沿路有几个头领监管。”太守道：“这贼们莫非有计？恐遭他毒手。再差人去打听，端的果是粮草也不是。”次日，小军回报说：“车上都是粮，尚且撒下米来。水中船只虽是遮盖着，尽有米布袋露将出来。”张清道：“今晚出城，先截岸上车子，后去取他水中船只。太守助战，一鼓而得。”太守道：“此计甚妙，只可善觑方便。”叫军汉饱餐酒食，尽行披挂，捎驮锦袋。张清手执长枪，引一千军兵，悄悄地出城。

　　是夜月色微明，星光满天。行不到十里，望见一簇车子，旗上明写“水浒寨忠义粮”。张清看了，见鲁智深担着禅杖，皂直裰拽紥起，当头先走。张清道：“这秃驴脑袋上着我一下石子！”鲁智深担着禅杖，此时自望见了，只做不知，大踏步只顾走，却忘了提防他石子。正走之间，张清在马上喝声：“着！”一石子正飞在鲁智深头上，打得鲜血迸流，望后便倒。张清军马一齐呐喊，都抢将来。武松急挺两口戒刀，死去救回鲁智深，撇了粮车便走。张清夺得粮车，见果是粮米，心中欢喜。不来追赶鲁智深，且押送粮车，推入城来。太守见了大喜，自行收管。张清道：“再抢河中米船。”太守道：“将军善觑方便。”张清上马，转过南门。此时望见河港内粮船不计其数。张清便叫开城门，一齐呐喊，抢到河边。只见阴云布满，黑雾遮天，马步军兵回头看时，你我对面不见。此是公孙胜行持道法。张清看见，心慌眼暗，却待要回，进退无路。四下里喊声乱起，正不知军兵从那里来。林冲引铁骑军兵，将张清连人和马，都赶下水去了。河内却是李俊、张横、张顺、三阮、两童八个水军头领，一字儿摆在那里。张清便有三头六臂，也怎生挣紥得脱。被阮氏三雄捉住，绳缠索绑，送入寨中。水军头领飞报宋江。

　　吴用便催大小头领连夜打城。太守独自一个怎生支持得住。听得城外四面炮响，城门开了，吓得太守无路可逃。宋江军马杀入城中，先救了刘唐。次后便开仓库，就将钱粮一分发送梁山泊，一分给散居民。太守平日清廉，饶了不杀。

　　宋江等都在州衙里聚集，众人会面，只见水军头领早把张清解来。众多兄弟都被他打伤，咬牙切齿，尽要来杀张清。宋江见解将来，亲自直下堂阶迎接，便陪话道：“误犯虎威，请勿挂意。”邀上厅来。说言未了，只见阶下鲁智深使手帕包着头，拿着铁禅杖，径奔来要打张清。宋江隔住，连声喝退：“怎肯教你下手！”张清见宋江如此义气，叩头下拜受降。宋江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众弟兄若要如此报仇，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众人听了，谁敢再言。也是天罡星合当会聚，自然义气相投。宋江设誓已罢，道：“众弟兄勿得伤情！”众人大笑，尽皆欢喜。收拾军马，都要回山。只见张清在宋公明面前，举荐：“东昌府一个兽医，复姓皇甫，名端。此人善能相马，知得头口寒暑病症，下药用针，无不痊可，真有伯乐之材！原来幽州人氏，为他碧眼黄须，貌若番人，以此人称为紫髯伯。梁山泊亦有用他处，可唤此人带引妻小，一同上山。乞取钧旨。”宋江闻言大喜：“若是皇甫端肯去相聚，大称心怀。”张清见宋江相爱甚厚，随即便去唤到兽医皇甫端来拜见宋江并众头领。有篇七言古风，单道皇甫端医术：

　　传家艺术无人敌，安骥年来有神力。回生起死妙难言，拯惫扶危更多益。

　　鄂公乌骓人尽夸，郭公蒐来渥洼。吐蕃枣骝号神驳，北地又羡拳毛沄。

　　腾骧裛厓皆经见，衔橛背鞍亦多变。天闲十二旧驰名，手到病除能应验。

　　古人已往名不刊，只今又见皇甫端。解治四百零八病，双瞳炯炯珠走盘。

　　天集忠良真有意，张清鹗荐诚良计。梁山泊内添一人，号名紫髯伯乐裔。

　　宋江看了皇甫端一表非俗，碧眼重瞳，虬髯过腹，夸奖不已。皇甫端见了宋江如此义气，心中甚喜，愿从大义。宋江大喜。抚慰已了，传下号令，诸多头领，收拾车仗、粮食、金银，一齐进发。把这两府钱粮，运回山寨。前后诸将都起。于路无话。早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宋江叫放出龚旺、丁得孙来，亦用好言抚慰。二人叩首拜降。又添了皇甫端在山寨。专工医兽。董平、张清亦为山寨头领。宋江欢喜，忙叫排宴庆贺。都在忠义堂上，各依次席而坐。宋江看了众多头领，却好一百单八员。宋江开言说道：“我等兄弟，自从上山相聚，但到处并无疏失，皆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今来扶我为尊，皆托众弟兄英勇。一者合当聚义，二乃我再有句言语，烦你众兄弟共听。”吴用便道：“愿请兄长约束。”

　　宋江对着众头领，开口说这个主意下来。正是，有分教：三十六天罡临化地，七十二地煞闹中原。毕竟宋公明说出甚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话说宋公明一打东平，两打东昌，回归山寨，计点大小头领共有一百八员，心中大喜。遂对众兄弟道：“宋江自从闹了江州上山之后，皆赖托众弟兄英雄扶助，立我为头。今者共聚得一百八员头领，心中甚喜。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但引兵马下山，公然保全。此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纵有被掳之人，陷于缧绁，或是中伤回来，且都无事。今者一百八人皆在面前聚会，端的古往今来，实为罕有！从前兵刃到处，杀害生灵，无可禳谢。我心中欲建一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则祈保众弟兄身心安乐；二则惟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众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三则上荐晁天王早生天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见。就行超度横亡恶死，火烧水溺，一应无辜被害之人，俱得善道。我欲行此一事，未知众弟兄意下如何？”众头领都称道：“此是善果好事，哥哥主见不差。”吴用便道：“先请公孙胜一清主行醮事，然后令人下山，四远邀请得道高士，就带醮器赴寨。仍使人收买一应香烛纸马、花果祭仪、素馔净食，并合用一应物件。”商议选定四月十五日为始，七昼夜好事。山寨广施钱财。督并干办。日期已近，向那忠义堂前挂起长幡四首。堂上紥缚三层高台。堂内铺设七宝三清圣像。两班设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一切主醮星官真宰。堂外仍设监坛崔、卢、邓、窦神将。摆列已定，设放醮器齐备，请到道众，连公孙胜共是四十九员。

　　是日晴明的好，天和气朗，月白风清。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与众头领为次拈香。公孙胜作高功，主行斋事，关发一应文书符命，不在话下。当日醮筵，但见：

　　香腾瑞霭，花簇锦屏，一千条画烛流光，数百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幢幡。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钟撞处，高功表进奏虚皇；玉佩鸣时，都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交加。监坛神将狰狞，直日功曹勇猛。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密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当日公孙胜与那四十八员道众，都在忠义堂上做醮，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满散。宋江要求上天报应，特教公孙胜专拜青词，奏闻天帝，每日三朝。却好至第七日三更时分。公孙胜在虚皇坛第一层，众道士在第二层，宋江等众头领在第三层，众小头目并将校都在坛下。众皆恳求上苍，务要拜求报应。是夜三更时候，只听得天上一声响，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众人看时，直竖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又唤作天门开，又唤做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霞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虚皇坛来。那团火绕坛滚了一遭，竟攒入正南地下去了。此时天眼已合，众道士下坛来，宋江随即叫人将铁锹锄头掘开泥土，跟寻火块。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浅，只见一个石碣，正面两侧，各有天书文字，有诗为证：

　　忠义英雄迥结台，感通上帝亦奇哉！人间善恶皆招报，天眼何时不大开！

　　当下宋江且教化纸满散。平明，斋众道士，各赠与金帛之物，以充衬资。方才取过石碣，看时，上面乃是龙章凤篆蝌蚪之书，人皆不识。众道士内有一人，姓何，法讳玄通，对宋江说道：“小道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以此贫道善能辨认，译将出来，便知端的。”宋江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教何道士看了，良久说道：“此石都是义士大名镌在上面。侧首一边是‘替天行道’四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字。顶上皆有星辰南北二斗，下面却是尊号。若不见责，当以从头一一敷宣。”宋江道：“幸得高士指迷，缘分不浅，若蒙见教，实感大德。唯恐上天见责之言，请勿藏匿，万望尽情剖露，休遗片言。”宋江唤过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誊写。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注着众义士的姓名。”观看良久，教萧让从头至后，尽数抄誊。

　　石碣前面，书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天魁星呼保义宋江，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天机星智多星吴用，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天勇星大刀关胜，天雄星豹子头林冲，天猛星霹雳火秦明，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天英星小李广花荣，天贵星小旋风柴进，天富星扑天雕李应，天满星美髯公朱仝，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天伤星行者武松，天立星双枪将董平，天捷星没羽箭张清，天暗星青面兽杨志，天祐星金枪手徐宁，天空星急先锋索超，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天异星赤发鬼刘唐，天杀星黑旋风李逵，天微星九纹龙史进，天究星没遮拦穆弘，天退星插翅虎雷横，天寿星混江龙李俊，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天竟星船火儿张横，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天损星浪里白跳张顺，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天牢星病关索杨雄，天慧星拚命三郎石秀，天暴星两头蛇解珍，天哭星双尾蝎解宝，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书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地煞星镇三山黄信，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祇，地奇星圣水将单廷珪，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地强星锦毛虎燕顺，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轴星轰天雷凌振，地会星神算子蒋敬，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祐星赛仁贵郭盛，地灵星神医安道全，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地猖星毛头星孔明，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那吒项充，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地进星出洞蛟童威，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幡竿孟康，地遂星通臂猿侯建，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地乐星铁叫子乐和，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地镇星小遮拦穆春，地嵇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地妖星摸着天杜迁，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地僻星打虎将李忠，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地损星一枝花蔡庆，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地恶星没面目焦挺，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地贼星鼓上蚤时迁，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当时何道士辨验天书，教萧让写录出来。读罢，众人看了，俱惊讶不已。宋江与众头领道：“鄙猥小吏，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弟兄，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今已数足，上苍分定位数，为大小二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众人皆道：“天地之意，物理数定，谁敢违拗？”宋江遂取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余道众收得经资，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有诗为证：

　　月明风冷醮坛深，鸾鹤空中送好音。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义一生心。

　　且不说众道士回家去了，只说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计议。堂上要立一面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换个大牌扁。前面册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雁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房。正厅供养晁天王灵位。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带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一带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廒收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守把；第二关，鲁智深、武松守把；第三关，朱仝、雷横守把。东山一关，史进、刘唐守把；西山一关，杨雄、石秀守把；北山一关，穆弘、李逵守把。六关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珪、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祇。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余各有执事。

　　从新置立旌旗等项。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忠义堂前绣字红旗二面：一书“山东呼保义”，一书“河北玉麒麟”。外设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尽是侯健制造。金大坚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

　　宋江当日大设筵宴，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领，悉宜遵守，毋得违误，有伤义气。如有故违不遵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计开：

　　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

　　掌管机密军师二员：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

　　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神机军师朱武。

　　掌管钱粮头领二员：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呼延灼，双枪将董平。

　　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八员：小李广花荣，金枪手徐宁，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美髯公朱仝，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祇，圣水将单廷珪，神火将魏定国，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锦豹子杨林，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赤发鬼刘唐，插翅虎雷横，黑旋风李逵，浪子燕青，病关索杨雄，拚命三郎石秀，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病大虫薛永，金眼彪施恩，小遮拦穆春，打虎将李忠，白面郎君郑天寿，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没面目焦挺，石将军石勇。

　　四寨水军头领八员：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跳张顺，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头领八员：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活闪婆王定六。

　　总探声息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

　　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四员：铁叫子乐和，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马军骁将二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二员：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

　　专掌行刑刽子二员：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

　　专掌三军内探事马军头领二员：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掌管监造诸事头领一十六员：行文走檄调兵遣将一员，圣手书生萧让；定功赏罚军政司一员，铁面孔目裴宣；考算钱粮支出纳入一员，神算子蒋敬；监造大小战船一员，玉幡竿孟康；专造一应兵符印信一员，玉臂匠金大坚；专造一应旌旗袍袄一员，通臂猿侯健；专攻医兽一应马匹一员，紫髯伯皇甫端；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一员，神医安道全；监督打造一应军器铁甲一员，金钱豹子汤隆；专造一应大小号炮一员，轰天雷凌振；起造修辑房舍一员，青眼虎李云；屠宰牛马猪羊牲口一员，操刀鬼曹正；排设筵宴一员，铁扇子宋清；监造供应一切酒醋一员，笑面虎朱富；监筑梁山泊一应城垣一员，九尾龟陶宗旺；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日，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告示。

　　当日梁山泊宋公明传令已了，分调众头领已定，各各领了兵符印信。筵宴已毕，人皆大醉，众头领各归所拨寨分。中间有未定执事者，都于雁台前后驻紥听调。有篇言语，单道梁山泊的好处，怎见得：八方共域，异姓一家。天地显罡煞之精，人境合杰灵之美。千里面朝夕相见，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语言，南北东西虽各别；心情肝胆，忠诚信义并无差。其人则有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对夫妻，与叔侄郎舅，以及跟随主仆，争斗冤仇，皆一样的酒筵欢乐，无问亲疏。或精灵，或粗卤，或村朴，或风流，何尝相碍，果然认性同居；或笔舌，或刀枪，或奔驰，或偷骗，各有偏长，真是随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没奈何着一个圣手书生，聊存风雅；最恼的是大头巾，幸喜得先杀却白衣秀士，洗尽酸慳。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时常说江湖上闻名，似古楼钟声声传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个个连牵。在晁盖恐托胆称王，归天及早；惟宋江肯呼群保义，把寨为头。休言啸聚山林，早愿瞻依廊庙。

　　梁山泊忠义堂上号令已定，各各遵守。宋江拣了吉日良时，焚一炉香，鸣鼓聚众，都到堂上。宋江对众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罡地曜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各无异心，死生相托，患难相扶，一同保国安民。”众皆大喜。各人拈香已罢，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誓曰：“宋江鄙猥小吏，无学无能，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弟兄于梁山，结英雄于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数，下合人心。自今已后，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但愿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鉴察，报应昭彰。”誓毕，众皆同声共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日歃血誓盟，尽醉方散。看官听说，这里方才是梁山泊大聚义处。有诗为证：

　　光耀飞离土窟间，天罡地煞降尘寰。说时豪气侵肌冷，讲处英雄透胆寒。

　　仗义疏财归水泊，报仇雪恨上梁山。堂前一卷天文字，付与诸公仔细看。

　　起头分拨已定，话不重言。原来泊子里好汉，但闲便下山，或带人马，或只是数个头领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纳库公用，其余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钱粮广积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谁敢阻当。但打听得有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积攒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如此之为大小何止千百余处。为是无人可以当抵，又不怕你叫起撞天屈来，因此不曾显露，所以无有话说。

　　再说宋江自盟誓之后，一向不曾下山，不觉炎威已过，又早秋凉，重阳节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众兄弟同赏菊花，唤做菊花之会。但有下山的兄弟们，不论远近，都要招回寨来赴筵。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给散马步水三军一应小头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团儿吃酒。且说忠义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头把盏。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众头领开怀痛饮。马麟品箫，乐和唱曲，燕青弹筝，各取其乐。不觉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纸笔来，一时乘着酒兴，作《满江红》一词。写毕，令乐和单唱这首词。道是：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乐和唱这个词，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宋江大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推去，斩讫报来！”众人都跪下告道：“这人酒后发狂，哥哥宽恕。”宋江答道：“众贤弟请起，且把这厮监下。”众人皆喜。有几个当刑小校，向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紥？哥哥杀我也不怨，剐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说了，便随着小校去监房里睡。宋江听了他说，不觉酒醒，忽然发悲。吴用劝道：“兄长既设此会，人皆欢乐饮酒。他是个粗卤的人，一时醉后冲撞，何必挂怀。且陪众兄弟尽此一乐。”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后误吟了反诗，得他气力来。今日又作满江红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早是得众兄弟谏救了。他与我身上情分最重，因此潸然泪下。”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个晓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鲁智深便道：“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宋江道：“众弟兄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青史留名，有何不美？因此只愿早早招安，别无他意。”众皆称谢不已。

　　当日饮酒，终不畅怀。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众人来看李逵时，尚兀自未醒。众头领睡里唤起来说道：“你昨日大醉，骂了哥哥，今日要杀你。”李逵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众弟兄引着李逵，去堂上见宋江请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许多人马，都似你这般无礼，不乱了法度？且看众兄弟之面，寄下你项上一刀。再犯必不轻恕！”李逵喏喏连声而退，众人皆散。

　　一向无事，渐近岁终。那一日久雪初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离寨七八里，拿得莱州解灯上东京去的一行人，在关外听候将令。宋江道：“休要执缚，好生叫上关来。”没多时，解到堂前：两个公人，八九个灯匠，五辆车子。为头的这一个告道：“小人是莱州承差公人，这几个都是灯匠。年例东京着落本州要灯三架，今年又添两架，乃是玉棚玲珑九华灯。”宋江随即赏与酒食，叫取出灯来看。那做灯匠人将那玉棚灯挂起，搭上四边结带，上下通计九九八十一盏，从忠义堂上挂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教你吃苦，不当稳便。只留下这碗九华灯在此，其余的你们自解官去。酬烦之资，白银二十两。”众人再拜，恳谢不已，下山去了。宋江教把这碗灯点在晁天王孝堂内。

　　次日，对众头领说道：“我生长在山东，不曾到京师，闻知今上大张灯火，与民同乐，庆赏元宵，自冬至后，便造起灯，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几个兄弟私去看灯一遭便回。”吴用谏道：“不可。如今东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间只在客店里藏身，夜晚入城看灯，有何虑焉？”众人苦谏不住，宋江坚执要行。正是：猛虎直临丹凤阙，杀星夜犯卧牛城。毕竟宋江怎地去东京看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苑　李逵元夜闹东京

　　话说当日宋江在忠义堂上分拨去看灯人数：“我与柴进一路，史进与穆弘一路，鲁智深与武松一路，朱仝与刘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余尽数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说东京好灯，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那里执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许你惹事，打扮做伴当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专和李逵作伴。

　　看官听说，宋江是个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师？原来却得神医安道全上山之后，却把毒药与他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要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那医书中说“美玉灭斑”，正此意也。当日先叫史进、穆弘扮作客人去了，次后便使鲁智深、武松扮作脚僧行去了，再后朱仝、刘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说。

　　且说宋江与柴进扮作闲凉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缓急，好来飞报。李逵、燕青扮伴当，各挑行李下山。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军师吴用再三分付李逵道：“你闲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东京看灯，非比闲时。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冲撞，弟兄们不好厮见，难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军师忧心，我这一遭并不惹事。”相别了，取路登程。抹过济州，路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

　　宋江与柴进商议，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话。宋江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哗，此时方可入城。”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次日，柴进穿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头上巾帻新鲜，脚下鞋袜干净。燕青打扮，更是不俗。两个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来到城门下，没人阻当，果然好座东京去处！怎见得：

　　州名汴水，府号开封。逶迤按吴楚之邦，延亘连齐鲁之境。山河形胜，水陆要冲。禹画为豫州，周封为郑地。层迭卧牛之势，按上界戊己中央；崔嵬伏虎之形，象周天二十八宿。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边四季花。十万里鱼龙变化之乡，四百座军州辐辏之地。霭霭祥云笼紫阁，融融瑞气照楼台。

　　当下柴进、燕青两个入得城来，行到御街上，往来观玩。转过东华门外，见往来锦衣花帽之人，纷纷济济，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进引着燕青，径上一个小小酒楼，临街占个阁子。凭栏望时，见班直人等多从内里出入，幞头边各簪翠叶花一朵。柴进唤燕青，附耳低言：“你与我如此如此。”燕青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不必细问，火急下楼，出得店门，恰好迎着个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个喏。那人道：“面生并不曾相识。”燕青说道：“小人的东人和观察是故交，特使小人来相请。”原来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张观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随口应道：“正是教小人请王观察，贪慌忘记了。”那王观察跟随着燕青来到楼上。燕青揭起帘子，对柴进道：“请到王观察来了。”燕青接了手中执色，柴进邀入阁儿里相见。各施礼罢。王班直看了柴进半晌，却不认得，说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适蒙呼唤，愿求大名。”柴进笑道：“小弟与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说，兄长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肉来，与观察小酌。酒保安排到肴馔果品，燕青斟酒，殷勤相劝。酒至半酣。柴进问道：“观察头上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庆贺元宵，我们左右内外共有二十四班，通类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赐衣袄一领，翠叶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个，凿着‘与民同乐’四字。因此每日在这里听候点视。如有宫花锦袄，便能勾入内里去。”柴进道：“在下却不省得。”又饮了数杯，柴进便叫燕青：“你自去与我旋一杯热酒来吃。”无移时，酒到了。柴进便起身与王班直把盏道：“足下饮过这杯小弟敬酒，方才达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实想不起，愿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恰才吃罢，口角流涎，两脚腾空，倒在凳上。柴进慌忙去了巾帻、衣服、靴袜，却脱下王班直身上锦袄、踢串、鞋裤之类，从头穿了，带上花帽，拿了执色，分付燕青道：“酒保来问时，只说这观察醉了，那官人未回。”燕青道：“不必分付，自有道理支吾。”

　　且说柴进离了酒店，直入东华门去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但见：

　　祥云笼凤阙，瑞霭罩龙楼。琉璃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正阳门径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浑仪台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墙涂椒粉，丝丝绿柳拂飞甍；殿绕栏楯，簇簇紫花迎步辇。恍疑身在蓬莱岛，仿佛神游兜率天。

　　柴进去到内里，但过禁门，为有服色，无人阻当。直到紫宸殿，转过文德殿，殿门各有金锁锁着，不能勾进去。且转过凝晖殿，从殿边转将入去，到一个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书之处。侧首开着一扇朱红槅子。柴进闪身入去看时，见正面铺着御座，两边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象管、花笺、龙墨、端砚。书架上尽是群书，各插着牙签。正面屏风上，堆青迭绿画着山河社稷混一之图。转过屏风后面，但见素白屏风上御书四大寇姓名，写着道：“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柴进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便去身边拔出暗器，正把“山东宋江”那四个字刻将下来。慌忙出殿，随后早有人来。

　　柴进便离了内苑，出了东华门，回到酒楼上看那王班直时，尚未醒来。依旧把锦衣、花帽、服色等项都放在阁儿内。柴进还穿了依旧衣服，唤燕青和酒保计算了酒钱，剩下十数贯钱，就赏了酒保。临下楼来分付道：“我和王观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内里点名了回来，他还未醒。我却在城外住，恐怕误了城门。剩下钱都赏你，他的服色号衣都在这里。”酒保道：“官人但请放心，男女自伏侍。”柴进、燕青离得酒店，径出万寿门去了。王班直到晚起来，见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说柴进的话，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次日有人来说：“睿思殿上不见了‘山东宋江’四个字。今日各门好生把得铁桶般紧，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盘诘。”王班直情知是了，那里敢说。

　　再说柴进回到店中。对宋江备细说内宫之中，取出御书大寇“山东宋江”四字，与宋江看罢，叹息不已。

　　十四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柴进扮作闲凉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只留李逵看房。四个人杂在社火队里，取路哄入封丘门来，遍玩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风和，正好游戏。转过马行街来，家家门前紥缚灯棚，赛悬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四个转过御街，见两行都是烟月牌，来到中间，见一家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宋江见了，便入茶坊里来吃茶，问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谁家？”茶博士道：“这是东京上厅行首，唤做李师师。”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茶博士道：“不可高声，耳目觉近。”宋江便唤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见李师师一面，暗里取事。你可生个婉曲入去，我在此间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进、戴宗在茶坊里吃茶。

　　却说燕青径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转入中门，见挂着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着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无人出来，转入天井里面，又是一个大客位，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摆着异样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声，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丫环来，见燕青道个万福。便问燕青：“哥哥高姓？那里来？”燕青道：“相烦姐姐请妈妈出来，小闲自有话说。”梅香入去不多时，转出李妈妈来。燕青请他坐了，纳头四拜。李妈妈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张乙的儿子张闲的便是，从小在外，今日方归。”原来世上姓张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灯下，认人不仔细，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桥下小张闲么？你那里去了，许多时不来？”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来相望。如今伏侍个山东客人，有的是家私，说不能尽。他是个燕南河北第一个有名财主，今来此间，一者就赏元宵，二者来京师省亲，三者就将货物在此做买卖，四者要求见娘子一面。怎敢说来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饮，称心满意。不是小闲卖弄，那人实有千百两金银，欲送与宅上。”那虔婆是个好利之人，爱的是金资，听的燕青这一席话，便动了念头，忙叫李师师出来，与燕青厮见。灯下看时，端的好容貌。燕青见了，纳头便拜。有诗为证：

　　芳年声价冠青楼，玉貌花颜世罕俦。共羡至尊曾贴体，何惭壮士便低头。

　　那虔婆说与备细，李师师道：“那员外如今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前面对门茶坊里。”李师师便道：“请过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语，不敢擅进。”虔婆道：“快去请来。”燕青径到茶坊里，耳边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钱，还了茶博士。三人跟着燕青，径到李师师家内。入得中门，相接请到大客位里。李师师敛手向前动问起居道：“适间张闲多谈大雅，今辱左顾，绮阁生光。”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闻，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师师便邀请坐，又看着柴进问道：“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叶巡检。”就叫戴宗拜了李师师。宋江、柴进居左，客席而坐。李师师右边，主位相陪。奶子捧茶至，李师师亲手与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不必说那盏茶的香味，细欺雀舌，香胜龙涎。茶罢，收了盏托，欲叙行藏。只见奶子来报：“官家来到后面。”李师师道：“其实不敢相留。来日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诸位此来，少叙三杯，以洗泥尘。”宋江喏喏连声，带了三人便行。

　　出得李师师门来，与柴进道：“今上两个表子，一个李师师，一个赵元奴。虽然见了李师师。何不再去赵元奴家走一遭？”宋江径到茶坊间壁。揭起帘幕，张闲便请赵婆出来说话。燕青道：“我这两位官人，是山东巨富客商，要见娘子一面，一百两花银相送。”赵婆道：“恰恨我女儿没缘，不快在床，出来相见不得。”宋江道：“如此却再来求见。”赵婆相送去门，作别了。

　　四个且出小御街，径投天汉桥来看鳌山。正打从樊楼前过，听得楼上笙簧聒耳，鼓乐喧天，灯火凝眸，游人似蚁。宋江、柴进也上樊楼，寻个阁子坐下，取些酒食肴馔，也在楼上赏灯饮酒。吃不到数杯，只听得隔壁阁子内有人作歌道：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宋江听得，慌忙过来看时，却是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在阁子内吃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这两个兄弟吓杀我也！快算还酒钱，连忙出去！早是遇着我，若是做公的听得，这场横祸不小！谁想你这两个兄弟也这般无知粗糙！快出城，不可迟滞。明日看了正灯，连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撅撒了！”史进、穆弘默默无言，便叫酒保算还了酒钱，两个下楼，取路先投城外去了。

　　宋江与柴进四人微饮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计算还了酒钱。四人拂袖下楼，径往万寿门，来客店内敲门。李逵困眼睁开，对宋江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既带我来，却教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道：“为你生性不善，面貌丑恶，不争带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祸。”李逵便道：“你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几曾见我那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这一夜带你入去，看罢了正灯，连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

　　过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节候，天色晴明得好。看看傍晚，庆贺元宵的人不知其数。古人有篇《绛都春》单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报，乍瑞霭霁色，皇都春早。翠穀竞飞，玉勒争驰都门道。鳌山彩结蓬莱岛，向晚色双龙衔照。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嬉笑。一点星球小，渐隐隐鸣梢声杳。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

　　当夜宋江与同柴进，依前扮作闲凉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个人径从万寿门来。是夜虽无夜禁，各门头目军士全付披挂，都是戎装郤带，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摆布得甚是严整。高太尉自引铁骑马军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个向人丛里挨挨抢抢，直到城里，先唤燕青附耳低言：“与我如此如此，只在夜来茶坊里相等。”燕青径往李师师家扣门，李妈妈、李行首都出来接见燕青，便说道：“烦达员外休怪，官家不时间来此私行，我家怎敢轻慢。”燕青道：“主人再三上复妈妈，启动了花魁娘子。山东海僻之地，无甚希罕之物，便有些出产之物，将来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黄金一百两，权当人事。随后别有罕物，再当拜送。”李妈妈问道：“如今员外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灯。”世上虔婆爱的是钱财，见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两块，放在面前，如何不动心！便道：“今日上元佳节，我母子们却待家筵数杯。若是员外不弃，肯到贫家少叙片时……”燕青道：“小人去请，无有不来。”说罢，转身回得茶坊，说与宋江这话头，随即都到李师师家。宋江教戴宗同李逵只在门前等。

　　三个人入到里面大客位里。李师师接着，拜谢道：“员外识荆之初，何故以厚礼见赐？却之不恭，受之太过。”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绝无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劳花魁娘子致谢。”李师师邀请到一个小小阁儿里，分宾坐定，奶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锭器，摆一春台。李师师执盏向前拜道：“夙世有缘，今夕相遇二君，草草杯盘，以奉长者。”宋江道：“在下山乡虽有贯伯浮财，未曾见如此富贵。花魁的风流声价，播传寰宇，求见一面，如登天之难，何况亲赐酒食！”李师师道：“员外奖誉太过，何敢当此！”都劝罢酒，叫奶子将小小金杯巡筛。但是李师师说些街市俊俏的话，皆是柴进回答。燕青立在边头和哄取笑。

　　酒行数巡，宋江口滑，揎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柴进笑道：“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李师师道：“各人禀性何伤。”丫环说道：“门前两个伴当，一个黄髭须，且是生的怕人，在外面喃喃呐呐地骂。”宋江道：“与我唤他两个入来。”只见戴宗引着李逵到阁子里。李逵看见宋江、柴进与李师师对坐饮酒，自肚里有五分没好气，睁圆怪眼，直瞅他三个。李师师便问道：“这汉是谁？恰象土地庙里对判官立地的小鬼。”众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说。宋江答道：“这个是家生的孩儿小李。”李师师笑道：“我倒不打紧，辱没了太白学士。”宋江道：“这厮却有武艺，挑得三二百斤担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师师叫取大银赏钟，各与三钟。戴宗也吃三钟。燕青只怕他口出讹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门前坐地。宋江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就取过赏钟，连饮数钟。李师师低唱苏东坡大江东去词。宋江乘着酒兴，索纸笔来，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开花笺，对李师师道：“不才乱道一词，尽诉胸中郁结，呈上花魁尊听。”当下宋江落笔，遂成乐府词一首，道是：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毕，递与李师师反复看了，不晓其意。宋江只要等他问其备细，却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诉。只见奶子来报：“官家从地道中来至后门。”李师师忙道：“不能远送，切乞恕罪。”自来后门接驾。

　　奶子、丫环连忙收拾过了杯盘什物，扛过台桌，洒扫亭轩。宋江等都未出来，却闪在黑暗处，张见李师师拜在面前，奏道：“起居圣上龙体劳困。”只见天子头戴软纱唐巾，身穿滚龙袍，说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宫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楼赐万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买市。约下杨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来，爱卿近前与朕攀话。”宋江在黑地里说道：“今番错过，后次难逢。俺三个就此告一道招安赦书，有何不好！”柴进道：“如何使得？便是应允了，后来也有翻变。”三个正在黑影里商量。

　　却说李逵见了宋江、柴进和那美色妇人吃酒，却教他和戴宗看门，头上毛发倒竖起来，一肚子怒气正没发付处。只见杨太尉揭起帘幕，推开扇门，径走入来，见了李逵，喝问道：“你这厮是谁？敢在这里？”李逵也不回应，提起把交椅，望杨太尉劈脸打来。杨太尉倒吃了一惊，措手不及，两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来救时，那里拦当得住。李逵扯下幅画来，就蜡烛上点着，东捽西捽，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宋江等三个听得，赶出来看时，见黑旋风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里行凶。四个扯出门外去时，李逵就街上夺条棒。直打出小御街来。宋江见他性起，只得和柴进、戴宗先赶出城，恐关了禁门，脱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着他。李师师家火起，惊得赵官家一道烟走了。邻佑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杨太尉，这话都不必说。

　　城中喊起杀声，震天动地。高太尉在北门上巡警，听得了这话，带领军马，便来追赶。燕青伴着李逵。正打之间，撞着穆弘、史进。四人各执枪棒，一齐助力，直打到城边。把门军士急待要关门，外面鲁智深轮着铁禅杖，武行者使起双戒刀，朱仝、刘唐手拈着朴刀，早杀入城来，救出里面四个。方才出得城门，高太尉军马恰好赶到城外来，八个头领不见宋江、柴进、戴宗，正在那里心慌。

　　原来军师吴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闹东京。克时定日，差下五员虎将，引领带甲马军一千骑，是夜恰好到东京城外等接，正逢着宋江、柴进、戴宗三人。带来的空马就教上马。随后众人也到。正都上马时，于内不见了李逵。高太尉军马冲将出来。宋江手下的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边，立马于濠堑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早早献城，免汝一死！高太尉听得，那里敢出城来。慌忙教放下吊桥，众军上城提防。宋江便唤燕青分付道：“你和黑厮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随后与他同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星夜还寨，恐怕路上别有枝节。”

　　不说宋江等军马去了。且说燕青立在人家房檐下看时，只见李逵从店里取了行李，拿着双斧，大吼一声，跳出店门，独自一个，要去打这东京城池。正是：声吼巨雷离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门。毕竟黑旋风李逵怎地去打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手掿双斧，要奔城边劈门，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跤，攧个脚捎天。燕青拖将起来，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随他。为何李逵怕燕青？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着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随他，燕青小厮扑，手到一跤。李逵多曾着他手脚，以此怕他，只得随顺。燕青和李逵不敢从大路上走，恐有军马追来，难以抵敌，只得大宽转奔陈留县路来。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没了头巾，却把焦黄发分开，绾做两个丫髻。行到天明，燕青身边有钱，村店中买些酒肉吃了，拽开脚步趱行。

　　次日天晓，东京城中好场热闹。高太尉引军出城，追赶不上自回。李师师只推不知。杨太尉也自归家将息。抄点城中被伤人数，计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损者，不计其数。高太尉会同枢密院童贯，都到太师府商议，启奏早早调兵剿捕。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个，在路行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四柳村。不觉天晚，两个便投一个大庄院来。敲开门，直进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见李逵绾着两个丫髻，却不见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甚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道：“这位是那里来的师父？”燕青笑道：“这师父是个跷蹊人，你们都不省得他。胡乱趁些晚饭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声。太公听得这话，倒地便拜李逵，说道：“师父，可救弟子则个！”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实对我说。”那太公道：“我家一百余口，夫妻两个，嫡亲止有一个女儿，年二十余岁。半年之前，着了一个邪祟：只在房中，茶饭并不出来讨吃；若还有人去叫他，砖石乱打出来，家中人都被他打伤了。累累请将法官来，也捉他不得。”李逵道：“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得腾云驾雾，专能捉鬼。你若舍得东西，我与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猪一羊，祭祀神将。”太公道：“猪羊我家尽有，酒自不必得说。”李逵道：“你拣得膘肥的宰了，烂煮将来，好酒更要几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与你捉鬼。”太公道：“师父如要书符纸札，老汉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样，都没什么鸟符。身到房里，便揪出鬼来。”燕青忍笑不住。老儿只道他是好话，安排了半夜，猪羊都煮得熟了，摆在厅上。李逵叫讨十个大碗，滚热酒十瓶，做一巡筛。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焰腾腾烧着一炉好香。李逵掇条凳子，坐在当中，并不念甚言语。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大块价扯将下来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来吃些。”燕青冷笑，那里肯来吃。李逵吃得饱了，饮过五六碗好酒，看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众庄客：“你们都来散福。”拈指间，散了残肉。李逵道：“快舀桶汤来。与我们洗手洗脚。”无移时，洗了手脚，问太公讨茶吃了。又问燕青道：“你曾吃饭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饱了。”李逵对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饱，明日要走路程，老爷们去睡！”太公道：“却是苦也！这鬼几时捉得？”李逵道：“你真个要我捉鬼，着人引我到你女儿房里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砖石乱打出来，谁人敢去？”

　　李逵拔两把板斧在手，叫人将火把远远照着。李逵大踏步直抢到房边，只见房内隐隐的有灯，李逵把眼看时，见一个后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斧到处，只见砍得火光爆散，霹雳交加。定睛打一看时，原来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却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声，斧起处，早把后生砍翻。这婆娘便钻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提在床上。把斧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若不钻出来时，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连声叫道：“你饶我性命，我出来！”却才钻出头来。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拖到死尸边问道：“我杀的那厮是谁？”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问道：“砖头饭食，那里得来？”婆娘道：“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李逵道：“这等腌褵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边，一斧砍下头来。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再提婆娘尸首和汉子身尸相并。李逵道：“吃得饱，正没消食处。”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李逵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插起大斧，提着人头，大叫出厅前来：“两个鬼我都捉了！”撇下人头。满庄里人都吃一惊。都来看时，认得这个是太公的女儿，那个人头，无人认得。数内一个庄客相了一回，认出道：“有些象东村头会粘雀儿的王小二。”李逵道：“这个庄客倒眼乖！”太公道：“师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问时，说道：‘他是奸夫王小二，吃的饮食，都是他运来。’问了备细，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师父，留得我女儿也罢。”李逵骂道：“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他！你恁地哭时，倒要赖我不谢我？明日却和你说话！”燕青寻了个房，和李逵自去歇息。

　　太公却引人点着灯烛入房里去看时，照见两个没头尸首、剁做十来段，丢在地下。太公、太婆烦恼啼哭，便叫人扛出后面去烧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将起来，对太公道：“昨夜与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谢？”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时草枯地阔，木落山空。于路无话。两个因大宽转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离荆门镇不远。当日天晚，两个奔到一个大庄院敲门。燕青道：“俺们寻客店中歇去。”李逵道：“这大户人家，却不强似客店多少！”说犹未了，庄客出来，对说道：“我主太公正烦恼哩，你两个别处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厅上。李逵口里叫道：“过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鸟紧？便道太公烦恼。我正要和烦恼的说话！”里面太公张时，看见李逵生得凶恶，暗地教人出来接纳。请去厅外侧首，有间耳房，叫他两个安歇。造些饭食，与他两个吃，着他里面去睡。多样时，搬出饭来。两个吃了，就便歇息。

　　李逵当夜没些酒，在土坑子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只听得太公、太婆在里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双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将起来，便向厅前问道：“你家甚么人哭这一夜，搅得老爷睡不着？”太公听了，只得出来答道：“我家有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被人强夺了去。以此烦恼。”李逵道：“又来作怪！夺你女儿的是谁？”太公道：“我与你说他姓名，惊得你屁滚尿流！他是梁山泊头领宋江，有一百单八个好汉，不算小军。”李逵道：“我且问你，他是几个来？”太公道：“两日前，他和一个小后生各骑着一匹马来。”李逵便叫燕青：“小乙哥，你来听这老儿说的话，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没这事！”李逵道：“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到这里怕不做出来！”李逵便对太公说道：“你庄里有饭，讨些我们吃。我实对你说，则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这个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夺去了你的女儿，我去讨来还你。”太公拜谢了。

　　李逵、燕青径望梁山泊来，直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李逵、燕青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两个那里来？错了许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里答应，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众人都吃一惊。宋江喝道：“黑厮又做甚么？”李逵拿了双斧，抢上堂来，径奔宋江。诗曰：

　　梁山泊里无奸佞，忠义堂前有诤臣。留得李逵双斧在，世间直气尚能伸。

　　当有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将慌忙拦住，夺了大斧，揪下堂来。宋江大怒，喝道：“这厮又来作怪！你且说我的过失！”李逵气做一团，那里说得出。

　　燕青向前道：“哥哥听禀一路上备细。他在东京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门，被我一交攧翻，拖将起来。说与他：‘哥哥已自去了，独自一个风甚么？’恰才信小弟说，不敢从大路走。他又没了头巾，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都剁做肉酱。后来却从大路西边上山，他定要大宽转。将近荆门镇，当日天晚了，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啼哭，他睡不着，巴得天明，起去问他。刘太公说道：‘两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个年纪小的后生，骑着两匹马到庄上来，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吃到半夜，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李逵大哥听了这话，便道是实。我再三解说道：‘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李大哥道：‘我见他在东京时，兀自恋着唱的李师师不肯放，不是他是谁？’因此来发作。”宋江听罢，便道：“这般屈事，怎地知得？如何不说？”李逵道：“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你做得这等好事？”宋江喝道：“你且听我说！我和三二千军马回来，两匹马落路时，须瞒不得众人。若还抢得一个妇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却去我房里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说甚么鸟闲话！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护你的多，那里不藏过了！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来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你不要赖，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倒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宋江道：“你且不要闹嚷。那刘太公不死，庄客都在，俺们同去面对。若还对翻了，就那里舒着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对不翻，你这厮没上下，当得何罪？”李逵道：“我若还拿你不着，便输这颗头与你！”宋江道：“最好。你众兄弟都是证见。”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两个各书了字。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李逵又道：“这后生不是别人，只是柴进。”柴进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来。若到那里对翻了之时，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柴进道：“这个不妨，你先去那里等。我们前去时，又怕有跷蹊。”李逵道：“正是。”便唤了燕青：“俺两个依前先去，他若不来，便是心虚。回来罢休不得。”正是：至人无过任评论，其次纳谏以为恩。最下自差偏自是，令人敢怒不敢言。

　　燕青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太公接见，问道：“好汉，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来教你认他，你和太婆并庄客都仔细认他。若还是时，只管实说，不要怕他，我自替你做主。”只见庄客报道：“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李逵道：“正是了。”侧边屯住了人马，只教宋江、柴进入来。宋江、柴进径到草厅上坐下。李逵提着板斧立在侧边，只等老儿叫声是，李逵便要下手。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李逵问老儿道：“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那老儿睁开尫羸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对李逵道：“你却如何？”李逵道：“你两个先着眼瞅他，这老儿惧怕你，便不敢说是。”宋江道：“你叫满庄人都来认我。”李逵随即叫到众庄客人等认时，齐声叫道：“不是。”宋江道：“刘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这位兄弟便是柴进。你的女儿都是吃假名托姓的骗将去了。你若打听得出来，报上山寨，我与你做主。”宋江对李逵道：“这里不和你说话，你回来寨里，自有辩理。”宋江、柴进自与一行人马先回大寨里去。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紧上错做了事。既然输了这颗头，我自一刀割将下来，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燕青道：“你没来由寻死做甚么？我叫你一个法则，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怎地是负荆？”燕青道：“自把衣服脱了，将麻绳绑缚了，脊梁上背着一把荆杖，拜伏在忠义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这个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好却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头去干净。”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兄弟，何人笑你？”李逵没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来，负荆请罪。

　　却说宋江、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和众兄弟们正说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脱得赤条条地，背上负着一把荆杖，跪在堂前，低着头，口里不做一声。宋江笑道：“你那黑厮，怎地负荆？只这等饶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宋江道：“我和你赌砍头，你如何却来负荆？”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饶我，把刀来割这颗头去，也是了当。”众人都替李逵陪话。宋江道：“若要我饶他，只教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这等方才饶你。”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我去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宋江道：“他是两个好汉，又有两副鞍马，你只独自一个，如何近傍得他？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愿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绰了齐眉棍，随着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细问他来情，刘太公说道：“日平西时来，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为头的生的矮小，黑瘦面皮。第二个夹壮身材，短须大眼。”二人问了备细，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儿还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务要我两个寻将来，不敢违误。”便叫煮下干肉，做下蒸饼，各把料袋装了，拴在身边，离了刘太公庄上。先去正北上寻，但见荒僻无人烟去处，走了一两日，绝不见些消耗。却在正东上，又寻了两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内，又无消息。李逵心焦面热，却回来望西边寻去，又寻了两日，绝无些动静。

　　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李逵那里睡得着，爬起来坐地，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李逵跳将起来，开了庙门看时，只见一条汉子提着把朴刀，转过庙后山脚下上去。李逵在背后跟去。燕青听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棒，随后跟来，叫道：“李大哥，不要赶，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胧，燕青递杆棒与了李逵，远远望见那汉低着头只顾走。燕青赶近，搭上箭，弩弦稳放，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只一箭，正中那汉的右腿，扑地倒了。李逵赶上，劈衣领揪住，直拿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的那里去了？”那汉告道：“好汉，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抢甚么刘太公女儿。小人只是这里剪径，做些小买卖，那里敢大弄，抢夺人家子女！”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提起斧来喝道：“你若不实说，砍你做二十段！”那汉叫道：“且放小人起来商议。”燕青道：“汉子，我且与你拔了这箭。”放将起来问道：“刘太公女儿，端的是甚么人抢了去？只是你这里剪径的，你岂可不知些风声？”那汉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实。离此间西北上约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唤做牛头山，山上旧有一个道院。近来新被两个强人，一个姓王名江，一个姓董名海，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先把道士道童都杀了，随从只有五七个伴当，占住了道院，专一下来打劫。但到处只称是宋江，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燕青道：“这话有些来历，汉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风李逵。我与你调理箭疮，你便引我两个到那里去。”那人道：“小人愿往。”

　　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又与他紥缚了疮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着他走过十五里来路。到那山看时，苦不甚高，果似牛头之状。三个上得山来，天尚未明。来到山头看时，团团一遭土墙，里面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道：“我与你先跳入墙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却理会。”李逵那里忍耐得，腾地跳将过去了。只听得里面有人喝声。门开处，早有人出来，便挺朴刀来奔李逵。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着杆棒，也跳过墙来。那中箭的汉子一道烟走了。燕青见这出来的好汉正斗李逵，潜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汉脸颊骨上，倒入李逵怀里来，被李逵后心只一斧，砍翻在地。里面绝不见一个人出来。燕青道：“这厮必有后路走了。我与你去截住后门，你却把着前门，不要胡乱入去。”

　　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伏在黑暗处。只见后门开处，早有一条汉子拿了钥匙，来开后面墙门。燕青转将过去。那汉见了，绕房檐便走出前门来。燕青大叫：“前门截住！”李逵抢将过来，只一斧，劈胸膛砍倒。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拴做一处。李逵性起，砍将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几个伴当躲在灶前，被李逵赶去，一斧一个都杀了。来到房中看时，果然见那个女儿在床上呜呜的啼哭。看那女子，云鬓花颜，其实美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起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丽质难禁风雨骤，不胜幽恨蹙秋波。

　　燕青问道：“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那女子答道：“奴家在十数日之前，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奴家昼夜泪雨成行，要寻死处，被他监看得紧。今日得将军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燕青道：“他有两匹马，在那里放着？”女子道：“只在东边房内。”燕青备上鞍子，牵出门外，便来收拾房中积攒下的黄白之资，约有三五千两。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将金银包了，和人头抓了，拴在一匹马上，李逵缚了个草把，将窗下残灯把草房四边点着烧起。他两个开了墙门，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刘太公庄上。爹娘见了女子，十分欢喜，烦恼都没了，尽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道：“你不要谢我两个，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两个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骑了一匹马，飞奔山上来。

　　回到寨中，红日衔山之际，都到三关之上。两个牵着马，驮着金银，提了人头，径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宋江大喜，叫把人头埋了。金银收入库中，马放去战马群内喂养。次日，设筵宴与燕青、李逵作贺。刘太公也收拾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那里肯受，与了酒饭，教送下山回庄去了。不在话下。

　　梁山泊自此无话。不觉时光迅速，看看鹅黄着柳，渐渐鸭绿生波。桃腮乱簇红英，杏脸微开绛蕊。山前花，山后树，俱发萌芽；洲上苹，水中芦，都回生意。谷雨初晴，可是丽人天气；禁烟才过，正当三月韶华。宋江正坐，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来，说道：“拿到一伙牛子，有七八个车箱，又有几束哨棒。”宋江看时，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几个，直从凤翔府来，今上泰安州烧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齐圣帝降诞之辰，我们都去台上使棒，一连三日，何止有千百对在那里。今年有个扑手好汉，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长一丈，自号擎天柱，口出大言，说道：‘相扑世间无对手，争跤天下我为魁。’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跤，不曾有对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贴招儿，单搦天下人相扑。小人等因这个人来，一者烧香，二乃为看任原本事，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则个。”宋江听了，便叫小校：“快送这伙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后遇有往来烧香的人，休要惊吓他，任从过往。”那伙人得了性命，拜谢下山去了。

　　只见燕青起身禀复宋江，说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惊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正是：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毕竟燕青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话说这燕青，他虽是三十六星之末，却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都强似那三十五个。当日燕青禀宋江道：“小乙自幼跟着卢员外学得这身相扑，江湖上不曾逢着对手。今日幸遇此机会，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小乙并不要带一人，自去献台上，好歹攀他攧一跤。若是输了攧死，永无怨心；倘或赢时，也与哥哥增些光彩。这日必然有一场好闹，哥哥却使人救应。”宋江说道：“贤弟，闻知那人身长一丈，貌若金刚，约有千百斤气力。你这般瘦小身材，纵有本事，怎地近傍得他？”燕青道：“不怕他长大身材，只恐他不着圈套。常言道：‘相扑的有力使力，无力斗智。’非是燕青敢说口，临机应变，看景生情，不倒的输与他那呆汉。”卢俊义便道：“我这小乙，端的自小学成好一身相扑。随他心意，叫他去。至期，卢某自去接应他回来。”宋江问道：“几时可行？”燕青答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来日拜辞哥哥下山，路上略宿一宵，二十六日赶到庙上，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日，二十八日却好和那厮放对。”当日无事。

　　次日宋江置酒与燕青送行。众人看燕青时，打扮得村村朴朴，将一身花绣把衲袄包得不见，扮做山东货郎，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挑一条高肩杂货担子。诸人看了都笑。宋江道：“你既然装做货郎担儿，你且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与我众人听。”燕青一手拈串鼓，一手打板，唱出货郎太平歌，与山东人不差分毫来去。众人又笑。酒至半酣，燕青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取路往泰安州来。

　　当日天晚，正待要寻店安歇，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燕小乙哥，等我一等！”燕青歇下担子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燕青道：“你赶来怎地？”李逵道：“你相伴我去荆门镇走了两遭，我见你独自个来，放心不下，不曾对哥哥说知，偷走下山，特来帮你。”燕青道：“我这里用你不着，你快早早回去。”李逵焦躁起来，说道：“你便是真个了得的好汉！我好意来帮你，你倒翻成恶意！我却偏要去！”燕青寻思，怕坏了义气，便对李逵说道：“和你去不争。那里圣帝生日，都是四山五岳的人聚会，认得你的颇多。你依的我三件事，便和你同去。”李逵道：“依得。”燕青道：“从今路上和你前后各自走，一脚到客店里，入得店门，你便自不要出来，这是第一件了。第二件，到得庙上客店里，你只推病，把被包了头脸，假做打齁睡，更不要做声。第三件，当日庙上，你挨在稠人中看争跤时，不要大惊小怪。大哥，依得么？”李逵道：“有甚难处！都依你便了。”当晚两个投客店安歇。

　　次日五更起来，还了房钱，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饭。燕青道：“李大哥，你先走半里，我随后来也。”那条路上，只见烧香的人来往不绝，多有讲说任原的本事，两年在泰岳无对，今年又经三年了。燕青听得，有在心里。申牌时候，将近庙上，旁边众人都立定脚，仰面在那里看。燕青歇下担儿，分开人丛，也挨向前看时，只见两条红标柱，恰与坊巷牌额一般相似，上立一面粉牌，写道：“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旁边两行小字道：“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燕青看了，便扯匾担将牌打得粉碎，也不说什么，再挑了担儿望庙上去了。看的众人，多有好事的，飞报任原说，今年有劈牌放对的。

　　且说燕青前面迎着李逵，便来寻客店安歇。原来庙上好生热闹，不算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官。到菩萨圣节之时，也没安着人处，许多客店都歇满了。燕青、李逵只得就市梢头赁一所客店安下，把担子歇了，取一床夹被，教李逵睡着。店小二来问道：“大哥是山东货郎，来庙上赶趁，怕敢出房钱不起？”燕青打着乡谈说道：“你好小觑人！一间小房，值得多少？便比一间大房钱！没处去了，别人出多少房钱，我也出多少还你。”店小二道：“大哥休怪，正是要紧的日子，先说得明白最好。”燕青道：“我自来做买卖，倒不打紧，那里不去歇了？不想路上撞见了这个乡中亲戚，现患气病，因此只得要讨你店中歇。我先与你五贯铜钱，央及你就锅中替我安排些茶饭，临起身一发酬谢你。”小二哥接了铜钱，自去门前安排茶饭，不在话下。

　　没多时候，只听得店门外热闹。二三十条大汉走入店里来，问小二哥道：“劈牌定对的好汉在那房里安歇？”店小二道：“我这里没有。”那伙人道：“都说在你店中。”小二哥道：“只有两眼房，空着一眼，一眼是个山东货郎，扶着一个病汉赁了。”那一伙人道：“正是那个货郎儿劈牌定对。”店小二道：“休道别人取笑！那货郎儿是一个小小后生，做得甚用！”那伙人齐道：“你只引我们去张一张。”店小二指道：“那角落头房里便是。”众人来看时，见紧闭着房门，都去窗子眼里张时，见里面床上两个人脚厮抵睡着。众人寻思不下，数内有一个道：“既是敢来劈牌，要做天下对手，不是小可的人。怕人算他，一定是假装害病的。”众人道：“正是了。都不要猜，临期便见。”不到黄昏前后，店里何止三二十伙人来打听，分说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当晚搬饭与二人吃，只见李逵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小二哥见了吃一惊，叫声：“阿呀！这个是争跤的爷爷了！”燕青道：“争跤的不是他，他自病患在身。我便是径来争跤的。”小二歌道：“你休要瞒我，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里。”燕青道：“你休笑我，我自有法度教你们大笑一场，回来多把利物赏你。”小二哥看着他们吃了晚饭，收了碗碟，自去厨头洗刮，心中只是不信。

　　次日，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分付道：“哥哥，你自拴了房门高睡。”燕青却随了众人，来到岱岳庙里看时，果然是天下第一。但见：

　　庙居泰岱，山镇乾坤。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神之领袖。山头伏槛，直望见弱水蓬莱；绝顶攀松，尽都是密云薄雾。楼台森耸，疑是金乌展翅飞来；殿阁棱层，恍觉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槅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象，九旒冕舜目尧眉；近睹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冠掩映绛绡衣；炳灵圣公，赭黄袍偏称蓝田带。左侍下玉簪珠履。右侍下紫绶金章。阖殿威严，护驾三千金甲将；两廊猛勇，勤王十万铁衣兵。五岳楼相接东宫，仁安殿紧连北阙。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骡庙中，土神按二十四气。管火池，铁面太尉月月通灵；掌生死，五道将军年年显圣。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皆获福。嘉宁殿祥云杳霭，正阳门瑞气盘旋，万民朝拜碧霞君，四远归依仁圣帝。

　　当时燕青游玩了一遭，却出草参亭，参拜了四拜，问烧香的道：“这相扑任教师在那里歇？”便有好事人说：“在迎恩桥下那个大客店里便是。他教着二三百个上足徒弟。”燕青听了，径来迎恩桥下看时，见桥边栏杆子上坐着二三十个相扑子弟，面前遍插铺金旗牌，锦绣帐额，等身靠背。燕青闪入客店里去，看见任原坐在亭心上。真乃有揭谛仪容，金刚貌相。坦开胸脯，显存孝打虎之威；侧坐胡床，有霸王拔山之势。在那里看徒弟相扑。数内有人认得燕青曾劈牌来，暗暗报与任原。只见任原跳将起来，搧着膀子，口里说道：“今年那个合死的，来我手里纳命。”燕青低了头，急出店门，听得里面都笑。急回到自己下处，安排些酒食，与李逵同吃了一回，李逵道：“这们睡，闷死我也！”燕青道：“只有今日一晚，明日便见雌雄。”当时闲话，都不必说。

　　三更前后，听得一派鼓乐响，乃是庙上众香官与圣帝上寿。四更前后，燕青、李逵起来，问店小二先讨汤洗了面，梳光了头，脱去了里面衲袄，下面牢拴了腿绷护膝，匾紥起了熟绢水，穿了多耳麻鞋。上穿汗衫，搭膊系了腰。两个吃了早饭，叫小二分付道：“房中的行李，你与我照管。”店小二应道：“并无失脱，早早得胜回来。”只这小客店里，也有三二十个烧香的，都对燕青道：“后生，你自斟酌，不要枉送了性命。”燕青道：“当下小人喝采之时，众人可与小人夺些利物。”众人都有先去了的。李逵道：“我带了这两把板斧去也好。”燕青道：“这个却使不得。被人看破，误了大事。”当时两个杂在人队里，先去廊下，做一块儿伏了。

　　那日烧香的人，真乃亚肩迭背。偌大一个东岳庙，一涌便满了。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朝着嘉宁殿，紥缚起山棚，棚上都是金银器皿，锦绣缎匹。门外拴着五头骏马，全副鞍辔。知州禁住烧香的人，看这当年相扑献圣，一个年老的部署拿着竹批，上得献台，参神已罢，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出马争跤。说言未了，只见人如潮涌，却早十数对哨棒过来。前面列着四把绣旗。那任原坐在轿上，这轿前轿后三二十对花胳膊的好汉，前遮后拥，来到献台上。部署请下轿来，开了几句温暖的呵会。任原道：“我两年到岱岳，夺了头筹，白白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必用脱膊。”说罢，见一个拿水桶的上来。任原的徒弟，都在献台边，一周遭都密密地立着。且说任原先解了搭膊，除了巾帻，虚笼着蜀锦袄子，喝了一声参神喏，受了两口神水，脱下锦袄，百十万人齐喝一声采，看那任原时，怎生打扮？

　　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腰系一条绛罗翠袖。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护膝中有铜裆铜裤，缴臁内有铁片铁环。紥腕牢拴，踢鞋紧系。世间架海擎天柱，岳下降魔斩将人。

　　那部署道：“教师两年在庙上不曾有对手，今年是第三番了，教师有甚言语，安复天下众香官？”任原道：“四百座军州，七千余县治，好事香官恭敬圣帝，都助将利物来，任原两年白受了。今年辞了圣帝还乡，再也不上山来了。东至日出，西至日没，两轮日月，一合乾坤，南及南蛮，北济幽燕，敢有出来和我争利物的么？”

　　说犹未了，燕青捺着两边人的肩臂，口中叫道：“有，有！”从人背上直飞抢到献台上来。众人齐发声喊。那部署接着问道：“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你从何处来？”燕青道：“我是山东张货郎，特地来和他争利物。”那部署道：“汉子，性命只在眼前，你省得么？你有保人也无？”燕青道：“我就是保人，死了要谁偿命？”部署道：“你且脱膊下来看。”燕青除了头巾，光光的梳着两个角儿，脱下草鞋，赤了双脚，蹲在献台一边，解了腿绷护膝，跳将起来，把布衫脱将下来，吐个架子，则见庙里的看官如搅海翻江相似，迭头价喝采，众人都呆了。任原看了他这花绣急健身材，心里倒有五分怯他。

　　殿门外月台上，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弹压，前后皂衣公吏环立七八十对，随即使人来叫。燕青下献台，来到面前。太守见了他这身花绣，一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心中大喜，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氏？因何到此？”燕青道：“小人姓张，排行第一，山东莱州人氏。听得任原搦天下人相扑，特来和他争跤。”知州道：“前面那匹全副鞍马，是我出的利物，把与任原。山棚上应有物件，我主张分一半与你。你两个分了罢。我自抬举你在我身边。”燕青道：“相公，这利物倒不打紧，只要攧翻他，教众人取笑，图一声喝采。”知州道：“他是一个金刚般的一条大汉，你敢近他不得！”燕青道：“死而无怨。”再上献台来，要与任原定对。部署问他先要了文书，怀中取出相扑社条，读了一遍，对燕青道：“你省得么？不许暗算。”燕青冷笑道：“他身上都有准备，我单单只这个水儿，暗算他甚么？”知州又叫部署来分付道：“这般一个汉子，俊俏后生，可惜了！你去与他分了这扑。”部署随即上献台，又对燕青道：“汉子，你留了性命还乡去罢，我与你分了这扑。”燕青道：“你好不晓事！知是我赢我输？”众人都和起来。只见分开了数万香官，两边排得似鱼鳞一般，廊庑屋脊上也都坐满，只怕遮着了这对相扑。任原此时，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丢去九霄云外，跌死了他。部署道：“既然你两个要相扑，今年且赛这对献圣。都要小心着，各各在意。”净净地献台上只三个人。此时宿露尽收，旭日初起。部署拿着竹批，两边分付已了，叫声：“看扑！”

　　这个相扑，一来一往，最要说得分明。说时迟，那时疾，正如空中星移电掣相似，些儿迟慢不得。当时燕青做一块儿蹲在右边，任原先在左边立个门户。燕青只不动弹。初时献台上各占一半，中间心里合交。任原见燕青不动弹，看看逼过右边来，燕青只瞅他下三面。任原暗忖道：“这人必来算我下三面。你看我不消动手，只一脚踢这厮下献台去。”任原看看逼将入来，虚将左脚卖个破绽。燕青叫一声：“不要来！”任原却待奔他，被燕青去任原左胁下穿将过去。任原性起，急转身又来拿燕青，被燕青虚跃一跃，又在右胁下钻过去。大汉转身终是不便，三换换得脚步乱了。燕青却抢将入去，用右手扭住任原，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裆，用肩胛顶住他胸脯，把任原直托将起来，头重脚轻，借力便旋四五旋，旋到献台边，叫一声：“下去！”把任原头在下，脚在上，直撺下献台来。这一扑，名唤做鹁鸽旋。数万的香官看了，齐声喝采。

　　那任原的徒弟们见攧翻了他师父，先把山棚拽倒，乱抢了利物，众人乱喝打时，那二三十徒弟抢入献台来，知州那里治押得住。不想旁边恼犯了这个太岁，却是黑旋风李逵看见了，睁圆怪眼，倒竖虎须，面前别无器械，便把杉剌子，撧葱般拔断，拿两条杉木在手，直打将来。香官数内有人认得李逵的，说将出名姓来。外面做公的人齐入庙里大叫道：“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风！”那知府听得这话，从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疏失了七魄，便望后殿走了。四下里的人涌并围将来，庙里香官各自奔走。李逵看任原时，跌得昏晕，倒在献台边，口内只有些游气。李逵揭块石板，把任原头打得粉碎。两个从庙里打将出来。门外弓箭乱射入来，燕青、李逵只得爬上屋去，揭瓦乱打。

　　不多时，只听得庙门前喊声大举，有人杀将入来。当头一个，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白缎子袄，跨口腰刀，挺条朴刀，那汉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后面带着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七筹好汉，引一千余人，杀开庙门，入来策应。燕青、李逵见了，便从屋上跳将下来，跟着大队便走。李逵便去客店里拿了双斧，赶来厮杀。这府里整点得官军来时，那伙好汉已自去得远了。官兵已知梁山泊人众难敌，不敢来追赶。

　　却说卢俊义便叫收拾李逵回去。行了半日，路上又不见了李逵。卢俊义又笑道：“正是招灾惹祸！必须使人寻他上山。穆弘道：“我去寻他回寨。”卢俊义道：“最好。”且不说卢俊义引众还山，却说李逵手持双斧，直到寿张县。当日午衙方散，李逵来到县衙门口，大叫入来：“梁山泊黑旋风爹爹在此！”吓得县中人手足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原来这寿张县贴着梁山泊最近，若听得“黑旋风李逵”五个字，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今日亲身到来，如何不怕？

　　当时李逵径去知县椅子上坐了，口中叫道：“着两个出来说话，不来时，便放火！”廊下房内众人商量：“只得着几个出去答应，不然怎地得他去？”数内两个吏员出来厅上拜了四拜，跪着道：“头领到此，必有指使。”李逵道：“我不来打搅你县里人，因往这里经过，闲耍一遭。请出你知县来，我和他厮见。”两个去了，出来回话道：“知县相公却才见头领来，开了后门，不知走往那里去了。”李逵不信，自转入后堂房里来寻，却见有那幞头衣衫匣子在那里放着。李逵扭开锁，取出幞头，插上展角，将来戴了，把绿袍公服穿上，把角带系了；再寻皂靴，换了麻鞋，拿着槐简，走出厅前，大叫道：“吏典人等，都来参见！”众人没奈何，只得上去答应。李逵道：“我这般打扮也好么？”众人道：“十分相称。”李逵道：“你们令史祗候都与我排衙了便去。若不依我，这县都翻做白地。”众人怕他，只得聚集些公吏人来，擎着牙杖骨朵，打了三通擂鼓，向前声喏。李逵呵呵大笑。又道：“你众人内也着两个来告状。”吏人道：“头领坐在此地，谁敢来告状？”李逵道：“可知人不来告状。你这里自着两个装做告状的来告。我又不伤他，只是取一回笑耍。”公吏人等商量了一会，只得着两个牢子装做厮打的来告状。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两个跪在厅前，这个告道：“相公可怜见，他打了小人。”那个告：“他骂了小人，我才打他。”李逵道：“那个是吃打的？”原告道：“小人是吃打的。”又问道：“那个是打了他的？”被告道：“他先骂了，小人是打他来。”李逵道：“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进的，怎地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李逵起身，把绿袍抓紥起，槐简揣在腰里，掣出大斧，直看着枷了那个原告人，号令在县门前，方才大踏步去了，也不脱那衣靴。县门前看的百姓，那里忍得住笑。

　　正在寿张县前走过东，走过西，忽听得一处学堂读书之声。李逵揭起帘子，走将入去。吓得那先生跳窗走了。众学生们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躲的躲。李逵大笑，出门来，正撞着穆弘。穆弘叫道：“众人忧得你苦，你却在这里风！快上山去！”那里由他，拖着便走。李逵只得离了寿张县，径奔梁山泊来。有诗为证：

　　牧民县令每猖狂，自幼先生教不良。应遣铁牛巡历到，琴堂闹了闹书堂。

　　二人渡过金沙滩，来到寨里。众人见了李逵这般打扮都笑。到得忠义堂上，宋江正与燕青庆喜。只见李逵放下绿醿袍，去了双斧，摇摇摆摆，直至堂前，执着槐简，来拜宋江。拜不得两拜，把这绿醿袍踏裂，绊倒在地。众人都笑。宋江骂道：“你这厮忒大胆！不曾着我知道，私走下山，这是该死的罪过！但到处便惹起事端！今日对众弟兄说过，再不饶你！”李逵喏喏连声而退。梁山泊自此人马平安，都无甚事，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艺，操练人马，令会水者上船习学。各寨中添造军器、衣袍、铠甲、枪刀、弓箭、牌弩、旗帜，不在话下。

　　且说泰安州备将前事申奏东京。进奏院中，又有收得各处州县申奏表文，皆为宋江等反乱，骚扰地方。此时道君皇帝有一个月不曾临朝视事。当日早朝，正是三下静鞭鸣御阙，两班文武列金阶。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进奏院卿出班奏曰：“臣院中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皆为宋江等部领贼寇，公然直进府州，劫掠库藏，抢掳仓廒，杀害军民，贪厌无足；所到之处，无人可敌。若不早为剿捕，日后必成大患。”天子乃云：“上元夜此寇闹了京国，今又往各处骚扰，何况那里附近州郡。朕已累次差遣枢密院进兵，至今不见回奏。”旁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臣闻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此是曜民之术。民心既服，不可加兵。即目辽兵犯境，各处军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深为不便。以臣愚意，此等山间亡命之徒，皆犯官刑，无路可避，遂乃啸聚山林，恣为不道。若降一封丹诏，光禄寺颁给御酒珍羞，差一员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抚谕，招安来降。假此以敌辽兵，公私两便。伏乞陛下圣鉴。”天子云：“卿言甚当，正合朕意。”便差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赍擎丹诏御酒，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数。

　　是日朝散，陈太尉领了诏敕，回家收拾。不争陈太尉奉诏招安，有分教：香醪翻做烧身药，丹诏应为引战书。毕竟陈太尉怎地来招安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话说陈宗善领了诏书，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来作贺：“太尉此行，一为国家干事，二为百姓分忧，军民除患，梁山泊以忠义为主，只待朝廷招安。太尉可着些甜言美语，加意抚恤。”正话间，只见太师府干人来请，说道：“太师相邀太尉说话。”陈宗善上轿，直到新宋门大街太师府前下轿，干人直引进节堂内书院中，见了太师，侧边坐下。茶汤已罢，蔡太师问道：“听得天子差你去梁山泊招安，特请你来说知：到那里不要失了朝廷纲纪，乱了国家法度。你曾闻《论语》有云：‘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使矣。”陈太尉道：“宗善尽知，承太师指教。”蔡京又道：“我叫这个干人跟随你去。他多省得法度，怕你见不到处，就与你提拨。”陈太尉道：“深谢恩相厚意。”辞了太师，引着干人，离了相府，上轿回家。

　　方才歇定，门吏来报，高殿帅下马。陈太尉慌忙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坐定，叙问寒温已毕，高太尉道：“今日朝廷商量招安宋江一事，若是高俅在内，必然阻住。此贼累辱朝廷，罪恶滔天，今更赦宥罪犯，引入京城，必成后患。欲待回奏，玉音已出，且看大意如何。若还此贼仍昧良心，怠慢圣旨，太尉早早回京。不才奏过天子，整点大军，亲身到彼，剪草除根，是吾之愿。太尉此去，下官手下有个虞候，能言快语，问一答十，好与太尉提拨事情。”陈太尉谢道：“感蒙殿帅忧心。”高俅起身，陈太尉送至府前，上马去了。

　　次日，蔡太师府张干办，高殿帅府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陈太尉拴束马匹，整点人数，将十瓶御酒装在龙凤担内挑了，前插黄旗。陈太尉上马，亲随五六人，张干办、李虞候都乘马匹，丹诏背在前面，引一行人出新宋门。以下官员，亦有送路的，都回去了。迤逦来到济州。太守张叔夜接着，请到府中设筵相待，动问招安一节。陈太尉都说了备细。张叔夜道：“论某愚意，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里须是陪些和气，用甜言美语抚恤他众人，好共歹，只要成全大事。他数内有几个性如烈火的汉子，倘或一言半语冲撞了他，便坏了大事。”张干办、李虞候道：“放着我两个跟着太尉，定不致差迟。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气，须坏了朝廷纲纪。小辈人常压着，不得一半，若放他头起，便做模样。”张叔夜道：“这两个是甚么人？”陈太尉道：“这一个人是蔡太师府内干办，这一个是高太尉府里虞候。”张叔夜道：“只好教这两位干办不去罢！”陈太尉道：“他是蔡府、高府心腹人，不带他去，必然疑心。”张叔夜道：“下官这话只是要好，恐怕劳而无功。”张干办道：“放着我两个，万丈水无涓滴漏。”张叔夜再不敢言语。一面安排筵宴管待，送至馆驿内安歇。次日，济州先使人去梁山泊报知。

　　却说宋江每日在忠义堂上聚众相会，商议军情。早有细作人报知此事，未见真实，心中甚喜。当日小喽罗领着济州报信的直到忠义堂上，说道：“朝廷今差一个太尉陈宗善，赍到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诏一道，已到济州城内。这里准备迎接。”宋江大喜，遂取酒食，并彩缎二匹、花银十两，打发报信人先回。宋江与众人道：“我们受了招安，得为国家臣子，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今日方成正果！”吴用笑道：“论吴某的意，这番必然招安不成。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到，教他着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宋江道：“你们若如此说时，须坏了‘忠义’二字。”林冲道：“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幺。中间未必是好事。”关胜便道：“诏书上必然写着些唬吓的言语，来惊我们。”徐宁又道：“来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门下。”宋江道：“你们都休要疑心，且只顾安排接诏。”先令宋清、曹正准备筵席，委柴进都管提调，务要十分齐整。铺设下太尉幕次，列五色绢缎，堂上堂下，搭彩悬花。先使裴宣、萧让、吕方、郭盛预前下山，离二十里伏道迎接。水军头领准备大船傍岸。吴用传令：“你们尽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

　　且说萧让引着三个随行，带引五六人，并无寸铁，将着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陈太尉当日在途中，张干办、李虞候不乘马匹，在马前步行。背后从人，何止二三百。济州的军官约有十数骑，前面摆列导引人马，龙凤担内挑着御酒，骑马的背着诏匣。济州牢子，前后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内，指望觅个小富贵。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在半路上接着，都俯伏道旁迎接。那张干办便问道：“你那宋江大似谁？皇帝诏敕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你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萧让、裴宣、吕方、郭盛俯伏在地，请罪道：“自来朝廷不曾有诏到寨，未见真实。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万望太尉暂息雷霆之怒，只要与国家成全好事，恕免则个。”李虞候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这伙贼飞上天去了。”有诗为证：

　　贝锦生谗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九天恩雨今宣布，可惜招安未十全。

　　当时吕方、郭盛道：“是何言语？只如此轻看人！”萧让、裴宣只得恳请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众人相随来到水边，梁山泊已摆着三只战船在彼，一只装载马匹，一只装裴宣等一干人，一只请太尉下船，并随从一应人等。先把诏书御酒放在船头上。那只船正是活阎罗阮小七监督。

　　当日阮小七坐在船梢上，分拨二十余个军健棹船，一家带一口腰刀。陈太尉初下船时，昂昂然，旁若无人，坐在中间。阮小七招呼众人，把船棹动，两边水手齐唱起歌来。李虞候便骂道：“村驴！贵人在此，全无忌惮！”那水手那里睬他，只顾唱歌，李虞候拿起藤条来打两边水手，众人并无惧色。有几个为头的回话道：“我们自唱歌，干你甚事！”李虞候道：“杀不尽的反贼，怎敢回我话！”便把藤条去打，两边水手都跳在水里去了。阮小七在艄上说道：“直这般打我水手下水里去了，这船如何得去？”只见上流头两只快船下来接”原来阮小七预先积下的两舱水，见后头来船相近，阮小七便去拔了榍子，叫一声：“船漏了！”水早滚上舱里来。急叫救时，船里有一尺多水”那两只船帮将拢来，众人急救陈太尉过船去。各人且把船只顾摇开，那里来顾御酒诏书。两只快船先行去了。

　　阮小七叫上水手来，舀了舱里水，把展布都试抹了，却叫水手道：“你且掇一瓶御酒过来，我先尝一尝滋味。”一个水手便去担中取一瓶酒出来，解了封头，递与阮小七。阮小七接过来，闻得喷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个不着，先尝些个。”也无碗瓢，和瓶便呷，一饮而尽。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那里济事，再取一瓶来，又一饮而尽。吃得口滑，一连吃了四瓶。阮小七道：“怎地好？”水手道：“船梢头有一桶白酒在那里。”阮小七道：“与我取舀水的瓢来，我都教你们到口。”将那六瓶御酒，都分与水手众人吃了。却装上十瓶村醪水白酒，还把原封头缚了，再放在龙凤担内，飞也似摇着船来。赶到金沙滩，却好上岸。

　　宋江等都在那里迎接，香花灯烛，鸣金擂鼓，并山寨里鼓乐，一齐都响。将御酒摆在桌子上，每一桌令四个人抬。诏书也在一个桌子上抬着。陈太尉上岸，宋江等接着，纳头便拜。宋江道：“文面小吏，罪恶迷天，曲辱贵人到此，接待不及，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贵人，大臣来招安你们，非同小可！如何把这等漏船，差那不晓事的村贼乘驾，险些儿误了大贵人性命？”宋江道：“我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把漏船来载贵人？”张干办道：“太尉衣襟上兀自湿了，你如何要赖！”宋江背后五虎将紧随定，不离左右，又有八骠骑将簇拥前后。见这李虞候、张干办在宋江前面指手划脚，你来我去，都有心要杀这厮。只是碍着宋江一个，不敢下手。

　　当日宋江请太尉上轿，开读诏书，四五次才请得上轿。牵过两匹马来，与张干办，李虞候骑。这两个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装煞臭幺。宋江央及得上马行了，令众人大吹大擂，迎上三关来。宋江等一百余个头领都跟在后面，直迎至忠义堂前一齐下马，请太尉上堂。正面放着御酒诏匣，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立在左边，萧让、裴宣立在右边。宋江叫点众头领时，一百七人，于内单只不见了李逵。此时是四月间天气，都穿夹罗战袄，跪在堂上，拱听开读。陈太尉于诏书匣内取出诏书，度与萧让。裴宣赞礼，众将拜罢。萧让展开诏书，高声读道：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五帝凭礼乐而有疆封，三皇用杀伐而定天下。事从顺逆，人有贤愚。朕承祖宗之大业，开日月之光辉，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为尔宋江等啸聚山林，劫掳郡邑，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劳我生民。今差太尉陈宗善前来招安，诏书到日，即将应有钱粮、军器、马匹、船只目下纳官，拆毁巢穴，率领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违戾诏制，天兵一至，龆龀不留。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宣和三年孟夏四月，日诏示。

　　萧让却才读罢，宋江已下，皆有怒色。只见黑旋风李逵从梁上跳将下来，就萧让手里夺过诏书，扯的粉碎，便来揪住陈太尉，拽拳便打。此时宋江、卢俊义大横身抱住，那里肯放他下手。恰才解拆得开，李虞候喝道：“这厮是甚么人？敢如此大胆！”李逵正没寻人打处，劈头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写来的诏书，是谁说的话？”张干办道：“这是皇帝圣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这里众好汉，来招安老爷们，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着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众人都来劝解，把黑旋风推下堂去。

　　宋江道：“太尉且宽心，休想有半星儿差池。且取御酒，教众人沾恩。”随即取过一副嵌宝金花钟，令裴宣取一瓶御酒。倾在银酒海内看时，却是村醪白酒。再将九瓶都打开，倾在酒海内，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众人见了，尽都骇然，一个个都走下堂去了。鲁智深提着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杀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着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下关去了。

　　宋江见不是话，横身在里面拦当，急传将令，叫轿马护送太尉下山，休教伤犯。此时四下大小头领，一大半闹将起来。宋江、卢俊义只得亲自上马，将太尉并开诏一干人数护送下三关，再拜伏罪：“非宋江等无心归降，实是草诏的官员不知我梁山泊的弯曲。若以数句善言抚恤，我等尽忠报国，万死无怨。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则个。”急急送过渡口，这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飞奔济州去了。

　　却说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聚众头领筵席。宋江道：“虽是朝廷诏旨不明，你们众人也忒性躁。”吴用道：“哥哥，你休执迷！招安须自有日，如何怪得众兄弟们发怒？朝廷忒不将人为念！如今闲话都打迭起，兄长且传将令，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军器，水军整顿船只，早晚必有大军前来征讨。一两阵杀得他人亡马倒，片甲不回，梦着也怕，那时却再商量。”众人道：“军师言之极当。”是日散席，各归本帐。

　　且说陈太尉回到济州，把梁山泊开诏一事诉与张叔夜。张叔夜道：“敢是你们多说甚言语来？”陈太尉道：“我几曾敢发一言！”张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费了心力，坏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圣上，事不宜迟。”

　　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一行人从，星夜回京来，见了蔡太师，备说梁山泊贼寇扯诏毁谤一节。蔡京听了大怒道：“这伙草寇，安敢如此无礼！堂堂宋朝，如何教你这伙横行！”陈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师福荫，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今日死里逃生，再见恩相！”太师随即叫请童枢密、高、杨二太尉，都来相府，商议军情重事。无片时，都请到太师府白虎堂内。众官坐下，蔡太师教唤过张干办、李虞候，备说梁山泊扯诏毁谤一事，杨太尉道：“这伙贼徒如何主张招安他？当初是那一个官奏来？”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内，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枢密道：“鼠窃狗偷之徒，何足虑哉！区区不才，亲引一支军马，克时定日，扫清水泊而回。”众官道：“来日奏闻。”当下都散。

　　次日早朝，众官三呼万岁，君臣礼毕，蔡太师出班，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问道：“当日谁奏寡人，主张招安？”侍臣给事中奏道：“此日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问罪。天子又问蔡京道：“此贼为害多时，差何人可以收剿？”蔡太师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枢密院官亲率大军，前去剿扫，可以刻日取胜。”天子教宣枢密使童贯问道：“卿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寇么？”童贯跪下奏曰：“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杨戩亦皆保举。

　　天子随即降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拜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任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择日出师起行。正是：登坛攘臂称元帅，败阵攒眉似小儿。毕竟童枢密怎地出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话说枢密使童贯受了天子统军大元帅之职，径到枢密院中，便发调兵符验，要拨东京管下八路军州，各起军一万，就差本处兵马都监统率；又于京师御林军内选点二万，守护中军。枢密院下一应事务，尽委副枢密使掌管。御营中选两员良将为左羽右翼。号令已定，不旬日间，诸事完备。一应接续军粮，并是高太尉差人趱运。那八路军马？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郑州兵马都监陈翥，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许州兵马都监李明，邓州兵马都监王义，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嵩州兵马都监周信。

　　御营中选到左羽右翼良将二员为中军，那二人？御前飞龙大将酆美，御前飞虎大将毕胜。

　　童贯掌握中军为主帅，号令大小三军齐备，武库拨降军器，选定吉日出师。高、杨二太尉设筵饯行。朝廷着仰中书省一面赏军。且说童贯已令众将次日先驱军马出城，然后拜辞天子，飞身上马，出这新曹门，来五里短亭，只见高、杨二太尉率领众官，先在那里等候。童贯下马，高太尉执盏擎杯，与童贯道：“枢密相公此行，与朝廷必建大功，早奏凯歌。此寇潜伏水洼，只须先截四边粮草，坚固寨栅，诱此贼下山，然后进兵。那时一个个生擒活捉，庶不负朝廷委用。”童贯道：“重蒙教诲，不敢有忘。”各饮罢酒。杨太尉也来执盏与童贯道：“枢相素读兵书，深知韬略，剿擒此寇，易如反掌，争奈此贼潜伏水泊，地利未便。枢相到彼，必有良策。”童贯道：“下官到彼，见机而作，自有法度。”高、杨二太尉一齐进酒贺道：“都门之外，悬望凯旋。”相别之后，各自上马。有各衙门合属官员送路的，不知其数。或近送、或远送，次第回京，皆不必说。大小三军，一齐进发，各随队伍，甚是严整。前军四队，先锋总领行军；后军四队，合后将军监督；左右八路军马，羽翼旗牌催督；童贯镇握中军，总统马步御林军二万，都是御营选拣的人。童贯执鞭，指点军兵进发。怎见得军容整肃？但见：

　　兵分九队，旗列五方。绿沉枪、点纲枪、鸦角枪，布遍野光芒；青龙刀、偃月刀、雁翎刀，生满天杀气。雀画弓、铁胎弓、宝雕弓，对插飞鱼袋内；射虎箭、狼牙箭、柳叶箭，齐攒狮子壶中。桦车弩、漆抹弩、脚登弩，排满前军；开山斧、偃月斧、宣花斧，紧随中队。竹节鞭、虎眼鞭、水磨鞭，齐悬在肘上；流星锤、鸡心锤、飞抓锤，各带在身边。方天戟，豹尾翩翻；丈八矛，珠缠错落。龙文剑掣一汪秋水，虎头牌画几缕春云。先锋猛勇，领拔山开路之精兵；元帅英雄，统喝水断桥之壮士。左统军、右统军，恢弘胆略；远哨马、近哨马，驰骋威风。震天鼙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

　　当日童贯离了东京，迤逦前进。不一二日，已到济州界分。太守张叔夜出城迎接，大军屯住城外。只见童贯引轻骑入城，至州衙前下马。张叔夜邀请至堂上，拜罢起居已了，侍立在前面。童枢密道：“水洼草贼，杀害良民，邀劫商旅，造恶非止一端。往往剿捕，盖为不得其人，致容滋蔓。吾今统率大军十万，战将百员，刻日要扫清山寨，擒拿众贼，以安兆民。”张叔夜答道：“枢相在上，此寇潜伏水泊，虽然是山林狂寇，中间多有智谋勇烈之士。枢相勿以怒气自激，引军长驱；必用良谋，可成功绩。”童贯听了大怒，骂道：“都似你这等懦弱匹夫，畏刀避剑，贪生怕死，误了国家大事，以致养成贼势。吾今到此，有何惧哉！”张叔夜那里再敢言语，且备酒食供送。童枢密随即出城。次日驱领大军，近梁山泊下寨。

　　且说宋江等已有细作人探知多日了。宋江与吴用已自铁桶般商量下计策，只等大军到来。告示诸将，各要遵依，毋得差错。

　　再说童枢密调拨军兵，点差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为正先锋，郑州都监陈翥为副先锋，陈州都监吴秉彝为正合后，许州都监李明为副合后，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二人为左哨，洳州都监马万里、嵩州都监周信二人为右哨，龙虎二将酆美、毕胜为中军羽翼。童贯为元帅，总领大军，全身披挂，亲自监督。战鼓三通，诸军尽起。行不过十里之外，尘土起处，早有敌军哨路，来的渐近。鸾铃响处，约有三十余骑哨马，都戴青包巾，各穿绿战袄，马上尽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为头的战将是谁？怎生打扮？但见：

　　枪横鸦角，刀插蛇皮。销金的巾帻佛头青，挑绣的战袍鹦哥绿。腰系绒绦真紫色，足穿气裤软香皮。雕鞍后对悬锦袋，内藏打将的石头，战马边紧挂铜铃，后插招风的雉尾。骠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哨路最当先。

　　马上来的将军，号旗上写的分明：“巡哨都头领没羽箭张清”。左有龚旺，右有丁得孙。直哨到童贯军前，相离不远，只隔百十步，勒马便回。前军先锋二将，不得军令，不敢乱动，报至中军。主帅童贯亲到军前，观犹未尽，张清又哨将来。童贯欲待遣人追战，左右说道：“此人鞍后锦袋中都是石子，去不放空，不可追赶。”张清连哨了三遭，不见童贯进兵，返回。行不到五里，只见山背后锣声响动，早转出五百步军来，当先四个步军头领，乃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直奔前来。但见：

　　人人虎体，个个彪形。当先两座恶星神，随后二员真杀曜。李逵手持双斧，樊瑞腰掣龙泉。项充牌画玉爪狻猊，李衮牌描金睛獬豸。五百人绛衣赤袄，一部从红旆朱缨。青山中走出一群魔，绿林内迸开三昧火。

　　那五百步军就山坡下一字儿摆开，两边团牌齐齐紥住。童贯领军在前见了，便将玉麈尾一招，大队军马冲击前去。李逵、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都倒提着蛮牌，踅过山脚便走。童贯大军赶出山嘴，只见一派平川旷野之地，就把军马列成阵势。遥望李逵、樊瑞度岭穿林，都不见了。童贯中军立起攒木将台，令拨法官二员上去，左招右展，一起一伏，摆作四门斗底阵。阵势才完，只听得山后炮响，就后山飞出一彪军马来。童贯令左右拢住战马，自上将台看时，只见山东一路军马涌出来，前一队军马红旗，第二队杂彩旗，第三队青旗，第四队又是杂彩旗。只见山西一路人马也涌来，前一队人马是杂彩旗，第二队白旗，第三队又是杂彩旗，第四队皂旗。旗背后尽是黄旗。大队军将，急先涌来，占住中央，里面列成阵势。远观未实，近睹分明。

　　正南上这队人马，尽都是火焰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前面一把引军红旗，上面金销南斗六星，下绣朱雀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盔顶朱缨飘一颗，猩猩袍上花千朵。狮蛮带束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狼牙木棍铁钉排，龙驹遍体胭脂裹。红旗招展半天霞，正按南方丙丁火。

　　号旗上写的分明：“先锋大将霹雳火秦明”。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圣水将单廷珪，右边是神火将魏定国。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赤马，立于阵前。

　　东壁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青旗，上面金销东斗四星，下绣青龙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蓝靛包巾光满目，翡翠征袍花一簇。铠甲穿连兽吐环，宝刀闪烁龙吞玉。青骢遍体粉团花，战袄护身鹦鹉绿。碧云旗动远山明，正按东方甲乙木。

　　号旗上写得分明：“左军大将大刀关胜”。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丑郡马宣赞，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青马，立于阵前。

　　西壁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白旗，上面金销西斗五星，下绣白虎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白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漠漠寒云护太阴，梨花万朵叠层琛。素色罗袍光闪闪，烂银铠甲冷森森。赛霜骏马骑狮子，出白长枪掿绿沉。一簇旗幡飘雪练，正按西方庚辛金。

　　号旗上写的分明：“右军大将豹子头林冲”。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镇三山黄信，右手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白马，立于阵前。

　　后面一簇人马，尽是皂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黑旗，上面金销北斗七星，下绣玄武之状。那把旗招展动处，黑旗中涌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堂堂卷地乌云起，铁骑强弓势莫比。皂罗袍穿龙虎躯，乌油甲挂豺狼体。鞭似乌龙掿两条，马如泼墨行千里。七星旗动玄武摇，正按北方壬癸水。

　　号旗上写得分明：“合后大将双鞭呼延灼”。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百胜将韩滔，右手是天目将彭祇。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黑马，立于阵前。

　　东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巽卦，下绣飞龙。那一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擐甲披袍出战场，手中拈着两条枪。雕弓鸾凤壶中插，宝剑沙鱼鞘内藏。束雾衣飘黄锦带，腾空马顿紫丝缰。青旗红焰龙蛇动，独据东南守巽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虎军大将双枪将董平”。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摩云金翅欧鹏，右手是火眼狻猊邓飞。手持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

　　西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坤卦，下绣飞熊。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当先涌出英雄将，凛凛威风添气象。鱼鳞铁甲紧遮身，凤翅金盔拴护项。冲波战马似龙形，开山大斧如弓样。红旗白甲火云飞，正据西南坤位上。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急先锋索超”。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毛虎燕顺，右手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

　　东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皂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艮卦，下绣飞豹。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结束？但见：

　　虎坐雕鞍胆气昂，弯弓插箭鬼神慌。朱缨银盖遮刀面，绒缕金铃贴马旁。盔顶穰花红错落，甲穿柳叶翠遮藏。皂旗青甲烟尘内，东北天山守艮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九纹龙史进”。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跳涧虎陈达，右手是白花蛇杨春。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

　　西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军旗，上面金销乾卦，下绣飞虎。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

　　雕鞍玉勒马嘶风，介胄棱层黑雾濛。豹尾壶中银镞箭，飞鱼袋内铁胎弓。甲边翠缕穿双凤，刀面金花嵌小龙。一簇白旗飘黑甲，天门西北是乾宫。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青面兽杨志”。左右两员副将，左手是锦豹子杨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搦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

　　八方摆布的铁桶相似，阵门里马军随马队，步军随步队，各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枪，旗幡齐整，队伍威严。去那八阵中央，只见团团一遭都是杏黄旗，间着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六十四卦，亦分四门。南门都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两员上将，一般结束。但见：

　　熟铜锣间花腔鼓，簇簇攒攒分队伍。戗金铠甲赭黄袍，剪绒战袄葵花舞。

　　垓心两骑马如龙，阵内一双人似虎。周围绕定杏黄旗，正按中央戊己土。

　　那两员首将都骑黄马，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首是插翅虎雷横。一遭人马尽都是黄旗，黄袍铜甲，黄马黄缨。中央阵四门，东门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

　　那黄旗中间，立着那面“替天行道”杏黄旗，旗杆上拴着四条绒绳，四个长壮军士晁定。中间马上，有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冠簪鱼尾圈金线，甲皱龙鳞护锦衣。凛凛身躯长一丈，中军守定杏黄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险道神郁保四。

　　那簇黄旗后，便是一丛炮架，立着那个炮手轰天雷凌振，带着副手二十余人，围绕着炮架。架子后一带，都摆着挠钩套索，准备捉将的器械。挠钩手后，又是一遭杂彩旗幡，团团便是七重围子手，四面立着二十八面绣旗，上面销金二十八宿星辰，中间立着一面堆绒绣就、真珠圈边、脚缀金铃、顶插雉尾、鹅黄帅字旗。那一个守旗的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铠甲斜拴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冲天杀气人难犯，守定中军帅字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没面目焦挺。

　　去那帅字旗边，设立两个护旗的将士，都骑战马，一般结束，手执钢枪，腰悬利剑，一个是毛头星孔明，一个是独火星孔亮。马前马后，排着二十四个把狼牙棍的铁甲军士。

　　后面两把领战绣旗，两边排着二十四枝方天画戟。左手十二枝画戟丛中，捧着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

　　踞鞍立马天风里，铠甲辉煌光焰起，麒麟束带称狼腰，獬豸吞胸当虎体。

　　冠上明珠嵌晓星，鞘中宝剑藏秋水。方天画戟雪霜寒，风动金钱豹子尾。

　　绣旗上写得分明：“小温侯吕方”。那右手十二枝画戟丛中，也捧着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

　　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斓斑。柿红战袄遮银镜，柳绿征裙压绣鞍。

　　束带双跨鱼獭尾，护心甲挂小连环。手持画杆方天戟，飘动金钱五色幡。

　　绣旗上写得分明：“赛仁贵郭盛”。两员将各持画戟，立马两边。

　　画戟中间，一簇钢叉，两员步军骁将，一般结束。但见：虎皮磕脑豹皮，衬甲衣笼细织金。手内钢叉光闪闪，腰间利剑冷森森。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弟兄两个，各执着三股莲花叉，引着一行步战军士，守护着中军。随后两匹锦鞍马上，两员文士，掌管定赏功罚罪的人，左手那一个，乌纱帽，白罗醿，胸藏锦绣，笔走龙蛇，乃是梁山泊掌文案的秀士圣手书生萧让。右手那一个，绿纱巾，皂罗衫，气贯长虹，心如秋水，乃是梁山泊掌吏事的豪杰铁面孔目裴宣。

　　这两个马后，摆着紫衣持节的人，二十四个当路，将二十四把麻札刀。那刀林中，立着两个锦衣三串行刑刽子。怎生结束？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皮主腰干红簇就，一个罗踢串彩色装成。一个双环扑兽创金明，一个头巾畔花枝掩映。一个白纱衫遮笼锦体，一个皂秃袖半露鸦青。一个将漏尘斩鬼法刀擎，一个把水火棍手中提定。上手是铁臂膊蔡福，下手是一枝花蔡庆。

　　弟兄两个，立于阵前，左右都是擎刀手。背后两边摆着二十四枝金枪银枪，每边设立一员大将领队。左边十二枝金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金枪，侧坐战马。怎生打扮？但见：

　　锦鞍骏马紫丝缰，金翠花枝压鬓旁。雀画弓悬一弯月，龙泉剑挂九秋霜。绣袍巧制鹦哥绿，战服轻裁柳叶黄。顶上缨花红灿烂，手执铁杆缕金枪。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金枪手徐宁。右手十二枝银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银枪，也侧坐骏马，怎生披挂？但见：

　　蜀锦鞍鞯宝镫光，五明骏马玉玎珰。虎筋弦扣雕弓硬，燕尾梢攒箭羽长。绿锦袍明金孔雀，红棨带束紫鸳鸯。参差半露黄金甲，手执银丝铁杆枪。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小李广花荣。两势下都是风流威猛二将。金枪手，银枪手，各带皂罗巾，鬓边都插翠叶金花。左手十二个金枪手穿绿，右手十二个银枪手穿紫。背后又是锦衣对对，花帽双双，绯袍簇簇，锦袄攒攒。两壁厢碧幢翠幕，朱幡皂盖，黄钺白旄，青萍紫电。两行二十四把钺斧，二十四对鞭挝。

　　中间一字儿三把销金伞盖，三匹绣鞍骏马。正中马前，立着两个英雄。左手那个壮士，端的是仪容济楚，世上无双。有《西江月》为证：

　　头巾侧一根雉尾，束腰下四颗铜铃。黄罗衫子晁金明，飘带绣裙相称，兜小袜麻鞋嫩白，压腿絣护膝深青。旗标令字号神行，百里登时取应。

　　这个便是梁山泊能行快走的头领神行太保戴宗。手持鹅黄令字绣旗，专管大军中往来飞报军情、调兵遣将一应事务。右手那个对立的壮士，打扮得出众超群，人中罕有，也有《西江月》为证：

　　褐衲袄满身锦衬，青包巾遍体金销。鬓边插朵翠花娇，鸂鶒玉环光耀。红串绣裙裹肚，白裆素练围腰。落生弩子棒头挑，百万军中偏俏。

　　这个便是梁山泊风流子弟，能干机密的头领浪子燕青。背着强弓，插着利箭，手提着齐眉杆棒，专一护持中军。远望着中军，去那右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绣鞍马上，坐着那个道德高人，有名羽士。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如意冠玉簪翠笔，绛绡衣鹤舞金霞。火神珠履映桃花，环佩玎珰斜挂。背上雌雄宝剑，匣中微喷光华。青罗伞盖拥高牙，紫骝马雕鞍稳跨。这个便是梁山泊呼风唤雨，役使鬼神，行法真师入云龙公孙胜。马上背着两口宝剑，手中按定紫丝缰。去那左边销金青罗伞盖底下，锦鞍马上，坐着那个足智多谋、全胜军师吴用。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白道服皂罗沿襈，紫丝绦碧玉钩环。手中羽扇动天关，头上纶巾微岸。

　　贴里暗穿银甲，垓心稳坐雕鞍。一双铜链挂腰间，文武双全师范。

　　这个便是梁山泊能通韬略，善用兵机，有道军师智多星吴学究。马上手擎羽扇，腰悬两条铜链。

　　去那正中销金大红罗伞盖底下，那照夜玉狮子金鞍马上，坐着那个有仁有义统军大元帅。怎生打扮？但见：

　　凤翅盔高攒金宝，浑金甲密砌龙鳞。锦征袍花朵簇阳春，锟铻剑腰悬光喷。

　　绣腿絣绒圈翡翠，玉玲珑带束麒麟。真珠伞盖展红云，第一位天罡临阵。

　　这个正是梁山泊主，济州郓城县人氏，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全身结束，自仗锟铻宝剑，坐骑金鞍白马，立于阵中监战，掌握中军。马后大戟长戈，锦鞍骏马，整整齐齐，三五十员牙将，都骑战马，手执长枪，全副弓箭。马后又设二十四枝画角，全部军鼓大乐。阵后又设两队游兵，伏于两侧，以为护持。中军羽翼，左是没遮拦穆弘，引兄弟小遮拦穆春，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右是赤发鬼刘唐，引着九尾龟陶宗旺，管领马步军一千五百人，伏在两胁。后阵又是一队阴兵，簇拥着马上三个女头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押阵后是他三个丈夫，中间矮脚虎王英，左是小尉迟孙新，右是菜园子张青。总管马步军兵三千。那座阵势非同小可，但见：

　　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占天地之机关，夺风云之气象。前后列龟蛇之状，左右分龙虎之形。丙丁前进，如万条烈火烧山；壬癸后随，似一片乌云覆地。左势下盘旋青气，右手里贯串白光。金霞遍满中央，黄道全依戊己。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盘盘曲曲，乱中队伍变长蛇；整整齐齐，静里威仪如伏虎。马军则一冲一突，步卒是或后或前。休夸八阵成功，谩说六韬取胜。孔明施妙计，李靖播神机。

　　枢密使童贯在阵中将台上，定睛看了梁山泊兵马，无移时摆成这个九宫八卦阵势。军马豪杰，将士英雄，惊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落，不住声道：“可知但来此间收捕的官军，便大败而回，原来如此利害！”看了半晌，只听得宋江军中催战的锣鼓不住声发擂。童贯且下将台，骑上战马，再出前军，来诸将中问道：“那个敢厮杀的出去打话？”先锋队里转过一员猛将，挺身跃马而出，就马上欠身禀童贯道：“小将愿往，乞取钧旨。”看乃是郑州都监陈翥，白袍银甲，青马绛缨，使一口大杆刀，现充副先锋之职。童贯便教军中金鼓旗下发三通擂，将台上把红旗招展兵马。陈翥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陈翥兜住马，横着刀，厉声大叫：“无端草寇，背逆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宋江正南阵中先锋头领虎将秦明飞马出阵，更不打话。舞起狼牙棍，直取陈翥。两马相交，兵器并举，一个使棍的当头便打，一个使刀的劈面砍来。二将来来往往，翻翻复复，斗了二十余合。秦明卖个破绽，放陈翥赶将入来，一刀却砍个空。秦明趁势手起棍落，把陈翥连盔带顶，正中天灵。陈翥翻身死于马下。秦明的两员副将单廷珪、魏定国，飞马直冲出阵来，先抢了那匹好马，接应秦明去了。

　　东南方门旗里，虎将双枪将董平见秦明得了头功，在马上寻思：“大军已踏动锐气，不就这里抢将过去，捉了童贯，更待何时！”大叫一声，如阵前起个霹雳，两手持两条枪，把马一拍，直撞过阵来。童贯见了，勒回马望中军便走。西南方门旗里骠骑将急先锋索超也叫道：“不就这里捉了童贯，更待何时！”手轮大斧，杀过阵来。中央秦明见两边冲杀过去，也招动本队红旗军马，一齐抢入阵中，来捉童贯。正是：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毕竟枢密使童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

　　话说当日宋江阵中前部先锋，三队军马赶过对阵，大刀阔斧，杀得童贯三军人马大败亏输，星落云散，七损八伤。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枪，觅子寻爷，呼兄唤弟，折了万余人马，退三十里外紥住。吴用在阵中鸣金收军，传令道：“且未可尽情追杀，略报个信与他。”梁山泊人马都收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

　　且说童贯输了一阵，折了人马，早紥寨栅安歇下。心中忧闷，会集诸将商议。酆美、毕胜二将道：“枢相休忧，此寇知得官军到来，预先摆布下这座阵势。官军初到，不知虚实，因此中贼奸计。想此草寇，只是倚山为势，多设军马，虚张声势。一时失了地利。我等且再整练马步将士，停歇三日，养成锐气，将息战马。三日后将全部军将分作长蛇之阵，俱是步军杀将去。此阵如长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都要连络不断。决此一阵，必见大功。”童贯道：“此计大妙，正合吾意。”即时传下将令，整肃三军，训练已定。

　　第三日，五更造饭，军将饱食，马带皮甲，人披铁铠，大刀阔斧，弓弩上弦，正是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大将酆美、毕胜当先引军，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来。八路军马，分于左右，前面发三百铁甲哨马前去探路，回来报与童贯中军知道，说：“前日战场上，并不见一个军马。”童贯听了心疑，自来前军问酆美、毕胜道：“退兵如何？”酆美答道：“休生退心，只顾冲突将去。长蛇阵摆定，怕做甚么？”官军迤逦前行，直进到水泊边，竟不见一个军马，但见隔水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火。远远地遥望见水浒寨山顶上一面杏黄旗在那里招展，亦不见些动静。童贯与酆美、毕胜勒马在万军之前，遥望见对岸水面上芦林中一只小船，船上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斜倚着船，背岸西独自钓鱼。童贯的步军隔着岸叫那渔人，问道：“贼在那里？’那渔人只不应。童贯叫能射箭的放箭，两骑马直近岸边滩头来，近水兜住马，扳弓搭箭，望那渔人后心飕地一箭去，那枝箭正射到箬笠上，当地一声响，那箭也落下水里去了。那两个马军是童贯军中第一惯射弓箭的。两个吃了一惊，勒回马，上来欠身禀童贯道：“两箭皆中，只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着甚的。”童贯再拨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马军来滩头摆开，一齐望着那渔人放箭。那乱箭射去，渔人不慌。多有落在水里的，也有射着船上的，但射着蓑衣箬笠的，都落下水里去。童贯见射他不死，便差会水的军汉脱了衣甲，赴水过去捉那渔人。早有三五十人赴将开去。那渔人听得船尾水响，知有人来，不慌不忙，放下鱼钓，取棹竿拿在身边。近船来的，一棹竿一个，太阳上着的，脑袋上着的，面门上着的，都打下水里去了。后面见沉了几个，都赴转岸上去寻衣甲。童贯看见大怒，教拨五百军汉下水去，定要拿这渔人；若有回来的，一刀两断。五百军人脱了衣甲，呐声喊，一齐都跳下水里，赴将过去。那渔人回转船头，指着岸上童贯大骂道：“乱国贼臣，害民的禽兽，来这里纳命，犹自不知死哩！”童贯大怒，喝教马军放箭。那渔人呵呵大笑，说道：“兀那里有军马到了。”把手指一指，弃了蓑衣箬笠，翻身攒入水底下去了。那五百军正赴到船边，只听得在水中乱叫，都沉下去了。那渔人正是浪里白跳张顺，头上箬笠，上面是箬叶裹着，里面是铜打成的；蓑衣里面一片熟铜打就，披着如龟壳相似，可知道箭矢射不入。张顺攒下水底，拔出腰刀，只顾排头价戳人，都沉下去，血水滚将起来。有乖的赴了开去，逃得性命。童贯在岸上看得呆了，身边一将指道：“山顶上那面黄旗正在那里磨动。”

　　童贯定睛看了，不解何意。众将也没做道理处。酆美道：“把三百铁甲哨马，分作两队，教去两边山后出哨，看是如何。”却才分到山前，只听得芦苇中一个轰天雷炮飞起，火烟缭乱。两边哨马齐回来报：“有伏兵到了！”童贯在马上那一惊不小！酆美、毕胜两边差人教军士休要乱动。数十万军都掣刀在手。前后飞马来叫道：“如有先走的便斩！”按住三军人马。童贯且与众将立马望时，山背后鼓声震地，喊杀喧天，早飞出一彪军马，都打着黄旗，当先有两员骁将领兵。怎见得那队军马整齐——

　　黄旗拥出万山中，烁烁金光射碧空。马似怒涛冲石壁，人如烈火撼天风。

　　鼓声震动森罗殿，炮力掀翻泰华宫。剑队暗藏插翅虎，枪林飞出美髯公。

　　两骑黄鬃马上，两员英雄头领：上首美髯公朱仝，下首插翅虎雷横，带领五千人马直杀奔官军。童贯令大将酆美、毕胜当先迎敌。两个得令，便骤马挺枪出阵，大骂：“无端草贼，不来投降，更待何时！”雷横在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怎敢与吾决战！”毕胜大怒，拍马挺枪直取雷横，雷横也使枪来迎。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约战到二十余合，不分胜败。酆美见毕胜战久不能取胜，拍马舞刀，径来助战。朱仝见了，大喝一声，飞马轮刀来战酆美。四匹马两对儿在阵前厮杀。童贯看了，喝采不迭。斗到间深里，只见朱仝、雷横卖个破绽，拨回马头望本阵便走。酆美、毕胜两将不舍，拍马追将过去。对阵军发声喊，望山后便走。童贯叫尽力追赶过山脚去。只听得山顶上画角齐鸣，众将抬头看时，前后两个炮直飞起来。童贯知有伏兵，把军马约住，教不要去赶。

　　只见山顶上闪出那面杏黄旗来，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字。童贯踅过山那边看时，见山头上一簇杂彩绣旗开处，显出那个郓城县盖世英雄山东呼保义宋江来。背后便是军师吴用、公孙胜、花荣、徐宁，金枪手，银枪手，众多好汉。童贯见了大怒，便差人马上山来拿宋江。大军人马，分为两路，却待上山，只听得山顶上鼓乐喧天，众好汉都笑。童贯越添心上怒，咬碎口中牙，喝道：“这贼怎敢戏吾！我当自擒这厮。”酆美谏道：“枢相，彼必有计，不可亲临险地。且请回军，来日却再打听虚实，方可进兵。”童贯道：“胡说！事已到这里，岂可退军！教星夜与贼交锋。今已见贼，势不容退。”语犹未绝，只听得后军呐喊，探子报道：“正西山后冲出一彪军来，把后军杀开做两处。”童贯大惊，带了酆美、毕胜，急回来救应后军时，东边山后鼓声响处，又早飞出一队人马来。一半是红旗，一半是青旗，捧着两员大将，引五千军马杀将来。那红旗军随红旗，青旗军随青旗，队伍端的整齐，但见——

　　对对红旗间翠袍，争飞战马转山腰。日烘旗帜青龙见，风摆旌旗朱雀摇。

　　二队精兵皆勇猛，两员上将显英豪。秦明手舞狼牙棍，关胜斜横偃月刀。

　　那红旗队里头领是霹雳火秦明，青旗队里头领是大刀关胜。二将在马上杀来，大喝道：“童贯早纳下首级！”童贯大怒，便差酆美来战关胜，毕胜去斗秦明。童贯见后军发喊得紧，又教鸣金收军，且休恋战，延便且退。朱仝、雷横引黄旗军又杀将来，两下里夹攻，童贯军兵大乱。酆美、毕胜保护着童贯，逃命而走。正行之间，刺斜里又飞出一彪军马来，接住了厮杀。那队军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捧着两员虎将，引五千军马，拦住去路。这队军端的整齐，但见——

　　炮似轰雷山石裂，绿林深处显戈矛。素袍兵出银河涌，玄甲军来黑气浮。

　　两股鞭飞风雨响，一条枪到鬼神愁。左边大将呼延灼，右手英雄豹子头。

　　那黑旗队里头领是双鞭呼延灼，白旗队里头领是豹子头林冲。二将在马上大喝道：“奸臣童贯，待走那里去？早来受死！”一冲直杀入军中来。那睢州都监段鹏举接住呼延灼交战，洳州都监马万里接着林冲厮杀。这马万里与林冲斗不到数合，气力不如，却待要走，被林冲大喝一声，慌了手脚，着了一矛，戳在马下。段鹏举看见马万里被林冲搠死，无心恋战，隔过呼延灼双鞭，霍地拨回马便走。呼延灼奋勇赶将入来。两军混战。童贯只教夺路且回。只听得前军喊声大举，山背后飞出一彪步军，直杀入垓心里来。当先一僧一行者，领着军兵，大叫道：“休教走了童贯！”那和尚不修经忏，专好杀人，单号花和尚，双名鲁智深。这行者景阳冈曾打虎，水浒寨最英雄，有名行者武松。这两个杀入阵来。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

　　鲁智深一条禅杖，武行者两口钢刀。钢刀飞出火光飘，禅杖来如铁炮。禅杖打开脑袋，钢刀截断人腰。两般兵器不相饶，百万军中显耀。

　　童贯众军被鲁智深、武松引领步军一冲，早四分五落。官军人马，前无去路，后没退兵，只得引酆美、毕胜撞透重围，杀条血路，奔过山背后来。正方喘息，又听得炮声大震，战鼓齐鸣，看两员猛将当先，一簇步军拦路。怎见得？

　　两头蛇腥风难近，双尾蝎毒气齐喷。钢叉一对世无伦，校猎场中声震。左手解珍出众，右手解宝超群。数千铁甲虎狼军，搅碎长蛇大阵。

　　来的步军头领解珍、解宝，各拈五股钢叉，又引领步军杀入阵内。童贯人马遮拦不住，突围而走。五面马军步军一齐追杀，赶得官军星落云散。酆美、毕胜力保童贯而走。见解珍、解宝兄弟两个挺起钢叉，直冲到马前。童贯急忙拍马，望刺斜里便走。背后酆美、毕胜赶来救应，又得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四个并力杀出垓心。方才进步，喘息未定，只见前面尘起，叫杀连天，绿丛丛林子里又早飞出一彪人马。当先两员猛将，拦住去路。那两个是谁？但见：

　　一个宣花大斧，一个出白银枪。枪如毒蟒露梢长，斧起处似开山神将。一个风流俊骨，一个猛烈刚肠。董平国士更无双，急先锋索超谁让。

　　这两员猛将，双枪将董平、急先锋索超两个更不打话，飞马直取童贯。王义挺枪去迎，被索超手起斧落，砍于马下。韩天麟来救，被董平一枪搠死。酆美、毕胜死保护童贯，奔马逃命。四下里金鼓乱响，正不知何处军来。童贯拢马上坡看时，四面八方四队马军，两胁两队步军，栲栳圈，簸箕掌，梁山泊军马大队齐齐杀来。童贯军马如风落云散，东零西乱。正看之间，山坡下一簇人马出来，认的旗号是陈州都监吴秉彝、许州都监李明。这两个引着些断枪折戟，败残军马，踅转琳琅山躲避。看见招呼时，正欲上坡，急调人马，又见山侧喊声起来，飞过一彪人马赶出，两把认旗招展，马上两员猛将，各执兵器，飞奔官军。这两个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盔上长缨飘火焰，纷纷乱撒猩红。胸中豪气吐长虹。战袍裁蜀锦，铠甲镀金铜。两口宝刀如雪练，垓心抖擞威风。左冲右突显英雄。军班青面兽，好汉九纹龙。

　　这两员猛将，正是杨志、史进，两骑马，两口刀，却才截住吴秉彝、李明两个军官厮杀。李明挺枪向前来斗杨志。吴秉彝使方天戟来战史进。两对儿在山坡下一来一往，盘盘旋旋，各逞平生武艺。童贯在山坡上勒住马，观之不定。四个人约斗到三十余合，吴秉彝用戟奔史进心坎上戳将来，史进只一闪，那枝戟从肋窝里放个过，吴秉彝连人和马抢近前来，被史进手起刀落，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顿落金鍪在马边，吴秉彝死于坡下。李明见先折了一个，却待也要拨回马走时，被杨志大喝一声，惊得魂消魄散，胆颤心寒，手中那条枪不知颠倒。杨志把那口刀从顶门上劈将下来。李明只一闪，那刀正剁着马的后胯下。那马后蹄襜将下去，把李明闪下马来。弃了手中枪，却待奔走，这杨志手快，随复一刀，砍个正着。可怜李明半世军官，化作南柯一梦。两员官将皆死于坡下。杨志、史进追杀败军，正如砍瓜截瓠相似。

　　童贯和酆美、毕胜在山坡上看了，不敢下来，身无所措。三个商量道：“似此如何杀得出去？”酆美道：“枢相且宽心，小将望见正南上，尚兀自有大队官军紥住在那里，旗幡不倒，可以解救。毕都统保守枢相在山头，酆美杀开条路，取那枝军马来，保护枢相出去。”童贯道：“天色将晚，你可善觑方便，疾去早来。”酆美提着大杆刀，飞马杀下山来，冲开条路，直到南边。看那队军马时，却是嵩州都监周信，把军兵团团摆定，死命抵住。垓心里看见那酆美来，便接入阵内，问：“枢相在那里？”酆美道：“只在前面山坡上，专等你这枝军马去救护杀出来。事不宜迟，火速便起。”周信听说罢，便教传令，马步军兵，都要相顾，休失队伍，齐心并力。二员大将当先，众军助喊，杀奔山坡边来。行不到一箭之地，刺斜里一枝军到。酆美舞刀，径出迎敌，认得是睢州都监段鹏举，三个都相见了，合兵一处，杀到山坡下。毕胜下坡迎接上去，见了童贯，一处商议道：“今晚便杀出去好？却捱到来朝去好？”酆美道：“我四人死保枢相，只就今晚杀透重围出去，可脱贼寇。”

　　看看近夜，只听得四边喊声不绝，金鼓乱鸣。约有二更时候，星月光亮，酆美当先，众军官簇拥童贯在中间，一齐并力，杀下山坡来。只听得四下里乱叫道：“不要走了童贯！”众官军只望正南路冲杀过来。看看混战到四更左右，杀出垓心。童贯在马上以手加额，顶礼天地神明道：“惭愧！脱得这场大难！”催赶出界，奔济州去。

　　却才欢喜未尽，只见前面山坡边一带火把，不计其数。背后喊声又起，看见火把光中两条好汉，拈着两口朴刀，引出一员骑白马的英雄大将，在马上横着一条点钢枪。那人是谁？有《临江仙》词为证：

　　马步军中推第一，天罡数内为尊，上天降下恶星辰。眼珠如点漆，面部似镌银。丈二钢枪无敌手，身骑快马腾云，人材武艺两超群。梁山卢俊义，河北玉麒麟。

　　那马上的英雄大将，正是玉麒麟卢俊义。马前这两个使朴刀的好汉，一人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拼命三郎石秀。在火把光中引着三千余人，抖擞精神，拦住去路。卢俊义在马上大喝：“童贯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童贯听得，对众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似此如之奈何？”酆美道：“小将舍条性命，以报枢相。汝等众官，紧保枢相，夺路望济州去。我自战住此贼。”酆美拍马舞刀，直奔卢俊义。两马相交，斗不到数合，被卢俊义把枪只一逼，逼过大刀，抢入身去，劈腰提住，一脚蹬开战马，把酆美活捉去了。杨雄、石秀便来接应，众军齐上，横拖倒拽捉了去。毕胜和周信、段鹏举舍命保童贯，冲杀拦路军兵，且战且走。背后卢俊义赶来。童贯败军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天晓脱得追兵，望济州来。正走之间，前面山坡背后又冲出一队步军来，那军都是铁掩心甲，绛红罗头巾，当先四员步军头领，毕竟是谁？但见：黑旋风双持板斧，丧门神单仗龙泉。项充、李衮在旁边，手舞团牌体健。斩虎须投大穴，诛龙必向深渊。三军威势振青天，恶鬼眼前活现。这李逵轮两把板斧，鲍旭仗一口宝剑，项充、李衮各舞蛮牌遮护，却似一团火块，从地皮上滚将来，杀得官军四分五落而走。童贯与众将且战且走，只逃性命。李逵直砍入马军队里，把段鹏举马脚砍翻，掀将下来，就势一斧，劈开脑袋，再复一斧，砍断咽喉，眼见得段鹏举不活了。且说败残官军将次捱到济州，真乃是头盔斜掩耳，护项半兜腮，马步三军没了气力，人困马乏。奔到一条溪边，军马都且去吃水，只听得对溪一声炮响，箭矢如飞蝗一般射将过来。官军急上溪岸去，树林边转出一彪军马来。为头马上三个英雄是谁？但见：舞动一条玉蟒，撒开万点飞星。东昌骠骑是张清，没羽箭谁人敢近！飞枪的枪无虚发，飞叉的叉不容情。两员虎将势纵横，左右马前帮定。

　　原来这没羽箭张清和龚旺、丁得孙带领三百余骑马军。那一队骁骑马军，都是铜铃面具，雉尾红缨，轻弓短箭，绣旗花枪。三将为头直冲将来。嵩州都监周信见张清军马少，便来迎敌；毕胜保着童贯而走。周信纵马挺枪来迎，只见张清左手纳住枪，右手似招宝七郎之形，口中喝一声道：“着！”去周信鼻凹上只一石子打中，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旁边飞马来相助，将那两条叉戳定咽喉，好似霜摧边地草，雨打上林花，周信死于马下。童贯止和毕胜逃命，不敢入济州，引了败残军马，连夜投东京去了。于路收拾逃难军马下寨。

　　原来宋江有仁有德，素怀归顺之心，不肯尽情追杀。惟恐众将不舍，要追童贯，火急差戴宗传下将令，布告众头领，收拾各路军马步卒，都回山寨请功。各处鸣金收军而回，鞍上将都敲金镫，步下卒齐唱凯歌，纷纷尽入梁山泊，个个同回宛子城。宋江、吴用、公孙胜先到水浒寨中忠义堂上坐下，令裴宣验看各人功赏。卢俊义活捉酆美，解上寨来，跪在堂前。宋江自解其缚，请入堂内上坐，亲处捧杯陪话，奉酒压惊。众头领都到堂上。是日杀牛宰马，重赏三军。留酆美住了两日，备办鞍马，送下山去。酆美大喜。宋江陪话道：“将军，阵前阵后，昌渎威严，切乞恕罪。宋江等本无异心，只要归顺朝廷，与国家出力。被这不公不法之人逼得如此。望将军回朝，善言解救。倘得他日重见恩光，生死不忘大德。”酆美拜谢不杀之恩，登程下山。宋江令人直送出界，回京不在话下。

　　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与吴用等众头领商量。原来今次用此十面埋伏之计，都是吴用机谋布置，杀得童贯胆寒心碎，梦里也怕，大军三停折了二停。吴用道：“童贯回到京师，奏了官家，如何不再起兵来！必得一人直投东京，探听虚实，回报山寨，预作准备。”宋江道：“军师此论，正合吾心。你弟兄中不知那个敢去？’只见坐次之中一个人应道：“兄弟愿往。”众人看了，都道：“须是他去，必干大事。”

　　不是这个人去，有分数：重施谋略，再败官军。正是：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毕竟梁山泊是谁人前去打听，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再说梁山泊好汉，自从两赢童贯之后，宋江、吴用商议，必用着一个去东京探听消息虚实，上山回报，预先准备军马交锋。言之未绝，只见神行太保戴宗道：“小弟愿往。”宋江道：“探听军情，多亏煞兄弟一个。虽然贤弟去得，必须也用一个相帮去最好。”李逵便道：“兄弟帮哥哥去走一遭。”宋江笑道：“你便是那个不惹事的黑旋风！”李逵道：“今番去时，不惹事便了。”宋江喝退，一壁再问：“有那个兄弟敢去走一遭？”赤发鬼刘唐禀道：“小弟帮戴宗哥哥去如何？”宋江大喜道：“好！”当日两个收拾了行装，便下山去。

　　且不说戴宗、刘唐来东京打听消息，却说童贯和毕胜沿路收聚得败残军马四万余人，比到东京；于路教众多管军的头领，各自部领所属军马回营寨去了，只带御营军马入城来。童贯卸了戎装衣甲，径投高太尉府中去商议。两个见了，各叙礼罢，请入后堂深处坐定。童贯把大折两阵，结果了八路军官，并许多军马，酆美又被活捉去了，似此如之奈何，一一都告诉了。高太尉道：“枢相不要烦恼，这件事只瞒了今上天子便了。谁敢胡奏！我和你去告禀太师，再作个道理。”童贯和高俅上了马，径投蔡太师府内来。已有报知童枢密回了，蔡京料道不胜；又听得和高俅同来，蔡京教唤入书院里来厮见。童贯拜了太师，泪如雨下。蔡京道：“且休烦恼，我备知你折了军马之事。”高俅道：“贼居水泊，非船不能征进。枢密只以马步军征剿，因此失利，中贼诡计。”童贯诉说折兵败阵之事。蔡京道：“你折了许多军马费了许多钱粮，又折了八路军官，这事怎敢教圣上得知！”童贯再拜道：“望乞太师遮盖，救命则个！”蔡京道：“明日只奏道天气暑热，军士不伏水土，权且罢战退兵，倘或震怒说道：‘似此心腹大患，不去剿灭，后必为殃。’如此时，恁众官却怎地回答？”高俅道：“非是高俅夸口，若还太师肯保高俅领兵亲去那里征讨，一鼓可平。”蔡京道：“若得太尉肯自去，可知是好。明日便当保奏太尉为帅。”高俅又禀道：“只有一件，须得圣旨任便起军，并随造船只，或是拘刷原用官船民船，或备官价收买木料，打造战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方可指日成功。”蔡京道：“这事容易。”正话间，门吏报道：“酆美回来了。”童贯大喜。太师教唤进来，问其缘故。酆美拜罢，叙说：“宋江但是活捉上山去的，尽数放回，不肯杀害，又与盘缠，令回乡里。因此小将得见钧颜。”高俅道：“这是贼人诡计，故意慢我国家。今后不点近处军马，直去山东、河北拣选得用的人，跟高俅去。”蔡京道：“既然如此计议定了，来日内里相见，面奏天子。”各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三点，都在侍班阁子里相聚。朝鼓响时，各依品从，分列丹墀。拜舞起居已毕，文武分班，列于玉阶之下。只见蔡太师出班奏道：“昨遣枢密使童贯统率大军，进征梁山泊草寇，近因炎热，军马不伏水土。抑且贼居水洼，非船不行，马步军兵，急不能进。因此权且罢战，各回营寨暂歇，别候圣旨。”天子乃云：“似此炎热，再不复去矣！”蔡京奏道：“童贯可于泰乙宫听罪，别令一人为帅，再去征伐。乞请圣旨。”天子曰：“此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与寡人分忧！”高俅出班奏曰：“微臣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去征剿此寇。伏取圣旨。”天子云：“既然卿肯与寡人分忧，任卿择选军马。”高俅又奏：“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非仗舟船，不能前进。臣乞圣旨，于梁山泊近处，采伐木植，督工匠造船，或用官钱收买民船，以为战伐之用。”天子曰：“委卿执掌，从卿处置，可行即行，慎勿害民。”高俅奏道：“微臣安敢！只容宽限，以图成功。”天子令取锦袍金甲赐与高俅，另选吉日出师。

　　当日百官朝退，童贯、高俅送太师到府，便唤中书省关房掾史传奉圣旨，定夺拨军。高太尉道：“前者有十节度使，多曾与国家建功，或征鬼方，或伐西夏，并金、辽等处，武艺精熟，请降钧帖，差拨为将。”蔡太师依允，便发十道札付文书，仰各各部领所属精兵一万，前赴济州取齐，听候调用。那十个节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领军一万，克期并进。那十路军马？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原来这十路军马，都是曾经训练精兵，更兼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都是精锐勇猛之人，非是一时建了些少功名，当日中书省定了程限，发十道公文，要这十路军马如期都到济州，迟慢者定依军令处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枝水军，为头统制官唤做刘梦龙。那人初生之时，其母梦见一条黑龙飞入腹中，感而遂生。及至长大，善知水性。曾在西川峡江讨贼有功，升做军官都统制，统领一万五千水军，棹船五百只，守住江南。高太尉要取这支水军并船只星夜前来听调。又差一个心腹人唤作牛邦喜，也做到步军校尉，教他去沿江上下并一应河道内拘刷船只，都要来济州取齐，交割调用。高太尉帐前牙将极多，于内两个最了得：一个唤作党世英，一个唤做党世雄。弟兄二人，现做统制官，各有万夫不当之勇。高太尉又去御营内选拨精兵一万五千，通共各处军马一十三万。先于诸路差官供送粮草，沿途交纳。高太尉连日整顿衣甲，制造旌旗，未及登程。有诗为证：

　　轻事贪功愿领兵，兵权到手便留行。幸因主帅迟迟去，多得三军数日生。

　　却说戴宗、刘唐在东京住了几日，打探得备细消息，星夜回还山寨，报说此事。宋江听得高太尉亲自领兵，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前来，心中惊恐，便和吴用商议。吴用道：“仁兄勿忧，小生也久闻这十节度的名，多与朝廷建功，只是当初无他的敌手，以此只显他的豪杰。如今放着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节度已是过时的人了。兄长何足惧哉！比及他十路军来，先教他吃我一惊。”宋江道：“军师如何惊他？”吴用道：“他十路军马都到济州取齐，我这里先差两个快厮杀的去济州相近，接着来军，先杀一阵。——这是报信与高俅知道。”宋江道：“叫谁去好？”吴用道：“差没羽箭张清、双枪将董平，此二人可去。”宋江差二将各带一千马军，前云巡哨济州，相迎截杀各路军马。又拨水军头领，准备泊子里夺船。山寨中头领预先调拨已定，且不细说，下来便知。

　　再说高太尉在京师俄延了二十余日，天子降敕，催促起军。高俅先发御营军马出城，又选教坊司歌儿舞女三十余人随军消遣。至日祭旗，辞驾登程，却好一月光景。时值初秋天气，大小官员都在长亭饯别。高太尉戎装披挂，骑一匹金鞍战马，前面摆着五匹玉辔雕鞍从马，左右两边，排着党世英、党世雄弟兄两个，背后许多殿帅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那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诗曰：

　　匿奸罔上非忠荩，好战全违旧典章。不事怀柔服强暴，只驱良善敌刀枪。

　　那高太尉部领大军出城，来到长亭前下马，与众官作别。饮罢饯行酒，攀鞍上马，登程望济州进发。于路上纵容军士，尽去村中纵横掳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

　　却说十路军马陆续都到济州。有节度使王文德领着京北等处一路军马，星夜奔济州来，离州尚有四十余里。当日催动人马，赶到一个去处，地名凤尾坡，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转出一彪军马来，当先一将拦路。那员将顶盔挂甲，插箭弯弓，去那弓袋箭壶内侧插着小小两面黄旗，旗上各有五个金字，写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两手掿两杆钢枪。此将乃是梁山泊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勇将董平，因此人称为董一撞。董平勒定战马，截住大路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下马受缚，更待何时？”这王文德兜住马，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我等十节度使累建大功，名扬天下，大将王文德么？”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杀晚爷的大顽！”王文德听了大怒，骂道：“反国草寇，怎敢辱吾！”拍马挺枪，直取董平。董平也挺双枪来迎。两将斗到三十合，不分胜败。王文德料道赢不得董平，喝一声“少歇再战。”各归本阵。王文德分付众军，休要恋战，直冲过去。王文德在前，三军在后，大发声喊，杀将过去。董平后面引军追赶。将过林子，正走之间，前面又冲出一彪军马来。为首一员上将，正是没羽箭张清，在马上大喝一声：“休走！”手中拈定一个石子打将来，望王文德头上便着。急待躲时，石子打中盔顶，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马奔逃。两将赶来，看看赶上，只见侧首冲过一队军来。王文德看时，却是一般的节度使杨温军马，齐来救应。因此，董平、张清不敢来追，自回去了。

　　两路军马，同入济州歇定。太守张叔夜接待各路军马。数日之间，前路报来，高太尉大军到了。十节度出城迎接，都相见了太尉，一齐护送入城。把州衙权为帅府，安歇下了。高太尉传下号令，教十路军马都向城外屯驻，伺候刘梦龙水军到来，一同进发。这十路军马，各自下寨。近山砍伐木植，人家搬掳门窗，搭盖窝铺，十分害民。高太尉自在城中帅府内，定夺征进人马。无银两使用者，都充头哨出阵交锋；有银两者，留在中军，虚功滥报。似此奸弊，非止一端。高太尉在济州不过一二日，刘梦龙战船到了，参谒帅府。礼毕，高俅随即便唤十节度使都到厅前，共议良策。王焕等禀复道：“太尉先教马步军去探路，引贼出战，然后却调水路战船去劫贼巢，令其两下不能相顾，可获群贼矣！”高太尉从其所言。当时分拨王焕、徐京为前部先锋，王文德、梅展为合后收军，张开、杨温为左军，韩存保、李从吉为右军，项元镇、荆忠为前后救应使。党世雄引领三千精兵，上船协助刘梦龙水军船只，就行监战。诸军尽皆得令。整束了三日，请高太尉看阅诸路军马。高太尉亲自出城，一一点看了。便遣大小三军并水军一齐进发，径望梁山泊来。

　　且说董平、张清回寨，说知备细。宋江与众头领统率大军，下山不远，早见官军到来。前军射住阵脚，两边拒定人马。只见先锋王焕出阵，使一条长枪，在马上厉声高叫：“无端草寇，敢死村夫，认得大将王焕么？”对阵绣旗开处，宋江亲自出马，与王焕声喏道：“王节度，你年纪高大了，不堪与国家出力，当枪对敌，恐有些一差二误，枉送了你一世清名。请回去罢！另教年纪小的出来战。”王焕听得大怒，骂道：“你这厮是个文面俗吏，安敢抗拒天兵！”宋江答道：“王节度，你休逞好手，我这一班儿替天行道的好汉，不到得输与你。”王焕便挺枪戳将过来。宋江马后早有一将，銮铃响处，挺枪出阵。宋江看时，却是豹子头林冲来战王焕。两马相交，众军助喊。高太尉自临阵前，勒住马看。只听得两军呐喊喝采，果是马军踏镫抬身看，步卒掀盔举眼观。两个施逞诸路枪法，但见：一个屏风枪势如霹雳，一个水平枪勇若奔雷。一个朝天枪难防难躲，一个钻风枪怎敌怎遮。这个恨不得枪戳透九霄云汉，那个恨不得枪刺透九曲黄河。一个枪如蟒离岩洞，一人枪似龙跃波津。一个使枪的雄似虎吞羊，一个使枪的俊如雕扑兔。

　　王焕大战林冲，约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败。两边各自鸣金，二将分开，各归本阵。只见节度使荆忠到前军，马上欠身，禀复高太尉道：“小将愿与贼人决一阵，乞请钧旨。”高太尉便教荆忠出马交战。宋江马后鸾铃响处，呼延灼来迎。荆忠使一口大杆刀，骑一匹瓜黄马。二将交锋，约斗二十合，被呼延灼卖个破绽，隔过大刀，顺手提起钢鞭来只一下，打个衬手，正着荆忠脑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于马下。高俅看见折了一个节度使，火急便差项元镇，骤马挺枪，飞出阵前大喝：“草贼敢战吾么？”宋江马后，双枪将董平撞出阵前。来战项元镇。两个斗不到十合，项元镇霍地勒回马，拖了枪便走。董平拍马去赶。项元镇不入阵去，绕着阵脚，落荒而走。董平飞马去追，项元镇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拽满弓，翻身背射一箭。董平听得弓弦响，抬手去隔，一箭正中右臂，弃了枪，拨回马便走。项元镇挂着弓，拈着箭，倒赶将来。呼延灼、林冲见了，两骑马各出，救得董平归阵。高太尉指挥大军混战。宋江先教救了董平回山。后面军马，遮拦不住，都四散奔走。高太尉直赶到水边，却调人去接应水路船只。

　　且说刘梦龙和党世雄布领水军，乘驾船只，迤逦前投梁山泊深处来。只见茫茫荡荡，尽是芦苇蒹葭，密密遮定港汊。这里官船樯篙不断，相连十余里水面。正行之间，只听得山坡上一声炮响，四面八方，小船齐出。那官船上军士，先有五分惧怯，看了这等芦苇深处，尽皆慌了。怎禁得芦苇里面埋伏着小船齐出，冲断大队官船，前后不相救应。大半官军，弃船而走。梁山泊好汉，看见官军阵脚乱了，一齐鸣鼓摇船，直冲上来。刘梦龙和党世雄急回船时，原来经过的浅港内都被梁山泊好汉用小船装载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断了，那橹桨竟摇不动。众多军卒，尽弃了船只下水。刘梦龙脱下戎装披挂，爬过水岸，拣小路走了。这党世雄不肯弃船，只顾叫水军寻港汊深处摇去。不到二里，只见前面三只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执蓼叶枪，挨近船边来。众多驾船军士都跳下水里去了。党世雄自持铁槊，立在船头上，与阮小二交锋。阮小二也跳下水里去。阮小五、阮小七两个逼近身来。党世雄见不是头，撇了铁槊，也跳下水里去了。见水底下钻出船火儿张横来，一手揪住头发，一手提定腰胯，滴溜溜丢上芦苇根头。先有十数个小喽罗躲在那里，挠钩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浒寨来。

　　却说高太尉见水面上船只都纷纷滚滚，乱投山边去了；船上缚着的，尽是刘梦龙水军的旗号，情知水路里又折了一阵。忙传军令，且教收兵回济州去，别作道理。五军比及要退，又值天晚，只听得四下里火炮不住价响，宋江军马不知几路杀将来。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正是：阴陵失路逢神弩，赤壁鏖兵遇怪风。毕竟高太尉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话说当下高太尉望见水路军士，情知不济，正欲回军，只听得四边炮响，急收聚众将，夺路而走。原来梁山泊只把号炮四下里施放，却无伏兵。只吓得高太尉心惊胆战，鼠窜狼奔，连夜收军回济州。计点步军，折陷不多；水军折其大半，战船没一只回来。刘梦龙逃难得回。军士会水的，逃得性命；不会水的，都淹死在水中。高太尉军威折挫，锐气摧残。且向城中屯驻军马，等候牛邦喜拘刷船到。再差人赍公文去催：不论是何船只，堪中的尽数拘拿，解赴济州，整顿征进。

　　却说水浒寨中，宋江先和董平上山，拔了箭矢，唤神医安道全用药调治。安道全使金疮药敷住疮口，在寨中养病。吴用收住众头领上山。水军头领张横解党世雄到忠义堂上请功，宋江教且押去后寨软监着。将夺到的船只，尽数都收入水寨，分派与各头领去了。

　　再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会集诸将，商议收剿梁山之策。数内上党节度使徐京禀道：“徐某幼年游历江湖，使枪卖药之时，曾与一人交游。那人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有孙吴之才调，诸葛之智谋，姓闻名焕章，现在东京城外安仁村教学。若得此人来为参谋，可以敌吴用之诡计。”高太尉听说，便差首将一员，赍带缎匹鞍马，星夜回东京，礼请这教村学秀才闻焕章来为军前参谋。便要早赴济州，一同参赞军务。那员首将回京去，不得三五日，城外报来，宋江军马直到城边搦战。高太尉听了大怒，随即点就本部军兵，出城迎敌。就令各寨节度使同出交锋。

　　却说宋江军马见高太尉提兵至近，急忙退十五里外平川旷野之地。高太尉引军赶去，宋江兵马已向山坡边摆成阵势。红旗队里，捧出一员猛将，号旗上写得分明，乃是双鞭呼延灼，兜住马，横着枪，立在阵前。高太尉看见道：“这厮便是统领连环马时背反朝廷的。”便差云中节度使韩存保出马迎敌。这韩存保善使一枝方天画戟，两个在阵前，更不打话，一个使戟去搠，一个用枪来迎。两个战到五十余合，呼延灼卖个破绽闪出去，拍着马望山坡下便走。韩存保紧要干功，跑着马赶来。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约赶过五七里无人之处，看看赶上。呼延灼勒回马、带转枪，舞起双鞭来迎。两个又斗十数合之上，用双鞭分开画戟，回马又走。韩存保寻思：“这厮枪又近不得我，鞭又赢不得我，我不就这里赶上活拿这贼，更待何时？”抢将近来，赶转一个山嘴，有两条路，竟不知呼延灼何处去了。韩存保勒马上坡来望时，只见呼延灼绕着一条溪走。存保大叫：“泼贼你走那里去！快下马来受降，饶你命！”呼延灼不走，大骂存保。韩存保却大宽转来抄呼延灼后路。两个却好在溪边相迎着。一边是山，一边是溪，只中间一条路，两匹马盘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时！”韩存保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倒要我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这里，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顷刻！”韩存保道：“我正来活捉你！”

　　两个旧气又起。韩存保挺着长戟，望呼延灼前心两胁软肚上雨点般搠将来。呼延灼用枪左拨右逼，捽风般搠入来。两个又斗了三十来合。正斗到浓深处，韩存保一戟，望呼延灼软胁搠来，呼延灼一枪，望韩存保前心刺去。两个各把身躯一闪，两般军器都从胁下搠来。呼延灼挟住韩存保戟杆，韩存保扭住呼延灼枪杆。两个都在马上，你扯我拽，挟住腰胯，用力相争。韩存保的马后蹄先塌下溪里去了，呼延灼连人和马也拽下溪里去了，两个在水中扭做一块。那两匹马溅起水来，一人一身水。呼延灼弃了手里的枪，挟住他的戟杆，急去掣鞭时，韩存保也撇了他的枪杆，双手按住呼延灼两条臂。你揪我扯，两个都滚下水去。那两匹马迸星也似跑上岸来，望山边去了。两个在溪水中都滚没了军器，头上戴的盔没了，身上衣甲飘零，两个只把空拳来在水中厮打。一递一拳，正在水深里，又拖上浅水里来。正解拆不开，岸上一彪军马赶到，为头的是没羽箭张清。众人下手，活捉了韩存保。差人急去寻那走了的两匹战马，只见那马却听得马嘶人喊，也跑回来寻队，因此收住。又去溪中捞起军器还呼延灼，带湿上马。却把韩存保背剪缚在马上，一齐都奔峪口。

　　只见前面一彪军马来寻韩存保，两家却好当住。为头两员节度使，一个是梅展，一个是张开。因见水渌渌地马上缚着韩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两刃刀直取张清。交马不到三合，张清便走。梅展赶来，张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石子飞来，正打中梅展额角，鲜血迸流，撇了手中刀，双手掩面。张清急便回马，却被张开搭上箭，拽满弓，一箭射来。张清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那马便倒。张清跳在一边，拈着枪便来步战。那张清原来只有飞石打将的本事，枪法上却慢。张开先救了梅展，次后来战张清。马上这条枪，神出鬼没，张清只办得架隔，遮拦不住。拖了枪，便走入马军队里躲闪。张开枪马到处，杀得五六十马军四分五落，再夺得韩存保。却待回来，只见喊声大举，峪口两彪军到：一队是霹雳火秦明，一队是大刀关胜。两个猛将杀来。张开只保得梅展走了。众军两路杀入来，又夺了韩存保。张清抢了一匹马，呼延灼使尽气力，只好随众厮杀。一齐掩击到官军队前，乘势冲动，退回济州。梁山泊军马也不追赶，只将韩存保连夜解上山寨来。

　　宋江等坐在忠义堂上，见缚到韩存保来，喝退军士，亲解其索，请坐厅上，殷勤相待。韩存保感激无地。就请出党世雄相见，一同管待。宋江道：“二位将军切勿相疑，宋江等并无异心，只被滥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愿与国家出力。”韩存保道：“前者陈太尉赍到招安诏敕来山，如何不乘机会去邪归正？”宋江答道：“便是朝廷诏书写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换御酒，因此弟兄众人心皆不伏。那两个张干办、李虞候擅作威福，耻辱众将。”韩存保道：“只因中间无好人维持，误了国家大事。”宋江设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备鞍马，送出谷口。这两个在路上说宋江许多好处，回到济州城外，却好晚了。次早入城，来见高太尉，说宋江把二将放回之事。高俅大怒，道：“这是贼人诡计，慢我军心。你这二人，有何面目见吾！左右与我推出，斩讫报来！”王焕等众官都跪下告道：“非干此二人之事，乃是宋江、吴用之计。若斩此二人，反被贼人耻笑。”高太尉被众人苦告，饶了两个性命，削去本身职事，发回东京泰乙宫听罪。这两个解回京师。

　　原来这韩存保是韩忠彦的侄儿。忠彦乃是国老太师，朝廷官员都有出他门下。有个门馆教授，姓郑名居忠，原是韩忠彦抬举的人，现任御史大夫。韩存保把上件事告诉他。居忠上轿，带了存保来见尚书余深，同议此事。余深道：“须是禀得太师，方可面奏。”二人来见蔡京说：“宋江本无异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道：“前者毁诏谤上，如此无礼，不可招安，只可剿捕。”二人禀说：“前番招安，惜为去人不布朝廷德意，用心抚恤。不用嘉言，专说利害，以此不能成事。”蔡京方允。约至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准再降诏敕，令人招安。天子曰：“现今高太尉使人来请安仁村闻焕章为参谋，早赴军前委用。就差此人伴使前去。如肯来降，悉免本罪。如仍不伏，就着高俅定限，日下剿捕尽绝还京。”蔡太师写成草诏，一面取闻焕章赴省筵宴。原来这闻焕章是有名文士，朝廷大臣多有知识的，俱备酒食迎接。席终各散，一边收拾起行。有诗为证：

　　年来教授隐安仁，忽召军前捧枿纶。权贵满朝多旧识，可无一个荐贤人。

　　且不说闻焕章同天使出京，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心中烦恼。门吏报道：“牛邦喜到来。”高太尉便教唤进，拜罢问道：“船只如何？”邦喜禀道：“于路拘刷得大小船一千五百余只，都到闸下。”太尉大喜，赏了牛邦喜，便传号令，教把船都放入阔港，每三只一排钉住，上用板铺，船尾用铁环锁定。尽数发步军上船；其余马军，近水护送船只。比及编排得军士上船，训练得熟，已得半月之久。梁山泊尽都知了。吴用唤了刘唐受计，掌管水路建功。众多水军头领，各各准备小船，船头上排排钉住铁叶，船舱里装载芦苇干柴，柴中灌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屯住在小港内。却教炮手凌振，于四望高山上放炮为号。又于水边树木丛杂之处，都缚旌旗于树上。每一处设金鼓火炮，虚屯人马，假设营垒。请公孙胜作法祭风。旱地上分三队军马接应。吴用指画已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催起军马，水路统军，却是牛邦喜，又同刘梦龙并党世英这三个掌管。高太尉披挂了，发三通擂鼓，水港里船开，旱路上马发。船行似箭，马去如飞，杀奔梁山泊来。先说水路里船只，连篙不断，金鼓齐鸣，迤逦杀入梁山泊深处，并不见一只船。看看渐近金沙滩，只见荷花荡里两只打鱼船，每只船上只有两个人，拍手大笑。头船上刘梦龙便叫放箭乱射，渔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刘梦龙急催动战船，渐近金沙滩头，一带阴阴的都是细柳，柳树上拴着两头黄牛，绿莎草上睡着三四个牧童，远远地又有一个牧童，倒骑着一头黄牛，口中呜呜咽咽吹着一管笛子来。刘梦龙便教先锋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几个牧童跳起来，呵呵大笑，尽穿入柳阴深处去了。前阵五七百人抢上岸去。那柳阴树中一声炮响，两边战鼓齐鸣。左边就冲出一队红甲军，为头是霹雳火秦明；右边冲出一队黑甲军，为头是双鞭呼延灼。各带五百军马，截出水边。刘梦龙急招呼军士下船时，已折了大半军校。牛邦喜听得前军喊起，便教后船且退。只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飕有声，却是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在山顶上祭风。初时穿林透树，次后走石飞砂，须臾白浪掀天，顷刻黑云复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刘梦龙急教棹船回时，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小港狭汊，都棹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里。鼓声响处，一齐点着火把，霎时间，大火竟起，烈焰飞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内。前后官船一齐烧着。怎见得火起？但见：

　　黑烟迷绿水，红焰起清波。风威卷荷叶满天飞，火势燎芦林连梗断。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舰航尽倒，舵橹皆休。船尾旌旗不见青红交杂，楼头剑戟难排霜雪争叉。僵尸与鱼鳖同浮，热血共波涛并沸。千条火焰连天起，万道烟霞贴水飞。

　　当时刘梦龙见满港火飞，战船都烧着了，只得弃了头盔衣甲，跳下水去。又不敢傍岸，拣港深水阔处赴将开去逃命。芦林里面一个人，独驾着小船，直迎将来，刘梦龙便钻入水底下去了。却好有一个人拦腰抱住，拖上船来。撑船的是出洞蛟童威，拦腰抱的是混江龙李俊。却说牛邦喜见四下官船队里火着，也弃了戎装披挂，却待下水，船梢上钻起一个人来，拿着挠钩，劈头搭住，倒拖下水里去。那人是船火儿张横。这梁山泊内杀得尸横水面，血溅波心，焦头烂额者，不计其数。只有党世英摇着小船，正走之间，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射死水中。众多军卒，会水的逃得性命回去，不会水的尽皆淹死。生擒活捉者，都解投大寨。李俊捉得刘梦龙，张横捉得牛邦喜，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两个好汉自商量，把这二人，就路边结果了性命，割下首级，送上山来。

　　再说高太尉引领军马在水边策应，只听得连珠炮响，鼓声不绝，料道是水面上厮杀，骤着马前来，靠山临水探望。只见纷纷军士都从水里逃命，爬上岸来。高俅认得是自家军校，问其缘故，说被放火烧尽船只，俱各不知所在。高太尉听了，心内越慌，但望见喊声不断，黑烟满空。急引军回旧路时，山前鼓声响处冲出一队马军拦路。当先急先锋索超轮起开山大斧，骤马抢近前来。高太尉身边节度使王焕挺枪便出，与索超交战。斗不到五合，索超拨回马便走。高太尉引军追赶。转过山嘴，早不见了索超。正走间，背后豹子头林冲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再走不过六七里，又是青面兽杨志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又奔不到八九里，背后美髯公朱仝赶上来，又杀一阵。这是吴用使的追赶之计，不去前面拦截，只在背后赶杀。败军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救护不得后军。因此高太尉被赶得慌，飞奔济州。比及入得城时，已自三更。又听得城外寨中火起，喊声不绝。原来被石秀、杨雄埋伏下五百步军，放了三五把火，潜地去了。惊得高太尉魂不附体，连使人探视。回报“去了”，方才放心。整点军马，折其大半。

　　高俅正在纳闷间，远探报道：“天使到来。”高俅遂引军马并节度使出城迎接。见了天使，就说降诏招安一事。都与闻焕章参谋使相见了。同进城中帅府商议。高太尉先讨抄白备诏观看。待不招安来，又连折了两阵，拘刷得许多船只，又被尽行烧毁；待要招安来，恰又羞回京师。心下踌躇，数日主张不定。不想济州有一个老吏，姓王名瑾，那人平生克毒，人尽呼为剜心王，却是济州府拨在帅府供给的吏。因见了诏书抄白，更打听得高太尉心内迟疑不决，遂来帅府，呈献利便事件，禀说：“贵人不必沉吟，小吏看见诏上已有活路。这个写草诏的翰林待诏，必与贵人好，先开下一个后门了。”高太尉见说大惊，便问道：“你怎见得先开下后门？”王瑾禀道：“诏书上最要紧是中间一行。道是：‘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此一句是囫囵话。如今开读时，却分作两句读。将‘除宋江’另做一句，‘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另做一句。赚他漏到城里，捉下为头宋江一个，把来杀了。却将他手下众人，尽数拆散，分调开去。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但没了宋江，其余的做得甚用？此论不知恩相贵意若何？”高俅大喜，随即升王瑾为帅府长史，便请闻参谋说知此事。闻焕章谏道：“堂堂天使，只可以正理相待，不可行诡诈于人。倘或宋江以下有智谋之人识破，翻变起来，深为未便。”高太尉道：“非也！自古兵书有云？‘兵行诡道。’岂可用得正大？”闻参谋道：“然虽兵行诡道，这一事是天子圣旨，乃以取信天下。自古王言如纶如枿，因此号为玉音，不可移改。今若如此，后有知者，难以此为准信。”高太尉道：“且顾眼下，却又理会。”遂不听闻焕章之言，先遣一人往梁山泊报知，令宋江等全伙前来济州城下，听天子诏敕，赦免罪犯。

　　却说宋江又赢了高太尉这一阵。烧了的船，令小校搬运做柴；不曾烧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军将，尽数陆续放回济州。当日宋江与大小头领正在忠义堂上商议，小校报道：“济州府差人上山来报道：‘朝廷特遣天使，颁降诏书，赦罪招安，加官赐爵，特来报喜。’”宋江听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便叫请那报事人到堂上问时，那人说道：“朝廷降诏，特来招安。高太尉差小人前来报请大小头领，都要到济州城下行礼，开读诏书。并无异议，勿请疑惑。”宋江叫请军师商议定了，且取银两缎匹，赏赐来人，先发付回济州去了。宋江传下号令，大小头领，尽教收拾去听开读诏书。卢俊义道：“兄长且未可性急，诚恐这是高太尉的见识，兄长不宜便去。”宋江道：“你们若如此疑心时，如何能够归正？还是好歹去走一遭。”吴用笑道：“高俅那厮被我们杀得胆寒心碎，便有十分的计策，也施展不得。放着众兄弟一班好汉，不要疑心，只顾跟随宋公明哥哥下山。我这里先差黑旋风李逵引着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将带步军一千，埋伏在济州东路。再差一丈青扈三娘引着顾大嫂、孙二娘、王矮虎、孙新、张青，将带马军一千，埋伏在济州西路。若听得连珠炮响，杀奔北门来取齐。”吴用分调已定，众头领都下山，只留水军头领看守寨栅。

　　只因高太尉要用诈术，诱引这伙英雄下山，不听闻参谋谏劝，谁想只就济州城下，翻为九里山前。正是：只因一纸君王诏，惹起全班壮士心。毕竟众好汉怎地大闹济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话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帅府坐地，唤过王焕等众节度商议，传令将各路军马，拔寨收入城中。教现在节度使俱各全副披挂，伏于城内；各寨军士，尽数准备，摆列于城中；城上俱各不竖旌旗，只于北门上立黄旗一面，上书“天诏”二字。高俅与天使众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来。

　　当日梁山泊中，先差没羽箭张清将带五百哨马，到济州城边周回转了一遭，望北去了。须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来探了一遭。人报与高太尉，亲自临月城上女墙边，左右从者百余人，大张麾盖，前设香案，遥望北边宋江军马到来。前面金鼓，五方旌旗，众头领簸箕掌栲栲圈，雁翅一般摆列将来。当先为首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在马上欠身，与高太尉声喏。高太尉见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们罪犯，特来招安，如何披甲前来？”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复道：“我等大小人员未蒙恩泽，不知诏意如何，未敢去其介胄。望太尉周全，可尽唤在城百姓耆老，一同听诏，那时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唤在城耆老百姓，尽都上城听诏。无移时，纷纷滚滚，尽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下，看见城上百姓老幼摆满，方才勒马向前。鸣鼓一通，众将下马。鸣鼓二通，众将步行到城边，背后小校，牵着战马，离城一箭之地，齐齐地伺候着。鸣鼓三通，众将在城下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那天使读道：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其为首者，诣京谢恩；协随助者，各归乡闾。呜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归正之心；毋犯雷霆，当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诏示，想宜悉知。宣和年月日

　　当时军师吴用正听读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视花荣道：“将军听得么？”却才读罢诏书，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着那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高太尉回避不迭。四门突出军马来。宋江军中一声鼓响，一齐上马便走，城中官军追赶，约有五六里回来。只听得后军炮响，东有李逵，引步军杀来；西有扈三娘，引马军杀来。两路军马一齐合到。官军只怕有埋伏，急退时，宋江全伙却回身卷杀将来。三面夹攻，城中军马大乱，急急奔回，杀死者多。宋江收军，不教追赶，自回梁山泊去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写表，申奏朝廷说：“宋江贼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写密书，送与蔡太师、童枢密、杨太尉，烦为商议，教太师奏过天子，沿途接应粮草，星夜发兵前来，并力剿捕群贼。

　　却说蔡太师收得高太尉密书，径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闻奏，龙颜不悦云：“此寇数辱朝廷，罪犯大逆。”随即降敕，教诸路各助军马，并听高太尉调遣。杨太尉已知节次失利，再于御营司选拔二将，就于龙猛、虎翼、捧日、忠义四营内各选精兵五百，共计二千，跟随两个上将，去助高太尉杀贼。

　　这两员将军是谁？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带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这两个将军，累建奇功，名闻海外，深通武艺，威镇京师；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当时杨太尉点定二将，限目下起身，来辞蔡太师。蔡京分付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当重用！”二将辞谢了。去四营内，一个个选拣身长体健，腰细膀阔，山东、河北能登山、惯赴水，那一等精锐军汉，拨与二将。这丘岳、周昂辞了众省院官，去辞杨太尉，禀说明日出城。杨太尉各赐与二将五匹好马，以为战阵之用。二将谢了太尉，各自回营，收拾起身。次日，军兵拴束了行程，都在御营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将分做四队；龙猛、虎翼二营一千军，有二千余骑军马，丘岳总领；捧日、忠义二营一千军，也有二千余骑军马，周昂总领。又有一千步军，分与二将随从。丘岳、周昂到辰牌时分，摆列出城。杨太尉亲自在城门上看军，且休说小校威雄，亲随勇猛，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护驾将军丘岳。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缨撒火、锦兜鍪、双凤翅照天盔，披一副绿绒穿、红绵套、嵌连环锁子甲，穿一领翠沿边、珠络缝、荔枝红、圈金绣戏狮袍；系一条衬金叶、玉玲珑，双獭尾，红棨钉盘螭带，着一双簇金线、海驴皮、胡桃纹、抹绿色云根靴，弯一张紫檀靶、泥金梢、龙角面、虎筋弦宝雕弓，悬一壶紫竹杆、朱红扣、凤尾翎、狼牙金点钢箭，挂一口七星装、沙鱼鞘、赛龙泉、欺巨阙霜锋剑，横一把撒朱缨、水磨杆、龙吞头、偃月样三停刀，骑一匹快登山、能跳涧、背金鞍、摇玉勒胭脂马。

　　那丘岳坐在马上，昂昂奇伟，领着左队人马。东京百姓看了，无不喝采。随后便是右队捧日、忠义两营军马，端的整齐。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车骑将军周昂。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吞龙头、撒青缨、珠闪烁烂银盔，披一副损枪尖、坏箭头、衬香绵熟钢甲，穿一领绣牡丹、飞双凤、圈金线绛红袍，系一条称狼腰、宜虎体、嵌七宝麒麟带，着一双起三尖、海兽皮、倒云根虎尾靴，弯一张雀画面、龙角靶、紫综绣六钧弓，攒一壶皂雕翎、铁木杆、透唐猊凿子箭，使一柄欺袁达、赛石丙、劈开山金蘸斧，骑一匹负千斤、高八尺，能冲阵火龙驹，悬一条简银杆、四方棱、赛金光劈楞简。

　　这周昂坐在马上，停停威猛，领着右队人马，来到城边。与丘岳下马，来拜辞杨太尉，作别众官，离了东京，取路望济州进发。

　　且说高太尉在济州和闻参谋商议，比及添拨得军马到来，先使人去近处山林，砍伐木植大树；附近州县，拘刷造船匠人，就济州城外，搭起船场，打造战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军士。

　　济州城中客店内，歇着一个客人，姓叶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会造船。因来山东，路经梁山泊过，被他那里小伙头目劫了本钱，流落在济州，不能够回乡。听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进梁山泊，以图取胜，将纸画成船样，来见高太尉，拜罢，禀道：“前者恩相以船征进，为何不能取胜？盖因船只皆是各处拘刷将来的，使风摇橹，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难以用武。叶春今献一计，若要收伏此寇，必须先造大船数百只。最大者名为大海鳅船，两边置二十四部水车，船中可容数百人。每车用十二个人踏动，外用竹笆遮护，可避箭矢。船面上竖立弩楼，另造划车摆布放于上。如要进发，垛楼上一声梆子响，二十四部水车一齐用力踏动，其船如飞，他将何等船只可以拦当？若是遇着敌军，船面上伏弩齐发，他将何物可以遮护？其第二等船，名为小海鳅船，两边只用十二部水车，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后尾，都钉长钉。两边亦立弩楼，仍设遮洋笆片。这船却行梁山泊小港，当住这厮私路伏兵。若依此计，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高太尉听说，看了图样，心中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赏了叶春，就着做监造战船都作头。连日晓夜催并，砍伐木植，限日定时，要到济州交纳。各路府州县，均派合用造船物料。如若违限二日，笞四十，每一日加一等。若违限五日外者，定依军令处斩。各处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数多，万民嗟怨。有诗为证：

　　井蛙小见岂知天，可慨高俅听谲言。毕竟鳅船难取胜，伤财劳众枉徒然。

　　且不说叶春监造海鳅等船，却说各处添拨水军人等，陆续都到济州。高太尉分拨各寨节度使下听调，不在话下。只见门吏报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将到来。”高太尉令众节度使出城迎接。二将到帅府，参见了太尉，亲赐酒食，抚慰已毕。一面差人赏军，一面管待二将。二将便请太尉将令，引军出城搦战。高太尉道：“二公且消停数日，待海鳅船完备，那时水陆并进，船骑双行，一鼓可平贼寇。”丘岳、周昂禀道：“某等觑梁山泊草寇如同儿戏！太尉放心，必然奏凯还京。”高俅道：“二将若果应口，吾当奏知天子前，必当重用。”是日宴散，就帅府前上马，回归本寨。且把军马屯驻听调。

　　不说高太尉催促造船征进，却说宋江与众头领自从济州城下叫反杀人，奔上梁山泊来，却与吴用等商议道：“两次招安，都伤犯了天使，越增的罪恶重了，朝廷必然又差军马来。”便差小喽罗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报。不数日，只见小喽罗探知备细，报上山来：“高俅近日招募一水军，叫叶春为作头，打造大小海鳅船数百只，东京又新遣差两个御前来指挥，俱到来助战。一个姓丘名岳，一个姓周名昂，二将英勇。各路又添拨到许多人马，前来助战。”宋江便与吴用计议道：“似此大船，飞游水面，如何破得？”吴用笑道：“有何惧哉！只消得几个水军头领便了。旱路上交锋，自有猛将应敌。然虽如此，料这等大船，要造必在数旬间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两个弟兄去那造船厂里，先薅恼他一遭，后却和他慢慢地放对。”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这两个走一遭。”吴用道：“再叫张青、孙新，扮作拽树民夫，杂在人丛里入船厂去。叫顾大嫂、孙二娘扮做送饭妇人，和一般的妇人杂将入去。却叫时迁、段景住相帮。再用张清引军接应，方保万全。”前后唤到堂上，各各听令已了。众人欢喜无限，分投下山，自去行事。

　　却说高太尉晓夜催促，督造船只，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攒造大海鳅船百只，何止匠人数千，纷纷攘攘。那等蛮军，都拔出刀来，唬吓民夫，无分星夜，要攒完备。是日，时迁、段景住先到了厂内，两个商量道：“眼见的孙、张二夫妻，只是去船厂里放火。我和你也去那里，不显我和你高强。我们只伏在这里左右，等他船厂里火发，我便却去城门边伺候。必然有救军出来，乘势闪将入去，就城楼上放起火来。你便却去城西草料场里，也放起把火来，教他两下里救应不迭。这场惊吓不小！”两个自暗暗地相约了，身边都藏了引火的药头，各自去寻个安身之处。

　　却说张青、孙新两个来到济州城下，看见三五百人，拽木头入船厂里去。张、孙二人杂在人丛里，也去拽木头，投厂里去。厂门口约有二百来军汉，各带腰刀，手拿棍棒，打着民夫，尽力拖拽入厂里面交纳。团团一遭，都是排栅。前后搭盖茅草厂屋，有二三百间。张青、孙新入到里面看时，匠人数千，解板的在一处，钉船的在一处，粘船的在一处。匠人民夫，乱滚滚往来，不记其数。这两个径投做饭的笆棚下去躲避。孙二娘、顾大嫂两个穿了些腌腌褵褵衣服，各提着个饭罐，随着一般送饭的妇人打哄入去。看看天色渐晚，月色光明，众匠人大半尚兀自在那里挣攒未办的工程。当时近有二更时分，孙新、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下火起，草屋焰腾腾地价烧起来。船厂内民夫工匠，一齐发喊，拔翻排栅，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间，忽听得人报道：“船场里火起！”急忙起来，差拨官军，出城救应。丘岳、周昂二将各引本部军兵，出城救火。去不多时，城楼上一把火起。高太尉听了，亲自上马，引军上城救火时，又见报道：“西草场内又一把火起！”照耀浑如白日。丘、周二将引军去西草场中救护时，只听得鼓声振地，喊杀连天。原来没羽箭张清引着五百骠骑马军在那里埋伏，看见丘岳、周昂引军来救应，张清便直杀将来，正迎着丘岳、周昂军马。张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丘岳大怒，拍马舞马，直取张清。张清手掿长枪来迎，不过三合，拍马便走。丘岳要逞功劳，随后赶来，大喝：“反贼休走！”张清按住长枪，轻轻去锦袋内偷取个石子在手，扭回身躯，看丘岳来得较近，手起喝声道：“着！”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门，翻身落马。周昂见了，便和数个牙将死命来救丘岳。周昂战住张清，众将救得丘岳上马去了。张清与周昂战不到数合，回马便走。周昂不赶。张清又回来，却见王焕、徐京、杨温、李从吉四路军到。张清手招引了五百骠骑军，竟回旧路去了。这里官军恐有伏兵，不敢去赶，自收军兵回来，且只顾救火。三处火灭，天色已晓。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伤如何。原来那一石子正打着面门唇口里，打落了四个牙齿，鼻子嘴唇，都打破了。高太尉着令医人治疗，见丘岳重伤，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唤叶春分付，教在意造船征进。船厂四围，都教节度使下了寨栅，早晚提备，不在话下。

　　却说张青、孙新夫妻四人，俱各欢喜。时迁、段景住两个，都回旧路，六人已都有部从人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义堂，去说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设宴特赏六人。自此之后，不时间使人探视。

　　造船将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气甚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为天助。叶春造船，也都完办。高太尉催趱水军，都要上船，演习本事。大小海鳅等船陆续下水。城中帅府招募到四山五岳水手人等，约有一万余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学踏车，着一半学放弩箭。不过二十余日，战船演习已都完足了。叶春请太尉看船。有诗为证：

　　自古兵机在速攻，锋摧师老岂成功。高俅卤莽无通变，经岁劳民造战艟。

　　是日，高俅引领众多节度使、军官头目，都来看船。把海鳅船三百余只，分布水面。选十数只船，遍插旌旗，筛锣击鼓。梆子响处，两边水车，一齐踏动，端的是风飞电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飞船只，此寇将何拦截，此战必胜。”随取金银缎匹，赏赐叶春。其余人匠，各给盘缠，疏放归家。次日，高俅令有司宰乌牛、白马、猪、羊、果品，摆列金银钱纸，致祭水神。排列已了，众将请太尉行香。丘岳疮口已完，恨入心髓，只要活捉张清报仇。当同周昂与众节度使，一齐都上马，跟随高太尉到船边下马，随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赞礼已毕，烧化楮帛。众将称贺已了，高俅叫取京师原带来的歌儿舞女，都令上船作乐侍宴。一面教军健车船演习，飞走水面。船上笙箫谩品，歌舞悠扬，游玩终夕不散。当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设席面饮酌。一连三日筵宴，不肯开船。忽有人报道：“梁山泊贼人写一首诗，贴在济州城里土地庙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诗写道：

　　帮闲得志一高俅，漫领三军水上游。便有海鳅船万只，俱来泊内一齐休。

　　高太尉看了诗大怒，便要起军征剿，“若不杀尽贼寇，誓不回军！”闻参谋谏道：“太尉暂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惧怕，特写恶言唬吓，不为大事。消停数日之间，拨定了水陆军马，那时征进未迟。目今深冬，天气和暖，此天子洪福，元帅虎威也。”高俅听罢甚喜。遂入城中。商议拨军遣将。旱路上便调周昂、王焕同领大军，随行策应。却调项元镇、张开总领军马一万，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条大路上守住厮杀。原来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水；近来只有山前这条大路，却是宋公明方才新筑的，旧不曾有。高太尉教调马军先进，截住这条路口。其余闻参谋、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杨温、李从吉、长史王瑾，造船人叶春，随行牙将，大小军校随从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进。闻参谋谏道：“主帅只可监督马军，陆路进发，不可自登水路，亲临险地。”高太尉道：“无伤！前番二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马，折了许多船只。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亲临监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与贼人决一死战，汝不必多言！”闻参谋再不敢开口，只得跟随高太尉上船。高俅拨三十只大海鳅船，与先锋丘岳、徐京、梅展管领；拨五十只小海鳅船开路，令杨温同长史王瑾、船匠叶春管领。头船上立两面大红绣旗，上书十四个金字道：“搅海翻江冲巨浪，安邦定国灭洪妖。”中军船上，却是高太尉，闻参谋引着歌儿舞女，自守中军队伍。向那三五十只大海鳅船上，摆开碧油幢、帅字旗、黄钺白旄、朱幡皂盖、中军器械。后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从吉压阵。此是十一月中时。马军得令先行。水军先锋丘岳、徐京、梅展三个在头船上首先进发，飞云卷雾，望梁山泊来。但见：

　　海鳅船前排箭洞，上列弩楼。冲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龙鳞密布，左右排二十四部绞车；雁翅齐分，前后列一十八般军器。青布织成皂盖，紫竹制作遮洋。往来冲击似飞梭，展转交锋欺快马。

　　宋江、吴用已知备细，预先布置已定，单等官军船只到来。当下三个先锋，催动船只，把小海鳅分在两边，当住小港；大海鳅船望中进发。众军诸将，正如蟹眼鹤顶，只望前面奔窜，迤逦来到梁山泊深处。只见远远地早有一簇船来，每只船上，只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当中坐着一个头领。前面三只船上，插着三把白旗，旗上写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间阮小二，左边阮小五，右边阮小七。远远地望见明晃晃都是戎装衣甲，却原来尽把金银箔纸糊成的。三个先锋见了，便叫前船上将火炮、火枪、火箭，一齐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惧，料着船近，枪箭射得着时，发声喊，齐跳下水里去了。丘岳等夺得三只空船。又行不过三里来水面，见三只快船抢风摇来。头只船上，只见十数个人，都把青黛黄丹土朱粉抹在身上，头上披着发，口中打着唿哨，飞也似来。两边两只船上，都只五七个人，搽红画绿不等。中央是玉幡竿孟康，左边是出洞蛟童威，右边是翻江蜃童猛。这里先锋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见对面发声喊，都弃了船，一齐跳下水里去了。又捉得三只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见水面上三只中等船来。每船上四把橹，八个人摇动，十余个小喽罗，打着一面红旗，簇拥着一个头领坐在船头上，旗上写“水军头领混江龙李俊”。左边这只船上坐着这个头领，手掿铁枪，打着一面绿旗，上写道：“水军头领船火儿张横”。右边那只船上立着那个好汉，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着双脚，腰间插着几个铁凿，手中挽个铜锤，打着一面皂旗，银字，上书“头领浪里白跳张顺”。乘着船，高声说道：“承谢送船到泊。”三个先锋听了，喝教：“放箭！”弓弩响时，对面三只船上众好汉都翻筋斗跳下水里去了。此是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那里敢下水去。

　　正犹豫间，只听得梁山泊顶上，号炮连珠价响，只见四分五落，芦苇丛中钻出千百只小船来，水面如飞蝗一般。每只船上只三五个人，船舱中竟不知有何物。大海鳅船要撞时，又撞不得。水车正要踏动时，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车辐板竟踏不动。弩楼上放箭时，小船上人一个个自顶片板遮护。看看逼将拢来，一个把挠钩搭住了舵，一个把板刀便砍那踏车的军士。早有五六十个爬上先锋船来。官军急要退时，后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战间，后船又大叫起来。高太尉和闻参谋在中军船上听得大乱，急要上岸，只听得芦苇中金鼓大振，舱内军士一齐喊道：“船底漏了。”滚滚走入水来。前船后船，尽皆都漏，看看沉下去。四下小船，如蚂蚁相似，望大船边来。高太尉新船，缘何得漏？却原来是张顺引领一班儿高手水军，都把锤凿在船底下凿透船底，四下里滚入水来。

　　高太尉爬去舵楼上，叫后船救应，只见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将起来，便跳上舵楼来，口里说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时，却不认得。那人近前，便一手揪住高太尉巾帻，一手提住腰间束带，喝一声：“下去！”把高太尉扑通地丢下水里去。堪嗟赫赫中军将，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见旁边两只小船飞来救应，拖起太尉上船去。那个人便是浪里白跳张顺，水里拿人，浑如瓮中捉鳖，手到拈来。

　　前船丘岳见阵势大乱，急寻脱身之计。只见旁边水手丛中，走出一个水军来。丘岳不曾提防，被他赶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个便是梁山泊锦豹子杨林。徐京、梅展见杀了先锋丘岳，两节度使奔来杀杨林。水军丛中，连抢出四个小头领来，一个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一个是病大虫薛永，一个是打虎将李忠，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一发从后面杀来。徐京见不是头，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吃拿了。薛永将梅展一枪，搠着腿股，跌下舱里去。原来八个头领来投充水军，尚兀自有三个在前船上，一个是青眼虎李云，一个是金钱豹子汤隆，一个是鬼脸儿杜兴，众节度使便有三头六臂，到此也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卢俊义，已自各分水陆进攻。宋江掌水路，卢俊义掌旱路。休说水路全胜，且说卢俊义引领诸将军马，从山前大路杀将出来，正与先锋周昂、王焕马头相迎。周昂见了，当先出马，高声大骂：“反贼，认得俺么！”卢俊义大喝：“无名小将，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枪跃马，直奔周昂，周昂也轮动大斧，纵马来敌。两将就山前大路上交锋。斗不到二十余合，未见胜败。只听得后队马军，发起喊来。原来梁山泊大队军马，都埋伏在山前两下大林丛中，一声喊起，四面杀将出来，东南关胜、秦明，西北林冲、呼延灼，众多英雄，四路齐到，项元镇，张开那里拦当得住，杀开条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焕不敢恋战，拖了枪斧，夺路而走。逃入济州城中，紥住军马，打听消息。

　　再说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传令，不可杀害军士。中军大海鳅船上闻参谋等，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尽掳过船。鸣金收军，解投大寨。宋江、吴用、公孙胜等都在忠义堂上，见张顺水渌渌地解到高俅。宋江见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过罗缎新鲜衣服，与高太尉从新换了，扶上堂来，请在正面而坐。宋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高俅慌忙答礼。宋江叫吴用、公孙胜扶住，拜罢就请上坐。再叫燕青传令下去：“如若今后杀人者，定依军令，处以重刑！”号令下去，不多时，只见纷纷解上人来。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张横解上王文德；杨雄、石秀解上杨温；三阮解上李从吉；郑天寿、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杨林解献丘岳首级；李云、汤隆、杜兴解献叶春、王瑾首级；解珍、解宝掳捉闻参谋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解将到来。单单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宋江都教换了衣服，从新整顿。尽皆请到忠义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另教安排一只好船，安顿歌儿舞女一应部从，令他自行看守。有诗为证：

　　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来。不知忠义为何物，翻宴梁山啸聚台。

　　当时宋江便教杀牛宰马，大设筵宴。一面分投赏军，一面大吹大擂，会集大小头领，都来与高太尉相见。各施礼毕，宋江持盏擎杯，吴用、公孙胜执瓶捧案，卢俊义等侍立相待。宋江开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尤，逼得如此。二次虽奉天恩，中间委曲奸弊，难以缕陈。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保。”高俅见了众多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惧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宋江听了大喜，拜谢太尉。当日筵会，甚是整齐。大小头领，轮番把盏，殷勤相劝。高太尉大醉，酒后不觉放荡，便道：“我自小学得一身相扑，天下无对。”卢俊义却也醉了，怪高太尉自夸天下无对，便指着燕青道：“我这个小兄弟也会相扑，三番上岱岳争跤，天下无对。”高俅便起身来，脱了衣裳，要与燕青厮扑。众头领见宋江敬他是个天朝太尉，没奈何处，只得随顺听他说；不想要勒燕青相扑，正要灭高俅的嘴，都起身来道：“好，好！且看相扑！”众人都哄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张不定。两个脱了衣裳，就厅阶上，宋江叫把软褥铺下。两个在剪绒毯上，吐个门户。高俅抢将入来，燕青手到，把高俅扭捽得定，只一跤，攧翻在地褥上，做一块半晌挣不起。这一扑，唤做守命扑。宋江、卢俊义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道：“太尉醉了，如何相扑得成功！切乞恕罪！”高俅惶恐无限，却再入席，饮至夜深，扶入后堂歇了。

　　次日又排筵会，与高太尉压惊。高俅遂要辞回，与宋江等作别。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贵人在此，并无异心。若有瞒昧，天地诛戮！”高俅道：“若是义士肯放高某回京，便将全家于天子前保奏义士，定来招安，国家重用。若更翻变，天所不盖，地所不载，死于枪箭之下！”宋江听罢，叩首拜谢。高俅又道：“义士恐不信高某之言，可留下众将为当。”宋江道：“太尉乃大贵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众将。容日各备鞍马，俱送回营。”高太尉谢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宋江等众苦留。当日再排大宴，序旧论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设筵宴送行。抬出金银彩缎之类，约数千金，专送太尉，为折席之礼。众节度使以下，另有馈送。高太尉推却不得，只得都受了。饮酒中间，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义士可叫一个精细之人，跟随某去。我直引他面见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随即好降诏敕。”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与吴用计议，教圣手书生萧让跟随太尉前去。吴用便道：“再教铁叫子乐和作伴，两个同去。”高太尉道：“既然义士相托，便留闻参谋在此为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与吴用带二十余骑，送高太尉并众节度使下山，过金沙滩二十里外饯别。拜辞了高太尉，自回山寨，专等招安消息。

　　却说高太尉等一行人马，望济州回来，先有人报知。济州先锋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太守张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进城，略住了数日，收拾军马，教众节度使各自领兵回程暂歇，听候调用。高太尉自带了周昂并大小牙将头目，领了三军，同萧让、乐和一行部从，离了济州，迤逦望东京进发。

　　不因高太尉带领梁山泊两个人来，有分教：风流出众，洞房深处遇君王；细作通神，相府园中寻俊杰。毕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众，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

　　话说梁山泊好汉，水战三败高俅，尽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杀害，尽数放还。高太尉许多人马回京，就带萧让、乐和前往京师，听候招安一事，却留下参谋闻焕章在梁山泊里。那高俅在梁山泊时，亲口说道：“我回到朝廷，亲引萧让等面见天子，便当力奏保举，火速差人前来招安。”因此上就叫乐和为伴，与萧让一同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梁山泊众头目商议，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实。”吴用笑道：“我观此人，生的蜂目蛇形，是个转面忘恩之人。他折了许多军马，废了朝廷许多钱粮，回到京师，必然推病不出，朦胧奏过天子，权将军士歇息，萧让、乐和软监在府里。若要等招安，空劳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犹可，又且陷了二人。”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把衷情达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为上计。”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闹了东京，是小弟去李师师家入肩。不想这一场大闹，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那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说：‘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来惊吓。’已是遮过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枕头上关节最快。小弟可长可短，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恩，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亦是顺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应着此人身上？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宋江道：“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么？”闻焕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此人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宋江道：“实不瞒相公说，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节。宿太尉早日在华州降香，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早晚于天子处题奏，共成此事，”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如此，在下当修尺书奉去。”宋江大喜，随即教取纸笔来，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课，望空祈祷，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随即置酒，与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细软之物两大笼子，书信随身藏了。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两个扮作公人，辞了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望东京进发。

　　戴宗托着雨伞，背着个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着笼子，拽紥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脚下都是腿绷护膝，八搭麻鞋。于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不由顺路入城，却转过万寿门来。两个到得城门边，把门军当住。燕青放下笼子，打着乡谈说道：“你做甚么当我？”军汉道：“殿帅府有钧旨，梁山泊诸色人等，恐有夹带入城，因此着仰各门，但有外乡客人出入，好生盘诘。”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俺两个从小在开封府勾当，这门下不知出入了几万遭，你颠倒只管盘问，梁山泊人，眼睁睁的都放他过去了。”便向身边取出假公文，劈面丢将去道：“你看，这是开封府公文不是？”那监门官听得，喝道：“既是开封府公文，只管问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怀里，挑起笼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声。两个径奔开封府前来，寻个客店安歇了。

　　次日，燕青换领布衫穿了，将搭膊系了腰，换顶头巾，歪戴着，只妆做小闲模样。笼内取了一帕子金珠，分付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师师家干事。倘有些撅撒，哥哥自快回去。”分付戴宗了当，一直取路，径奔李师师家来。到的门前看时，依旧曲槛雕栏，绿窗朱户，比先时又修的好。燕青便揭起斑竹帘子，从侧首边转将入来。早闻的异香馥郁。入到客位前，见周回吊挂名贤书画，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燕青微微地咳嗽一声，丫环出来见了，便传报李妈妈出来，看见是燕青，吃了一惊，便道：“你如何又来此间？”燕青道：“请出娘子来，小人自有话说。”李妈妈道：“你前番连累我家，坏了房子。你有话便说。”燕青道：“须是娘子出来方才说的。”

　　李师师在窗子后听了多时，转将出来。燕青看时，别是一般风韵。但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如阆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姊。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客位里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拜了李妈妈四拜，后拜李行首两拜。李师师谦让道：“免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燕青拜罢，起身道：“前者惊恐，小人等安身无处。”李师师道：“你休瞒我，你当初说道是张闲，那两个是山东客人。临期闹了一场，不是我巧言奏过官家，别的人时，却不满门遭祸！他留下词中两句，道：‘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我那时便自疑惑，正待要问，谁想驾到。后又闹了这场，不曾问的。今喜汝来，且释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隐瞒，实对我说知。若不明言，决无干休！”燕青道：“小人实诉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吃惊。前番来的那个黑矮身材，为头坐的，正是呼保义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三牙髭须，那个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小旋风柴进；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门首和杨太尉厮打的，正是黑旋风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唤小人做浪子燕青。当初俺哥哥来东京求见娘子，教小人诈作张闲，来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见尊颜，非图买笑迎欢，只是久闻娘子遭际今上，以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若蒙如此，则娘子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如今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闭塞贤路，下情不能上达。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不想惊吓娘子。令俺哥哥无可拜送，只有些少微物在此，万望笑留。”燕青便打开帕子，摊在桌上都是金珠宝贝器皿。那虔婆爱的是财，一见便喜，忙叫奶子收拾过了；便请燕青进里面小阁儿内坐地，安排好细食茶果，殷勤相待。原来李师师家，皇帝不时间来，因此上公子王孙，富豪子弟，谁敢来他家讨茶吃。

　　且说当时铺下盘馔酒果，李师师亲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个该死的人，如何敢对花魁娘子坐地？”李师师道：“休恁地说！你这一班义士，久闻大名。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汝们众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燕青道：“前番陈太尉来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的言语，更兼抵换了御酒。第二番领诏招安，正是诏上要紧字样，故意读破句读：‘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因此上，又不曾归顺。童枢密引将军来，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归。次后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船征进，只三阵，人马折其大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杀害，重重管待，送回京师，生擒人数，尽都放还。他在梁山泊说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过天子，便来招安。因此带了梁山泊两个人来，一个是秀才萧让，一个是能唱乐和，眼见的把这两人藏在家里，不肯令他出来。损兵折将，必然瞒着天子。”李师师道：“他这等破耗钱粮，损折兵将，如何敢奏？这话我尽知了。且饮数杯，别作商议。”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饮酒。”李师师道：“路远风霜，到此开怀，也饮几杯。”燕青被央不过，一杯两盏，只得陪侍。

　　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水性的人，见了燕青这表人物，能言快说，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间，用些话来嘲惹他。数杯酒后，一言半语，便来撩拨。燕青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却是好汉胸襟，怕误了哥哥大事，那里敢来承惹？李师师道：“久闻的哥哥诸般乐艺，酒边闲听，愿闻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颇学的些本事，怎敢在娘子跟前卖弄？”李师师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听！”便唤丫环取箫来。锦袋内掣出那管凤箫，李师师接来，口中轻轻吹动，端的是穿云裂石之声。燕青听了，喝采不已。李师师吹了一曲，递过箫来，与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与我听则个！”燕青却要那婆娘欢喜，只得把出本事来，接过箫，便呜呜咽咽也吹一曲。李师师听了，不住声喝采说道：“哥哥原来恁地吹的好箫！”李师师取过阮来，拨个小小的曲儿，教燕青听。果然是玉珮齐鸣，黄莺对啭，余韵悠扬。燕青拜谢道：“小人也唱个曲儿，伏侍娘子。”顿开咽喉便唱，端的是声清韵美，字正腔真。唱罢，又拜。李师师执盏擎杯，亲与燕青回酒谢唱。口儿里悠悠放出些妖娆声嗽，来惹燕青。燕青紧紧的低了头，唯诺而已。数杯之后，李师师笑道：“闻知哥哥好身纹绣，愿求一观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贱体，虽有些花绣，怎敢在娘子面前揎衣裸体？”李师师说道：“锦体社家子弟，那里去问揎衣裸体！”三回五次，定要讨看。燕青只的脱膊下来。李师师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师师再与燕青把盏，又把言语来调他。燕青恐怕他动手动脚，难以回避，心生一计，便动问道：“娘子今年贵庚多少？”李师师答道：“师师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说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却小两年。娘子既然错爱，愿拜为姊姊！”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这八拜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中间里好干大事。若是第二个，在酒色之中的，也把大事坏了。因此上单显燕青心如铁石，端的是好男子！

　　当时燕青又请李妈妈来也拜了，拜作干娘。燕青辞回，李师师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中宿。”燕青道：“既蒙错爱，小人回店中取了些东西便来。”李师师道：“休教我这里专望。”燕青道：“店中离此间不远，少刻便到。”燕青暂别了李师师，径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说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马，拴缚不定。”燕青道：“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燕青但有此心，死于万剑之下！”戴宗笑道：“你我都是好汉，何必说誓！”燕青道：“如何不说誓！兄长必然生疑。”戴宗道：“你当速去善觑方便，早干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书，也等你来下。”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细软之物，再回李师师家，将一半送与李妈妈，一半散与全家大小，无一个不欢喜。便向客位侧边，收拾一间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也是缘法凑巧，至夜却好有人来报，天子今晚到来。燕青听的。便去拜告李师师道：“姊姊做个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见圣颜，告的纸御笔赦书，赦了小弟罪犯，出自姊姊之德！”李师师道：“今晚定教你见天子一面。你却把些本事动达天颜，赦书何愁没有。”

　　看看天晚，月色朦胧，花香馥郁，兰麝芬芳，只见道君皇帝引着一个小黄门，扮做白衣秀士，从地道中径到李师师家后门来。到的阁子里坐下，便教前后关闭了门户，明晃晃点起灯烛荧煌。李师师冠梳插带，整肃衣裳，前来接驾。拜舞起居寒温已了，天子命：“去其整妆衣服，相待寡人。”李师师承旨，去其服色，迎驾入房。家间已准备下诸般细果，异品肴馔，摆在面前。李师师举杯上劝天子，天子大喜，叫：“爱卿近前，一处坐地！”李师师见天子龙颜大喜，向前奏道：“贱人有个姑舅兄弟，从小流落外方，今日才归，要见圣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圣鉴。”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便宣将来见寡人，有何妨？”奶子遂唤燕青直到房内，面见天子。燕青纳头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先自大喜。李师师燕青吹箫，伏侍圣上饮酒。少刻，又拨一回阮。然后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记无非是淫词艳曲，如何敢伏侍圣上？”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卿当勿疑。”燕青借过象板，再拜罢，对李师师道：“音韵差错，望姊姊见教。”燕青顿开喉咽，手拿象板，唱《渔家傲》一曲。道是：

　　一别家山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薄幸郎君何日到？想自当初，莫要相逢好。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啼晓。

　　燕青唱罢，真乃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只《减字木兰花》，上达天听。”天子道：“好，寡人愿闻！”燕青拜罢，遂唱《减字木兰花》一曲。道是：

　　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燕青唱罢，天子失惊，便问：“卿何故有此曲？”燕青大哭，拜在地下。天子转疑，便道：“卿且诉胸中之事，寡人与卿理会。”燕青奏道：“臣有迷天之罪，不敢上奏！”天子曰：“赦卿无罪，但奏不妨！”燕青奏道：“臣自幼飘泊江湖，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路经梁山泊过，致被劫掳上山，一住三年。今年方得脱身逃命，走回京师。虽然见的姊姊，则是不敢上街行走。倘或有人认得，通与做公的，此时如何分说？”李师师便奏道：“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望陛下做主则个！”天子笑道：“此事容易，你是李行首兄弟，谁敢拿你！”燕青以目送情与李师师。李师师撒娇撒痴，奏天子道：“我只要陛下亲书一道赦书，赦免我兄弟，他才放心。”天子云：“又无御宝在此，如何写的？”李师师又奏道：“陛下亲书御笔，便强似玉宝天符。救济兄弟做的护身符时，也是贱人遭际圣时。”天子被逼不过，只得命取纸笔。奶子随即捧过文房四宝，燕青磨的墨浓，李师师递过紫毫象管。天子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临写，又问燕青道：“寡人忘卿姓氏。”燕青道：“男女唤做燕青。”天子便写御书道：“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靖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写罢，下面押个御书花字。燕青再拜，叩头受命。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

　　天子便问：“汝在梁山泊，必知那里备细。”燕青奏道：“宋江这伙，旗上大书‘替天行道’，堂设‘忠义’为名，不敢侵占州府，不肯扰害良民，单杀赃官污吏谗佞之人，只是早望招安，愿与国家出力。”天子乃曰：“寡人前者两番降诏，遣人招安，如何抗拒，不伏归降？”燕青奏道：“头一番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招谕之言，更兼抵换了御酒，尽是村醪，以此变了事情。第二番招安，故把诏书读破句读，要除宋江，暗藏弊幸，因此又变了事情。童枢密引军到来，只两阵，杀得片甲不回。高太尉提督军马，又役天下民夫，修造战船征进，不曾得梁山泊一根折箭。只三阵，杀的手脚无措，军马折其三停，自已亦被活捉上山。许了招安，方才放回，又带了山上二人在此，却留下闻参谋在彼质当。”天子听罢，便叹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贯回京时奏说：‘军士不伏暑热，暂且收兵罢战。’高俅回京奏道：‘病患不能征进，权且罢战回京。’”李师师奏道：“陛下虽然圣明，身居九重，却被奸臣闭塞贤路，如之奈何？”天子嗟叹不已。约有更深，燕青拿了赦书，叩头安置，自去歇息。天子与李师师上床同寝。当夜五更，自有内侍黄门接将去了。

　　燕青起来，推道清早干事，径来客店里，把说过的话对戴宗一一说知。戴宗道：“既然如此，多是幸事。我两个去下宿太尉的书。”燕青道：“饭罢便去。”两个吃了些早饭，打挟了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拿了书信，径投宿太尉府中来。街坊上借问人时，说太尉在内里未归。燕青道：“这早晚正是退朝时分，如何未归？”街坊人道：“宿太尉是今上心爱的近侍官员，早晚与天子寸步不离。归早归晚，难以指定。”正说之间，有人报道：“这不是太尉来也？”燕青大喜，便对戴宗道：“哥哥，你只在此衙门前伺候，我自去见太尉去。”燕青近前看见一簇锦衣花帽从人，捧着轿子。燕青就当街跪下，便道：“小人有书札上呈太尉。”宿太尉见了，叫道“跟将进来！”燕青随到厅前。太尉下了轿子，便投侧首书院里坐下。太尉叫燕青入来，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干人？”燕青道：“小人从山东来，今有闻参谋书札上呈。”太尉道：“那个闻参谋？”燕青便向怀中取出书呈递上去。宿太尉看了封皮，说道：“我道是那个闻参谋，原来是我幼年间同窗的闻焕章。”遂拆开书来看时，写道：

　　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奉书太尉恩相钧座前：贱子自髫年时出入门墙，已三十载矣。昨蒙高殿帅召至军前，参谋大事。奈缘劝谏不从，忠言不听，三番败绩，言之甚羞。高太尉与贱子一同被掳，陷于缧绁。义士宋公明宽裕仁慈，不忍加害。今高殿帅带领梁山萧让、乐和赴京，欲请招安，留贱子在此质当。万望恩相不惜齿牙，早晚于天子前题奏。速降招安之典，俾令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建功立业。国家幸甚！天下幸甚！救取贱子，实领再生之赐。拂楮拳拳，幸垂照察。宣和四年春正月日，焕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了书大惊，便问道：“你是谁？”燕青答道：“男女梁山泊浪子燕青。”随即出来取了笼子，径到书院里。燕青禀道：“太尉在华州降香时，多曾伏侍太尉来，恩相缘何忘了？宋江哥哥有些微物相送，卿表我哥哥寸心。每日占卜，课内只着求太尉提拔救济。宋江等满眼只望太尉来招安。若得恩相早晚于天子前题奏此事，则梁山泊十万人之众，皆感大恩！哥哥责着限次，男女便回。”燕青拜辞了，便出府来。宿太尉使人收了金珠宝物，已有在心。

　　且说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议：“这两件事都有些次第，只是萧让、乐和在高太尉府中，怎生得出？”戴宗道：“我和你依旧扮作公人，去高太尉府前伺候。等他府里有人出来，把些金银贿赂与他，赚得一个厮见。通了消息，便有商量。”当时两个换了结束，带将金银，径投太平桥来。在衙门前窥望了一回，只见府里一个年纪小的虞候，摇摆将出来，燕青便向前与他施礼。那虞候道：“你是甚人？”燕青道：“请干办到茶肆中说话。”两个到阁子内，与戴宗相见了，同坐吃茶。燕青道：“实不瞒干办说，前者太尉从梁山泊带来那两个人，一个跟的叫做乐和，与我这哥哥是亲眷，欲要见他一见，因此上相央干办。”虞候道：“你两个且休说，节堂深处的勾当，谁理会的？”戴宗便向袖内取出一锭大银，放在桌子上，对虞候道：“足下只引的乐和出来相见一面，不要出衙门，便送这锭银子与足下。”那人见了财物，一时利动人心，便道：“端的有这两个人在里面。太尉钧旨，只教养在后花园里歇宿。我与你唤他出来，说了话，你休失信，把银子与我。”戴宗道：“这个自然。”那人便起身分付道：“你两个只在此茶坊里等我。”那人急急入府去了。戴宗、燕青两个在茶房中等不到半个时辰，只见那小虞候慌慌出来说道：“先把银子来，乐和已叫出在耳房里了。”戴宗与燕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就把银子与他。虞候得了银子，便引燕青耳房里来见乐和。那虞候道：“你两个快说了话便去！”燕青便与乐和道：“我同戴宗在这里，定计赚得你两个出去。”乐和道：“直把我两个养在后花园中，墙垣又高，无计可出。折花梯子，尽都藏过了，如何能够出来？”燕青道：“靠墙有树么？”乐和道：“旁边一遭，都是大柳树。”燕青道：“今夜晚间，只听咳嗽为号。我在外面，漾过两条索去，你就相近的柳树上，把索子绞缚了。我两个在墙外各把一条索子扯住，你两个就从索上盘将出来。四更为期，不可失误。”那虞候便道：“你两个只管说甚的？快去罢！”乐和自入去了，暗暗通报了萧让。燕青急急去与戴宗说知，当日至夜伺候着。

　　且说燕青、戴宗两个，就街上买了两条粗索，藏在身边。先去高太尉府后看了落脚处。原来离府后是条河，河边却有两只空船缆着，离岸不远。两个便就空船里伏了。看看听得更鼓已打四更，两个便上岸来，绕着墙后咳嗽。只听的墙里应声咳嗽。两边都已会意。燕青便把索来漾将过去。约莫里面拴缚牢了，两个在外面对绞定，紧紧地拽住索头。只见乐和先盘出来，随后便是萧让。两个都溜将下来，却把索子丢入墙内去了。却去敲开客店门，房中取了行李，就店中打火，做了早饭吃，算了房宿钱。四个来到城门边，等门开时，一涌出来，望梁山泊回报消息。

　　不是这四个回来，有分教：宿太尉单奏此事，梁山泊全受招安。毕竟宿太尉怎生奏请圣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话说燕青在李师师家遇见道君皇帝，告得一道本身赦书。次后见了宿太尉。又和戴宗定计，去高太尉府中赚出萧让、乐和。四个人等城门开时，随即出城。径赶回梁山泊来，报知上项事务。且说李师师当夜不见燕青来家，心中亦有些疑虑。却说高太尉府中亲随人次日供送茶饭与萧让、乐和，就房中不见了二人，慌忙报知都管。都管便来花园中看时，只见柳树边拴着两条粗索，已知走了二人，只得报知太尉。高俅听罢，吃了一惊，越添忧闷，只在府中推病不出。

　　次日五更，道君皇帝设朝，驾坐文德殿。文武班齐，天子宣命卷帘，旨令左右近臣，宣枢密使童贯出班。问道：“你去岁统十万大军，亲为招讨，征进梁山泊，胜败如何？”童贯跪下，便奏道：“臣旧岁统率大军前去征进，非不效力，奈缘暑热，军士不伏水土，患病者众，十死二三。臣见军马艰难，以此权且收兵罢战，各归本营操练。所有御林军，于路病患，多有损折。次后降诏，此伙贼人，不伏招抚。及高俅以舟师征进，亦中途抱病而返。”天子大怒，喝道：“都是汝等妒贤嫉能奸佞之臣瞒着寡人行事！你去岁统兵征伐梁山泊，如何只两阵，被寇兵杀的人马辟易，片甲只骑无还，遂令王师败绩。次后高俅那厮废了州郡多少钱粮，陷害了许多兵船，折了若干军马，自己又被寇活捉上山。宋江等不肯杀害，放将回来。寡人闻宋江这伙不侵州府，不掠良民，只待招安，与国家出力。都是汝等不才贪佞之臣，枉受朝延爵禄，坏了国家大事！汝掌管枢密，岂不自惭！本当拿问，姑免这次，再犯不饶！”童贯默默无言，退在一边。天子又问：“你大臣中，谁可前去招抚梁山泊宋江等一班人众？”圣宣未了，有殿前太尉宿元景出班跪下，奏道：“臣虽不才，愿往一遭。”天子大喜：“寡人御笔亲书丹诏。”便叫抬上御案，拂开诏纸，天子就御案上亲书丹诏，左右近臣，捧过御宝，天子自行用讫。又命库藏官，教取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八瓶，尽付与宿太尉。又赠正从表里二十四匹，金字招安御旗一面，限次日便行。宿太尉就文德殿辞了天子。百官朝罢，童枢密羞惭满面，回府推病，不敢入朝。高太尉闻知，恐惧无措，亦不敢入朝。有诗为证：

　　一封恩诏出明光，伫看梁山尽束装。知道怀柔胜征伐，悔教赤子受痍伤。

　　且说宿太尉打担了御酒，金银牌面、缎匹表里之物，上马出城；打起御赐金字黄旗，众官相送出南熏门，投济州进发，不在话下。

　　却说燕青、戴宗、萧让、乐和四个连夜到山寨，把上件事都说与宋公明并头领知道。燕青便取出道君皇帝御笔亲写赦书，与宋江等众人看了。吴用道：“此回必有佳音。”宋江焚起好香，取出九天玄女课来，望空祈祷祝告了，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宋江大喜：“此事必成。再烦戴宗、燕青前去探听虚实，作急回报，好做准备。”戴宗、燕青去了数日，回来报说：“朝廷差宿太尉亲赍丹诏，更有御酒、金银牌面、红绿锦缎表里，前来招安，早晚到也！”宋江听罢大喜，在忠义堂上忙传将令，分拨人员，从梁山泊直抵济州地面，紥缚起二十四座山棚，上面都是结彩悬花，下面陈设笙箫鼓乐。各处附近州郡，雇倩乐人，分拨于各山棚去处，迎接诏敕。每一座山棚上，拨一个小头目监管。一壁教人分投买办果品、海味、按酒、干食等项，准备筵宴茶饭席面。

　　且说宿太尉奉敕来梁山泊招安，一干人马，迤逦都到济州。太守张叔夜出郭迎接入城，馆驿中安下。太守起居宿太尉已毕。把过接风酒，张叔夜禀道：“朝廷颁诏敕来招安，已是二次，盖因不得其人，误了国家大事。今者太尉此行，必与国家立大功也！”宿太尉乃言：“天子近闻梁山泊一伙以义为主，不侵州郡，不害良民，专一替天行道，今差下官赍到天子御笔亲书丹诏，敕赐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八瓶，表里二十四匹，来此招安，礼物轻否？”张叔夜道：“这一班人，非在礼物轻重，要图忠义报国，扬名后代。若得太尉早来如此，也不教国家损兵折将，虚耗了钱粮。此一伙义士归降之后，必与朝廷建功立业。”宿太尉道：“下官在此专待，有烦太守亲往山寨报知，着令准备迎接。”张叔夜答道：“小官愿往。”随即上马出城，带了十数个从人，径投梁山泊来。到得山下，早有小头目接着，报上寨里来。宋江听罢，慌忙下山，迎接张太守上山，到忠义堂上。相见罢，张叔夜道：“义士恭喜！朝廷特遣殿前宿太尉赍擎丹诏，御笔亲书，前来招安；敕赐金牌、表里、御酒、缎匹，现在济州城内。义士可以准备迎接诏旨。”宋江大喜，以手加额道：“宋江等再生之幸！”当时留请张太守茶饭。张叔夜道：“非是下官拒意，惟恐太尉见怪回迟。”宋江道：“略奉一杯，非敢为礼。”张叔夜坚执便行。宋江忙教托出一盘金银相送。张太守见了，便道：“这个决不敢受。”宋江道：“些少微物，聊表寸心。若事毕之后，尚容图报。”张叔夜道：“深感义士厚意，且留于大寨，却来请领，亦未为晚。”太守可谓廉以律己者矣！有诗为证：

　　济州太守世无双，不爱黄金爱宋江。信是清廉能服众，非关威势可招降。

　　宋江便差大小军师吴用、朱武并萧让、乐和四个，跟随张太守下山，直往济州来，参见宿太尉。约至后日，众多大小头目离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当时吴用等跟随太守张叔夜连夜下山，直到济州。次日，来馆驿中参见宿太尉，拜罢跪在面前。宿太尉教平身起来，俱各命坐。四个谦让，那里敢坐。太尉问其姓氏，吴用答道：“小生吴用，在下朱武、萧让、乐和，奉兄长宋公明命，特来迎接恩相。兄长与弟兄，后日离寨三十里外，伏道迎接。”宿太尉大喜，便道：“加亮先生，自从华州一别之后，已经数载，谁想今日得与重会！下官知汝弟兄之心，素怀忠义，只被奸臣闭塞，谗佞专权，使汝众人下情不能上达。目今天子悉已知之，特命下官赍到天子御笔亲书丹诏、金银牌面、红绿锦缎、御酒表里，前来招安。汝等勿疑，尽心受领。”吴用等再拜称谢道：“山野狂夫，有劳恩相降临。感蒙天恩，皆出太尉之赐。众弟兄刻骨铭心，难以补报。”张叔夜一面设宴管待。

　　到第三日清晨，济州装起香车三座，将御酒另一处龙凤盒内抬着；金银牌面，红绿锦缎，别一处扛抬；御书丹诏，龙亭内安放。宿太尉上了马，靠龙亭东行。太守张叔夜骑马在后相陪；吴用等四人，乘马跟着；大小人伴，一齐簇拥。前面马上，打着御赐销金黄旗，金鼓旗幡队伍开路，出了济州，迤逦前行。未及十里，早迎着山棚。宿太尉在马上看了，见上面结彩悬花，下面笙箫鼓乐，迫道迎接。再行不过数十里，又是结彩山棚。前面望见香烟拂道，宋江、卢俊义跪在面前，背后众头领齐齐都跪在地下迎接恩诏。宿太尉道：“都教上马。”一同迎至水边，那梁山泊千百只战船，一齐渡将过去，直至金沙滩上岸。三关之上，三关之下，鼓乐喧天。军士导从，仪卫不断，异香缭绕。直至忠义堂前下马。香车龙亭，抬放忠义堂上。中间设着三个几案，都用黄罗龙凤桌围围着。正中设万岁龙牌，将御书丹诏，放在中间；金银牌面，放在左边；红绿锦缎，放在右边；御酒表里，亦放于前。金炉内焚着好香。宋江、卢俊义邀请宿太尉、张太守上堂设坐。左边立着萧让、乐和，右边立着裴宣、燕青。宋江、卢俊义等，都跪在堂前。裴宣喝拜。拜罢，萧让开读诏文：

　　制曰：朕自即位以来，用仁义以治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求贤未尝少怠，爱民如恐不及，遐迩赤子，咸知朕心。切念宋江、卢俊义等，素怀忠义，不施暴虐，归顺之心已久，报效之志凛然。虽犯罪恶，各有所由，察其衷情，深可怜悯。朕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赍捧诏书，亲到梁山水泊，将宋江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行赦免。给降金牌三十六面、红锦三十六匹，赐与宋江等上头领；银牌七十二面，绿锦七十二匹，赐与宋江部下头目。赦书到日，莫负朕心，早早归顺，必当重用。故兹诏敕，想宜悉知。宣和四年春二月日诏示。

　　萧让读罢丹诏，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宿太尉取过金银牌面、红绿锦缎，令斐宣依次照名给散已罢。叫开御酒，取过银酒海，都倾在里面。随即取过旋杓舀酒，就堂前温热，倾在银壶内。宿太尉执着金钟，斟过一杯酒来，对众头领道：“宿元景虽奉君命，特赍御酒到此，命赐众头领，诚恐义士见疑。元景先饮此杯，与众义士看，勿得疑虑。”众头领称谢不已。宿太尉饮毕，再斟酒来，先劝宋江，宋江举杯跪饮。然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陆续饮酒，遍劝一百单八名头领，俱饮一杯。

　　宋江传令，教收起御酒，却请太尉居中而坐。众头领拜复起居。宋江进前称谢道：“宋江昨者西岳得识台颜，多感太尉恩厚，于天子左右力奏，救拔宋江等再见天日之光。铭心刻骨，不敢有忘。”宿太尉道：“元景虽知义士等忠义凛然，替天行道，奈缘不知就里委曲之事，因此，天子左右未敢题奏，以致耽误了许多时。前者收到闻参谋书，又蒙厚礼，方知有此衷情。其日天子在披香殿上，官家与元景闲论，问起义士，以此元景奏知此事。不期天子已知备细，与某所奏相同。次日，天子驾坐文德殿，就百官之前，痛责童枢密，深怪高太尉累次无功。亲命取过文房四宝，天子御笔亲书丹诏，特差宿某亲到大寨，启请众头领。烦望义士早早收拾朝京，休负圣天子宣召抚安之意。”众皆大喜，拜手称谢。礼毕，张太守推说地方有事，别了太尉，自回城内去了。

　　这里且说宋江教请出闻参谋相见，宿太尉欣然话旧，满堂欢喜。当请宿太尉居中上坐，闻参谋对席相陪。堂上堂下，皆列位次，大设筵宴，轮番把盏。厅前大吹大擂。虽无炮龙烹凤，端的是肉山酒海。当日尽皆大醉，各扶归幕次安歇。次日又排筵宴，各各倾心露胆，讲说平生之怀。第三日，再排席面，请宿太尉游山，至暮尽醉方散。倏尔已经数日，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坚意相留。宿太尉道：“义士不知就里，元景奉天子敕旨而来，到此间数日之久。荷蒙英雄慨然归顺，大义俱全。若不急回，诚恐奸臣相妒，别生异议。”宋江等道：“太尉既然如此，不敢苦留。今日尽此一醉，来早拜送恩相下山。”当时会集大小头领，尽来集义饮宴。吃酒中间，众皆称谢。宿太尉又用好言抚恤，至晚方散。

　　次日清晨，安排车马。宋江亲捧一盘金珠到宿太尉幕次，再拜上献。宿太尉那里肯受。宋江再三献纳，方才收了。打迭衣箱，拴束行李鞍马，准备起程。其余跟来人数，连日自是朱武、乐和管待，依例饮馔，酒量高低，并皆厚赠金银财帛，众人皆喜。仍将金宝赍送闻参谋，亦不肯受。宋江坚执奉承，才肯收纳。宋江遂请闻参谋随同宿太尉回京师，梁山泊大小头领，金鼓细乐，相送太尉下山。渡过金沙滩，俱送过三十里外，众皆下马与宿太尉把盏饯行。宋江当先执盏擎杯道：“太尉恩相回见天颜善言保奏。”宿太尉回道：“义士但且放心，只早早收拾朝京为上。军马若到京师来，可先使人到我府中通报。俺先奏闻天子，使人持节来迎，方见十分公气。”宋江道：“恩相容复：小可水洼，自从王伦上山开创之后，却是晁盖上山，今至宋江，已经数载，附近居民，扰害不浅，小可愚意，今欲罄竭资财，买市十日，收拾已了，便当尽数朝京，安敢迟滞。亦望太尉将此愚衷上达天听，以宽限次。”宿太尉应允，别了众人，带了开诏一干人马，自投济州而去。

　　宋江等却回大寨，到忠义堂上，鸣鼓聚众。大小头领坐下，诸多军校都到堂前。宋江传令：“众弟兄在此，自从王伦开创山寨以来，次后晁盖天王上山建业，如此兴旺。我自江州得众兄弟相救到此，推我为尊，已经数载。今日喜得朝廷招安，重见天日之面。早晚要去朝京，与国家出力。今来汝等众人但得府库之物，纳于库中公用，其余所得之资，并从均分。我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生死一处。今者天子宽恩降诏，赦罪招安，大小众人，尽皆释其所犯。我等一百八人，早晚朝京面圣，莫负天子洪恩。汝等军校，也有自来落草的，也有随众上山的，亦有军官失陷的，亦有掳掠来的。今次我等受了招安，俱赴朝廷。你等如愿去的，作数上名进发；如不愿去的，就这里报名相辞。我自赍发你等下山，任从生理。”宋江号令已罢，着落裴宣、萧让照数上名。号令一下，三军各各自去商议。当下辞去的，也有三五千人。宋江皆赏钱物，赍发去了。愿随去充军者，作数报官。次日，宋江又令萧让定了告示，差人四散去贴，晓示临近州郡乡镇村坊，各各报知，仍请诸人到山，买市十日。其告示曰：

　　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以大义布告四方，向因聚众山林，多扰四方百姓，今日幸蒙天子宽仁厚德，特降诏敕，赦免本罪，招安归降，朝暮朝觐。无以酬谢，就本身买市十日。倘蒙不外，赍价前来，一一报答，并无虚谬。特此告知，远近居民，勿疑辞避。惠然光临，不胜万幸。宣和四年三月日，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请。

　　萧让写毕告示，差人去附近州郡及四散村坊，尽行贴遍。发库内金珠、宝贝、彩缎、绫罗、纱绢等项，分散各头领并军校人员；另选一分，为上国进奉；其余堆集山寨，尽行招人买市十日。于三月初三日为始，至十三日止。宰下牛羊，酝造酒醴，但到山寨里买市的人，尽以酒食管待，犒劳从人。至期，四方居民，担囊负笈，雾集云屯，俱至山寨。宋江传令，以一举十。俱各欢喜，拜谢下山。一连十日，每日如此。十日已外，住罢买市。号令大小，收拾赴京朝觐。宋江便要起送各家老小还乡。吴用谏道：“兄长未可，且留众宝眷在此山寨。待我等朝觐面君之后，承恩已定，那时发遣各家老小还乡未迟。”宋江听罢道：“军师之言极当。”再传将令，教头领即便收拾，整顿军士。宋江等随即火速起身，早到济州，谢了太守张叔夜。太守即设筵宴，管待众多义士，赏劳三军人马。宋江等辞了张太守，出城进发，带领众多军马，径投东京来。先令戴宗、燕青前来京师宿太尉府中报知。太尉见说，随即便入内里，奏知天子：“宋江等众军马朝京。”天子闻奏大喜，便差太尉并御驾指挥使一员，手持旌旄节钺，出城迎接。当下宿太尉领圣旨出郭。

　　且说宋江军马在路，甚是摆的整齐。前面打着两面红旗：一面上书“顺天”二字，一面上书“护国”二字。众头领都是戎装披挂，惟有吴学究纶巾羽服，公孙胜鹤氅道袍，鲁智深烈火僧衣，武行者香皂直裰。其余都是战袍金铠，本身服色。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京师城外，前逢御驾指挥使持节迎着军马。宋江闻知，领众头领前来参见宿太尉已毕，且把军马屯驻新曹门外，下了寨栅，听候圣旨。且说宿太尉并御驾指挥使入城，回奏天子说：“宋江等军马，俱屯在新曹门外，听候圣旨。”天子乃曰：“寡人久闻梁山泊宋江等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更兼英雄勇猛。今已归降，到于京师。寡人来日引百官登宣德楼，可教宋江等俱依临敌披挂戎装服色，休带大队人马，只将三五百马步军进城。自东过西，寡人亲要观看。也教在城军民，知此英雄豪杰，为国良臣。然后却令卸其衣甲，除去军器，都穿所赐锦袍，从东华门而入，就文德殿朝见。”御驾指挥使直至行营寨前，口传圣旨与宋江等知道。次日，宋江传令，教铁面孔目裴宣选拣彪形大汉五七百步军，前面打着金鼓旗幡，后面摆着枪刀斧钺，中间竖着“顺天”、“护国”二面红旗，军士各悬刀剑弓矢，众人各各都穿本身披挂，戎装袍甲，摆成队伍，从东郭门而入。只见东京百姓军民，扶老挈幼，迫路观看，如睹天神。是时天子引百官在宣德楼上临轩观看。见前面摆列金鼓旗幡，枪刀斧钺，各分队伍；中有踏白马军，打起“顺天”、“护国”二面红旗，外有二三十骑马上随军鼓乐；后面众多好汉，簇簇而行。解珍、解宝开路，朱武压后。怎见得一百八员英雄好汉入城朝觐？但见：

　　风清玉陛，露挹金盘。东方旭日初升，北阙珠帘半卷。南熏门外，百八员义士归心；宣德楼前，亿万岁君王刮目。肃威仪乍行朝典，逞精神犹整军容。风雨日星，并识天颜之霁；电雷霹雳，不烦天讨之威。帝阙前万灵咸集：有圣、有仙、有那吒、有金刚、有阎罗、有判官、有门神、有太岁，乃至夜叉鬼魔，共仰道君皇帝。凤楼下百兽来朝：为彪、为豹、为麒麟、为狻猊、为犴犭聿、为金翅、为雕鹏、为龟猿，以及犬鼠蛇蝎，皆知宋主人王。五龙夹日，是为人云龙，混江龙、出林龙、九纹龙、独角龙，如出洞蛟、翻江蜃，自逐队朝天。众虎离山，是为插翅虎、跳涧虎、锦毛虎、花项虎、青眼虎、笑面虎、矮脚虎、中箭虎、若病大虫、母大虫，亦随班行礼。原称公侯伯子的，应谙朝仪；谁知尘舞山呼，亦许园丁、医算、匠作、船工之辈。凡生毛发须髯的，自堪宠命；岂意绯袍紫绶；并加妇人、浪子、和尚、行者之身。拟空名，则太保、军师、郡马、孔目、郎将、先锋，官衔早列；比古人，则霸王、李广、关索、温侯、尉迟、仁贵，当代重生。有那生得好的，如白面郎插一枝花，擎着笛扇鼓幡，欲歌且舞；看这生得丑的，似青面兽蒙鬼脸儿，拿着枪刀鞭箭，会战能征。长的比险道神，身长一丈；狠的象石将军，力镇三山。发可赤，眼可青，俱各抱丹心一片；摸得天，跳得浪，决不走邪佞两途。喜近君王，不似昔时无面目；恩宽防御，果然此日没遮拦。试看全伙里舞枪弄棒的书生，犹胜满朝中欺君害民的官吏。义士今欣遇主，皇家始庆得人！

　　且说道君皇帝，同百官在宣德楼上看了梁山泊宋江等这一行部从，喜动龙颜，心中大悦，与百官道：“此辈好汉，真英雄也！”叹羡不已。命殿头官传旨，教宋江等各换御赐锦袍见帝。殿头官领命，传与宋江等。向东华门外，脱去戎装冠带，穿了御赐红绿锦袍，悬带金银牌面，各带朝天巾帻，抹绿朝靴。惟公孙胜将红锦裁成道袍，鲁智深缝做僧衣，武行者改作直裰，皆不忘君赐也。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公孙胜为次，引领众人，从东华门而入。

　　当日整肃朝仪，陈设銮驾，辰牌时候，天子驾升文德殿。仪礼司官，引宋江等依次入朝，排班行礼。殿头官赞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天子欣喜，敕令宣上文德殿来，照依班次赐坐。命排御筵，敕光禄寺摆宴，良酝署进酒，珍羞署进食，掌醢署造饭，大官署供膳，教坊司奏乐。天子亲御宝座陪宴。只见：

　　九重门启，鸣哕哕之鸾声；阊阖天开，睹巍巍之龙衮。筵开玳瑁，七宝器黄金嵌就；炉列麒麟，百和香龙脑修成。玻璃盏间琥珀钟，玛瑙杯联珊瑚斝。赤瑛盘内，高堆麟脯鸾肝；紫玉碟中，满饤驼蹄熊掌。桃花汤洁。缕塞北之黄羊；银丝脍鲜，剖江南之赤鲤。黄金盏满泛香醪，紫霞杯滟浮琼液。五俎八簋，百味庶羞。糖浇就甘甜狮仙，面制成香酥定胜。方当酒进五巡，正是汤陈三献。教坊司凤鸾韶舞，礼乐司排长伶官。朝鬼门道，分明开说。头一个装外的，黑漆幞头，有如明镜，描花罗醿，俨若生成。第二个戏色的，系离水犀角腰带，裹红花绿叶罗巾，黄衣醿长衬短靿靴，彩袖襟密排山水样。第三个末色的，裹结络球头帽子，着嵒役迭胜罗衫，最先来提掇甚分明，念几段杂文真罕有。第四个净色的，语言动众，颜色繁过，依院本填腔调曲，按格范打诨发科。第五个贴净的，忙中九伯，眼目张狂，队额角涂一道明创，劈面门抹两色蛤粉，裹一顶油油腻腻旧头巾，穿一领邋邋遢遢泼戏袄，吃六棒枒板不嫌疼，打两仗麻鞭浑似耍。这五人引领着六十四回队舞优人，百二十名散做乐工，搬演杂剧，装孤打撺。个个青巾桶帽，人人红带红袍。吹龙笛，击鼍鼓，声震云霄；弹锦瑟，抚银筝，韵惊鱼鸟，吊百戏众口喧哗，纵谐语齐声喝采。装扮的是太平年万国来朝，雍熙世八仙庆寿；搬演的是玄宗梦游广寒殿，狄青夜夺昆仑关。也有神仙道侣，亦有孝子顺孙。观之者，真可坚其心志。听之者，足以养其性情。须臾间八个排长，簇拥着四个美人，歌舞双行，吹弹并举。歌的是《朝天子》、《贺圣朝》、《感皇恩》、《殿前欢》，治世之音；舞的是《醉回回》、《活观音》、《柳青娘》、《鲍老儿》，淳正之态。果然道：百宝妆腰带，珍珠络臂鞲；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大宴已成，众乐齐举。主上无为千万寿，天颜有喜万方同。有诗为证：

　　九重凤阙新开宴，千岁龙墀旧赐衣。盖世功名能自立，矢心忠义岂相违。

　　且说天子赐宋江等筵宴，至暮方散。谢恩已罢，宋江等俱各簪花出内。在西华门外，各各上马，回归本寨。次日入城，礼仪司引至文德殿谢恩。喜动龙颜，天子欲加官爵，敕令宋江等来日受职。宋江等谢恩，出朝回寨，不在话下。又说枢密院官具本上奏：“新降之人，未效功劳，不可辄便加爵。可待日后征讨，建立功勋，量加官赏。现今数万之众，逼城下寨，甚为不宜。陛下可将宋江等所部军马，原是京师有被陷之将，仍还本处。外路军兵，各归原所。其余人众，分作五路，山东、河北分调开去。此为上策。”次日，天子命御驾指挥使，直至宋江营中，口传圣旨，令宋江等分开军马，各归原所。众头领听得，心中不悦，回道：“我等投降朝廷，都不曾见些官爵，便要将俺弟兄等分遣调开。俺等众头领，生死相随，誓不相舍！端的要如此，我们只得再回梁山泊去。”宋江急忙止住。遂用忠言恳求来使，烦乞善言回奏。

　　那指挥使回到朝廷，那里敢隐蔽，只得把上项所言，奏闻天子。天子大惊，急宣枢密院官计议。有枢密使童贯奏道：“这厮们虽降，其心不改，终贻大患。以臣愚意，不若陛下传旨，赚入京城，将此一百八人尽数剿除。然后分散他的军马，以绝国家之患。”天子听罢，圣意沉吟未决。

　　向那御屏风背后转出一大臣，紫袍象简，高声喝道：“四边狼烟未息，中间又起祸胎，都是汝等庸恶之臣，坏了圣朝天下！”正是：只凭立国安邦口，来救惊天动地人。毕竟御屏风后喝的那员大臣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话说当年有辽国郎主起兵前来，侵占山后九州边界。兵分四路而入，劫掳山东、山西，抢掠河南、河北。各处州县，申达表文，奏请朝廷求救，先经枢密院，然后得到御前。所有枢密童贯同太师蔡京、太尉高俅、杨戩商议，纳下表章不奏，只是行移邻近州府，催趱各处，径调军马，前去策应，正如担雪填井一般。此事人皆尽知。只瞒着天子一个。适来四个贼臣设计，教枢密童贯启奏，将宋江等众要行陷害。不期那屏风后转出一员大臣来喝住，正是殿前都太尉宿元景。便向殿前启奏道：“陛下，宋江这伙好汉，方始归降，一百八人。恩同手足，意若同胞，他们决不肯便拆散分开，虽死不舍相离。如何今又要害他众人性命？此辈好汉，智勇非同小可。倘或城中翻变起来，将何解救？现今辽国兴兵十万之众，侵占山后九州所属县治。各处申达表文求救。累次调兵前去征剿交锋，如汤泼蚁。贼势浩大，所遣官军，又无良策，每每只是折兵损将，瞒着陛下不奏。以臣愚见，正好差宋江等全伙良将，部领所属军将人马，直抵本境，收伏辽贼。令此辈好汉建功，进用于国，实有便益。微臣不敢自专，乞请圣鉴。”天子听罢宿太尉所奏，龙颜大喜，询问众官，俱言有理。天子大骂枢密院童贯等官：“都是汝等谗佞之徒，误国之辈，妒贤嫉能，闭塞贤路，饰词矫情，坏尽朝廷大事！姑恕情罪，免其追问。”天子亲书诏敕，赐宋江为破辽都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其余诸将，待建功之后，加官受爵。就差太尉宿元景亲赍诏敕，去宋江军前行营开读。天子退朝，百官皆散。

　　且说宿太尉领了圣旨出朝，径到宋江行寨军前开读。宋江等忙排香案迎接。跪听诏敕已罢，众皆大喜。宋江等拜谢宿太尉道：“某等众人，正欲如此，与国家出力，建功立业，以为忠臣。今得太尉恩相，力赐保奏，恩同父母。只有梁山泊晁天王灵位，未曾安厝。亦有各家老小家眷，未曾发送还乡。所有城垣，未曾拆毁，战船亦未曾将来。有烦恩相题奏，乞降圣旨，宽限旬日，还山了此数事，整顿器具、枪刀、甲马，便当尽忠报国。”宿太尉听罢大喜，回奏天子；即降圣旨，敕赐库内取金一千两、银五千两、彩缎五千匹，颁赐众将。就令太尉于库藏开支，去行营俵散与众将。原有老小者，赏赐给付与老小，养赡终身。原无老小者，给付本人，自行收受。宋江奉敕，谢恩已毕，给散众人收讫。宿太尉回朝。分付宋江道：“将军还山，可速去快来，先使人报知下官，不可迟误！”

　　再说宋江聚众商议，所带还山人数是谁？宋江与同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杜迁、宋万、朱贵、宋清、阮家三弟兄马步水军一万余人回去。其余大队人马，都随卢先锋在京师屯紥。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于路无话。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坐下，便传将令，教各家老小眷属收拾行李，准备起程。一面叫宰杀猪羊牲口，香烛钱马，祭献晁天王。然后焚化灵牌。随即将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县，上车乘马，俱已去了。然后教自家庄客送老小、宋太公并家眷人口，再回郓城县宋家村，复为良民。随即叫阮家三弟兄拣选合用船只，其余不堪用的小船，尽行给散与附近居民收用。山中应有屋宇房舍，任从居民搬拆。三关城垣，忠义等屋，尽行拆毁。一应事务，整理已了。收拾人马，火速还京。

　　一路无话，早到东京。卢俊义等接至大寨。先使燕青入城，报知宿太尉，要辞天子，引领大军起程。宿太尉见报，入内奏知天子。次日，引宋江于武英殿朝见天子。龙颜欣悦，赐酒已罢，玉音道：“卿等休辞道途跋涉，军马驱驰，与寡人征虏破辽，早奏凯歌而回。朕当重加录用。其众将校，量功加爵。卿勿怠焉！”宋江叩头称谢，端简启奏：“臣乃鄙猥小吏，误犯刑典，流递江州。醉后狂言，临刑弃市，众力救之，无处逃避，遂乃潜身水泊，苟延微命。所犯罪恶，万死难逃。今蒙圣上宽恤收录，大敷旷荡之恩，得蒙赦免本罪。臣披肝沥胆，尚不能补报皇上之恩。今奉诏命，敢不竭力尽忠，死而后已！”天子大喜，再赐御酒。教取描金鹊画弓箭一副，名马一匹，全副鞍辔，宝刀一口，赐与宋江。宋江叩首谢恩，辞陛出内。将领天子御赐宝刀、鞍马、弓箭，就带回营。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行。

　　且说徽宗天子，次早令宿太尉传下圣旨，教中书省院官二员，就陈桥驿与宋江先锋犒劳三军，每名军士酒一瓶，肉一斤，对众关支，毋得克减。中书省得了圣旨，一面连更晓夜，整顿酒肉，差官二员，前去给散。

　　再说宋江传令诸军，便与军师吴用计议，将军马分作二起进程：令五虎八彪将引军先行，十骠骑将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头目人等，撑驾战船，自蔡河内出黄河，投北进发。宋江催趱三军，取陈桥驿大路而进。号令军将，毋得动扰乡民。有诗为证：

　　招摇旌旆出天京，受命专师事远征。请看梁山军纪律，何如太尉御营兵。

　　且说中书省差到二员厢官，在陈桥驿给散酒肉，赏劳三军。谁想这伙官员贪滥无厌，徇私舞弊，克减酒肉。都是那等谗佞之徒，贪爱贿赂的人，却将御赐的官酒每瓶克减只有半瓶，肉一听克减六两。前队军马，尽行给散过了；后军散到一队皂军之中，都是头上黑盔，身披玄甲，却是项充、李衮所管的牌手。那军汉中一个军校，接得酒肉过来看时，酒只半瓶，肉只十两，指着厢官骂道：“都是你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恩赏！”厢官喝道：“我怎的是好利之徒？”那军校道：“皇帝赐俺一瓶酒、一斤肉，你都克减了。不是我们争嘴，堪恨你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厢官骂道：“你这大胆剐不尽、杀不绝的贼！梁山泊反性尚不敢！”军校大怒，把这酒和肉劈脸都打将去。厢官喝道：“捉下这个泼贼！”那军校就团牌边掣出刀来。厢官指着手大骂道：“腌褵草寇，拔刀敢杀谁？”军校道：“俺在梁山泊时，强似你的好汉，被我杀了万千。量你这等贼官，直些甚鸟？”厢官喝道：“你敢杀我？”那军校走入一步，手起一刀飞去，正中厢官脸上，剁着扑地倒了。众人发声喊，都走了。那军汉又赶将入来，再剁了几刀，眼见的不能够活了。众军汉簇住了不行。

　　当下项充、李兖飞报宋江。宋江听得大惊，便与吴用商议，此事如之奈何。吴学究道：“省院官甚是不喜我等，今又做得这件事来，正中了他的机会。只可先把那军校斩首号令，一面申复省院，勒兵听罪。急急可叫戴宗、燕青悄悄进城备细告知宿太尉。烦他预先奏知委曲，令中书省院谗害不得，方保无事。”宋江计议定了，飞马亲到陈桥驿边。那军校立在死尸边不动。宋江自令人于馆驿内搬出酒肉，赏劳三军，都教进前；却唤这军校直到馆驿中，问其情节。那军校答道：“他千梁山泊反贼，万梁山泊反贼，骂俺们杀剐不尽，因此一时性起，杀了他。专待将军听罪。”宋江道：“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惧他，你如何便把他来杀了！须是要连累我等众人！俺如今方始奉诏去破大辽，未曾见尺寸之功，倒做了这等的勾当，如之奈何？”那军校叩首伏死。宋江哭道：“我自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今日一身入官所管，寸步也由我不得。虽是你强气未灭，使不的旧时性格。”这军校道：“小人只是伏死。”宋江令那军校痛饮一醉，教他树下缢死，却斩头来号令。将厢官尸首备棺椁盛贮，然后动文书申呈中书省院，不在话下。

　　再说戴宗、燕青潜地进城，径到宿太尉府内，备细诉知衷情。当晚宿太尉入内，将上项事务奏知天子。次日，皇上于文德殿设朝，当有中书省院官出班奏曰：“新降将宋江部下兵卒，杀死省院差去监散酒肉命官一员，乞圣旨拿问。”天子曰：“寡人待不委你省院来，事却该你这衙门！你们又委用不得其人，以致惹起事端。赏军酒肉，大破小用，军士有名无实，以致如此。”省院等官又奏到：“御酒之物，谁敢克减？”是时天威震怒，喝道：“寡人已自差人暗行体察，深知备细，尔等尚自巧言令色，对朕支吾！寡人御赐之酒，一瓶克半瓶，赐肉一斤，只有十两，以致壮士一怒，目前流血！”天子喝问：“正犯安在？”省院官奏道：“宋江已自将本犯斩首号令示众，申呈本院，勒兵听罪。”天子曰：“他既斩了正犯军士，宋江禁治不严之罪，权且纪录。待破辽回日，量功理会。”省院官默默无言而退。天子当时传旨，差官前去，催督宋江起程。所杀军校，就于陈桥驿枭首示众。

　　却说宋江正在陈桥驿勒兵听罪，只见驾上差官来到，着宋江等进兵征辽，违犯军校，枭首示众。宋江谢恩已毕，将军校首级，挂于陈桥驿号令，将尸埋了。宋江大哭一场，垂泪上马，提兵望北而进。每日兵行六十里紥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沿路无话。将次相近辽境，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即日辽兵四路侵犯，我等分兵前去征讨的是，只打城池的是？”吴用道：“若是分兵前去，奈缘地广人稀，首尾不能救应。不知只是打他几个城池，却再商量。若还攻击得紧，他自然收兵。”宋江道：“军师此计甚高！”随即唤过段景住来分付道：“你走北路甚熟，可引领军马前进。近的是甚州县？”段景住禀道：“前面便是檀州，正是辽国紧要隘口。有条水路，港汊最深，唤做潞水，团团绕着城池。这潞水直通渭河，须用战船征进。宜先趱水军头领船只到了，然后水陆并进，船骑相连，可取檀州。”宋江听罢，便使戴宗催促水军头领李俊等，晓夜趱船至潞水取齐。

　　却说宋江整点人马，水军船只，约会日期，水陆并行，杀投檀州来。且说檀州城内，守把城池番官，却是辽国洞仙侍郎。手下四员猛将，一个唤做阿里奇，一个唤做咬儿惟康，一个唤做楚明玉，一个唤做曹明济。此四员战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闻知宋朝差宋江全伙到来，一面写表申奏郎主，一面关报邻近蓟州、霸州、涿州、雄州救应，一面调兵出城迎敌。便差阿里奇、楚明玉两个，引兵出战。

　　且说大刀关胜在于前部先锋，引军杀近檀州所属密云县来。县官闻的，飞报与两个番将说道：“宋朝军马，大张旗号，乃是梁山泊新受招安宋江这伙。”阿里奇听了笑道：“既是这伙草寇，何足道哉！”传令教番兵紥掂已了，来日出密云县，与宋江交锋。

　　次日，宋江听报辽兵已近，即时传令将士，交锋要看头势，休要失支脱节。众将得令，披挂上马。宋江、卢俊义，俱各戎装擐带，亲在军前监战。远远望见辽兵盖地而来，黑洞洞遮天蔽日，都是皂雕旗。两下齐把弓弩射住阵脚。只见对阵皂旗开处，正中间捧出一员番将，骑着一匹达马，弯环踢跳。宋江看那番将时，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三叉紫金冠，冠口内拴两根雉尾。穿一领衬甲白罗袍，袍背上绣三个凤凰。披一副连环镔铁铠，系一条嵌宝狮蛮带，着一对云根鹰爪靴，挂一条护项销金帕，带一张鹊画铁胎弓，悬一壶雕翎鈚子箭。手掿梨花点钢枪，坐骑银色拳花马。

　　那番官旗号上写的分明：“大辽上将阿里奇”。宋江看了，与诸将道：“此番将不可轻敌！”言未绝，金枪手徐宁出战。横着钩镰枪，骤坐下马，直临阵前。番将阿里奇见了，大骂道：“宋朝合败，命草寇为将，敢来侵犯大国，尚不知死！”徐宁喝道：“辱国小将，敢出秽言！”两军呐喊。徐宁与阿里奇抢到垓心交战，两马相逢，兵器并举。二将斗不过三十余合，徐宁敌不住番将，望本阵便走。花荣急取弓箭在手。那番将正赶将来，张清又早按住鞍鞒，探手去锦袋内取个石子，看着番将较近，照面门上只一石子，正中阿里奇左眼，翻筋斗落于马下。这里花荣、林冲、秦明、索超，四将齐出，先抢了那匹好马，活捉了阿里奇归阵。副将楚明玉见折了阿里奇，急要向前去救时，被宋江大队军马，前后掩杀将来，就弃了密云县，大败亏输，奔檀州来。宋江且不追赶，就在密云县屯紥下营。看番将阿里奇时，打破眉梢，损其一目，负痛身死。宋江传令，教把番官尸骸烧化。功绩簿上，标写张清第一功。就将阿里奇连环镔铁铠、出白梨花枪、嵌宝狮蛮带、银色拳花马，并靴、袍、弓、箭，都赐了张清。是日且就密云县中，众皆作贺，设宴饮酒，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升帐，传令起军，都离密云县，直抵檀州来。却说檀州洞仙侍郎听得报来折了一员正将，坚闭城门，不出迎敌。又听的报有水军战船，在于城下，遂乃引众番将，上城观看。只见宋江阵中猛将，摇旗呐喊，耀武扬威，掿战厮杀。洞仙侍郎见了说道：“似此，怎不输了小将军阿里奇？”当下副将楚明玉答应道：“小将军那里是输与那厮？蛮兵先输了，俺小将军赶将过去，被那里一个穿绿的蛮子，一石子打下马去。那厮队里四个蛮子，四条枪，便来攒住了。俺这壁厢措手不及，以此输与他了。”洞仙侍郎道：“那个打石子的蛮子，怎地模样？”左右有认得的，指着说道：“城下兀那个带青包巾，现今披着小将军的衣甲，骑着小将军的马，那个便是。”洞仙侍郎攀着女墙边看时，只见张清已自先见了，趱马向前，只一石子飞来。左右齐叫一声躲时，那石子早从洞仙侍郎耳根边擦过。把耳轮擦了一片皮。洞仙侍郎负疼道：“这个蛮子直这般利害！”下城来，一面写表申奏大辽郎主，一面行报外境各州提备。

　　却说宋江引兵在城下，一连打了三五日，不能取胜，再引军马回密云县屯驻。帐中坐下，计议破城之策。只见戴宗报来，取到水军头领乘驾战船，都到潞水。宋江便教李俊等到军中商议，李俊等都到帐前参见宋江。宋江道：“今次厮杀，不比在梁山泊时，可要先探水势深浅，方可进兵。我看这条潞水，水势甚急，倘或一失，难以救应。尔等宜仔细，不可托大！将船只盖伏的好着，只扮作运粮船相似。你等头领各带暗器，潜伏于船内。止着三五人撑驾摇橹，岸上着两人牵拽，一步步捱到城下，把船泊在两岸，待我这里进兵。城中知道，必开水门来抢粮船。尔等伏兵却起，夺他水门，可成大功。”李俊等听令去了。只见探水小校报道：“西北上有一彪军马，卷杀而来，都打着皂雕旗，约有一万余人，望檀州来了。”吴用道：“必是辽国调来救兵。我这里先差几将拦截厮杀，杀的散时，免令城中得他壮胆。”宋江便差张清、董平、关胜、林冲，各带十数个小头领，五千军马，飞奔前来。

　　原来辽国郎主闻知说是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领兵杀至檀州，围了城子，特差这两个皇侄前来救应。一个唤做耶律国珍，一个唤叫国宝。两个乃是辽国上将，又是皇侄，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起一万番兵，来救檀州。看看至近，迎着宋兵。两边摆开阵势。两员番将，一齐出马。但见：头戴妆金嵌宝三叉紫金冠，身披锦边珠嵌锁子黄金铠。身上猩猩血染战红袍，袍上斑斑锦织金翅雕。腰系白玉带，背插虎头牌。左边袋内插雕弓，右手壶中攒硬箭。手中掿丈二绿沉枪，坐下骑九尺银鬃马。那番将是弟兄两个，都一般打扮，都一般使枪。宋兵迎着，摆开阵势。双枪将董平出马，厉声高叫：“来者甚处番贼？”那耶律国珍大怒，喝道：“水洼草寇，敢来犯吾大国，倒问俺那里来的！”董平也不再问，跃马挺枪，直抢耶律国珍。那番家年少的将军性气正刚，那里肯饶人一步，挺起钢枪，直迎过来。二马相交，三枪乱举。二将正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使双枪的，另有枪法，使单枪的，各用神机。两个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那耶律国宝见哥哥战了许多时，恐怕力怯，就中军筛起锣来。耶律国珍正斗到热处，听的鸣锣，急要脱身，被董平两条枪绞住，那里肯放。耶律国珍此时心忙，枪法慢了些，被董平右手逼过绿沉枪，使起左手枪来，望番将项根上只一枪，搠个正着。可怜耶律国珍金冠倒卓，两脚登空，落于马下。兄弟耶律国宝看见哥哥落马，便抢出阵来，一骑马，一条枪，奔来救取。宋兵阵上没羽箭张清，见他过来。这里那得放空，在马上约住梨花枪，探只手去锦袋内拈出一个石子，把马一拍，飞出阵前。这耶律国宝飞也似来，张清迎头扑将去。两骑马隔不的十来丈远近，番将不提防，只道他来交战。只见张清手起，喝声道：“着！”那石子望耶律国宝面上打个正着，翻筋斗落马。关胜、林冲拥兵掩杀。辽兵无主，东西乱窜。只一阵，杀散辽兵万余人马。把两个番官，全副鞍马，两面金牌，收拾宝冠袍甲，仍割下两颗首级。当时夺了战马一千余匹，解到密云县来见宋江献纳。宋江大喜，赏劳三军，书写董平、张清第二功。等打破檀州，一并申奏。

　　宋江与吴用商议，到晚写下军帖，差调林冲、关胜引领一彪军马，从西北上去取檀州。再调呼延灼、董平也引一彪军马，从东北上进兵。却教卢俊义引一彪军马，从西南上取路。“我等中军从东南路上去，只听的炮响，一齐进发。”却差炮手凌振及李逵、樊瑞、鲍旭并牌手项充、李衮，将带滚牌军一千余人，直去城下，施放号炮。至二更为期，水陆并进。各路军兵，都要厮应。号令已了，诸军各各准备取城。

　　且说洞仙侍郎正在檀州坚守，专望救兵到来。却有皇侄败残人马逃命奔入城中，备细告说两个皇侄大王，耶律国珍被个使双枪的害了，耶律国宝被个戴青包巾的使石子打下马来拿去。洞仙侍郎跌脚骂道：“又是这蛮子！不争损了二位皇侄，教俺有甚面目去见郎主？拿住那个青包巾的蛮子时，碎碎的割那厮！”至晚，番兵报洞仙侍郎道：“潞水河内，有五七百只粮船泊在两岸，远远处又有军马来也！”洞仙待郎听了道：“那蛮子不识俺的水路，错把粮船直行到这里。岸上人马，一定是来寻粮船。”便差三员番将楚明玉、曹明济、咬儿惟康前来分付道：“那宋江等蛮子今晚又调许多人马来，却有若干粮船在俺河里。可教咬儿惟康引一千军马出城冲突，却教楚明玉、曹明济开放水门，从紧溜里放船出去。三停之内，截他二停粮船，便是汝等干大功也！”不知成败何如，有诗为证：

　　妙算从来迥不同，檀州城下列艨艟。侍郎不识兵家意，反自开门把路通。

　　再说宋江人马，当晚黄昏左侧，李逵、樊瑞为首，将引步军在城下大骂。洞仙侍郎叫咬儿惟康催趱军马，出城冲杀。城门开处，放下吊桥，辽兵出城。却说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兖五个好汉引一千步军，尽是悍勇刀牌手，就吊桥边冲住，番军人马那里能够出的城来，凌振却在军中搭起炮架，准备放炮，只等时候来到。由他城上放箭，自有牌手左右遮抵着。鲍旭却在后面呐喊。虽是一千余人，却是万余人的气象。洞仙侍郎在城中见军马冲突不出，急叫楚明玉、曹明济开了水门抢船。此时宋江水军头领都已先自伏在船中准备，未曾动弹。见他水门开了，一片片绞起闸板，放出战船来。凌振得了消息，便先点起一个风火炮来。炮声响处，两边战船厮迎将来，抵敌番船。左边踊出李俊、张横、张顺，右边踊出阮家三弟兄，都使着战船，杀入番船队里。番将楚明玉、曹明济见战船踊跃而来，抵敌不住，料道有埋伏军兵。急待要回船，早被这里水手军兵都跳过船来，只得上岸而走。宋江水军那六个头领，先抢了水门。管门番将，杀的杀了，走的走了。这楚明玉、曹明济各自逃命去了。水门上预先一把火起，凌振又放一个车箱炮来。那炮直飞在半天里响。洞仙侍郎听的火炮连天声响，吓的魂不附体。李逵、樊瑞、鲍旭引领牌手项充、李衮等众，直杀入城。

　　洞仙侍郎和咬儿惟康在城中，看见城门已都被夺了，又见四路宋兵一齐都杀到来，只得上马，弃了城池，出北门便走。未及二里，正撞着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拦住去路。正是：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毕竟洞仙侍郎怎的逃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话说洞仙侍郎见檀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同咬儿惟康拥护而行。正撞着林冲、关胜，大杀一阵，那里有心恋战？望刺斜里死命撞出去。关胜、林冲要抢城子，也不来追赶，且奔入城。

　　却说宋江引大队军马入檀州，赶散番军，一面出榜安抚百姓军民，秋毫不许有犯。传令教把战船尽数收入城中。一面赏劳三军，及将在城辽国所用官员，有姓者仍前委用，无姓番官尽行发遣出城，还于沙漠；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檀州。尽将府库财帛金宝，解赴京师。写书申呈宿太尉，题奏此事。天子闻奏，龙颜大喜。随即降旨，饮差东京府同知赵安抚统领二万御营军马，前来监战。

　　却说宋江等听的报来，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入到檀州府内歇下，权为行军帅府。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原来这赵安抚，祖是赵家宗派，为人宽仁厚德，作事端方，亦是宿太尉于天子前保奏，特差此人上边，监督兵马。这赵安抚见了宋江仁德，十分欢喜，说道：“圣上已知你等众将用心，军士劳苦，特差下官前来军前监督，就赍赏赐金银锻匹二十五车，但有奇功，申奏朝廷，请降官封，将军今已得了州郡，下官再当申达朝廷。众将皆须尽忠竭力，早成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宋江等拜谢道：“请烦安抚相公镇守檀州，小将等分兵攻取辽国紧要州郡，教他首尾不能相顾。”一面将赏赐俵散军将，一面勒回各路军马听调，攻取辽国州郡。有杨雄禀道：“前面便是蓟州相近。此处是个大郡，钱粮极广，米麦丰盈，乃是辽国库藏。打了蓟州，诸处可取。”宋江听罢，便请军师吴用商议。

　　却说洞仙侍郎与咬儿惟康正往东走，撞见楚明玉，曹明济引着些败残军马，一同投奔蓟州。入的城来，见了御弟大王耶律得重，诉说：“宋江兵将浩大，内有一个使石子的蛮子，十分了得。那石子百发百中，不放一个空，最会打人。两位皇侄并小将阿里奇，尽是被他石子打死了。”耶律大王道：“既是这般，你且在这里帮俺杀那蛮子。”说犹未了，只见流星探马报将来，说道：“宋江兵分两路来打蓟州，一路杀至平峪县，一路杀至玉田县。”御弟大王听了，随即便教洞仙侍郎：“将引本部军马，把住平峪县口，不要和他厮杀。俺先引兵，且拿了玉田县的蛮子，却从背后抄将过来，平峪县的蛮子走往那里去？”一边关报霸州、幽州，教两路军马前来接应。原来这蓟州，却是辽国郎主差御弟耶律得重守把，部领四个孩儿：长子宗云，次子宗电，三子宗雷，四子宗霖。手下十数员战将，一个总兵大将，唤做宝密圣，一个副总兵，唤做天山勇，守住着蓟州城池。当时御弟大王嘱付宝密圣守城，亲引大军，将带四个孩儿并副总兵天山勇，飞奔玉田县来。

　　且说宋江引兵前至平峪县，见前面把住关隘，未敢进兵，就平峪县西屯住。

　　却说卢俊义引许多战将，三万人马，前到玉田县，早与辽兵相近。卢俊义便与军师朱武商议道：“目今与辽兵相近，只是吴人不识越境，到他地理生疏，何策可取？”朱武答道：“若论愚意，未知他地理。诸军不可擅进。可将队伍摆为长蛇之势，首尾相应，循环无端，如此则不愁地理生疏。”卢先锋道：“军师所言，正合吾意。”遂乃催兵前进。远远望见辽兵盖地而来。但见：

　　黄沙漫漫，黑雾浓浓。皂雕旗展一派乌云。拐子马荡半天杀气。青毡笠帽，似千池荷叶弄轻风；铁打兜鍪，如万顷海洋凝冻日。人人衣襟左掩，个个发搭齐肩。连环铁铠重披，刺纳战袍紧系。番军壮健，黑面皮碧眼黄须；达马咆哮，阔膀膊钢腰铁脚。羊角弓攒沙柳箭，虎皮袍衬窄雕鞍。生居边塞，长成会拽硬弓；世本朔方，养大能骑劣马。铜腔羯鼓军前打，芦叶胡笳马上吹。

　　那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先到玉田县，将军马摆开阵势。宋军中朱武上云梯看了，下来回报卢先锋道：“番人布的阵，乃是五虎靠山阵，不足为奇。”朱武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动，左盘右旋，调拨众军，也摆一个阵势，卢俊义看了不识。问道：“此是何阵势？”朱武道：“此乃是鲲化为鹏阵。”卢俊义道：“何为鲲化为鹏？”朱武道：“北海有鱼，其名曰鲲，能化大鹏，一飞九万里。此阵远观近看，只是个小阵；若来攻时，便变做大阵。因此唤做鲲化为鹏。”卢俊义听，称赞不已。

　　对阵敌军鼓响，门旗开处，那御弟大王亲自出马，四个孩儿分在左右，都是一般披挂。但见：

　　头戴铁缦笠戗箭番盔，上拴纯黑球缨。身衬宝圆镜柳叶细甲，系条狮蛮金带。踏镫靴半弯鹰嘴。梨花袍锦绣盘龙。各挂强弓硬弩，都骑骏马雕鞍。腰间尽插锟铻剑，手内齐拿扫帚刀。

　　中间御弟大王，两边四个小将军，身上两肩胛都悬着小小明镜，镜边对嵌着皂缨。四口宝刀，四骑快马，齐齐摆在阵前。那御弟大王背后又是层层摆列，自有许多战将。那四员小将军高声大叫：“汝等草贼，何敢犯吾边界！”卢俊义听的，便问道：“两军临敌，那个英雄当先出战？”说犹未了，只见大刀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争先出马。那边番将耶律宗云舞刀拍马来迎关胜。两个斗不上五合，耶律宗霖拍马舞刀，便来协助。呼延灼见了，举起双鞭，直出迎住厮杀。那两个耶律宗电、耶律宗雷弟兄挺刀跃马，齐出交战。这里徐宁、索超各举兵器相迎。四对儿在阵前厮杀，绞做一团，打做一块。

　　正斗之间，没羽箭张清看见，悄悄的纵马趱向阵前。却有檀州败残的军士认的张清，慌忙报知御弟大王道：“这对阵穿绿战袍的蛮子，便是惯飞石子的。他如今趱马出阵来，又使前番手段。”天山勇听了便道：“大王放心，教这蛮子吃俺一弩箭！”原来那天山勇马上惯使漆抹弩，一尺来长铁翎箭，有名唤做一点油。那天山勇在马上把了事环带住，趱马出阵，教两个副将在前面影射着，三骑马悄悄直趱至阵前。张清又先见了，偷取石子在手，看着那番官当头的，只一石子，急叫：“着！”早从盔上擦过。那天山勇却闪在这将马背后，安的箭稳，扣的弦正，觑着张清较亲，直射将来。张清叫声：“阿也！”急躲时，射中咽喉，翻身落马。双枪将董平、九纹龙史进将引解珍、解宝，死命去救回，卢先锋看了，急教拨出箭来，血流不止，项上便束缚兜住。随即叫邹渊、邹润扶张清上车子，护送回檀州，教神医安道全调治。

　　车子却才去了，只见阵前喊声又起，报道：“西北上有一彪军马，飞奔杀来，并不打话，横冲直撞，赶入阵中。”卢俊义见箭射了张清，无心恋战，四将各佯输诈败，退回去了。四个番将，乘势赶来。西北上来的番军，刺斜里又杀将来。对阵的大队番军，山倒也似踊跃将来。那里变的阵法？三军众将，隔的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只留卢俊义一骑马，一条枪，倒杀过那边去了。天色傍晚，四个小将军却好回来，正迎着卢俊义。一骑马、一条枪，力敌四个番将，并无半点惧怯。约斗了一个时辰，卢俊义得便处，卖个破绽，耶律宗霖把刀砍将入来。被卢俊义大喝一声，那番将措手不及，着一枪，刺下马去，那三个小将军，各吃了一惊，皆有惧色，无心恋战，拍马去了。卢俊义下马，拔刀割了耶律宗霖首级，拴在马项下。翻身上马，望南而行。又撞见一伙辽兵，约有一千余人。被卢俊义又撞杀入去，辽兵四散奔走。再行不到数里，又撞见一彪军马。

　　此夜月黑，不辨是何处的人马，只听的语音，却是宋朝人说话。卢俊义便问：“来军是谁？”却是呼延灼答应。卢俊义大喜，合兵一处。呼延灼道：“被辽兵冲散，不能救应。小将撞开阵势，和韩滔、彭祇直杀到此。不知诸将如何？”卢俊义又说：“力敌四将，被我杀了一个，三个走了。次后又撞着一千余人，亦被我杀散。来到这里，不想迎着将军。”两个并马，带着从人，望南而行。不过十数里路，前面早有军马拦路。呼延灼道：“黑夜怎地厮杀，待天明决一死战！”对阵听的，便问道：“来者莫非呼延灼将军？”呼延灼认的声音是大刀关胜，便叫道：“卢头领在此！”众头领都下马，且来草地上坐下。卢俊义、呼延灼说了本身之事。关胜道：“阵前失利，你我不相救应。我和宣赞、郝思文、单延珪、魏定国五骑马寻条路走，然后收拾的军兵一千余人，来到这里。不识地理，只在此伏路，待天明却行。不想撞着哥哥。”合兵一处。众人捱到天晓，迤逦望南再行。将次到玉田县，见一彪人马哨路。看时，却是双枪将董平、金枪手徐宁弟兄们，都紥住玉田县中，辽兵尽行赶散，说道：“侯健，白胜两个去报宋公明，只不见了解珍、解宝、杨林、石勇。”卢俊义教且进兵在玉田县内，检点众将军校，不见了五千余人。心中烦恼。巳牌时分，有人报道：“解珍、解宝、杨林、石勇将领二千余人来了。”卢俊义又唤来问时，解珍道：“俺四个倒撞过去了！深入重地，迷踪失路，急切不敢回转。今早又撞见辽兵，大杀了一场，方才到得这里。”卢俊义叫将耶律宗霖首级于玉田县号令，抚谕三军百姓。

　　未到黄昏前后，军士们正要收拾安歇，只见伏路小校来报道：“辽兵不知多少，四面把县围了。”卢俊义听的大惊，引了燕青上城看时，远近火把有十里厚薄。一个小将军当先指点，正是耶律宗云，骑着一匹劣马，在火把中间催趱三军。燕青道：“昨日张清中他一冷箭，今日回礼则个！”燕青取出弩子，一箭射去，正中番将鼻凹，番将落马。众兵急救时，宗云已自伤闷不醒。番军早退五里。

　　卢俊义县中与众将商议：“虽然放了一冷箭，辽兵稍退，天明必来攻，围裹的铁桶相似，怎生救解？”朱武道：“宋公明若得知这个消息，必然来救。里应外合，方可免难。”众人捱到天明，望见辽兵四面摆的无缝。只见东南上尘土起，兵马数万人而来。众将皆望南兵。朱武道：“此必是宋公明军马到了！等他收军，齐望南杀去，这里尽数起兵，随后一掩。”

　　且说对阵辽兵，从辰时直围到未牌。正待困倦，却被宋江军马杀来，抵当不住，尽数收拾都去。朱武道：“不就这里追赶，更待何时！”卢俊义当即传令，开县四门，尽领军马出城追杀。辽兵大败，杀的星落云散，七断八续，辽兵四散败走。宋江赶的辽兵去远。到天明鸣金收军，进玉田县。卢先锋合兵一处，诉说攻打蓟州。留下柴进、李应、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裴宣、萧让、宋清、乐和、安道全、皇甫端、童威、童猛、王定六，都随赵枢密在檀州守御。其余诸将，分作左右二军。宋先锋总领左军人马四十八员：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花荣、秦明、杨志、朱仝、雷横、刘唐、李逵、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黄信、孙立、欧鹏、邓飞、吕方、郭盛、樊瑞、鲍旭、项充、李衮、穆弘、穆春、孔明、孔亮、燕顺、马麟、施恩、薛永、宋万、杜迁、朱贵、朱富、凌振、汤隆、蔡福、蔡庆、戴宗、蒋敬、金大坚、段景住、时迁、郁保四、孟康。卢先锋总领右军人马三十七员：军师朱武、关胜、呼延灼、董平、张清、索超、徐宁、燕青、史进、解珍、解宝、韩滔、彭祇、宣赞、郝思文、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陶宗旺、郑天寿、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李立、李云、焦挺、石勇、侯健、杜兴、曹正、杨林、白胜。分兵已罢，作两路来取蓟州。宋先锋引军取平峪县进发，卢俊义引兵取玉田县进发。赵安抚与二十三将镇守檀州，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见军士连日辛苦，且教暂歇。攻打蓟州，自有计较了。先使人往檀州，问张清箭疮如何。神医安道全使人回话道：“虽然外损皮肉，却不伤内，请主将放心。调理的脓水干时，自然无事。即目炎天，军士多病，已禀过赵枢密相公，遣萧让、宋清前往东京收买药料，就向太医院关支暑药。皇甫端亦要关给官局内啖马的药材物料，都委萧让、宋清去了。就报先锋知道。”宋江听的，心中颇喜，再与卢先锋计较，先打蓟州。宋江道：“我未知你在玉田县受围时，已自先商量下计了。有公孙胜原是蓟州人，杨雄亦曾在那府里做节级，石秀、时迁亦在那里住的久远。前日杀退辽兵，我教时迁、石秀也只做败残军马杂在里面，必然都投蓟州城内住紥。他两个若入的城中，自有去处。时迁曾献计道：‘蓟州城有一座大寺，唤叫宝严寺，廊下有法轮宝藏，中间是大雄宝殿，前有一座宝塔，直耸云霄。’石秀说道：‘教他去宝塔顶上躲着，每日饭食，我自对付来与他吃。只等城外哥哥军马攻打得紧急时，然后却就宝严寺塔上放起火来为号。’时迁自是个惯飞檐走壁的人，那里不躲了身子？石秀临期自去州衙内放火。他两个商量已定自去了。我这里一面收拾进兵。”有《西江月》为证：

　　山后辽兵侵境，中原宋帝兴军。水乡取出众天星，奉诏去邪归正。

　　暗地时迁放火，更兼石秀同行。等闲打破永平城，千载功勋可敬！

　　次日，宋江引兵，撇了平峪县，与卢俊义合兵一处，催起军马，径奔蓟州来。

　　且说御弟大王自折了两个孩儿，不胜懊恨，便同大将宝密圣、天山勇、洞仙侍郎等商议道：“前次涿州、霸州两路救兵，各自分散前去。如今宋江合兵在玉田县，早晚进兵来打蓟州，似此怎生奈何？”大将宝密圣道：“宋江兵若不来，万事皆休。若是那伙蛮子来时，小将自出去与他相敌。若不活拿他几个，这厮们那里肯退？”洞仙侍郎道：“那蛮子队有那个穿绿袍的，惯使石子，好生利害。可以提防他。”天山勇道：“这个蛮子，已被俺一弩箭射中咽喉，多是死了也！”洞仙侍郎道：“除了这个蛮子，别的都不打紧。”正商议间，小校来报，宋江军马杀奔蓟州来。御弟大王连忙整点三军人马，教宝密圣、天山勇火速出城迎敌。离城三十里外，与宋江对敌。

　　各自摆开阵势，番将宝密圣横槊出马。宋江在阵前见了，便问道：“斩将夺旗，乃见头功！”说犹未了，只见豹子头林冲便出阵前来，与番将宝密圣大战。两个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林冲要见头功，持丈八蛇矛，斗到间深里，暴雷也似大叫一声，拨过长枪，用蛇矛去宝密圣脖项上刺中一矛，搠下马去。宋江大喜。两军发喊。番将天山勇见刺了宝密圣，横枪便出。宋江阵里，徐宁挺钩镰枪直迎将来。二马相交，斗不到二十来合，被徐宁手起一枪，把天山勇搠于马下。宋江见连赢了二将，心中大喜，催军混战。辽兵大败，望蓟州奔走。宋江军马赶了十数里，收兵回来。

　　当日宋江紥下营寨，赏劳三军。次日传令，拔寨都起，直抵蓟州。第三日，御弟大王见折了二员大将，十分惊慌，又见报道：“宋军到了！”忙与洞仙侍郎道：“你可引这支军马出城迎敌，替俺分忧也好。”洞仙侍郎不敢不依，只得引了咬儿惟康、楚明玉、曹明济，领起一千军马，就城下摆开。宋江军马渐近城边，雁翅般排将来。门旗开处，索超横担大斧，出马阵前。番兵队里，咬儿惟康便抢出阵来。两个并不打话，二将相交，斗到二十余合。番将终是胆怯，无心恋战，只得要走。索超纵马赶上，双手轮起大斧，觑着番将脑门上劈将下来。把这咬儿惟康脑袋劈做两半个。洞仙侍郎见了，慌忙叫楚明玉、曹明济快去策应。这两个已自八分胆怯，因吃逼不过，只得挺起手中枪，向前出阵。宋江军中九纹龙史进见番军中二将双出，便舞刀拍马，直取二将。史进逞起英雄，手起刀落，先将楚明玉砍于马下。这曹明济急待要走，史进赶上一刀，也砍于马下。史进纵马杀入辽军阵内。宋江见了，鞭梢一指，驱兵大进，直杀到吊桥边。耶律得重见了，越添愁闷，便教紧闭城门，各将上城紧守。一面申奏郎主，一面差人往霸州、幽州求救。

　　且说宋江与吴用计议道：“似此城中紧守，如何摆布？”吴用道：“既城中已有石秀、时迁在里面，如何耽搁的长远？教四面竖起云梯炮架，即便攻城。再教凌振将火炮四下里施放，打将入去。攻击得紧，其城必破。”宋江即便传令，四面连夜攻城。

　　再说御弟大王见宋兵四下里攻击得紧，尽驱蓟州在城百姓上城守护。当下石秀在城中宝严寺内，守了多日，不见动静。只见时迁来报道：“城外哥哥军马，打得城子紧。我们不就这里放火，更待何时？”石秀见说了，便和时迁商议，先从宝塔上放起一把火来，然后去佛殿上烧着。时迁道：“你快去州衙内放火。在南门要紧的去处，火着起来，外面见了，定然加力攻城，愁他不破！”两个商量了，都自有引火的药头、火刀、火石、火筒、烟煤藏在身边。当日晚来，宋江军马打城甚紧。

　　却说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跳墙越城，如登平地。当时先去宝严寺塔上点起一把火来。那宝塔最高，火起时，城里城外，那里不看见？火光照的三十余里远近，似火钻一般。然后却来佛殿上放火。那两把火起，城中鼎沸起来。百姓人民，家家老幼慌忙，户户儿啼女哭，大小逃生。石秀直爬去蓟州衙门庭屋上博风板里，点起火来。蓟州城中，见三处火起，知有细作。百姓那里有心守护城池，已都阻当不住，各自逃归看家。没多时，出门里又一把火起，却是时迁出宝严寺来，又放了一把火。那御弟大王见了城中无半个更次，四五路火起，知宋江有人在城里。慌慌急急，收拾军马，带了老小并两个孩儿；装载上车，开了北门便走。宋江见城中军马慌乱，催促军兵卷杀入城。城里城外，喊杀连天，早夺了南门。洞仙侍郎见寡不敌众，只得跟随御弟大王投北门而走。

　　宋江引大队军马入蓟州城来，便传下将令，先教救灭了四边风火。天明出榜，安抚蓟州百姓。将三军人马，尽数收入蓟州屯住，赏劳三军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功次。便行文书，申复赵安抚知道得了蓟州大郡，请相公前来驻紥。赵安抚回文书来说道：“我在檀州，权且屯紥，教宋先锋且守住蓟州。即目炎暑，天气暄热，未可动兵。待到天气微凉，再作计议。”宋江得了回文，便教卢俊义分领原拨军将于玉田县屯紥。其余大队军兵守住蓟州。待到天气微凉，别行听调。

　　却说御弟大王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将带老小，奔回幽州。直至燕京，来见大辽郎主。且说辽国郎主，升坐金殿，聚集文武两班臣僚，朝参已毕。有閤门大使奏道：“蓟州御弟大王回至门下。”郎主闻奏，忙教宣召，宣至殿下。那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俯伏御阶之下，放声大哭。郎主道：“俺的爱弟，且休烦恼。有甚事务，当以尽情奏知寡人。”那耶律得重奏道：“宋朝童子皇帝，差调宋江领兵前来征讨，军马势大，难以抵敌。送了臣的两个孩儿，杀了檀州四员大将。宋军席卷而来，又失陷了蓟州。特来殿前请死！”大辽国主听了，传圣旨道：“卿且起来，俺的这里好生商议。”郎主道：“引兵的那蛮子是甚人？这等喽罗！”班部中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道：“臣闻宋江这伙，原是梁山泊水浒寨草寇，却不肯杀害良民，专一替天行道，只杀滥官污吏，诈害百姓的人。后来童贯、高俅引兵前去收捕，被宋江只五阵，杀的片甲不回。他这伙好汉，剿捕他不得。童子皇帝遣使三番降诏去招安，他后来都投降了。只把宋江封为先锋使，又不曾实授官职，其余都是白身人。今日差将他来，便和俺们厮杀。他道有一百八人，应天上星宿。这伙人好生了得！郎主休要小觑了他！”郎主道：“你这等话说时，恁地怎生是好？”班部丛中转出一员官，乃是欧阳侍郎，醿袍拂地，象简当胸，奏道：“郎主万岁！臣虽不才，愿献小计，可退宋兵。”郎主大喜道：“你既有好的见识，当下便说。”

　　欧阳侍郎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名标青史，事载丹书。正是：护国谋成欺吕望，顺天功就赛张良。毕竟欧阳侍郎奏出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话说当下欧阳侍郎奏道：“宋江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汉。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弄权，嫉贤妒能，闭塞贤路，非亲不进，非财不用，久后如何容的他们！论臣愚意，郎主可加官爵，重赐金帛，多赏轻裘肥马，臣愿为使臣，说他来降俺大辽国。郎主若得这伙军马来，觑中原如同反掌。臣不敢自专，乞郎主圣鉴不错。”郎主听罢，便道：“你也说的是。你就为使臣，将带一百八骑好马、一百八匹好缎子、俺的敕命一道，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总领辽兵大元帅，赐与金一提，银一秤，权当信物。教把众头目的姓名都抄将来，尽数封他官爵。”只见班部中兀颜都统军出来启奏郎主道：“宋江这一伙草贼招安他做甚？放着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有的是强兵猛将，怕不赢他？若是这伙蛮子不退呵，奴婢亲自引兵去剿杀这厮。”国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汉，如插翅大虫，再添的这伙呵，你又加生两翅。你且休得阻当。”辽主不听兀颜之言，再有谁敢多言。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正是辽国第一员上将，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兵书战策，尽皆熟闲。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八尺有余身材，面白唇红，须黄眼碧，威仪猛勇。上阵时，仗条浑铁点钢枪，杀到浓处，不时掣出腰间铁简，使的铮铮有声，端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

　　且不说兀颜统军谏奏，却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敕旨，将了许多礼物马匹，上了马，径投蓟州来。宋江正在蓟州作养军士，听的辽国有使命至，未审来意吉凶，遂取玄女之课，当下一卜，卜得个上上之兆。便与吴用商议道：“封中上上之兆，多是辽国来招安我们，似此如之奈何？”吴用道：“若是如此时，正可将计就计，受了他招安。将此蓟州与卢先锋管了，却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辽国不破。即今取了他檀州，先去辽国一只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难后易，令他不疑，”

　　且说那欧阳侍郎已到城下，宋江传令，教开城门，放他进来。欧阳侍郎入到城中，至州衙前下马，直到厅上。叙礼罢，分宾主而坐。宋江便问：“侍郎来意何干？”欧阳侍郎道：“有件小事，上达钧听，乞屏左右。”宋江遂将左右喝退，请进后堂深处说话。欧阳侍郎至后堂，欠身与宋江道：“俺大辽国久闻将军大名，争奈山遥水远，无由拜见威颜。又闻将军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众弟兄同心协力。今日宋朝奸臣们闭塞贤路，有金帛投于门下者，便得高官重用；无贿赂投于门下者，总有大功于国，空被沉埋，不得升赏。如此奸党弄权，谗佞侥幸，嫉贤妒能，赏罚不明，以致天下大乱。江南、两浙、山东、河北、盗贼并起，草寇猖狂，良民受其涂炭，不得聊生。今将军统十万精兵，赤心归顺，止得先锋之职，又无升受品爵。众弟兄劬劳报国，俱各白身之士。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劳苦，与国建功，朝廷又无恩赐。此皆奸臣之计。若沿途掳掠金珠宝贝，令人馈送浸润，与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可保官爵，恩命立至。若还不肯如此行事，将军纵使赤心报国，建大功勋，回到朝廷，反坐罪犯。欧某今奉大辽国主，特遣小官赍敕命一道，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总领兵马大元帅。赠金一提，银一秤，彩缎一百八匹，名马一百八骑。便要抄录一百八位头领姓名赴国，照名钦授官爵。非来诱说将军，此是国主久闻将军盛德，特遣欧某前来，预请将军众将同意协心，辅助本国。”宋江听罢，便答道：“侍郎言之极是。争奈宋江出身微贱，郓城小吏，犯罪在逃，权居梁山水泊，避难逃灾。宋天子三番降诏，赦罪招安，虽然官小职微，亦未曾立得功绩，以报朝廷赦罪之恩。今蒙郎主赐我以厚爵，赠之以重赏，然虽如此，未敢拜受，请侍郎且回。即今溽暑炎热，权令军马停歇，暂且借国王这两个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凉，再作商议。”欧阳侍郎道：“将军不弃，权且受下辽主金帛、彩缎、鞍马。俺回去慢慢地再来说话，未为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百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祸。”欧阳侍郎道：“兵权执掌，尽在将军手内，谁敢不从？”宋江道：“侍郎不知就里。我等弟兄中间，多有性直刚勇之士。等我调和端正，众所同心，却慢慢地回话，亦未为迟。”有诗为证：

　　金帛重驮出蓟州，熏风回首不胜羞。辽王若问归降事，云在青山月在楼。

　　于是令备酒肴相待，送欧阳侍郎出城上马去了。

　　宋江却请军师吴用商议道：“适来辽国侍郎这一席话如何？”吴用听了，长叹一声，低首不语，肚里沉吟。宋江便问道：“军师何故叹气？”吴用答道：“我寻思起来，只是兄长以忠义为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欧阳侍郎所说这一席话，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圣至明。果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奸臣专权，主上听信。设使日后纵有成功，必无升赏。我等三番招安，兄长为尊，只得个先锋虚职。若论我小子愚意，弃宋从辽，岂不为胜，只是负了兄长忠义之心。”宋江听罢，便道：“军师差矣！若从辽国，此事切不可提。纵使宋朝负我，我忠心不负宋朝，久后纵无功赏，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顺逆，天不容恕！吾辈当尽忠报国，死而后已！”吴用道：“若是兄长存忠义于心，只就这条计上，可以取他霸州。目今盛暑炎天，且当暂停，将养军马。”宋江计议已定，且不与众人说，同众将屯驻蓟州，待过暑热。

　　次日，与公孙胜在中军闲话，宋江问道：“久闻先生师父罗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特地使戴宗、李逵来寻足下，说：“尊师罗真人，术法灵验。’敢烦贤弟，来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参拜，一洗尘俗。未知尊意如何？”公孙胜便道：“贫道亦欲归望老母，参省本师。为见兄长连日屯兵未定，不敢开言。今日欲要禀仁兄，不想兄长要去。来日清晨，同往参礼本师，贫道就行省视老母。”

　　次日，宋江暂委军师掌管军马。收拾了名香净果，金珠彩缎，将带花荣、戴宗、吕方、郭盛、燕顺、马麟六个头领。宋江与公孙胜共八骑马，带领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宋江等在马上离了蓟州，来到山峰深处。但见青松满径，凉气翛翛，炎暑全无，端的好座佳丽之山。公孙胜在马上道：“有名唤做呼鱼鼻山。”宋江看那山时，但见：

　　四围灊嵲，八面玲珑。重重晓色映晴霞，沥沥琴声飞瀑布。溪涧中漱玉飞琼，石壁上堆蓝迭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挂绿萝垂；碧玉峰前，丹桂悬崖青蔓袅。引子苍猿献果，呼群麋鹿衔花。千峰竞秀，夜深白鹤听仙经；万壑争流，风暖幽禽相对语。地僻红尘飞不到，山深车马几曾来。

　　当下公孙胜同宋江直至紫虚观前，众人下马，整顿衣巾。小校托着信香礼物，径到观里鹤轩前面。观里道众见了公孙胜，俱各向前施礼；同来见宋江，亦施礼罢。公孙胜便问：“吾师何在？”道众道：“师父近日只在后面退居静坐，少曾到观。”公孙胜听了，便和宋公明径投后山退居内来。转进观后，崎岖径路，曲折阶衢。行不到一里之间，但见荆棘为篱，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篱内尽是瑶草琪花。中有三间雪洞，罗真人在内端坐诵经。童子知有客来，开门相接。公孙胜先进草庵鹤轩前，礼拜本师已毕，便禀道：“弟子旧友山东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敕命，封先锋之职，统兵来破辽虏，今到蓟州，特地要来参礼我师，现在此间。”罗真人见说，便教请进。

　　宋江进得草庵，罗真人降阶迎接。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坐受拜礼。罗真人道：“将军国家上将，贫道乃山野村夫，何敢当此？”宋江坚意谦让，要礼拜他。罗真人方才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炉中焚爇，参礼了八拜，便呼花荣等六个头领，俱各礼拜已了。罗真人都教请坐。命童子烹茶献果已罢，罗真人乃曰：“将军上应星魁，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则归顺宋朝，此清名万载不磨矣！”宋江道：“江乃郓城小吏，逃罪上山，感谢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天垂景象，方在上应天星地曜，会合一处。今奉诏命，统领大兵，征进辽国，径涉仙境，夙生有缘，得一瞻拜。万望真人指迷前程之事，不胜万幸。”罗真人道：“蒙将军不弃，折节下问。出家人违俗已久，心如死灰，无可效忠，幸勿督过。”宋江再拜求教。罗真人道：“将军少坐，当具素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权宿一宵，来早回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师指教，点悟愚迷，安忍便去？”随即唤从人托过金珠彩缎，上献罗真人。罗真人乃曰：“贫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内，纵使受此金珠，亦无用处。随身自有布袍遮体，绫锦彩缎，亦不曾穿。将军统数万之师，军前赏赐，日费浩繁，所赐之物，乞请纳回。”宋江再拜，望请收纳。罗真人坚执不受。当即供献素斋。斋罢，又吃了茶。罗真人令公孙胜回家省母，明早却来，随将军回城。当晚留宋江庵中闲话。宋江把心腹之事，备细告知罗真人，愿求指迷。罗真人道：“将军一点忠义之心，与天地均同，神明必相护佑。他日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决无疑虑。只是将军一生命薄，不得全美。”宋江告道：“我师，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终？”罗真人道：“非也。将军亡必正寝，死必归坟。只是所生命薄，为人好处多磨，忧中少乐。得意浓时，便当退步，切勿久恋富贵。”宋江再告：“我师，富贵非宋江之意，但愿弟兄常常完聚，虽居贫贱，亦满微心。只求大家安乐。”罗真人笑道：“大限到来，岂容汝等留恋呼？”宋江再拜，求罗真人法语。罗真人命童子取过纸笔，写下八句法语，度与宋江。那八句说道是：

　　忠心者少，义气者稀。幽燕功毕，明月虚辉。

　　始逢冬暮，鸿雁分飞。吴头楚尾，官禄同归。

　　宋江看毕，不晓其意，再拜恳告：“乞我师金口剖决，指引迷愚。”罗真人道：“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他日应时，将军自知。夜深更静，请将军观内暂宿一宵，来日再会。贫道当年寝寐，未曾还的，再欲赴梦去也。将军勿罪。”宋江收了八句法语，藏在身边，辞了罗真人。来观内宿歇。众道众接至方丈，宿了一宵。

　　次日清晨，来参真人。其时公孙胜已到草庵里了。罗真人叫备素馔斋饭相待。早馔已毕。罗真人再与宋江道：“将军在上，贫道一言可禀。这个徒弟公孙胜，本从贫道山中出家，远绝尘俗，正当其理。奈缘是一会下星辰，不由他不来。今俗缘日短，道行日长。若今日便留下，在此伏侍贫道，却不见了弟兄往日情分。从今日跟将军去干大功，如奏凯还京，此时相辞，却望将军还放。一者使贫道有传道之人，二乃免他老母倚门之望。将军忠义之士，必举忠义之行。未知将军雅意肯纳贫道否？”宋江道：“师父法旨，弟子安敢不听？况公孙胜先生与江弟兄，去住从他，焉敢阻当？”罗真人同公孙胜都打个稽首道：“谢承将军金诺。”当下众人，拜辞罗真人。罗真人直送宋江等出庵相别。罗真人道：“将军善加保重，早得建节封侯。”宋江拜别，出到观前。所有乘坐马匹，在观中喂养，从人已牵在观外俟候。众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观外相别。宋江教牵马至半山平坦之处，与公孙胜等一同上马，再回蓟州。

　　一路无话，早到城中州衙前下马。黑旋风李逵接着说道：“哥哥去望罗真人，怎生不带兄弟去走一遭？”戴宗道：“罗真人说，你要杀他，好生怪你。”李逵道：“他也奈何的我也勾了！”众人都笑。宋江入进衙内，众人都到后堂。宋江取出罗真人那八句法语，递与吴用看详，不晓其意。众人反复看了，亦不省的。公孙胜道：“兄长，此乃天机玄语，不可泄漏。收取过了，终身受用，休得只顾猜疑。师父法语，过后方知。”宋江遂从其说，藏于天书之内。

　　自此之后，屯驻军马，在蓟州一月有余，并无军情之事。至七月半后，檀州赵枢密行文书到来，说奉朝廷敕旨，催兵出战。宋江接得枢密院札付，便与军师吴用计议，前到玉田县，合会卢俊义等，操练军马，整顿军器。分拨人员已定，再回蓟州，祭祀旗纛选日出师。闻左右报道：“辽国有使来到。”宋江出接，却是欧阳侍郎，便请入后堂。叙礼已罢，宋江问道：“侍郎来意如何？”欧阳侍郎道：“乞退左右。”宋江随即喝散军士。侍郎乃言：“俺大辽国主，好生慕公之德。若蒙将军慨然归顺，肯助大辽，必当建节封侯。全望早成大义，免俺国主悬望之心。”宋江答道：“这里也无外人，亦当尽忠告诉侍郎，不知前番足下来时，众军皆知其意。内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若是宋江便随侍郎出幽州，朝见郎主时，有副先锋卢俊义，心然引兵追赶，若就那里城下厮并，不见了我弟兄们日前的义气。我今先带些心腹之人，不拣那座城子，借我躲避。他若引兵赶来，知我下落，那时却好回避他。他若不听却和他厮并也未迟。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时，他军马回报东京，心然别生支节。我等那时朝见郎主，引领大辽军马，却来与他厮杀，未为晚矣！”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一席言语，心中甚喜，便回道：“俺这里紧靠霸州，有两个隘口，一个唤做益津关，两边都是险峻高山，中间只一条驿路；一个是文安县，两面都是恶山，过的关口，便是县治。这两座去处，是霸州两扇大门。将军若是如此，可往霸州躲避。本州是俺辽国国舅康里定安守把。将军可就那里与国舅同住，却看这里如何。”宋江道：“若得如此，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以绝根本。侍郎可暗地使人来引宋江去。只如此说，今夜我等收拾也。”欧阳侍郎大喜，别了宋江，上马去了。有诗为证：

　　国士从胡志可伤，常山骂贼姓名香。宋江若肯降辽国，何似梁山作大王。

　　当日宋江令人去请卢俊义、吴用、朱武到蓟州，一同计议智取霸州之策，下来便见。宋江酌量已定，卢俊义领令去了。吴用、朱武暗暗分付众将，如此如此而行。宋江带去人数，林冲、花荣、朱仝、刘唐、穆弘、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共计一十五员头领，止带一万来军校。拨定人数，只等欧阳侍郎来到便行。

　　望了两日，只见欧阳侍郎飞马而来，对宋江道：“俺郎主知道将军实是好心的人。既蒙归顺，怕他宋兵做甚么？俺大辽国有的是好兵好将，强人壮马相助。你既然要取令大人，不放心时，且请在霸州与国舅作伴，俺却差人去取未迟。”宋江听了，与侍郎道：“愿去的军将，收拾已完备，几时可行？”欧阳侍郎道：“则今夜便行，请将军传令。”宋江随即分付下去，都教马摘鸾铃，军卒衔枚疾走，当晚便行。一面管待来使。黄昏左侧，开城西门便出。欧阳侍郎引数十骑在前领路。宋江引一支军马，随后便行。约行过二十余里，只见宋江在马上猛然失声叫声：“苦也！”说道：“约下军师吴学究同来归顺大辽，不想来的慌速，不曾等的他来。军马慢行，却快使人取接他来。”当时已是三更左侧，前面已是益津关隘口。欧阳侍郎大喝一声：“开门！”当下把关的军将开放关口，军马人将，尽数度关，直到霸州。天色将晓，欧阳侍郎请宋江入城，报知国舅康里定安。

　　原来这国舅是大辽郎主皇后亲兄，为人最有权势，更兼胆勇过人。将着两员侍郎守住霸州。一个唤做金福侍郎，一个唤做叶清侍郎。听的报道宋江来降，便叫军马且在城外下寨，只教为头的宋先锋请进城来。欧阳侍郎便同宋江入城，来见定安国舅。国舅见了宋江一表非俗，便乃降阶而接。请至后堂，叙礼罢，请在上坐。宋江答道：“国舅乃金枝玉叶，小将是投降之人，怎消受国舅殊礼重待？宋江将何报答？”定安国舅道：“多听得将军名传寰海，威镇中原，声名闻于大辽。俺的国主，好生慕爱。”宋江道：“小将比领国舅的福荫，宋江当尽心报答郎主大恩。”定安国舅大喜，忙叫安排庆贺筵宴。一面又叫椎牛宰马，赏劳三军。城中选了一所宅子，教宋江、花荣等安歇。方才教军马尽数入城屯紥。花荣等众将都来见了国舅等众多番将，同宋江一处安歇已了。宋江便请欧阳侍郎分付道：“可烦侍郎差人报与把关的军汉，怕有军师吴用来时，分付便可教他进关来，我和他一处安歇。昨夜来得仓卒，不曾等候得他。我一时与足下只顾先来了，正忘了他。军情主事，少他不得。更兼军师文武足备，智谋并优，六韬三略，无有不会。”欧阳侍郎听了，随即便传下言语，差人去与益津关、文安县二处把关军将说知：“但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姓吴名用，便可放他过来。”

　　且说文安县得了欧阳侍郎的言语，便差人转出益津关上，报知就里，说与备细。上关来望时，只见尘头蔽日，土雾遮天，有军马奔上关来。把关将士准备擂木炮石，安排对敌。只见山前一骑马上，坐着一人，秀才模样，背后一个行脚僧，一个行者，随后又有数十个百姓，都赶上关来。马到关前，高声大叫：“我是宋江手下军师吴用，欲待来寻兄长，被宋兵追赶得紧，你可开关救我！”把关将道：“想来正是此人。”随即开关，放入吴学究来，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行者也挨入关。关上人当住，那行者早撞在门里了。和尚便道：“俺两个出家人，被军马赶的紧，救咱们则个！”把关的守定要推出关去。那和尚发作，行者焦躁，大叫道：“俺不是出家人，俺是杀人的太岁鲁智深、武松的便是！”花和尚轮起铁禅杖，拦头便打。武行者掣出双戒刀，就便杀人。正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数十个百姓，便是解珍、解宝、李立、李云、杨林、石勇、时迁、段景住、白胜、郁保四这伙人，早奔关里，一发夺了关口。卢俊义引着军兵都赶到关上，一齐杀入文安县来。把关的官员，那里迎敌的住？这伙都到文安县取齐。

　　却说吴用飞马奔到霸州城下，守门的番官报入城来。宋江与欧阳侍郎在城边相接，便教引见国舅康里定安。吴用说道：“吴用不合来迟了些个。正出城来，不想卢俊义知觉，直赶将来，追到关前。小生今入城来，此时不知如何。”又见流星探马报来说道：“宋兵夺了文安县，军马杀近霸州。”定安国舅便教点兵，出城迎敌。宋江道：“未可调兵，等他到城下，宋江自用好言招抚他。如若不从，却和他厮并未迟。”只见探马又报将来说：“宋兵离城不远！”定安国舅与宋江一齐上城看望。见宋兵整整齐齐，都摆列在城下。卢俊义顶盔披甲，跃马横枪，点军调将，耀武扬威，立马在门旗之下，高声大叫道：“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来！”宋江立在城楼下女墙边，指着卢俊义说道：“兄弟，所有宋朝赏罚不明，奸臣当道，谗佞专权，我已顺了大辽国主。汝可回心，也来帮助我，同扶大辽郎主，不失了梁山许多时相聚之意。”卢俊义大骂道：“俺在北京安家乐业，你来赚我上山。宋天子三番降诏，招安我们，有何亏负你处！你怎敢反背朝廷？你那短见无能之人，早出来打话，见个胜败输赢！”宋江大怒，喝教开城门，便差林冲、花荣、朱仝、穆弘四将齐出，活拿这厮。卢俊义一见了四将，约住军校，跃马横枪，直取四将，全无惧怯。林冲等四将斗了二十余合，拨回马头，望城中便走。卢俊义把枪一招，后面大队军马，一齐赶杀入来。林冲、花荣占住吊桥，回身再杀，诈败佯输，诱引卢俊义抢入城中。背后三军，齐声呐喊，城中宋江等诸将，一齐兵变，接应入城。四方混杀，人人束手，个个归心。定安国舅气的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与众等侍郎束手被擒。

　　宋江引军到城中，诸将都至州衙内来，参见宋江。宋江传令，先请上定安国舅并欧阳侍郎、金福侍郎、叶清侍郎，并皆分坐，以礼相待。宋江道：“汝辽国不知就里，看的俺们差矣！我这伙好汉，非比啸聚山林之辈。一个个乃是列宿之臣，岂肯背主降辽！只要取汝霸州，特地乘此机会。今已成功，国舅等请回本国，切勿忧疑，俺无杀害之心。但是汝等部下之人，并各家老小，俱各还本国。霸州城子，已属天朝，汝等勿得再来争执。今后刀兵到处，无有再容。”宋江号令已了，将城中应有番官，尽数驱遣起身，随从定安国舅都回幽州。宋江一面出榜安民，令副先锋卢俊义将引一半军马，回守蓟州，宋江等一半军将守住霸州。差人赍奉军帖，飞报赵枢密，得了霸州。赵安抚听了大喜，一面写表申奏朝廷。

　　且说定安国舅与同三个侍郎，带领众人，归到燕京，来见郎主，备细奏说宋江诈降一事，“因此被那伙蛮子占了霸州。”辽主听了大怒，喝骂欧阳侍郎：“都是你这奴婢佞臣，往来搬斗，折了俺的霸州紧要的城池，教俺燕京如何保守？快与我拿去斩了！”班部中转出兀颜统军，启奏道：“郎主勿忧，量这厮何须国主费力。奴婢自有个道理。且免斩欧阳侍郎，若是宋江知得，反被他耻笑。”辽主准奏，赦了欧阳侍郎。兀颜统军奏道：“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前去布下阵势，把这些蛮子一鼓儿平收。”说言未绝，班部中却转出贺统军前来奏道：“郎主不用忧心，奴婢自有个见识。常言道：杀鸡焉用牛刀。那里消得正统军自去！只贺某聊施小计，教这一伙蛮子死无葬身之地！”郎主听了，大喜道：“俺的爱卿，愿闻你的妙策。”贺统军启口摇舌，说这妙计，有分教：卢俊义来到一个去处，马无料草，人绝口粮。直教：三军骁勇齐消魄，一代英雄也皱眉。毕竟贺统军道出甚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话说贺统军姓贺名重宝，是辽国中兀颜统军部下副统军之职。身长一丈，力敌万人，善行妖法，使一口三尖两刃刀，现今守住幽州，就行提督诸路军马。当时贺重宝奏郎主道：“奴婢这幽州地面，有个去处，唤做青石峪，只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高山，并无活路。臣拨十数骑人马，引这伙蛮子直入里面，却调军马外面围住。教这厮前无出路，后无退步，必然饿死。”兀颜统军道：“怎生便得这厮们来？贺统军道：“他打了俺三个大郡，气满志骄，必然想着幽州。俺这里分兵去诱引他，他必然乘势来赶，引入陷坑山内，走那里去！”兀颜统军道：“你的计策，怕不济事，必还用俺大兵扑杀。且看你去如何。”

　　当下贺统军辞了国主，带了盔甲刀马，引了一行步从兵卒，回到幽州城内。将军点起，分作三队。一队守住幽州，二队望霸州、蓟州进发。传令已了，便驱遣两队军马出城，差两个兄弟前去领兵。大兄弟贺拆去打霸州，小兄弟贺云打蓟州。都不要赢他，只佯输诈败，引入幽州境界，自有计策。

　　却说宋江等守住霸州，有人来报：“辽兵侵犯蓟州，恐有疏失，望调军兵救护。”宋江道：“既然来打，必须迎敌，就此机会，去取幽州。”宋江留下些少军马，守定霸州，其余大队军兵，拔寨都起，引军前去蓟州。会合卢俊义军马，约日进兵。

　　且说番将贺拆引兵霸州来，宋江正调军马出来，却好半路里接着。不曾斗的三合，贺拆引军败走。宋江不去追赶。却说贺云去打蓟州，正迎着呼延灼，不战自退。

　　宋江会合卢俊义一同上帐，商议攻取幽州之策。吴用、朱武便道：“幽州分兵两路而来，此心是诱引之计，且未可行。”卢俊义道：“军师错矣！那厮连输了数次，如何是诱敌之计？当取不取，过后难取。不就这里去取幽州，更待何时？”宋江道：“这厮势穷力尽，有何良策可施？正好乘此机会。”遂不从吴用、朱武之言，引兵往幽州便进，将两处军马，分作大小三路起行。只见前军报来说：“辽兵在前拦住。”宋江到军前看时，山坡后转出一彪皂旗来。宋江便教前军摆开人马。只见那番军番将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摆开。宋江、卢俊义与众将看时，如黑云踊出千百万人马相似，簇拥着一员番官，横着三尖两刃刀，立马阵前。那番官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曜日连环甲，足穿抹绿云根靴，腰系龟背狻猊带。衬着锦绣绯红袍，执着铁杆狼牙棒。手持三尖两刃八环刀，坐下四蹄双翼千里马。

　　前面行军旗，上写的分明：“大辽副统军贺重宝”。跃马横刀，出于阵前。宋江看了道：“辽国统军，必是上将，谁敢出马？”说犹未了，大刀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纵坐下赤兔马，飞出阵来，也不打话，便与贺统军相并。斗到三十余合，贺统军气力不加，拨过刀，望本阵便走。关胜骤马追赶，贺统军引了败兵，奔转山坡。宋江便调军马追赶。约有四五十里，听的四下里战鼓齐响。宋江急叫回军时，山坡左边早撞过一彪番军拦路。宋江急分兵迎敌时，右手下又早撞出一支辽兵。前面贺统军勒兵回来夹攻。宋江兵马，四下救应不迭，被番兵撞做两段。

　　却说卢俊义引兵在后面厮杀时，不见了前面军马。急寻门路要杀回来，只见胁窝里又撞出番军来厮并。辽兵喊杀连天，四下里撞击，左右被番军围住在垓心。卢俊义调拨众将，左右冲突，前后卷杀，寻路出去。众将扬威耀武，抖擞精神，正奔四下里厮杀，忽见阴云闭合。黑雾遮天，白昼如夜，不分东西南北。卢俊义心慌，急引一支军马，死命杀出，昏黑中，听得前面鸾铃声响，纵马引兵杀过去。至一山口，只听得里面人语马嘶。领军赶将入去，只见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对面不见。卢俊义杀到里面。约莫二更前后，方才风静云开，复见一天星斗。众人打一看时，四面尽是高山，左右是悬崖峭壁。只见高山峻岭，无路可登。随行人马，只见徐宁、索超、韩滔、彭祇、陈达、杨春、周通、李忠、邹渊、邹润、杨林、白胜大小十二个头领，有五千军马。星光之下，待寻归路，四下高山围匝，不能得出。卢俊义道：“军士厮杀了一日，神思困倦，且就这里权歇一宵，暂停战马，明日却寻归路。”

　　再说宋江正厮杀间，只见黑云四起，走石飞沙，军士对面都不相见。随军内却有公孙胜在马上见了，知道此是妖法。急拔宝剑在手，就马上作用，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把宝剑指点之处，只见阴云四散，狂风顿息，辽军不战自退。宋江驱兵杀透重围，退到一座高山，迎着本部军马。且把粮车头尾相衔，权做寨栅。计点大小头领，于内不见了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并五千余军马。至天明，宋江便遣呼延灼、林冲、秦明、关胜各带军兵，四下里寻了一日，不知些消息。回复宋江，便取玄女课，焚香占卜已罢，说道：“大象不妨，只是陷在幽阴之处，急切难得出来。”宋江放心不下，遂遣解珍、解宝扮作猎户，绕山来寻。又差时迁、石勇、段景住、曹正，四下里去打听消息。

　　且说解珍、解宝披上虎皮袍，拕了钢叉，只望深山里行。看看天色向晚，两个行到山中，四边只一望，不见人烟，都是乱山迭嶂。解珍、解宝又行了几个山头。是夜月色朦胧，远远地望见山畔一点灯光。弟兄两个道：“那里有灯光之处，必是有人家。我两个且寻去讨些饭吃。”望着灯光处，曳开脚步奔将来。未得一里多路，来到一个去处，傍着树林，破二作三数间草屋下，破壁里闪出灯光来。解珍、解宝推开扇门，灯光之下，见是个婆婆，年纪六旬之上。弟兄两个，放下钢叉，纳头便拜。那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儿来家，不想却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里猎户？怎生到此？”解珍道：“小人原是山东人氏，旧日是猎户人家。因来此间做些买卖，不想正撞着军马热闹，连连厮杀，以此消折了本钱，无甚生理。弟兄两个，只得来山中寻讨些野味养口。谁想不识路径，迷踪失迹，来到这里，投宅上暂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则个！”那婆婆道：“自古云：‘谁人顶着房子走哩！’我家两个孩儿也是猎户，敢如今便回来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饭，与你两个吃。”解珍、解宝谢道：“多感老奶奶！”那婆婆入里面去了。弟兄两个却坐在门前。不多时，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个獐子入来，口里叫道：“娘，你在那里？”只见那婆婆出来道：“孩儿，你们回了。且放下獐子，与这两位客人厮见。”解珍、解宝慌忙下拜。那两个答礼已罢，便问：“客人何处？因甚到此？”解珍、解宝便把却才的话再说一遍。那两个道：“俺祖居在此。俺是刘二，兄弟刘三。父是刘一，不幸死了，止有母亲。专靠打猎营生，在此三二十年了。此间路径甚杂，俺们尚有不认的去处。你两个是山东人氏，如何到此间讨得衣饭吃？你休瞒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猎户么？”解珍、解宝道：“既到这里，如何藏的？实诉与兄长。”有诗为证：

　　峰峦重迭绕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二解欲知貔虎路，故将踪迹混渔樵。

　　当时解珍、解宝跪在地下说道：“小人们果是山东猎户。弟兄两个，唤做解珍、解宝，在梁山泊跟随宋公明哥哥许多时落草，今来受了招安，随着哥哥，来破辽国，前日正与贺统军大战，被他冲散一支军马，不知陷在那里。特差小人弟兄两个来打探消息。”那两个弟兄笑道：“你二位既是好汉，且请起，俺指与你路头。你两个且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暖杯社酒，安排请你二位。”没一个更次，煮的肉来。刘二、刘三管待解珍、解宝，饮酒之间，动问道：“俺们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替天行道，不损良民，直传闻到俺辽国。”解珍、解宝便答道：“俺哥哥以忠义为主，誓不扰害善良，单杀滥官酷吏，倚强凌弱之人。”那两个道：“俺们只听的说，原来果然如此！”尽皆欢喜，便有相爱不舍之情。解珍、解宝道：“我那支军马，有十数个头领，三五千兵卒，正不知下落何处。我想也得好一片地来排陷他。”那两个道：“你不知俺这北边地理。只此间是幽州管下，有个去处，唤做青石峪，只有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悬崖峻壑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条入去的路，再也出不来。多定只是陷在那里了。此间别无这般宽阔去处。如今你那宋先锋屯军之处，唤做独鹿山。这山前平坦地面，可以厮杀。若山顶上望时，都见四边来的军马。你若要救那支军马，舍命打开青石峪，方才可以救出。那青石峪口，必然多有军马，截断这条路口。此山柏树极多，惟有青石峪口两株大柏树，最大的好，形如伞盖，四面尽皆望见。那大树边正是峪口。更提防一件，贺统军会行妖法，教宋先锋破他这一件要紧。”

　　解珍、解宝得了这言语，拜谢了刘家兄弟两个，连夜回寨来。宋江见了问道：“你两个打听的些分晓么？”解珍、解宝却把刘家弟兄的言语，备细说了一遍。宋江失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正说之间，只见小校报道：“段景住、石勇引将白胜来了。”宋江道：“白胜是与卢先锋一同失陷，他此来必是有异。”随即唤来帐下问时，段景住先说：“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涧边观望，只见山顶上一个大毡包滚将下来。我两个看时，看看滚到山脚下，却是一团毡衫，里面四围裹定，上用绳索紧拴。直到树边看时，里面却是白胜。”白胜便道：“卢头领与小弟等一十三人，正厮杀间，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不辨东南西北。只听的人语马嘶之声，卢头领便教只顾杀将入去。谁想深入重地。那里尽是四面高山，无计可出。又无粮草接济，一行人马，实是艰难。卢头领差小弟从山顶上滚将下来。寻路报信。不想正撞着石勇、段景住二人。望哥哥早发救兵前去接应，迟则诸将必然死了。

　　宋江听罢，连夜点起军马，令解珍、解宝为头引路，望这大柏树，便是峪口，传令教马步军兵，并力杀去，务要杀开峪口。人马行到天明，远远的望见山前两株大柏树，果然形如伞盖。当下解珍、解宝引着军马杀到山前峪口。贺统军便将军马摆开，两个兄弟争先出战，宋江军将要抢峪口，一齐向前。豹子头林冲飞马先到，正迎着贺拆。交马只两合，从肚皮上一枪搠着，把那贺拆搠于马下。步军头领见马军先到赢了，一发都奔将入去。黑旋风李逵手轮双斧，一路里砍杀辽兵。背后便是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引着牌手项充、李衮并众多蛮牌，直杀入辽兵队里。李逵正迎着贺云，抢到马下，一斧砍断马脚，当时倒了，贺云落马。李逵双斧如飞，连人带马，只顾乱剁。辽兵正拥将来，却被樊瑞、鲍旭两下众牌手撞着。贺统军见折了两个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词，作起妖法，不知道些甚么。只见狂风大起，就地生云，黑暗暗罩住山头，昏惨惨迷合峪口。正作用间，宋军中转过公孙胜来，在马上掣出宝剑在手，口中念不过数句，大喝一声道：“疾！”只见四面狂风扫退浮云，现出明朗朗一轮红日。马步三军众将向前，舍死并杀辽兵。贺统军见作法不灵，敌军冲突的紧，自舞刀拍马，杀过阵来。只见两军一齐混战，宋兵杀的辽军东西逃窜。

　　马军追赶辽兵，步军便去扒开峪口。原来被这辽兵重重迭迭将大块青石填塞住这条出路。步军扒开峪口，杀进青石峪内。卢俊义见了宋江军马，皆称惭愧。宋江传令，教且休赶辽兵，收军回独鹿山，将息被困人马。卢俊义见了宋江，放声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几丧了兄弟性命！”宋江、卢俊义同吴用、公孙胜并马回寨，将息三军，解甲暂歇。

　　次日，军师吴学究说道：“可乘此机会，就好取幽州。若得了幽州，辽国之亡，唾手可待。”宋江便叫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军马，且回蓟州权歇。宋江自领大小诸将军卒人等，离了独鹿山，前来攻打幽州。

　　贺统军正退回在城中，为折了两个兄弟，心中好生纳闷。又听得探马报道：“宋江军马来打幽州。”番军越慌。众辽兵上城观望，见东北下一簇红旗，西北下一簇青旗，两彪军马奔幽州来。即报与贺统军。贺统军听的大惊。亲自上城来看时，认的是辽国来的旗号，心中大喜，来的红旗军马，尽写银字，这支军乃是大辽国驸马太真胥庆，只有五千余人。这一支青旗军马，旗上都是金字，尽插雉尾，乃是李金吾大将。原来那个番官，正受黄门侍郎左执金吾上将军，姓李名集，呼为李金吾，乃李陵之后，荫袭金吾之爵，现在雄州屯紥，部下有一万来军马。侵犯大宋边界，正是此辈。听的辽主折了城子，因此调军前来助战。贺统军见了，使人去报两路军马：“且休入城，教去山背后埋伏暂歇。待我军马出城，一面等宋江兵来，左右掩杀。”贺统军传报已了，遂引军兵出幽州迎敌。

　　宋江诸将已近幽州。吴用便道：“若是他闭门不出，便无准备。若是他引兵出城迎敌，必有埋伏。我军可先分兵作三路而进。一路直往幽州进发，迎敌来军。两路如羽翼相似，左右护持。若有埋伏军起，便教这两路军去迎敌。”宋江便拨调关胜带宣赞、郝思文领兵在左，再调呼延灼带单廷珪、魏定国领兵在右。各领一万余人，从山后小路，慢慢而行。宋江等引大军前来，径往幽州进发。

　　却说贺统军引兵前来，正迎着宋江军马。两军相对，林冲出马，与贺统军交战。斗不到五合，贺统军回马便走。宋江军马追赶，贺统军分兵两路，不入幽州，绕城而走。吴用在马上便叫：“休赶！”说犹未了，左边撞出太真驸马来，已有关胜却好迎住。右边撞出李金吾来，又有呼延灼却好迎住。正来三路军马遇住大战，杀的尸横遍野，流血成河。贺统军情知辽兵不胜，欲回幽州时，撞过二将，接住便杀，乃是花荣、秦明，死战定贺统军。欲退回西门城边，又撞见双枪将董平，又杀了一阵。转过南门，撞见朱仝，接着又杀一阵。贺统军不敢入城，撞条大路，望北而走。不提防前面撞着镇三山黄信，舞起大刀，直取贺统军。贺统军心慌。措手不及，被黄信一刀，正砍在马头上。贺统军弃马而走，不想胁窝里又撞出杨雄、石秀，两步军头领齐上，把贺统军拈翻在肚皮下。宋万挺枪又赶将来。众人只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把贺统军乱枪戳死。那队辽兵，已自先散，各自逃生。太真驸马见统军队里倒了帅字旗，军校漫散，情知不济，便引了这彪红旗军，从山背后走了。李金吾正战之间，不见这红旗军，料道不济事，也引了这彪青旗军，望山后退去。

　　宋江见这三路军兵尽皆退了，大驱人马，奔来夺取幽州。不动声色，一鼓而收。来到幽州城内，紥驻三军，便出榜安抚百姓。随即差人急往檀州报捷，请赵枢密移兵蓟州守把。就取这支水军头领并船只，前来幽州听调。却教副先锋卢俊义分守霸州。前后共得了四个大郡。赵安抚见了来文大喜，一面申奏朝廷，一面行移蓟、霸二州知会：再差水军头领，收拾进发，准备水陆并进。

　　且说辽主升殿，会集文武番官，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统军大将等众，当廷商议：“即目宋江侵夺边界，占了俺四座大郡，早晚必来侵犯皇城，燕京难保！贺统军弟兄三个已亡，汝等文武群臣，当国家多事之秋，如何处置？”有都统军兀颜光奏道：“郎主勿忧！前者奴婢累次只要自去领兵，往往被人阻当，以致养成贼势，成此大祸。伏乞亲降圣旨，任臣选调军马，会合诸处军兵，克日兴师，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郎主准奏，遂赐出明珠虎牌，金印敕旨，黄钺白旄，朱幡皂盖，尽付与兀颜统军：“不问金枝玉叶，皇亲国戚，不拣是何军马，并听爱卿调遣。速便起兵，前去征进！”

　　兀颜统军领了圣旨兵符，便下教场，会集诸多番将，传下将令，调遣诸处军马，前来策应。却才传令已罢，有统军长子兀颜延寿，直至演武亭上禀道：“父亲一面整点大军，孩儿先带数员猛将，会集太真驸马、李金吾将军二处军马，先到幽州，杀败这蛮子们八分。待父亲来时，瓮中捉鳖，一鼓扫清宋兵。不知父亲钧意如何？”兀颜统军道：“吾儿言见得是。与汝突骑五千，精兵二万，就做先锋，即便会同太真驸马、李金吾，刻下便行。如有捷音，火速飞报。”

　　小将军欣然领了号令，整点三军，径奔幽州来。正是：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毕竟兀颜小将军怎生搦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话说当时兀颜延寿将引二万余军马，会合了太真驸马、李金吾，共领三万五千番军，整顿枪刀弓箭，一应器械完备，摆布起身。早有探子来幽州城里报知宋江。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辽兵累败，今次必选精兵猛将前来厮杀，当以何策应之？”吴用道：“先调兵出城，布下阵势。待辽兵来，慢慢地挑战。他若无能，自然退去。”宋江道：“军师高论至明。”随即调遣军马出城，离城十里，地名方山，地势平坦，靠山傍水，排下九宫八卦阵势。等候间，只见辽兵分做三队而来。兀颜小将军兵马是皂旗，太真驸马是红旗，李金吾军是青旗。三军齐到，见宋江摆成阵势。那兀颜延寿在父亲手下，曾习得阵法，深知玄妙。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紥下营寨。自去中军竖起云梯，看了宋兵果是九宫八卦阵势。下云梯来，冷笑不止。左右副将问道：“将军何故冷笑？”兀颜延寿道：“量他这个九宫八卦阵，谁不省得？他将此等阵势瞒人不过，俺却惊他则个！”令众军擂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已了，下将台来，上马，令首将哨开阵势，亲到阵前，与宋江打话。那小将军怎生结束？但见：

　　戴一顶三叉如意紫金冠，穿一件蜀锦团花白银铠。足穿四缝鹰嘴抹绿靴，腰系双环龙角黄棨带。虬螭吞首打将鞭，霜雪裁锋杀人剑。左悬金画宝雕弓，右插银嵌狼牙箭。使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一匹铁脚枣骝马。

　　兀颜延寿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九宫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宋江听的番将要斗阵法，叫军中竖起云梯。宋江、吴用、朱武上云梯观望了辽兵阵势，三队相连，左右相顾。朱武早已认得，对宋江道：“此太乙三才阵也。”宋江留下吴用同朱武在将台上，自下云梯来，上马出到阵前，挺鞭直指辽将，喝道：“量你这太乙三才阵，何足为奇！”兀颜小将军道：“你识吾阵，看俺变法，教汝不识。”勒马入中军，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展，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此乃变作河洛四象阵。使人下云梯来，回复宋江知了。兀颜小将摇着头冷笑，再入阵中，上将台把号旗左招右展，又变成阵势。吴用、朱武在将台上看了，朱武道：“此乃变作循环八卦阵。”再使人报与宋江知道。那小将军再出阵前，高声问道：“还能识吾阵法否？”宋江笑道：“料只是变出循环八卦阵，不足为奇！”小将军听了，心中自忖道：“俺这几个阵势都是秘传来的，不期都被此人识破。宋兵之中，必有人物。”兀颜小将军再入阵中，下马上将台把号旗招展，左右盘旋，变成个阵势；四边都无门路，内藏八八六十四队兵马。朱武再上云梯看了，对吴用说道：“此乃是武侯八阵图，藏了首尾，人皆不晓。”便着人请宋公明到阵中，上将台，看这阵法：“休欺负他辽兵，这等阵图，皆得传授。此四阵皆从一派传流下来，并无走移。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环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变为八阵图。此是循环无比，绝高的阵法。”宋江下将台，上战马，直到阵前。小将军搠戟在手，勒马阵前，高声大叫：“能识俺阵否？”宋江喝道：“汝小将年幼学浅，如井底之蛙，只知此等阵法，以为绝高。量这藏头八阵图法瞒谁？瞒吾大宋小儿也瞒不过！”兀颜小将军道：“你虽识俺阵法，你且排一个奇异的阵势，瞒俺则个！”宋江喝道：“只俺这九宫八卦阵势虽是浅薄，你敢打么？”小将军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你军中休放冷箭，看咱打你这个小阵。”

　　且说兀颜小将军便传将令，直教太真驸马、李金吾各拨一千军：“待俺打透阵势，便来策应。”传令已罢，众军擂鼓。宋兵已传下将令，教军中整擂三通战鼓，门旗两开，放打阵的小将入来。那兀颜延寿带本部下二十来员牙将，一千披甲马军，用手掐算当日属火，不从正南离位上来，带了军马转过右边，从西方兑位上，荡开白旗，杀入阵内。后面的被弓箭手射住，止有一半军马入的去，其余都回本阵。

　　却说小将军走到阵里，便奔中军。只见中间白荡荡如银墙铁壁，团团围住小将军。那兀颜延寿见了，惊的面如土色，心中暗想：“阵里那得这等城子！”便教四边且打通旧路，要杀出阵来。众军回头看时，白茫茫如银海相似，满地只听的水响，不见路径。小将军甚慌，引军杀投南门来，只见千团火块，万缕红霞，就地而滚，并不见一个军马。小将军那里敢出南门。铲斜里杀投东门来。只见带叶树木，连枝山柴，交横塞满地下，两边都是鹿角，无路可进。却转过北门来，又见黑气遮天，乌云蔽日，伸手不见掌，如黑暗地狱相似。那兀颜小将军在阵内，四门无路可出，心中疑道：“此必是宋江行持妖法。休问怎生，只就这里死撞出去！”众军得令，齐声呐喊，杀将出来。旁边撞出一员大将，高声喝道：“孺子小将，走那里去！”兀颜小将军欲待来战，措手不及，脑门上早飞下一鞭来。那小将军眼明手快，便把方天戟来拦住。只听得双鞭齐下，早把戟杆折做两段。急待挣紥，被那将军扑入怀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这兀颜小将军活捉过去。拦住后军，都喝下马来。众军黑天摸地，不辨东西，只得下马受降。拿住小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虎军大将双鞭呼延灼。当时公孙胜在中军作法，见报捉了小将军，便收了法术。阵中仍复如旧，青天白日。

　　且说太真驸马并李金吾将军，各引兵一千，只等阵中消息，便要来策应，却不想不见动静，不敢杀过来。宋江出到阵前，高声喝道：“你那两军不降，更待何时？兀颜小将已被吾生擒在此！”喝令群刀手簇出阵前。李金吾见了，一骑马，一条枪，直赶过来，要救兀颜延寿。却有霹雳火秦明正当前部，飞起狼牙棍，直取李金吾。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军齐声呐喊。李金吾先自心中慌了，手段缓急差迟，被秦明当头一棍，连盔透顶打的粉碎。李金吾攧下马来。太真驸马见李金吾输了，引军便回。宋江催兵掩杀，辽兵大败奔走。夺得战马三千余匹，旗幡剑戟，弃满川谷。宋江引兵径望燕京进发，直欲长驱席卷，以复王封。

　　却说辽兵败残人马逃回辽国，见了兀颜统军，禀说：“小将军去打宋兵阵势，被他活捉去了。其余牙将，尽皆归降。李金吾亦被他那里一棍打死。太真驸马逃得性命，不知去向。”兀颜统军听了大惊，使道：“吾儿自小习学阵法，颇知玄妙，宋江那厮把甚阵势捉了吾儿？”左右道：“只是个九宫八卦阵势，又无甚希奇。俺这小将军，布了四个阵势，都被那蛮子识破了。临了，对俺小将军说道：‘你识我九宫八卦阵，你敢来打么？’俺小将军便领了千百骑马军，从西门打将入去，被他强弓硬弩射住，只有一半人马能够入去。不知怎生被他生擒活捉了。”兀颜统军道：“量这个九宫八卦阵有甚难打，必是被他变了阵势。”众军道：“俺们在将台上望见他阵中，队伍不动，旗幡不改，只见上面一派黑云，罩定阵中。”兀颜统军道：“恁的必是妖术。吾不起军，这厮也来。若不取胜吾当自刎！谁敢与吾作前部先锋，引兵前去？俺驱大队随后便来。”帐前转过二将齐出：“某等两个愿为前部。”一个是大辽番官琼妖纳延；一个是燕京骁将，姓寇双名镇远。兀颜统军大喜，便道：“你两个小心在意，与吾引一万兵作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吾引大军，随后便到。”

　　且不说琼、寇二将起身作先锋开路，却说兀颜统军随即整点本部下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尽数出征。先说那十一曜大将：太阳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五千；太阴星天寿公主答里孛，引女兵五千；罗篸星皇侄耶律得荣，引兵三千；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引兵三千；紫气星皇侄耶律得忠，引兵三千；月孛星皇侄耶律得信，引兵三千；东方青帝木星大将只儿拂郎，引兵三千；西方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引兵三千；南方荧惑火星大将洞仙文荣，引兵三千；北方玄武水星大将曲利出清，引兵三千；中央镇星土星上将都统军兀颜光，总领各飞马首将五千，镇守中坛。

　　兀颜统军再点部下那二十八宿将军：角木蛟孙忠，亢金龙张起，氐土貉刘仁，房日兔谢武，心月狐裴直，尾火虎顾永兴，箕水豹贾茂，斗木獬萧大观，牛金牛薛雄，女土蝠俞得成，虚日鼠徐威，危月燕李益，室火猪祖兴，壁水貐成珠那海，奎木狼郭永昌，娄金狗阿哩义，胃土雉高彪，昴日鸡顺受高，毕月乌国永泰，觜火猴潘异，参水猿周豹，井木犴童里合，鬼金羊王景，柳土獐雷春，星日马卞君保，张月鹿李复，翼火蛇狄圣，轸水蚓班古儿。

　　那兀颜光整点就十一曜大将、二十八宿将军，引起大队军马精兵二十余万，倾国而起，奉请郎主御驾亲征。有古风一篇为证：

　　羊角风旋天地黑，黄沙漠漠云阴涩。契丹兵动山岳摧，万里乾坤皆失色。

　　狂嘶骏马坐胡儿，跃溪超岭流星驰。搀枪发光天狗吠，迷离毒雾奔群魑。

　　宝雕弓挽乌龙脊，雪刃霜刀映寒日。万片霞光锦带旗，千池荷叶青毡笠。

　　胡笳齐和天山歌，鼓声震起白骆驼。番王左右持绣斧，统军前后挥金戈。

　　绣斧金戈势相亚，打围一路无禾稼。海青放起鸿鹄愁，豹子鸣时神鬼怕。

　　幽州城下如沸波，连营列骑精兵多。罡星天遣除妖祲，纷纷宿曜如予何。

　　且不说兀颜统军兴起大队之师，卷地而来。再说先锋琼、寇二将引一万人马，先来进兵。早有细作报与宋江，这场厮杀不小。宋江听了大惊，传下将令，一面教取卢俊义部下尽数军马，一面又取檀州、蓟州旧有人员、都来听调。就请赵枢密前来监战。再要水军头目将带水手人员，尽数登岸，都到霸州取齐，陆路进发。

　　水军头领护持赵枢密在后而来，应有军马尽在幽州。宋江等接见赵枢密。参拜已罢，赵枢密道：“将军如此劳神，国之柱石，名传万载。下官回朝，于天子前必当重保。”宋江答道：“无能小将，不足挂齿。上托天子洪福，下赖元帅虎威，偶成小功，非人能也！今有探细人报来就里，闻知辽国兀颜统军，起二十万军马，倾国而来。兴亡胜败，决此一战。特请枢相另立营寨，于十五里外屯紥，看宋江施犬马之劳，与众弟兄并力向前，决此一战。”赵枢密道：“将军善觑方便。”

　　宋江遂辞了赵枢密，与同卢俊义引起大兵，转过幽州地面所属永清县界，把军马屯紥，下了营寨。聚集诸将头领，上帐同坐，商议军情大事。宋江道：“今次兀颜统军亲引辽兵，倾国而来，决非小可！死生胜负，在此一战！汝等众兄弟，皆宜努力向前，勿生退悔，但得微功，上达朝廷，天子恩赏，必当共享。”众皆起身都道：“兄长之命，谁敢不依！”正商议间，小校报来，有辽国使人下战书来。宋江教唤至帐下，将书呈上。宋江拆书看了，乃是辽国兀颜统军帐前先锋使琼、寇二将军统前部兵马，相期来日决战。宋江就批书尾，回示来日决战。叫与来使酒食，放回本寨。

　　此时秋尽冬来，军披重铠，马挂皮甲，尽皆得时。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拔寨，尽数起行。不到四五里，宋兵果与辽兵相迎。遥望皂雕旗影里，闪出两员先锋旗号来，战鼓喧天，门旗开处，那个琼先锋当先出马。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鱼尾卷云镔铁冠，披挂龙鳞傲霜嵌缝铠，身穿石榴红锦绣罗袍，腰系荔枝七宝黄金带，足穿抹绿鹰嘴金线靴，腰悬炼银竹节熟钢鞭。左挂硬弓，右悬长箭。马跨越岭巴山兽，枪掿翻江搅海龙。

　　当下那个琼妖纳延，横枪跃马，立在阵前。宋江在门旗下看了琼先锋如此英雄，便问：“谁与此将交战？”当下九纹龙史进提刀跃马，出来与琼将军挑斗。战马相交，军器并举。二将斗三二十合，史进一刀却砍个空，吃了一惊，拨回马望本阵便走。琼先锋纵马赶来。宋兵阵上小李广花荣正在宋江背后，见输了史进，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马挨出阵前。觑得来马较近，飕的只一箭，正中琼先锋面门，翻身落马。史进听得背后坠马，霍地回身，复上一刀，结果了琼妖纳延。

　　那寇先锋望见砍了琼先锋，怒从心起，跃马提枪，直出阵前，高声大骂：“贼将怎敢暗算吾兄！”当有病尉迟孙立飞马直出，径来奔寇镇远。军中战鼓喧天，耳畔喊声不绝。那孙立的金枪，神出鬼没。寇先锋斗不过二十回合，勒回马便走。不敢回阵，恐怕撞动了阵脚，绕阵东北而走。孙立正要建功，那里肯放，纵马赶去。寇先锋去得远了。孙立在马上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寇先锋后心较亲，只一箭，那寇将军听的弓弦响，把身一倒，那枝箭却好射到，顺手只一绰，绰了那枝箭。孙立见了，暗暗地喝采。寇先锋冷笑道：“这厮卖弄弓箭！”便把那枝箭咬在口里，自把枪带在了事环上，急把左手取出硬弓，右手就取那枝箭，搭上弦，扭过身来，望孙立前心窝里一箭射来。孙立早已偷眼见了，在马上左来右去。那枝箭到胸前，把身望后便倒，那枝箭从身上飞过去了。这马收勒不住，只顾跑来。寇先锋把弓穿在臂上，扭回身，且看孙立倒在马上。寇先锋想道：“必是中了箭！”原来孙立两腿有力，夹住宝镫，倒在马上，故作如此，却不坠下马来，寇先锋勒转马，要捉孙立。两个马头，却好相迎着，隔不的丈尺来去，孙立却跳将起来，大喝一声。寇先锋吃了一惊，便回道：“你只躲的我箭，须躲不的我枪。”望孙立胸前，尽力一枪搠来，孙立挺起胸脯，受他一枪。枪尖到甲，略侧一侧，那枪从胁窝里放将过去，那寇将军却扑入怀里来。孙立就手提起腕上虎眼钢鞭，向那寇先锋脑袋上飞将下来，削去了半个天灵骨。那寇将军做了半世番官，死于孙立之手，尸骸落于马前。孙立提枪回来阵前。宋江大纵三军，掩杀过对阵来。辽兵无主，东西乱窜，各自逃生。

　　宋江正赶之间，听的前面连珠炮响。宋江便教水军头领，先引一枝军卒人马，把住水口；差花荣、秦明、吕方、郭盛骑马上山顶望时，只见垓垓攘攘，番军人马盖地而来。正是：鸣镝如雷奔虏骑，扬尘若雾涌胡兵。毕竟来的番军是何处人马，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话说当时宋江在高阜处看了辽兵势大，慌忙回马来到本阵，且教将军马退回永清县山口屯紥。便就帐中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等商议道：“今日虽是赢了他一阵，损了他两个先锋，我上高阜处观望辽兵，其势浩大，漫天遍地而来，此乃是大队番军人马。来日必用与他大战交锋。恐寡不敌众，如之奈何？”吴用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寡敌众。昔晋谢玄五万人马，战退苻坚百万雄兵，先锋何为惧哉！可传令与三军众将，来日务要旗幡严整，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深栽鹿角，警守营寨，濠堑齐备，军器并施，整顿云梯炮石之类，预先伺候。还只摆九宫八卦阵势，如若他来打阵，依次而起，纵他有百万之众，安敢冲突！”宋江道：“军师言之甚妙。”随即传令已毕。诸将三军，尽皆听令。五更造饭，平明拔寨都起，前抵昌平县界，即将军马摆开阵势，紥下营寨。前面摆列马军，还是虎军大将秦明在前，呼延灼在后，关胜居左，林冲居右，东南索超，东北徐宁，西南董平，西北杨志。宋江守领中军，其余众将，各依旧职。后面步军，另做一阵在后，卢俊义、鲁智深、武松三个为主。数万之中，都是能征惯战之将，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阵势已定，专候番军。

　　不多时，遥望辽兵远远而来。前面六队番军人马，每队各有五百，左设三队，右设三队，循环往来。其势不定。此六队游兵，又号哨路，又号压阵。次后大队盖地来时，前军尽是皂纛旗，一带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顶黑盔，身披玄甲，上穿皂袍，坐骑乌马，手中一般军器，正按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上将，按上界北方玄武水星。怎生打扮？头披青丝细发，黄抹额紧束金箍，身穿秃袖皂袍，乌油甲密铺银铠。足跨一匹乌骓千里马，手擎一口黑柄三尖刀。乃是番将曲利出清，引三千披发黑甲人马，按北辰五气星君。皂旗下军兵，不计其数。正是：冻云截断东方日，黑气平吞北海风。

　　左军尽是青龙旗，一带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四缝盔，身披柳叶甲，上穿翠色袍，下坐青鬃马。手拿一般军器，正按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东方苍龙木星。怎生打扮？头戴狮子盔，身披狻猊铠，堆翠绣青袍，缕金碧玉带。手中月斧金丝杆，身坐龙驹玉块青。乃是番将只儿拂郎，引三千青色宝幡人马，按东震九气星君。青旗下左右围绕军兵，不计其数。正似：翠色点开黄道路，青霞截断紫云根。

　　右军尽是白虎旗，一带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水磨盔，身披烂银铠，上穿素罗袍，坐骑雪白马，各拿伏手军器，正按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西方咸池金星。怎生打扮？头顶兜鍪凤翅盔，身披花银双钩甲，腰间玉带迸寒光，称体素袍飞雪练，骑一匹照夜玉狻猊马，使一枝纯钢银枣槊。乃是番将乌利可安，引三千白缨素旗人马，按西兑七气星君。白旗下前后护御军兵不计其数。正似：征驼卷尽阴山雪，番将斜披玉井冰。

　　后军尽是绯红旗，一带亦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鏆箱朱红漆笠，身披猩猩血染征袍，桃红锁甲现鱼鳞，冲阵龙驹名赤兔。各掿伏手军器，正按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南方朱雀火星。怎生打扮？头顶着绛冠，朱缨粲烂。身穿绯红袍，茜色光辉。甲披一片红霞，靴刺数条花缝。腰间宝带红棨，臂挂硬弓长箭。手持八尺火龙刀，坐骑一匹胭脂马。乃是番将洞仙文荣，引三千红罗宝幡人马，按南离三气星君。红旗下朱缨绛衣军兵不计其数。正似：离宫走却六丁神，霹雳震开三昧火。

　　阵前左有一队五千猛兵，人马尽是金缕弁冠，镀金铜甲，绯袍朱缨，火焰红旗，绛鞍赤马，簇拥着一员大将。头戴簇芙蓉如意缕金冠，身披结连环兽面锁子黄金甲，猩红烈火绣花袍，碧玉嵌金七宝带。使两口日月双刀，骑一匹五明赤马。乃是辽国御弟大王耶律得重，正按上界太阳星君。正似：金乌拥出扶桑国，火伞初离东海洋。

　　阵前右设一队五千女兵，人马尽是银花弁冠，银钩锁甲，素袍素缨，白旗白马，银杆刀枪，簇拥着一员女将。金凤钗对插青丝，红抹额乱铺珠翠，云肩巧衬锦裙，绣袄深笼银甲，小小花靴金镫稳，翩翩翠袖玉鞭轻。使一口七星宝剑，骑一匹银鬃白马。乃是辽国天寿公主答里孛，按上界太阴星君。正似：玉兔团团离海角，冰轮皎皎照瑶台。

　　两队阵中，团团一遭，尽是黄旗簇簇，军将尽骑黄马，都披金甲。衬甲袍起一片黄云，绣包巾散半天黄雾。黄军队中，有军马大将四员，各领兵三千，分于四角。每角上一员大将，团团守护。东南一员大将，青袍金甲，手持宝枪，坐骑粉青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罗篸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荣。西南一员大将，紫袍银甲，使一口宝刀，坐骑海骝马，立于阵前，按上界计都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华。东北一员大将，绿袍银甲，手执方天画戟，坐骑五明黄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紫气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忠。西北一员大将，白袍铜甲，手仗七星宝剑，坐骑踢雪乌骓马，立于阵前，按上界月孛星君，乃是辽国皇侄耶律得信。

　　黄军阵内，簇拥着一员上将，左有执青旗，右有持白钺，前有擎朱幡，后有张皂盖。周回旗号，按二十四气，六十四卦，南辰北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明分阴阳左右，暗合璇玑玉衡乾坤混沌之象，那员上将，使一枝朱红画杆方天戟。怎生打扮？头戴七宝紫金冠，身穿龟背黄金甲，西川红锦绣花袍，蓝田美玉玲珑带，左悬金画铁胎弓，右带凤翎鈚子箭，足穿鹰嘴云根靴，坐骑铁脊银鬃马，锦雕鞍稳踏金镫，紫丝缰牢绊山鞒，腰间挂剑驱番将，手内挥鞭统大军。这簇军马光辉，四边浑如金色，按上界中宫土星一气天君，乃是辽国都统军大元帅兀颜光。

　　黄旗之后，中军是凤辇龙车。前后左右，七重剑戟枪刀围绕。九重之内，又有三十六对黄巾力士，推捧车驾。前有九骑金鞍骏马驾辕，后有八对锦衣卫士随阵。辇上中间，坐着辽国郎主。头戴冲天唐巾，身穿九龙黄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穿朱履朝靴。左右两个大臣：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各带貂蝉冠，火裙朱服，紫绶金章，象简玉带。龙床两边，金童玉女，执简捧珪。龙车前后左右两边，簇拥护驾天兵。辽国郎主，自按上界北极紫微大帝总领镇星。左右二丞相，按上界左辅、右弼星君。正是：一天星斗离乾位，万象森罗降世间。有诗为证：

　　宿曜随宜列八方，更将土德镇中央。胡人从不关天象，何事纷纷渎上苍？

　　那辽国番军摆列天阵已定，正如鸡卵之形，似复盆之状，旗排四角，枪摆八方，循环无定，进退有则。宋江看见，便教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就中军竖起云梯将台，引吴用、朱武上台观望。宋江看了，惊讶不已。朱武看了，认的是天阵，便对宋江、吴用道：“此乃是太乙混天象阵也！”宋江问道：“如何攻击？”朱武道：“此天阵变化无穷，机关莫测，不可造次攻打。”宋江道：“若不打得开阵势，如何得他军退？”吴用道：“急切不知他阵内虚实，如何便去打得？”

　　正商议间，兀颜统军在中军传令：“今日属金，可差亢金龙张起、牛金牛薛雄、娄金狗阿哩义、鬼金羊王景四将，跟随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离阵攻打宋兵。”宋江众将在阵前，望见对阵右军七门或开或闭，军中雷响，阵势团团。那引军旗在阵内自东转北，北转西，西投南。朱武见了，在马上道：“此乃是天盘左旋之象。今日属金，天盘左动，必有兵来。”说犹未了，五炮齐响，早是对阵踊出军来。中是金星，四下是四宿，引动五队军马，卷杀过来，势如山倒，力不可当。宋江军马，措手不及，望后急退。大队压住阵脚。辽兵两面夹攻，宋军大败。急忙退兵，回到本寨。辽兵也不来追赶。点视军中头领，孔亮伤刀，李云中箭，朱富着炮，石勇着枪，中伤军卒不计其数，随即发付上车，去后寨令安道全医治。宋江教前军下了铁蒺藜，深栽鹿角，坚守寨门。

　　宋江在中军纳闷，与卢俊义等商议：“今日折了一阵，如之奈何？再若不出交战，必来攻打。”卢俊义道：“来日着两路军马撞住他那压阵军兵。再调两路军马撞那厮正北七门。却教步军从中间打将入去，且看里面虚实如何。”宋江道：“也是。”次日便依卢俊义之言，收拾起寨，前至阵前准备，大开寨门，引兵前进。遥望辽兵不远，六队压阵辽兵，远探将来。宋江便差关胜在左，呼延灼在右，引本部军马，撞退压阵辽兵。大队前进，与辽兵相接。宋江再差花荣、秦明、董平、杨志在左，林冲、徐宁、索超、朱仝在右，两队军兵来撞皂旗七门。果然撞开皂旗阵势，杀散皂旗人马。正北七座旗门，队伍不整。宋江阵中却转过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五百牌手向前，背后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解珍、解宝，将带应有步军头目，撞杀入去。混天阵内，只听四面炮响，东西两军，正面黄旗军撞杀将来。宋江军马，抵当不住，转身便走。后面架隔不定，大败奔走。退回原寨，急点军时，折其大半。杜迁、宋万又带重伤。于内不见了黑旋风李逵。原来李逵杀的性起，只顾砍入他阵里去，被他挠钩搭住，活捉去了。宋江在寨中听的，心中纳闷。传令教先送杜迁、宋万去后寨，令安道全调治。带伤马匹，叫牵去与皇甫端料理。

　　宋江又与吴用等商议：“今日又折了李逵，输了这一阵，似此怎生奈何？”吴用道：“前日我这里活捉的他那个小将军，是兀颜统军的孩儿，正好与他打换。”宋江道：“这番换了，后来倘若折将，何以解救？”吴用道：“兄长何故执迷，且顾眼下。”说犹未了，小校来报，有辽将遣使到来打话。宋江唤入中军，那番官来与宋江厮见，说道：“俺奉元帅将令，今日拿得你的一个头目到俺总兵面前，不肯杀害，好生与他酒肉，管待在那里。统军要送来与你，换他孩儿小将军还他。如是将军肯时，便送那个头目来还。”宋江道：“既是恁地，俺明日取小将军来到阵前，两相交换。”番官领了宋江言语，上马去了。宋江再与吴用商议道：“我等无计破他阵势，不若取将小将军来，就这里解和这阵，两边各自罢战。”吴用道：“且将军马暂歇，别生良策，再来破敌，未为晚矣。”到晓，差人星夜去取兀颜小将军来，也差个人直往兀颜统军处，说知就里。

　　且说兀颜统军正在帐中坐地，小军来报，宋先锋使人来打话。统军传令，教唤入来。到帐前，见了兀颜统军，说道：“俺的宋先锋拜意统军麾下，今送小将军回来，换俺这个头目。即今天气严寒，军士劳苦，两边权且罢战，待来春别作商议，俱免人马冻伤。请统军将令。”兀颜统军听了大喝道：“无智辱子，被汝生擒，纵使得活，有何面目见咱？不用相换，便拿下替俺斩了。若要罢战权歇，教你宋江束手来降，免汝一死。若不如此，吾引大兵一到，寸草不留！”大喝一声：“退去！”使者飞马回寨，将这话诉与宋江。宋江慌速，只怕救不得李逵，拔寨便起，带了兀颜小将军，直抵前军。隔阵大叫：“可放过俺的头目来，我还你小将军。不罢战不妨，自与你对阵厮杀。”只见辽兵阵中，无移时，把李逵一骑马送出阵前来。这里也牵一匹马，送兀颜小将军出阵去。两家如此一言为定，两边一齐同收同放。李将军回寨，小将军也骑马过去了。当日两边都不厮杀。宋江退兵回寨，且与李逵贺喜。

　　宋江在帐中与诸将相议道：“辽兵势大，无计可破，使我忧煎，度日如年，怎生奈何？”呼延灼道：“我等来日可分十队军马，两路去当压阵军兵，八路一齐撞击，决此一战。”宋江道：“全靠你等众弟兄同心僇力，来日必行。”吴用道：“两番撞击不动，不如守等他来交战。”宋江道：“等他来也不是良法，只是众弟兄当以力敌，岂有连败之理！”当日传令。次早拔寨起军，分作十队，飞抢前去。两路先截住后背压阵兵，八路军马更不打话，呐喊摇旗，撞入混天阵去。听的里面雷声高举，四七二十八门，一齐分开，变作一字长蛇之阵，便杀出来。宋江军马措手不及，急令回军，大败而走，旗枪不整，金鼓偏斜，速退回来，到得本寨。于路损折军马数多。宋江传令，教军将紧守山口寨栅，深掘濠堑，牢栽鹿角，坚闭不出，且过冬寒。

　　却说副枢密赵安抚，累次申达文书赴京，奏请索取衣袄等件。因此朝廷特差御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正受郑州团练使，姓王，双名文斌，此人文武双全，满朝钦敬，将带京师一万余人，起差民夫车辆，押运衣袄五十万领，前赴宋先锋军前交割；就行催并军将向前交战，早奏凯歌，毋得违慢，取罪不便。王文斌领了圣旨文书，将带随行军器，拴束衣甲鞍马，催攒人夫军马，起运车仗，出东京望陈桥驿进发。监押着一二百辆车子，上插黄旗，书“御赐衣袄”，迤逦前进。经过去处，自有官司供给口粮。在路非则一日，来到边庭，参见了赵枢密，呈上中书省公文。赵安抚看了大喜道：“将军来的正好，目今宋先锋被辽国兀颜统军，把兵马摆成混天阵势，连输了数阵，头目人等，中伤者多，现今发在此间将养，令安道全医治。宋先锋紥寨在永清县地方，并不敢出战，好生纳闷。”王文斌禀道：“朝廷因此就差某来，催并军士向前，早要取胜。今日既然累败，王某回京师，见省院官难以回奏。文斌不才，自幼颇读兵书，略晓些阵法，就到军前，略施小策，愿决一阵，与宋先锋分忧。未知枢相钧命若何？”赵枢密大喜，置酒宴赏，就军中犒劳押车人夫，就教王文斌转运衣袄解付宋江军前给散。赵安抚先使人报知宋先锋去了。

　　且说宋江在中军帐中纳闷，闻知赵枢密使人来，转报东京差教头郑州团练使王文斌，押送衣袄五十万领，就来军前催并进兵。宋江差人接至寨中下马，请入帐内，把酒接风。数杯酒后，询问缘由。宋江道：“宋某自蒙朝廷差遣到边，上托天子洪福，得了四个大郡，今到幽州，不想被番邦兀颜统军设此混天象阵，兵屯二十万，整整齐齐，按周天星象，请启郎主御驾亲征。宋江连败数阵，无计可施，屯驻不敢轻动。今幸得将军降临，愿赐指教。”王文斌道：“量这个混天阵，何足为奇！王某不才，同到军前一观，别有主见。”宋江大喜，先令裴宣且将衣袄给散军将。众人穿罢，望南谢恩。当日中军置酒，殷勤管待，就行赏劳三军。

　　来日，结束五军都起。王文斌取过带来的头盔衣甲，全副披挂上马，都到阵前。对阵辽兵望见宋兵出战，报入中军。金鼓齐鸣，喊声大举，六队战马哨出阵来。宋江分兵杀退。王文斌上将台亲自看一回，下云梯来说道：“这个阵势，也只如常，不见有甚惊人之处。”不想王文斌自己不识，且图诈人要誉，便叫前军擂鼓搦战。对阵番军，也挝鼓鸣金。宋江立马大喝道：“不要狐朋狗党，敢出来挑战么？”说犹未了，黑旗队里，第四座门内飞出一将。那番官披头散发，黄罗抹额，衬着金箍乌油铠甲，秃袖皂袍，骑匹乌骓马，挺三尖刀，直临阵前，背后牙将，不记其数。引军皂旗上书银字“大将曲利出清”，跃马阵前搦战。王文斌寻思道：“我不就这里显扬本事，再于何处施逞？”便挺枪跃马出阵，与番官更不打话，骤马相交。王文斌挺枪便搠，番将舞刀来迎。斗不到二十余合，番将回身便走。王文斌见了，便骤马飞枪，直赶将去。原来番将不输，特地要卖个破绽。漏他来赶。番将轮起刀，觑着王文斌较近，翻身背砍一刀，把王文斌连肩和胸脯，砍做两段，死于马下。宋江见了，急叫收军。那辽兵撞掩过来，又折了一阵。慌慌忙忙，收拾还寨。众多军将，看见立马斩了王文斌，面面厮觑，俱各骇然。宋江回到寨中，动纸文书，申复赵枢密说：“王文斌自愿出战身死，发付带来人伴回京。”赵枢密听知此事，辗转忧闷，甚是烦恼。只得写了申呈奏本，关会省院，打发来的人伴回京去了。有诗为证：

　　赵括徒能读父书，文斌殒命又何愚。平时夸口千人有，临阵成功一个无。

　　且说宋江自在寨中纳闷，百般寻思，无计可施，怎生破的辽兵？寝食俱废，梦寐不安。是夜严冬，天气甚冷，宋江闭上帐房，秉烛沉吟闷坐。时已二鼓，神思困倦，和衣隐几而卧。觉道寨中狂风忽起，冷气侵人。宋江起身，见一青衣女童，向前打个稽首。宋江便问：“童子自何而来？”童子答曰：“小童奉娘娘法旨，有请将军，便烦移步。”宋江道：“娘娘现在何处？”童子指道：“离此间不远。”宋江遂随童子出的帐房。但见上下天光一色，金碧交加，香风细细，瑞霭飘飘，有如二三月间天气。行不过三二里多路，见座大林，青松茂盛，翠柏森然，紫桂亭亭，石栏隐隐，两边都是茂林修竹，垂柳夭桃，曲折阑干。转过石桥，朱红棂星门一座。仰观四面，萧墙粉壁，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碧瓦重檐，四边帘卷虾须，正面窗横龟背。女童引宋江从左廊下而进，到东向一个阁子前，推开朱户，教宋江里面少坐。举目望时，四面云窗寂静，霞彩满阶，天花缤纷，异香缭绕。

　　童子进去，复又出来，传旨道：“娘娘有请，星主便行。”宋江坐未暖席，即时起身。又见外面两个仙女入来，头戴芙蓉碧玉冠，身穿金缕绛绡衣，与宋江施礼。宋江不敢仰视。那两个仙女道：“将军何故作谦？娘娘更衣便出，请将军议论国家大事，便请同行。”宋江唯然而行。听的殿上金钟声响，玉磬音鸣。青衣迎请宋江上殿。二仙女前进，引宋江自东阶而上，行至珠帘之前。宋江只听的帘内玎珰隐隐，玉佩锵锵。青衣请宋江入帘内，跪在香案之前。举目观望殿上，祥云霭霭，紫雾腾腾，正面九龙床上，坐着九天玄女娘娘。头戴九龙飞凤冠，身穿七宝龙凤绛绡衣，腰系山河日月裙，足穿云霞珍珠履，手执无瑕白玉珪璋。两边侍从女仙，约有三二十个。

　　玄女娘娘与宋江曰：“吾传天书与汝，不觉又早数年矣！汝能忠义坚守，未尝少怠。今宋天子令汝破辽，胜负如何？”宋江俯伏在地，拜奏曰：“臣自得蒙娘娘赐与天书，未尝轻慢泄漏于人。今奉天子敕命破辽，不期被兀颜统军设此混天象阵，累败数次。臣无计可施，正在危急之际。”玄女娘娘曰：“汝知混天象阵法否？”宋江再拜奏道：“臣乃下土愚人，不晓其法，望乞娘娘赐教。”玄女娘娘曰：“此阵之法，聚阳象也。只此攻打，永不能破。若欲要破，须取相生相克之理。且如前面皂旗军马内设水星，按上界北方五气辰星。你宋兵中，可选大将七员，黄旗黄甲，黄衣黄马，撞破辽兵皂旗七门；续后命猛将一员，身披黄袍，直取水星，此乃土克水之义也。却以白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左边青旗军阵，此用金克木之义也。却以红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右边白旗军阵，此乃火克金之义也。却以皂旗军马，选将八员，打透他后军红旗军阵，此乃水克火之义也。却命一枝青旗军马，选将九员，直取中央黄旗军阵主将，此乃木克土之义也。再选两枝军马，命一枝绣旗花袍军马，扮作罗篸，独破辽兵太阳军阵。命一枝素旗银甲军马，扮作计都，直破辽兵太阴军阵。再造二十四部雷车，按二十四气，上放火石火炮，直推入辽兵中军。令公孙胜布起风雷天罡正法，径奔入辽主驾前。可行此计，足取全胜。日间不可行兵，须是夜黑可进。汝当亲自领兵，掌握中军，催动人马，一鼓成功。吾之所言，汝当秘受。保国安民，勿生退悔。天凡有限，从此永别。他日琼楼金阙，别当重会。汝宜速还，不可久留。”特命青衣献茶。宋江吃罢，令青衣即送星主还寨。

　　宋江再拜，恳谢娘娘，出离殿庭。青衣前引宋江下殿，从西阶而出，转过棂星红门，再登旧路。才过石桥松径，青衣用手指道：“辽兵在那里，汝当破之！”宋江回顾，青衣用手一推，猛然惊觉，就帐中做了一梦。静听军中更鼓，已打四更。

　　宋江便叫请军师圆梦。吴用来到中军帐内，宋江道：“军师有计破混天阵否？”吴学究道：“未有良策可施。”宋江道：“我已梦玄女娘娘传与秘诀，寻思定了，特请军师商议。可以会集诸将，分拨行事。”正是：动达天机施妙策，摆开星斗破迷关。毕竟宋江怎生打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话说当下宋江梦中授得九天玄女之法，不忘一句，便请军师吴用计议定了，申禀赵枢密。寨中合造雷车二十四部，都用画板铁叶钉成，下装油柴，上安火炮。连更晓夜，催并完成。商议打阵，会集诸将人马。宋江传令，各各分派。便点按中央戊己土黄袍军马，战辽国水星阵内，差大将一员双枪将董平；左右撞破皂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朱仝、史进、欧鹏、邓飞、燕顺、马麟、穆春。再点按西方庚辛金白袍军马，战辽国木星阵内，差大将一员豹子头林冲，左右撞破青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徐宁、穆弘、黄信、孙立、杨春、陈达、杨林。再点按南方丙丁火红袍军马，战辽国金星阵内，差大将一员霹雳火秦明；左右撞破白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刘唐、雷横、单廷珪、魏定国、周通、龚旺、丁得孙。再点按北方壬癸水黑袍军马，战辽国火星阵内，差大将一员双鞭呼延灼；左右撞破红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杨志、索超、韩滔、彭祇、孔明、邹渊、邹润。再点按东方甲乙木青袍军马，战辽国土星主将阵内，差大将一员大刀关胜；左右撞破中军黄旗主阵人马，差副将八员：花荣、张清、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施恩、薛永。再差一枝绣旗花袍军，打辽国太阳左军阵内，差大将七员：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焦挺、汤隆、蔡福。再差一枝素袍银甲军，打辽国太阴右军阵中，差大将七员：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王英、孙新、张青、蔡庆。再差打中军一枝悍勇人马，直擒辽主，差大将六员：卢俊义、燕青、吕方、郭盛、解珍、解宝。再遣护送雷车至中军大将五员：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其余水军头领，并应有人员，尽到阵前协助破阵。阵前还立五方旗帜八面，分拨人员，仍排九宫八卦阵势。宋江传令已罢，众将各各遵依。一面趱造雷车已了，装载法物，推到阵前。正是：计就惊天地，谋成破鬼神。

　　且说兀颜统军连日见宋江不出交战，差遣压阵军马，直哨到宋江寨前。宋江连日制造完备，选定日期。是晚起身，来与辽兵相接。一字儿摆开阵势，前面尽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只待天色傍晚。黄昏左侧，只见朔风凛凛，彤云密布，罩合天地，未晚先黑。宋江教众军人等断芦为笛，衔于口中，唿哨为号。当夜先分出四路兵去，只留黄袍军摆在阵前。这分出四路军马，赶杀哨路番军，绕阵脚而走，杀投北去。

　　初更左侧，宋江军中连珠炮响。呼延灼打开阵门，杀入后军，直取火星。关胜随即杀入中军，直取土星主将。林冲引军杀入左军阵内，直取木星。秦明领军撞入右军阵内，直取金星。董平便调军攻打头阵，直取水星。公孙胜在军中仗剑作法，踏罡步斗，敕起五雷。是夜南风大作，吹得树梢垂地，走石飞沙。一齐点起二十四部雷车，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将引五百牌手，悍勇军兵，护送雷车，推入辽军阵内。一丈青扈三娘引兵便打入辽兵太阴阵中。花和尚鲁智深引兵便打入辽兵太阳阵中。玉麒麟卢俊义引领一支军马，随着雷车，直奔中军。你我自去寻队厮杀。是夜雷车火起，空中霹雳交加，端的是杀得星移斗转，日月无光，鬼哭神号，人兵撩乱。

　　且说兀颜统军正在中军遣将，只听得四下里喊声大振，四面厮杀。急上马时，雷车已到中军，烈焰涨天，炮声震地，关胜一枝军马，早到帐前。兀颜统军急取方天画戟与关胜大战，怎禁没羽箭张清，取石子望空中乱打，打的四边牙将，中伤者多逃命散走。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纵马横刀，乱杀军将。兀颜统军见身畔没了羽翼，拨回马望北而走，关胜飞马紧追。正是：饶君走上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花荣在背后见兀颜统军输了，一骑马也追将来，急拈弓搭箭，望兀颜统军射将去。那箭正中兀颜统军后心，听的铮地一声，火光迸散，正射在护心镜上。却待再射，关胜赶上，提起青龙刀当头便砍。那兀颜统军披着三重铠甲，贴里一层连环镔铁铠，中间一重海兽皮甲，外面方是锁子黄金甲，关胜那一刀砍过，只透的两层。再复一刀，兀颜统军就刀影里闪过，勒马挺方天戟来迎。两个又斗了三五合，花荣赶上，觑兀颜统军面门，又放一箭。兀颜统军急躲。那枝箭带耳根穿住凤翅金冠。兀颜统军急走，张清飞马赶上，拈起石子望头脸上便打。石子飞去，打的兀颜统军扑在马上，拖着画戟而走。关胜赶上，再复一刀。那青龙刀落处，把兀颜统军连腰截骨带头砍着，攧下马去。花荣抢到，先换了那匹好马。张清赶来，再复一枪。可怜兀颜统军一世豪杰，一柄刀，一条枪，结果了性命！堪叹辽国英雄，化作南柯一梦。有诗为证：

　　李靖六花人亦识，孔明八卦世应知。混天只想无人敌，也有神机打破时。

　　却说鲁智深引着武松等六员头领，众将呐声喊，杀入辽兵太阳阵内。那耶律得重急待要走，被武松一戒刀掠断马头，倒撞下马来；揪住头发，一刀取了首级，杀散太阳阵势，鲁智深道：“俺们再去中军，拿了辽主，便是了事也！”

　　且说辽兵太阴阵中天寿公主，听得四边喊起厮杀，慌忙整顿军器上马，引女兵伺候。只见一丈青舞起双刀，纵马引着顾大嫂等六员头领杀入帐来。正与天寿公主交锋。两个斗无数合，一丈青放开双刀，抢入公主怀内，劈胸揪住。两个在马上扭做一团，绞做一块。王矮虎赶上，活捉了天寿公主。顾大嫂、孙二娘在阵里杀散女兵。孙新、张青、蔡庆在外面夹攻。可怜玉叶金枝女，却作归降被缚人。

　　且说卢俊义引兵杀到中军，解珍，解宝先把帅字旗砍翻，乱杀番兵番将，当有护驾大臣与众多牙将，紧护辽国郎主銮驾，往北而走。阵内罗篸、月孛二皇侄，俱被刺死于马下。计都皇侄，就马上活拿了。紫气皇侄不知去向。大兵重重围住，直杀到四更方息。杀的辽兵二十余万，七损八伤。

　　将及天明，诸将都回。宋江鸣金收军下寨，传令教生擒活捉之众，各自献功。一丈青献太阴星天寿公主，卢俊义献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朱仝献水星曲利出清，欧鹏、邓飞、马麟献斗木獬萧大观，杨林、陈达献心月狐裴直，单廷珪魏定国献胃土雉高彪，韩滔、彭祇献柳土獐雷春、翼火蛇狄圣。诸将献首级不计其数。宋江将生擒八将，尽行解赴赵枢密中军收禁。所得马匹，就行俵拨各将骑坐。

　　且说辽国郎主慌速退入燕京，急传旨意，坚闭四门，紧守城池，不出对敌。宋江知得辽主退回燕京，便教军马拔寨都起，直追至城下，团团围住。令人请赵枢密，直至后营监临打城。宋江传令，教就燕京城外，团团竖起云梯炮石，紥下寨栅，准备打城。

　　辽国郎主心慌，会集群臣商议，都道：“事在危急，莫若归降大宋，此为上计。”辽主遂从众议。于是城上早竖起降旗，差人来宋营求告：“年年进牛马，岁岁献珠珍，再不敢侵犯中国。”宋江引着来人，直到后营，拜见赵枢密，通说投降一节。赵枢密听了道：“此乃国家大事，须用取自上裁，我未敢擅便主张。你辽国有心投降，可差的当大臣，亲赴东京，朝见天子。圣旨准你辽国皈依表文，降诏赦罪，方敢退兵罢战。”

　　来人领了这话，便入城回复郎主。当下国主聚集文武百官，商议此事。时有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曰：“目今本国兵微将寡，人马皆无，如何迎敌？论臣愚意，微臣亲往宋先锋寨内，许以厚贿。一面令其住兵停战；一面收拾礼物，径往东京，投买省院诸官，令其于天子之前，善言启奏，别作宛转。目今中国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专权，童子皇帝听他四个主张。可把金帛贿赂与此四人，买其请和，必降诏赦，收兵罢战。”良主准奏。

　　次日，丞相褚坚出城来，直到宋先锋寨中。宋江接至帐上，便问来意如何。褚坚先说了国主投降一事，然后许宋先锋金帛玩好之物。宋江听了，说与丞相褚坚道：“俺连日攻城，不愁打你这个城池不破，一发斩草除根，免了萌芽再发。看见你城上竖起降旗，以此停兵罢战。两国交锋，自古国家有投降之理。准你投拜纳降，因此按兵不动，容汝赴朝廷请罪献纳。汝今以贿赂相许，觑宋江为何等之人！再勿复言！”褚坚惶恐。宋江又道：“容你修表朝京，取自上裁。俺等按兵不动，待汝速去快来，汝勿迟滞！”

　　褚坚拜谢了宋先锋，作别出寨，上马回燕京来，奏知国主。众大臣商议已定，次日辽国君臣收拾玩好之物，金银宝贝，彩缯珍珠，装载上车，差丞相褚坚并同番官一十五员，前往京师。鞍马三十余骑，修下请罪表章一道，离了燕京，到了宋江寨内，参见了宋江。宋江引褚坚来见赵枢密，说知此事：“辽国今差丞相褚坚，亲往京师朝见，告罪投降。”赵枢密留住褚坚，以礼相待。自来与宋先锋商议，亦动文书，申达天子。就差柴进、萧让赍奏，就带行军公文，关会省院，一同相伴丞相褚坚前往东京。在路不止一日，早到京师。便将十车进奉金宝礼物，车仗人马，于馆驿内安下。柴进、萧让赍捧行军公文，先去省院下了，禀说道：“即日兵马围困燕京，旦夕可破。辽国郎主于城上竖起降旗，今遣丞相褚坚前来上表，请罪纳降，告赦罢兵。未敢自专，来请圣旨。”省院官说道：“你且与他馆驿内权时安歇，待俺这里从长计议。”

　　此时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并省院大小官僚，都是好利之徒。却说辽国丞相褚坚并众人先寻门路，见了太师蔡京等四个大臣。次后省院各官处，都有贿赂。各各先以门路馈送礼物诸官已了。次日早朝，百官朝贺拜舞已毕，枢密使童贯出班奏曰：“有先锋使宋江杀退辽兵，直至燕京，围住城池攻击，旦夕可破。今有辽主早竖降旗，情愿投降，遣使丞相褚坚，奉表称臣，纳降请罪，告赦讲和。求敕退兵罢战，情愿年年进奉，不敢有违。伏乞圣鉴。”天子曰：“以此讲和，休兵罢战，汝等众卿，如何计议？”旁有太师蔡京出班奏曰：“臣等众官，俱各计议：自古及今，四夷未尝尽灭。臣等愚意，可存辽国，作北方之屏障。年年进纳岁币，于国有益。合准投降请罪，休兵罢战，诏回军马，以护京师。臣等未敢擅便，乞陛下圣裁。”天子准奏，传圣旨令辽国来使面君。当有殿头官传令，宣褚坚等一行来使都到金殿之下，扬尘拜舞，顿首山呼。侍臣呈上表章，就御案上展开。宣表学士高声读道：

　　辽国主臣耶律辉顿首顿首，百拜上言：臣生居朔漠，长在番邦，不通圣贤之经，罔究纲常之礼。诈文伪武，左右多狼心狗行之徒；好赂贪财，前后悉鼠目獐头之辈。小臣昏昧，屯众猖狂。侵犯疆封，以致天兵讨罪；妄驱士马，动劳王室兴师。量蝼蚁安足撼泰山，想众水必然归大海。今特遣使臣褚坚冒干天威，纳土请罪。倘蒙圣上怜悯蕞尔之微生，不废祖宗之遗业，赦其旧过，开以新图，退守戎狄之番邦，永作天朝之屏障。老老幼幼，真获再生；子子孙孙，久远感戴。进纳岁币，誓不敢违！臣等不胜战栗屏营之至！谨上表以闻。宣和四年冬月日，辽国主臣耶律辉表。

　　徽宗天子御览表文已毕，阶下群臣称贺。天子命取御酒，以赐来使。丞相褚坚等便取金帛岁币，进在朝前。天子命宝藏库收讫，仍另纳下每年岁币牛马等物。天子回赐缎匹表里。光禄寺赐宴。敕令：“丞相褚坚等先回，待寡人差官自来降诏。”褚坚等谢恩，拜辞出朝，且归馆驿。是日朝散，褚坚又令人再于各官门下，重打关节。蔡京力许：“令丞相自回，都在我等四人身上。”褚坚谢了太师，自回辽国去了。

　　却说蔡太师次日引百官入朝，启奏降诏回下辽国。天子准奏，急敕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就御前便差太尉宿元景赍擎丹诏，直往辽国开读。另敕赵枢密令宋先锋收兵罢战，班师回京。将应有被擒之人，释放还国。原夺城池，仍旧给辽管领。府库器具，交割辽邦归管。天子退朝。百官皆散。次日，省院诸官都到宿太尉府，约日送行。

　　再说宿太尉领了诏敕，不敢久停，准备轿马从人，辞了天子，别了省院诸官，就同柴进、萧让同上辽邦。出京师，望陈桥驿投边塞进发。在路行时，正值严冬之月，彤云密布，瑞雪平铺，粉塑千林，银装万里。宿太尉一行人马，冒雪摚风，迤逦前进。雪霁未消，渐临边塞。柴进、萧让先使哨马报知赵枢密，前去通报宋先锋。宋江见哨马飞报，便携酒礼，引众出五十里伏道迎接。接着宿太尉，相见已毕，把了接风酒，各官俱喜。请至寨中，设筵相待，同议朝廷之事。宿太尉言说省院等官蔡京、童贯、高俅、杨戩，俱各受了辽国贿赂，于天子前极力保奏此事，准其投降，休兵罢战，诏回军马，守备京师。宋江听了叹道：“非是宋某怨望朝廷，功勋至此，又成虚度！”宿太尉道：“先锋休忧！元景回朝，天子前必当重保。”赵枢密又道：“放着下官为证，怎肯教虚费了将军大功！”宋江禀道：“某等一百八人竭力报国，并无异心，亦无希恩望赐之念。只得众弟兄同守劳苦，实为幸甚。若得枢相肯做主张，深感厚德。”当日饮宴，众皆欢喜，至晚方散。随即差人一面报知辽国，准备接诏。

　　次日，宋江拨十员大将护送宿太尉进辽国颁诏，都是锦袍金甲，戎装革带。那十员上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花荣、董平、李应、柴进、吕方、郭盛，引领马步军三千，护持太尉，前遮后拥，摆布入城。燕京百姓，有数百年不见中国军容，闻知太尉到来，尽皆欢喜，排门香花灯烛。辽主亲引百官文武，具服乘马，出南门迎接诏旨，直至金銮殿上。十员大将立于左右，宿太尉立于龙亭之左。国主同百官跪于殿前。殿头官喝拜，国主同文武拜罢，辽国侍郎承恩请诏，就殿上开读。诏曰：

　　大宋皇帝制曰：三皇立位，五帝禅宗。虽中华而有主，岂夷狄之无君？兹尔辽国，不遵天命，数犯疆封，理合一鼓而灭。朕今览其情词，怜其哀切，悯汝惸孤，不忍如诛，仍存其国。诏书至日，即将军前所擒之将，尽数释放还国。原夺一应城池，仍旧给还本国管领。所供岁币，慎勿怠忽。於戏！敬事大国，祗畏天地，此藩翰之职也。尔其钦哉！宣和四年冬月日。

　　当时辽国侍郎开读诏旨已罢，郎主与百官再拜谢恩。行君臣礼毕，抬过诏书龙案，郎主便与宿太尉相见。叙礼已毕，请入后殿，大设华筵，水陆俱备。番官进酒，戎将传杯，歌舞满筵，胡笳聒耳，燕姬美女，各奏戎乐，羯鼓埙篪，胡旋慢舞。筵宴已终，送宿太尉并众将于馆驿内安歇。是日跟去人员，都有赏劳。

　　次日，国主命丞相褚坚出城至寨，邀请赵枢密、宋先锋同入燕京赴宴。宋江便与军师吴用计议不行，只请的赵枢密入城，相陪宿太尉饮宴。是日辽国郎主大张筵席，管待朝使。葡萄酒熟倾银瓮，黄羊肉美满金盘。异果堆筵，奇花散彩。筵席将终，只见国主金盘捧出玩好之物，上献宿太尉、赵枢密。直饮至更深方散。第三日，辽主会集文武群臣，番戎鼓乐，送太尉、枢密出城还寨。再命丞相褚坚，将牛羊马匹、金银彩缎等项礼物，直至宋先锋军前寨内，大设广会，犒劳三军，重赏众将。

　　宋江传令，叫取天寿公主一干人口放回本国，乃将夺过檀州、蓟州、霸州、幽州依旧给还辽国管领。一面先送宿太尉还京，次后收拾诸将军兵车仗人马，分拨人员，先发中军军马，护送赵枢密起行。宋先锋寨内，自己设宴。一面赏劳水军头目已了，着令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紥听调。

　　宋江再使人入城中，请出左右二丞相前赴军中说话。当下辽国郎主教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来至宋先锋行营，至于中军相见。宋江邀请上帐，分宾而坐。宋江开话道：“俺武将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奇功在迩，本不容汝投降。打破城池，尽皆剿灭。正当其理。主帅听从，容汝申达朝廷。皇上怜悯，存恻隐之心，不肯尽情追杀，准汝投降，纳表请罪。今王事已毕，吾待朝京。汝等勿以宋江等辈不能胜尔，再生反复。年年进贡，不可有缺。吾今班师还国，汝宜谨慎自守，休得故犯！天兵再至，决无轻恕！”二丞相叩首伏罪拜谢。宋江再用好言戒谕，二丞相恳谢而去。

　　宋江却拨一队军兵，与女将一丈青等先行。随即唤令随军石匠，采石为碑，令萧让作文，以记其事。金大坚镌石已毕，竖立在永清县东一十五里茅山之下。至今古迹尚存。有诗为证：

　　每闻胡马度阴山，恨杀澶渊纵虏还。谁造茅山功迹记，寇公泉下亦开颜。

　　宋江却将军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只见鲁智深忽到帐前。合掌作礼，对宋江道：“小弟自从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赵员外送洒家上五台山，投礼智真长老，落发为僧。不想醉后两番闹了禅门，师父送俺来东京大相国寺，投托智清禅师，讨个执事僧做。相国寺里着洒家看守菜园。为救林冲，被高太尉要害，因此落草。得遇哥哥，随从多时，已经数载。思念本师，一向不曾参礼。洒家常想师父说，俺虽是杀人放火的性，久后却得正果真身。今日太平无事，兄弟权时告假数日，欲往五台山参礼本师。就将平昔所得金帛之资，都做布施，再求问师父前程如何。哥哥军马只顾前行，小弟随后便赶来也！”宋江听罢愕然，默上心来，便道：“你既有这个活佛罗汉在彼，何不早说，与俺等同去参礼，求问前程。”当时与众人商议，尽皆要去，惟有公孙胜道教不行。宋江再与军师计议：“留下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四个，委同副先锋卢俊义掌管军马，陆续先行。俺们只带一千来人，随从众弟兄，跟着鲁智深，同去参礼智真长老。”

　　宋江等众，当时离了军前。收拾名香、彩帛、表里、金银，上五台山来。正是：暂弃金戈甲马，来游方外丛林。雨花台畔，来访道德高僧；善法堂前，要见燃灯古佛。直教：一语打开名利路，片言踢透死生关。毕竟宋江与鲁智深怎地参禅，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

　　话说五台山这个智真长老，原来是故宋时一个当世的活佛，知得过去未来之事。数载之前，已知鲁智深是个了身达命之人，只是俗缘未尽，要还杀生之债，因此教他来尘世中走这一遭。本人宿根，还有道心，今日起这个念头，要来参禅投礼本师。宋公明亦是素有善心，时刻点悟。因此要同鲁智深来参智真长老。

　　当下宋江与众将只带随行人马，同鲁智深来到五台山下，就将人马屯紥下营，先使人上山报知。宋江等众兄弟都脱去戎装（巾贯）带，各穿随身衣服，步行上山。转到山门外，只听寺内撞钟击鼓，众僧出来迎接，向前与宋江、鲁智深等施了礼。数内有认得鲁智深的多，又见齐齐整整这许多头领跟着宋江，尽皆惊讶。堂头首座来禀宋江道：“长老坐禅入定，不能相接，将军切勿见罪。”遂请宋江等先去知客寮内少坐。供茶罢，侍者出来请道：“长老禅定方回，已在方丈专候，启请将军进来。”宋江等一行百余人，直到方丈，来参智真长老。那长老慌忙降阶而接，邀至上堂。各施礼罢，宋江看那和尚时，六旬之上，眉发尽白，骨格清奇，俨然有天台方广出山之相。众人入进方丈之内，宋江便请智真长老上座，焚香礼拜。一行众将，都已拜罢，鲁智深向前插香礼拜。智真长老道：“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鲁智深默然无言。宋江向前道：“久闻长老清德，争奈俗缘浅薄，无路拜见尊颜。今因奉诏破辽到此，得以拜见堂头大和尚，平生万幸。智深兄弟虽是杀人放火，忠心不害良善。今引宋江等众兄弟来参大师。”智真长老道：“常有高僧到此，亦曾闲论世事。久闻将军替天行道，忠义根心。吾弟子智深跟着将军，岂有差错！”宋江称谢不已。

　　鲁智深将出一包金银彩缎来供献本师。智真长老道：“吾弟子此物何处得来？无义钱财，决不敢受。”智深禀道：“弟子累经功赏，积聚之物，弟子无用，特地将来献纳本师，以充公用。”长老道：“众亦难消。与汝置经一藏，消灭罪恶，早登善果。”鲁智深拜谢已了。宋江亦取金银彩缎，上献智真长老，长老坚执不受。宋江禀说：“我师不纳，可令库司办斋，供献本寺僧众。”当且就五台山寺中宿歇一宵，长老设素斋相待，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库司办斋完备，五台山寺中法堂上鸣钟击鼓，智真长老会集众僧于法堂上，讲法参禅。须臾，合寺众僧，都披袈裟坐具，到于法堂中坐下。宋江、鲁智深并众头领立于两边。引磬响处，两碗红纱灯笼引长老上升法座。智真长老到法座上，先拈信香祝赞道：“此一炷香伏愿皇上圣寿齐天，万民乐业。再拈信香一炷，愿今斋主，身心安乐，寿算延长。再拈香一炷，愿今国安民泰，岁稔年和，三教兴隆，四方宁静。”祝赞已罢，就法座而坐。两下众僧，打罢问讯，复皆侍立。宋江向前拈香礼拜毕，合掌近前参禅道：“某有一语，敢问吾师：“浮世光阴有限，苦海无边，人身至微，生死最大。”智真长老便答偈曰：“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嗟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头。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长老说偈已毕，宋江礼拜侍立。众将都向前拈香礼拜，设誓道：“只愿弟兄同生同死，世世相逢！”焚香已罢，众僧皆退，就请去云堂内赴斋。

　　众人斋罢，宋江与鲁智深跟随长老来到方丈内。至晚闲话间，宋江求问长老道：“弟子与鲁智深本欲从师数日，指示愚迷。但以统领大军，不敢久恋。我师语录，实不省悟。今者拜辞还京，某等众弟兄此去前程如何，万望吾师明彰点化。”智真长老命取纸笔。写出四句偈语：“当风雁影翩，东阙不团圆。只眼功劳足，双林福寿全。”写毕，递与宋江道：“此是将军一生之事，可以秘藏，久而必应。”宋江看了，不晓其意。又对长老道：“弟子愚蒙，不悟法语。乞吾师明白开解，以释忧疑。”智真长老道：“此乃禅机隐语，汝宜自参，不可明说。”长老说罢，唤过智深近前道：“吾弟子此去，与汝前程永别，正果将临也。与汝四句偈去，收取终身受用。”偈曰：“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鲁智深拜受偈语，读了数遍，藏在身边，拜谢本师。又歇了一宵。次日，宋江、鲁智深并吴用等众头领辞别长老下山，众人便出寺来，智真长老并众僧都送出山门外作别。不说长老众僧回寺，且说宋江等众将下到五台山下，引起军马，星火赶来。众将回到军前，卢俊义、公孙胜等接着宋江众将，都相见了。宋江便对卢俊义等说五台山众人参禅设誓一事，将出禅语与卢俊义、公孙胜看了，皆不晓其意。萧让道：“禅机法语，等闲如何省得？”众皆惊讶不已。

　　宋江传令，催趱军马起程。众将得令，催起三军人马，望东京进发。凡经过地方，军士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来看王师。见宋江等众将英雄，人人称奖，个个钦服。宋江等在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双林镇。当有镇上居民，及近村几个农夫，都走拢来观看。宋江等众兄弟雁行般排着，一对对并辔而行。正行之间，只见前队里一个头领，滚鞍下马向左边看的人丛里，扯着一个人叫道：“兄长如何在这里？”两个叙了礼，说着话。宋江的马渐渐近前，看时，却是浪子燕青和一个人说话。燕青拱手道：“许兄，此位便是宋先锋。”宋江勒住马看那人时，生得目炯双瞳，眉分八字。七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戴一项乌绉纱抹眉头巾，穿一领皂沿边褐布道服。系一条杂彩吕公绦，着一双方头青布履。必非碌碌庸人，定是山林逸士。

　　宋江见那人相貌古怪，丰神爽雅，忙下马来，躬身施礼道：“敢问高士大名？”那人望宋江便拜道：“闻名久矣！今日得以拜见。”慌的宋江答拜不迭，连忙扶起道：“小可宋江，何劳如此。那人道：“小子姓许，名贯忠，祖贯大名府人氏，今移居山野。昔日与燕将军交契，不想一别有十数个年头，不得相聚。后来小子在江湖上闻得小乙哥在将军麾下，小子欣慕不已。今闻将军破辽凯还，小子特来此处瞻望。得见各位英雄，平生有幸。欲邀燕兄到敝庐略叙，不知将军肯放否？”燕青亦禀道：“小弟与许兄久别，不意在此相遇。既蒙许兄雅意，小弟只得去一遭。哥哥同众将先行，小弟随后赶来。”宋江猛省道：“兄弟燕青，常道先生英雄肝胆，只恨宋某命薄，无缘得遇。今承垂爱，敢邀同往请教。”许贯忠辞谢道：“将军慷慨忠义，许某久欲相侍左右。因老母年过七旬，不敢远离。”宋江道：“恁地时，却不敢相强。”又对燕青说道：“兄弟就回，免得我这里放心不下。况且到京，倘早晚便要朝见。”燕青道：“小弟决不敢违哥哥将令。”又去禀知了卢俊义，两下辞别。宋江上得马来，前行的众头领已去了一箭之地，见宋江和贯忠说话，都勒马伺候。当下宋江策马上前，同众将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燕青唤一个亲随军汉，拴缚了行囊，另备了一匹马，却把自己的骏马让与许贯忠乘坐。到前面酒店里，脱下戎装（巾贯）带，穿了随身便服。两人各上了马。军汉背着包裹，跟随在后。离了双林镇，望西北小路而行。过了些村舍林冈，前面却是山僻曲折的路。两个说些旧日交情，胸中肝胆。出了山僻小路，转过一条大溪，约行了三十余里，许贯忠用手指道：“兀那高峻的山中，方是小弟的敝庐在内。”又行了十数里，才到山中。那山峰峦秀拔，溪涧澄清。燕青正看山景，不觉天色已晚。但见：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

　　原来这座山叫做大伾山，上古大禹圣人导河，曾到此处。书经上说道：“至于大伾。”这便是个证见。今属大名府浚县地方。话休繁絮。且说许贯忠引了燕青转过几个山嘴，来到一个山凹里，却有三四里方圆平旷的所在。树木丛中，闪着两三处草舍。内中有几间向南傍溪的茅舍。门外竹篱围绕，柴扉关掩，修竹苍松，丹枫翠柏，森密前后。许贯忠指着说道：“这个便是蜗居。”燕青看那竹篱内，一个黄发村童穿一领布衲袄，向地上收拾些晒干的松枝榾柮，堆积于茅檐之下。听得马蹄响，立起身往外看了，叫声：“奇怪！这里那得有马经过？”仔细看时，后面马上却是主人。慌忙跑出门外，叉手立着，呆呆地看。原来临行备马时，许贯忠说不用銮铃，以此至近方觉。二人下了马，走进竹篱。军人把马拴了，二人入得草堂，分宾主坐下，茶罢，贯忠教随来的军人卸下鞍辔，把这两匹马牵到后面草房中，唤童子寻些草料喂养。仍教军人前面耳房内歇息。燕青又去拜见贯忠的老母。贯忠携着燕青，同到靠东向西的草庐内。推开后窗，却临着一溪清水。两人就倚着窗槛坐地。

　　贯忠道：“敝庐窄陋，兄长休要笑话！”燕青答道：“山明水秀，令小弟应接不暇，实在难得。”贯忠又问些征辽的事。多样时，童子点上灯来，闭了窗格，掇张桌子，铺下五六碟菜蔬，又搬出一盘鸡、一盘鱼及家中藏下的两样山果，旋了一壶热酒。贯忠筛了一杯，递与燕青道：“特地邀兄到此，村醪野菜，岂堪待客！”燕青称谢道：“相扰却是不当。”数杯酒后，窗外月光如昼。燕青推窗看时，又是一般清致。云轻风静，月白溪清，水影山光。相映一室。燕青夸奖不已道：“昔日在大名府，与兄长最为莫逆。自从兄长应武举后，便不得相见。却寻这个好去处，何等幽雅！象劣弟恁地东征西逐，怎得一日清闲？”贯忠笑道：“宋公明及各位将军，英雄盖世，上应罡星，今又威服强虏。象许某蜗伏荒山，那里有分毫及得兄等！俺又有几分儿不合时宜处，每每见奸党专权，蒙蔽朝廷，因此无志进取，游荡江河。到几个去处，俺也颇颇留心。”说罢大笑，洗盏更酌。燕青取白金二十两，送与贯忠道：“些须薄礼，少尽鄙忱。”贯忠坚辞不受。燕青又劝贯忠道：“兄长恁般才略，同小弟到京师觑方便讨个出身。”贯忠叹口气说道：“今奸邪当道，妒贤嫉能。如鬼如蜮的，都是峨冠博带；忠良正直的，尽被牢笼陷害，小弟的念头久灰。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也宜寻个退步。自古道：‘雕鸟尽，良弓藏。’”燕青点头嗟叹。两个说至半夜，方才歇息。

　　次早，洗漱罢，又早摆上饭来。请燕青吃了，便邀燕青去山前山后游玩。燕青登高眺望，只见重峦迭障，四面皆山，惟有禽声上下，却无人迹往来。山中居住的人家，颠倒数过，只有二十余家。燕青道：“这里赛过桃源！”燕青贪看山景，当日天晚，又歇了一宵。

　　次日，燕青辞别贯忠道：“恐宋先锋悬念，就此拜别。”贯忠相送出门。贯忠道：“兄长少待！”无移时，村童托一轴手卷儿出来，贯忠将来递与燕青道：“这是小弟近来的几笔拙画。兄长到京师，细细的看，日后或者亦有用得着处。”燕青谢了，教军人拴缚在行囊内。两个不忍分手，又同行了一二里。燕青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必远劳，后图再会。”两人各悒怏分手。

　　燕青望许贯忠回去得远了，方才上马。便教军人也上了马，一齐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恰好宋先锋屯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燕青入营参见，不题。

　　且说先是宿太尉并赵枢密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班师回军，已到关外。赵枢密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边庭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就传圣旨，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宋江等众将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边塞用心，中伤者多，寡人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道：“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中伤，俱各无事。今逆虏投降，边庭宁息，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劳之有？”再拜称谢。天子特命省院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宋江等官爵，容臣等酌议奏闻。”天子准奏。仍敕光禄寺大设御宴，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以下给赏金帛，尽于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上马回营安歇，听候圣旨。不觉的过了数日，那蔡京、童贯等那里去议甚么封爵，只顾延挨。

　　且说宋江正在营中闲坐，与军师吴用议论些古今兴亡得失的事，只见戴宗、石秀各穿微服，来禀道：“小弟辈在营中，兀坐无卿，今日和石秀兄弟闲走一回，特来禀知兄长。”宋江道：“早些回营，候你们同饮几杯。”戴宗和石秀离了陈桥驿，望北缓步行来。过了几个街坊市井，忽见路旁一个大石碑。碑上有“造字台”三字，上面又有几行小字，因风雨剥落，不甚分明，戴宗仔细看了道：“却是苍颉造字之处。”石秀笑道：“俺们用不着他。”两个笑着，望前又行。到一个去处，偌大一块空地，地上都是瓦砾。正北上有个石牌坊，横着一片石板，上镌“博浪城”三字，戴宗沉吟了一回，说道：“原来此处是汉留侯击始皇的所在。”戴宗啧啧称赞道：“好个留侯！”石秀道：“只可惜这一椎不中！”两个嗟叹了一回。说着话，只顾望北走去，离营却有二十余里。石秀道：“俺两个鸟耍了这半日，寻那里吃碗酒回营去。”戴宗道：“兀那前面不是个酒店？”两个进了酒店，拣个近窗明亮的座头坐地。戴宗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酒保搬了五六碟菜蔬，摆在桌上，问道：“官人打多少酒？”石秀道：“先打两角酒，下饭但是下得口的，只顾卖来。”无移时，酒保旋了两角酒，一盘牛肉，一盘羊肉，一盘嫩鸡。两个正在那里吃酒闲话，只见一个汉子托着雨伞杆棒，背个包裹，拽紥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腿绷护膝，八搭麻鞋，走得气急喘促，进了店门，放下伞棒包裹，便向一个座头坐下，叫道：“快将些酒肉来！”过卖旋了一角酒，摆下两三碟菜蔬。那汉道：“不必文诌了，有肉快切一盘来，俺吃了，要赶路进城公干。”拿起酒，大口价吃。戴宗把眼瞅着，肚里寻思道：“这鸟是个公人，不知甚么鸟事。”便向那汉拱手问道：“大哥，甚么事恁般要紧？”

　　那汉一头吃酒吃肉，一头夹七夹八的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宋公明再建奇功，汾沁地重归大宋。毕竟那汉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话说戴宗、石秀见那汉象个公人打扮，又见他慌慌张张。戴宗问道：“端的是甚么公干？”那汉放下箸，抹抹嘴，对戴宗道：“河北田虎作乱，你也知道么？”戴宗道：“俺们也知一二。”那汉道：“田虎那厮，侵州夺县，官兵不能抵敌。近日打破盖州，早晚便要攻打卫州。城中百姓，日夜惊恐，城外居民，四散的逃窜。因此本府差俺到省院，投告急公文的。”说罢，便起身，背了包裹，托着伞棒，急急算还酒钱，出门叹口气道：“真个是官差不自由，俺们的老小都在城中。皇天，只愿早早发救兵便好！”拽开步，望京城赶去了。

　　戴宗、石秀得了这个消息，也算还酒钱，离了酒店。回到营中，见宋先锋报知此事。宋江与吴用商议道：“我等诸将，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奏闻天子，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吴用道：“此事须得宿太尉保奏方可。”当地会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次日，宋江穿了公服，引十数骑入城，直至太尉府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知道，忙教请进。宋江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将军何事光降？”宋江道：“上告恩相，宋某听得河北田虎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盖州，早晚来打卫州。宋江等人马久闲，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望恩相保奏则个。”宿太尉听了大喜道：“将军等如此忠义，肯替国家出力，宿某当一力保奏。”宋江谢道：“宋某等屡蒙太尉厚恩，虽铭心镂骨，不能补报。”宿太尉又令置酒相待。至晚，宋江回营，与众头领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省院官正奏：“河北田虎造反，占据五府五十六县，改年建号，自霸称王。目今打破陵川，怀州震邻，申文告急。”天子大惊，向百官文武问道：“卿等谁与寡人出力，剿灭此寇？”只见班部丛中闪出宿太尉，执简当胸，俯伏启奏道：“臣闻田虎斩木揭竿之势，今已燎原，非猛将雄兵，难以剿灭。今有破辽得胜宋先锋，屯兵城外，乞陛下降敕，遣这枝军马前去征剿，必成大功。”天子大喜，即令省院官奉旨出城，宣取宋江、卢俊义，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已毕，玉音道：“朕知卿等英雄忠义，今敕卿等征讨河北。卿等勿辞劳苦，早奏凯歌而回。朕当优擢。”宋江、卢俊义叩头奏道：“臣等蒙圣恩委任，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天子龙颜欣悦，降敕封宋江为平北正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各赐御酒、金带、锦袍、金甲、彩缎。其余正偏将佐，各赐缎匹银两。待奏荡平，论功升赏，加封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府关支。限定日期，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再拜谢恩，领旨辞朝，上马回营，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田虎。

　　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缎匹银两，分俵诸将，给散三军头目。宋江与吴用计议，着令水军头领，整顿战船先进，自汴河入黄河，至原武县界，等候大军到来，接济渡河。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马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准备出师。

　　且说河北田虎这厮，是威胜州沁源县一个猎户，有膂力，熟武艺，专一交结恶少。本处万山环列，易于哨聚。又值水旱频仍，民穷财尽，人心思乱。田虎乘机纠集亡命，捏造妖言，煽惑愚民。初时掳掠些财物，后来侵州夺县，官兵不敢当其锋。说话的，田虎不过一个猎户，为何就这般猖獗？看官听着：却因那时文官要钱，武将怕死，各州县虽有官兵防御，却是老弱虚冒。或一名吃两三名的兵饷，或势要人家闲着的伴当，出了十数两顶首，也买一名充当，落得关支些粮饷使用。到得点名操练，却去雇人答应。上下相蒙，牢不可破。国家费尽金钱。竟无一毫实用。到那临阵时节，却不知厮杀，横的竖的，一见前面尘起炮响，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当时也有几个军官引了些兵马，前去追剿田虎，那里敢上前？只是尾其后，东奔西逐，虚张声势。甚至杀良冒功。百姓愈加怨恨，反去从贼，以避官兵。所以被他占去了五州五十六县。那五州一是威胜，即今时沁州；二是汾阳，即今时汾州；三是昭德，即今时潞安；四是晋宁，即今时平阳；五是盖州，即今时泽州。那五十六县，都是这五州管下的属县。田虎就汾阳起造宫殿，伪设文武官僚，内相外将，独霸一方，称为晋王。兵精将猛，山川险峻。目今分兵两路，前来侵犯。

　　再说宋江选日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亲来送行，赵安抚遵旨，至营前赏劳三军。宋江、卢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兵分三队而进，令五虎八骠骑为前部。

　　五虎将五员：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将呼延灼，双枪将董平。

　　八骠骑八员：小李广花荣，金枪手徐宁，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美髯公朱仝，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

　　令十六彪将为后队。小彪将十六员：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祇，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魏定国，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锦豹子杨林，小霸王周通。

　　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及其余将佐，马步头领，统领中军。当日三声号炮，金鼓乐器齐鸣，离了陈桥驿，望东北进发。

　　宋江号令严明，行伍整肃，所过地方，秋毫无犯，是不必说。兵至原武县界，县官出郊迎接。前部哨报水军头领船只，已在河滨等候渡河。宋江传令李俊等领水兵六百，分为两哨，分哨左右。再拘聚些当地船只。装载马匹车仗。宋江等大兵，次第渡过黄河北岸，便令李俊等统领战船。前至卫州卫河齐取。宋江兵马前部，行至卫州屯紥。当有卫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田虎贼兵浩大，不可轻敌。泽州是田虎手下伪枢密钮文忠镇守，差部下张翔、王吉领兵一万，来攻本州所属辉县；沈安、秦升，领兵一万，来攻怀州属县武涉。求先锋速行解救则个！”宋江听罢，回营与吴用商议发兵前去救应。吴用道：“陵川乃盖州之要地，不若竟领兵去打陵川，则两县之围自解。”当下卢俊义道：“小弟不才，愿领兵去取陵川。”宋江大喜，拨卢俊义马军一万，步兵五百。马军头领乃是花荣、秦明、董平、索超、黄信、孙立、杨志、史进、朱仝、穆弘；步军头领乃是李逵、鲍旭、项充、李兖、鲁智深、武松、刘唐、杨雄、石秀。

　　次日，卢俊义领兵去了。宋江在帐中，再与吴用计议进兵良策。吴用道：“贼兵久骄，卢先锋此去，必然成功。只有一件，三晋山川险峻。须得两个头领做细作，先去打探山川形势，方可进兵。”道犹未了，只见帐前走过燕青禀道：“军师不消费心，山川形势，已有在此。”当下燕青取出一轴手卷，展放桌上。宋江与吴用从头仔细观看，却是三晋山川城池关隘之图。凡何处可以屯紥，何处可以埋伏，何处可以厮杀，细细的都写在上面。吴用惊问道：“此图何处得来？”燕青对宋江道：“前日破辽班师，回至双林镇，所遇那个姓许名贯忠的，他邀小弟到家，临别时，将此图相赠。他说是几笔丑画，弟回到营中闲坐，偶取来展看，才知是三晋之图。”宋江道：“你前日回来，正值收拾朝见，忙忙地不曾问得备细。我看此人也是个好汉，你平日也常对我说他的好处。他如今何所作为？”燕青道：“贯忠博学多才，也好武艺，有肝胆。其余小伎，琴弈丹青，件件都省的。因他不愿出仕，山居幽僻。”及相叙的言语，备细说了一遍。吴用道：“诚天下有心人也。”宋江、吴用嗟叹称赞不已。

　　且说卢俊义领了兵马，先令黄信、孙立领三千兵去陵川城东五里外埋伏，史进、杨志领三千军去陵川城西五里外埋伏：“今夜五鼓，衔枚摘铃，悄地各去。明日我等进兵，敌人若无准备，我兵已得城池，只看南门旗号，众头领领了军马，徐徐进城。倘敌人有准备，放炮为号，两路一齐杀出接应。”四将领计去了。卢俊义次早五更造饭，平明军马直逼陵川城下。兵分三队，一带儿摆开，摇旗擂鼓搦战。

　　守城军慌的飞去报知守将董澄及偏将沈骥、耿恭。那董澄是钮文忠部下先锋，身长九尺，膂力过人，使一口三十斤重泼风刀。当下听的报宋朝调遣梁山泊兵马，已到城下紥营，要来打城。董澄急升帐整点军马出城迎敌，耿恭谏道：“某闻宋江这伙英雄，不可轻敌，只宜坚守。差人去盖州求取救兵到来，内外夹攻，方能取胜。”董澄大怒道：“叵耐那厮小觑俺这里，怎敢就来攻城！彼远来必疲，待俺出去，教他片甲不回！”耿恭苦谏不听。董澄道：“既如此，留下一千军马与你城中守护。你去城楼坐着，看俺杀那厮！”急披挂提刀，同沈骥领兵出城迎敌。

　　城门开处，放下吊桥，二三千兵马，拥过吊桥。宋军阵里，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只听得鼙鼓冬冬，陵川阵中捧出一员将来。怎生打扮？戴一顶点金束发浑铁盔，顶上撒斗来大小红缨。披一副摆连环锁子铁甲，穿一领绣云霞团花战袍，着一双斜皮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红棨钉就迭胜带。一张弓，一壶箭。骑一匹银色卷毛马，手使一口泼风刀。董澄立马横刀，大叫道：“水泊草寇，到此送死！”朱仝纵马喝道：“天兵到此，早早下马受缚，免污刀斧！”两军呐喊。朱仝、董澄抢到垓心，两马相交，两器并举。二将斗不过十余合，朱仝拨马望东便走。董澄赶来，东队里花荣挺枪接住厮杀。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吊桥边沈骥见董澄不能取胜，轮起出白点钢枪，拍马向前助战。花荣见两个夹攻，拨马望东便走。董澄、沈骥紧紧赶来，花荣回马再战。

　　耿恭在城头上，看见董澄、沈骥赶去，恐怕有失，正欲鸣锣收兵，宋军队里忽冲出一彪军来，李逵、鲁智深、鲍旭、项充等十数个头领飞也似抢过吊桥来。北兵怎当得这样凶猛，不能拦当。耿恭急叫闭门。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李逵早已抢入城来。守门军一齐向前，被智深大叫一声，一禅杖打翻了两个。李逵轮斧，劈倒五六个。鲍旭等一拥而入，夺了城门，杀散军士。耿恭见头势不好，急滚下来，望北要走，被步军赶上活捉了。

　　董澄、沈骥正斗花荣，听的吊桥边喊起，急回马赶去。花荣不去追赶，就了事环带住钢枪，拈弓取箭，觑定董澄，望董澄后心飕的一箭。董澄两脚蹬空，扑通的倒撞下马来。卢俊义等招动军马，掩杀过来。沈骥被董平一枪戳死。陵川兵马，杀死大半，其余的四散逃窜去了。众将领兵，一齐进城。黑旋风李逵兀是火刺刺的只顾砍杀，卢俊义连叫：“兄弟，不要杀害百姓！”李逵方肯住手。

　　卢俊义教军士快于南门竖立认军旗号，好教两路伏兵知道，再分拨军士各门把守。少顷，黄信、孙立、史进、杨志两路伏兵一齐都到。花荣献董澄首级，董平献沈骥首级，鲍旭等活捉得耿恭并部下几个头目解来。卢先锋都教解了绑缚，扶耿恭于客位，分宾主而坐。耿恭拜谢道：“被擒之将，反蒙厚礼相待。”俊义扶起道：“将军不出城迎敌，良有深意，岂董澄辈可比。宋先锋招贤纳士，将军若肯归顺天朝，宋先锋必行保奏重用。”耿恭叩领谢道：“既蒙不杀之恩，愿为麾下小卒。”卢俊义大喜，再用好言抚慰了这几个头目。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备办酒食，犒劳军士，置酒管待耿恭及众将。

　　卢俊义问耿恭盖州城中兵将多寡。耿恭道：“盖州有纽枢密重兵镇守。阳城、沈水俱在盖州之西。惟高平县去此只六十里远近，城池傍着韩王山，守将张礼、赵能，部下有二万军马。”卢先锋听罢，举杯向耿恭道：“将军满饮此杯，只今夜卢某便要将军去干一件功劳，万勿推却。”耿恭道：“蒙先锋如此厚恩，耿恭敢不尽心！”俊义喜道：“将军既肯去，卢某拨几个兄弟并将军部下头目，依着卢某如此如此，即刻就烦起身。”又唤过那新降的六七个头目，各赏酒食银两，功成另行重赏。当下酒罢，卢俊义传令李逵、鲍旭等七个步兵头领并一百名步兵，穿换了陵川军卒的衣甲旗号。又令史进、杨志领五百马军，衔枚摘铃，远远地随在耿恭兵后。却令花荣等众将，在城镇守。自己领三千兵，随后接应。

　　分拨已定，耿恭等领计出城，日色已晚。行至高平城南门外，已是黄昏时候。星光之下，望城上旗帜森密，听城中更鼓严明。耿恭到城下高叫道：“我是陵川守将耿恭，只为董、沈二将不肯听我说话，开门轻敌，以此失陷。我急领了这百余人，开北门从小路潜走至此。快放我进城则个！”守城军士把火照认了，急去报知张礼、赵能。那张礼、赵能亲上城楼，军士打着数把火炬，前后照耀。张礼向下对耿恭道：“虽是自家人马，也要看个明白。”望下仔细辨认，真个是陵川耿恭领着百余军卒，号衣旗帜。无半点差错。城上军人多有认得头目的，便指道：“这个是孙如虎。”又道：“这个是李擒龙。”张礼笑道：“放他进来！”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又令三四十个军士把住吊桥两边，方才放耿恭进城。后面这些军人，一拥抢进道：“快进去，快进去！后面追赶来了。”也不顾甚么耿将军，把门军士喝道：“这是甚么去处？这般乱窜！”正在那里争让，只见韩王山嘴边火起，飞出一彪军马来。二将当先，大喊：“贼将休走！”那耿恭的军卒内，已浑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刘唐、杨雄、石秀这七个大虫在内，当时各掣出兵器，发声喊，百余人一齐发作，抢进城来。城中措手不及，那里关得城门迭。城门内外军士早被他们砍翻数十个，夺了城门。张礼叫苦不迭。急挺枪下城来寻耿恭，正撞着石秀。斗了三五合，张礼无心恋战，拖枪便走，被李逵赶上，槅察的一斧，剁为两段。再说韩王山嘴边那彪军飞到城边，一拥而入，正是史进、杨志，分投赶杀北兵。赵能被乱兵所杀。高平军士，杀死大半，把张礼老小，尽行诛戮。城中百姓，在睡梦里惊醒，号哭振天。须臾，卢先锋领兵也到了，下令守把各门，教十数个军士分头高叫：“不得杀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赏赐军士，差人飞报宋先锋知道。

　　为何卢俊义攻破两座城池，恁般容易？恁般神速？却因田虎部下纵横，久无敌手，轻视官军，却不知宋江等众将如此英雄。卢俊义得了这个窍，出其不意，连破二城，所以吴用说：“卢先锋此去一定成功。”

　　话休絮烦。且说宋江军马屯紥卫州城外，宋先锋正在帐中议事，忽报卢先锋差人飞报捷音，并乞宋先锋再议进兵之策。宋江大喜，对吴用道：“卢先锋一日连克二城，贼已丧胆。”正说间，又有两路哨军报道：“辉县、武涉两处围城兵马，闻陵川失守，都解围去了。”宋江对吴用道：“军师神算，古今罕有！”欲拔寨西行，与卢先锋合兵一处，计议进兵。吴用道：“卫州左孟门，右太行，南滨大河，西压上党，地当冲要。倘贼人知大兵西去，从昭德提兵南下，我兵东西不能相顾，将如之何？”宋江道：“军师之言最当！”便令关胜、呼延灼、公孙胜领五千军马，镇守卫州，再令水军头领李俊、二张、三阮、二童统领水军船只，泊聚卫河，与城内相为犄角。分拨已定，诸将领命去了。

　　宋江众将，统领大兵，即日拔寨起行，于路无话。来到高平，卢俊义等出城迎接。宋江道：“兄弟们连克二城，功劳不小，功绩簿上，都一一纪录。”

　　卢俊义领新降将耿恭参见。宋江道：“将军弃邪归正，与宋某等同替国家出力，朝廷自当重用。”耿恭拜谢侍立。宋江以人马众多，不便入城，就于城外紥寨。即日与吴用、卢俊义商议如今当去打那个州郡。吴用道：“盖州山高涧深，道路险阻，今已克了两个属县，其势已孤。当先取盖州，以分敌势，然后分兵两路夹剿，威胜可破也。”宋江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传令柴进同李庆去守陵川，替回花荣等六将前来听用；史进同穆弘守高平。柴进等四人遵令去了。当下有没羽箭张清禀道：“小将两日感冒风寒，欲于高平暂住，调摄痊可，赴营听用。”宋江便教神医安道全，同张清往高平疗治。

　　次日，花荣等已到。宋江令花荣、秦明、索超、孙立领兵五千为先锋，董平、杨志、朱仝、史进、穆弘、韩滔、彭祇领兵一万为左翼，黄信、林冲、宣赞、郝思文、欧鹏、邓飞领兵一万为右翼，徐宁、燕顺、马麟、陈达、杨春、杨林、周通、李忠为后队，宋江、卢俊义等其余将佐，统领大兵为中军。这五路雄兵，杀奔盖州来，却似龙离大海，虎出深林。正是：人人要建封侯绩，个个思成荡寇功。毕竟宋江兵马如何攻打盖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话说宋江统领军兵人马，分五队进发，来打盖州。盖州哨探军人，探听的实，飞报入城来。城中守将钮文忠，原是绿林中出身，江湖上打劫的金银财物，尽行资助田虎，同谋造反，占据宋朝州郡，因此官封枢密使之职。惯使一把三尖两刃刀，武艺出众。部下管领着猛将四员，名号四威将，协同镇守盖州。那四员？猊威将方琼、貔威将安士荣、彪威将褚亨、熊威将于玉麟。这四威将手下，各有偏将四员，共偏将一十六员。乃是：杨端、郭信、苏吉、张翔、方顺、沈安、卢元、王吉、石敬、秦升、莫真、盛本、赫仁、曹洪、石逊、桑英。

　　钮文忠同正偏将佐，统领着三万北兵，据守盖州。近闻陵川、高平失守，一面准备迎敌官军。一面申文去威胜、晋宁两处，告急求救。当下闻报，即遣正将方琼、偏将杨端、郭信、苏吉、张翔领兵五千，出城迎敌。临行钮文忠道：“将军在意，我随后领兵接应。”方琼道：“不消枢密分付，那两处城池，非缘力不能敌。都中了他诡计。方某今日不杀他几个，誓不回城。”

　　当下各各披挂上马，领兵出东门，杀奔前来。宋兵前队迎着，摆开阵势，战鼓喧天。北阵里门旗开处，方琼出马当先，四员偏将簇拥在左右。那方琼头戴卷云冠，披挂龙鳞甲，身穿绿锦袍，腰系狮蛮带，足穿抹绿靴。左挂弓，右悬箭，跨一匹黄鬃马，拈一条浑铁枪，高叫道：“水洼草寇，怎敢用诡计赚我城池！”宋阵中孙立喝道：“助逆反贼，今天兵到来，尚不知死！”拍马直抢方琼。二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斗过三十余合，方琼渐渐力怯。北军阵中，张翔见方琼斗不过孙立，他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马挨出阵前，向孙立飕的一箭。孙立早已看见，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那马直立起来。孙立跳在一边，拈起枪，便来步斗。那马负痛，望北跑了十数步便倒。张翔见射不倒孙立，飞马提刀，又来助战，却得秦明接住厮杀。孙立欲归阵换马，被方琼一条枪，不离左右的绞住，不能脱身。那边恼犯了神臂将花荣，骂道：“贼将怎敢放暗箭，教他认我一箭！”口里说着，手里的弓已开得满满地，觑定方琼较亲，飕的只一箭，正中方琼面门，翻身落马。孙立赶上，一枪结果，急回本阵换马去了。张翔与秦明厮杀，秦明那条棍不离张翔的顶门上下，张翔只办得架隔遮拦。又见方琼落马，心中惧怯，渐渐输将下来。北阵里郭信拍马拈枪，来助张翔。秦明力敌二将，全无惧怯，三匹马丁字儿摆开，在阵前厮杀。花荣再取第二枝箭，搭上弦，望张翔后心觑得亲切，弓开满月，箭发流星，飕的又一箭，喝声道：“认箭！”正中张翔后心，射个透明，那枝箭直透前胸而出，头盔倒挂，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郭信见张翔中箭，卖个破绽，拨马望本阵便走，秦明紧紧赶去，此时孙立已换马出阵，同花荣、索超招兵卷杀过来，北兵大乱。那边杨端、郭信、苏吉抵当不住，望后急退，猛听的北兵后面，喊声大振，却是钮文忠恐方琼有失，令安士荣、于玉麟各领五千军马，分两路合杀拢来，这里花荣等四将急分兵抵敌，却被那杨端、郭信、苏吉勒转兵马回身杀来。当不得三面夹攻，花荣等四将奋力冲突，看看围在垓心。又听的东边喊杀连天，北军大乱，左是董平等七将，右是黄信等七将，两翼兵马，一齐冲杀过来。北兵大败，杀死者甚多。安士荣、于玉麟等，领兵急拥进城，闭了城门。宋兵追至城下。城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宋兵方退。

　　须臾，宋先锋等大兵都到，离城五里屯紥。宋江升帐，教萧让标写花荣头功。忽然起一阵怪风，飞土扬尘，从西过东，把旗帜都摇撼的歪邪。吴用道：“这阵风，今夜必主贼兵劫寨，可速准备。”宋江道：“这阵风，真个不比寻常！”便令欧鹏、邓飞、燕顺、马麟领三千兵于寨左埋伏；王英、陈达、杨春、李忠领三千兵于寨右埋伏；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兵五百，于寨中埋伏；炮响为号，一齐杀出。分拨已了，宋江与吴用秉烛谈兵。

　　且说钮文忠见折了二将，计点军士，折去二千余名。正在帐中纳闷，当有貔威将安士荣献计道：“恩相放心！宋江这伙连赢了几阵，已是志骄气满，必无准备。今夜，安某领一支兵去劫寨，可获全胜，以报今日之仇。”钮枢密道：“将军若去，我当亲自领兵接应。却令于、褚二将军坚守城池。”安士荣大喜道：“若得恩相亲征，必擒宋江。”计议已定，至二更时分，士荣同偏将沈安、卢元、王吉、石敬统领五千军马，人披软战，马摘鸾铃，出的城来，衔枚疾走，直至宋兵寨前。发声喊，一拥杀入寨来。只见寨门大开，寨中灯烛辉煌，安士荣情知中计，急退不迭。宋寨中一声炮响，左有燕顺等四将，右有王英等四将，一齐奔杀拢来。寨内李逵等六将，领蛮牌步兵，滚杀出寨来。北军大败，四散逃命。沈安被武松一戒刀砍死，王吉被王英杀死。宋兵把安士荣、卢元、石敬人马围在垓心。看看危急，却得钮文忠同偏将曹洪、石逊领兵救应。混杀一场，各自收兵。

　　次日，钮文忠计点军士，折去千余。又折了沈安、王吉二将。石逊身带重伤，命在呼吸。正忧闷间，忽报威胜有使命擎赍令旨到来。钮文忠连忙上马，出北门迎接。使臣进城，宣读令旨，说近来司天监夜观天象，有罡星入犯晋地分野，务宜坚守城池，不得有误。钮文忠诉说：“宋朝差宋江等兵马前来厮杀，连破两个城池。宋兵已到这里。昨日厮杀，又折了正偏将佐五员。若得救兵早到，方保无虞。”使臣道：“在下离威胜时，尚未有这个消息。行至中路，始听的传说宋朝遣兵到俺这里。”钮文忠设宴管待，馈送礼物，一面准备擂木炮石，强弓硬弩，火箭火器，坚守城池，以待救兵。不在话下。

　　再说燕顺、王英等众将杀散劫寨贼兵，得胜回寨。次日，宋江传令，修治躭騑器械，准备攻城。令林冲、索超、宣赞、郝思文领兵一万，攻打东门；徐宁、秦明、韩滔、彭祇领兵一万，攻打南门；董平、杨志、单廷珪、魏定国领兵一万，攻打西门。却空着北门，恐有救兵到来，城内冲突，两路受敌。却令史进、朱仝、穆弘、马麟领兵五千，于城东北高冈下埋伏；黄信、孙立、欧鹏、邓飞领兵五千，于城西北密林里埋伏。倘贼人调遣救兵至，两路夹击。令花荣、王英、张青、孙新、李立领马兵一千为游骑，往来四门探听；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刘唐、雷横领步兵三百，与花荣等互相策应。分拨已定，众将遵令去了。宋江与卢俊义、吴用等正偏将佐，移紥营寨城东一里外。令李云、汤隆督修云梯飞楼，推赴各营驾用。

　　却说林冲等四将在东城建竖云梯飞楼，逼近城垣。令轻捷军士上飞楼，攀援欲上，下面呐喊助威。怎禁的城内火箭如飞蝗般射出来，军士躲避不迭。无移时那飞楼已被烧毁，吻喇喇倾折下来，军士跌死了五六名，受伤十数名。西南二处攻打，亦被火箭火炮伤损军士。为是一连六七日攻打不下。

　　宋江见攻城不克，同卢俊义、吴用亲到南门城下催督攻城。只见花荣等五将，领游骑从西哨探过东来。城楼上于玉麟同偏将杨端、郭信，监督军士守御。杨端望见花荣渐近城楼，便道：“前日被他一连伤了二将，今日与他报仇则个！”急拈起弓，搭上箭，望着花荣前心飕的一箭射来。花荣听的弓弦响，把身望后一倒，那枝箭却好射到。顺手只一绰，绰了那枝箭，咬在口里；起身把枪带在了事环上，左手拈弓，右手就取那枝箭，搭上弦，觑定杨端较亲，只一箭正中杨端咽喉，扑通的望后便倒。花荣大叫：“鼠辈怎敢放冷箭。教你一个个都死！”把右手去取箭，却待要再射时，只听的城楼上发声喊，几个军士一齐都滚下楼去。于玉麟、郭信吓的面如土色，躲避不迭。花荣冷笑道：“今日认的神箭将军了！”宋江、卢俊义喝采不已。吴用道：“兄长，我等却好同花将军去看视城垣形势。”花荣等拥护着宋江、卢俊义、吴用，绕城周匝看了一遍。

　　宋江、卢俊义、吴用回到寨中。吴用唤陵川降将耿恭，问盖州城中路径。耿恭道：“钮文忠将旧州治做帅府，当城之中。城北有几个庙宇，空处却都是草场。”吴用听罢，对宋江计议，便唤时迁、石秀近前密语道：“如此依计，往花荣军前密传将令，相机行事。”再唤凌振、解珍、解宝领二百名军士，携带轰天子母大小号炮，如此前去。教鲁智深，武松带领金鼓手三百名，刘唐、杨雄、郁保四、段景住每人带领二百名军士，各备火把，往东南西北，依计而行。又令戴宗往东西南三营。密传号令，只看城中火起，迸力攻城。分拨已定，众头领遵令去了。

　　且说钮文忠日夜指望救兵，毫无消耗，十分忧闷。添拨军士，搬运木石，上城坚守。至夜黄昏时分，猛听的北门外喊声振天，鼓角齐鸣。钮文忠驰往北门，上城眺望时，喊声金鼓都息了，却不知何处兵马。正疑虑间，城南喊声又起，金鼓振天。钮文忠令于玉麟坚守北门，自己急驰至南城看时，喊声已息，金鼓也不鸣了。钮文忠眺望多时，唯听的宋军南营里隐隐更鼓之声，静悄悄的，火光儿也没半点。徐徐下城，欲到帅府前点视，猛听的东门外连枝炮响，城西呐喊，擂鼓喧天价起。钮文忠东奔西逐，直闹到天明。宋兵又来攻城，至夜方退。是夜二鼓时分，又听的鼓角喊声，钮文忠道：“这厮是疑兵之计，不要睬他，俺这里只坚守城池，看他怎地。”忽报东门火光烛天，火把不计其数，飞楼云梯，逼近城来。钮文忠闻报，驰往东城，同褚亨、石敬、秦升督军士用火箭炮石正在打射，猛可的一声火炮，响振山谷，把城楼也振动，城内军民，十分惊恐。如是的蒿恼了两夜，天明又来攻城，军士时刻不得合眼，钮文忠也时刻在城巡视。忽望见西北上旌旗蔽日遮天，望东南而来，宋兵中十数骑哨马，飞也拟投大寨去了。钮文忠料是救兵，遣于玉麟准备出城接应。

　　却说西北上那支军马，乃是普宁守将田虎的兄弟三大王田彪，接了盖州求救文书，便遣部下猛将凤翔王远，领兵二万，前来救援。已过阳城，望盖州进发，离城尚有十余里，猛听的一声炮响，东西高冈下密林中，飞出两彪军来，却是史进、朱仝、穆弘、马麟、黄信、孙立、欧鹏、邓飞八员猛将，一万雄兵，卷杀过来。晋宁兵虽是二万，远来劳困。怎当得这里埋伏了十余日，养成精锐，两路夹攻。晋宁军大败，弃下金鼓、旗枪、盔甲、马匹无数，军士杀死大半。凤翔王远脱逃性命，领了败残头目士卒，仍回晋宁去了，不题。

　　再说钮文忠见两军截住厮杀，急遣于玉麟领兵开北门杀出接应，那北门却是无兵攻打。于玉麟领兵出城，才过吊桥，正遇着花荣游骑从西而来。北军大叫：“神箭将军来了！”慌的急退不迭，一拥乱抢进城去。于玉麟已是在南城吓破了胆，那里敢来交战，也跑进城去。花荣等冲过来，杀死二十余人，不去赶杀，让他进城。城中急急闭门。

　　那时石秀、时迁穿了北军号衣，已浑入城。时迁、石秀进的城门，趁闹哄里溜进小巷。转过那条巷，却有一个神祠，牌额上写道：“当境土地神祠”。时迁、石秀踅进祠来，见一个道人在东壁下向火。那道人看见两个军士进祠来，便道：“长官，外面消息如何？”军人道：“适才俺们被于将军点去厮杀，却撞着了那神箭将军，于将军也不敢与他交锋。俺们乱抢进城，却被俺趁闹闪到这里。”便向身边取出两块散碎银。递与道人说：“你有藏下的酒，胡乱把两碗我们吃，其实寒冷。”那人笑将起来道：“长官，你不知这几日军情紧急，神道的香火也一些没有，那讨半滴酒来？”便把银递还时迁。石秀推住他的手道：“这点儿你且收着，却再理会。我们连日守城辛苦，时刻不得合眼，今夜权在这里睡了，明早便去。”那道人摇着手道：“二位长官莫怪！钮将军军令严紧，少顷便来查看。我若留二位在此，都不能个干净。”时迁道：“恁般说，且再处。”石秀便挨在道人身边，也去向火。时迁张望前后无人，对石秀丢个眼色，石秀暗地取出佩刀。那道人只顾向火，被石秀从背后槅察的一刀，割下头来，便把祠门拴了。此时已是酉牌时分。时迁转过神厨，后壁却有门户。户外小小一个天井，屋檐下堆积两堆儿乱草。时迁、石秀搬将出来，遮盖了道人尸首，开了祠门，从后面天井中爬上屋去。两个伏在脊下，仰看天边明朗朗地现出数十个星来。时迁、石秀挨了一回，再溜下屋来，到祠外探看，并无一个人来往。两个再踅几步，左右张望，邻近虽有几家居民，都静悄悄地闭着门，隐隐有哭泣之声。时迁再踅向南去，转过一带土墙，却是偌大一块空地，上面有数十堆柴草。时迁暗想道：“这是草料场，如何无军人看守？”原来城中将士，只顾城上御敌，却无暇到此处点视。那看守军人，听的宋军杀散救兵，料城中已不济事，各顾性命，预先藏匿去了。时迁、石秀复身到神祠里，取了火种，把道人尸首上乱草点着。却溜到草场内，两个分投去，一连焠上六七处。少顷，草场内烘烘火起，烈焰冲天，那神祠内也烧将起来。草场西侧，一个居民听的火起，打着火把出来探听。时迁抢过来，劈手夺了火把。石秀道：“待我们去报钮元帅。”居民见两个是军士，那敢与他别拗。时迁执着火把，同石秀一径望南跑去，口里嚷着报元帅，见居民房屋下得手的所在，又焠上两把火，却丢下火把，踅过一边。两个脱下北军号衣，躲在僻静处。

　　城中见四五路火起，一时鼎沸起来。钮文忠见草场火起，急领军士驰往救火。城外见城内火起，知是时迁、石秀内应，迸力攻打。宋江同吴用带领解珍、解宝驰至城南，吴用道：“我前日见那边城垣稍低。”便令秦明等把飞楼逼近城垣。吴用对解珍、解宝道：“贼人丧胆，军士已罢，兄弟努力上城！”解珍带朴刀上飞楼，攀女墙，一跃而上，随后解宝也奋跃上去。两个发声喊，抢下女墙，挥刀乱砍。城上军士，本是困顿惊恐，又见解珍、解宝十分凶猛，都乱窜滚下城去。褚亨见二人上城，挺枪来斗了十数合，被解宝一朴刀搠翻，解珍赶上，剁下头来。此时宋兵从飞楼攀援上城，已有百十余人。解珍、解宝当先，一齐抢杀下城，大叫道：“上前的剁做肉泥！”众人杀死石敬、秦升，砍翻把门军士，夺了城门。放下吊桥，徐宁等众将领兵拥入。徐宁同韩滔领兵杀奔东门，安士荣抵敌不住，被徐宁戳死，夺门放林冲等众将入城。秦明同彭祇领兵抢夺西门，放董平等入城。莫真、赫仁、曹洪被乱兵所杀。杀的尸横市井，血满街衢。

　　钮文忠见城门已都被夺了，只得上马，弃了城池，同于玉麟领二百余人，出北门便走。未及一里，黑暗里突出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一个猛将军，一个莽和尚，拦住去路。正是：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毕竟钮文忠、于玉麟性命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

　　话说钮文忠见盖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与同于玉麟、郭信、盛本、桑英保护而行，正撞着李逵、鲁智深，领步兵截住去路。李逵高叫道：“俺奉宋先锋将令，等候你这伙败撮鸟多时了！”轮双斧杀头，手起斧落，早把郭信、桑英砍翻。钮文忠吓得魂不附体，措手不及，被鲁智深一禅杖，连盔带头，打得粉碎，撞下马去。二百余人，杀个尽绝；只被于玉麟、盛本望刺斜里死命撞出去了。鲁智深道：“留下那两个驴头罢！等他去报信。”仍割下三颗首级，夺得鞍马盔甲，一径进城献纳。

　　且说宋江大队人马入盖州城，便传下将令，先教救灭火焰，不许伤害居民。众将都来献功。宋先锋教军士将首级号令各门。天明出榜，安抚百姓。将三军人马，尽数收入盖州屯住，赏劳三军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解珍、解宝功次。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得了盖州。尽将府库财帛金宝，解赴京师，写书申呈宿太尉。此时腊月将终，宋江料理军务，不觉过了三四日，忽报张清病可，同安道全来参见听用。宋江喜道：“甚好。明日是宣和五年的元旦，却得聚首。”

　　次日黎明，众将穿公服幞头，宋江率领众兄弟望阙朝贺。行五拜三叩头礼已毕。卸下幞头公服，各穿红锦战袍。九十二个头领及新降将耿恭，齐齐整整，都来贺节，参拜宋江。宋先锋大排筵席，庆贺宴赏。众兄弟轮次与宋江称觞献寿。酒至数巡，宋江对众将道：“赖众兄弟之力，国家复了三个城池。又值元旦，相聚欢乐，实为罕有。独是公孙胜、呼延灼、关胜，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及守陵川柴进、李应，守高平史进、穆弘，这十五兄弟不在面前，甚是悒怏。”当下便唤军中头目，领二百余名军役，各各另外赏劳，教即日担送羊酒，分头去送到卫州、陵川、高平三处守城头领交纳，兼报捷音。分付兀是未了，忽报三处守城头领，差人到此候贺，都奉先锋将令，戎事在身，不能亲来拜贺。宋江大喜道：“得此信息，就如见面一般。”赏劳来人，陪众兄弟开怀畅饮，尽醉方休。

　　次日，宋先锋准备出东郊迎春，因明日子时正四刻，又逢立春节候。是夜刮起东北风，浓云密布，纷纷洋洋，降下一天大雪。明日众头领起来看时，但见：

　　纷纷柳絮，片片鹅毛。空中白鹭群飞，江上素鸥翻复。飞来庭院，转旋作态因风；映彻戈矛，灿烂增辉荷日。千山玉砌，能令樵子怅迷踪；万户银装，多少幽人成佳句。正是：

　　尽道丰年好，丰年瑞若何？边关多荷戟，宜瑞不宜多。

　　当下地文星萧让对众头领说道：“这雪有数般名色：一片的是蜂儿，二片的是鹅毛，三片的是攒三，四片的是聚四，五片唤做梅花，六片唤做六出。这雪本是阴气凝结，所以六出，应着阴数。到立春以后，都是梅花杂片，更无六出了。今日虽已立春，尚在冬春之交，那雪片却是或五或六。”乐和听了这几句议论，便走向檐前，把皂衣袖儿承受那落下来的雪片看时，真个雪花六出，内一出尚未全去，还有些圭角，内中也有五出的了。乐和连声叫道：“果然！果然！”众人都拥上来看，却被李逵鼻中冲出一阵热气，把那雪花儿冲灭了。众人都大笑，却惊动了宋先锋，走出来问道：“众兄弟笑甚么？”众人说：“正看雪花，被黑旋风鼻气冲灭了。”宋江也笑道：“我已分付置酒在宜春圃，与众兄弟赏玩则个。”

　　原来这州治东有个宜春圃，圃中有一座雨香亭，亭前颇有几株桧柏松梅。当晚众头领在雨香亭语笑喧哗，觥筹交错，不觉日暮，点上灯烛。宋江酒酣，闲话中追论起昔日被难时，多亏了众兄弟：“我本郓城小吏，身犯大罪，蒙众兄弟于千枪万刀之中，九死一生之内，屡次舍着性命，救出我来。当江州与戴宗兄弟押赴市曹时，万分是个鬼。到今日却得为国家臣子，与国家出力。回思往日之事，真如梦中！”宋江说到此处，不觉潸然泪下。戴宗、花荣及同难的几个弟兄听了这般话，也都吊下泪来。

　　李逵这时多饮了几杯酒，酣醉上来，一头与众人说着话，眼皮儿却渐渐合拢来，便用双臂衬着脸，已是睡去。忽转念道：“外面雪兀是未止。”心里想着，身体未常动弹。却象已走出亭子外的一般。看外面时，又是奇怪：“原来无雪，只管在里面兀坐！待我到那厢去走一回。”离了宜春圃，须臾出了州城，猛可想起：“阿也！忘带了板斧！”把手向腰间摸时，原来插在这里。向前不分南北，莽莽撞撞的，不知行了多少路，却见前面一座高山。无移时，行到山前，只见山凹里走出一个人来，头带折角头巾，身穿淡黄道袍，迎上前来笑道：“将军要闲步时，转过此山，是有得意处。”李逵道：“大哥，这个山名叫做甚么？”那秀士道：“此山唤做天池岭，将军闲玩回来，仍到此处相会。”李逵依着他，真个转过那山。忽见路旁有一所庄院，只听的庄里大闹，李逵闯将进去，却是十数个人，都执棍棒器械，在那里打桌击凳，把家火什物打的粉碎。内中一个大汉骂道：“老牛子，快把女儿好好地送与我做浑家，万事干休；若说半个不字，教你们都是个死！”李逵从外入来，听了这几句说话，心如火炽，口似烟生，喝道：“你这伙鸟汉，如何强要人家女儿？”那伙人嚷道：“我们是要他女儿，干你屁事！”李逵大怒，拔出板斧砍去。好生作怪，却是不禁砍，只一斧，砍翻了两三个。那几个要走，李逵赶上，一连六七斧，砍的七颠八倒，尸横满地。单只走了一个，望外跑去了。李逵抢到里面，只见两扇门儿紧紧地闭着，李逵一脚踢开，见里面有个白发老儿，和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啼哭。见李逵抢入来，叫道：“不好了，打进来了！”李逵大叫道：“我是路见不平的。前面那伙鸟汉，被我都杀了，你随我来看。”那老儿战战兢兢的跟出来看了，反扯住李逵道：“虽是除了凶人，须连累我吃官司。”李逵笑道：“你那老儿，也不晓得黑爷爷。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现今同宋公明哥哥奉诏征讨田虎。他们现在城中吃酒，我不耐烦，出来闲走。莫说那几个鸟汉，就是杀了几千，也打甚么鸟不禁！”那老儿方才揩泪道：“恁般却是好也！”请将军到里面坐地。”李逵走进去，那边已摆上一桌子酒馔。老儿扶李逵上面坐了，满满地筛一碗酒，双手捧过来道：“蒙将军救了女儿，满饮此盏。”李逵接过来便吃。老头儿又来劝，一连吃了四五碗。只见先前啼哭的老婆子领了一个年少女子上前，叉手双双地道了个万福。婆子便道：“将军在宋先锋部下，又恁般奢遮，如不弃丑陋，情愿把小女配与将军。”李逵听了这句话，跳将起来道：“这样腌褵歪货！却才可是我要谋你的女儿，杀了这几个撮鸟？快夹了鸟嘴，不要放那鸟屁！”只一脚，把桌子踢翻，跑出门来。

　　只见那边一个彪形大汉，仗着一条朴刀，大踏步赶上来，大喝一声道：“兀那黑贼，不要走！却才这几个兄弟，如何都把来杀了？我们是要他家女儿，干你甚事。”挺朴刀直抢上来。李逵大怒，轮斧来迎，与那汉斗了二十余合。那汉斗不过，隔开板斧，拖着朴刀，飞也似跑去。李逵紧紧追赶，赶过一个林子，猛见许多宫殿。那汉奔至殿前，撇了朴刀，在人丛一混，不见了那汉。只听得殿上喝道：“李逵不得无礼！着他来见朝。”李逵猛省道：“这是文德殿，前日随宋哥哥在此见朝，这是皇帝的所在。”又听得殿上说道：“李逵，快俯伏！”李逵藏了板斧，上前观看，只见皇帝远远的坐在殿上，许多官员排列殿前。李逵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三拜，心中想道：“阿也！少了一拜！”天子问道：“适才你为何杀了许多人？”李逵跪着说道：“这厮们强要占人女儿，臣一时气忿，所以杀了。”天子道：“李逵路见不平，剿除奸党，义勇可嘉，赦汝无罪，敕汝做了值殿将军。”李逵心中喜欢道：“原来皇帝恁般明白！”一连磕了十数个头，便起身立于殿下。

　　无移时，只见蔡京、童贯、杨戩、高俅四个，一班儿跪下，俯伏奏道：“今有宋江统领兵马，征讨田虎，逗遛不进，终日饮酒，伏乞皇上治罪。”李逵听了这句话，那把无明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两斧抢上前，一斧一个，劈下头来，大叫道：“皇帝你不要听那贼臣的说话。我宋哥哥连破了三个城池，现今屯兵盖州，就要出兵，如何恁般欺诳？”众文武见杀了四个大臣，都要来捉李逵。李逵掿两斧叫道：“敢来捉我，把那四个做样！”众人因此不敢动手。李逵大笑道：“快当！快当！那四个贼臣今日才得了当，我去报与宋哥哥知道。”大踏步离了宫殿。猛可的又见一座山，看那山时，却是适才遇见秀士的所在。那秀士兀是立在山坡前，又迎将上来笑道：“将军此游得意否？”李逵道：“好教大哥得知，适才被俺杀了四个贼臣。”那秀士笑道：“原来如此！我原在汾、沁之间，近日偶游于此，知将军等心存忠义，我还有紧要说话与将军说。目今宋先锋征讨田虎，我有十字要诀，可擒田虎。将军须牢牢记着，传与宋先锋知道。”便对李逵念道：“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一连念了五六遍。李逵听他说得有理，便依着他温念这十个字。那秀士又向树林中指道：“那边有一个年老的婆婆在林中坐地。”李逵才转身看时，已不见了那个秀士。李逵道：“他恁地去得快！我且到林子里去看是甚么人。”抢入林子来，果然有个婆子坐着。李逵近前看时，却原来是铁牛的老娘，呆呆地闭着眼，坐在青石上。李逵向前抱住道：“娘呀！你一向在那里吃苦？铁牛只道被虎吃了，今日却在这里！”娘道：“吾儿，我原不曾被虎吃。”李逵哭着说道：“铁牛今日受了招安，真个做了官，宋哥哥大兵现屯紥城中，铁牛背娘到城中去。”正在那里说，猛可的一声响亮，林子里跳出一个斑斓猛虎，吼了一声，把尾一剪，向前直扑下来。慌的李逵掿板斧望虎砍去，用力太猛了，双斧劈个空，一跤扑去，却扑在宜春圃雨香亭酒桌上。

　　宋江与众兄弟追论往日之事，正说到浓深处。初时见李逵伏在桌上打盹，也不在意；猛可听的一声响，却是李逵睡中双手把桌子一拍，碗碟掀翻，溅了两袖羹汁，口里兀是嚷道：“娘，大虫走了！”睁开两眼看时，灯烛辉煌，众兄弟团团坐着，还在那里吃酒。李逵道：“啐！原来是梦，却也快当！”众人都笑道：“甚么梦？恁般得意！”李逵先说：“梦见我的老娘，原不曾死，正好说话，却被大虫打断。”众人都叹息。李逵再说到杀却奸徒，踢翻桌子，那边鲁智深、武松、石秀听了。都拍手道：“快当！”李逵笑道：“还有快当的哩！”又说到杀了蔡京、童贯、杨戩、高俅四个贼臣，众人拍着手，齐声大叫道：“快当！快当！如此也不枉了做梦！”宋江道：“众兄弟禁声，这是梦中说话，甚么要紧。”李逵正说到兴浓处，揎拳裹袖的说道：“打甚么鸟不禁？真个一生不曾做恁般快畅的事！还有一桩奇异，梦一个秀士对我说甚么‘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他说这十个字，乃是破田虎的要诀，教我牢牢记着，传与宋先锋。”宋江、吴用都详解不出。当有安道全听的“琼矢镞”三字，正欲启齿说话，张清以目视之，安道全微笑，遂不开口。吴用道：“此梦颇异，雪霁便可进兵。”当下酒散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雪霁，宋江升帐，与卢俊义、吴学究计议兵分两路，东西进征。东一路渡壶关，取昭德，由潞城、榆社直抵贼巢之后，却从大谷到临县，会兵合剿。西一路取晋宁，出霍山。取汾阳，由介休、平遥、祁县直抵威胜之西北，合兵临县，取威胜，擒田虎。当下分拨两路将佐：

　　正先锋宋江管领正偏将佐四十七员：军师吴用、林冲、索超、徐宁、孙立、张清、戴宗、朱仝、樊瑞、李逵、鲁智深、武松、鲍旭、项充、李衮、单廷珪、魏定国、马麟、燕顺、解珍、解宝、宋清、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凌振、汤隆、李云、刘唐、燕青、孟康、王定六、蔡福、蔡庆、朱贵、裴宣、萧让、蒋敬、乐和、金大坚、安道全、郁保四、皇甫端、侯健、段景住、时迁。河北降将耿恭。

　　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佐四十员：军师朱武、秦明、杨志、黄信、欧鹏、邓飞、雷横、吕方、郭盛、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祇、穆春、焦挺、郑天寿、杨雄、石秀、邹渊、邹润、张青、孙二娘、李立、陈达、杨春、李忠、孔明、孔亮、杨林、周通、石勇、杜迁、宋万、丁得孙、龚旺、陶宗旺、曹正、薛永、朱富、白胜。

　　宋江分派已定，再与卢俊义商议道：“今从此处分兵，东西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拣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两队分定人数，写成阄子，各拈一处。”当下裴宣写成东西两处阄子，宋江、卢俊义焚香祷告。宋江拈起一阄。

　　只因宋江拈起这个阄来，直教：三军队里，再添几个英雄猛将；五龙山前，显出一段奇闻异术。毕竟宋先锋拈着那一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

　　话说宋江在盖州分定两队兵马人数，写成阄子，与卢俊义焚香祷告。宋江拈起一个阄子看时，却是东路。卢俊义阄得西路，是不必说，只等雪净起程。留下花荣、董平、施恩、杜兴，拨兵二万，镇守盖州。到初六日吉期，宋江、卢俊义准备起兵。忽报盖州属县阳城、沁水两处军民，累被田虎残害，不得已投顺，今知天兵到来，军民擒缚阳城守将寇孚，沁水守将陈凯，解赴军前。两县耆老，率领百姓，牵羊提酒，献纳城池。宋先锋大喜，大加赏劳两处军民，给榜抚慰，复为良民。宋先锋以寇孚、陈凯知天兵到此，不速来归顺，着即斩首祭旗，以儆贼人。是日两路大兵，俱出北门，花荣等置酒饯送。宋江执杯对花荣道：“贤弟威振贼军，堪为此城之保障。今此城惟北面受敌，倘有贼兵，当设奇击之，以丧贼胆，则贼人不敢南窥矣。”花荣等唯唯受命。宋江又执杯对卢俊义道：“今日出兵，却得阳城、沁水献俘之喜。二处既平，贤弟可以长驱直抵晋宁，早建大功，生擒贼首田虎，报效朝廷，同享富贵。”卢俊义道：“赖兄长之威，两处不战而服。既奉严令，敢不尽心殚力！”宋江又取前日教萧让照依许贯忠图画另写成一轴，付与卢俊义收置备用。当下正先锋宋江传令拨兵三队：林冲、索超、徐宁、张清领兵一万为前队；孙立、朱仝、燕顺、马麟、单廷珪、魏定国、汤隆、李云领兵一万为后队；宋江与吴用统领其余将佐，领兵三万为中军。三队共军兵五万，望东北进发。副先锋卢俊义辞了宋江、花荣等，管领四十员将佐，军兵五万，望西北进征。

　　花荣、董平、施恩、杜兴饯别宋江、卢俊义入城。花荣传令，于城北五里外，紥两个营寨，施恩、杜兴各领兵五千，设强弓硬弩并诸般火器，屯紥以当敌锋；又于东西两路，设奇兵埋伏，不题。其高平自有史进、穆弘，陵川自有李应、柴进，卫州自有公孙一清、关胜、呼延灼，各各守御。看官牢记话头。

　　且说宋先锋三队人马，离盖州行三十余里。宋江在马上遥见前面有座山岭，多样时，渐近山下，却在马首之右。宋江观看那山形势，比他山又是不同。但见：

　　万迭流岚鳞次密，数峰连峙雁成行。岭颠崖石如城郭，插天云木绕苍苍。

　　宋江正在观看山景，忽见李逵上前用手指道：“哥哥，此山光景，与前日梦中无异。”宋江即唤降将耿恭问道：“你在此久，必知此山来历。若依许贯忠图上，房山在州城东，当叫做天池岭。”李逵道：“梦中那秀士，正是说天池岭，我却忘了。”耿恭道：“此山果是天池岭，其颠石崖如城郭一般，昔人避兵之处。近来土人说此岭有灵异，夜间石崖中往往有红光照耀；又有樵者到岸畔，有异香扑鼻。”宋江听罢，便道：“如此却符合李逵的梦。”是日兵行六十里安营，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壶关之南，离关五里下寨。

　　却说壶关原在山之东麓，山形似壶，汉时始置关于此，因此叫做壶关。山东有抱犊山，与壶关山麓相连。壶关正在两山之中，离昭德城南八十里外，乃昭德之险隘。上有田虎手下猛将八员，精兵三万镇守。那八员猛将是谁？山士奇、陆辉、史定、吴成、仲良、云宗武、伍肃、竺敬。

　　却说山士奇原是沁州富户子弟，膂力过人，好使枪棒。因杀人惧罪，遂投田虎部下，拒敌有功，伪受兵马都监之职。惯使一条四十斤重浑铁棍，武艺精熟。田虎闻朝廷差宋江等兵马前来，特差他到昭德，挑选精兵一万，协同陆辉等镇守壶关。彼处一应调遣，俱得便宜行事，不必奏闻。

　　山士奇到壶关，知盖州失守，料宋兵必来取关，日日励兵秣马，准备迎敌。忽报宋兵已到关南五里外紥营。士奇整点马军一万，同史定、竺敬、仲良各各披挂上马，领兵出关迎敌，与宋兵对阵。两边列成阵势，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北阵门旗开处，一将立马当先。看他怎生结束？

　　凤翅明盔稳戴，鱼鳞铠甲重披。锦红袍上织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

　　纯纲铁棍紧挺，青毛鬃马频嘶。壶关新到大将军，山都监士奇便是。

　　山士奇高叫：“水洼草寇，敢来侵犯我边疆！”那边豹子头林冲骤马出阵，喝道：“助虐匹夫，天兵到来，兀是抗拒！”拈矛纵马，直抢士奇。二将抢到垓心，两军呐喊，二骑相交，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斗经五十余合，不分胜负。林冲暗暗喝采。竺敬见士奇不能取胜，拍马飞刀助战，那边没羽箭张清飞马接住。四骑马在阵前两对儿厮杀。张清与竺敬斗至二十余合，张清力怯，拍马便走。竺敬骤马赶来，张清带住花枪，向锦袋内取一石子，扭过身躯，觑定竺敬面门，一石子飞去，喝声道：“着！”正中竺敬鼻凹，翻身落马，鲜血迸流。张清回马拈枪来刺。北阵里史定，仲良双出，死救得脱。关上见打翻一将，恐士奇有失，遂鸣金收兵。宋江亦令鸣金收兵回寨，与吴用商议道：“今日打翻一员贼将，少挫锐气。我见山势险峻，关形壮固，用何良策，可破此关？”林冲道：“来日扣关搦战，一定要杀却那个贼将，众兄弟迸力冲杀上去。”吴用道：“将军不可造次！孙武子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当自守；彼敌可胜，则攻之尔。”宋江道：“军师之言甚善。”

　　次日，林冲、张清来禀宋先锋，要领兵搦战。宋江分付道：“纵使战胜，亦不得轻易上关。”再令徐宁、索超领兵接应。当下林冲、张清领五千军马，在关下摇旗擂鼓，辱骂搦战，从辰至午，关上不见动静。林冲与张清却待要回寨，猛听的关内一声炮响，关门开处，山士奇同伍肃、史定、吴成、仲良领兵二万，冲杀下来。林冲对张清道：“贼人乘我之疲，我等努力向前。”后队索超、徐宁领兵一齐上前。两边列阵，更不打话，寻对厮杀。林冲斗伍肃。士奇出马，张清拈梨花枪接住。吴成、史定双出，索超挥斧跃马，力敌二将。当下两军迭声呐喊，七骑马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灯影般捉对儿厮杀。正斗到酣闹处，豹子头林冲大喝一声，只一矛将伍肃戳下马来。吴成、史定两个战索超，兀是力怯，见那边伍肃落马，史定急卖个破绽，拍马望本阵奔去。吴成见史定败阵，隔开斧要走，被索超挥斧砍为两段。山士奇见折了二将，拨马回阵。张清赶上，手起一石子，打着脑后头盔，铿然有声，惊的士奇伏鞍而走。仲良急领兵进关，被林冲等驱兵冲杀过来。北军大败。山士奇领兵乱窜入关，闭门不迭。林冲等直杀至关下，被关上矢石打射下来，因此不能得入。林冲左臂早中一矢，收兵回寨。宋江令安道全疗治林冲箭疮，幸的甲厚，不致伤重，不在话下。

　　且说山士奇进关，计点军士，折去二千余名，又折了二将。对众商议，一面差人往威胜晋王处，说宋江等兵强将猛，难以抵敌，乞添差良将镇守，庶保无虞；一面密约抱犊山守将唐斌、文仲容、崔埜，领精兵悄地出抱犊之东，抄宋兵之后。约定日期，放炮为号：“我这里领兵出关，冲杀下来，两路夹攻，必获全胜。”当下计议已定，坚守关隘，只等唐斌处消息，不题。

　　再说宋先锋见壶关险阻，急切不能破，相拒半月有余，正在帐中纳闷，忽报卫州关将军差人驰书到来，内有机密事情。宋江与吴用连忙拆开观看，书中说：“抱犊山寨主唐斌，原是蒲东军官。为人勇敢刚直，素与关某结义。被势豪陷害，唐斌忿怒，杀死仇家，官府追捕紧急。那时自蒲东南下，欲投梁山，路经此山被劫。当下唐斌与本山头目文仲容、崔埜争斗，文、崔二人都不能赢他，因此请唐斌上山，让他为寨主。旧年因田虎侵夺壶关，要他降顺，唐斌本意不肯，后见势孤，勉强降顺。却只在本山住紥，为壶关犄角，以备南兵。近闻关某镇守卫州，新岁元旦，唐斌单骑潜至卫州，诉说向来衷曲。他久慕兄长忠义，本欲归顺天朝，投降兄长麾下，建功赎罪。关某单骑同唐斌到抱犊山，见文仲容、崔埜二人爽亮，毫无猥琐之态。二人亦欲归顺，密约相机献关，以为进身之资。”宋江详悉来书，与吴用计议，按兵不动，只看关内动静，然后策应。

　　却说山士奇差人密约唐斌悄地出兵，军人回报：“目今月明如昼，待月晦进兵，务使敌人不觉为妙。”士奇道：“也见得是。”一连过了十几日，宋军也不来攻打。忽报唐斌领数骑从抱犊山侧驰至关内。须臾，唐斌到关，参见山士奇。唐斌道：“今夜三更，文仲容、崔埜领兵一万，潜出抱犊山之东，人披软战，马摘銮铃，黎明必到宋兵寨后，这里可速准备出关接应。”士奇喜道：“两路夹击，宋兵必败！”士奇置酒管待。

　　至暮，唐斌上关探望道：“奇怪，星光下，却象关外有人哨探的。”一头说，便向亲随军士箭壶中取两枝箭，望关外谢去。也是此关合破，关外真个有几个军卒，奉宋先锋将令，在黑影里潜探关中消息。唐斌那枝箭可可地射着一个军卒右股，但射的股肉疼痛，却似无箭镞的。军士怪异，取箭细看，原来有许多绢帛。紧紧缠缚着箭镞。军卒知有别情，飞奔至寨中，报知宋先锋。宋江在灯烛之下，拆开看时，内有蝇头细字几行，却是唐斌密约：“次日黎明献关，有文仲容、崔埜领兵潜至先锋寨后，只等炮响，关内杀出接应。那时唐斌在彼，乘机夺关。宋先锋乞速准备进关。”宋江看罢，与吴用密议准备。吴用道：“关将军料无差误。然敌兵出我之后，不可不做准备。当令孙立、朱仝、单廷珪、魏定国、燕顺领兵一万，卷旗息鼓，潜往寨后。如遇文、崔二将兵到，勿令彼遽逼营寨。直待我兵已得此关，听放轰天子母号炮，方可容他近前。再令徐宁、索超领兵五千，潜往寨东埋伏；林冲、张清领兵五千，潜往寨西埋伏。只听寨内炮响，两路齐出接应，合兵冲杀上关，万一我兵中彼奸计，即来救应。”宋江道：“军师筹画甚善！”当下依议传令，众将遵守，准备去了。

　　再说山士奇在关内得唐斌消息，专听宋兵寨后炮声。候至天明，忽听得关南连珠炮响。唐斌同士奇上关眺望，见宋军寨后尘起，旌旗错乱。唐斌道：“此必文、崔二将兵到，可速出关接应！”山士奇同史定领精兵一万，先出关冲杀。令唐斌、陆辉领兵一万，随后策应；却令竺敬、仲良住紥关上。当下宋兵见关上冲出兵来，望后急退。山士奇当先驱兵卷杀过来，猛听的一声炮响，宋兵左右，撞出两彪军马，杀奔前来。唐斌见宋兵两队杀出，急回马领兵抢上关来，横矛立马于门外。山士奇、史定正在分头厮杀，宋寨中又一声炮响，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标枪牌手。滚杀过来，山士奇知有准备，急招兵回马上关。关前一将，立马大叫道：“唐斌在此，壶关已属宋朝，山士奇可速下马投降！”手起一予，早把竺敬戳死。山士奇大惊，罔知所措，领数十骑，望西抵死冲突去了。林冲、张清要夺关隘，也不来追赶，领兵杀上关来。那时李逵等步兵轻捷，已抢上关，即放号炮，同唐斌赶杀把关军士，夺了壶关。仲良被乱兵所杀。关外史定被徐宁搠翻。北兵四散逃窜，弃下盔甲马匹无数。杀死二千余人，生擒五百余名，降者甚众。

　　须臾，宋先锋等大兵次第入关。唐斌下马，拜见宋江道：“唐某犯罪，闻先锋仁义，那时欲奔投大寨，只因无个门路，不获拜识尊颜。今天假其便，使唐某得随鞭镫，实满平生之愿。”说罢，又拜。宋江答礼不迭，慌忙扶起道：“将军归顺朝廷，同宋某荡平叛逆，宋某回朝，保奏天子，自当优叙。”次后孙立等众将，与同文仲容、崔埜，领两路兵马，屯紥关外听令。宋江传令文、崔二将入关相见，孙立等统领兵马，且屯紥关外。文仲容、崔埜进关参拜宋先锋道：“文某、崔某有缘，得侍麾下，愿效犬马。”宋江大喜道：“将军等同赚此关，功勋不小。宋某于功绩簿上，一一标记明白。”即令设宴，与唐斌等二人庆贺。一面计点关内外军士，新降兵二万余人，获战马一千余匹。众将都来献功。宋先锋赏劳将佐军兵已毕。宋江问唐斌，昭德关中兵将多寡。唐斌道：“城内原有三万兵马，山士奇选出一万守关，今城中兵马尚有二万，正偏将佐共十员。”那十员乃是：孙琪、叶声、金鼎、黄钺、冷宁、戴美、翁奎、杨春、牛庚、蔡泽。唐斌又道：“田虎恃壶关为昭德屏障，壶关已破，田虎失一臂矣。唐某不才，愿为前部去打昭德。”当下陵川降将耿恭愿同唐斌为前部，宋江依允。少顷，宋江对文仲容、崔埜道：“两位素居抱犊山，知彼情形，威风久著。宋某欲令二位管令本部人马，仍往抱犊屯紥，以当一面。待宋某打破昭德，那时请将军相会，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文仲容、崔埜同声答道：“先锋之令，安敢不遵？”当下酒罢，文、崔辞别宋先锋，往抱犊去了。

　　次日，宋先锋升帐，令戴宗往晋宁卢先锋处探听军情，速来回报。戴宗遵令起程，不题。

　　宋江与吴用计议，分拨军马，攻打昭德。唐斌、耿恭领兵一万，攻打东门；索超、张清领兵一万，攻打南门；却空着西门，防威胜救兵至，恐内外冲突不便。又令李逵、鲍旭、项充、李衮领步兵五百为游兵，往来接应。令孙立、朱仝、燕顺领兵进关，同樊瑞、马麟管领兵马，镇守壶关。分拨已定，宋先锋与吴学究统领其余将佐，拔寨起行，离昭德城南十里下寨，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威胜伪省院官，接得壶关守将山士奇及晋宁田彪告急申文，奏知田虎，说宋兵势大，壶关、晋宁两处危急。田虎升殿，与众人计议，发兵救援。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个人，首戴黄冠，身披鹤氅，上前奏道：“臣启大王，臣愿往壶关退敌。”那人姓乔，单名个冽字。其先原是陕西泾原人。其母怀孕，梦豺入室，后化为鹿，梦觉产冽。那乔冽八岁好使枪弄棒，偶游崆峒山，遇异人传授幻术，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也曾往九宫县二仙山访道，罗真人不肯接见，令道童传命，对乔冽说：“你攻于外道，不悟玄微，待你遇得魔降，然后见我。”乔冽艴然而返，自恃有术，游浪不羁。因他多幻术，人都称他做幻魔君。后来到安定州。本州亢阳，五个月雨无涓滴，州官出榜：“如有祈至雨泽者，给信赏钱三千贯。”乔冽揭榜上坛，甘霖大澍。州官见雨足，把这信赏钱不在意了。也是乔冽合当有事，本处有个歪学究，姓何名才，与本州库吏最密，当下探知此事，他便撺掇库吏，把信赏钱大半孝顺州官，其余侵来入己。何才与库吏借贷，也拈得些儿油水。库吏却将三贯钱把与乔冽道：“你有恁般高术，要这钱也没用头。我这里正项钱粮，兀自起解不足，东挪西撮，你这项信赏钱，依着我，权且存置库内，日后要用，却来陆续支取。”乔冽听了，大怒道：“信赏钱原是本州富户协助的，你如何恣意侵克？库藏粮饷，都是民脂民膏，你只顾侵来肥己，买笑追欢，败坏国家许多大事。打死你这污滥腌褵，也与库藏除了一蠹！”提起拳头，劈脸便打。那库吏是酒色淘虚的人，更兼身体肥胖，未动手先是气喘，那里架隔得住。当下被乔冽拳头脚踢，痛打一顿，狼狈而归，卧床四五日，呜呼哀哉，伤重而死。库吏妻孥在本州投了状词。州官也七分猜着，是因信赏钱弄出这事来。押纸公文，差人勾捉凶身乔冽对问。

　　乔冽探知此事，连夜逃回泾原收拾，同母离家。逃奔到威胜，更名改姓，扮做全真，把冽字改做清字，起个法号，叫做道清。未几，田虎作乱，知道清有术，勾引入伙，捏造妖言，逞弄幻术，煽惑愚民，助田虎侵夺州县。田虎每事靠道清做主，伪封他做护国灵感真人、军师左丞相之职。那时方才出姓，因此都称他做国师乔道清。

　　当下乔道清启奏田虎，愿部领军马，往壶关拒敌。田虎道：“国师恁般替寡人分忧！”说还未毕，又见殿帅孙安上殿启奏：“臣愿领军马去援晋宁。”田虎加封乔道清、孙安为征南大元帅，各拨兵马二万前去。乔道清又奏道：“壶关危急，臣选轻骑，星驰往救。”田虎大喜，令枢密院分拨兵将，随从乔道清、孙安进征。枢密院得令，选将拨兵，交付二人。乔道清、孙安即日整点军马起程。

　　那个孙安与乔道清同乡，他也是泾原人。生的身长九尺，腰大八围，颇知韬略，膂力过人。学得一身出色的好武艺，惯使两口镔铁剑。后来为报父仇，杀死二人，因官府追捕紧急，弃家逃走。他素与乔道清交厚，闻知乔道清在田虎手下，遂到威胜，投诉乔道清。道清荐与田虎，拒敌有功，伪受殿帅之职。今日统领十员偏将，军马二万，往救晋宁。那十员偏将是谁？乃是：梅玉、秦英、金祯、陆清、毕胜、潘迅、杨芳、冯升、胡迈、陆芳。那十员偏将，都伪授统制之职。当下孙安辞别乔道清，统领军马，望晋宁进发，不题。

　　再说乔道清将二万军马，着团练聂新、冯祇统领，随后自己同四员偏将先行。那四员？雷震、倪麟、费珍、薛灿。那四员偏将都伪授总管之职，随着乔道清，管领精兵二千，星夜望昭德进发。不则一日，来到昭德城北十里外，前骑探马来报：“昨日被宋兵打破壶关，目今分兵三路，攻打昭德城池。”乔道清闻报，大怒道：“这厮们恁般无礼！教他认俺的手段。”领兵飞奔前来。正遇唐斌、耿恭领兵攻打北门。忽报西北上有二千余骑到来，唐斌、耿恭列阵迎敌。乔道清兵马已到，两阵相对，旗鼓相望，南北尚离一箭之地。唐斌、耿恭看见北阵前四员将佐，簇拥着一个先生，立马于红罗宝盖下。那先生怎生模样？但见：头戴紫金嵌宝鱼尾道冠，身穿皂沿边烈火锦鹤氅，腰系杂色彩丝绦，足穿云头方赤舄。仗一口锟铻铁古剑，坐一匹雪花银鬃马。八字眉碧眼落腮胡，四方口声与钟相似。

　　那先生马前皂旗上，金写两行十七个大字，乃是“护国灵感真人军师左丞相征南大元帅乔”。耿恭看罢，惊骇道：“这个人利害！”两军未及交锋，恰遇李逵等五百游兵突至。李逵便欲上前，耿恭道：“此人是晋王手下第一个了得的，会行妖术，最是利害。”李逵道：“俺抢上去砍了那撮鸟，却使甚么鸟术？”唐斌也说：“将军不可轻敌。”李逵那里肯听，挥板斧冲杀上去，鲍旭、项充，李衮恐李逵有失，领五百团牌标枪手，一齐滚杀过去。那先生呵呵大笑，喝道：“这厮不得狂逞！”不慌不忙，把那口宝剑望空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好好地白日青天，霎时黑雾漫漫，狂风飒飒，飞土扬尘。更有一团黑气，把李逵等五百余人罩住，却似摄入黑漆皮袋内一般，眼前并无一隙亮光，一毫也动弹不得，耳畔但听的风雨之声，却不知身在何处。任你英雄好汉，不能插翅飞腾。你便火首金刚，怎逃地网天罗；八臂那吒，难脱龙潭虎窟。毕竟李逵等众人危困，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

　　话说黑旋风李逵不听唐斌、耿恭说话，领众将杀过阵去，被乔道清使妖术困住，五百余人都被生擒活捉，不曾走脱半个。耿恭见头势不好，拨马望东，连打两鞭，预先走了。唐斌见李逵等被陷，军兵慌乱，又见耿恭先走，心下寻思道；“乔道清法术利害，倘走不脱时，落得被人耻笑。我闻军士不怯死而灭名，到此地位，怎顾得性命！”唐斌舍命拈矛纵马，冲杀过来。乔道清见他来得凶猛，连忙捏诀念咒，喝声道：“疾！”就本阵内卷起一阵黄沙，望唐斌扑面飞来。唐斌被沙迷眼目，举手无措，早被军士赶上，把左腿刺了一枪，颠下马来，也被活捉去了。原来北军有例，凡解生擒将佐到来，赏赐倍加，所以众将不曾被害。那时唐斌部下一万人马，都被黄沙迷漫，杀的人亡马倒，星落云散，军士折其大半。

　　且说林冲、徐宁在东门，听的城南喊杀连天，急领兵来接应。那城中守将孙琪等见是乔道清旗号，连忙开门接应，李逵等已被他捉入城中去了。只见那耿恭同几个败残军卒，跑的气喘急促，鞍歪辔侧，头盔也倒在一边，见了林冲、徐宁，方才把马勒住。林冲、徐宁忙问何处军马，耿恭七颠八倒的说了两句，林冲，徐宁急同耿恭投大寨来，恰遇王英、扈三娘领三百骑哨到，得了这个消息，一同来报知宋先锋。耿恭把李逵等被乔道清擒捉的事，备细说了。宋江闻报大惊，哭道：“李逵等性命休矣！”吴用劝道：“兄长且休烦闷，快理正事。贼人既有妖术，当速往壶关取樊瑞抵敌。”宋江道：“一面去取樊瑞，一面进兵，问那贼道讨李逵等众人。”吴用苦谏不听。

　　当下宋先锋令吴用统领众将守寨，宋江亲自统领林冲、徐宁、鲁智深、武松、刘唐、汤隆、李云、郁保四八员将佐，军马二万，即刻望昭德城南杀去。索超、张清接着，合兵一处，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奔城下来。却说乔道清进城，升帅府，孙琪等十将参见毕。孙琪等正欲设宴款待，探马忽报宋兵又到。乔道清怒道：“这厮无礼！”对孙琪道：“待我捉了宋江便来。”即上马统领四员偏将、三千军马出城迎敌。宋兵正在列阵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门内拥出一彪军来，当先一骑，上面坐着一个先生，正是幻魔君乔道清，仗着宝剑，领军过吊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阵中吹动画角，战鼓齐鸣。宋阵里门旗开处，宋先锋出马，郁保四捧着帅字旗，立于马前，左有林冲、徐宁、鲁智深、刘唐，右有索超、张清、武松、汤隆八员将佐拥护。宋先锋怒气填胸，指着乔道清骂道：“助逆贼道，快放还我几个兄弟及五百余人！略有迟延，拿住你碎尸万段！”道清喝道：“宋江不得无礼！俺便不放还你，看你怎地拿我！”宋江大怒，把鞭梢一指，林冲、徐宁、索超、张清，鲁智深、武松、刘唐一齐冲杀过来。乔道清叩齿作法，捏诀念咒，把剑望西一指，喝声道；“疾！”霎时有无数兵将，从西飞杀过来，早把宋兵冲动。乔道清又把剑望北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须臾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飞砂走石，撼地摇天。林冲等众将正杀上前，只见前面都是黄砂黑气，那里见一个敌军，宋军不战自乱，惊得坐下马乱窜咆哮。林冲等急回马拥护宋江，望北奔走。乔道清招兵掩杀，赶得宋江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宋江等忙乱奔走，未及半里之地，前面恁般奇怪：适才兵马来时，好好的平原旷野，却怎么弥弥漫漫，一望都是白浪滔天，天涯无际，却似个东洋大海，就是助生两翅，也飞不过。后面兵马赶来，眼见得都是个死。鲁智深、武松、刘唐齐声大叫：“难道束手就缚？”三个奋力回身，向北杀来。猛可地一声霹雳，半空中现出二十余尊金甲神人，把兵器乱打下来，早把鲁智深、武松、刘唐打翻，北军赶上，也被活捉去了。只听的大喊道：“宋江下马受缚，免汝一死！”宋江仰天叹道：“宋江死不足惜，只是君恩未报，双亲年老，无人奉养；李逵等这几个兄弟，不曾救得。事到如此，只拚一死，免得被擒受辱。”林冲、徐宁、索超、张清、汤隆、李云、郁保四七个头领，拥着宋江，团聚一块，都道：“我等愿随兄长，为厉鬼杀贼！”郁保四到如此窘迫慌乱的地位，身上又中了两矢，那面帅字旗兀是挺挺的捧着，紧紧跟随宋先锋，不离尺寸。北军见帅字旗未倒，不敢胡乱上前。

　　宋江等已掣剑在手，都欲自刎，猛见一个人走向前来，止住众人道：“休要如此，众人勿忧。我位尊戊己，见汝等忠义，特来克那妖水。救汝等归寨。”众将看那人时，生得奇异：头长两块肉角，遍体青黑色，赤发裸形。下体穿条黄，左手执一个铃铎。那人就地撮把土，望着前面海大般白浪滔天的水只一撒，转眼间就现出原来平地，对众人道：“汝等应有数日灾厄。今妖水已灭，可速归营，差人到卫州，方可解救。汝等勉力报国！”言讫，化阵旋风，寂然不见。众人惊讶不已，保护宋江投奔南来。行过五六里，忽见尘头起处，又有一彪兵马自南而来，却是吴用同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领兵一万，前来接应。宋江对吴用道：“不听贤弟之言，险些儿不得相见！”吴用道：“且到寨中再说。”众人次第入到寨里，把那兵败被困遇神的事备述。吴用以手加额道：“位奠戊己，土神也。兄长忠义，感动后土之神，土能克水。”宋江等方才省悟，望空拜谢。

　　此时天色将暮，有败残军士逃回，说混乱之中又被昭德城中孙琪、叶声、金鼎、黄钺等开南门领兵掩杀，死者甚众，其余四散逃窜。宋江计点军士，损折万余。吴用对宋江道：“贼人会使妖术，连胜两阵，可速用计准备，提防劫寨。况我兵惊恐，凡杯蛇鬼车，风兵草甲，无往非撼志之物。当空着此寨，只将羊蹄点鼓，我等大兵，退十里另紥营寨。”当下宋江传令，大兵退十里。吴学究又教宋先锋传令，须分紥营寨，大寨包小寨，隅落钩连，曲折相对，如李药师六花阵之法。众将遵令，紥寨方毕，忽报樊瑞奉令从壶关驰到。入寨参见了宋先锋，问知乔道清备细，樊瑞道：“兄长放心，无非是妖术。待樊某明日作法擒他。”吴用道：“他若不来搦战，我这里只按兵不动，待公孙一清到来，再作计较。”宋江便令张清、王英、解珍、解宝，领轻骑五百星夜出关，驰往卫州，接取公孙胜，到此破敌解救。张清等掂紥马匹，辞别宋江去了。当下宋兵深栽鹿角，牢竖栅寨，弓上弦，刀出鞘，带甲枕戈，提铃喝号。宋江等秉烛待旦，不题。

　　再说乔道清用术困住宋江，正待上前擒捉，忽见前面水无涓滴，宋江等已遁去，惊疑不已道：“我这法非同小可，他如何便晓得解破？想军中必有异人。”当下收兵，同孙琪等入城，升坐帅府。孙琪等一面设宴庆贺。军士将鲁智深、武松、刘唐，又先捉的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唐斌绑缚解到帐前。孙琪立在乔道清左侧，看见唐斌，便骂道：“反贼！晋王不曾负你！”唐斌喝道：“你们的死期也到了！”乔道清叫众人都说姓名上来。李逵睁圆怪眼，倒竖虎须，挺胸大骂道：“贼道听着！我是黑爷爷黑旋风李逵。”鲁智深、武松等都由他问，气愤愤的只不开口。乔道清教拿那厮们的军卒上来。无移时，刀斧手将军卒解到。乔道清一一问过，知道他们都是宋兵中勇将，便对众人道：“你们若肯归降，待我奏过晋王，都大大的封你们官爵。”李逵大叫如雷道：“你看老爷辈是甚么样人？你却放那鸟屁！你要砍黑爷爷，凭你拿去，砍上几百刀，若是黑爷爷皱眉，就不算好汉！”鲁智深、武松、刘唐等齐声骂道：“妖道，你休要做梦！我这几个兄弟的头可断，这几条铁腿屈不转的。”乔道清大怒，喝教都推出去，斩讫来报。鲁智深呵呵大笑道：“洒家视死如归！今日死得正路。”刀斧手簇拥着众人下去。乔道清心中思想：“我从来不曾见恁般的硬汉，且留着他们，却再理会。”当下乔道清疾忙传令，教军士且把这伙人放转，监禁听候。武松骂道：“腌褵反贼，早早把俺砍了干净！”乔道清低头不语，众军卒把李逵等一行人监禁去了。

　　乔道清见三昧神水的法不灵，心中已有几分疑虑，只在城中屯紥，探听宋兵的动静。因此两家都按兵不动。一连的过了五六日，聂新、冯祇领大兵已到，入城参见乔道清，尽将兵马收入城中紥住。乔道清见宋兵紧守营寨，不来厮杀，料无别谋。整点军马，统领将佐，同孙琪、戴美、聂新、冯祇等领兵二万，五鼓出城，紥寨城南五龙山，平明进兵。乔道清对孙琪道：“今日必要擒捉宋江，恢复壶关。”孙琪道：“全赖国师相公法力。”当下乔道清统领军马一万，望宋江大寨杀来。小军探听的实，飞报宋先锋。宋江令樊瑞、单廷珪、魏定国整点军兵，拴缚马匹，准备迎敌。乔道清在高阜处观看宋兵营寨，但见：

　　四面八向之有准，前后左右之相救。门户开辟之有法，吸呼联络之有度。

　　乔道清暗暗喝采，只听的宋寨中一声炮响，寨门开处，拥出一彪军来。两阵里彩旗招动，鼍鼓振天。乔道清下高阜，出到阵前，雷震、倪麟、费珍、薛灿拥护左右。宋阵里旌旗开处，一将纵马出阵，正是混世魔王樊瑞，手仗宝剑，指着乔道清大骂：“贼道，怎敢逞凶！”乔道清心中思忖道：“此人一定会些法术，我且试他一试。”便对樊瑞喝道：“无知败将，敢出秽言！你敢与我比武艺么？”樊瑞道：“你要比武艺，上前来吃我一剑！”两军呐喊擂鼓。樊瑞拍马挺剑，直取乔道清。道清跃马挥剑相迎。二剑并举，两魔相斗。起先兀是两骑马绞做一团厮杀，次后各运神通，只见两股黑气，在阵前左旋右转，一往一来的乱滚。两边军士，都看的呆了。樊瑞战到酣处，觑个破绽，望乔道清一剑砍去，只砍个空，险些儿颠下马来。原来乔道清故意卖个破绽，哄樊瑞砍来，自己却使个乌龙蜕骨之法，早已归到阵前，呵呵大笑。樊瑞惶恐归阵。

　　宋阵左右门旗开处，左边飞出圣水将军单廷珪，领五百步兵，尽是黑旗黑甲，手执团牌标枪，钢叉利刃；右边飞出神火将军魏定国，领五百火军，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后拥出五十辆火车，车上都装芦苇引火之物，军人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内藏硫黄焰硝，五色烟药，一齐点着。那两路军兵，左边的乌云卷地，右边的烈火飞腾，一哄冲杀过来。北军惊惧欲退。乔道清喝道；“退后者斩！”右手仗着宝剑，口中念念有词，霎时乌云盖地，风雷大作，降下一阵大块冰雹，望圣水、神火军中乱打下来，霹雳交加，火焰灭绝。众军被冰雹打得星落云散，抱头鼠窜。单廷珪、魏定国吓得魂不附体，举手无措，抵死逃回本阵，圣水、神火将军，以此翻成画饼。须臾，雹散云收，仍是青天白日，地上兀是有如鸡卵似拳头的无数冰块。乔道清看宋军时，打得头损额破，眼瞎鼻歪，踏着冰块，便滑一跌。乔道清扬武耀威高叫道：“宋兵中再有手段高强，神通广大的么？”樊瑞羞忿交集，披发仗剑，立于马上，使尽平生法力，口中念动咒语，只见狂风四起，飞砂走石，天愁地暗，日色无光。樊瑞招动人马，冲杀过来，乔道清笑道：“量你这鸟术，干得甚事！”便也仗剑作法，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风尽随着宋军乱滚，半空中又是一声霹雳，无数神兵天将，杀将下来。宋阵中马嘶人喊，乱窜起来。乔道清同四个偏将，纵军掩杀。樊瑞法术不灵，抵当不住，回马便走。

　　北军追赶上来。正在万分危急，猛见宋寨中一道金光射来，把风砂冲散，那些天兵神将，都乱纷纷堕落阵前。众人看时，却是五彩纸剪就的。乔道清见破了神兵法，大展神通，披发仗剑，捏诀念咒，喝声道：“疾！”又使出三昧神水的法来。须臾，有千万道黑气，从壬癸方滚来。只见宋阵中一个先生，骤马出阵。仗口松纹古定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疾！”猛见半空里有许多黄袍神将，飞向北去，把那黑气冲灭。乔道清吃了一惊，手足无措。

　　宋军见这个先生破了妖术，齐声大骂：“乔道清妖贼！如今有手段高强的来了。”乔道清听了这句，羞的彻耳通红，望本阵便退。乔道清生平逞弄神通，今日垂头丧气，正是：总教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毕竟宋阵里破妖术的先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话说宋阵里破乔道清妖术的那个先生，正是入云龙公孙胜。他在卫州接了宋先锋将令，即同王英、张清、解珍、解宝，星夜赶到军前。入寨参见了宋先锋，恰遇乔道清逞弄妖法，战败樊瑞。那日是二月初八日，干支是戊午，戊属土。当下公孙胜就请天干神将，克破那壬癸水，扫荡妖氛，现出青天白日，宋江、公孙胜两骑马同到阵前，看见乔道清羞惭满面，领军马望南便走。公孙胜对宋江道：“乔道清法败奔走，若放他进城，便深根固蒂。兄长疾忙传令，教徐宁、索超领兵五千，从东路抄至南门，绝住去路。王英、孙新领兵五千，驰往西门截住。如遇乔道清兵败到来，只截住他进城的路，不必与他厮杀。”宋江依计传令，分拨众将遵令去了。

　　此时兀是巳牌时分，宋江同公孙胜统领林冲、张清、汤隆、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七个头领，军马二万，赶杀前来。北将雷震等保护乔道清，且战且走。前面又有军马到来，却是孙琪、聂新领兵接应，合兵一处。刚到五龙山寨，听得后面宋兵鸣锣擂鼓，喊杀连天，飞赶上来。孙琪道：“国师入寨住紥，待孙某等与他决一死战。”乔道清在众将面前夸了口，况且自来行法，不曾遇着对手，今被宋兵追迫，十分羞怒，便对孙琪道：“你们且退后，待我上前拒敌。”即便勒兵列阵，一马当先，雷震等将簇拥左右。乔道清高叫：“水洼草寇，焉得这般欺负人！俺再与你决个胜败。”原来乔道清生长泾原，是极西北地面，与山东道路遥远，不知宋江等众兄弟详细。

　　当下宋阵里把旗左招右展，一起一伏，列成阵势。两阵相对，吹动画角，战鼓齐鸣。南阵里黄旗磨动，门旗开处，两骑马出阵。中间马上，坐着山东呼保义及时雨宋公明；左手马上，坐的是入云龙公孙一清。手中仗剑，指着乔道清说道：“你那学术，都是外道，不闻正法，快下马归顺！”乔道清仔细看时，正是那破法的先生。但见：星冠攒玉，鹤氅缕金。九宫衣服灿云霞，六甲风雷藏宝诀。腰系杂色彩丝绦，手仗松纹古定剑。穿一双云缝赤朝鞋，骑一匹黄鬃昂首马。八字神眉杏子眼，一部掩口落腮须。

　　当下乔道清对公孙胜道：“今日偶尔行法不灵，我如何便降服你？”公孙胜道：“你还敢逞弄那鸟术么？”乔道清喝道：“你也小觑俺，再看俺的法！”乔道清抖擞精神，口中念念有词，把手望费珍一招，只见费珍手中执的那条点钢枪，却似被人劈手一夺的忽地离了手，如腾蛇般飞起，望公孙胜刺来。公孙胜把剑望秦明一指，那条狼牙棍早离了手，迎着钢枪，一往一来，风般在空中相斗。两军迭声喝采。猛可的一声响，两军发喊，空中狼牙棍，把枪打落下来，冬的一声，倒插在北军战鼓上，把战鼓搠破。那司战鼓的军士，吓得面如土色。那条狼牙棍，依然复在秦明手中，恰似不曾离手一般。宋军笑得眼花没缝。公孙胜喝道：“你在大匠面前弄斧！”乔道清又捏诀念咒，把手望北一招，喝声道：“疾！”只见北军寨后五龙山凹里，忽的一片黑云飞起，云中现出一条黑龙，张鳞鼓鬛，飞向前来。公孙胜呵呵大笑，把手也望五龙山一招，只见五龙山凹里，如飞电般掣出一条黄龙，半云半雾，迎住黑龙，空中相斗。乔道清又叫：“青龙快来！”只见山顶上才飞出一条青龙，随后又有白龙飞出，赶上前迎住。两军看得目瞪口呆。乔道清仗剑大叫：“赤龙快出帮助！”须臾，山凹里又腾出一条赤龙，飞舞前来。五条龙向空中乱舞，正按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互生互克，搅做一团。狂风大起，两阵里捧旗的军士，被风卷动，一边颠翻了数十个。公孙胜左手仗剑，右手把麈尾望空一掷，那麈尾在空中打个滚，化成鸿雁般一只鸟飞起去。须臾，渐高渐大，扶摇而上，直到九宵空里，化成个大鹏，翼若垂天之云，望着那五条龙扑击下来。只听得刮剌剌的响，却似青天里打个霹雳，把那五条龙扑打得鳞散甲飘。原来五龙山有段灵异，山中常有五色云现。龙神托梦居民，因此起建庙宇，中间供个龙王牌位，又按五方，塑成青、黄、赤、黑、白五条龙，按方向蟠旋于柱，都是泥塑金装彩画就的。当下被二人用法遣来相斗，被公孙胜用麈尾化成大鹏，将五条泥龙，搏击的粉碎，望北军头上乱纷纷打将下来，北军发喊，躲避不迭，被那年久干硬的泥块打得脸破额穿，鲜血迸流，登时打伤二百余人，军中乱窜。乔道清束手无术，不能解救。半空里落下个黄泥龙尾，把乔道清劈头一下，险些儿将头打破，把个道冠打瘪。公孙胜把手一招，大鹏寂然不见，麈尾仍归手中，乔道清再要使妖术时，被公孙胜运动五雷正法的神通，头上现出一尊金甲神人，大喝：“乔冽下马受缚！”乔道清口中喃喃呐呐的念咒，并无一毫儿灵验。慌得乔道清举手无措，拍马望本阵便走。林冲纵马拈矛赶来，大喝：“妖道休走！”北阵里倪麟提刀跃马接住。雷震骤马挺戟助战，这里汤隆飞马，使铁瓜锤架住。两军迭声呐喊，四员将两对儿在阵前厮杀。倪麟与林冲斗过二十余合，不分胜败。林冲觑个破绽，一矛搠中马腿，那马便倒，把倪麟颠翻下来，被林冲向心窝胳察的一枪搠死。雷震正与汤隆战到酣处，见倪麟落马，卖个破绽，拨马便走，被汤隆赶上，把铁瓜锤照顶门一下，连盔带头打碎，死于马下。宋江将鞭梢一指，张清、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一齐冲杀过来。北军大乱，四散乱窜逃生，杀死者甚众。

　　孙琪、聂新、费珍、薛灿保护乔道清，弃了五龙山寨，领兵欲进昭德。转过山坡，离城尚有六七里，只听得前面战鼓喧天，喊声大振，东首小路撞出一彪兵来。当先二将，乃是金枪手徐宁、急先锋索超。两军未及交锋，昭德城内见城外厮杀，守将戴美、翁奎领兵五千，开南门出城接应，徐宁、索超分头拒敌。索超分兵二千，向北抵敌。戴美当先，与索超斗十余合，被索超挥金蘸斧砍为两段。翁奎急领兵入城，索超赶杀上去，杀死北军一百余人，直赶至南门城下。翁奎兵马已是进城去了。急拽起吊桥，紧闭城门，城上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索超只得回兵。

　　再说徐宁领兵三千，拦住北军去路。北军虽是折了一阵，此时尚有二万余人。孙琪、聂新二将敌住徐宁兵马。费珍、薛灿无心恋战，领五千兵马，保护乔道清投西奔走。这里徐宁力敌孙琪、聂新二将，被北军围裹上来，正是寡不敌众，看看围在垓心。却得索超、宋江南北两路兵都到，孙琪、聂新当不得三面攻击。聂新被徐宁一金枪刺中左臂，坠于马下，被人马践踏如泥。孙琪夺路要走，被张清赶上，手起一枪，搠中后心，撞下马来。北兵大败亏输，三万军马，杀死大半。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河，弃下金鼓旗幡，盔甲马匹无数。其余兵马，四散逃走去了。

　　宋江、公孙胜、林冲、张清、汤隆、李云、扈三娘、顾大嫂与徐宁、索超合兵一处，共是二万五千。闻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五千兵马，望西逃循，欲上前追赶。此时已是申牌时分。兵马鏖战一日，饥饿困罢。宋先锋正欲收拾回寨食息，忽报军师吴用知宋先锋等兵马鏖战多时，特令樊瑞、单廷珪、魏定国，整点兵马一万，准备火把火炬，前来接应。宋先锋大喜。公孙胜道：“既有这枝军马，兄长同众头领回寨食息，小弟同樊、单、魏三位头领，领兵追赶乔道清，务要降服那厮。”宋江道：“赖贤弟神功，解救灾厄。贤弟远来劳顿，同回大寨歇息了，明日却再理会。乔道清这厮，法破计穷，料无他虞。”公孙胜道：“兄长有所不知。本师罗真人常对小弟说：‘泾原有个乔冽，他有道骨，曾来访道，我暂且拒他，因他魔心正重，亦是下土生灵造恶，杀运未终。他后来魔心渐退，机缘到来，遇德而服。恰有机缘遇汝，汝可点化他，后来亦得了悟玄微，日后亦有用着他处。’小弟在卫州，遵令前来，于路问妖人来历，张将军说降将耿恭知他备细，道是乔道清即泾县乔冽。适才见他的法，与小弟比肩相似。小弟却得本师罗真人传授五雷正法，所以破得他的法。此城叫做昭德，合了本师‘遇德魔降’的法语。若放他逃遁，倘此人堕陷魔障，有违本师法旨。此机会不可错过，小弟即刻就领兵追赶，相机降服他。”只一席话，说得宋江心胸豁然，称谢不已。当时同众将统领军马，回营食息。公孙胜同樊瑞、单廷珪、魏定国统领一万军马，追赶乔道清，不题。

　　再说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败残兵马五千，奔窜到昭德城西，欲从西门进城，猛听得鼓角齐鸣，前面密林后飞出一彪军来。当先二将，乃是矮脚虎王英、小尉迟孙新领五千兵，排开阵势，截住去路。费珍、薛灿抵死冲突。孙新、王英奉公孙一清的令，只不容他进城。却不来赶杀，让他望北去了。城中知乔道清术窘，大败亏输，宋兵势大，惟恐城池有失，紧紧的闭了城门，那里敢出来接应。

　　无移时，孙新、王英见公孙胜同樊瑞、单廷珪、魏定国领兵飞赶上来。公孙胜道：“两位头领，且到大寨食息，待贫道自去赶他。”孙新、王英依令回寨。此时已是酉牌时分，却说乔道清同费珍、薛灿领败残兵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望北奔驰。公孙胜同樊瑞、单廷珪、魏定国领兵一万，随后紧紧追赶。公孙胜高叫道：“乔道清快下马降顺，休得执迷！”乔道清在前面马上高声答道：“人各为其主，你何故逼我太甚？”此时天色已暮，宋兵燃点火炬火把，火光照耀如白昼一般。乔道清回顾左右，止有费珍、薛灿及三十余骑；其余人马，已四散逃窜去了。乔道清欲拔剑自刎，费珍慌忙夺住道：“国师不必如此。”用手向前面一座山指道：“此岭可以藏匿。”乔道清计穷力竭，随同二将驰入山岭，原来昭德城东北，有座百谷岭，相传神农尝百谷处。山中有座神农庙。乔道清同费、薛二将，屯紥神农庙中，手下止有十五六骑。只因公孙胜要降服他，所以容他遁入岭中，不然，宋兵赶上，就是一万个乔道清也杀了。

　　话不絮繁。却说公孙胜知乔清遁入百谷岭，即将兵马分四路，紥立营寨，将百谷岭四面围住。至二更时分，忽见东西两路火光大起，却是宋先锋回寨，复令林冲、张清各领兵五千，连夜哨探到来。与公孙胜合兵一处，共是二万人马，分头紥寨，围困乔道清，不题。

　　且说宋江次日探知乔道清被公孙胜等将兵马围困于百谷岭，即与吴学究计议攻城。传令大兵拔寨起营，到昭德城下。宋江分拨将佐到昭德，围的水泄不通。城中守将叶声等，坚守城池。宋兵一连攻打二日，城尚不破。宋江在城南寨中见攻城不下，十分忧闷，李逵等被陷，不知性命如何，不觉潸然泪下。军师吴用劝道：“兄长不必烦闷，只消用几张纸，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忙问道：“军师有何良策？”

　　当下吴学究不慌不忙，迭着两个指头，说出这条计来，有分教：兵不血刃孤城破，将士投戈百姓安。毕意吴学究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话说当下吴用对宋江道：“城中军马单弱，前日恃乔道清妖术，今知乔道清败困，外援不至，如何不惊恐。小弟今晨上云梯观望，见守城军士都有惊惧之色。今当乘其惊惧，开以自新之路，明其利害之机，城中必缚将出降，兵不血刃，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道：“军师之谋甚善！”当下计议，写成数十道晓谕的兵檄，其词云：

　　大宋征北正先锋宋示谕昭德州守城将士军民人等知悉：田虎叛逆，法在必诛，其余胁从，情有可原。守城将士，能反邪归正，改过自新，率领军民，开门降纳，定行保奏朝廷，赦罪录用。如将士怙终不悛，尔等军民，俱系宋朝赤子，速当兴举大义，擒缚将士，归顺天朝。为首的定行重赏，奏请优叙。如执迷逡巡，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孑遗靡有。特谕。

　　宋江令军士将晓谕拴缚箭矢，四面射入城中。传令各门稍缓攻击，看城中动静。次日平明，只听得城中呐喊振天，四门竖起降旗，守城偏将金鼎、黄钺聚集军民，杀死副将叶声、牛庚、冷宁，将三个首级悬挂竿首，挑示宋军，牢中放出李逵、鲁智深、武松、刘唐、鲍旭、项充、李衮、唐斌，俱用轿扛抬，大开城门，拥送出城。军民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宋先锋大喜，传谕各门将佐，统领军马，次第入城。兵不血刃，百姓秋毫无犯，欢声雷动。

　　宋江到帅府升坐，鲁智深等八人前来参拜道：“哥哥，万分不得相见了！今赖兄长威力，复得聚首，恍如梦中。”宋江等众人，俱感泣泪下。次后，金鼎、黄钺率领翁奎、蔡泽、杨春上前参拜。宋江连忙答拜，扶起道：“将军等兴举大义，保全生灵，此不世之勋也。”黄钺等道；“某等不能速来归顺，罪不可甯逭。反蒙先锋厚礼，真是铭心刻骨，誓死图报！”黄钺等又将鲁智深、李逵等骂贼不屈的事情，备细陈说。宋江感泣称赞。李逵道：“俺听得说，那贼鸟道在百谷岭，待俺去砍那撮鸟一百斧，出那口鸟气。”宋江道：“乔道清被一清兄弟围困百谷岭，欲降伏他。罗真人已有法旨，兄弟不可造次。”鲁智深对李逵道：“兄长之命，安敢不遵？”李逵方才肯住。

　　当下宋先锋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将佐，标写公孙胜、金鼎、黄钺功次。正在料理军务，忽报神行太保戴宗自晋宁回，戴宗入府参见，宋先锋忙问晋宁消息。戴宗道：“小弟蒙兄长差遣到晋宁，卢先锋正在攻打城池。他道：‘待卢某克了城池，却好到兄长处报捷。’故此留小弟在彼，一连住了三四日。晋宁急切攻打不下。到今月初六日，是夜重雾，咫尺不辨，卢先锋令军士悄地囊土填积城下。至三更时分，城东北守御稍懈，我兵潜上土囊，攀援登城，杀死守城将士一十三员。田彪开北门冲突，舍命逃遁。其余牙将俱降。获战马五千余匹，投降军士二万余人，杀死者甚众。当下卢先锋克了晋宁。天明雾霁，正在安抚料理，忽报威胜田虎，差殿帅孙安统领将佐十员，军马二万，前来救援。离城十里下寨。卢先锋即令秦明、杨志、欧鹏、邓飞领兵出城迎敌，卢先锋亲自领兵接应。当下秦明与孙安战到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卢先锋兵到，见孙安勇猛，卢先锋令鸣金收兵。孙安亦自收兵，各立营寨。卢先锋回寨，说孙安勇猛，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次日，分拨军马埋伏。卢先锋亲自出阵，与孙安战到五十余合，孙安战马忽然前失，把孙安颠下马来，卢先锋喝道：‘此非汝战败之罪，快换马来战！’孙安换马，又与卢先锋斗过五十余合。卢先锋佯败奔走，诱孙安赶到林子边。一声炮响，两边伏兵齐出，孙安措手不及，被两边抛出绊马索，将孙安绊倒，众军赶上，连人和马，生擒活捉。北阵里秦英、陆清、姚约三将齐出，救夺孙安，那边杨志、欧鹏、邓飞齐出接住。六骑捉对儿厮杀，到间深处，只见杨志大喝一声，只一枪，将秦英搠下马来。陆清与欧鹏正斗，被欧鹏卖个破绽，赚陆清一刀砍来，欧鹏把身一闪，陆清砍个空，收刀不迭，被欧鹏照后心一枪刺死。姚约见二人落马，拨马望本阵便走，被邓飞赶上，举铁链当头一下，把姚约连盔透顶，打个粉碎。卢先锋驱兵掩杀，北军大贩，杀死四五千人。北军退十里下寨。我兵得胜进城，众军卒把孙安绑缚解来，卢先锋亲释其缚，待以厚礼，劝孙安归顺天朝。孙安见卢先锋如此意气，情愿降顺。孙安对卢先锋说道：“城外尚有七员将佐，军马一万五千，容孙某出城，招他来降。’卢先锋坦然无疑，放孙安出城。孙安单骑到北寨，说降七将，都来参见卢先锋。卢先锋大喜，置酒管待。孙安说：“某与乔道清同领兵离威胜，乔道清往救壶关。此人素有妖术，恐宋先锋处罹其荼毒。乔道清与孙某同乡，孙某感将军厚恩，愿往壶关，探听消息，说乔道清归顺。’卢先锋依允，遂令小弟领孙安同来报捷。卢先锋令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二万，镇守晋宁。卢先锋统领其余将佐，兵马二万，望汾阳进征，戴某昨日于晋宁起程，替孙安也作起神行法。今日于路，已闻得兄长兵围昭德，乔道清被困。比及到城外，又知兄长大兵进城，特来参见哥哥。孙安现在府门外伺候。”

　　宋江大喜，令戴宗引孙安进见。戴宗遵令，领孙安入府，上前参见。宋江看孙安轩昂魁伟，一表非俗，下阶迎接。孙安纳头便拜道：“孙某抗拒大兵，罪该万死！”宋江答拜不迭道：“将军反邪归正，与宋某同灭田虎，回朝报奏朝廷，自当录用。”孙安拜谢起立。宋先锋命坐，置酒管待。孙安道：“乔道清妖术利害，今幸公孙先生解破。”宋江道：“公孙一清欲降服他，授以正法。今围困三四日，尚未有降意。”孙安道：“此人与孙某最厚，当说他来降。”当下宋先锋令戴宗同孙安出北门，到公孙胜寨中。相见已毕，戴宗、孙安将来意备细对公孙胜说了。一清大喜，即令孙安入岭，寻觅乔道清，孙安领命，单骑上岭。

　　却说乔道清与费珍、薛灿，与十五六个军士藏匿在神农庙里，与本庙道人借索些粗粝充饥。这庙里止有三个道人，被乔道清等将他累月募化积下的饭来都吃尽了，又见他人众，只得忍气吞声。是日，乔道清听得城中呐喊，便出庙登高崖了望，见城外兵已解围，门内有人马出入，知宋兵已是入城。

　　正在嗟叹，忽见崖畔树林中走出一个樵者，腰插柯斧，将扁担做个拐杖，一步步捉脚儿走上崖来。口中念着个歌儿道：“上山如挽舟，下山如顺流。挽舟当自戒，顺流常自由。我今上山者，预为下山谋。”乔道清听了这六句樵歌，心中颇觉恍然，便问道：“你知城中消息么？”樵叟道：“金鼎、黄钺杀了副将叶声，已将城池归顺宋朝。宋江兵不血刃，得了昭德。”乔道清道：“原来如此！”那樵者说罢，转过石崖，望山坡后去了。

　　乔道清又见一人一骑。寻路上岭，渐近庙前。乔道清下崖观看，吃了一惊，原来是殿帅孙安，“他为何便到此处？”孙安下马，上前叙礼毕。乔道清忙问：“殿帅领兵往晋宁，为何独自到此？岭下有许多军马，如何不拦当？”孙安道：“好教兄长得知。”乔道清见孙安不称国师，已有三分疑虑。孙安道：“且到庙中，细细备述。”二人进庙，费珍、薛灿都来相见毕，孙安方把在晋宁被获投降的事，说了一遍。乔道清默然无语。孙安道：“兄长休要狐疑。宋先锋等十分义气，我等投在麾下，归顺天朝，后来亦得个结果。孙某此来，特为兄长。兄长往时曾访罗真人否？”乔道清忙问：“你如何知道？”孙安道：“罗真人不接见兄长，令童子传命，说你后来‘遇德魔降’，这句话有么？”乔道清连忙答道：“有，有。”孙安道：“破兄长法的这个人，你认得么？”乔道清道：“他是我对头。只知他是宋军中人，却不知道他的来历。”孙安道：“则他便是罗真人徒弟，叫做公孙胜，宋先锋的副军师。这句法语，也是他对小弟说的。此城叫做昭德，兄长法破，可不是合了‘遇德魔降’的说话！公孙胜专为真人法旨，要点化你，同归正道，所以将兵马围困，不上山来擒捉。他既法可以胜你，他若要害你，此又何难？兄长不可执迷。”乔道清言下大悟，遂同孙安带领费珍、薛灿下岭，到公孙胜军前。

　　孙安先入营报知，公孙胜出寨迎接。乔道清入寨，拜伏请罪道：“蒙法师仁爱，为乔某一人致劳大军，乔某之罪益深！”公孙胜大喜，答拜不迭，以宾礼相待。乔道清见公孙胜如此意气，便道：“乔某有眼不识好人，今日得侍法师左右，平生有幸。”公孙胜传令解围，樊瑞等众将，四面拔寨都起。公孙胜率领乔道清、费珍、薛灿入城，参见宋先锋。宋江以礼相待，用好言抚慰。乔道清见宋江谦和，愈加钦服。少顷，樊瑞、单廷珪、魏定国、林冲、张清都到。宋江传令，将军马尽数收入城中屯住。当下宋江置酒庆贺。席间公孙胜对乔道清说：“足下这法，上等不比诸佛菩萨，累劫修来，证入虚空三昧，自有神通。中等不比蓬莱三十六洞真仙，准几十年抽添水火，换髓移筋，方得超形度世，游戏造化。你不过凭着符咒，袭取一时，盗窃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运用，在佛家谓之金刚禅邪法，在仙家谓之幻术。若认此法便可超凡入圣，岂非毫厘千里之谬！”乔道清听罢，似梦方觉。当下拜公孙胜为师。宋江等听公孙胜说的明白玄妙，都称赞公孙胜的神功道德。当日酒散，一宿无话。

　　次日，宋江令萧让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晋宁、昭德二府。写书申呈宿太尉报捷，其卫州、晋宁、昭德、盖州、陵川、高平六府州县缺的官，乞太尉择贤能堪任的，奏请速补，更替将领征进。当下萧让书写停当，宋江令戴宗赍捧，即日起程。

　　戴宗遵令，拴缚行囊包裹，赍捧表文书札，选个轻捷军士跟随，辞别宋先锋，作起神行法，次日便到东京。先往宿太尉府中呈递书札，恰遇宿太尉在府。戴宗在府前，寻得个本府杨虞候，先送了些人事银两，然后把书札相烦转达太尉。杨虞候接书入府，少顷，杨虞候出来唤道：“太尉有钧旨，呼唤头领。”戴宗跟随虞候进府，只见太尉正在厅上坐地，拆书观看。戴宗上前参见，太尉道：“正在紧要的时节，来的恁般凑巧！前日正被蔡京、童贯、高俅在天子面前，劾奏你的哥哥宋先锋复军杀将，丧师辱国，大肆诽谤，欲皇上加罪。天子犹豫不决，却被右正言陈瓘上疏，劾蔡京、童贯、高俅诬陷忠良，排挤善类，说汝等兵马，已渡壶关险隘，乞治蔡京等欺妄之罪，以此忤了蔡太师，寻他罪过。昨日奏过天子道：‘陈撰尊尧录，他尊神宗为尧，即寓讪陛下之意，乞治陈瓘讪上之罪。’幸的天子不即加罪。今日得汝捷报，不但陈瓘有颜，连我也放下许多忧闷。明日早朝，我将汝奏捷表文上达。”戴宗再拜称谢，出府觅个寓所，安歇听候，不在话下。

　　且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道君皇帝在文德殿朝见文武。宿太尉拜舞山呼毕，将宋江捷表奏闻，说宋江等征讨田虎，前后共克复六府州县，今差人赍捧捷表上闻。天子龙颜欣悦。宿元景又奏道：“正言陈瓘撰尊尧录，以先帝神宗为尧，陛下为舜，尊尧何得为罪？陈瓘素刚正不屈，遇事敢言，素有胆略，乞陛下加封陈瓘官爵。敕陈瓘到河北监督兵马，必成大功。”天子准奏，随即降旨：“陈瓘于原官上加升枢密院同知，着他为安抚，统领御营军马二万，前往宋江军前督战，并赍赏赐银两，犒劳将佐军卒。”当下朝散，宿太尉回到私第，唤戴宗打发回书。戴宗已知有了圣旨，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作起神行法，次日已到昭德城中。往返东京，刚刚四日。

　　宋江正在整点兵马，商议进征，见戴宗回来，忙问奏闻消息。戴宗将宿太尉回书呈上。宋江拆开看罢，将书中备细，一一对众头领说知。众人都道：“难得陈安抚恁般肝胆，我们也不枉在这里出力。”宋江传令，待接了敕旨，然后进征。众将遵令，在城屯住，不在话下。

　　却说昭德城北潞城县，是本府属县。城中守将池方，探知乔道清围困时，便星夜差人到威胜田虎处申报告急。田虎手下伪省院官接了潞城池方告急申文，正欲奏知田虎，忽报晋宁已失，御弟三大王田彪止逃得性命到此。说言未毕，恰好田彪已到。田彪同省院官入内，拜见田虎。田彪放声大哭说：“宋兵势大，被他打破晋宁城池，杀了儿子田实，臣止逃得性命至此。失地丧师，臣该万死！”说罢又哭，那边省院官又启奏道：“臣适才接得潞城守将池方申文，说乔国师已被宋兵围困，昭德危在旦夕。”

　　田虎闻奏大惊，会集文武众官，右丞相太师卞祥、枢密官范权、统军大将马灵等，当廷商议：“即日宋江侵夺边界，占了我两座大郡，杀死众多兵将，乔道清已被他围困，汝等如何处置？”当有国舅邬梨奏道：“主上勿忧！臣受国恩，愿部领军马，克日兴师，前往昭德，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那邬梨国舅。原是威胜富户。邬梨入骨好使枪棒，两臂有千斤力气，开的好硬弓，惯使一柄五十斤重泼风大刀。田虎知他幼妹大有姿色，便娶来为妻，遂将邬梨封为枢密，称做国舅。当下邬梨国舅又奏道：“臣幼女琼英，近梦神人教授武艺，觉来便是膂力过人。不但武艺精熟，更有一件神异的手段，手飞石子，打击禽鸟，百发百中，近来人都称他做琼矢镞。臣保奏幼女为先锋，必获成功。”田虎随即降旨，封琼英为郡主。邬梨谢恩方毕，又有统军大将马灵奏道：“臣愿部领军马，往汾阳退敌。”田虎大喜，都赐金印虎牌，赏赐明珠珍宝。邬梨、马灵各拨兵三万，速便起兵前去。

　　不说马灵统领偏牙将佐军马望汾阳进发，且说邬梨国舅领了王旨兵符，下教场挑选兵马三万，整顿刀枪弓箭，一应器械。归第，领了女将琼英为前部先锋，入内辞别田虎，摆布起身。琼英女领父命，统领军马，径奔昭德来。只因这女将出征，有分教：贞烈女复不共戴天之仇，英雄将成琴瑟伉俪之好。毕竟不知女将军怎生搦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

　　话说邬梨国舅，令郡主琼英为先锋，自己统领大军随后。那琼英年方一十六岁，容貌如花的一个处女，原非邬梨亲生的。他本宗姓仇，父名申，祖居汾阳府介休县，地名绵上。那绵上，即春秋时晋文公求介之推不获，以绵上为之田，就是这个绵上。那仇申颇有家资，年已五旬，尚无子嗣。又值丧偶，续娶平遥县宋有烈女儿为继室，生下琼英。年至十岁时，宋有烈身故，宋氏随即同丈夫仇申往奔父丧。那平遥是介休邻县，相去七十余里。宋氏因路远仓卒，留琼英在家，分付主管叶清夫妇看管伏侍，自己同丈夫行至中途，突出一伙强人，杀了仇申，赶散庄客，将宋氏掳去。庄客逃回，报知叶清。那叶清虽是个主管，倒也有些义气，也会使枪弄棒。妻子安氏，颇是谨慎，当下叶清报知仇家亲族，一面呈报官司，捕捉强人；一面埋葬家主尸首。仇氏亲族，议立本宗一人，承继家业。叶清同妻安氏两口儿，看管小主女琼英。

　　过了一年有余，值田虎作乱，占了威胜，遣邬梨分兵摽掠，到介休绵上抢劫资财，掳掠男妇，那仇氏嗣子，被乱兵所杀，叶清夫妇及琼英女都被掳去。那邬梨也无子嗣，见琼英眉清目秀，引来见老婆倪氏。那倪氏从未生育的，一见琼英，便十分爱他，却似亲生的一般。琼英从小聪明，百伶百俐，料道在此不能脱生，又举目无亲，见倪氏爱他，便对倪氏说，向邬梨讨了叶清的妻安氏进来，因此安氏得与琼英坐卧不离，那叶清被掳时，他要脱身逃走，却思想：“琼英年幼，家主主母只有这点骨血，我若去了，便不知死活存亡。幸得妻子在彼，倘有机会，同他们脱得患难，家主死在九泉之下，亦是瞑目。”因此只得随顺了邬梨。征战有功，邬梨将安氏给还叶清。安氏自此得出入帅府，传递消息与琼英。邬梨又奏过田虎，封叶清做个总管。

　　叶清后被邬梨差往石室山，采取木石。部下军士向山冈下指道：“此处有块美石，白赛霜雪，一毫瑕疵儿也没有。土人欲采取他，却被一声霹雳，把几个采石的惊死，半晌方醒。因此人都啮指相戒，不敢近他。”叶清听说，同军士到冈下看时，众人发声喊，都叫道：“奇怪！适才兀是一块白石，却怎么就变做一个妇人的尸骸！”叶清上前仔细观看，恁般奇怪，原来是主母宋氏的尸首，面貌兀是如生，头面破损处，却似坠冈撞死的，叶清惊讶涕泣，正在没理会处，却有本部内一个军卒，他原是田虎手下的马圉，当下将宋氏被掳身死的根因，一一备细说道：“昔日大王初起兵的时节，在介休地方，掳了这个女子，欲将他做个压寨夫人。那女子哄大王放了绑缚，行到此处，被那女子将身窜下高冈撞死。大王见他撞死，叫我下冈剥了他的衣服首饰。是小的伏侍他上马，又是小的剥他的衣服，面貌认得仔细。千真万真是他。今已三年有余，尸骸如何兀是好好地？”叶清听罢，把那无穷的眼泪，都落在肚里去了，便对军士说：“我也认得不错，却是我的旧邻宋老的女儿。”叶清令军士挑土来掩，上前看时，仍旧是块白石。众人十分惊讶叹息，自去干那采石的事。事毕，叶清回到威胜，将田虎杀仇申，掳宋氏，宋氏守节撞死这段事，教安氏密传与琼英知道。

　　琼英知了这个消息，如万箭攒心，日夜吞声饮泣，珠泪偷弹，思报父母之仇，时刻不忘。从此每夜合眼，便见神人说：“你欲报父母之仇，待我教你武艺。”琼英心灵性巧，觉来都是记得，他便悄地拿根杆棒，拴了房门，在房中演习。自此日久，武艺精熟，不觉挨至宣和四年的季冬，琼英一夕，偶尔伏几假寐，猛听的一阵风过，便觉异香扑鼻。忽见一个秀士，头带折角巾，引一个绿袍年少将军来，教琼英飞石子打击。那秀士又对琼英说：“我特往高平，请得天捷星到此，教汝异术，救汝离虎窟，报亲仇。此位将军，又是汝宿世姻缘。”琼英听了“宿世姻缘”四字，羞赧无地，忙将袖儿遮脸。才动手，却把桌上剪刀拨动，铿然有声。猛然惊觉，寒月残灯，依然在目，似梦非梦。琼英兀坐，呆想了半晌，方才歇息。

　　次日，琼英尚记得飞石子的法，便向墙边拣取鸡卵般一块圆石，不知高低，试向卧房脊上的鸱尾打去，正打个着，一声响亮，把个鸱尾打的粉碎，乱纷纷抛下地来。却惊动了倪氏，忙来询问。琼英将巧言支吾道：“夜来梦神人说：‘汝父有王侯之分，特来教导你的异术武艺，助汝父成功。’适才试将石子飞去，不想正打中了鸱尾。”倪氏惊讶，便将这段话报知邬梨。那邬梨如何肯信，随即唤出琼英询问，便把枪、刀、剑、戟、棍、棒、叉、钯试他，果然件件精熟。更有飞石子的手段，百发百中。邬梨大惊，想道：“我真个有福分，天赐异人助我。”因此终日教导琼英，驰马试剑。

　　当邬梨家中将琼英的手段传出去，哄动了威胜城中人，都称琼英做琼矢镞。此时邬梨欲择佳婿，匹配琼英，琼英对倪氏说道：“若要匹配，只除是一般会打石的。若要配与他人，奴家只是个死。”倪氏对邬梨说了。邬梨见琼英题目太难，把择婿事遂尔停止。今日邬梨想着王侯二字，萌了异心，因此，保奏琼英做先锋，欲乘两家争斗，他于中取事。当下邬梨挑选军兵，拣择将佐，离了威胜，拨精兵五千，令琼英为先锋，自己统领大军，随后进征。

　　不说邬犁、琼英进兵，却说宋江等在昭德俟候，迎接陈安抚。一连过了十余日，方报陈安抚军马已到。宋江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入到昭德府内歇下，权为行军帅府。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陈安抚虽是素知宋江等忠义，都无由与宋江觌面相会，今日见宋江谦恭仁厚，愈加钦敬，说道：“圣上知先锋屡建奇功，特差下官到此监督，就赍赏赐金银缎匹，车载前来给赏。”宋江等拜谢道：“某等感安抚相公极力保奏，今日得受厚恩，皆出相公之赐。某等上受天子之恩，下感相公之德，宋江等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陈安抚道：“将军早建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宋江再拜称谢道：“请烦安抚相公镇守昭德，小将分兵功取田虎巢穴，教他首尾不能相顾。”陈安抚道：“下官离京时，已奏过圣上，将近日先锋所得州县，现今缺的府县官员，尽已下该部速行推补，勒限起程，不日便到。”宋江一面将赏赐俵散军将；一面写下军帖，差神行太保戴宗，往各府州县镇守头领处传令，俟新官一到，即行交代，勒兵前来听调。到各府州传令已了，再往汾阳探听军情回报，宋江又将河北降将唐斌等功绩申呈陈安抚，就荐举金鼎、黄钺镇守壶关、抱犊，更替孙立、朱仝等将佐前来听用。陈安抚一一依允。

　　忽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道：“田虎差马灵统领将佐军马，往救汾阳；又差邬梨国舅同琼英郡主，统领将佐从东杀至襄垣了。”宋江听罢，与吴用商议，分拨将佐迎敌。当下降将乔道清说道：“马灵素有妖术，亦会神行法，暗藏金砖打人，百发百中。小道蒙先锋收录，未曾出得气力，愿与吾师公孙一清同到汾阳，说他来降。宋江大喜，即拨军马二千，与公孙胜、乔道清带领前去。二人辞别宋江，即日领军马起程，望汾阳去了，不题。

　　再说宋江传令索超、徐宁、单廷珪、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统领军马二万，攻取潞城县。再令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领骑兵一千，先行哨探北军虚实。宋江辞了陈安抚，统领吴用、林冲、张清、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樊瑞、项充、李衮、刘唐、解珍、解宝、凌振、裴宣、萧让、宋清、金大坚、安道全、蒋敬、郁保四、王定六、孟康、乐和、段景住、朱贵、皇甫端、侯健、蔡福、蔡庆及新降将孙安，共正偏将佐三十一员，军马三万五千，离了昭德，望北进发。前队哨探将佐王英等已到襄垣县界，五阴山北，早遇北将叶清、盛本哨探到来。两军相撞，擂鼓摇旗。北将盛本，立马当先。宋阵里王英骤马出阵，更不打话，拍马拈枪，直抢盛本。两军呐喊，盛本挺枪纵马迎住。二将斗敌十数合之上，扈三娘拍马舞刀，来助丈夫厮杀。盛本敌二将不过，拨马便走。扈三娘纵马赶上，挥刀把盛本砍翻，撞下马来。王英等驱兵掩杀，叶清不敢抵敌，领兵马急退。宋兵追赶上来，杀死军士五百余人，其余四散逃窜。叶清止领得百余骑，奔至襄垣城南二十里外。琼英军马已到紥寨。

　　原来叶清于半年前被田虎调来，同主将徐威等镇守襄垣。近日听得琼英领兵为先锋，叶清禀过主将徐威，领本部军马哨探，欲乘机相见主女。徐威又令偏将盛本同去，却好被扈三娘杀了，恰遇琼英兵马。当下叶清入寨，参见主女，见主女长大，虽是个女子，也觉威风凛凛，也象个将军。琼英认得是叶清，叱退左右，对叶清道：“我今日虽离虎窟，手下止有五千人马，父母之仇，如何得报。欲脱身逃遁，倘彼知觉，反罹其害。正在踌躇，却得汝来。”叶清道：“小人正在思想计策，却无门路。倘有机会，即来报知。”说还未毕，忽报南军将佐领兵追杀到来。琼英披挂上马，领军迎敌。

　　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边列成阵势。北阵里门旗开处，当先一骑银鬃马上，坐着个少年美貌的女将。怎生模样？但见：

　　金钗插凤，掩映乌云。铠甲披银，光欺瑞雪，踏宝镫鞋翘尖红，提画戟手舒嫩玉。柳腰端跨，迭胜带紫色飘摇；玉体轻盈，挑绣袍红霞笼罩。脸堆三月桃花，眉扫初春柳叶。锦袋暗藏打将石，年方二八女将军。

　　女将马前旗号写的分明：“平南先锋将郡主琼英。南阵军将看罢，个个喝采。两阵里花腔鼍鼓喧天，杂彩绣旗闭日。矮脚虎王英看见是个美貌女子，骤马出阵，挺枪飞抢琼英。两军呐喊。那琼英拍马拈戟来战。二将斗到十数余合，王矮虎拴不住意马心猿，枪法都乱了。琼英想道：“这厮可恶！”觑个破绽，只一戟，刺中王英左腿。王英两脚蹬空，头盔倒卓，撞下马来，扈三娘看见伤了丈夫，大骂：“贼泼贱小淫妇儿，焉敢无礼！”飞马抢出，来救王英。琼英挺戟，接住厮杀。王英在地挣紥不起，北军拥上，来捉王英，那边孙新、顾大嫂双出，死救回阵。顾大嫂见扈三娘斗琼英不过，使双刀拍马上前助战。三个女将，六条臂膊，四把钢刀，一枝画戟，各在马上相迎着，正如风飘玉屑，雪撒琼花。两阵军士，看得眼也花了。三女将斗到二十余合，琼英望空虚刺一戟，拖戟拨马便走。扈三娘、顾大嫂一齐赶来。琼英左手带住画戟，右手拈石子，将柳腰扭转，星眼斜睃，觑定扈三娘只一石子飞来，正打中右手腕。扈三娘负痛，早撇下一把刀来，拨马便回本阵。顾大嫂见打中扈三娘，撇了琼英，来救扈三娘。琼英勒马赶来，那边孙新大怒，舞双鞭，拍马抢来。未及交锋，早被琼英飞起一石子，当的一声，正打中那熟铜狮子盔。孙新大惊，不敢上前，急回本阵，保护王英、扈三娘，领兵退去。

　　琼英正欲驱兵追赶，猛听的一声炮响。此时是二月将终天气，只见柳梢旗乱拂，花外马频嘶，山坡后冲出一彪军来，却是林冲、孙安及步军头领李逵等奉宋公明将令，领军接应。两军相撞，擂鼓摇旗，两阵里迭声呐喊。那边豹子头林冲挺丈八蛇矛，立马当先；这边琼矢镞琼英拈方天画戟，纵马上前。林冲见是个女子，大喝道：“那泼贱，怎敢抗拒天兵！”琼英更不打话，拈戟拍马，直抢林冲。林冲挺矛来斗。两马相交，军器并举。斗无数合，琼英遮拦不住卖个破绽，虚刺一戟，拨马望东便走。林冲纵马追赶。南阵前孙安看见是琼英旗号，大叫：“林将军不可追赶，恐有暗算。”林冲手段高强，那里肯听，拍马紧紧赶将来。那绿茸茸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撒钹般，勃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琼英见林冲赶得至近，把左手虚提画戟，右手便向绣袋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觑定林冲面门较近，一石子飞来。林冲眼明手快，将矛柄拨过了石子。琼英见打不着，再拈第二个石子，手起处，真似流星掣电，石子来，吓得鬼哭神惊，又望林冲打来。林冲急躲不迭，打在脸上，鲜血迸流，拖矛回阵。琼英勒马追赶。

　　孙安正待上前，只见本阵军兵分开条路，中间飞出五百步军，当先是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五员惯步战的猛将。李逵手掿板斧，直抢过来，大叫：“那婆娘不得无礼！”琼英见他来的凶猛，手拈石子望李逵打去，正中额角。李逵也吃了一惊，幸得皮老骨硬，只打的疼痛，却是不曾破损。琼英见打不倒李逵，跑马入阵。李逵大怒，虎须倒竖，怪眼圆睁，大吼一声，直撞入去，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恐李逵有失，一齐冲杀过来。孙安那里阻当得住？琼英见众人赶来，又一石子，早把解珍打翻在地。解宝、鲁智深、武松急来扶救。这边李逵只顾赶去，琼英见他来得至近，忙飞一石子，又中李逵额角。两次被伤。方才鲜血迸流。李逵终是个铁汉，那绽黑脸上，带着鲜红的血，兀是火喇喇地挥双斧，撞入阵中，把北军乱砍。那边孙安见琼英入阵，招兵冲杀过来。恰好邬梨领着徐威等正偏将佐八员，统领大军已到，两边混杀一场。那边鲁智深、武松救了解珍，翻身杀入北阵去了。解宝扶着哥哥，不便厮杀，被北军赶上，撒起绊索，将解珍、解宝双双儿横拖倒拽，捉入阵中去了。步兵大败奔回。却得孙安奋勇鏖战，只一剑，把北将唐显砍下马来。邬梨被孙安手下军卒放冷箭，射中脖项，邬梨翻身落马，徐威等死救上马。

　　琼英众将见邬梨中箭，急鸣金收兵。南面宋军又到，当先马上一将，却是没羽箭张清，在寨中听流星报马说，北阵里有个飞石子的女将，把扈三娘等打伤，张清听报惊异，禀过宋先锋，急披挂上马，领军到此接应。要认那女先锋。那边琼英已是收兵，保护邬梨，转过长林，望襄垣去了。张清立马惆望。有诗为证：

　　佳人回马绣旗扬，士卒将军个个忙。引入长林人不见，百花丛里隔红妆。

　　当下孙安见解珍、解宝被擒，鲁智深、武松、李逵三人杀入阵去，欲招兵追赶，天色又晚，只得同张清保护林冲，收兵回大寨。

　　宋江正在升帐，令神医安道全看治王英。众将上前看王英时，不止伤足，连头面也磕破。安道全敷治已毕，又来疗治林冲。宋江见说陷了解珍、解宝及李逵等三人，不知下落，十分忧闷。无移时，只见武行者同了李逵，杀得满身血污，入寨来见宋江。武松诉说：“小弟见李逵杀得性起，只顾上前，兄弟帮他厮杀，杀条血路，冲透北军。直至城下。只见北军绑缚着解珍、解宝欲进城去，被我二人杀死军士，夺了解珍、解宝。被徐威等大军赶来，复夺去解珍、解宝。我二人又杀开一条血路，空手到此。只不见鲁智深。”宋江听说，满眼垂泪，差人四下跟寻探听鲁智深踪迹，又令安道全敷治李逵。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宋江计点军士，损折三百余名。当下紧闭寨栅，提铃喝号，一宿无话。

　　次早，军士回报，鲁智深并无影响。宋江越添忧闷，再差乐和、段景住、朱贵、郁保四各领轻捷军士，分四路寻觅。宋江欲领兵攻城，怎奈头领都被打伤，只得按兵不动。城中紧闭城门，也不来厮杀。一连过了二日，只见郁保四获得奸细一名，解进寨来。孙安看那个人，却认得是北将总管叶清。孙安对宋江道：“某闻此人素有意气，他独自出城，其中必有缘故。”宋江叫军士放了绑缚，唤他上前。叶清望宋江磕头不已道：“某有机密事，乞元帅屏退左右，待叶某备细上陈。”宋江道：“我这里弟兄，通是一般肠肚，但说不妨。”叶清方才说：“城中邬梨，前日在阵上中了药箭，毒发昏乱，城中医人疗治无效。叶某趁此，特借访求医人，出城探听消息。”宋江便问：“前日拿我二将，如何处置了？”叶清道：“小人恐伤二位将军，乘邬梨昏乱，小人假传将令，把二位将军权且监候，如今好好地在那里。”叶清又把仇申夫妇被田虎杀害掳掠及琼英的上项事，备细述了一遍，说罢，悲恸失声。

　　宋江见说这段情由，颇觉凄惨。因见叶清是北将，恐有诈谋，正在疑虑，只见安道全上前对宋江道：“真个姻缘天凑，事非偶然！”他便一五一十的说道：“张将军去冬，也梦甚么秀士请他去教一个女子飞石。又对他说，是将军宿世姻缘。张清觉来，痴想成疾。彼时蒙兄长着小弟同张清住高平疗治他，小弟诊治张清脉息，知道是七情所感，被小弟再三盘问，张将军方肯说出病根，因是手到病痊。今日听叶清这段话，却不是与张将军符合？”宋江听罢，再问降将孙安。孙安答道：“小将颇闻得琼英不是邬梨嫡女。孙某部下牙将杨芳，与邬梨左右相交最密，也知琼英备细。叶清这段话，决无虚伪。”叶清又道：“主女琼英，素有报仇雪耻之志。小人见他在阵上连犯虎威，恐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今日小人冒万死到此，恳求元帅。”吴用听罢，起身熟视叶清一回，便对宋江道：“看他色惨情真，诚义士也！天助兄长成功，天教孝女报仇！”便向宋江附耳低言说道：“我兵虽分三路合剿，倘田虎结连金人，我兵两路受敌。纵使金人不出，田虎计穷，必然降金，似此如何成得荡平之功？小生正在策划，欲得个内应。今天假其便，有张将军这段姻缘，只除如此如此，田虎首级只在琼英手中。李逵的梦，神人已有预兆。兄长岂不闻‘要夷田虎族，须谐琼矢镞’这两句么？”宋江省悟，点头依允，即唤张清、安道全、叶清三人，密语受计。三人领计去了。

　　却说襄垣守城将士，只见叶清回来，高叫：“快开城门！我乃邬府偏将叶清，奉差寻访医人全灵、全羽到此。”守城军士，随即到幕府传鼓通报。须臾，传出令箭，放开城门。叶清带领全灵、全羽进城，到了国舅幕府前，里面传出令来，说唤医人进来看治。叶清即同全灵进府。随行军中伏侍的伴当人等。禀知郡主琼英，引全灵到内里参见琼英已毕，直到邬梨卧榻前，只见口内一丝两气。全灵先诊了脉息，外使敷贴之药，内用长托之剂。三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饮食渐进。不过五日，疮口虽然未完，饮食复旧。邬梨大喜，教叶清唤医人全灵入府参见。邬梨对全灵说：“赖足下神术疗治，疮口今渐平复。日后富贵，与汝同享。”全灵拜谢道：“全某鄙术，何足道哉？全某有嫡弟全羽，久随全某在江湖上学得一身武艺，现今随全某在此，修治药饵，求相公提拔。”邬梨传令，教全羽入府参见。邬梨看见全羽一表非俗，心下颇是喜欢，令全羽在府外伺候听用。

　　全灵、全羽拜谢出府。一连又过了四日，忽报宋江领兵攻城，叶清入府报知邬梨，说宋江等兵强将勇，须是郡主，方可退敌。邬梨闻报，随即带领琼英入教场，整点兵马。只见全羽上演武厅禀道：“蒙恩相令小人伺候听用，今闻兵马临城，小人不才，愿领兵出城，教他片甲不回。”当有总管叶清，假意大怒，对全羽道：“你敢出大言，敢与我比试武艺么？”全羽笑道：“我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正要与你比试。”叶清来禀邬梨。邬梨依允，付与枪马。二人各绰枪上马，在演武厅前来来往往，番番复复，搅做一团，扭做一块。鞍上人斗人，坐下马斗马，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此时琼英在旁侍立，看见全羽面貌，心下惊疑道：“却象那里曾厮见过的，枪法与我一般。”思想一回，猛然省悟道：“梦中教我飞石的，正是这个面庞，不知会飞石也不？”便拈戟骤马近前，将画戟隔开二人。这是琼英恐叶清伤了全羽，却不知叶清已是一路的人。琼英挺戟，直抢全羽，全羽挺枪迎住。两个又斗过五十余合，琼英霍地回马，望演武厅上便走，全羽就势里赶将来。琼英拈取石子，回身觑定全羽肋下空处，只一石子飞来。全羽早已瞧科，将右手一绰，轻轻的接在手中。琼英见他接了石子，心下十分惊异，再取第二个石子飞来。全羽见琼英手起，也将手中接的石子应手飞去。只听的一声响亮，正打中琼英飞来的石子。两个石子，打得雪片般落将下来。那日城中将士徐威等，俱各分守四门，教场中只有牙将校尉，也有猜疑这个人是奸细，因见郡主琼英是金枝玉叶，也和他比试，又是邬梨部下亲密将佐叶清引进来的，他们如何敢来启齿？眼见得城池不济事了，各人自思随风转舵。也是田虎合败，天褫邬梨之魄，使他昏暗。当下唤全羽上厅，赐了衣甲马匹，即令全羽领兵二千，出城迎敌。全羽拜谢，遵令出城，杀退宋兵，进城报捷。邬梨大喜。当日赏劳全羽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宋兵又到，邬梨又令全羽领兵三千，出城迎敌，从辰至午，鏖战多时，被全羽用石打得宋将乱窜奔逃。全羽招兵掩杀，直赶过五阴山，宋江等抵敌不住，退入昭德去了。全羽得胜回兵，进城报捷，邬梨十分欢喜。叶清道：“今日恩主有了此人及郡主琼英，何患宋兵将猛，何患大事不成！”叶清又说：“郡主前已有愿，只除是一般会飞石的，方愿匹配。今全将军如此英雄，也不辱了郡主。”当下被叶清再三撺掇，也是琼英夫妇姻缘凑合，赤绳系定，解拆不开的。邬梨依允，择吉于三月十六日，备办各项礼仪筵宴，招赘张清为婿。是日笙歌细乐，锦堆绣簇，筵席酒肴之盛，洞房花烛之美，是不必说。当下傧相赞礼，全羽与琼英披红挂锦，双双儿交拜神祇，后拜邬犁假岳丈。鼓乐喧天，异香扑鼻。引入洞房，山盟海誓。全羽在灯下看那琼英时，与教场内又是不同。有词《元和令》为证：

　　指头嫩似莲塘藕，腰肢弱比章台柳。凌波步处寸金流，桃腮映带翠眉修，今宵灯下一回首，总是玉天仙，涉降巫山岫。

　　当下全羽、琼英如鱼似水，似漆如胶，又不必说。

　　当夜全羽在枕上，方把真姓名说出：原来是宋军中正将没羽箭张清；这个医士全灵，就是神医安道全。琼英也把向来冤苦，备细诉说，两个唧唧哝哝的说了一夜。挨了两日，被他两个里应外合，鸩死邬梨，密唤徐威入府议事，也将他杀了，其余军将皆降。张清、琼英下令：城中有走透消息者，同伍中人并斩；本犯不论军民，皆夷三族。因此水泄不通。又放了解珍、解宝，同张清，叶清分守四门。安道全同叶清部下军卒，出城到昭德，报知宋先锋，吴用又令李逵、武松黑夜里保护圣手书生萧让，到襄垣相见琼英、张清，搜觅邬梨笔迹。假写邬梨字样，申文书札，令叶清赍领到威胜，报知田虎招赘郡马之事，就于中相机行事。叶清赍领，辞别张清、琼英，望威胜去了。

　　再说宋江在昭德城中，才差萧让、安道全去后，又报索超，徐宁等将攻克潞城，差人来报捷音说：“索超等领兵围潞城，池方坚闭城门，不敢出来接战。徐宁与众将设计，令军士裸形大骂，激怒城中军士。城中人人欲战，池方不能阻当，开门出战。北军奋勇，四门杀出，我军且战且退，诱北军四散离城。却被唐斌从东路领军突出，汤隆从西路引兵撞来。东西二门守城军士闭门不迭，被汤隆、唐斌二将领兵杀入城中，夺了城池。徐宁搠翻了池方。其余将佐，杀的杀了，走的走了。杀死北兵五千余人，夺得战马三千余匹，降服了万余军士。索超等将入城，安抚百姓，特此先来报捷。其余军民户口，库藏金银，另行造册呈报。”宋江闻报大喜，即令申呈陈安抚，并标录索超等功次，赏赐来人。即写军帖，着他回报，待各路兵马到来，一齐进兵。军人望潞城回复去了，不题。

　　却说威胜田虎处伪省院官，见探马络绎来报说：“乔道清、孙安都已降服。”又报：“昭德、潞城已破。”省院官即日奏知田虎，田虎大惊。与众多将佐正在计议，忽报襄垣守城偏将叶清赍领国舅书札到来，田虎即命宣进。

　　只因这叶清进来，有分教：威胜城中，削平哨聚强徒；武乡县里，活捉谋王反贼。毕竟田虎看了邬梨申文，怎么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话说田虎接得叶清申文，拆开付与近侍识字的：“读与寡人听。”书中说：“臣邬梨招赘全羽为婿。此人十人骁勇，杀退宋兵，宋江等退守昭德府。臣邬梨即日再令臣女郡主琼英，同全羽领兵恢复昭德城。谨遣总管叶清报捷，并以婚配事奉闻，乞大王恕臣擅配之罪。”田虎听罢，减了七分忧色。随即传令，封全羽为中兴平南郡马之职，仍令叶清同两个伪指挥使，赍领令旨及花红、锦缎、银两，到襄垣县封赏郡马。叶清拜辞田虎，同两个伪指挥使望襄垣进发，不题。

　　却说前日神行太保戴宗，奉宋公明将令，往各府州县传遍军帖已毕，投汾阳府卢俊义处探听去了。其各府州县新官，陆续已到。各路守城将佐，随即交与新官治理，诸将统领军马，次第都到昭德府。第一队是卫州守将关胜、呼延灼，同壶关守将孙立、朱仝、燕顺、马麟，抱犊山守将文仲容、崔埜。军马到来，入城参见陈安抚、宋江已毕，说：“水军头领李俊探听得潞城已克，即同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统驾水军船只，自卫河出黄河，由黄河到潞城县东潞水，聚集听调。”当下宋江置酒叙阔。次日，令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埜领兵马到潞城，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协同汝等及索超等人马，进兵攻取榆社、大谷等县，抄出威胜州贼巢之后，不得疏虞！恐贼计穷，投降金人。”关胜等遵令去了。次后，陵川县守城将士李应、柴进，高平县守城将士史进、穆弘，盖州守城将士花荣、董平、杜兴、施恩，各各交代与新官，领军马到来，参见已毕，称说花荣等将在盖州镇守，北将山士奇从壶关战败，领了败残军士，纠合浮山县军马来寇盖州，被花荣等两路伏兵齐发，活擒山士奇，杀死二千余人，山士奇遂降，其余军将，四散逃窜。当下花荣等引山士奇另参宋先锋，宋江令置酒接风相叙。宋江等军马，只在昭德城中屯住，佯示惧怕张清、琼英之意，以坚田虎之心，不在话下。

　　且说卢俊义等已克汾阳府，田豹败走到孝义县，恰遇马灵兵到。那马灵是涿州人，素有妖术。脚踏风火二轮，日行千里，因此人称他做神驹子。又有金砖法，打人最是利害。凡上阵时，额上又现出一只妖眼，因此人又称他做小华光。术在乔道清之下。他手下有偏将二员，乃是武能、徐瑾。那二将都学了马灵的妖术。当下马灵与田豹合兵一处，统领武能、徐瑾、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苗成、陈宣并三万雄兵，到汾阳城北二里外紥寨。南军将佐，连日与马灵等交战不利。卢俊义引兵退入汾阳城中，不敢与他厮杀，只愁北军来攻城池。正在纳闷，忽有守东门军士飞报将来，说宋先锋特差公孙胜、乔道清，领兵马二千，前来助战。卢俊义忙教开门请进。相见已毕，卢俊义揖公孙胜上坐，乔道清次之，置酒管待。卢俊义诉说：“马灵术法利害，被他打伤了雷横、郑天寿、杨雄、石秀、焦挺、邹渊、邹润、龚旺、丁得孙、石勇数员将佐。卢某正在束手无策，却得二位先生到此。”乔道清说道：“小道与吾师为此禀过宋先锋，特到此拿他。”说还未毕，只见守城军飞报将来，说马灵领兵杀奔东门来，武能、徐瑾领兵杀至西门，田豹同素贤、党世隆、凌光、段仁领兵杀奔北门来。公孙胜听报，说道：“贫道出东门敌马灵，乔贤弟出西门擒武能、徐瑾，卢先锋领兵出北门迎敌田豹。”卢俊义又教黄信、杨志、欧鹏、邓飞四将统领兵马，助一清先生。当下戴宗闻马灵会神行，也要同公孙胜出去，卢俊义依允。再令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马助乔先生。卢俊义同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祇领兵出南门，迎敌田豹。当日汾阳城外，东西北三面，旗幡蔽日，金鼓振天，同时厮杀。

　　不说卢俊义、乔道清两路厮杀，且说神驹子马灵领兵摇旗擂鼓，辱骂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南军将佐拥出城来，将军马一字儿排开，如长蛇之阵。马灵纵马挺戟大喝道：“你们这伙鸟败汉，可速还俺们的城池！若稍延挨，教你片甲不留！”欧鹏、邓飞两马并出，大喝道：“你的死期到了！”欧鹏拈铁枪，邓飞舞铁链，二人拍马直抢马灵，马灵挺戟来迎。三将斗到十合之上，马灵手取金砖，正欲望欧鹏打来，此时公孙胜已是骤马上前，仗剑作法。那时马灵手起，这边公孙胜把剑一指，猛可的霹雳也似一声响亮，只见红光罩满，公孙胜满剑都是火焰，马灵金砖堕地，就地一滚，即时消灭。公孙胜真个法术通灵，转眼间，南阵将士、军卒、器械，浑身都是火焰，把一个长蛇阵变的火龙相似。马灵金砖法被公孙胜神火克了。公孙胜把麈尾招动，军马首尾合杀拢来，北军大败亏输。杀得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军士三停内折了二停。马灵战败逃生，幸得会使神行法，脚踏风火二轮，望东飞去，南阵里神行太保戴宗，已是拴缚停当甲马，也作起神行法，手挺朴刀，赶将上去。顷刻间，马灵已去了二十余里，戴宗止行得十六七里，看看望不见马灵了。前面马灵正在飞行，却撞着一个胖大和尚。劈面抢来，把马灵一禅杖打翻，顺手牵羊、早把马灵擒住。

　　那和尚正在盘问马灵，戴宗早已赶到，只见和尚擒住马灵。戴宗上前看那和尚时，却是花和尚鲁智深。戴宗惊问道：“吾师如何到这里？”鲁智深道：“这里是甚么所在？”戴宗道：“此处是汾阳府城东郭。这个是北将马灵，适被公孙一清在阵上破了妖法，小弟追赶上来。那厮行得快，却被吾师擒住，真个从天而降！”鲁智深笑道：“洒家虽不是天上下来，也在地上出来。”当下二人缚了马灵，三人脚踏实地，径望汾阳府来。戴宗再问鲁智深来历，鲁智深一头走，一头说道：前日田虎差一个鸟婆娘到襄垣城外厮杀。他也会飞石子，便将许多头领打伤，洒家在阵上杀入去，正要拿那鸟婆娘，不提防茂草丛中藏着一穴。洒家双脚落空，只一跤颠下穴去，半晌方到穴底，幸得不曾跌伤。洒家看穴中时旁边又有一穴，透出亮光来，洒家直走进去观看，却是奇怪，一般有天有日，亦有村庄房舍，其中人民，也是在那里忙忙的营干，见了洒家，都只是笑。洒家也不去问，也只顾抢入去。过了人烟辏集的所在，前面静悄悄的旷野，无人居住。洒家行了多时，只见一个草庵，听的庵中木鱼咯咯地响，洒家走进去看时，与洒家一般的一个和尚，盘膝坐地念经。洒家问他的出路，那和尚答道：‘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洒家不省那两句话，焦躁起来。那和尚笑道：‘你知道这个所在么？’洒家道：‘那里知道恁般鸟所在。’那和尚又笑道：‘上至非非想，下至无间地，三千大千，世界广远，人莫能知。’又道：‘凡人皆有心，有心必有念；地狱天堂，皆生于念。是故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一念不生，则六道俱销，轮回斯绝，洒家听他这段话说得明白，望那和尚唱了个大喏。那和尚大笑道：‘你一入缘缠井，难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去路。’那和尚便领洒家出庵，才走得三五步，便对洒家说道：‘从此分手，日后再会。’用手向前指道：‘你前去可得神驹。’洒家回头，不见了那和尚，眼前忽的一亮，又是一般景界，却遇着这个人。洒家见他走的蹊跷，被洒家一禅杖打翻，却不知为何已到这里。此处节气，又与昭德府那边不同。桃李只有恁般大叶，却无半朵花蕊。”戴宗笑道：“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桃李多落尽了。”鲁智深不肯信，争让道：“如今正是二月下旬，适才落井，只停得一回儿，却怎么便是三月下旬？”戴宗听说，十分惊异。二人押着马灵，一径来到汾阳城。

　　此时公孙胜已是杀退北军，收兵入城。卢俊义、秦明、宣赞、赤思文、韩滔、彭祇杀了索贤、党世隆、凌光三将，直追田彪、段仁至十里外，杀散北军。田彪同段仁、陈宣、苗成领败残兵，望北去了。卢俊义收兵回城，又遇乔道清破了武能、徐瑾，同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追赶到来。被南军两路合杀，北兵大败，死者甚众。武能被杨春一大杆刀砍下马来，徐瑾被郝思文刺死，夺获马匹、衣甲、金鼓、鞍辔无数。卢俊义与乔道清合兵一处，奏凯进城。卢俊义刚到府治，只见鲁智深、戴宗将马灵解来。卢俊义大喜，忙问：“鲁智深为何到此？宋哥哥与邬梨那厮厮杀，胜败如何？”鲁智深再将前面堕井及宋江与邬梨交战的事，细述一遍，卢俊义以下诸将，惊讶不已。

　　当下卢俊义亲释马灵之缚。马灵在路上已听了鲁智深这段话，又见卢俊义如此意气，拜伏愿降。卢俊义赏劳三军将士。次日，晋宁府守城将佐，已有新官交代，都到汾阳听用。卢俊义教戴宗、马灵往宋先锋处报捷，即日与副军师朱武计议征进，不题。

　　且说马灵传受戴宗日行千里之法，二人一日便到宋先锋军前。入寨参见，备细报捷。宋江听了鲁智深这段话，惊讶喜悦，亲自到陈安抚处参见报捷，不在话下。

　　再说田豹同段仁、陈宣、苗成统领败残军卒，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到威胜见田虎，哭诉那丧师失地之事。又有伪枢密院官急入内启奏道：“大王，两日流星报马，将羽书雪片也似报来，说统军大将马灵已被擒拿。关胜、呼延灼兵马已围榆社县；卢俊义等兵马，已破介休县城池。独有襄垣县邬国舅处，屡有捷音，宋兵不敢正视。”田虎闻报大惊，手足无措。文武多官计议，欲北降金人。当有伪右丞相太师卞祥，叱退多官，启奏道：“宋兵纵有三路，我这威胜万山环列，粮草足支二年，御林卫驾等精兵二十余万。东有武乡，西有沁源二县，各有精兵五万。后有太原县、祈县、临县、大谷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尚可战守。古语有云：‘宁为鸡口，无为牛后’。”田虎踌躇未答，又报总管叶清到来。田虎即令召进。叶清拜舞毕，称说：“郡主郡马，屡次斩获，兵威大振，兵马直抵昭德府。正要围城，因邬国舅偶患风寒，不能管摄兵马。乞大王添差良将精兵，协助郡主郡马，恢复昭德府。”当有伪都督范权启奏道：“臣闻郡主郡马甚是骁勇，宋兵不敢正视。若得大王御驾亲征，又有雄兵猛将助他，必成中兴大功。臣愿助太子监国。”田虎准奏。原来范权之女，有倾国之姿。范权献与田虎，田虎十分宠幸。因此，范权说的，无有不从。今日范权受了叶清重赂，又见宋兵势大，他便乘机卖国。

　　当下田虎拨付卞祥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前往迎敌卢俊义、花荣等兵马。又令伪太尉房学度也统领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往榆社迎敌关胜等兵马。田虎亲自统领伪尚书李天锡、郑之瑞、枢密薛时、林昕、都督胡英、唐昌及殿帅、御林护驾教头、团练使、指挥使、将军、校尉等众，挑选精兵十万，择日祭旗兴师，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再传令旨，教兄弟田豹、田彪同都督范权等及文武多官，辅太子田定监国。叶清得了这个消息，密差心腹，星夜驰至襄垣城中，报知张清、琼英。张清令解珍、解宝将绳索悬挂出城，星夜往报宋先锋知会去了。

　　却说卞祥伺候兵符，挑选军马，盘桓了三日，方才统领樊玉明、鱼得源、傅祥、顾恺、寇琛、管琰、冯翊、吕振、吉文炳、安士隆等偏牙各项将佐，军马三万，出了威胜州东门。军分两队，前队是樊玉明、鱼得源、冯翊、顾恺，领兵马五千。刚到沁源县，地名绵山，山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撞出一彪军来。却是宋公明得了张清消息，密差花荣、董平、林冲、史进、杜兴、穆弘领精勇骑兵五千，人披软战，马摘銮铃，星夜疾驰到此。军中一将，骤马当先，两手掿两杆钢枪。此将乃是宋军中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双枪将董平，大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受缚，更待何时？”樊玉明大骂：“水洼草寇，何故侵夺俺这里城池？”董平大怒，喝道：“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挺双枪，直抢樊玉明。那边樊玉明纵马拈枪来迎。二将斗到二十余合，樊玉明力怯，遮架不住，被董平一枪，刺中咽喉，翻身落马。那边冯翊大怒，挺条浑铁枪，飞马直抢董平。那边小李广花荣，骤马接住厮杀。二将斗到十合之上，花荣拨马，望本阵便走。冯翊纵马赶来，却被花荣带住花枪，拈弓搭箭，扯得那弓满满的，扭转身躯，觑定冯翊较亲，只一箭，正中冯翊面门，头盔倒卓，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花荣拨转马，再一枪，结果了性命。董平、林冲、史进、穆弘、杜兴招动兵马，一齐卷杀过来。顾恺早被林冲搠翻。鱼得源堕马，被人马践踏身死。北兵大败亏输，五千军马，杀死大半，其余四散逃窜。花荣等兵士夺了金鼓马匹，追杀北兵，至五里外，却遇卞祥大兵到来。

　　那卞祥是庄家出身，他两条臂膊有水牛般气力，武艺精熟，乃是贼中上将。当下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阵里画角齐鸣，鼍鼓迭擂。北将卞祥，立马当先，头顶凤翅金盔，身挂鱼鳞银甲，九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面方肩阔，眉竖眼圆，跨匹冲波战马，提把开山大斧。左右两边，排着傅祥、管琰、寇琛、吕振四个伪统制官，后面又有伪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南阵里九纹龙史进骤马出阵，大喝：“来将何人？快下马受缚，免污刀斧！’卞祥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得我卞祥的名字么？”史进喝道：“助逆匹夫，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舞三尖两刃八环刀，直抢卞祥。卞祥也轮大斧来迎。二马相交，两器并举，刀斧纵横，马蹄撩乱。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这边花荣爱卞祥武艺高强，却不肯放冷箭，只拍马挺枪，上前助战。卞祥力敌二将，又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北阵中将士恐卞祥有失，急鸣金收兵。花荣、董平见天色已晚，又寡不敌众，也不追赶，亦收兵向南。两军自去十余里紥寨。

　　是夜南风大作，浓云泼墨，夜半，大雨震雷。此时田虎统领众多官员将佐军马，已离了威胜城池百余里，天晚紥寨。帐中自有随行军中内侍姬妾及范美人在帐中欢宴。是夜也遇了大雨。自此霖雨一连五日不止，上面张盖的天雨盖都漏，下面又是水渌渌的；军士不好炊爨立脚，角弓软，箭翎脱，各营军马都在营中兀守，不在话下。

　　且说索超、徐宁、单廷珪、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等将，接得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埜陆兵及水军头领李俊等水军船只。众将计议，留单廷珪、魏定国镇守潞城。关胜等将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打破榆社县，再留索超、汤隆，镇守城池。关胜等众乘胜长驱，势如破竹，又克了大谷县，杀了守城将佐，其余牙将军兵，降者无算。关胜安抚军民，赏劳将士，差人到宋先锋处报捷。次日，关胜等同时也遇了大雨，在城屯紥，不能前进。忽报：“卢先锋留下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镇守汾阳府。卢俊义等已克了介休、平遥两县，再留韩滔、彭祇镇守介休县，孔明、孔亮镇守平遥县，卢先锋统领众多将佐军马，现围太原县城池，也因雨阻，不能攻打。”恰好水军头领李俊在城，听了此报，忙对关胜说道：“卢先锋等今遇天雨连绵，流水大至，使三军不得稽留，倘贼人选死士出城冲击，奈何！小弟有一计，欲到卢先锋处商议。”关胜依允。

　　当下混江龙李俊即刻辞了关胜出城，教童威、童猛统管水军船只，自己同了二张、三阮，带领水军二千，戴笠披蓑，冒雨冲风，间道疾驰到卢俊义军前，入寨参见。不及寒温，即与卢俊义密语片晌。卢俊义大喜，随即传令军士，冒雨砍木作筏，李俊等分头行事去了，不题。

　　且说太原城中守城将士张雄伪授殿帅之职，项忠、徐岳伪授都统制之职，这三个人是贼中最好杀的。手下军卒，个个凶残淫暴。城中百姓，受暴虐不过，弃了家产，四散逃亡，十停中已去了七八停。张雄等今被大兵围困，负固不服。张雄与项忠、徐岳计议，目今天雨，宋兵欲掠无所，水地不利，薪刍既寡，军无稽留之心，急出击之，必获全胜。此时是四月上旬。张雄正欲分兵出四门，冲击宋兵，忽听得四面锣声振响。张雄忙上敌楼望城外时，只见宋军冒雨穿屐，俱登高阜山冈。张雄正在惊疑，又听得智伯渠边及东西三处，喊声振天，如千军万马狂奔驰骤之声。霎时间，洪波怒涛飞至，却如秋中八月潮汹涌，天上黄河水泻倾。真个是：功过智伯城三板，计胜淮阴沙几囊。毕竟不知这水势如何底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瓘宋江同奏捷

　　话说太原县城池，被混江龙李俊乘大雨后水势暴涨，同二张、三阮统领水军，约定时刻，分头决引智伯渠及晋水，灌浸太原城池。顷刻间，水势汹涌。但见：骤然飞急水，忽地起洪波。军卒乘木筏冲来，将士驾天潢飞至。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城垣尽倒，窝铺皆休。旗帜随波，不见青红交杂；兵戈汩浪，难排霜雪争叉。僵尸如鱼鳖沉浮，热血与波涛并沸。须臾树木连根起，顷刻榱题贴水飞。

　　当时城中鼎沸，军民将士见水突至，都是水渌渌的爬墙上屋，攀木抱梁，老弱肥胖的，只好上台上桌。转眼间，连桌凳也浮起来，房屋倾圮，都做了水中鱼鳖。城外李俊、二张、三阮乘着飞江、天浮，逼近城来，恰与城垣高下相等。军士攀缘上城，各执利刃，砍杀守城士卒。又有军士乘木筏冲来，城垣被冲，无不倾倒。张雄正在城楼上叫苦不迭，被张横、张顺从飞江上城，手执朴刀，喊一声，抢上楼来，一连砍翻了十余个军卒，众人乱窜逃生。张雄躲避不迭，被张横一朴刀砍翻，张顺赶上前肐察的一刀，剁下头来。比及水势四散退去，城内军民，沉溺的，压杀的，已是无数。梁柱门扇、窗棂什物、尸骸顺流壅塞南城。城中只有避署宫乃是北齐神武帝所建，基址高固，当下附近军民一齐抢上去，挨挤践踏，死的也有二千余人。连那高阜及城垣上，一总所存军民，仅千余人。城外百姓，却得卢先锋密唤里保，传谕居民，预先摆布，锣声一响，即时都上高阜。况城外四散空阔，水势去的快，因此城外百姓，不致湮没。

　　当下混江龙李俊领水军据了西门，船火儿张横同浪里白跳张顺夺了北门，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占了东门，活阎罗阮小七夺了南门。四门俱竖起宋军旗号。至晚水退，现出平地。李俊等大开城门，请卢先锋等军马入城。城中鸡犬不闻，尸骸山积。虽是张雄等恶贯满盈，李俊这条计策，也忒惨毒了。那千余人，四散的跪在泥水地上，插烛也似磕头乞命。卢俊义查点这伙人中，只有十数个军卒，其余都是百姓。项忠、徐岳爬在帅府后傍屋的大桧树上，见水退，溜将下来，被南军获住，解到卢先锋处。卢俊义教斩首示众。给发本县府库中银两，赈济城内外被水百姓。差人往宋先锋处报捷。一面令军士埋葬尸骸，修筑城垣房屋，召民居住。

　　不说卢俊义在太原县抚绥料理，再说太原未破时，田虎统领十万大军，因雨在铜鞮山南屯紥。探马报来，邬国舅病亡，郡主、郡马即退军到襄垣，殡殓国舅。田虎大惊，差人在襄垣城中传旨，着琼英在城中镇守，着全羽前来听用，并问为何差往襄垣人役都不来回奏。

　　次日雨霁。平明时分，流星探马飞报将来，说宋江差孙安、马灵领兵前来拒敌。田虎听报，大怒道：“孙安、马灵都受我高官厚禄，今日反叛，情理难容。待寡人亲自去问他。卿等努力，如有擒得二人者，千金赏，万户侯。”当下田虎亲自驱兵向前，与宋兵相对。北军观看宋军旗号，原来是病尉迟孙立、铁笛仙马麟。北阵前金瓜密布，铁斧齐排，剑戟成行，旗幡作队。那九曲飞龙赭黄伞下，玉辔金鞍、银鬃白马上，坐着那个草头大王田虎，出到阵前，亲自监战。南阵后，宋江统领吴用、孙新、顾大嫂、王英、扈三娘、孙立、朱仝、燕顺兵马又到，宋江也亲自督战。

　　田虎闻说是宋江，方欲遣将出阵，擒捉宋江，只听得飞马报道：“关胜等连破榆社、大谷两个城池。西路卢俊义军马又打破平遥、介休两县，被他引水灌了太原城池。城中兵将，不留一个。右丞相卞祥紥寨绵山，与花荣等相持，被卢俊义从太原领兵，后面杀来。卞丞相当不得两面夹攻，大败亏输，卞祥被卢俊义活捉过阵去。卢俊义同关胜合兵一处，将沁源县围得铁桶相似。”田虎听罢，大惊无措，忙传令旨，便教收军，退保威胜城内。

　　当下李天锡等押住阵脚，薛时、林昕、胡英、唐昌保护田虎先行。只听的铜鞮山北炮声振响，被宋江密教鲁智深、刘唐、鲍旭、项充、李兖统领精勇步兵，抄出铜鞮山北，分两路杀奔前来。田虎急驱御林军马来战，忽被马灵，孙安领兵马从东铲斜里杀来。马灵脚踏风火二轮，将金砖望北军乱打；孙安挥双剑砍杀。二将领兵，突入北阵，如入无人之境，把北军冲做两截。北军虽有十万之众，被吴用筹画这三路兵马，横冲直撞，纵横乱杀，北军大败，杀得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当下伪尚书李天锡等保护田虎，望东冲杀逃奔，却被鲁智深等领着标枪、团牌、飞刀手冲开血路，杀奔前来；又把李天锡、郑之瑞、薛时、林昕等军马，冲散奔西。田虎手下，虽是御林军马，挑选那最精勇的，他们自来与官军斗敌，从未曾见有恁般凶猛的，今日如何抵当得住。

　　当下田虎左右，只有都督胡英、唐昌、总管叶清及金吾校尉等将，领着五千败残军马，拥护奔逃。正在危急，忽的又有一彪军马从东突至。田虎见了，仰天大叹道：“天丧我也！”北军看那彪军马中，当先一个俊庞年少将军，头戴青巾帻，身穿绿战袍，手执梨花枪，坐匹高头雪白卷毛马，旗号上写的分明，乃是“中兴平南先锋郡马全羽。”那时叶清紧随田虎，看了旗号，奏知田虎。田虎传旨，快教郡马救驾。那全郡马近前，下马跪奏道：“臣启大王：甲胄在身，不能俯伏，臣该万死。”田虎道：“赦卿无罪。”全郡马又奏道：“事在危急，奉请大王到襄垣城中，权避敌锋。待臣同郡主杀退宋兵，再请大王到威胜大内，计议良策，恢复基业。”田虎大喜。传下令旨，即望襄垣进发。全郡马在后面，抵当追赶的兵将。田虎等众，已到襄垣城下，背后喊杀连天，追赶将来。襄垣城上守城将士看见，连忙开城门，放吊桥。胡英引兵在前，军士听见后面赶来，一拥抢进城去，也顾不得甚么大王。胡英刚进得城门，猛听得一声梆子响，两边伏兵齐发，将胡英及三千余人，都赶入陷坑中去，被军士把长枪乱搠，可怜三千余人，不留半个。城中大叫：“田虎要活的！”田虎见城中变起，方知是计，急勒马望北奔走。张清叶清拍马赶来，田虎那匹好马行得快，张清叶清领军士追赶不上，已离了一箭之地。只见田虎马前，忽地起阵旋风，风中现出一个女子，大叫道：“奸贼田虎，我仇家夫妇都被汝害了，今日走到那里去？”就女子身旁又起一阵阴风，望田虎劈面滚来，那女子寂然不见。田虎坐下马，忽然惊跃嘶鸣，田虎落马堕地，被张清、叶清赶上，跳下马来，同军士一拥上前擒住。唐昌领众挺枪骤马来救。张清见唐昌抢来，疾忙上马，拈一石子飞来，正中唐昌面门，撞下马去，张清大叫道：“我不是甚么全羽，乃是天朝宋先锋部下没羽箭张清。”那时李逵、武松领五百步兵，从城内抢出来，二人大吼一声，把那殿帅将军、金吾校尉等二千余人杀的星落云散。张清刺杀了唐昌，缚了田虎，簇拥入城，闭了城门。待宋先锋杀退北兵，方可解去。鲁智深追赶到来，见田虎已捉入城去。鲁智深等复向西杀到铜鞮山侧。此时已是酉牌时分。

　　宋江等三路军马与北兵鏖战一日，杀死军士二万余人。北军无主，四面八方，乱窜逃生。范美人及姬妾等项，都被乱兵所杀。李天锡、郑之瑞、薛时、林昕领三万余人，上铜鞮山据住。宋江领兵四面围困。鲁智深来报，田虎已被张清擒捉。宋江以手加额，忙传将令，差军星夜疾驰到襄垣，教武松等坚闭城门，看守田虎。教张清领兵速到威胜，策应琼英等。

　　原来琼英已奉吴军师密计，同解珍、解宝、乐和、段景住、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庆带领五千军马，尽着北军旗号，伏于武乡县城外石盘山侧。琼英等探知田虎与我兵厮杀，琼英领众人星夜疾驰到威胜城下。是日天晚，已是暮霞敛彩，新月垂钩，琼英在城下莺声娇啭叫道：“我乃郡主，保护大王到此，快开城门！”当下守城军卒飞报王宫内里。田豹、田彪闻报，上马疾驰到南城，忙上城楼观看，果见赭黄伞下，那匹雕鞍银鬃白马上，坐着大王，马前一个女将，旗上大书“郡主琼英”，后面有尚书都督等官远远跟随。只见琼英高声叫道：“胡都督等与宋兵战败，我特保护大王到此。教官员速出城接驾！”田豹等见是田虎，即令开了城门，出城迎接。二人才到马前，只听马上的大王大喝道：“武士与寡人拿下二贼。”军士一拥上前，将二人擒住。田豹、田彪大叫：“我二人无罪！”急要挣紥时，已被军士将绳索绑缚了。原来这个田虎乃是吴用教孙安拣择南军中与田虎一般面貌的一个军卒依着田虎妆束；后面尚书都督，却是解珍、解宝等数人假扮的。当下众人各掣出兵器，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庆领五百余人，将田豹、田彪连夜解往襄垣去了。城上见捉了田豹、田彪，又见将二人押解向南，情知有诈，急出城来抢时，却被琼英要杀田定，不顾性命，同解珍、解宝一拥抢入城来。守门将士上前来斗敌，被琼英飞石子打去，一连伤了六七个人。解珍、解宝帮助琼英厮杀，城外乐和、段景住急教军士卸下北军打扮，个个是南军号衣，一齐抢入城来，夺了南门。乐和、段景住挺朴刀，领军上城，杀散军士，竖起宋军旗号。城中一时鼎沸起来，尚有许多伪文武官员及王亲国戚等众，急引兵来厮杀。琼英这四千余人深入巢穴，如何抵敌？却得张清领八千余人到来，驱兵入城，见琼英、解珍、解宝与北兵正在鏖战，张清上前飞石，连打四员北将，杀退北军。张清对琼英道：“不该深入重地，又且众寡不敌。”琼英道：“欲报父仇，虽粉骨碎身，亦所不辞！”张清道：“田虎已被我擒捉在襄垣了。”琼英方才喜欢。

　　正欲引兵出城，也是天厌贼众之恶，又得卢俊义打破沁源城池，统领大兵到来。见了南门旗号，急驱兵马入城，与张清合兵一处，赶杀北军。秦明、杨志、杜迁、宋万领兵夺了东门。欧鹏、邓飞、雷横、杨林夺了西门。黄信、陈达、杨春、周通领兵夺了北门。杨雄、石秀、焦挺、穆春、郑天寿、邹渊、邹润领步兵，大刀阔斧，从王宫前面砍杀入去。龚旺、丁得孙、李立、石勇、陶宗旺领步兵，从后宰门砍杀入去。杀死王宫内院嫔妃、姬妾、内侍人等无算。田定闻变，自刎身死。张清、琼英、张青、孙二娘、唐斌、文仲容、崔埜、耿恭、曹正、薛永、李贵、朱富、时迁、白胜分头去杀伪尚书、伪殿帅、伪枢密以下等众，及伪封的王亲国戚等贼徒。正是：

　　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莫道不分玉与石，为庆为殃心自扪。

　　当下宋兵在威胜城中，杀的尸横市井，血满沟渠。卢俊义传令，不得杀害百姓。连忙差人先往宋先锋处报捷。当夜宋兵直闹至五更方息，军将降者甚多。

　　天明，卢俊义计点将佐，除神机军师朱武在沁源城中镇守外，其余将佐都无伤损。只有降将耿恭，被人马践踏身死。众将都来献功。焦挺将田定死尸驮来，琼英咬牙切齿，拔佩刀割了首级，把他尸骸支解。此时邬梨老婆倪氏已死，琼英寻了叶清妻子安氏，辞别卢俊义，同张清到襄垣，将田虎等押解到宋先锋处。卢俊义正在料理军务，忽有探马报来，说北将房学度将索超、汤隆围困在榆社县。卢俊义即教关胜、秦明、雷横、陈达、杨春、杨林、周通领兵去解救索超等。

　　次日，宋江已破李天锡等于铜鞮山。一面差人申报陈安抚说：“贼巢已破，贼首已擒，请安抚到威胜城中料理。”宋江统领大兵，已到威胜城外，卢俊义等迎接入城。宋江出榜，安抚百姓。卢俊义将卞祥解来。宋江见卞祥状貌魁伟，亲释其缚，以礼相待。卞祥见宋江如此意气，感激归降。次日，张清、琼英、叶清将田虎、田豹、田彪囚载陷车，解送到来。琼英同了张清，双双的拜见伯伯宋先锋。琼英拜谢王英等昔日冒犯之罪。宋江叫将田虎等监在一边，待大军班师，一同解送东京献俘。即教置酒，与张清、琼英庆贺。当日有威胜属县武乡守城将士方顺等，将军民户口册籍、仓库钱粮，前来献纳。宋江赏劳毕，仍令方顺依旧镇守。宋江在威胜城一连过了两日，探马报到，说关胜等到榆社县，同索超、汤降内外夹攻，杀了北将房学度。北军死者五千余人，其余军士都降。宋江大喜，对众将道：“都赖众兄弟之力，得成平寇之功。”即细细标写众将功劳及张清、琼英擒贼首、捣贼巢的大功。又过了三四日，关胜兵马方到，又报陈安抚兵马也到了。宋江统领将佐，出郭迎接入城，参见已毕，陈安抚称赞道：“将军等五月之内，成不世之功。下官一闻擒捉贼首，先将表文差人马上驰往京师奏凯，朝廷必当重封官爵。”宋江再拜称谢。

　　次日，琼英来禀，欲往太原石室山寻觅母亲尸骸埋葬，宋江即命张清、叶清同去，不题。

　　宋江禀过陈安抚，将田虎宫殿院宇，珠轩翠屋，尽行烧毁。又与陈安抚计议，发仓廪赈济各处遭兵被火居民。修书申呈宿太尉，写表申奏朝廷，差戴宗即日起行。

　　戴宗擎赍表文书札，赶上陈安抚差的赍奏官，一同入进东京，先到宿太尉府前，依先寻了杨虞候、将书呈递。宿太尉大喜。明日早朝，并陈安抚表文，一同上达天听。道君皇帝龙颜喜悦，敕宋江等料理候代，班师回京，封官受爵。戴宗得了这个消息，即日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明日未牌时分，便到威胜城中，报知陈安抚、宋先锋。

　　陈瓘、宋江一面教把生擒到贼徒伪官等众，除留田虎、田豹、田彪，另行解赴东京，其余从贼，都就威胜市曹斩首施行。所有未收去处，乃是晋宁所属蒲、解等州县。贼役赃官，得知田虎已被擒获，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陈安抚尽皆准首，复为良民。就行出榜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其余随从贼徒，不伤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复为乡民，给还产业田园。克复州县已了，各调守御官军，护境安民，不在话下。

　　再说道君皇帝已降诏敕，差官赍领，到河北谕陈瓘等。次日，临幸武学。百官先集，蔡京于坐上谈兵，众皆拱听。内中却有一官，仰着面孔，看视屋角，不去睬他，蔡京大怒，连忙查问那官员姓名。

　　正是：一人向隅，满坐不乐。只因蔡京查这个官员姓名，直教：天罡地煞临轸翼，猛将雄兵定楚郢。毕竟蔡京查问那官员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

　　话说蔡京在武学中查问那不听他谈兵，仰视屋角的这个官员，姓罗名戩，祖贯云南军达州人，现做武学谕。当下蔡京怒气填胸，正欲发作，因天子驾到报来，蔡京遂放下此事，率领百官，迎接圣驾进学，拜舞山呼。道君皇帝讲武已毕，当有武学谕罗戩，不等蔡京开口，上前俯伏，先启奏道：“武学谕小臣罗戩，冒万死，谨将淮西强贼王庆造反情形，上达圣聪。王庆作乱淮西，五年于兹，官军不能抵敌。童贯、蔡攸奉旨往淮西征讨，全军覆没。惧罪隐匿，欺诳陛下，说军士水土不服，权且罢兵，以致养成大患。王庆势愈猖獗，前月又将臣乡云安军攻破，掳掠淫杀，惨毒不忍言说，通共占据八座军州，八十六个州县。蔡京经体赞元，其子蔡攸，如是复军杀将，辱国丧师，今日圣驾未临时，犹俨然上坐谈兵，大言不惭，病狂丧心！乞陛下速诛蔡京等误国贼臣，选将发兵，速行征剿，救生民于涂炭，保社稷以无疆，臣民幸甚！天下幸甚！”道君皇帝闻奏大怒，深责蔡京等隐匿之罪。当被蔡京等巧言宛奏天子，不即加罪，起驾还宫。

　　次日，又有亳州太守侯蒙到京听调，上书直言童贯、蔡攸丧师辱国之罪。并荐举：“宋江等才略过人，屡建奇功，征辽回来，又定河北，今已奏凯班师，目今王庆猖獗，乞陛下降敕，将宋江等先行褒赏，即着这支军马征讨淮西，必成大功。”徽宗皇帝准奏，随即降旨下省院，议封宋江等官爵。省院官同蔡京等商议，回奏：“王庆打破宛州，昨有禹州、载州、莱县三处申文告急。那三处是东京所属州县，邻近神京，乞陛下敕陈瓘、宋江等，不必班师回京，着他统领军马，星夜驰援禹州等处。臣等保举侯蒙为行军参谋。罗戩素有韬略，着他同侯蒙到陈瓘军前听用。宋江等正在征剿，未便升受。待淮西奏凯，另行酌议封赏。”原来蔡京知王庆那里兵强将猛，与童贯、杨戩、高俅计议，故意将侯蒙、罗戩送到陈瓘那里，只等宋江等败绩，侯蒙、罗戩怕他走上天去！那时却不是一网打尽。话不絮繁。却说那四个贼臣的条议，道君皇帝一一准奏，降旨写敕，就着侯蒙、罗戩赍捧诏敕，及领赏赐金银、缎匹、袍服、衣甲、马匹、御酒等物，即日起行，驰往河北，宣谕宋江等。又敕该部将河北新复各府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行推补，勒限星驰赴任。道君皇帝剖断政事已毕，复被王黼、蔡攸二人，劝帝到艮岳娱乐去了，不题。

　　且说侯蒙赍领诏敕及赏赐将士等物，满满的装载三十五车，离了东京，望河北进发。于路无话。不则一日，过了壶关山、昭德府，来到威胜州，离城尚有二十余里，遇着宋兵押解贼首到来。却是宋江先接了班师诏敕，恰遇琼英葬母回来。宋江将琼英母子及叶清贞孝节义的事，擒元凶贼首的功，并乔道清、孙安等降顺天朝，有功员役，都备细写表申奏朝廷。就差张清、琼英、叶清领兵押解贼首先行。当下张清上前，与侯参谋、罗戩相见毕。张清得了这个消息，差人驰往陈安抚、宋先锋处报闻。陈瓘、宋江率领诸将，出郭迎接。侯蒙等捧赍圣旨入城，摆列龙亭香案。陈安抚及宋江以下诸将，整整齐齐，朝北跪着，裴宣喝拜。拜罢，侯蒙面南，立于龙亭之左，将诏书宣读道：

　　制曰：朕以敬天法祖，缵绍洪基，惟赖杰宏股肱，赞勷大业。迩来边庭多儆，国祚少宁，尔先锋使宋江等，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先成平虏之功，次奏静寇之绩，朕实嘉赖。今特差参谋侯蒙，赍捧诏书，给赐安抚陈瓘及宋江、卢俊义等金银、袍缎、名马、衣甲、御酒等物，用彰尔功。兹者又因强贼王庆，作敌淮西，倾复我城池，芟夷我人民，虔刘我边陲，荡摇我西京，仍敕陈瓘为安抚，宋江为平西都先锋，卢俊义为平西副先锋，侯蒙为行军参谋。诏书到日，即统领军马，星驰先救宛州。尔等将士，协力尽忠，功奏荡平，定行封赏。其三军头目如钦赏未敷，着陈瓘就于河北州县内丰盈库藏中挪撮给赏，造册奏闻。尔其钦哉！特谕。宣和五年四月日。

　　侯蒙读罢丹诏，陈瓘及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侯蒙取过金银、缎匹等项，依次照名给散：陈安抚及宋江、卢俊义，各黄金五百两，锦缎十表里，锦袍一套，名马一匹，御酒二瓶；吴用等三十四员，各赏白金二百两，彩缎四表里，御酒一瓶；朱武等七十二员，各赐白金一百两、御酒一瓶；余下金银，陈安抚设处凑足，俵散军兵已毕。宋江复令张清、琼英、叶清押解田虎、田豹、田彪、到京师献俘去了。公孙胜来禀，乞兄长修五龙山龙神庙中五条龙象。宋江依允，差匠修塑。

　　宋江差戴宗、马灵往谕各路守城将士，一等新官到来，即行交代，勒兵前来，征剿王庆。宋江又料理了数日，各处新官皆到，诸路守城将佐统领军兵，陆续到来。宋江将钦赏银两，俵散已毕。宋江令萧让、金大坚镌勒碑石，记叙其事。正值五月五日天中节，宋江教宋清大排筵席，庆贺太平。请陈安抚上坐，新任太守及侯蒙、罗戩并本州佐贰等官次之；宋江以下，除张清晋京外，其一百单七人，及河北降将乔道清、孙安、卞祥等一十七员，整整齐齐，排坐两边。当下席间，陈瓘、侯蒙、罗戩称赞宋江等功勋。宋江、吴用等感激三位知己，或论朝事，或诉衷曲，觥筹交错，灯烛辉煌，直饮至夜半方散。次日，宋江与吴用计议，整点兵马，辞别州官，离了威胜，同陈瓘等众望南进发。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络绎道路，拜谢宋江等剪除贼寇，“我们百姓得再见天日之恩”。

　　不说宋江等望南征进，再说没羽箭张清同琼英、叶清将陷车囚解田虎等，已到东京，先将宋江书札呈达宿太尉，并送金珠珍玩。宿太尉转达上皇，天子大嘉琼英母子贞孝，降敕特赠琼英母宋氏为介休贞节县君，着彼处有司，建造坊祠，表扬贞节，春秋享祀。封琼英为贞孝宜人，叶清为正排军，钦赏白银五十两，表扬其义。张清复还旧日原职。仍着三人协助宋江，征讨淮西，功成升赏。道君皇帝敕下法司，将反贼田虎、田豹、田彪押赴市曹，凌迟碎剐。当下琼英带得父母小像，禀过监斩官，将仇申、宋氏小像悬挂法场中，像前摆张桌子，等到午时三刻，田虎开刀碎剐后，琼英将田虎首级摆在桌上，滴血祭奠父母，放声大哭。此时琼英这段事，东京已传遍了，当日观者如垛，见琼英哭得悲恸，无不感泣。琼英祭奠已毕，同张清、叶清望阙谢恩。三人离了东京，径望宛州进发，来助宋江征讨王庆，不在话下。

　　看官牢记话头，仔细听着，且把王庆自幼至长的事表白出来。那王庆原来是东京开封府内一个副排军。他父亲王砉，是东京大富户，专一打点衙门，擸唆结讼，放刁把滥，排陷良善，因此人都让他些个。他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看中了一块阴地，当出大贵之子。这块地，就是王砉亲戚人家葬过的，王砉与风水先生设计陷害。王砉出尖，把那家告纸谎状，官司累年，家产荡尽，那家敌王砉不过，离了东京，远方居住。后来王庆造反，三族皆夷，独此家在远方，官府查出是王砉被害，独得保全。王砉夺了那块坟地，葬过父母，妻子怀孕弥月。王砉梦虎入室，蹲踞堂西，忽被狮兽突入，将虎衔去。王砉觉来，老婆便产王庆。那王庆从小浮浪，到十六七岁，生得身雄力大，不去读书，专好斗鸡走马，使枪轮棒。那王砉夫妻两口儿单单养得王庆一个，十分爱恤，自来护短，凭他惯了，到得长大，如何拘管得下。王庆赌的是钱儿，宿的是娼儿，吃的是酒儿，王砉夫妇，也有时训诲他。王庆逆性发作，将父母詈骂。王砉无可奈何，只索由他。过了六七年，把个家产费得罄尽，单靠着一身本事，在本府充做个副排军。一有钱钞在手，三兄四弟，终日大酒大肉价同吃，若是有些不如意时节，拽出拳头便打。所以众人又惧怕他，又喜欢他。

　　一日，王庆五更入衙画卯，干办完了执事，闲步出城南，到玉津圃游玩。此时是徽宗政和六年，仲春天气，游人如蚁，车马如云，正是：

　　上苑花开堤柳眠，游人队里杂婵娟，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王庆独自闲耍了一回，向那圃中一棵傍池的垂杨上，将肩胛斜倚着，欲等个相识到来，同去酒肆中吃三杯进城。无移时，只见池北边十来个干办、虞候、伴当、养娘人等，簇着一乘轿子，轿子里面如花似朵的一个年少女子。那女子要看景致，不用竹帘。那王庆好的是女色，见了这般标致的女子，把个魂灵都吊下来。认得那伙干办，虞候是枢密童贯府中人。当下王庆远远地跟着轿子，随了那伙人来到艮岳。那艮岳在京城东北隅，即道君皇帝所筑，奇峰怪石，古木珍禽，亭榭池馆，不可胜数。外面朱垣绯户，如禁门一般，有内相禁军看守，等闲人脚指头儿也不敢踅到门前。那簇人歇下轿，养娘扶女子出了轿，径望艮岳门内，袅袅娜娜，妖妖娆娆走进去。那看门禁军内侍，都让开条路，让他走进去了。

　　原来那女子是童贯之弟童贳之女，杨戩的外孙。童贯抚养为己女，许配蔡攸之子，却是蔡京的孙儿媳妇了。小名叫做娇秀，年方二八。他禀过童贯，乘天子两日在李师师家娱乐，欲到艮岳游玩。童贯预先分付了禁军人役，因此不敢拦阻。那娇秀进去了两个时辰，兀是不见出来。王庆那厮，呆呆地在外面守着，肚里饥饿，踅到东街酒店里买些酒肉，忙忙地吃了六七杯，恐怕那女子去了，连帐也不算，向便袋里摸出一块二钱重的银子，丢与店小二道：“少停便来算帐。”王庆再踅到艮岳前，又停了一回，只见那女子同了养娘，轻移莲步，走出艮岳来。且不上轿，看那艮岳外面的景致。王庆踅上前去看那女子时，真个标致。有《混江龙》词为证：

　　丰资毓秀，那里个金屋堪收？点樱桃小口，横秋水双眸。若不是昨夜晴开新月皎，怎能得今朝肠断小梁州。芳芬绰约蕙兰俦，香飘雅丽芙蓉袖，两下里心猿都被月引花钩。

　　王庆看到好处，不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霎时间酥了半边，那娇秀在人丛里，睃见王庆的相貌：凤眼浓眉如画，微须白面红颜。顶平额阔满天仓，七尺身材壮健。善会偷香窃玉，惯的卖俏行奸。凝眸呆想立人前，俊俏风流无限。那娇秀一眼睃着王庆风流，也看上了他。当有干办、虞候喝开众人，养娘扶娇秀上轿，众人簇拥着，转东过西，却到酸枣门外岳庙里来烧香。王庆又跟随到岳庙里，人山人海的，挨挤不开，众人见是童枢密处虞候、干办，都让开条路。那娇秀下轿进香，王庆挨踅上前，却是不能近身，又恐随从人等叱咤，假意与庙祝厮熟，帮他点烛烧香，一双眼不住的溜那娇秀，娇秀也把眼来频睃。原来蔡攸的儿子，生来是憨呆的。那娇秀在家，听得几次媒婆传说是真，日夜叫屈怨恨。今日见了王庆风流俊俏，那小鬼头儿春心也动了。当下童府中一个董虞候，早已瞧科，认得排军王庆。董虞候把王庆劈脸一掌打去，喝道：“这个是甚么人家的宅眷！你是开封府一个军健，你好大胆，如何也在这里挨挨挤挤。待俺对相公说了，教你这颗驴头，安不牢在颈上！”王庆那敢则声，抱头鼠窜，奔出庙门来，噀一口唾，叫声道：“碎！我直凭这般呆！癞虾蟆怎想吃天鹅肉！”当晚忍气吞声，惭愧回家。谁知那娇秀回府，倒是日夜思想。厚贿侍婢，反去问那董虞候，教他说王庆的详细。侍婢与一个薛婆子相熟，同他做了马泊六，悄地勾引王庆从后门进来，人不知，鬼不觉，与娇秀勾搭。王庆那厮，喜出望外，终日饮酒。

　　光阴荏苒，过了三月，正是乐极生悲。王庆一日吃得烂醉如泥，在本府正排军张斌面前露出马脚，遂将此事彰扬开去，不免吹在童贯耳朵里。童贯大怒，思想要寻罪过摆拨他，不在话下。

　　且说王庆因此事发觉不敢再进童府去了。一日在家闲坐，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天气炎热，王庆掇条板凳放在天井中乘凉，方起身入屋里去拿扇子，只见那条板凳四脚搬动，从天井中走将入来。王庆喝声道：“奇怪！”飞起右脚，向板凳只一脚踢去。王庆叫声道：“阿也苦也！”不踢时，万事皆休，一踢时，迍邅立至。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毕竟王庆踢这板凳为何叫苦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王庆因奸吃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肭了胁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弹不得。老婆听的声唤，走出来看时，只见板凳倒在一边，丈夫如此模样，便把王庆脸上打了一掌道：“郎当怪物，却终日在外面，不顾家里。今晚才到家里，一回儿又做甚么来？”王庆道：“大嫂不要取笑，我闪肭了胁肋，了不的！”那妇人将王庆扶将起来。王庆勾着老婆的肩胛，摇头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妇人骂道：“浪弟子，鸟歪货，你闲常时，只欢喜使腿牵拳，今日弄出来了。”那妇人自觉这句话说错，将纱衫袖儿掩着口笑。王庆听的“弄出来”三个字，恁般疼痛的时节，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来。那妇人又将王庆打了个耳刮子道：“鸟怪物，你又想了那里云？”当下妇人扶王庆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壶热酒，递与王庆吃了。他自去拴门户，扑蚊虫，下帐子，与丈夫歇息。王庆因腰胁十分疼痛，那桩儿动弹不得，是不必说。

　　一宿无话。次早王庆疼痛兀是不止，肚里思想，如何去官府面前声喏答应？挨到午牌时分，被老婆催他出去赎膏药。王庆勉强摆到府衙前，与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铺子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两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须是吃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药，递与王庆。王庆向便袋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摸有钱二三分重，讨张纸儿，包了钱。老儿睃着他包银子，假把脸儿朝着东边。王庆将纸包递来道：“先生莫嫌轻亵，将来买凉瓜啖。”钱老儿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计较，这却使不得！”一头还在那里说，那只右手儿已是接了纸包，揭开药箱盖，把纸包丢下去了。

　　王庆拿了药，方欲起身，只见府西街上走来一个卖卦先生。头带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着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先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六个小字，写道：“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辂。”王庆见是个卖卦的，他已有娇秀这桩事在肚里，又遇着昨日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这里请坐。”那先生道：“尊官有何见教？”口里说着，那双眼睛骨渌渌的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王庆道：“在下欲卜一数。”李助下了伞，走进膏药铺中，对钱老儿拱手道：“搅扰！”便向单葛布衣袖里摸出个紫檀课筒儿，开了筒盖，取出一个大定铜钱，递与王庆道：“尊官那边去对天默默地祷告。”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着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那边李助看了，悄地对钱老儿猜说道：“用了先生膏药，一定好的快，想是打伤的。”钱老道：“他见甚么板凳作怪，踢闪了腰肋。适才走来，说话也是气喘，贴了我两个膏药，如今腰也弯得下了。”李助道：“我说是个闪肭的模样。”王庆祷告已毕，将钱递与李助。那李助问了王庆姓名，将课筒摇着，口中念道：日吉辰良，天地开张。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包罗万象，道合乾坤。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今有东京开封府王姓君子，对天买卦，甲寅旬中，乙卯日，奉请周易文王先师、鬼谷先师、袁天纲天师，至神至圣，至福至灵，指示疑迷，明彰报应。”

　　李助将课筒发了两次，迭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动静，便问：“尊官所占何事？”王庆道：“问家宅。”李助摇着头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难也，你的灾难方兴哩！有几句断词，尊官须记着。”李助摇着一把竹骨折迭油纸扇儿，念道：

　　家宅乱纵横，百怪生灾家未宁。非古庙，即危桥。白虎冲凶官病遭。有头无尾何曾济，见贵凶惊讼狱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无力拐儿撬。从改换，是非消。逢着虎龙鸡犬日，许多烦恼祸星招。

　　当下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他。李助念罢，对王庆道：“小子据理直言，家中还有作怪的事哩！须改过迁居，方保无事。明日是丙辰日，要仔细哩！”王庆见他说得凶险，也没了主意，取钱酬谢了李助。李助出了药铺，撑着伞，望东去了。当有府中五六个公人衙役，见了王庆，便道：“如何在这里闲话？”王庆把见怪闪肭的事说了，众人都笑。王庆道：“列位，若府尹相公问时，须与做兄弟的周全则个！”众人都道：“这个理会得。”说罢，各自散去。

　　王庆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药。王庆要病好，不止两个时辰，把两服药都吃了；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两个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方才起身。梳洗毕，王庆因腹中空虚，暖些酒吃了。正在吃早饭，兀是未完，只听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么？”妇人向板壁缝看了道：“是两个府中人。”王庆听了这句许，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饭碗，抹抹嘴，走将出来，拱拱手问道：“二位光降，有何见教？”那两个公人道：“都排真个受用！清早儿脸上好春色！太爷今早点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来。我们兄弟辈替你禀说见怪闪肭的事，他那里肯信？便起了一枝签，差我们两个来请你回话。”把签与王庆看了。王庆道：“如今红了脸，怎好去参见？略停一会儿才好。”那两个公人道：“不干我们的事，太爷立回话，去迟了，须带累我们吃打。快走！快走！”两个扶着王庆便走。王庆的老婆慌忙走出来问时，丈夫已是出门去了。

　　两个公人扶着王庆进了开封府，府尹正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两个公人带王庆上前禀道：“奉老爷钧旨，王庆拿到。”王庆勉强朝上磕了四个头。府尹喝道：“王庆，你是个军健，如何怠玩，不来伺候？”王庆又把那见怪闪肭的事，细禀一遍道：“实是腰肋疼痛，坐卧不宁，行走不动，非敢怠玩。望相公方便。”府尹听罢，又见王庆脸红，大怒喝道：“你这厮专一酗酒为非，干那不公不法的事，今日又捏妖言，欺诳上官！”喝教扯下去打。王庆那里分说得开？当下把王庆打得皮开肉绽，要他招认捏造妖书，煽惑愚民，谋为不轨的罪。王庆今日被官府打，死去再醒，吃打不过。只得屈招。府尹录了王庆口词，叫禁子把王庆将刑具枷杻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要问他个捏造妖书，谋为不轨的死罪。禁子将王庆扛抬入牢去了。

　　原来童贯密使人分付了府尹，正要寻罪过摆拨他，可可的撞出这节怪事来。那时府中上下人等，谁不知道娇秀这件勾当，都纷纷扬扬的说开去：“王庆为这节事得罪，如今一定不能个活了。”那时蔡京、蔡攸耳朵里颇觉不好听，父子商议，若将王庆性命结果，此事愈真，丑声一发传播。于是密挽心腹官员，与府尹相知的，教他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以灭其迹。蔡京、蔡攸择日迎娶娇秀成亲，一来遮掩了童贯之羞，二来灭了众人议论。

　　且说开封府尹遵奉蔡太师处心腹密话，随即升厅。那日正是辛酉日，叫牢中提出王庆，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西京管下陕州牢城。当厅打一面十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帖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叫做孙琳、贺吉，监押前去。三人出开封府来，只见王庆的丈人牛大户接着，同王庆、孙琳、贺吉到衙前南街酒店里坐定。牛大户叫酒保搬取酒肉，吃了三杯两盏，牛大户向身边取出一包散碎银两递与王庆道：“白银三十两，把与你路途中使用。”王庆用手去接道：“生受泰山！”牛大户推着王庆的手道：“这等容易！我等闲也不把银两与你。你如今配去陕州，一千余里，路远山遥，知道你几时回来？你调戏了别人家女儿，却不耽误了自己的妻子！老婆谁人替你养？又无一男半女，田地家产可以守你。你须立纸休书，自你去后，任从改嫁，日后并无争执。如此，方把银子与你。”王庆平日会花费，思想：“我囊中又无十两半斤银两，这陕西如何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银两使用，叹了两口气道：“罢，罢！只得写纸休书。”牛大户一手接纸，一手交银，自回去了。

　　王庆同了两个公人到家中来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大户接到家中去了，把个门儿锁着。王庆向邻舍人家借了斧凿，打开门户，到里面看时，凡老婆身上穿着的，头上插戴的，都将去了。王庆又恼怒，又凄惨。央间壁一个周老婆子，到家备了些酒食，把与公人吃了。将银十两送与孙琳、贺吉道：“小人棒疮疼痛，行走不动，欲将息几日，方好上路。”孙琳、贺吉得了钱，也是应允，怎奈蔡攸处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庆将家伙什物胡乱变卖了，交还了胡员外家赁房。

　　此时王庆的父王砉，已被儿子气瞎了两眼，另居一处，儿子上门，不打便骂。今日闻得儿子遭官司刺配，不觉心痛，教个小厮扶着，走到王庆屋里，叫道：“儿子呀，你不听我的训诲，以致如此。”说罢，那双盲昏眼内，吊下泪来。王庆从小不曾叫王砉一声爷的，今值此家破人离的时节，心中也酸楚起来，叫声道：“爷，儿子今日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儿无礼，逼我写了休妻的状儿，才把银子与我。”王砉道：“你平日是爱妻子，孝丈人的，今日他如何这等待你？”王庆听了这两句抢白的话，便气愤愤的不来睬着爷，径同两个公人，收拾出城去了。王砉顿足捶胸道：“是我不该来看那逆种！”复扶了小厮自回，不题。

　　却说王庆同了孙琳、贺吉离了东京，赁个僻静所在，调治十余日，棒疮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逦而行，望陕州投奔。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炎热，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路上免不得睡死人床，吃不滚汤。三个人行了十五六日，过了嵩山。一日正在行走，孙琳用手向西指着远远的山峰道：“这座山叫做北邙山，属西京管下。”三人说着话，趁早凉，行了二十余里。望见北邙山东，有个市镇，只见四面村农，纷纷的投市中去。那市东人家稀少处，丁字儿列着三株大柏树。树下阴荫，只见一簇人亚肩迭背的围着一个汉子，赤着上身，在那阴凉树下吆吆喝喝地使棒。三人走到树下歇凉。王庆走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带着护身枷，挨入人丛中，踮起脚看那汉使棒。看了一歇儿，王庆不觉失口笑道：“那汉子使的是花棒。”那汉正使到热闹处，听了这句话，收了棒看时，却是个配军。那汉大怒，便骂：“贼配军，俺的枪棒远近闻名，你敢开了那鸟口，轻慢我的棒，放出这个屁来！”丢下棒，提起拳头，劈脸就打。只见人丛中走出两个少年汉子来拦住道：“休要动手！”便问王庆道：“足下必是高手。”王庆道：“乱道这一句，惹了那汉子的怒。小人枪棒也略晓得些儿。”那边使棒的汉子怒骂道：“贼配军，你敢与我比试罢？”那两个人对王庆道：“你敢与那汉子使合棒，若赢了他，便将这掠下的两贯钱都送与你。”王庆笑道：“这也使得。”分开众人，向贺吉取了杆棒，脱下汗衫，拽紥起裙子，掣棒在手。众人都道：“你项上带着个枷儿，却如何轮棒？”王庆道：“只这节儿稀罕。带着行枷赢了他，才算手段。”众人齐声道：“你若带枷赢了，这两贯钱一定与你。”便让开路，放王庆入去。那使棒的汉也掣棒在手，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王庆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话。”那边汉子明欺王庆有护身枷碍着，吐个门户，唤做蟒蛇吞象势。王庆也吐个势，唤做蜻蜓点水势。那汉喝一声，便使棒盖将入来。王庆望后一退，那汉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庆顶门又复一棒打下来。王庆将身向左一闪，那汉的棒打个空，收棒不迭。王庆就那一闪里，向那汉右手一棒劈去，正打着右手腕，把这条棒打落下来。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个手腕打断。众人大笑。王庆上前执着那汉的手道：“冲撞休怪！”那汉右手疼痛，便将左手去取那两贯钱。众人一齐嚷将起来道：“那厮本事低丑，适才讲过，这钱应是赢棒的拿！”只见在先出尖上前的两个汉子，劈手夺了那汉两贯钱，把与王庆道：“足下到敝庄一叙。”那使棒的拗众人不过，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镇上去了。众人都散。

　　两个汉子邀了王庆，同两个公人，都戴个凉笠子，望南抹过两三座林子，转到一个村坊。林子里有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庄外新蝉噪柳。庄内乳燕啼梁。两个汉子，邀王庆等三人进了庄院，入到草堂。叙礼罢，各人脱下汗衫麻鞋，分宾主坐下。庄主问道：“列位都象东京口气。”王庆道了姓名，并说被府尹陷害的事。说罢，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上面坐的说道：“小可姓龚，单名个端字，这个是舍弟，单名个正字。舍下祖居在此，因此，这里叫做龚家村。这里属西京新安县管下。”说罢，叫庄客替三位瀚濯那湿透的汗衫，先汲凉水来解了暑渴，引三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内摆上桌子，先吃了现成点心，然后杀鸡宰鸭，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庄客重新摆设，先搬出一碟剥光的蒜头，一碟切断的壮葱，然后搬出菜蔬、果品、鱼肉、鸡鸭之类。龚端请王庆上面坐了，两个公人一带儿坐下，龚端和兄弟在下面备席，庄客筛酒。王庆称谢道：“小人是个犯罪囚人，感蒙二位错爱，无端相扰，却是不当。”龚端道：“说那里话！谁人保得没事？那个带着酒食走的？”当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龚端开口道：“这个敝村，前后左右，也有二百余家，都推愚弟兄做个主儿。小可弟兄两个，也好使些拳棒，压服众人。今春二月，东村赛神会，搭台演戏，小可弟兄到那边耍子，与彼村一个人，唤做黄达，因赌钱斗口，被那厮痛打一顿。俺弟兄两个，也赢不得他。黄达那厮，在人面前夸口称强，俺两个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气吞声。适才见都排棒法十分整密，俺二人愿拜都排为师父，救师父点拨愚弟兄，必当重重酬谢。”王庆听罢大喜，谦让了一回。龚端同弟随即拜王庆为师。当晚直饮至尽醉方休，乘凉歇息。

　　次日天明，王庆乘着早凉，在打麦场上点拨龚端拽拳使腿。只见外面一个人，背叉着手，踱将进来，喝道：“那里配军，敢到这里卖弄本事？”只因走进这个人来，有分教：王庆重种大祸胎，龚端又结深仇怨。真是：祸从浮浪起，辱因赌博招。毕竟走进龚端庄里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话说王庆在龚家村龚端庄院内，乘着那杲日初升、清风徐来的凉晨，在打麦场上柳阴下点拨龚端兄弟使拳拽腿，忽的有个大汉子，秃着头，不带巾帻，绾个丫髻，穿一领雷州细葛布短敞衫，系一条单纱裙子，拖一双草凉鞋儿，捏着一把三角细蒲扇，仰昂着脸，背叉着手，摆进来。见是个配军在那里点拨。他昨日已知道邙东镇上有个配军，赢了使枪棒的，恐龚端兄弟学了觔节，开口对王庆骂道：“你是个罪人，如何在路上挨脱，在这里哄骗人家子弟！”王庆只道是龚氏亲戚，不敢回答。原来这个人正是东村黄达，他也乘早凉，欲到龚家村西尽头柳大郎处讨赌帐，听得龚端村里吆吆喝喝，他平日欺惯了龚家弟兄，因此径自闯将进来。龚端见是黄达，心头一把无明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大骂道：“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前日赖了我赌钱，今日又上门欺负人！”黄达大怒骂道：“捣你娘的肠子！”丢了蒲扇，提了拳头，抢上前望龚端劈脸便打。王庆听他两个出言吐气，也猜着是黄达了，假意上前来劝，只一枷，望黄达膀上打去。黄达扑通的攧个脚梢天，挣紥不迭，被龚端、龚正并两个庄客。一齐上前按住，拳头脚尖，将黄达脊背、胸脯、肩胛、胁肋、膀子、脸颊、头额、四肢无处不着拳脚，只空得个舌尖儿。当下众人将黄达踢打一个没算数，把那葛敞衫、纱裙子扯的粉碎。黄达口里只叫道：“打得好！打得好！”赤条条的一毫丝线儿也没有在身上。当有防送公人孙琳、贺吉再三来劝，龚端等方才住手。黄达被他们打坏了，只在地上喘气，那里挣紥得起？龚端叫三四个庄客，把黄达扛到东村半路上草地里撇下，赤日中晒了半日。黄达那边的邻舍庄家出来芸草，遇见了，扶他到家，卧床将息。央人写了状词，去新安县投递报辜，不在话下。

　　却说龚端等闹了一个早起，叫庄客搬出酒食，请王庆等吃早膳。王庆道：“那厮日后必来报仇厮闹。”龚端道：“这贼亡八穷出鸟来！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左右邻里，只碍他的膂力，今日见那贼亡八打坏了，必不肯替他出力气。若是死了，拼个庄客偿他的命，便吃官司，也说不得；若是不死，只是个互相厮打的官司。今日全赖师父报了仇。师父且喝杯酒，放心在此，一发把枪棒教导了愚弟兄，必当补报。”龚端取出两锭银，各重五两，送与两个公人，求他再宽几日。孙琳、贺吉得了钱，只得应允。自此一连住了十余日，把枪棒觔节，尽传与龚端、龚正。因公人催促起身，又听得黄达央人到县里告准，龚端取出五十两白银送与王庆，到陕州使用。起个半夜，收拾行囊包裹，天未明时，离了本庄。龚端叫兄弟带了若干银两，又来护送。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陕州。孙琳、贺吉带了王庆到州衙，当厅投下了开封府文牒。州尹看验明白，收了王庆，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州尹随即把王庆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公人讨收管回话，又不必说。

　　当下龚正寻个相识，将些银两，替王庆到管营差拨处买上嘱下的使用了。那个管营姓张，双名世开，得了龚正贿赂，将王庆除了行枷，也不打甚么杀威棒，也不来差他做生活，发下单身房内，由他自在出入。

　　不觉的过了两个月，时遇秋深天气。忽一日，王庆正在单身房里闲坐，只见一个军汉走来说道：“管营相公唤你。”王庆随了军汉，来到点视厅上磕了头。管营张世开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不曾差遣你做甚么。我要买一张陈州来的好角弓，那陈州是东京管下，你是东京人，必知价值真假。”说罢，便向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儿，亲手递与王庆道：“纹银二两，你去买了来回话。”王庆道：“小的理会得。”接了银子，来到单身房里，拆开纸包，看那银子果是雪絺，将等子称时，反重三四分。王庆出了本营，到府北街市上弓箭铺中，止用得一两七钱银子，买了一张真陈州角弓。将回来，张管营已不在厅上了。王庆将弓交与内宅亲随伴当送进去，喜得落了他三钱银子。明日张世开又唤王庆到点视厅上说道：“你却干得事来，昨日买的角弓甚好。”王庆道：“相公须教把火来放在弓厢里，不住的焙方好。”张世开道：“这个晓得。”从此张世开日日差王庆买办食用供应，却是不比前日发出现银来，给了一本帐簿，教王庆将日逐买的，都登记在簿上。那行铺人家，那个肯赊半文？王庆只得取出己财，买了送进衙门内去。张世开嫌好道歉，非打即骂。及至过了十日，将簿呈递，禀支价银，那里有毫忽儿发出来？如是月余，被张管营或五棒，或十棒，或二十，或三十，前前后后，总计打了三百余棒，将两腿都打烂了，把龚端送的五十两银子赔费得罄尽。

　　一日，王庆到营西武功牌坊东侧首一个修合丸散、卖饮片，兼内外科、撮熟药，又卖杖疮膏药的张医士铺里，买了几张膏药，贴疗杖疮。张医士一头与王庆帖膏药，一头口里说道：“张管营的舅爷庞大郎，前日也在这里取膏药，帖治右手腕。他说在邙东镇上跌坏的，咱看他手腕象个打坏的。”王庆听了这句话，忙问道：“小人在营中，如何从不曾见面？”张医士道：“他是张管营小夫人的同胞兄弟，单讳个元字儿。那庞夫人是张管营最得意的。那庞大郎好的是赌钱，又要使枪棒耍子。亏了这个姐姐，常照顾他。”王庆听了这一段话，九分猜是：“前日在柏树下被俺打的那厮，一定是庞元了，怪道张世开寻罪过摆布俺。”王庆别了张医士，回到营中，密地与管营的一个亲随小厮，买酒买肉的请他，又把钱与他，慢慢的密问庞元详细。那小厮的说话，与前面张医士一般；更有两句备细的话，说道：“那庞元前日在邙东镇上被你打坏了，常在管营相公面前恨你。你的毒棒，只恐兀是不能免哩！”正是：好胜夸强是祸胎，谦和守分自无灾。只因一棒成仇隙，如今加利奉还来。当下王庆问了小厮备细，回到单身房里，叹口气道：“不怕官，只怕管。前日偶尔失口，说了那厮，赢了他棒，却不知道是管营心上人的兄弟。他若摆布得我要紧，只索逃走他处，再作道理。”便悄悄地到街坊，买了一把解手尖刀，藏在身边，以防不测。如此又过十数日，幸得管营不来呼唤，棒疮也觉好了些。

　　忽一日，张管营又叫他买两匹缎子。王庆有事在心，不敢怠惰，急急的到铺中买了回营。张管营正坐在点视厅上，王庆上前回话。张世开嫌那缎子颜色不好，尽头又短，花样又是旧的，当下把王庆大骂道：“大胆的奴才！你是个囚徒，本该差你挑水搬石，或锁禁在大链子上。今日差遣你奔走，是十分抬举你。你这贼骨头，却是不知好歹！”骂得王庆顿口无言，插烛也似磕头求方便。张世开喝道：“权且寄着一顿棒，速将缎匹换上好的来。限你今晚回话，若稍迟延，你须仔细着那条贼性命！”王庆只得脱出身上衣服，向解库中典了两贯钱，添钱买换上好的缎子，抱回营来。跋涉久了，已是上灯后了，只见营门闭着。当直军汉说：“黑夜里谁肯担这干系，放你进去？”王庆分说道：“蒙管营相公遣差的。”那当直军汉那里肯听。王庆身边尚有剩下的钱，送与当直的，方才放他进去，却是又被他缠了一回。捧了两匹缎子，来到内宅门外，那守内宅门的说道：“管营相公和大奶奶厮闹，在后面小奶奶房里去了。大奶奶却是利害得紧，谁敢与你传话，惹是招非？”王庆思想道：“他限着今晚回话，如何又恁般阻拒我？却不是故意要害我，明日那顿恶棒怎脱得过？这条性命，一定送在那贼亡八手里！俺被他打了三百余棒，报答那一棒的仇恨也够了。前又受了龚正许多银两，今日直恁如此翻脸摆布俺！”

　　那王庆从小恶逆，生身父母也再不来触犯他的。当下逆性一起，道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挨到更余，营中人及众囚徒都睡了。悄地踅到内宅后边，爬过墙去，轻轻的拔了后门的栓儿，藏过一边。那星光之下，照见墙垣内东边有个马厩，西边小小一间屋，看时，乃是个坑厕。王庆掇那马厩里一扇木栅，竖在二重门的墙边，从木栅爬上墙去，从墙上抽起木栅，竖在里面，轻轻溜将下去。先拔了二重门栓，藏过木栅。里面又是墙垣，只听得墙里边笑语喧哗。王庆踅到墙边，伏着侧耳细听，认得是张世开的声音，一个妇人声音，又是一个男子声音，却在那里喝酒闲话。王庆窃听多时，忽听得张世开说道：“舅子，那厮明日来回话，那条性命，只在棒下。”又听得那个男子说道：“我算那厮身边东西，也七八分了。姐夫须决意与我下手，出这口鸟气！”张世开答道：“只在明后日教你快活罢了！”那妇人道：“也够了！你们每索罢休！”那男子道：“姐姐说那里话？你莫管！”王庆在墙外听他每三个一递一句，说得明白，心中大怒，那一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恨不得有金刚般神力，推倒那粉墙，抢进去杀了那厮们。正是：

　　爽口物多终作病，快心事过必为殃。金风未动蝉先觉，无常暗送怎提防！

　　当下王庆正在按纳不住，只听得张世开高叫道：“小厮，点灯照我往后面去登东厕。”王庆听了这句，连忙掣出那把解手尖刀，将身一堆儿蹲在那株梅树后。只听得呀的一声，那里面两扇门儿开了。王庆在黑地里观看，却是日逐透递消息的那个小厮，提个行灯；后面张世开摆将出来，不知暗里有人，望着前只顾走。到了那二重门边，骂道：“那些奴才们，一个也不小心，如何这早晚不将这栓儿拴了？”那小厮开了门，照张世开，方才出得二重门。王庆悄悄的挨将上来。张世开听得后面脚步响，回转头来，只见王庆右手掣刀，左手叉开五指，抢上前来。张世开把那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叫声道：“有贼！”说时迟，那时快，被王庆早落一刀，把张世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便倒。那小厮虽是平日与王庆厮熟，今日见王庆拿了明晃晃一把刀在那里行凶，怎的不怕？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的，喊不出来，端的惊得呆了。张世开正在挣命，王庆赶上，照后心又刺一刀，结果了性命。庞元正在姐姐房中吃酒，听得外面隐隐的声唤，点灯不迭，急跑出来看视。王庆见里面有人出来，把那提灯的小厮只一脚，那小厮连身带灯跌去，灯火也灭了。庞元只道张世开打小厮，他便叫道：“姐夫，如何打那小厮？”却待上前来劝，被王庆飞抢上前，暗地里望着庞元一刀刺去，正中胁肋。庞元杀猪也似喊了一声攧翻在地。王庆揪住了头发，一刀割下头来。庞氏听得外面喊声凶险，急叫丫环点灯，一同出来照看。王庆看见庞氏出来，也要上前来杀。你道有恁般怪事！说也不信。王庆那时转眼间，便见庞氏背后有十数个亲随伴当，都执器械，赶喊出来。王庆慌了手脚，抢出外去。开了后门，越过营中后墙，脱下血污衣服，揩净解手刀，藏在身边。听得更鼓，已是三更，王庆乘那街坊人静，踅到城边。那陕州是座土城，城垣不甚高，濠堑不甚深，当夜被王庆越城去了。

　　且不说王庆越城，再说张世开的妾庞氏只同得两个丫环，点灯出来照看，原无甚么伴当同他出来。他先看见了兄弟庞元血渌渌的头在一边，体在一边，唬得庞氏与丫环都面面厮觑，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半晌价说不出话。当下庞氏三个，连跌带滚，战战兢兢的跑进去，声张起来，叫起里面亲随，外面当值的军牢，打着火把，执着器械，都到后面照看。只见二重门外，又杀死张管营，那小厮跌倒在地，尚在挣命，口中吐血，眼见得不能够活了。众人见后门开了，都道是贼在后面来的，一拥到门外照看，火光下照见两匹彩缎，抛在地下。众人齐声道是王庆。连忙查点各囚徒，只有王庆不在。当下闹动了一营及左右前后邻舍众人。在营后墙外照着血污衣服，细细检认，件件都是王庆的。众人都商议，趁着未开城门，去报知州尹，急差人搜捉。此时已是五更时分了。州尹闻报大惊，火速差县尉检验杀死人数及行凶人出没去处，一面差人教将陕州四门闭紧，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王庆。闭门闹了两日，家至户到，逐一挨查，并无影迹。州尹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方各处乡保都村，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王庆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一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王庆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县，一同缉捕。

　　且说王庆当夜越出陕州城，抓紥起衣服，从城濠浅处去过对岸，心中思想道：“虽是逃脱了性命，却往那里去躲避好？”此时是仲冬将近，叶落草枯，星光下看得出路径。王庆当夜转过了三四条小路，方才有条大路。急忙忙的奔走，到红日东升，约行了六七十里，却是望着南方行走。望见前有人家稠密去处，王庆思想身边尚有一贯钱，且到那里买些酒食吃了，再算计投那里去。不多时，走到市里，天气尚早，酒肉店尚未开哩。只有朝东一家屋檐下，挂个安歇客商的破灯笼儿，是那家昨晚不曾收得，门儿兀是半开半掩。王庆上前，呀的一声推进门去，只见一个人兀未梳洗，从里面走将出来。王庆看时，认得“这个乃是我母姨表兄院长范全。他从小随父亲在房州经纪得利，因此就充做本州两院押牢节级。今春三月中，到东京公干，也在我家住过几日”。当下王庆叫道：“哥哥别来无恙！”范全也道：“是象王庆兄弟。”见他这般模样，脸上又刺了两行金印，正在疑虑，未及回答。那边王庆见左右无人，托地跪下道：“哥哥救兄弟则个！”范全慌忙扶起道：“你果是王庆兄弟么？”王庆摇手道：“禁声！”范全会意，一把挽住王庆袖子，扯他到客房中，却好范全昨晚拣赁的是独宿房儿。范全悄地忙问：“兄弟何故如此模样？”王庆附耳低言的将那吃官司刺配陕州的事，述了一遍。次后说张世开报仇忒狠毒，昨夜已是如此如此。范全听罢大惊，踌躇了一回，急急的梳洗吃饭，算还了房钱饭钱，商议教王庆只做军牢跟随的人，离了饭店，投奔房州来。王庆于路上问范全为何到此，范全说道：“蒙本处州尹差往陕州州尹处投递书札，昨日方讨得回书，随即离了陕州，因天晚在此歇宿。却不知兄弟正在陕州，又做出恁般的事来。”范全同了王庆，夜止晓行，潜逃到房州。才过得两日，陕州行文挨捕凶人王庆。范全捏了两把汗，回家与王庆说知：“城中必不可安身。城外定山堡东，我有几间草房，又有二十余亩田地，是前年买下的。如今发几个庄客在那里耕种。我兄弟到那里躲避几时，却再算计。”范全到黑夜里引王庆出城，到定山堡东草房内藏匿。却把王庆改姓改名，叫做李德。范全思想王庆脸上金印不稳，幸得昔年到建康，闻得神医安道全的名，用厚币交结他，学得个疗金印的法儿，却将毒药与王庆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将金玉细末，涂搽调治，二月有余，那疤痕也消磨了。

　　光阴荏苒，过了百余日，却是宣和元年的仲春了。官府挨捕的事，已是虎头蛇尾，前紧后慢。王庆脸上没了金印，也渐渐的闯将出来。衣服鞋袜，都是范全周济他。一日，王庆在草房内闷坐，忽听得远远地有喧哗厮闹的声，王庆便来问：“庄客，何处恁般热闹？”庄客道：“李大官不知，这里西去一里有余，乃是定山堡内段家庄，段氏兄弟向本州接得个粉头，搭戏台，说唱诸般品调。那粉头是西京来新打踅的行院，色艺双绝，赚得人山人海价看。大官人何不到那里睃一睃？”王庆听了这话，那里耐得脚住？一径来到定山堡。只因王庆走到这个所在，有分教，配军村妇谐姻眷，地虎民殃毒一方。毕竟王庆到那里观看，真个有粉头说唱也不，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话说当下王庆闯到定山堡，那里有五六百人家，那戏台却在堡东麦地上。那时粉头还未上台，台下四面有三四十只桌子，都有人围挤着在那里掷骰赌钱。那掷色的名儿，非止一端，乃是：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又有那攧钱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余簇人。那攧钱的名儿，也不止一端，乃是：浑纯儿、三背间、八叉儿。那些掷色的，在那里呼么喝六，攧钱的在那里唤字叫背，或夹笑带骂，或认真厮打。那输了的，脱衣典裳，褫巾剥袜，也要去翻本，废事业，忘寝食，到底是个输字。那赢的，意气扬扬，东摆西摇，南闯北踅的寻酒头儿再做，身边便袋里，搭膊里，衣袖里，都是银钱。到后捉本算帐，原来赢不多，赢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头儿去。不说赌博光景，更有村姑农妇，丢了锄麦，撇了灌菜，也是三三两两，成群作队，仰着黑泥般脸，露着黄金般齿，呆呆地立着，等那粉头出来。看他一般是爹娘养的，他便如何恁般标致，有若干人看他？当下不但邻近村坊人，城中人也赶出来睃看，把那青青的麦地，踏光了十数亩。

　　话休絮繁。当下王庆闲看了一回，看得技养。见那戏台里边，人丛里，有个彪形大汉，两手靠着桌子，在杌子上坐地。那汉生的圆眼大脸，阔肩细腰，桌上堆着五贯钱，一个色盆，六只骰子，却无主顾与他赌。王庆思想道：“俺自从吃官司到今日，有十数个月，不曾弄这个道儿了。前日范全哥哥把与我买柴薪的一锭银在此，将来做个梢儿，与那厮掷几掷，赢几贯钱回去买果儿吃。”当下王庆取出银子，望桌上一丢，对那汉道：“胡乱掷一回。”那汉一眼瞅着王庆说道：“要掷便来。”说还未毕，早有一个人向那前面桌子边人丛里挨出来，貌相长大，与那坐下的大汉仿佛相似，对王庆说道：“秃秃，他这锭银怎好出主？将银来，我有钱在此。你赢了，每贯只要加利二十文。”王庆道：“最好！”与那人打了两贯钱，那人已是每贯先除去二十文。王庆道：“也罢！”随即与那汉讲过掷朱窝儿。方掷得两三盆，随有一人挨下来，出主等掷。那王庆是东京积赌惯家，他信得盆口真，又会躲闪打浪，又狡猾奸诈，下捵主作弊。那放囊的乘闹里踅过那边桌上去了，那挨下来的，说王庆掷得凶，收了去，只替那汉拈头儿。王庆一口气掷赢了两贯钱，得了采，越掷得出，三红四聚，只管撒出来。那汉性急翻本，掷下便是绝，塌脚、小四不脱手。王庆掷了九点，那汉偏调出倒八来，无一个时辰，把五贯钱输个罄尽。王庆赢了钱，用绳穿过两贯，放在一边，待寻那汉赎梢，又将那三贯穿缚停当。方欲将肩来负钱，那输的汉子喝道：“你待将钱往那里去？只怕是才出炉的，热的熬炙了手。”王庆怒道：“你输与我的，却放那鸟屁？”那汉睁圆怪眼骂道：“狗弟子孩儿，你敢伤你老爷！”王庆骂道：“村撮鸟，俺便怕你把拳打在俺肚里拔不出来，不将钱去！”那汉提起双拳，望王庆劈脸打来。王庆侧身一闪，就势接住那汉的手，将右肘向那汉胸脯只一搪，右脚应手，将那汉左脚一勾。那汉是蛮力，那里解得这跌法，扑通的望后攧翻，面孔朝天，背脊着地。那立拢来看的人，都笑起来。那汉却待挣紥，被王庆上前按住，照实落处只顾打。那在先放囊的走来，也不解劝，也不帮助，只将桌上的钱都抢去了。王庆大怒，弃了地上汉子，大踏步赶去。只见人丛里闪出一个女子来，大喝道：“那厮不得无礼！有我在此！”王庆看那女子，生的如何——

　　眼大露凶光，眉粗横杀气。腰肢坌蠢，全无袅娜风情；面皮顽厚，惟赖粉脂铺翳。异样钗环插一头，时兴钏镯露双臂。频搬石臼，笑他人气喘急促；常掇井栏，夸自己膂力不费。针钱不知如何拈，拽腿牵拳是长技。

　　那女子有二十四五年纪。他脱了外面衫子，卷做一团，丢在一个桌上，里面是箭杆小袖紧身，鹦哥绿短袄，下穿一条大裆紫夹绸裤儿，踏步上前，提起拳头，望王庆打来。王庆见他是女子，又见他起拳便有破绽，有意耍他，故意不用快跌，也拽双拳吐个门户，摆开解数，与那女子相扑。但见：

　　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仙人指路，老子骑鹤。拗鸾肘出近前心，当头炮势侵额角。翘跟淬地龙，扭腕擎天橐。这边女子，使个盖顶撒花；这里男儿，耍个绕腰贯索。两个似迎风贴扇儿，无移时急雨催花落。

　　那时粉头已上台做笑乐院本，众人见这边男女相扑，一齐走拢来，把两人围在圈子中看。那女子见王庆只办得架隔遮拦，没本事钻进来，他便觑个空，使个黑虎偷心势，一拳望王庆劈心打来。王庆将身一侧，那女子打个空，收拳不迭。被王庆就势扭捽定，只一交，把女子攧翻，刚刚着地，顺手儿又抱起来。这个势，叫做虎抱头。王庆道：“莫污了衣服。休怪俺冲撞，你自来寻俺。”那女子毫无羞怒之色，倒把王庆赞道：“啧啧，好拳腿！果是觔节！”那边输钱吃打的，与那放囊抢钱的两个汉子，分开众人，一齐上前喝道：“驴牛射的狗弟子孩儿，恁般胆大！怎敢跌我妹子？”王庆喝骂道：“输败腌褵村乌龟子，抢了俺的钱，反出秽言！”抢上前，拽拳便打。只见一个人从人丛里抢出来，横身隔住了一双半人、六个拳头，口里高叫道：“李大郎，不得无礼！段二哥，段五哥，也休要动手！都是一块土上人，有话便好好地说！”王庆看时，却是范全。三人真个住了手。范全连忙向那女子道：“三娘拜揖。”那女子也道了万福，便问：“李大郎是院长亲戚么？”范全道：“是在下表弟。”那女子道：“出色的好拳脚！”王庆对范全道：“叵耐那厮自己输了钱，反教同伙儿抢去了。”范全笑道：“这个是二哥、五哥的买卖，你如何来闹他？”那边段二、段五四只眼瞅着看妹子。那女子说道：“看范院长面皮，不必和他争闹了。拿那锭银子来！”段五见妹子劝他，又见妹子奢遮，“是我也是输了，”只得取出那锭原银，递与妹子三娘。那三娘把与范全道：“原银在此，将了去！”说罢，便扯着段二、段五，分开众人去了。范全也扯了王庆，一径回到草庄内。

　　范全埋怨王庆道：“俺为娘面上，担着血海般胆，留哥哥在此，倘遇恩赦，再与哥哥营谋。你却怎般没坐性！那段二、段五，最刁泼的。那妹子段三娘，更是渗濑，人起他个绰号儿，唤他做大虫窝。良家子弟，不知被他诱紥了多少。他十五岁时，便嫁个老公。那老公果是坌蠢。不上一年，被他炙翙杀了。他恃了膂力，和段二、段五专一在外寻趁厮闹，赚那恶心钱儿。邻近村坊，那一处不怕他的？他们接这粉头，专为勾引人来赌博。那一张桌子，不是他圈套里？哥哥，你却到那里惹是招非！倘或露出马脚来，你吾这场祸害，却是不小。”王庆被范全说得顿口无言。范全起身对王庆道：“我要州里去当直，明日再来看你。”

　　不说范全进房州城去，且说当日王庆天晚歇息，一宿无话。次日，梳洗方毕，只见庄客报道：“段太公来看大郎。”王庆只得到外面迎接，却是皱面银须一个老叟。叙礼罢，分宾主坐定。段太公将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口里说道：“果是魁伟！”便问王庆：“那里人氏？因何到此？范院长是足下甚么亲戚？曾娶妻也不？”王庆听他问的跷蹊，便捏一派假话，支吾说道：“在下西京人氏，父母双亡，妻子也死过了，与范节级是中表兄弟。因旧年范节级有公干到西京，见在下独自一身，没人照顾，特接在下到此。在下颇知些拳棒，待后觑个方便，就在本州讨个出身。”段太公听罢大喜，便问了王庆的年庚八字，辞别去了。

　　又过多样时，王庆正在疑虑，又有一个人推扉进来，问道：“范院长可在么？这位就是李大郎么？”二人都面面厮觑，错愕相顾，都想道：“曾会过来。”叙礼才罢，正欲动问，恰好范全也到。三人坐定。范全道：“李先生为何到此？”王庆听了这句，猛可的想着道：“他是卖卦的李助。”那李助也想起来道：“他是东京人，姓王，曾与我问卜。”李助对范全道：“院长，小子一向不曾来亲近得。敢问有个令亲李大郎么？”范全指王庆道：“只这个便是我兄弟李大郎。”王庆接过口来道：“在下本姓是李。那个王，是外公姓。”李助拍手笑道：“小子好记分。我说是姓王，曾在东京开封府前相会来。”王庆见他说出备细，低头不语。李助对王庆道：“自从别后，回到荆南，遇异人，授以剑术，及看子平的妙诀，因此叫小子做金剑先生。近日在房州，闻此处热闹，特到此赶节做生理。段氏兄弟知小子有剑术，要小子教导他击刺，所以留小子在家。适才段太公回来，把贵造与小子推算。那里有这样好八字？日后贵不可言。目下红鸾照临，应有喜庆之事。段三娘与段太公大喜，欲招赘大郎为婿。小子乘着吉日，特到此为月老。三娘的八字，十分旺夫。适才曾合过来，铜盆铁帚，正是一对儿夫妻。作成小子吃杯喜酒！”范全听了这一席话，沉吟了一回，心下思想道：“那段氏刁顽，如或不允这头亲事，设或有个破绽，为害不浅。只得将机就机罢！”便对李助道：“原来如此！承段太公、三娘美意。只是这个兄弟粗蠢，怎好做娇客？”李助道：“阿也！院长不必太谦了。那边三娘，不住口的称赞大郎哩！”李助道：“如此极妙的了！在下便可替他主婚。”身边取出五两重的一锭银，送与李助道：“村庄没甚东西相待，这些薄意，准个茶果，事成另当重谢。”李助道：“这怎么使得！”范全道：“惶恐，惶恐！只有一句话：先生不必说他有两姓，凡事都望周全。”李助是个星卜家，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辞了范全、王庆，来到段家庄回复，那里管甚么一姓两姓，好人歹人，一味撮合山，骗酒食，赚铜钱。更兼段三娘自己看中意了对头儿，平日一家都怕他的，虽是段太公，也不敢拗他，所以这件事一说就成。

　　李助两边往来说合，指望多说些聘金，月老方才旺相。范全恐怕行聘播扬惹事，讲过两家一概都省。那段太公是做家的，更是喜欢，一径择日成亲。择了本月二十二日，宰羊杀猪，网鱼捕蛙，只办得大碗酒，大盘肉，请些男亲女戚吃喜酒。其笙箫鼓吹，洞房花烛，一概都省。范全替王庆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庄上。范全因官府有事，先辞别去了。王庆与段三娘交拜合卺等项，也是草草完事。段太公摆酒在草堂上，同二十余个亲戚及自家儿子、新女婿与媒人李助，在草堂吃了一日酒，至暮方散。众亲戚路近的，都辞谢去了。留下路远走不迭的，乃是姑丈方翰夫妇，表弟丘翔老少，段二的舅子施俊男女。三个男人在外边东厢歇息。那三个女眷，通是不老成的，搬些酒食与王庆、段三娘暖房，嘻嘻哈哈，又喝了一回酒，方才收拾歇息。当有丫头老妈到新房中铺床迭被，请新官人和姐姐安置，丫头从外面拽上了房门，自各知趣去了。

　　众妇人正在那里嘲笑打诨，你绰我捏，只见段二抢进来大叫道：“怎么好！怎么好！你们也不知利害，兀是在此笑耍！”众妇人都捏了两把汗，却没理会处。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了个祸胎也！”段三娘正在得意处，反嗔怪段二，便在床上答道：“夜晚间有甚事，恁般大惊小怪？”段二又喊道：“火燎鸟毛了！你们兀是不知死活！”王庆心中本是有事的人，教老婆穿衣服，一同出房来问，众妇人都跑散了。王庆方出房门，被段二一手扯住，来到前面草堂上，却是范全在那里叫苦叫屈，如热锅上蚂蚁，没走一头处，随后段太公、段五、段三娘都到。却是新安县龚家村东的黄达，调治好了打伤的病，被他访知王庆踪迹实落处，昨晚到房州报知州尹。州尹张顾行押了公文，便差都头，领着土兵，来捉凶人王庆，及窝藏人犯范全并段氏人众。范全因与本州当案薛孔目交好，密地里先透了个消息。范全弃了老小，一溜烟走来这里，顷刻便有官兵来也！众人个个都要吃官司哩！”众人跌脚捶胸，好似掀翻了抱鸡窠，弄出许多慌来，却去骂王庆，羞三娘。

　　正在闹吵，只见草堂外东厢里走出算命的金剑先生李助，上前说道：“列位若要免祸，须听小子一言！”众人一齐上前拥着来问。李助道：“事已如此，三十六策，走为上策！”众人道：“走到那里去？”李助道：“只这里西去二十里外，有座房山。”众人道：“那里是强人出没去处。”李助笑道：“列位恁般呆！你们如今还想要做好人？”众人道：“却是怎么？”李助道：“房山寨主廖立，与小子颇是相识。他手下有五六百名喽罗，官兵不能收捕。事不宜迟，快收拾细软等物，都到那里入伙，方避得大祸。”方翰等六个男女，恐怕日后捉亲属连累，又被王庆、段三娘十分撺掇，众人无可如何，只得都上了这条路。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迭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王庆、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九个人，都结束齐整，各人跨了腰刀，枪架上拿了朴刀，唤集庄客，愿去的共是四十余个，俱拽紥拴缚停当。王庆、李助、范全当头，方翰、丘翔、施俊保护女子在中。幸得那五个女子，都是锄头般的脚，却与男子一般的会走。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后。把庄上前后都放把火，发声喊，众人都执器械，一哄望西而走。邻舍及近村人家，平日畏段家人物如虎，今日见他们明火执仗，又不知他们备细，都闭着门，那里有一个敢来拦当。

　　王庆等方行得四五里，早遇着都头土兵，同了黄达，跟同来捉人。都头上前，早被王庆手起刀落，把一个斩为两段。李助、段三娘等一拥上前，杀散土兵，黄达也被王庆杀了。王庆等一行人来到房山寨下，已是五更时分。李助计议，欲先自上山，诉求廖立，方好领众人上山入伙。寨内巡视的小喽罗，见山下火把乱明，即去报知寨主。那廖立疑是官兵，他平日欺惯了官兵没用，连忙起身，披挂绰枪，开了栅寨，点起小喽罗，下山拒敌。王庆见山上火起，又有许多人下来，先做准备。当下廖立直到山下，看见许多男女，料道不是官兵。廖立挺枪喝道：“你这伙鸟男女，如何来惊动我山寨，在太岁头上动土？”李助上前躬身道：“大王，是劣弟李助。”随即把王庆犯罪及杀管营，杀官兵的事，略述一遍。廖立听李助说得王庆恁般了得，更有段家兄弟帮助，“我只一身，恐日后受他们气。”翻着脸对李助道：“我这个小去处，却容不得你们。”

　　王庆听了这句，心下思想：“山寨中只有这个主儿，先除了此人，小喽罗何足为虑？”便挺朴刀，直抢廖立。那廖立大怒，拈枪来迎。段三娘恐王庆有失，挺朴刀来相助。三个人斗了十数合，三个人里倒了一个。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在镝前亡。毕竟三人中倒了那一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话说王庆、段三娘与廖立斗不过六七合，廖立被王庆觑个破绽，一朴刀搠翻，段三娘赶上，复一刀结果了性命。廖立做了半世强人，到此一场春梦。王庆提朴刀喝道：“如有不愿顺者，廖立为样！”众喽罗见杀了廖立，谁敢抗拒，都投戈拜服。王庆领众上山，来到寨中，此时已是东方发白。那山四面都是生成的石室，如房屋一般，因此叫做房山，属房州管下。当日王庆安顿了各人老小，计点喽罗，盘查寨中粮草、金银、珍宝、锦帛、布匹等项，杀牛宰马，大赏喽罗，置酒与众人贺庆。众人遂推王庆为寨主。一面打造军器，一面训练喽罗，准备迎敌官兵，不在话下。

　　且说当夜房州差来擒捉王庆的一行都头土兵人役，被王庆等杀散，有逃奔得脱的，回州报知州尹张顾行说：“王庆等预先知觉，拒敌官兵，都头及报人黄达都被杀害。那伙凶人，投奔西去。”张顾行大惊，次早计点土兵，杀死三十余名，伤者四十余人。张顾行即日与本州镇守军官计议，添差捕盗官军及营兵，前去追捕。因强人凶狠，官兵又损折了若干。房山寨喽罗日众，王庆等下山来打家劫舍。张顾行见贼势猖獗，一面行下文书，仰属县知会守御本境，拨兵前来，协力收捕，一面再与本州守御兵马都监胡有为计议剿捕。胡有为整点营中军兵，择日起兵前去剿捕。两营军忽然鼓噪起来，却是为两个月无钱米关给，今日瘪着肚皮，如何去杀贼？张顾行闻变，只得先将一个月钱米给散。只因这番给散，越激怒了军士。却是为何？当事的平日不将军士抚恤节制，直到鼓噪，方才给发请受，已是骄纵了军心。更有一桩可笑处，今日有事，那扣头常例又与平日一般克剥。他们平日受的克剥气多了，今日一总发泄出来。军情汹汹，一时发作，把那胡有为杀死。张顾行见势头不好，只护着印信，预先躲避。城中无主，又有本处无赖，附和了叛军，遂将良民焚劫。那强贼王庆，见城中变起，乘势领众多喽罗来打房州。那些叛军及乌合奸徒，反随顺了强人。因此王庆得志，遂被那厮占据了房州为巢穴。那张顾行到底躲避不脱，也被杀害。

　　王庆劫掳房州仓库钱粮，遣李助、段二、段五分头于房山寨及各处立竖招军旗号，买马招军，积草屯粮，远近村镇，都被劫掠。那些游手无赖及恶逆犯罪的人，纷纷归附。那时龚端、龚正，向被黄达讦告，家产荡尽，闻王庆招军，也来入了伙，邻近州县，只好保守城池，谁人敢将军马剿捕？被强人两月之内，便集聚了二万余人，打破邻近上津县、竹山县、郧乡县三个城池。邻近州县，申报朝廷，朝廷命就彼处发兵剿捕。宋朝官兵，多因粮饷不足，兵失操练，兵不畏将，将不知兵。一闻贼警，先是声张得十分凶猛，使士卒寒心，百姓丧胆。及至临阵对敌，将军怯懦，军士馁弱。怎禁得王庆等贼众，都是拚着性命杀来，官军无不披靡。因此，被王庆越弄得大了，又打破了南丰府。到后东京调来将士，贿赂蔡京、童贯，即赂杨戩、高俅，他们得了贿赂，那管甚么庸懦。那将士费了本钱，弄得权柄上手，姿意克剥军粮，杀良冒功，纵兵掳掠，骚扰地方，反将赤子迫逼从贼。自此贼势渐大，纵兵南下。李助献计，因他是荆南人，仍扮做星相入城，密纠恶少奸棍，里应外合，袭破荆南城池。遂拜李助为军师，自称楚王。遂有江洋大盗，山寨强人，都来附和。三四年间，占据了宋朝六座军州。王庆遂于南丰城中，建造宝殿、内苑、宫阙，僣号改元。也学宋朝，伪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封李助为军师都丞相，方翰为枢密，段二为护国统军大将，段五为辅国统军都督，范全为殿帅，龚端为抚使，龚正为转运使专管支纳出入、考算钱粮，丘翔为御营使，伪立段氏为妃。自宣和元年作乱以来，至宣和五年春，那时宋江等正在河北征讨田虎，于壶关相拒之日，那边淮西王庆又打破了云安军及宛州，一总被他占了八座军州。那八座乃是：南丰、荆南、山南、云安、安德、东川、宛州、西京。那八处所属州县，共八十六处。王庆又于云安建造行宫，令施俊为留守官，镇守云安军。

　　初时，王庆令刘敏等侵夺宛州时，那宛州邻近东京，蔡京等瞒不过天子，奏过道君皇帝，敕蔡攸、童贯征讨王庆，来救宛州。蔡攸、童贯兵无节制，暴虐士卒，军心离散。因此，被刘敏等杀得大败亏输，所以陷了宛州。东京震恐。蔡攸、童贯惧罪，只瞒着天子一个。贼将刘敏、鲁成等胜了蔡攸、童贯，遂将鲁州、襄州围困。却得宋江等平定河北班师，复奉诏征讨淮西。真是席不暇暖，马不停蹄，统领大兵二十余万，向南进发。才渡黄河，省院又行文来催促陈安抚、宋江等兵马星驰来救鲁州、襄州。宋江等冒着暑热，汗马驰驱，由粟县、汜水一路行来，所过秋毫无犯。大兵已到阳翟州界。贼人闻宋江兵到来，鲁州、襄州二处都解围去了。

　　那时张清、琼英、叶清看剐了田虎，受了皇恩，奉诏协助宋江征讨王庆。张清等离了东京，已到颖昌州半月余了。闻宋先锋兵到，三人到军前迎接。参见毕，备述蒙恩褒封之事。宋江以下，称赞不已。宋江命张清等在军中听用。

　　宋江请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等驻紥阳翟城中，自己大军，不便入城。宋江传令，教大军都屯紥于方城山树林深密阴荫处，以避暑热。又因军士跋涉千里，中暑疲困者甚多，教安道全置办药料，医疗军士。再教军士搭盖凉庑，安顿马匹，令皇甫端调治，刻剐鬛毛。吴用道：“大兵屯于丛林，恐敌人用火。”宋江道：“正要他用火。”宋江却教军士再去于本山高冈凉荫树下，用竹篷茅草，盖一小小山棚。当有河北降将乔道清会意，来禀宋江道：“乔某感先锋厚恩，今日愿略效微劳。”宋江大喜，密授计于乔道清，往山棚中去了。宋江挑选军士强健者三万人，令张清、琼英管领一万兵，往东山麓埋伏；令孙安、卞祥也管领一万人马，往西山麓埋伏。“只听我中军轰天炮响，一齐杀出。”将粮草都堆积于山南平麓，教李应、柴进领五千军士看守。

　　分拨甫定，忽见公孙胜说道：“兄长筹画甚妙！但如此溽暑，军士往来疲病，倘贼人以精锐突至，我兵虽十倍于众，必不能取胜。待贫道略施小术，先除了众人烦躁，军马凉爽，自然强健。”说罢，便仗剑作法，脚踏魁罡二字，左手雷印，右手剑诀，凝神观想，向巽方取了生气一口，念咒一遍。须臾，凉风飒飒，阴云冉冉，从本山岭岫中喷薄出来，弥漫了方城山一座，二十余万人马，都在凉风爽气之中。除此山外，依旧是销金铄铁般烈日，蜩蝉乱鸣，鸟雀藏匿。宋江以下众人，十分欢喜，称谢公孙胜神功道德。如是六七日，又得安道全疗人，皇甫端调马，军兵马匹，渐渐强健，不在话下。

　　且说宛州守将刘敏，乃贼中颇有谋略者，贼人称为刘智伯。他探知宋江兵马，屯紥山林丛密处避暑。他道：“宋江这伙，终是水泊草寇，不知兵法，所以不能成大事。待俺略施小计，管教那二十万军马，焦烂一半！”随即传令，挑选轻捷军士五千人，各备火箭、火炮、火炬，再备战车二千辆，装载芦苇干柴，及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每车一辆，令四人推送。此时是七月中旬新秋天气，刘敏引了鲁成、郑捷、寇猛、顾岑四员副将，及铁骑一万，人披软战，马摘銮铃，在后接应。刘敏留下偏将韩喆、班泽等，镇守城池。刘敏等众，薄暮离城，恰遇南风大作。刘敏大喜道：“宋江等这伙人合败！”贼兵行至三更时分，才到方城山南二里外，忽然雾气弥漫山谷。刘敏道：“天助俺成功！”教军士在后擂鼓呐喊助威，令五千军士，只向山林深密处只顾将火箭、火炮、火炬射打焚烧上去。教寇猛、毕胜，催趱推车军士，将火车点着，向山麓下屯粮处烧来。众人正奋勇上前，忽的都叫道：“苦也！苦也！”却有恁般奇事，南风正猛，一霎时，却怎么就转过北风？又听得山上霹雳般一声响亮，被乔道清使了回风返火的法，那些火箭、火炬都向南边贼阵里飞将来，却似千万条金蛇火龙，烈焰腾腾的向贼兵飞扑将来。贼兵躲避不迭，都烧得焦头烂额。当下宋军中有口号四句，单笑那刘敏，道是：军机固难测，贼人妄擘划。放火自烧军，好个刘智伯！

　　那时宋先锋教凌振将号炮施放，那炮直飞起半天里振响。东有张清、琼英，西有孙安、卞祥，各领兵冲杀过来。贼兵大败亏输。鲁成被孙安一剑，挥为两段。郑捷被琼英一石子打下马来，张清再一枪，结果了性命。顾岑被卞祥搠死。寇猛被乱兵所杀。二万三千人马。被火烧兵杀，折了一大半，其余四散逃窜。二千辆车，烧个尽绝。只有刘敏同三四百败残军卒，向前逃奔，到宛州去了。宋军不曾烧毁半茎柴草，也未常损折一个军卒，夺获马匹，衣甲、金鼓甚多。张清、孙安等得胜回到山寨献功。孙安献鲁成首级，张清、琼英献郑捷首级，卞祥献顾岑首级。宋江各各赏劳，标写乔道清头功及张清、琼英、孙安、卞祥功次。

　　吴用道：“兄长妙算，已丧贼胆，但宛州山水盘纡，丘原膏沃，地称陆海，若贼人添拨兵将，以重兵守之，急切难克。目今金风却暑，玉露生凉，军马都已强健，当乘我军威大振，城中单弱，速往攻之，必克。然须别分兵南北屯紥，以防贼人救兵冲突。”宋江称善，依计传令，教关胜、秦明、杨志，黄信、孙立、宣赞、郝思文、陈达、杨春、周通统领兵马三万，屯紥宛州之东，以防贼人南来救兵；林冲、呼延灼、董平、索超、韩滔、彭祇、单廷珪、魏定国、欧鹏、邓飞领兵三万，屯紥宛州之西，以拒贼人北来兵马。众将遵令，整点军马去了。当有河北降将孙安等一十七员，一齐来禀道：“某等蒙先锋收录，深感先锋优礼。今某等愿为前部，前去攻城，少报厚恩。”宋江依允，遂令张清、琼英统领孙安等十七员将佐，军马五万为前部。那十七员乃是：孙安、马灵、卞祥、山士奇、唐斌、文仲容、崔埜、金鼎、黄钺、梅玉、金祯、毕胜、潘迅、杨芳、冯升、胡避、叶清。当下张清遵令，统领将佐军兵，望宛州征进去了。

　　宋江同卢俊义、吴用等，管领其余将佐大兵，拔寨都起，离了方城山，望南进发，到宛州十里外紥寨。令李云、汤隆、陶宗旺监造攻城器具，推送张清等军前备用。张清等众将领兵马将宛州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守将刘敏，是那夜中了宋江之计，只逃脱得性命。到宛州，即差人往南丰王庆处申报，并行文邻近州县，求取救兵。今日被宋兵围了城池，只令坚守城池，待救兵至，方可出击。宋兵攻打城池，一连六七日，城垣坚固，急切不能得下。宛州城北临汝州，贼将张寿领救兵二万前来，被林冲等杀其主将张寿，其余偏牙将士及军卒，都溃散去了。同日，又有宛州之南，安昌、义阳等县救兵到来，被关胜等大败贼兵，擒其将柏仁、张怡，送到宋江大寨正刑讫。二处斩获甚多。此时李云等已造就攻城器具。孙安、马灵等同心协力，令军士囊土，四面拥堆距狖，逼近城垣。又选勇敢轻捷之士，用飞桥转关辘騑，越沟堑，渡池濠，军士一齐奋勇登城，遂克宛州，活擒守将刘敏。其余偏牙将佐，杀死二十余名，杀死军士五千余人，降者万人。宋江等大兵入城，将刘敏正法枭示，出榜安民，标写关胜、林冲、张清并孙安等众将功次。差人到阳翟州陈安抚处报捷，并请陈安抚等移镇宛州。陈安抚闻报大喜，随即同了侯参谋、罗武谕来到宛州。宋江等出郭迎接入城，陈安抚称赞宋江等功勋，是不必得说。

　　宋江在宛州料理军务，过了十余日，此时已是八月初旬，暑气渐退。宋江对吴用计议道：“如今当取那一处城池？”吴用道：“此处南去山南军，南极湖湘，北控关洛，乃是楚蜀咽喉之会。当先取此城，以分贼势。”宋江道：“军师所言，正合我意。”遂留花荣、林冲、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辅助陈安抚等，管领兵马五万，镇守宛州。陈安抚又留了圣手书生萧让，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八员，统驾水军船只，由泌水至南城北汉江会集。

　　宋江将陆兵分作三队，辞别陈安抚，统领众多将佐，并军马一十五万，离了宛州，杀奔山南军来。真个是：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毕竟宋兵如何攻取山南，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汩没破坚城

　　话说宋江分拨人马，水陆并进，船骑同行。陆路分作三队，前队冲锋破敌骁将一十二员，管领兵马一万。那十二员？董平、秦明、徐宁、索超、张清、琼英、孙安、卞祥、马灵、唐斌、文仲容、崔埜。后队彪将一十四员，管领兵马五万为合后。那十四员？黄信、孙立、韩滔、彭祇、单廷霡、魏定国、欧鹏、邓飞、燕顺、马麟、陈达、杨春、周通、杨林。中队宋江、卢俊义、统领将佐九十余员，军马十万，杀奔山南军来。前队董平等兵马已到隆中山北五里外紥寨，探马报来说：“王庆闻知我兵到了，特于这隆中山北麓，新添设雄兵二万，令勇将贺吉、縻飖、郭矸、陈统领兵马，在那里镇守。”董平等闻报，随即计议，教孙安、卞祥，领兵五千伏于左，马灵、唐斌领兵五千伏于右，“只听我军中炮响，一齐杀出。”

　　这里分拨才定，那边贼众已是摇旗擂鼓，呐喊筛锣，前来搦战。两军相对，旗鼓相望，南北列成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贼阵里门旗开处，贼将縻飖出马当先，头顶钢盔，身穿铁铠，弓弯鹊画，箭插雕翎，脸横紫肉，眼睁铜铃，担一把长柄开山大斧，坐一匹高头卷毛黄马，高叫道：“你们这伙是水洼小寇，何故与宋朝无道昏君出力，来到这里送死！”宋军阵里，鼍鼓喧天，急先锋索超骤马出阵，大喝道：“无端造反的强贼，敢出秽言！待俺劈你一百斧！”挥着金蘸斧，拍马直抢縻飖。那縻飖也轮斧来迎。两军迭声呐喊，二将抢到垓心，两骑相交，双斧并举，斗经五十余合，胜败未分。那贼将縻飖，果是勇猛！宋阵里霹雳火秦明，见索超不能取胜，舞着狼牙棍，骤马抢出阵来助战，贼将陈舞戟来迎。四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正斗到热闹处，只听得一声炮响，孙安、卞祥领兵从左边杀来，贼将贺吉分兵接住厮杀；马灵、唐斌领兵从右边杀来，贼将郭矸分兵接住厮杀。宋阵里琼英骤马出阵，暗拈石子，觑定陈，只一石子飞来，正打着鼻凹，陈翻身落马。秦明赶上，照顶门一棍，连头带盔，打个粉碎。那左边孙安与贺吉斗到三十余合，被孙安挥剑斩于马下。右边唐斌也刺杀了郭矸。縻飖见众人失利，架住了索超金蘸斧，拨马便走。索超、孙安、马灵等驱兵追赶掩杀，贼兵大败。众将追赶縻飖，刚刚转过山嘴，被贼人暗藏一万兵马在山背后丛林里，贼将耿文、薛赞领兵抢出林来，与縻飖合兵一处，回身冲杀过来，縻飖当先，宋阵里文仲容要干功勋，挺枪拍马，来斗縻飖。战斗到十合之上，被縻飖挥斧，将文仲容砍为两截。崔埜见砍了文仲容，十分恼怒，跃马提刀，直抢縻飖。二将斗过六七合，唐斌拍马来助。縻飖看见有人来助战，大喝一声，只一斧，将崔埜斩于马下，抢来接住唐斌厮杀。这边张清、琼英见折了二将，夫妇两个并马双出，张清拈取石子，望縻飖飞来。那縻飖眼明手快，将斧只一拨，一声响亮，正打在斧上，火光爆散，将石子拨下地去了。琼英见丈夫石子不中，忙取石子飞去。縻飖见第二个石子飞来，把头一低，铛的一声，正打在铜盔上。宋阵里徐宁、董平见二个石子都打不中，徐宁、董平双马并出，一齐并力杀来。縻飖见众将都来，隔住唐斌的枪，拨马便走。唐斌紧紧追赶，却被贼将耿文、薛赞双出接住，被縻飖那厮跑脱去了。众将只杀了耿文薛赞，杀散贼兵，夺获马匹、金鼓、衣甲甚多。董平教军士收拾文仲容、崔埜二人尸首埋葬。唐斌见折了二人，放声大哭，亲与军士殡殓二人。董平等九人已将兵马屯紥在隆中山的南麓了。

　　次日，宋江等两队大兵都到，与董平等合兵一处。宋江见折了二将，十分凄惨。用礼祭奠毕，与吴用商议攻城之策。吴用、朱武上云梯看了城池形势，下来对宋江道：“这座城坚固，攻打无益。且扬示攻打之意，再看机会。”宋江传令，教一面收拾攻城器械，一面差精细军卒，四面侦探消息。

　　不说宋江等计议攻城，却说縻飖那厮，只领得二三百骑，逃到山南州城中。守城主将，却是王庆的舅子段二。王庆闻宋朝遣宋江等兵马到来，加封段二为平东大元帅，特教他到此镇守城池。当下縻飖来参见了，诉说宋江等兵勇将猛，折了五将，全军覆没，特来恳告元帅，借兵报仇。原来縻飖等是王庆差出来的，因此说借兵。段二听说大怒道：“你虽不属我管，你的覆兵折将的罪，我却杀得你！”喝叫军士绑出，斩讫来报。只见帐下闪出一人来禀道：“元帅息怒，且留着这个人。”段二看时，却是王庆拨来帐前参军左谋。段二道：“却如何饶他？”左谋道：“某闻縻飖十分骁勇，连斩宋军中二将。宋江等真个兵强将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段二道：“怎么叫做智取？”左谋道：“宋江等粮草辎重，都屯积宛州，从那边运来。闻宛州兵马单弱，元帅当密差的当人役，往均、巩两州守城将佐处，约定时日，教他两路出兵，袭宛州之南，我这里再挑选精兵，就着縻将军统领，教他干功赎罪，驰往袭宛州之北。宋江等闻知，恐宛州有失，必退兵去救宛州。乘其退走，我这里再出精兵，两路击之，宋江可擒也。”段二本是个村卤汉，那晓得甚么兵机，今日听了左谋这段话，便依了他，连忙差人往均、巩二州约会去了。随即整点军马二万，令縻飖、阙翥、翁飞三将统领，黑夜里悄地出西门，掩旗息鼓，一齐投奔宛州去了。

　　却说宋江正在营中思算攻城之策，忽见水军头领李俊入寨来禀说：“水军船只，已都到城西北汉江、襄水两处屯紥。小弟特来听令。”宋江留李俊在帐中，略饮几杯酒。有侦探军卒来报，说城中如此如此，将兵马去袭宛州了。宋江听罢大惊，急与吴用商议。吴用道：“陈安抚及花将军等俱有胆略，宛州不必忧虑。只就这个机会，一定要破他这座城池。”便向宋江密语半晌。宋江大喜，即授密计与李俊及步军头领鲍旭等二十员，带领步兵二千，至夜密随李俊去了，不题。

　　再说贼将縻飖等引兵已到宛州，伏路小军报入宛州来。陈安抚教花荣、林冲领兵马二万，出城迎敌。二将领兵，方出得城，又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縻飖等约会均州贼人，均州兵马三万，已到城北十里外了。”陈瓘再教吕方、郭盛领兵马二万，出北门迎敌去了。未及一个时辰，又有飞报说道：“巩州贼人季三思，倪慑等统领兵马三万，杀奔到西门来。”众人都相顾错愕道：“城中只有宣赞、郝思文二将，兵马虽有一万，大半是老弱，如何守御？”当有圣手书生萧让道：“安抚大人，不必忧虑，萧某有一计。”便迭着两个指头，向众人道：“如此如此，贼众可破。”陈瓘以下众人，都点头称善。陈瓘传令，教宣赞、郝思文挑选强壮军士五千，伏于西门内，待贼退兵，方可出击。二将领计去了。陈瓘再教那些老弱军士，不必守城，都要将旗幡掩倒，只听西门城楼上炮响，却将旗帜一齐举竖起来。只许在城内走动，不得出城。分拨已定，陈安抚教军士扛抬酒馔，到西门城楼上摆设。陈瓘、侯蒙、罗戩随即上城楼，笑谈剧饮，叫军士大开了城门，等那贼兵到来。多样时，那贼将季三思倪慑，领着十余员偏将，雄纠纠气昂昂的杀奔到城下来。望见城门大开，三个官员，一个秀才，于城楼上花堆锦簇，大吹大擂的在那里吃酒；四面城垣上，旗幡影儿也不见一个。季三思疑讶，不敢上前。倪慑道：“城中必有准备，我们当速退兵，勿中他诡计。”季三思急教退军时，只听得城楼上一声炮响，喊声振天，鼓声振地，旌旗无数的在城垣内来往。贼兵听了主将说话，已是惊疑，今见城中如此，不战自乱。城内宣赞、郝思文领兵杀出城来，贼兵大败，弃下金鼓、旗幡、兵戈、马匹、衣甲无数，斩首万余。季三思，倪慑都被乱军所杀。其余军士，四散乱窜逃生。宣赞、郝思文得胜，收兵回城，陈安抚等已到帅府去了。北路花荣、林冲已杀了阙翥、翁飞二将，杀散贼兵，单单只走了縻飖。收兵凯还，方欲进城，听说又有两路贼兵到来，西路兵已赖萧让妙计杀退了，南路吕方、郭盛，尚不知胜败。花荣等得了这个消息，传令教军士疾驰到南路去。吕方、郭盛正与贼将鏖战，林冲、花荣驱兵助战，杀得贼兵星落云散，七断八续，斩获甚多。当日三路贼兵，死者三万余人，伤者无算。只见尸横郊野，血满田畴。林冲、花荣、吕方、郭盛都收兵入城，与宣赞，郝思文一同来到帅府献捷。陈瓘、侯蒙、罗戩，俱各大喜，称赞萧让之妙策、花荣等众将之英雄。众将喏喏连声道：“不敢。”陈安抚教大排筵席，宴赏将士，犒劳三军，标写萧让、林冲等功劳，紧守城池，不在话下。

　　再说段二差縻飖等军兵出城后，次夜，段二在城楼上眺望宋军。此时正是八月中旬望前天气，那轮儿望的明月，照耀的如白昼一般。段二看见宋军中旗幡乱动，徐徐的向北退去。段二对左谋道：“想是宋江知道宛州危急，因此退兵。”左谋道：“一定是了！可急点铁骑出城掩击。”段二教钱傧、钱仪二将，整点兵马二万，出城追击宋兵，二将遵令去了。段二向西望时，只见城外襄水，一派月色水光，潺潺溶溶，相映上下，那宋军的三五百只粮船，也渐渐望北撑去。那段二平日掳掠惯了，今夜看见许多粮船，又没有甚么水军在上，每船只有六七个水手，在那里撑驾，便叫放开西城水门，令水军总管诸能，统驾五百只战船，放出城来，抢劫粮船。宋军船上望见，连忙将船泊拢岸来，那船上水手，都跳上岸去。那边诸能撑驾战船上前，只听得宋军船帮里一棒锣声响，放出百十只小渔艇来，每船上二人划桨，三四人执着团牌标枪，朴刀短兵，飞也似杀将来。诸能叫水军把火炮火箭打射将来。那渔艇上人，抵敌不住，发声喊，都跳下水里去了。

　　贼兵得胜，夺了粮船。诸能叫水手撑驾进城。刚放得一只进城，城内传出将令来，须逐只搜看，方教撑进城来，诸能叫军士先将那撑进来的那只船搜看。十数个军士一齐上船来，揭那艎板，却似一块木板做就的，莫想揭动分毫。诸能大惊道：“必中了奸计！”忙教将斧凿撬打开来看。“那些城外的船，且莫撑进来。”说还未毕，只见城外后面三四只粮船，无人撑驾，却似顺着潮水的，又似使透顺风的，自荡进来。诸能情知中计，急要上岸时，水底下钻出十数个人来，都是口衔着一把蓼叶刀，正是李俊、二张、三阮、二童这八个英雄。贼兵急待要用兵器来搠时，那李俊一声唿哨，那四五只粮船内暗藏的步军头领，从板下拔去梢子，推开艎板，大喊一声，各执短兵抢出来。却是鲍旭、项充、李衮、李逵、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解珍、解宝、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王定六、白胜、段景住、时迁、石勇、凌振等二十个头领并千余步兵，一齐发作，奔抢上岸，砍杀贼人。贼兵不能拦当，乱窜奔逃。诸能被童威杀死，城里城外，战船上水军，被李俊等杀死大半，河水通红。李俊等夺了水门，当下鲍旭等那伙大虫护卫凌振施放轰天子母号炮，分头去放火杀人。城中一时鼎沸起来，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号哭振天。段二闻变，急引兵来策应，正撞着武松、刘唐、杨雄、石秀、王定六这一伙。段二被王定六向腿上一朴刀搠翻，活捉住了。鲁智深、李逵等十余个头领抢至北门，杀散守门将士，开城门，放吊桥。那时宋江兵马，听得城中轰天子母炮响，勒转兵马杀来，正撞着钱傧、钱仪兵马，混杀一场。钱傧被卞祥杀死；钱仪被马灵打翻，被人马踏为肉泥。三万铁骑，杀死大半。孙安、卞祥、马灵等领兵在前，长驱直入，进了北门。众将杀散贼兵，夺了城池，请宋先锋大兵入城。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宋江传令，先教军士救灭火焰，不许杀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众将都将首级前来献功。王定六将段二绑缚解来，宋江差军士押解到陈安抚处发落。左谋被乱兵所杀。其余偏牙将士，杀死的甚多，降伏军士万余。宋江令杀牛宰马，赏劳三军将士，标写李俊等诸将功次，差马灵往陈安抚处报捷，并探问贼兵消息。马灵遵令去了两三个时辰，便来回复道：“陈安抚闻报，十分欢喜。随自为表，差人赍奏朝廷去了。”马灵又说萧让却敌一事，宋江惊道：“倘被贼人识破，奈何？终是秀才见识。”宋江发本处仓廪中米粟，赈济被兵火的百姓。料理诸项军务已毕，宋江正与吴用计议攻打荆南郡之策，忽接陈安抚处奉枢密院札文，转行文来说：“西京贼寇纵横，摽掠东京属县，着宋江等先荡平西京，然后攻剿王庆巢穴。”陈安抚另有私书说枢密院可笑处。

　　宋江、吴用备悉来意，随即计议分兵：一面攻打荆南，一面去打西京。当有副先锋卢俊义及河北降将，俱愿领兵到西京，攻取城池。宋江大喜，拨将佐二十四员，军马五万，与卢俊义统领前去。那二十四员将佐？副先锋卢俊义、副军师朱武、杨志、徐宁、索超、孙立、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燕青、解珍、解宝、邹渊、邹润、薛永、李忠、穆春、施恩。河北降将乔道清、马灵、孙安、卞祥、山士奇、唐斌。

　　卢俊义即日辞别了宋先锋，统领将佐军马，望西京进征去了。宋江令史进、穆弘、欧鹏、邓飞统领兵马二万，镇守山南城池。宋江对史进等说道：“倘有贼兵至，只宜坚守城池。”宋江统领众多将佐，兵马八万，望荆南杀奔前来。但见那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正是：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毕竟荆南又是如何攻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

　　话说宋江统领将佐军马，杀奔荆南来，每日兵行六十里下寨，大军所过地方，百姓秋毫无犯。戎马已到纪山地方屯紥。那纪山在荆南之北，乃荆南重镇。上有贼将李懹管领兵马三万，在山上镇守。那李懹是李助之侄，王庆封他做宣抚使。他闻知宋江等打破山南军，段二被擒，差人星夜到南丰，飞报王庆、李助知会说：“宋兵势大，已被他破了两个大郡。目今来打荆南，又分调卢俊义兵将，往取西京。”李助闻报大惊，随即进宫，来报王庆。内侍传奏入内里去，传出旨意来说道：“教军师俟候着，大王即刻出殿了。”李助等候了两个时辰，内里不见动静。李助密问一个相好的近侍，说道：“大王与段娘娘正在厮打的热闹哩！”李助问道：“为何大王与娘娘厮闹？”近侍附李助的耳说道：“大王因段娘娘嘴脸那个，大王久不到段娘娘宫中了，段娘娘因此着恼。”李助又等了一回，有内侍出来说道：“大王有旨，问军师还在此么？”李助道：“在此鹄候！”内侍传奏进去，少顷，只见若干内侍宫娥，簇拥着那王庆出到前殿升坐。李助俯伏拜舞毕，奏道：“小臣侄儿李懹申报来说，宋江等将勇兵强，打破了宛州、山南两座城池。目今宋江分拨兵马，一路取西京，一路打荆南。伏乞大王发兵去救援。”王庆听罢大怒道：“宋江这伙是水洼草寇，如何恁般猖獗？”随即降旨，令都督杜寔管领将佐十二员，兵马二万，到西京救援。又令统军大将谢宇，统领将佐十二员，兵马二万，救援荆南。二将领了兵符令旨，挑选兵马，整顿器械。那伪枢密院分拨将佐，伪转运使龚正运粮草，接济二将，辞了王庆，各统领兵将，分路来援二处，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等兵马到纪山北十里外紥寨屯兵，准备冲击。军人侦探贼人消息的实回报。宋江与吴用计议了，对众将说道：“俺闻李懹手下，都是勇猛的将士。纪山乃荆南之重镇。我这里将士兵马，虽倍于贼，贼人据险，我处山之阴下，为敌所囚。那李懹狡猾诡谲，众兄弟厮杀，须看个头势，不得寻常看视。”于是下令：“将军入营，即闭门清道，有敢行者诛，有敢高言者诛。军无二令，二令者诛。留令者诛。”传令方毕，军中肃然。宋江教戴宗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将粮食船只，须谨慎提防，陆续运到军前接济。差人打战书去，与李懹约定次日决战。宋先锋传令，教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宁、张清、琼英、金鼎、黄钺领兵马二万，前去厮杀；教焦挺、郁保四、段景住、石勇，率领步兵二千，斩伐林木，极广吾道，以便战所。分拨已定，宋江与其余众将，俱各守寨。

　　次日五更造饭，军士饱餐，马食刍料，平明合战。李懹统领偏将马巉、马劲、袁朗、滕戣、滕戡，兵马二万，冲杀下来。这五个人，乃贼中最骁勇者，王庆封他做虎威将军。当下贼兵与秦明等两军相对。贼兵排列在北麓平阳处，山上又有许多兵马接应。当下两阵里旗号招展，两边列成阵势，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鼍鼓喧天，彩旗迷日。贼阵里门旗开处，贼将袁朗骤马当先，头顶熟铜盔，身穿团花绣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卷毛乌骓，赤脸黄须，九尺长短身材，手掿两个水磨炼钢挝，左手的重十五斤，右手的重十六斤，高叫道：“水洼草寇，那个敢上前来纳命！”宋阵中河北降将金鼎、黄钺要干头功，两骑马一齐抢出阵来，喝骂道：“反国逆贼，何足为道！”金鼎舞着一把泼风大刀，黄钺拈浑铁点钢枪，骤马直抢袁朗，那袁朗使着两个钢挝来迎，三骑马丁字儿摆开厮杀。三将斗过三十合，袁朗将挝一隔，拨转马便走。金鼎、黄钺驰马赶去，袁朗霍地回马，金鼎的马稍前。金鼎正轮刀砍来，袁朗左手将挝望上一迎，铛的一声，那把刀口砍缺。金鼎收刀不迭，早被袁朗右手一钢挝，把金鼎连盔透顶，打的粉碎，撞下马来。黄钺马到，那根枪早刺到袁朗前心。袁朗眼明手快，将身一闪，黄钺那根枪刺空，从右软胁下过去。袁朗将左臂抱了那把挝，右手顺势将枪杆挟住，望后一扯，黄钺直跌入怀来。袁朗将右手拦腰抱住，捉过马来，掷于地上。众兵发声喊，急抢出来，捉入阵去了。那匹马直跑回本阵来。宋阵里霹雳火秦明见折了二将，心中大怒，跃马上前，舞起狼牙棍，直取袁朗，袁朗舞挝来迎。两个战到五十余合，宋阵中女将琼英，骤放银鬃马，挺着方天画戟，头戴紫金点翠凤冠，身穿红罗挑绣战袍，袍上罩着白银嵌金细甲，出阵来助秦明。贼将滕戣，看见是女子，拍马出阵，大笑道：“宋江等真是草寇，怎么用那妇人上阵？”滕戣舞着一把三尖两刃刀，接住琼英厮杀。两个斗到十合之上，琼英将戟分开滕戣的那口刀，拨马望本阵便走，滕戣大喝一声，骤马赶来。琼英向鞍鞒边绣囊中，暗取石子，扭转柳腰，觑定滕戣，只一石子飞来，正中面门，皮伤肉绽，鲜血迸流，翻身落马。琼英霍地回马赶上，复一画戟，把滕戣结果。滕戡看见女将杀了他的哥哥，心中大怒，拍马抢出阵来，舞一条虎眼竹节钢鞭，来打琼英。这里双鞭将呼延灼纵马舞鞭，接住厮杀。众将看他两个本事，都是半斤八两的，打扮也差不多。呼延灼是冲天角铁幞头，销金黄罗抹额，七星打钉皂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踢雪乌骓；滕戡是交角铁幞头，大红罗抹额，百花点翠皂罗袍，乌油戗金甲，骑一匹黄鬃马。呼延灼只多得一条水磨八棱钢鞭。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一来一往，斗过五十余合，不分胜败。那边秦明、袁朗两个，已斗到一百五十余合。贼阵中主帅李懹，在高阜处看见女将飞石利害，折了滕戣，即令鸣金收兵。秦明、呼延灼见贼将骁勇，也不去追赶。袁朗、秦明两家各自回阵。贼兵上山去了。

　　秦明等收兵回到大寨，说贼将骁勇，折了金鼎、黄钺，若不是张将军夫人，却不是挫了我军锐气。宋江十分烦恼，与吴学究计议道：“似此怎么打得荆南？”吴用迭着两个指头，画出一条计策，说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依允。当下唤鲁智深、武松、焦挺、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郑天寿、宋万、杜迁、龚旺、丁得孙，石勇十四个头领，同了凌振，带领勇捷步兵五千，乘今夜月黑时分，各披软战，用短兵、团牌、标枪、飞刀，抄小路到山后行事。众将遵令去了。

　　次早，李懹差军下战书，宋江与吴用商议。吴用道：“贼人必有狡计。鲁智深等已是深入重地，可速准备交战。”宋江批：“即日交战。”军人持书上山去了。宋江仍命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宁、张清、琼英为前部，统领兵马二万，弓弩为表，楯戟为里，战车在前，骑兵为辅，前去冲击；教黄信、孙立、王英、扈三娘整顿兵马一万，在营俟候；李应、柴进、韩滔、彭祇整顿兵马一万，也在营中俟候：“听吾前军号炮，你等从东西两路，抄到军前。”再教关胜、朱仝、雷横、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统领马步军兵二万，屯紥大寨之后，防备贼人救兵到来。分拨已定，宋江同吴用、公孙胜亲自督战，其余将佐守寨。是日辰牌时分，吴用上云梯观看，山形险峻，急教传令军马，再退后二里列阵。好教两路奇兵做手脚。

　　这里列阵才完，纪山贼将李懹统领袁朗、滕戡、马巉、马劲四个虎将，二万五千兵马。滕戡教军士用竹竿挑着黄钺首级，押着冲阵的五千铁骑。军士都顶深盔，披铁铠，只露着一双眼睛。马匹都带重甲，冒面具，只露得四蹄悬地。这是李懹昨日见女将飞石，打伤了一将，今日如此结束，虽有矢石，那里甲护住了。那五千军马，两个弓手，夹辅一个长枪手，冲突下来。后面军士，分两路夹攻拢来。宋江抵当不住，望后急退。宋江忙教把号炮施放。早被他射伤了推车的数百军士，幸有战车当住，因此铁骑不能上前。车后虽有骑兵，不能上前用武。正在危急，只听得山后连珠炮响，被鲁智深等这伙将士，爬山越岭，杀上山来。山寨里贼兵，只有五千老弱，一个偏将，被鲁智深等杀个罄尽，夺了山寨。李懹等见山后变起，急退兵时，又被黄信等四将、李应等四将，两路抄杀到来。宋江又教铳炮手打击铁骑，贼兵大溃。鲁智深、李逵等十四个头领，引着步兵，于山上冲击下来，杀得贼兵雨零星散，乱窜逃生。可惜袁朗好个猛将，被火炮打死。李懹在后，被鲁智深打死。马劲、滕戡被乱兵所杀，只走了马巉一个。夺获盔甲、金鼓、马匹无算。三万军兵，杀死大半。山上山下，尸骸遍满。宋江收兵，计点兵士，也折了千余。因日暮，仍紥寨纪山北。

　　次日，宋江率领兵将上山，收拾金银粮食，放火烧了营寨，大赏三军将士，标写鲁智深等十五人并琼英功次，督兵前进。过了纪山，大兵屯紥荆南十五里外，与军师吴用计议，调拨将士，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回文再说卢俊义这支兵马望西京进发，逢山开路，遇水填桥。所过地方，宝丰等处贼将武顺等，香花灯烛，献纳城池，归顺天朝。卢俊义尉抚劝劳，就令武顺镇守城池，因此贼将皆感泣，倾心露胆，弃邪归正。自此，卢俊义等无南顾之忧，兵马长驱直入。不则一日，来到西京城南三十里外，地名伊阙山屯紥。探听得城中主帅是伪宣抚使龚端，与统军奚胜及数员猛将在那里镇守。那奚统军曾习阵法，深知玄妙。卢俊义随即与朱武计议，当用何策取城。朱武道：“闻奚胜那厮，颇知兵法，一定要来斗敌。我兵先布下阵势，待贼兵来，慢慢地挑战。”卢俊义道：“军师高论极明。”随即遣调军马，向山南平坦处排下循环八卦阵势。

　　等候间，只见贼兵分作三队而来，中一队是红旗，左一队是青旗，右一队是红旗，三军齐到。奚胜见宋军排成阵势，便令青红旗二军分在左右，紥下营寨。上云梯看了宋兵是循环八卦阵，奚胜道：“这个阵势，谁不省得？待俺排个阵势惊他。”令众军擂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已了，下将台来，上马令首将哨开阵势，到阵前与卢俊义打话。那奚统军怎生结束？但见：金盔日耀喷霞光，银铠霜铺吞月影。绛征袍锦绣攒成，黄棨带珍珠钉就。抹绿靴斜踏宝镫，描金棨随定丝鞭。阵前马跨一条龙，手内剑横三尺水。

　　奚胜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循环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卢俊义听得奚胜要斗阵法，同朱武上云梯观望。贼兵阵势，结三人为小队，合三小队为一中队，合五中队为一大队，外方而内圆，大阵包小阵，相附联络。朱武对卢俊义道：“此是李药师六花阵法。药师本武侯八阵，裁而为六花阵。贼将欺我这里不识他这个阵，不知就我这个八卦阵，变为八八六十四，即是武侯八阵图法，便可破他六花阵了。”卢俊义出到阵前喝道：“量你这个六花阵，何足为奇！”奚胜道：“你敢来打么？”卢俊义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卢俊义入阵，朱武在将台上将号旗左招右展，变成八阵图法。朱武教卢俊义传令，杨志、孙安、卞祥，领披甲马军一千去打阵：“今日属金，将我阵正南离位上军，一齐冲杀过去。”杨志等遵令，擂鼓三通，众将上前，荡开贼将西方门旗，杀将入去。这里卢俊义率马灵等将佐军兵，掩杀过去，贼兵大败。

　　且说杨志等杀入军中，正撞着奚胜，领着数员猛将保护，望北逃奔。孙安、卞祥要干功绩，领兵追赶上去，却不知深入重地。只听得山坡后一棒锣声响，赶出一彪军来。杨志、孙安等急退不迭。正是：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毕竟这支是那里兵马，孙安等如何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

　　话说杨志、孙安、卞祥正追赶奚胜到伊阙山侧，不提防山坡后有贼将埋伏，领一万骑兵突出，与杨志等大杀一阵。奚胜得脱，领败残兵进城去了。孙安奋勇厮并，杀死贼将二人，却是众寡不敌，这千余甲马骑兵，都被贼兵驱入深谷中去。那谷四面都是峭壁，却无出路，被贼兵搬运木石，塞断谷口。贼人进城报知龚端，龚端差二千兵把住谷口。杨志、孙安等便是插翅也飞不出来。

　　不说杨志等被困，且说卢俊义等得破奚胜六花阵，大半亏马灵用金砖术，打翻若干贼兵，更兼众将勇猛，得获全胜，杀了贼中猛将三员。乘势驱兵，夺了龙门关。斩级万余，夺获马匹、盔甲、金鼓无算。贼兵退入城中去了。卢俊义计点军马，只不见了冲头阵的杨志、孙安、卞祥一千军马。当下卢俊义教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各领一千人马，分四路去寻。至日暮，却无影响。

　　次日，卢俊义按兵不动，再令解珍等去寻访。解宝领一支军。攀藤附葛，爬山越岭，到伊阙山东最高的一个山岭上。望见山岭之西，下面深谷中，隐隐的有一簇人马，被树林丛密遮蔽了，不能够看得详细。又且高下悬隔，声唤不闻。解宝领军卒下山，寻个居民访问，那里有一个人家？都因兵乱迁避去了。次后到一个最深僻的山凹平旷处，方才有几家穷苦的村农，见了若干军马，都慌做一团。解宝道：“我们是朝廷兵马，来此剿捕贼寇的。”那些人听说是官兵，更是慌张。解宝用好言抚慰说道：“我们军将是宋先锋部下。”那些人道：“可是那杀鞑子，擒田虎，不搔扰地方的宋先锋么？”解宝道：“正是。”那些村农跪拜道：“可知道将军等不来抓鸡缚狗！前年也有官兵到此剿捕贼人，那些军士与强盗一般掳掠。因此，我等避到这个所在来。今日得将军到此，使我们再见天日。”解宝把那杨志等一千人马不知下落，并那岭西深谷去处，问访众人。那些人都道：“这个谷叫豂谾谷，只有一条进去的路。”农人遂引解宝等来到谷口，恰好邹渊、邹润两支军马也寻到来。合兵一处，杀散贼兵。一同上前，搬开木石，解宝、邹渊领兵马进谷。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果然好个深岩幽谷。但见：

　　玉露雕伤枫树林，深岩邃谷气萧森。岭巅云雾连天涌，壁峭松筠接地阴。

　　杨志、孙安、卞祥与一千军士，马罢人困，都在树林下，坐以待毙。见了解宝等人马，众人都喜跃欢呼。解宝将带来的干粮分散杨志等众人，先且充饥。食罢，众军一齐出谷。解宝叫村农随到大寨，来见卢先锋。卢俊义大喜，取银两米谷，赈济穷民。村农磕头感激，千恩万谢去了。随后解珍这支军马，也回寨了。是日天晚歇息，一宿无话。

　　次早，卢俊义正与朱武调遣兵马，攻取城池，忽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王庆差伪都督杜寔领十二员将佐，兵马二万，前来救援，兵马已到三十里外了。”卢俊义闻报，教朱武、杨志，孙立、单廷珪、魏定国同乔道清、马灵，管领兵马二万，列阵于大寨前，以当城中贼兵突出；教解珍、解宝、穆春、薛永管领军马五千，看守山寨。卢俊义亲自统领其余将佐，军马三万五千，迎敌杜寔。当有浪子燕青禀道：“主人今日不宜亲自临阵。”卢俊义道：“却是为何？”燕青道：“小人昨夜，有不详的梦兆。”卢俊义道：“梦寐之事，何足凭信。既以身许国，也顾不得利害。”燕青道：“若是主人决意要行，乞拨五百步兵，与小人自去行事。”卢俊义笑道：“小乙，你待要怎么？”燕青道：“主人勿管，只拨与小人便了。”卢俊义道：“便拨与你，看你做出甚事来！”随即拨五百步兵与燕青。燕青领了自去。卢俊义冷笑不止，统领众将兵马，离了大寨，由平泉桥经过。那平泉中多奇异的石子，乃唐朝李德裕旧庄，只见燕青引着众人，在那里砍伐树木。卢俊义心下虽是好笑，忙忙地要去厮杀，无暇去问他。兵马过了龙门关西十里处，向西列阵等候。至一个时辰，贼兵方到。

　　两阵相对，擂鼓呐喊。西阵里偏将卫鹤，舞大杆刀，拍马当先。宋阵中山士奇跃马挺枪，更不打话，接住厮杀。两骑马在阵前斗过三十合，山士奇挺枪刺中卫鹤的战马后腿，那马后蹄泬将下去，把卫鹤闪下马来，山士奇又一枪戳死。西阵中酆泰大怒，舞两条铁简，拍马直抢山士奇。二将斗到十合之上，卞祥见山士奇斗不过酆泰，拈枪拍马助战。被酆泰大喝一声，只一简，把山士奇打下马来，再加一简，结果了性命。拍马舞剑来迎。怎奈卞祥更是勇猛，酆泰马头才到，大喝一声，一枪刺中酆泰心窝，死于马下。两军大喊。西阵主帅杜寔，见连折了二将，心如火炽，气若烟生，挺一条丈八蛇矛，骤马亲自出阵。宋阵主帅卢俊义也亲自出阵，与杜寔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杜寔那条蛇矛，神出鬼没。孙安见卢先锋不能取胜，挥剑拍马助战。贼将卓茂，舞条狼牙棍，纵马来迎。与孙安斗不上四五合，孙安奋神威，将卓茂一剑，斩于马下。拨转马，骤上前，挥剑来砍杜寔。杜寔见他杀了卓茂，措手不及，被孙安手起剑落，砍断右臂，翻身落马，卢俊义再一枪，结果了性命。卢俊义等驱兵卷杀过去，贼兵大败。

　　忽地西南上铲斜小路里冲出一队骑兵，当先马上一将，状貌粗黑丑恶，一头蓬松短发，顶个铁道冠，穿领绛征袍，坐匹赤炭马，仗剑指挥众军，弯环踢跳，飞奔前来。卢俊义等看是贼兵号衣，驱兵一拥上前冲杀。那将不来与你厮杀，口中喃喃呐呐地念了两句，望正南离位上砍了一剑，转眼间，贼将口中喷出火来。须臾，平空地上，腾腾火炽，烈烈烟生，望宋军烧将来。卢俊义走避不迭，宋军大败，弃下金鼓、马匹，乱窜奔逃。走不迭的，都烧得焦头烂额。军士死者，五千余人。众将保护着卢俊义，奔走到平泉桥。军士争先上桥，登时把桥挤踏得倾圮下来。幸得燕青砍伐树木于桥两旁，刚搭得完浮桥，军士得渡，全活者二万人。卢俊义与卞祥两骑马落后，行至桥边，被贼将赶上，一口火望卞祥喷来。卞祥满身是火，烧损坠马，被贼兵所杀。卢俊义幸得浮桥接济，驰窜去了。

　　贼将领兵追杀到来，却得前军报知乔道清。乔道清单骑仗剑，迎着贼将。那贼将见乔道清迎上来，再把剑望南砍去，那火比前番更是炽焰。乔道清捏诀念咒，把剑望坎方一指，使出三昧神水的法。霎时间，有千百道黑气，飞迎前来，却变成瀑布飞泉，又如亿兆斛的琼珠玉屑，望贼将泼去，灭了妖火。那贼将见破了妖术，拨马逃奔，战马踏着一块水石，马蹄后失，把那贼将闪下马来。乔道清飞马赶上，挥剑砍为两段，那五千骑兵，掀翻跌伤者五百余人。乔道清仗剑大喝道：“如肯归降，都留下驴头！”贼人见乔道清如此法力，都下马投戈，拜伏乞命。乔道清再用好言抚慰，枭了贼将首级，率领降贼，来见卢先锋献捷。卢俊义感谢不已，并称赞燕青功劳。众将问降贼，方晓得那妖人姓寇名威，惯用妖火烧人。人因他貌相丑恶，叫他做毒焰鬼王。昔年助王庆造反的，不知往那里去了二年，近日又到南丰说：“宋兵势大，待俺去剿他。”因此，王庆差他星驰到此。龚端、奚胜望见救兵输了，不敢出来厮杀。只添兵坚守城池。当下乔道清说：“这里城池深固，急切不能得破。今夜待贫道略施小术，助先锋成功，以报二位先锋厚恩。”卢俊义道：“愿闻神术。”乔道清附耳低言说道：“如此，如此。”卢俊义大喜，随即调遣将士，各去行事，准备攻城。一面教军士以礼殡葬山士奇、卞祥、卢俊义亲自设祭。

　　是夜二更时分，乔道清出来仗剑作法。须臾雾起，把西京一座城池周回都遮漫了。守城军士，咫尺不辨，你我不能相顾。宋兵乘黑暗里，从飞桥转关辘騑上，攀缘上女墙。只听得一声炮响，重雾忽然光敛。城上四面，都是宋兵。各向身边取出火种，燃点火炬，上下照耀，如同白昼一般。守城军士先是惊得麻木了，都动弹不得，被宋兵掣出兵器砍杀，贼兵坠城死者无算。龚端、奚胜见变起仓卒，急引兵来救应，已被宋军夺了四门。卢俊义大驱兵马进城。龚端、奚胜都被乱兵杀死，其余偏牙将佐头目俱降，军士降服者三万人，百姓秋毫无犯。

　　天明，卢俊义出榜安民，标录乔道清大功，重赏三军将士，差马灵到宋先锋处报捷。马灵遵令去了，至晚便来回话说：“宋先锋等攻打荆南，连日与贼人交战，大败南丰救兵、主帅谢宁被擒。宋先锋因戎事焦劳，染病在营中。数日军务，都是吴军师统握。”卢俊义闻报，郁郁不乐，连忙料理军务，将西京城池交与乔道清、马灵统兵镇守。卢俊义次日辞别乔道清、马灵，统领朱武等二十员将佐，离了西京，急急忙忙望荆南进发。不则一日，兵马已到荆南城北大寨中，卢俊义等入寨问候。宋江亏神医安道全疗治，病势已减了六七分。卢俊义等甚是喜慰。正在叙阔，各述军务，忽有逃回军士报说：“唐斌正护送萧让等，离大寨行至三十里，忽被荆南贼将縻飖、马巉领一万精兵，从斜僻小路抄出，乘先锋卧病，要来劫大寨之后，正遇着我们人马。唐斌力敌二将，怎奈众寡不敌，更兼縻飖十分勇猛。唐斌被縻飖杀死。萧让、裴宣、金大坚都被活捉去。他们正要来劫寨，探听得卢先锋等大兵到来，贼人只掳了萧让等遁去。”宋江听罢，不觉失声哭道：“萧让等性命休矣！”病势仍旧沉重。卢俊义等众将，都来劝解。卢俊义问道：“萧让等到何处去？”宋江呜咽答道：“萧让知我有病，特辞了陈安抚来看视我，并奉陈安抚命，即取金大坚、裴宣到宛州，要他们写勒碑石、及查勘文卷。我今日特差唐斌领一千人马护送他三个去，不料被贼人捉掳，三人必被杀害！”宋江遂教卢俊义帮助吴用，攻打城池，拿住縻飖、马巉报仇。卢俊义等遵令，来到城北军前。众人与吴学究叙礼毕，卢俊义连忙说萧让等被掳之事。吴用大惊道：“苦也！断送了这三个人！”传令教众将围城，并力攻打城池。众将遵令，四面攻城。吴用又令军汉上云梯，望城中高叫道：“速将萧让、金大坚、裴宣送出来！若稍迟延，打破城池，不论军民，尽行屠戮！”

　　却说城中守将梁永伪授留守之职，同正偏将佐在城镇守。那縻飖、马巉都战败，逃遁到此。当日捉了萧让等三人，因宋兵尚未围城，縻飖叫开城门进城，将萧让等解到帅府献功。梁永颇闻得圣手书生的名目，教军士解放绑缚，要他降服。萧让、裴宣、金大坚三人睁眼大骂道：“无知逆贼，汝等看我们是何等样人？逆贼快把我三人一刀两段罢了！这六个膝盖骨，休想有半个儿着地！即日宋先锋打破城池，拿你们这伙鼠辈，碎尸万段！”梁永大怒，叫军汉：“打那三个奴狗跪着！”军汉拿起杆棒便打，只打得跌仆，那里有一个肯跪。三人骂不绝口。梁永道：“你们要一刀两段，俺偏要慢慢地摆布你。”喝叫军士：“将这三个奴狗立枷在辕门外，只顾打他两腿，打折了驴腿，自然跪将下来。”军汉得令，便来套枷絣扒摆布。

　　帅府前军士居民都来看宋军中人物。内中早恼怒了一个真正有男子气的须眉丈夫。那男子姓萧，双名叫嘉穗，寓居帅府南街纸张铺间壁。他高祖萧憺，字僧达，南北朝时人，为荆南刺史。江水败堤，萧憺亲率将吏，冒雨修筑。雨甚水壮，将吏请少避之，萧憺道：“王尊欲以身塞河，我独何心哉？”言毕，而水退堤立。是岁，嘉禾生，一茎六穗，萧嘉穗取名在此。那萧嘉穗偶游荆南，荆南人思慕其上祖仁德，把萧嘉穗十分敬重。那萧嘉穗襟怀豪爽，志气高远，度量宽宏，膂力过人，武艺精熟，乃是十分有胆气的人。凡遇有肝胆者，不论贵贱，都交给他。适遇王庆作乱，侵夺城池，萧嘉穗献计御贼。当事的不肯用他计策，以致城陷。贼人下令，凡百姓只许入城，并不许一个出去。萧嘉穗在城中，日夜留心图贼，却是单丝不成线。今日见贼人将萧让等三个絣扒，又听得宋兵为萧让等攻城紧急，军民都有惊恐之状。萧嘉穗想了一回道：“机会在此。只此一著，可以保全城中几许生灵。”忙归寓所。此时已是申牌时分，连忙叫小厮磨了一碗墨汁，向间壁纸铺里买了数张皮料厚棉纸，在灯下濡墨挥毫，大书特书的写道：“城中都是宋朝良民，必不肯甘心助贼。宋先锋是朝廷良将，杀鞑子，擒田虎，到处莫敢撄其锋。手下将佐一百单八人，情同股肱。辕门前絣扒的三人，义不屈膝，宋先锋等英雄忠义可知。今日贼人若害了这三人，城中兵微将寡，早晚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城中军民，要保全性命的，都跟我去杀贼。”萧嘉穗将那数张纸都写完了，悄地探听消息，只听得百姓们都在家里哭泣。萧嘉穗道：“民心如此，我计成矣。”挨到昧爽时分，踅出寓所，将写下的数张字纸，抛向帅府前左右街市闹处。

　　少顷天明，军士居民这边方拾一张来看，那边又有人拾了一张，登时聚着数簇军民观看。早有巡风军卒，抢一张去，飞报与梁永知道。梁永大惊，急差宣令官出府传令，教军士谨守辕门及各营，着一面严行缉捕奸细。那萧嘉穗身边藏一把宝刀，挨入人丛中，也来观看，将纸上言语，高声朗诵了两遍。军民都错愕相顾。那宣令官奉着主将的令，骑着马，五六个军汉跟随到各营传令。萧嘉穗抢上前，大吼一声，一刀砍断马足，宣令官撞下马去，一刀剁下头来。萧嘉穗左手抓了人头，右手提刀，大呼道：“要保全性命的，都跟萧嘉穗去杀贼！”帅府前军士平素认得萧嘉穗，又晓得他是铁汉，霎时有五六百人，拥着他结做一块。萧嘉穗见军士聚拢来，复连声大呼道：“百姓有胆量的，都来相助！”声音响振数百步。那时四面响应，百姓都抢棍棒，拔杉刺，折桌脚。拈指间已有五六千人。迭声呐喊，萧嘉穗当先，领众抢入帅府。那梁永平日暴虐军民，鞭挞士卒，护卫军将都恨入骨髓。一闻变起，都来相助，赶入去，把梁永等一家老小都杀了。萧嘉穗领众军民人等，拥出帅府，此时已有二万余人。把萧让、裴宣、金大坚放了絣扒，都打开了枷。萧嘉穗选三个有膂力的人，背着萧让等三人。萧嘉穗当先，抓了梁永首级，赶到北门，杀死守门将马巉，赶散把门军士，开城门，放吊桥。

　　那里吴用正到北门，亲督将士攻城，听的城中呐喊，又是开城门，只道贼人出来冲击，忙教军马退下三四箭之地，列阵迎敌，只见萧嘉穗抓着人头，背后三个军汉背负萧让等，过了吊桥，忙奔前来。吴用正在惊讶，萧让等高叫道：“吴军师，实亏这个壮士，激聚众民，杀了贼将，救我等出来。”吴用听了，又惊又喜，萧嘉穗对吴用道：“事在仓卒，不及叙礼。请军师快领兵入城！”那吊桥边已有若干军民，都齐声叫道：“请宋先锋入城！”吴用见诸色人等，都有在里面，遂传令教将士统军马入城，如有妄杀一人者，同伍皆斩。北城上守城军士，看见事势如此，都投戈下城。其东西南三面守城军士，闻了这个消息，都捆缚了守城贼将，大开城门，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只有縻飖那厮勇猛，人近他不得，出西门，杀出重围走了。

　　吴用差人飞报宋江，宋江闻报，把那忧国家、哭兄弟的病症退了九分九厘，欣喜雀跃，同众将拔寨都起。大军来到荆南城中，宋江升坐帅府，安抚军民，慰劳将士。宋江请萧嘉穗到帅府，问了姓名，扶他上坐。宋江纳头便拜道：“壮士豪举，诛锄叛逆，保全生灵，兵不血刃克复城池，又救了宋某的三个兄弟，宋江合当下拜。”萧嘉穗答拜不迭道：“此非萧某之能，皆众军民之力也！”宋江听了这句，愈加钦敬。宋江以下将佐，都叙礼毕。城中军士将贼将解来。宋江问愿降者，尽行免罪。因此满城欢声雷动，降服数万人。恰好水军头领李俊等统领水军船只到了汉江，都来参见。宋江教置酒款待萧壮士。宋江亲自执杯劝酒，说道：“足下鸿才茂德，宋某回朝，面奏天子，一定优擢。”萧嘉穗道：“这个倒不必，萧某今日之举，非为功名富贵。萧某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是孤陋寡闻的一个人。方今谗人高张，贤士无名，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的，终不能达九重。萧某见若干有抱负的英雄，不计生死，赴公家之难者，倘举事一有不当，那些全躯保妻子的，随而媒孽其短，身家性命，都在权奸掌握之中。象萧某今日，无官守之责，却似那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这一席话，说得宋江以下，无不嗟叹。座中公孙胜、鲁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戴宗、柴进、樊瑞、朱武、蒋敬等这十余个人，把萧壮士这段话，更是点头玩味。当晚酒散，萧嘉穗辞谢出府。

　　次早，宋江差戴宗到陈安抚处报捷。宋江亲自到萧壮士寓所，特地拜望，却是一个空寓。间壁纸铺里说：“萧嘉穗今早天未明时，收拾了琴剑书囊，辞别了小人，不知往那里去了。”后人有诗赞萧憺祖孙之德云：

　　昌雨修堤萧僧达，波狂涛怒心不怛。恪诚止水堤功成，六穗嘉禾一茎发。

　　贤孙豪俊侔厥翁，咄叱民从贼首摋。泽及生灵哲保身，闲云野鹤真超脱。

　　宋江回到帅府，对众头领说萧嘉穗飘然而去，众将无不叹息。至晚，戴宗回报，说宛州、山南两处所属未克州县，陈安抚、侯参谋授方略与罗戩及林冲、花荣等，俱各讨平。朝廷已差若干新官到来，各行交代讫。陈安抚已率领诸将起程，即日便到。宋江与吴用计议：“待陈安抚到这里镇守。我们好起大兵，前去剿灭渠魁。”宋江却在荆南调摄五六日，病已全愈。一日，报陈安抚等兵马到来，宋江等接入城中。参见毕，陈安抚大赏三军将士。次后山南守将史进等，已将州务交代新官，随后也到。宋江将州务请陈安抚治理。宋江等拜别陈安抚，统领大军，水陆并进，战骑同行，来剿南丰贼人巢穴。此时一百单八个英雄，都在一处，又有河北降将孙安等十一人，军马二十余万，连战连捷，兵威大振，所到地方，贼人望风降顺。宋江将复过州县，呈报陈安抚。陈瓘差罗戩统领将士兵马，前来镇守。

　　宋江等水陆大兵，长驱直至南丰地界。哨马报到，说侦探得贼人王庆将李助为统军大元帅，就本处调选水陆兵马五万；又调云安、东川、安德三路各兵马二万，都是本处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上官义等统领。数十员猛将及十一万雄兵，前来拒敌。王庆亲自督征。宋江闻报，与吴用计议道：“贼兵倾巢而来，必是抵死厮并。我将何策胜之？”吴用道：“兵法只是‘多方以误之’这一句。俺们如今将士都在一处，多分调几路前去厮杀，教他应接不暇。”宋江依议传令，分调兵将。

　　先一日，有扑天雕李应、小旋风柴进奉宋先锋将令，统领马步头领单廷珪、魏定国、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五千，护送粮草车仗并缎帛、火炮、车辆。在大兵之后，地名龙门山，南麓下傍山有一村庄，四围都是高泥冈子，却象个土城，三面有路出入。居民空下草瓦房数百间，居民因避兵迁避去了。是晚，东北风大作，浓云泼墨，李应、柴进见天色已暮，恐天雨沾湿了粮草，教军士拆开门扇，把车辆推送屋里。军士方欲造饭食息。忽见病大虫薛永领兵巡哨，捉了一个奸细，来报柴进说：“审问得奸细说，贼人縻飖领精兵一万，今夜二更要来劫烧粮草，现今伏在龙门山中。”原来那龙门山两崖对峙如门，其中可通舟楫，树木丛密。李应听说，便对柴进道：“待小弟去庄前，等那鸟败贼，杀他片甲不回。”柴进道：“那縻飖十分勇猛，不可力敌。况且我这里兵少。待小弟略施小计，拚五六车火炮，百十车柴薪，与唐斌等报仇。把那奸细杀了；教军士将粮草、火炮、车辆，教李应领兵三千，都备弓弩火箭，护卫粮车。在黄昏时候，尽数出了土冈，望南先行，却留下百十辆柴薪车，四散列于西南下风头草房茅檐边。将百十辆空车，五六处结队摆列，上面略放些粮米，各处藏下火炮及铺放硫黄焰硝灌过的干柴。教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二千，埋于东泥冈路口。教单廷珪领马兵一千，于庄南路口，等候贼人到来，都是恁般恁般，依我行事。”柴进同神火将军魏定国，领步兵三百人，都带火种火器，上山埋伏于丛密树林里。

　　等到二更时分，贼将縻飖果然同了二个偏将，领着万余军马，人披软战，马摘銮铃，掩旗息鼓，疾驰到南土冈门口来。单廷珪见贼兵来，教军士燃点火把，接住厮杀。单廷珪与縻飖斗不到四五合，单廷珪拨马领兵退入去。那縻飖是有勇无谋的人，领兵一径抢进来。薛水、施恩见南路举火，即教李忠、穆春分兵一千，疾驰到庄南，把住路口。那时贼兵都喊杀连天抢入去，只望东北上风头杀来，乃是空屋，不见粮草。縻飖领兵四面搜索，看见下风头只有一二百辆粮草车，有五六百军士看守，见贼兵来，发声喊，都奔散了。縻飖道：“原来不多粮草！”叫军士打火把照看，中间车队里，每队有两辆缎匹车。那些贼兵见了，便去乱抢。縻飖急要止遏时，又被山上将火箭火把乱打射下来。草房柴车上都燔烧起来。贼兵发喊，急躲避时，早被火炮药线引着火，传递得快，如轰雷般打击出来，贼兵奔走不迭的，都被火炮击死。拈指间，烘烘火起，烈烈烟生。但见：

　　风随火势，火趁风威。千枝火箭掣金蛇，万个轰雷震火焰。骊山顶上，料应褒姒逞英雄；扬子江头，不弱周郎施妙计。氤氲紫雾腾天起，闪烁红霞贯地来。必剥剥响不绝，浑如除夜放炮竹。

　　当下火势昌炽，炮声震响，如天摧地烈之声。须臾，百十间草房，变做烟团火块。縻飖被火炮击死，贼兵击死大半，焦头烂额者无数。又被单廷珪、施恩等三路追杀进来，二个偏将都被杀死。一万人马，只有千余人从土冈上爬出去，逃脱性命。

　　天明，柴进等仍与李应等合兵一处，将粮草运送大寨来。宋先锋正升帐，遣调兵马杀贼，只见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器械，正是：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毕竟宋江等如何厮杀，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话说当日宋江升帐，诸将拱立听调。放炮，鸣金鼓，升旗，随放静营炮。各营哨头目，挨次至帐下，齐立肃静，听施号令。吹手点鼓，宣令官传令毕，营哨头目依次磕头，起站两边。巡视蓝旗手，跪听发放，凡呐喊不齐，行伍错乱，喧哗违令，临阵退缩，拿来重处。又有旗牌官左右各二十员，宋先锋亲谕：“尔等下营督阵，凡有军士遇敌不前，退缩不用命者，听你等拿来处治。”旗牌遵令，各下地方，鸣金大吹，各归行伍，听令起行。宋江然后传令，遣调水陆诸将毕。吹手掌头号整队，二号掣旗，三号各起行营向敌。敲金边，出五方旗，放大炮，掌号儹行营，各各摆阵出战。正是那：震天鼙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

　　却说贼人王庆，调拨军兵抵敌，除水军将士闻人世崇等已差拨外，点差云安州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为正先锋，东川伪兵马都监上官义为副先锋，南丰伪统军李雄、毕先为左哨，安德伪统军柳元、潘忠为右哨，伪统军大将段五为正合后，伪御营使丘翔为副合后，伪枢密方翰为中军羽翼。王庆掌握中军，有许多伪尚书、御营金吾、卫驾将军、校尉等项及各人手下偏牙将佐，共数十员。李助为元帅。队伍军马，十分齐整。王庆亲自监督。马带皮甲，人披铁铠，弓弩上弦，战鼓三通，诸军尽起。行不过十里之外，尘土起处，早有宋军哨路来的渐近。鸾铃响处，约有三十余骑哨马，都戴青将巾，各穿绿战袍，马上尽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为头的战将是奉道君皇帝敕命、复还旧职、虎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头裹销金青巾帻，身穿挑绣绿战袍，腰系紫绒绦，足穿软香皮，骑匹银鞍马。左边是敕封贞孝宜人的琼矢镞琼英，头带紫金嵌珠凤冠，身穿紫罗挑绣战袍，腰系杂色彩绒绦，足穿朱绣小凤头鞋，坐匹银鬃骏马。那右边略下些，捧旗的是敕授的义仆正排军叶清，直哨到李助军前，相离不远，只隔百十步，勒马便回。前军先锋刘以敬、上官义骤马驱兵，便来冲击。张清拍马，拈出白梨花枪，来战二将。琼英驰马，挺方天画戟来助战。四将斗到十数合，张清、琼英隔开贼将兵器，拨马便回。刘以敬、上官义驱兵赶来，左右高叫：“先锋不可追赶！此二人鞍后锦袋中都是石子，打人不曾放空！”刘以敬、上官义听说，方才勒住得马，只见龙门山背后，鼓声振响，早转五百步兵来。当先四个步将头领，乃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直奔前来。那五百步军，就在山坡下一字儿摆开，两边团牌，齐齐紥住。刘以敬、上官义驱兵掩杀。李逵、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都倒提蛮牌，转过山坡便去。那时王庆、李助大军已到，一齐冲击前来。李逵、樊瑞等都飞跑上山，度岭穿林，都不见了。

　　李助传令，教就把军马在这个平原旷野之地列成阵势。只听得山后炮响，只见山南一路军马飞涌出来，簇拥着三个将军：中间是矮脚虎王英，左是小尉迟孙新，右是菜园子张青。总管马步军兵五千，杀向前来。王庆正欲遣将迎敌，又听得山后一声炮响，山北一路军马飞涌出来，簇拥着三个女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管领马步军兵五千，杀向前来。恰遇贼兵右哨柳元、潘忠兵马，接住厮杀。王英等正遇贼兵左哨李雄、毕先军马，接住厮杀。两边各斗到十余合，南边王英、孙新、张青勒转马，领兵望东便走；北边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也接转马匹，率领军兵，望东便走。王庆看了笑道：“宋江手下都是这些鸟男女，我这里将士如何屡次输了？”遂驱大兵，追杀上来。行不到五六里，忽听得一棒锣声响，却是适才去的李逵、樊瑞、项充、李衮，这四个步军头领从山左丛林里转向前来，又添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没面目焦挺、赤发鬼刘唐四个步军将佐并五百步兵，都执团牌短兵，直冲上来。贼将副先锋上官义忙拨步军二千冲杀。李逵、鲁智深与贼兵略斗几合，却似抵敌不过的，倒提团牌，分开两路，都飞奔入丛林中去了。贼兵赶来，那李逵等却是走得快，拈指间，都四散奔走去了。李助见了，连忙对王庆道：“大王不宜追赶，这是诱敌之计。我们且列阵迎敌。”

　　李助上将台列阵，兀是未完，只听得山坡后轰天子母炮响，就山坡后涌出大队军将，急先涌来，占住中央，里面列阵势。王庆令左右拢住战马，自上将台看时，只见正南上这队人马，尽是红旗、红甲、红袍、朱缨、赤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红旗。把那红旗招展处，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霹雳火秦明，左边是圣水将军单廷珪，右边是神火将军魏定国。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赤马，立于阵前。东壁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青旗。招展处，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大刀关胜，左手是丑郡马宣赞，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

　　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青马，立于阵前。西壁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白旗。招展处，白旗内涌出一员大将，乃是豹子头林冲，左手是镇三山黄信，右手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白马，立于阵前。后面一簇人马，都是皂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皂旗。招展处，皂旗中涌出一员大将，乃是双鞭将呼延灼，左手是百胜将韩滔，右手是天目将彭祇。

　　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黑马，立于阵前。东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双枪将董平，左手是摩云金翅欧鹏，右手是火眼狻猊邓飞。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急先锋索超，左手是锦毛虎燕顺，右手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东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皂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九纹龙史进，左手是跳涧虎陈达，右手是白花蛇杨春。

　　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北方门旗影里，一队军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捧出一员大将，乃是青面兽杨志，左手是锦豹子杨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掿兵器，都骑战马，立于阵前。八方摆布的铁桶相似。阵门里马军随马队，步军随步队，各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枪，旗幡齐整，队伍威严。八阵中央都是杏黄旗，间着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六十四卦。亦分四门。南门都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二员上将，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手是插翅虎雷横，人马尽是黄旗、黄袍、铜甲、黄缨、黄马。中央阵，东门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

　　那黄旗后，便是一丛炮架，立着那个炮手轰天雷凌振，引着副手二十余人，围绕着炮架。架后都摆列捉将的挠钩套索，挠钩后又是一周遭杂彩旗幡，四面立着二十八宿星辰。销金绣旗中间，立着一面堆绒绣就、真珠圈边、脚缀金铃、顶插雉尾、鹅黄帅字旗。有一个守旗壮士，冠簪鱼尾，甲皱龙鳞，身长一丈，凛凛威风，便是险道神郁保四。旗边设立两个护旗将士，都骑战马，一般结束，手执钢枪，一个是毛头星孔明，一个是独火星孔亮。马前马后，排列二十四个执狼牙棍的铁甲军士。后面两把领战绣旗，两边排列二十四枝方天画戟丛中，捧着两员骁将，左边是小温侯吕方，右边是赛仁贵郭盛；两员将各执画戟，立马两边。

　　画戟中间，一簇钢叉，两员步军骁将，一般结束，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各执三股莲花叉，守护中军。随后两匹锦鞍马上，左手是圣手书生萧让，右手是铁面孔目裴宣。两个马后摆着紫衣持节的，并麻紥刀军士。那麻紥刀林中，立着两个行刑刽子，上首是铁臂膊蔡福，下首是一枝花蔡庆。背阵两边，摆着金枪银枪手，两边有大将领队。金枪队里，是金枪手徐宁；银枪队里，是小李广花荣。背后又是锦衣对对，花帽双双，绯袍簇簇，锦袄攒攒。两壁厢碧幢翠幕，朱幡皂盖，黄钺白旄，青萍青电。两行钺斧鞭挝中间，三把销金伞下，三匹锦鞍骏马上，坐着三个英雄：右边星冠鹤氅，呼风唤雨的入云龙公孙胜；左边纶巾羽扇，文武双全的智多星吴用；正中间照夜玉狮子金鞍马上，坐着那个有仁有义，退虏平寇的征西正先锋，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全身结束，自仗锟铻宝剑，于阵中监战，掌握中军。

　　马前左手，立着神行太保戴宗，专管飞报军情，调兵遣将；右手立着浪子燕青，专一护持中军，能干机密。马后大戟长戈，锦鞍骏马，整整齐齐，三十五员牙将，都骑战马，手执长枪，全副弓箭。马后画角，全部鼓吹大乐。阵后又设两队游兵，伏于两侧，以为护持中军羽翼。左是石将军石勇同九尾龟陶宗旺，管领马步兵三千人；右是没遮拦穆弘引兄弟小遮拦穆春，管领马步兵三千，伏于两胁。那座阵排布得十分整密，正是：

　　军师多略帅恢弘，士涌貔貅马跨龙。指挥要建平西绩，叱咤思成荡寇功。

　　那个草头天子王庆同李助在阵中将台上，定睛看了宋江兵马，拈指间成九宫八卦阵势，军兵勇猛，将士英雄，军容整肃，刀枪锋利，惊得魂不附体，心胆俱落，不住声道：“可知道兵将屡次亏输，原来那伙人如此利害！”

　　只听的宋军中，战鼓不绝声的发擂。王庆、李助下将台，骑上战马，左右有金吾护驾等员役，马后有许多内侍簇拥着他。王庆传令旨，教前部先锋出阵冲击。当下东西对阵，是日干支属木。宋阵正西方门旗开处，豹子头林冲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林冲兜住马，横着丈八蛇矛，厉声高叫：“无知叛逆，谋反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贼阵中李助本是算命先生，甚晓得相生相克之理，疾忙传令，教右哨柳元、潘忠领红旗军去冲击。柳元、潘忠遵令，领了红旗军，骤马抢来冲击。两阵迭声呐喊，战鼓齐鸣。林冲接住柳元厮杀，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啼撩乱。二将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来来往往，左盘右旋，斗经五十余合，胜败未分。那柳元是贼中勇猛之将，潘忠见柳元不能取胜，拍马提刀，抢来助战。林冲力敌二将，大喝一声，奋神威，将柳元一矛戳于马下。林冲的副将黄信、孙立，飞马冲出阵来。黄信挥丧门剑，望潘忠一剑吹去。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顿落金鍪在马边。

　　潘忠死于马下，手下军卒散乱，早冲动了阵脚。贼兵飞报入中军，王庆听的登时折了二将，忙传令旨，急教退军。只听得宋军中一声炮响，兵马纷纷扰扰，白引黑，黑引青，青引红，变作长蛇之阵，簸箕掌，栲栳圈，围裹将来。王庆、李助调将遣兵，分头冲击，却似铜墙铁壁，急切不能冲得出来。官军与贼兵这场好杀，怎见得：

　　兵戈冲击，士马纵横。枪破刀，刀如劈脑而来，枪必钓鱼而应。刀如下发而起，枪必绰地而迎。刀如倒拖而回，枪必裙拦而守。刀解枪，枪如刺心而来，刀用五花以御；枪如点睛而来，刀用探马以格。筅破牌，牌或滚身以进，筅即风扫以当；牌或从旁以追，筅必斜插以待；牌或摧挤以入，筅必退却以搠。牌解筅，筅若平胸，牌用小坐之势以避；筅若簇拥，牌将碎剪之法以随。单刀披挂绞丝，佯输诈败；铁叉上排下掩，侧进抵闪。袖箭于马上觑贼，钩镰于车前俟马。鞭、简、挝、捶、剑、戟、矛、盾。那边破解无穷，这里转变莫测。须臾血流成河，顷刻尸如山积。

　　当下鏖战多时，贼兵大败，官军大胜。王庆叫且退入南丰大内，再作区处。只听得后军炮响，哨马飞报将来说：“大王，后面又有宋军杀来！”那彪军马上当先的英雄大将，正是副先锋河北玉麒麟卢俊义，横着一条点钢枪；左边有使朴刀的好汉病关索杨雄，右边有使朴刀的头领拚命三郎石秀。领着一万精兵，抖搂精神，将正副合后贼兵杀散。杨雄砍翻段五，石秀搠死丘翔，并力冲杀进来。

　　王庆正在慌迫，又听得一声炮响，左有鲁智深、武松、李逵、焦挺、项充、李衮、樊瑞、刘唐八个勇猛头领，引着一千步卒，轮动禅杖、戒刀、板斧、朴刀、丧门剑、飞刀、标枪、团牌，杀死李雄、毕先，如割瓜切菜般直杀入来。右有张清、王英、孙新、张青、琼英、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四对英雄夫妇，引着一千骑兵，舞动梨花枪、鞭钢枪、方天画戟、日月双刀、钢枪、短刀，杀散左哨军兵，如摧枯拉朽直冲进来。杀得贼兵四分五裂，七断八续，雨零星散，乱窜奔逃。

　　卢俊义、杨雄、石秀杀入中军，正撞着方翰，被卢俊义一枪戳死；杀散中军羽翼军兵，径来捉王庆，却遇了金剑先生李助。那李助有剑术，一把剑如掣电般舞将来。卢俊义正在抵当不住，却得宋江中军兵到，右手下入云龙公孙胜，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李助那口剑托地离了手，落在地上。卢俊义骤马赶上，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李助只一拽，活挟过马来，教军士缚了。卢俊义拈枪拍马，再杀入去寻捉王庆，好似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贼兵抛金弃鼓，撇戟丢枪，觅子寻爷，呼兄唤弟。十余万贼兵，杀死大半；尸横遍野，流血成河。降者三万人。除那逃走脱的，其余都是十死九活，七损八伤。颠翻在地，被人马践踏，骨肉如泥的，不计其数。刘以敬、上官义两个猛将，都被焦挺砍翻战马，撞下马来，都被他杀死。李雄被琼英飞石打下马来，一画戟搠死。毕先正在逃避，忽地里钻出活闪婆王定六，一朴刀搠下马来，再向胸膛上一朴刀，结果了性命。其伪尚书、枢密、殿帅、金吾、将军等项，都逃不脱，只不见了渠魁王庆。宋军大捷。

　　宋江教鸣金收集兵马，望南丰城来。教张清、琼英领五千马军，前去哨探。再差神行太保戴宗先去打听孙安袭取南丰消息如何。戴宗遵令，作起神行法，赶过张清、琼英，去了片晌，便来回报说：“孙安奉先锋将令，假扮西兵去赚城，被贼人知觉。城门内掘下陷坑，开城东门，放军马进去；孙安手下梅玉、金礻卓、毕捷、潘迅、杨芳、冯升、胡迈七个副将，争先抢入城去，并五百军士，连人和马，都攧入陷坑中。两边伏兵齐发，都把长枪利戟，把梅玉等五百余人，尽行搠死。幸得孙安在后，乘势奋勇杀进城门，教军士填了陷坑。孙安一骑当先，领兵杀入城中，贼兵不能抵当。孙安夺了东门，后被贼人四面响应，把孙安兵马堵截在东门。小弟探知这消息，飞来回复。半路遇了张将军及张宜人，说了此情，他两个催动人马疾驰去了。”宋江闻报，催动大军，疾驰上前，将南丰城围住。那时张清、琼英进了东门，教孙安据住东门。张清、琼英正与贼军鏖战。因此，宋江等将佐兵马，抢入东门，夺了城池，杀散贼兵。四门竖起宋兵旗号。城中许多伪文武多官范全等尽行杀死。那伪妃段三娘听的军马进城，他素有膂力，也会骑马，遂拴缚结束，领了百余有膂力的内侍，都执兵器，离王宫，出后苑，欲杀出西门，投云安军去，恰遇琼英领兵杀到后苑来。段氏纵马，挺一口宝刀，抵死冲突。被琼英一石子飞来，正中段三娘面门，鲜血迸流，撞下马来，攧个脚梢天；军士赶上，捉住绑缚了。那些内侍，都被宋兵杀死。琼英领兵杀入后苑内宫，那些宫娥嫔女，闻得宋兵入城，或投环，或投井，或刀刎，或撞阶，大半自尽，其余都被琼英教军士缚了，解到宋江帐前。宋江大喜，将段氏一行人囚禁，待捉了王庆，一齐解京。再遣兵将，四面八方，去追王庆。

　　却说那王庆领着数百铁骑，撞透重围，逃奔到南丰城东，见城中有兵厮杀，惊得魂不附体；后面大兵又到，望北奔走不迭。回顾左右，止有百余骑，其余的虽是平日最亲信的，今日势败，都逃去了。王庆同了百余人，望云安奔走，在路对跟随近侍说道：“寡人尚有云安、东川、安德三座城池，岂不是江东虽小，亦足以王？只恨适才那些跟随逃散官员，平日受用了寡人大俸大禄，今日有事，都自去了。待寡人兴兵来杀退宋兵，缉捕那些逃亡的，细细地醢他。”王庆同众人马不停蹄，人不歇足，走到天明，幸的望见云安城池了。王庆在马上欣喜道：“城中将士，也是谨慎。你看那旗幡齐整，兵器整密！”王庆一头说着，同众人奔近城来。随从人中，有识字的说道：“大王不好了！怎么城上都是宋军旗号？”王庆听了，定睛一看，果是东门城上远远地闪出号旗，上有金销大字，乃是“御西宋先锋麾下水军正将混江……”，下面尚有三个字，被风飘动旗脚，不甚分明。王庆看了，惊的浑身麻木，半晌时动弹不得，真是宋兵从天而降！当有王庆手下一个有智量近侍说道：“大王，事不宜迟！请大王速卸下袍服，急投东川去，恐城中见了生变。”王庆道：“爱卿言之极当。”王庆随即卸下冲天转角金幞头。脱下日月云肩蟒绣袍，解下金镶宝嵌碧玉带，脱下金显缝云根朝靴，换了巾帻、便服、软皮靴。其余侍从，亦都脱卸外面衣服。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如漏网之鱼，从小路抄过云安城池，望东川投奔，走的人困马乏，腹中饥馁。百姓久被贼人伤残，又闻得大兵厮杀，凡冲要通衢大路，都没一个人烟，静悄悄地鸡犬不闻，就要一滴水，也没喝处，那讨酒食来？那时王庆手下亲幸跟随的，都是假登东，诈撒溺，又散去了六七十人。

　　王庆带领三十余骑，走至晚，才到得云安属下开州地方，有一派江水阻路。这个江叫做清江，其源出自达州万顷池，江水最是澄清，所以叫做清江。当下王庆道：“怎得个船只渡过去？”后面一个近侍指道：“大王，兀那南涯疏芦落雁处，有一簇渔船。”王庆看了，同众人走到江边，此时是孟冬时候，天气晴和，只见数十只渔船，捕鱼的捕鱼，晒网的晒网。其中有几只船放于中流，猜拳豁指头。大碗价吃酒。王庆叹口气道：“这男女们恁般快乐！我今日反不如他了！这些都是我子民，却不知寡人这般困乏。”近侍高叫道：“兀那渔人，撑拢几只船来，渡俺们过了江，多与你渡钱。”只见两个渔人放下酒碗，摇着一只小渔艇，咿咿哑哑摇近岸来，船头上渔人，向船旁拿根竹篙撑船拢岸，定睛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便道：“快活！又有吃酒东西了。上船，上船！”近侍扶王庆下马。王庆看那渔人，身材长大，浓眉毛，大眼睛，红脸皮，铁丝般髭须，铜钟般声音。那渔人一手执着竹篙，一手扶王庆上船，便把篙望岸上只一点，那船早离岸丈余。那些随从贼人，在岸上忙乱起来，齐声叫道：“快撑拢船来！咱们也要过江的。”那渔人睁眼喝道：“来了！忙到那里去？”便放下竹篙，将王庆劈胸扭住，双手向下一按，扑通的按倒在艎板上。王庆待要挣紥，那船上摇橹的放了橹，跳过来一齐擒住。那边晒网船上人，见捉了王庆，都跳上岸，一拥上前，把那三十余个随从贼人，一个个都擒住。

　　原来这撑船的是混江龙李俊，那摇橹的便是出洞蛟童威，那些渔人，多是水军。李俊奉宋先锋将令，统驾水军船只，来敌贼人水军。李俊等与贼人水军大战于瞿塘峡，杀其主帅水军都督闻人世崇，擒其副将胡俊，贼兵大败。李俊见胡俊状貌不凡，遂义释胡俊。胡俊感恩，同李俊赚开云安水门，夺了城池，杀死伪留守施俊等。混江龙李俊料着贼与大兵厮杀，若败溃下来，必要奔投巢穴。因此，教张横、张顺镇守城池，自己与童威、童猛带领水军，扮做渔船，在此巡探。又教阮氏三雄，也扮做渔家，分投去滟滪堆、岷江、鱼复浦各路埋伏哨探。适才李俊望见王庆一骑当先，后面又许多人簇拥着，料是贼中头目，却不知正是元凶。当下李俊审问从人，知是王庆，拍手大笑。绑缚到云安城中。一面差人唤回三阮同二张守城，李俊同降将胡俊将王庆等一行人，解送到宋先锋军前来。于路探听得宋江已破南丰，李俊等一径进城，将王庆解到帅府。宋江因众将捕缉王庆不着，正在纳闷，闻报不胜之喜。当下李俊入府，参见了宋先锋，宋江称赞道：“贤弟这个功劳不小。”李俊引降将胡俊参见宋先锋。李俊道：“功劳都是这个人。”宋江问了胡俊姓名，及赚取云安的事。

　　宋江抚赏慰劳毕，随即与众将计议，攻取东川、安德二处城池。只见新降将胡俊禀道：“先锋不消费心。胡某有一言，管教两座城池，唾手可得！”宋江大喜，连忙离坐，揖胡俊问计。

　　胡俊躬着身，对宋江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一矢不加城克复，三军镇静贼投降。毕竟胡俊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话说当下宋江问降将胡俊有何计策去取东川、安德两处城池。胡俊道：“东川城中守将，是小将的兄弟胡显。小将蒙李将军不杀之恩，愿往东川招兄弟胡显来降。剩下安德孤城，亦将不战而自降矣。”宋江大喜，仍令李俊同去。一面调遣将士，提兵分头去招抚所属未复州县；一面差戴宗赍表，申奏朝廷，请旨定夺，并领文申呈陈安抚，及上宿太尉书札。宋江令将士到王庆宫中，搜掳了金珠细软，珍宝玉帛，将违禁的龙楼凤阁，翠屋珠轩，及违禁器仗衣服，尽行烧毁，又差人到云安，教张横等将违禁行宫器仗等项，亦皆烧毁。

　　却说戴宗先将申文到荆南，报呈陈安抚。陈安抚也写了表文，一同上达，戴宗到东京，将书札投递宿太尉，并送礼物。宿太尉将表进呈御览。徽宗皇帝龙颜大喜，即时降下圣旨行到淮西：将反贼王庆解赴东京，候旨处决；其余擒下伪妃、伪官等众从贼，都就淮西市曹处斩，枭示施行。淮西百姓遭王庆暴虐，准留兵饷若干，计户给散，以赡穷民。其阵亡有功降将，俱从厚赠荫。淮西各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推补赴任交代。各州官多有先行被贼胁从，以后归正者，都着陈瓘分别事情轻重，便宜处分。其征讨有功正偏将佐，俱俟还京之日，论功升赏。敕命一下，戴宗先来报知。那陈安抚等，已都到南丰城中了。那时胡俊已是招降了兄弟胡显，将东川军民版籍、户口及钱粮册籍，前来献纳听罪。那安德州贼人，望风归降。云安、东川、安德三处，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皆李俊之功。王庆占据的八郡八十六州县，都收复了。

　　自戴宗从东京回到南丰十余日，天使捧诏书，驰驿到来，陈安抚与各官接了圣旨，一一奉行。次早，天使还京。陈瓘令监中取出段氏、李助及一行叛逆从贼，判了斩字，推出南丰市曹处斩，将首级各门枭示讫。段三娘从小不循闺训，自家择配，做下弥天大罪，如今身首异处，又连累了若干眷属，其父段太公先死于房山寨。

　　话不絮繁。却说陈安抚、宋先锋标录李俊、胡俊、琼英、孙安功次，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八十六州县，复见天日，复为良民，其余随从贼徒不伤人者，拨还产业，复为乡民。西京守将乔道清、马灵，已有新官到任，次第都到南丰。各州县正佐贰官，陆续都到。李俊、二张、三阮、二童已将州务交代，尽到南丰相叙。陈安抚众官及宋江以下一百单八个头领及河北降将，都在南丰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佐。宋江教公孙胜、乔道清主持醮事。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度阵亡军将及淮西屈死冤魂。醮事方完，忽报孙安患暴疾，卒于营中。宋江悲悼不已，以礼殡殓，葬于龙门山侧。乔道清因孙安死了，十分痛哭，对宋江说道：“孙安与贫道同乡，又与贫道最厚。他为父报仇，因而犯罪，陷身于贼。蒙先锋收录，他指望日后有个结果，不意他中道而死。贫道得蒙先锋收录，亦是他来指迷。今日他死，贫道何以为情！乔某蒙二位先锋厚恩，铭心镂骨，终难补报。愿乞骸骨归田野，以延残喘。”马灵见乔道清要去，也来拜辞宋江：“恳求先锋允放马某与乔法师同往。”宋江听说，惨然不乐。因二人坚意要去，十分挽留不住，宋江只得允放，乃置酒饯别。公孙胜在旁，只不做声。乔道清、马灵拜辞了宋江、公孙胜，又去拜辞了陈安抚。二人飘然去了。后来乔道清、马灵都到罗真人处，从师学道，以终天年。

　　陈安抚招抚赈济淮西诸郡军民已毕。那淮西乃淮渎之西，因此，宋人叫宛州、南丰等处是淮西。陈安抚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宋江一面先发中军军马，护送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起行，一面着令水军头领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紥听调。宋江教萧让撰文，金大坚镌石勒碑以记其事，立石于南丰城东龙门山下，至今古迹尚存。降将胡俊、胡显置酒饯别宋先锋。后来宋江入朝，将胡俊、胡显反邪归正，招降二将之功，奏过天子，特授胡俊、胡显为东川水军团练之职。此是后话。

　　当下宋江将兵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军士除留下各州县镇守外，其间亦有乞归田里者。现今兵马共十余万，离了南丰，取路望东京来。军有纪律，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价拜送。于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秋林渡。那秋林渡在宛州属下内乡县秋林山之南。那山泉石佳丽，宋江在马上遥看山景；仰观天上，见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宋江见了，心疑作怪。又听的前军喝采，使人去问缘由，飞马回报，原来是浪子燕青，初学弓箭，向空中射雁，箭箭不空。却才须臾之间，射下十数只鸿雁，因此诸将惊讶不已。宋江教唤燕青来。只见燕青弯弓插箭，即飞马而来，背后马上捎带死雁数只，来见宋江，下马离鞍，立在一边。宋公明问道：“恰才你射雁来？”燕青答道：“小弟初学弓箭，见空中一群雁过，偶然射之，不想箭箭皆中。”宋江道：“为军的人，学射弓箭，是本等的事，射的亲是你能处。我想宾鸿避寒，离了天山，衔芦过关，趁江南地暖，求食稻粱，初春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亦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此禽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雁，尽有哀鸣之意，失伴孤雁，并无侵犯，此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也；预避鹰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春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足备之物，岂忍害之。天上一群鸿雁相呼而过，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却射了那数只，比俺兄弟中失了几个，众人心内如何？兄弟今后不可害此礼义之禽。”燕青默默无语，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马上口占诗一首：

　　山岭崎岖水渺茫，横空雁阵两三行。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宋江吟诗罢，不觉自己心中凄惨，睹物伤情。当晚屯兵于秋林渡口。宋江在帐中，因复感叹燕青射雁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

　　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的相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

　　宋江写毕，递与吴用、公孙胜看。词中之意，甚有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中，郁郁不乐。当夜，吴用等设酒备肴，尽醉方休。次日天明，俱各上马，望南而行。路上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凉。宋江于路，此心终有所感。不则一日，回到京师，屯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

　　且说先是陈安抚并侯参谋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班师回京，已到关外。陈安抚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征战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陈瓘、侯蒙、罗戩各封升官爵，钦赏银两缎匹。传下圣旨，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有诗为证：

　　去时三十六，回来十八双。纵横千万里，谈笑却还乡。

　　且说宋江等众将一百八人，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剿寇用心，中伤者多，寡人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道：“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金伤，俱各无事。今元凶授首，淮西平定，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劳之有。”再拜称谢奏道：“臣等奉旨，将王庆献俘阙下，候旨定夺。”天子降旨：“着法司会官，将王庆凌迟处决。”宋江将萧嘉穗用奇计克复城池，保全生灵，有功不伐，超然高举。天子称奖道：“皆卿等忠诚感动！”命省院官访取萧嘉穗赴京擢用。宋江叩头称谢。那些省院官，那个肯替朝廷出力，访问贤良？此是后话。

　　是日，天子特命省院等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目今天下尚未静平，不可升迁。且加宋江为保义郎，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副先锋卢俊义加为宣武郎，带御器械，行营团练使；吴用等三十四员，加封为正将军；朱武等七十二员，加封为偏将军；支给金银，赏赐三军人等。”天子准奏，仍敕与省院众官，加封爵禄，与宋江等支给赏赐。宋江等就于文德殿顿首谢恩。天子命光禄寺大设御宴，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以下，赏赐有差，尽于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回营。一行众将，出的城来，直至行营安歇，听候朝廷委用。

　　当日法司奉旨会官，写了犯由牌，打开囚车，取出王庆，判了“剐”字，拥到市曹。看的人压肩迭背，也有唾骂的，也有嗟叹的。那王庆的父王砉及前妻丈人等诸亲眷属，已于王庆初反时收捕，诛夷殆尽。今日只有王庆一个，簇拥在刀剑林中。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枪刀排白雪，皂纛展乌云。刽子手叫起恶杀都来，恰好午时三刻，将王庆押到十字路头，读罢犯由，如法凌迟处死。看的人都道：此是恶人榜样，到底骈首戕身。若非犯着十恶，如何受此极刑？当下监斩官将王庆处决了当，枭首施行，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众人，受恩回营。次日，只见公孙胜直至行营中军帐内，与宋江等众人打了稽首，便禀宋江道：“向日本师罗真人嘱付小道，令送兄长还京之后，便回山中。今日兄长功成名遂，贫道就今拜别仁兄，辞别众位，便归山中，从师学道，侍养老母，以终天年。”宋江见公孙胜说起前言，不敢翻悔，潸然泪下，便对公孙胜道：“我想昔日弟兄相聚，如花始开；今日弟兄分别，如花零落。吾虽不敢负汝前言，心中岂忍分别？”公孙胜道：“若是小道半途撇了仁兄，便是寡情薄意。今来仁兄功成名遂，只得曲允。”宋江再四挽留不住，便乃设一筵宴，令众兄弟相别。筵上举杯，众皆叹息，人人洒泪，各以金帛相赆。公孙胜推却不受，众兄弟只顾打拴在包裹。次日，众皆相别。公孙胜穿上麻鞋，背上包裹，打个稽首，望北登程去了。宋江连日思忆，泪如雨下，郁郁不乐。

　　时下又值正旦节相近，诸官准备朝贺。蔡太师恐宋江等都来朝贺，天子见之，必当重用，随即奏闻天子，降下圣旨，使人当住，只教宋江、卢俊义两个有职人员随班朝贺，其余出征官员，俱系白身，恐有惊御，尽皆免礼。是日正旦，百官朝贺。宋江、卢俊义俱各公服，都在待漏院伺候早朝，随班行礼。是日驾坐紫宸殿受朝。宋江、卢俊义随班拜罢，于两班侍下，不能上殿，仰观殿上，玉簪珠履，紫绶金章，往来称觞献寿，自天明直至午牌，方始得沾谢恩御酒。百官朝散，天子驾起。宋江、卢俊义出内，卸了公服幞头，上马回营，面有愁颜赧色。吴用等接着。众将见宋江面带忧容，心闷不乐，都来贺节。百余人拜罢，立于两边，宋江低首不语。吴用问道：“兄长今日朝贺天子回来，何以愁闷？”宋江叹口气道：“想我生来八字浅薄，命运蹇滞。破辽平寇，东征西讨，受了许多劳苦，今日连累众兄弟无功，因此愁闷。”吴用答道：“兄长既知造化未通，何故不乐？万事分定，不必多忧。”黑旋风李逵道：“哥哥好没寻思！当初在梁山泊里，不受一个的气，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讨得招安了，却惹烦恼。放着兄弟们都在这里，再上梁山泊去，却不快活！”

　　宋江大喝道：“这黑禽兽又来无礼！如今做了国家臣子，都是朝廷良臣。你这厮不省得道理，反心尚兀自未除！”李逵又应道：“哥哥不听我说，明朝有的气受哩！”众人都笑，且捧酒与宋江添寿。是日只饮到二更，各自散了。次日引十数骑马入城，到宿太尉、赵枢密并省院各官处贺节。往来城中，观看者甚众。就里有人对蔡京说知此事。次日，奏过天子，传旨教省院出榜禁约，于各城门上张挂：“但凡一应出征官员将军头目，许于城外下营屯紥，听候调遣。非奉上司明文呼唤，不许擅自入城。如违，定依军令拟罪施行。”差人赍榜，径来陈桥门外张挂榜文。有人看了，径来报知宋江。宋江转添愁闷。众将得知，亦皆焦躁，尽有反心，只碍宋江一个。

　　且说水军头领特地来请军师吴用商议事务。吴用去到船中，见了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昆仲，俱对军师说道：“朝廷失信，奸臣弄权，闭塞贤路。俺哥哥破了大辽，剿灭田虎，如今又平了王庆，止得个皇城使做，又未曾升赏我等众人。如今倒出榜文，来禁约我等，不许入城。我想那伙奸臣，渐渐的待要拆散我们弟兄，各调开去。今请军师自做个主张，若和哥哥商量，断然不肯。就这里杀将起来，把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吴用道：“宋公明兄长断然不肯。你众人枉费了力，箭头不发，努折箭杆。自古蛇无头而不行，我如何敢自主张？这话须是哥哥肯时，方才行得，他若不肯做主张，你们要反，也反不出去！”六个水军头领见吴用不敢主张，都做声不得。吴用回至中军寨中，来与宋江闲话，计较军情，便道：“仁兄往常千自由，百自在，众多弟兄亦皆快活。自从受了招安，与国家出力，为国家臣子，不想倒受拘束，不能任用，兄弟们都有怨心。”宋江听罢，失惊道：“莫不谁在你行说甚来？”吴用道：“此是人之常情，更待多说？古人云：‘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观形察色。见貌知情。”宋江道：“军师，若是弟兄们但有异心，我当死于九泉，忠心不改！”

　　次日早起，会集诸将，商议军机，大小人等都到帐前。宋江开话道：“俺是郓城小吏出身，又犯大罪，托赖你众弟兄扶持，尊我为头，今日得为臣子。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虽然朝廷出榜禁治，理合如此。汝诸将士，无故不得入城。我等山间林下，卤莽军汉极多。倘或因而惹事，必然以法治罪，却又坏了名声。如今不许我等入城去，倒是幸事。你们众人，若嫌拘束，但有异心，先当斩我首级，然后你们自去行事。不然，吾亦无颜居世，必当自刎而死，一任你们自为。”众人听了宋江之言，俱各垂泪设誓而散。有诗为证：

　　谁向西周怀好音，公明忠义不移心。当时羞杀秦长脚，身在南朝心在金。

　　宋江诸将，自此之后，无事也不入城。看看上元节至，东京年例，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诸路尽做灯火，于各衙门点放。且说宋江营内浪子燕青，自与乐和商议：“如今东京点放花灯火戏，庆赏丰年，今上天子，与民同乐。我两个更换些衣服，潜地入城，看了便回。”只见有人说道：“你们看灯，也带挈我则个。”燕青看见，却是黑旋风李逵。李逵道：“你们瞒着我，商量看灯，我已听了多时。”燕青道：“和你去不打紧，只吃你性子不好，必要惹出事来。现今省院出榜，禁治我们，不许入城。倘若和你入城去看灯，惹出事端，正中了他省院之计。”李逵道：“我今番再不惹事便了，都依着你行。”燕青道：“明日换了衣巾，都打扮做客人相似，和你入城去。”李逵大喜。次日都打扮做客人，伺候燕青，同入城去。不期乐和惧怕李逵，潜与时迁先入城去了，燕青洒脱不开，只得和李逵入城看灯，不敢从陈桥门入去，大宽转却从封丘门入城。两个手厮挽着，正投桑家瓦来。来到瓦子前，听的勾栏内锣响，李逵定要入去，燕青只得和他挨在人从里。听的上面说平话，正说三国志，说到关云长刮骨疗毒。当时有云长左臂中箭，箭毒入骨。医人华佗道：“若要此疾毒消，可立一铜柱，上置铁环，将臂膊穿将过去，用索拴牢，割开皮肉，去骨三分，除却箭毒，却用油线缝拢，处用敷药贴了，内用长托之剂，不过半月，可以平复如初。因此极难治疗。”关公大笑道：“大丈夫死生不惧，何况只手？不用铜柱铁环，只此便割何妨！”随即叫取棋盘，与客弈棋，伸起左臂，命华佗刮骨取毒，面不改色，对客谈笑自若。正说到这里，李逵在人丛中高叫道：“这个正是好男子！”众人失惊，都看李逵。燕青慌忙拦道：“李大哥，你怎地好村！勾栏瓦舍，如何使得大惊小怪这等叫？”李逵道：“说到这里，不由人喝采。”燕青拖了李逵便走。

　　两个离了桑家瓦，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飞砖掷瓦，去打一户人家。那人家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散了二次，不肯还钱，颠倒打我屋里。”黑旋风听了，路见不平，便要去打，燕青务死抱住。李逵睁着双眼，要和他厮打的意思。那汉子便道：“俺自和他有帐讨钱，干你甚事？即日要跟张招讨下江南出征去，你休惹我。到那里去也是死，要打便和你厮打，死在这里，也得一口好棺材。”李逵道：“却是甚么下江南？不曾听的点兵调将。”燕青且劝开了闹，两个厮挽着，转出串道，离了小巷。见一个小小茶肆，两个入去里面，寻副座头，坐了吃茶。对席有个老者，便请会茶，闲口论闲话。燕青道：“请问丈丈，却才巷口一个军汉厮打。他说道要跟张招讨下江南，早晚要去出征。请问端的那里去出征？”那老人道：“客人原来不知。如今江南草寇方腊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因此朝廷已差下张招讨，刘都督去剿捕。”

　　燕青、李逵听了这话，慌忙还了茶钱，离了小巷，径奔出城，回到营中，来见军师吴学究，报知此事。吴用见说，心中大喜，来对宋先锋说知江南方腊造反，朝廷已遣张招讨领兵。宋江听了道：“我等诸将军马，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使人去告知宿太尉，令其于天子前保奏，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当时会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

　　次日，宋江换了些衣服，带领燕青，自来说此一事。径入城中，直至太尉府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闻知，忙教请进。宋江来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将军何事更衣而来？”宋江禀道：“近因省院出榜，但凡出征官军，非奉呼唤，不敢擅自入城。今日小将私步至此，上告恩相。听的江南方腊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润州，早晚渡江，来打扬州。宋江等人马久闲，在此屯紥不宜。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望恩相于天子前题奏则个！”宿太尉听了，大喜道：“将军之言，正合吾意。下官当以一力保奏。将军请回，来早宿某具本奏闻，天子必当重用。”宋江辞了太尉，自回营寨，与众兄弟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与百官文武计事，正说江南方腊作耗，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如此作反，自霸称尊，目今早晚兵犯扬州。天子乃曰：“已命张招讨、刘都督征进，未见次第。”宿太尉越班奏曰：“想此草寇，既成大患，陛下已遣张总兵、刘都督，再差征西得胜宋先锋，这两支军马为前部，可去剿除，必干大功。”天子闻奏大喜，急令使臣宣省院官听圣旨。当下张招讨，从、耿二参谋，亦行保奏，要调宋江这一干人马为前部先锋。省院官到殿，领了圣旨，随即宣取宋先锋、卢先锋，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已毕，天子降敕，封宋江为平南都总管，证讨方腊正先锋；封卢俊义为兵马副总管，平南副先锋。各赐金带一条，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骑，彩缎二十五表里。其余正偏将佐，各赐缎匹银两；待有功次，照名升赏，加受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务府关支。定限目下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领了圣旨，就辞了天子。皇上乃曰：“卿等数内，有个能镌玉石印信金大坚，又有个能识良马皇甫端，留此二人，驾前听用。”宋江、卢俊义承旨，再拜谢恩，出内上马回营。

　　宋江、卢俊义两个在马上欢喜，并马而行。出的城来，只见街市上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两条巧棒，中穿小索，以手牵动，那物便响。宋江见了，却不识的，使军士唤那汉子问道：“此是何物？”那汉子答道：“此是胡敲也。用手牵动，自然有声。”宋江乃作诗一首：

　　一声低了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挈谩徒劳。

　　宋江在马上与卢俊义笑道：“这胡敲正比着我和你，空有冲天的本事，无人提挈，何能振响！”卢俊义道：“兄长何故发此言？据我等胸中学识，不在古今名将之下。如无本事，枉自有人提挈，亦作何用？”宋江道：“贤弟差矣！我等若非宿太尉一力保奏，如何能够天子重用？为人不可忘本！”卢俊义自觉失言，不敢回话。

　　两个回到营寨，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除女将琼英因怀孕染病，留下东京，着叶清夫妇伏侍，请医调治外，其余将佐，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方腊。后来琼英病痊，弥月，产下一个面方耳大的儿子，取名叫做张节。次后闻得丈夫被贼将厉天闰杀死于独松关，琼英哀恸昏绝，随即同叶清夫妇亲自到独松关，扶柩到张清故乡彰德府安葬。叶清又因病故，琼英同安氏老妪，苦守孤儿。张节长大，跟吴玠大败金兀术于和尚原，杀得兀术亟鬄须髯而遁。因此张节得封官爵，归家养母，以终天年，奏请表扬其母贞节。此是琼英等贞节孝义的结果。

　　话休絮繁。再说宋江于奉诏讨方腊的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缎匹银两，分俵诸将，给散三军头目，便就起送金大坚、皇甫端去御前听用。宋江一面调拨战船先行，着令水军头领整顿篙橹风帆，撑驾望大江进发；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弓箭枪刀、衣袍铠甲。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收拾起程。只见蔡太师差府干到营，索取圣手书生萧让，要他代笔。次日，王都尉自来问宋江求要铁叫子乐和，闻此人善能歌唱，要他府里使令。宋江只得依允，随即又起送了二人去讫。宋江自此去了五个弟兄，心中好生郁郁不乐。当与卢俊义计议定了，号令诸军，准备出师。

　　却说这江南方腊造反已久，积渐而成，不想弄到许大事业，此人原是歙州山中樵夫，因去溪边净手，水中照见自己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以此向人说自家有天子福分。因朱勔在吴中征取花石纲，百姓大怨，人人思乱，方腊乘机造反，就清溪县内帮源洞中，起造宝殿、内苑、宫阙、睦州、歙州亦各有行宫，仍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一应大臣。睦州即今时建德，宋改为严州；歙州即今时婺源，宋改为徽州。这方腊直从这里占到润州，今镇江是也。共该八州二十五县。那八州？歙州、睦州、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宣州、润州。那二十五县，都是这八州管下。此时嘉兴、松江、崇德、海宁，皆是县治。方腊自为国王，独霸一方，非同小可。原来方腊上应天书，推背图上道：“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那十千，是万也；头加一点，乃方字也。冬尽，乃腊也。称尊者，乃南面为君也。正应方腊二字。占据江南八郡，隔着长江天堑，又比淮西差多少来去。

　　再说宋江选将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赵枢密亲来送行，赏劳三军。水军头领已把战船从泗水入淮河。望淮安军坝，俱到扬州取齐。宋江、卢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将人马分作五起，取旱路投扬州来。于路无话，前军已到淮安县屯紥。当有本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方腊贼兵浩大，不可轻敌。前面便是扬子大江，此是江南第一个险隘去处。隔江却是润州。如今是方腊手下枢密吕师囊并十二个统制官守把住江岸。若不得润州为家，难以抵敌。”宋江听了，便请军师吴用计较良策，即目前面大江拦截，须用水军船只向前。吴用道：“扬子江中，有金、焦二山，靠着润州城郭。可叫几个弟兄前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用何船只可以渡江。”宋江传令，教唤水军头领前来听令：“你众弟兄，谁人与我先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只见帐下转过四员战将，尽皆愿往。

　　不是这几个人来探路，有分教：横尸似北固山高，流血染扬子江赤。直教大军飞渡乌龙阵，战舰平吞白雁滩。毕竟宋江军马怎地去收方腊，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话说这九千三百里扬子大江，远接三江，却是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从四川直至大海，中间通着多少去处以此呼为万里长江。地分吴、楚，江心内有两座山：一座唤做金山，一座唤做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绕山起盖，谓之寺里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里，不见形势，谓之山里寺。这两座山，生在江中，正占着楚尾吴头，一边是淮东扬州，一边是浙西润州，今时镇江是也。

　　且说润州城郭，却是方腊手下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户，因献钱粮与方腊，官封为东厅枢密使。幼年曾读兵书战策，惯使一条丈八蛇矛，武艺出众。部下管领着十二个统制官，名号江南十二神，协同守把润州江岸。那十二神是：擎天神福州沈刚、游弈神歙州潘文得、遁甲神睦州应明、六丁神明州徐统、霹雳神越州张近仁、巨灵神杭州沈泽、太白神湖州赵毅、太岁神宣州高可立、吊客神常州范畴、黄幡神润州卓万里、豹尾神江州和潼、丧门神苏州沈抃。

　　话说枢密使吕师囊统领着五万南兵，据住江岸。甘露亭下，摆列着战船三千余只。江北岸却是瓜洲渡口，净荡荡地无甚险阻。

　　此时先锋使宋江兵马战船，水陆并进，已到淮安了，约至扬州取齐。当日宋先锋在帐中，与军师吴用等商议：“此去大江不远，江南岸便是贼兵守把，谁人与我先去探路一遭，打听隔江消息，可以进兵。”帐下转过四员战将，皆云愿往。那四个一个是小旋风柴进，一个是浪里白跳张顺，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宋江道：“你四人分作两路：张顺和柴进，阮小七和石秀。可直到金、焦二山上宿歇，打听润州贼巢虚实，前来扬州回话。”四人辞了宋江，各带了两个伴当，扮做客人，取路先投扬州来。此时一路百姓，听得大军来征剿方腊，都挈家搬在村里躲避了。四个人在扬州城里分别，各办了些干粮。石秀自和阮小七带了两个伴当，投焦山去了。

　　却说柴进和张顺也带了两个伴当，将干粮捎在身边，各带把锋芒快尖刀，提了朴刀，四个奔瓜洲来。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日暖花香，到得扬子江边，凭高一望，淘淘雪浪，滚滚烟波，是好江景也！有诗为证：

　　万里烟波万里天，红霞遥映海东边。打鱼舟子浑无事，醉拥青蓑自在眠。

　　这柴进二人，望见北固山下，一带都是青白二色旌旗，岸边一字儿摆着许多船只，江北岸上，一根木头也无。柴进道：“瓜洲路上虽有屋宇，并无人住，江上又无渡船，怎生得知隔江消息？”张顺道：“须得一间屋儿歇下，看兄弟赴水过去对江金山脚下，打听虚实。”柴进道：“也说得是。”当下四个人奔到江边，见一带数间草房，尽皆关闭，推门不开。张顺转过侧首，掇开一堵壁子，钻将入去，见个白头婆婆，从灶边走起来。张顺道：“婆婆，你家为甚不开门？”那婆婆答道：“实不瞒客人说，如今听得朝廷起大军来与方腊厮杀。我这里正是风门水口，有些人家，都搬了别处去躲，只留下老身在这里看屋。”张顺道：“你家男子汉那里去了？”婆婆道：“村里去望老小去了。”张顺道：“我有四个人，要渡江过去，那里有船觅一只？”婆婆道：“船却那里去讨？近日吕枢密听得大军来和他厮杀，都把船只拘管过润州去了。”张顺道：“我四人自有粮食，只借你家宿歇两日，与你些银子作房钱，并不搅扰你。”婆婆道：“歇却不妨，只是没有床席。”张顺道：“我们自有措置。”婆婆道：“客人，只怕早晚有大军来！”张顺道：“我们自有回避。当时开门，放柴进和伴当入来，都倚了朴刀，放了行李，取些干粮烧饼出来吃了。张顺再来江边，望那江景时，见金山寺正在江心里。但见：

　　江吞鳌背，山耸龙鳞。烂银盘涌出青螺，软翠堆远拖素练。遥观金殿，受八面之天风；远望钟楼，倚千层之石壁。梵塔高侵沧海日，讲堂低映碧波云。无边阁，看万里征帆；飞步亭，纳一天爽气。郭璞墓中龙吐浪，金山寺里鬼移灯。

　　张顺在江边看了一回，心中思忖道：“润州吕枢密，必然时常到这山上，我且今夜去走一遭，必知消息。”回来和柴进商量道：“如今来到这里，一只小船也没，怎知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了，两个大银顶在头上，直赴过金山寺去，把些财赂与那和尚，讨个虚实，回报先锋哥哥。你只在此间等候。”柴进道：“早干了事便回。”

　　是夜星月交辉，风恬浪静，水天一色。黄昏时分，张顺脱膊了，扁紥起一腰白绢水儿，把这头巾衣服，裹了两个大银，拴缚在头上，腰间带一把尖刀，从瓜洲下水，直赴开江心中来。那水淹不过他胸脯，在水中如走旱路。看看赴到金山脚下，见石峰边缆着一只小船。张顺爬到船边，除下头上衣包，解了湿衣，紥试了身上，穿上衣服，坐在船中，听得润州更鼓，正打三更。张顺伏在船内望时，只见上溜头一只小船，摇将过来。张顺看了道：“这只船来得跷蹊，必有奸细！”便要放船开去，不想那只船一条大索锁了，又无橹篙。张顺只得又脱了衣服，拔出尖刀，再跳下江里，直赴到那船边。船上两个人摇着橹，只望北岸，不提防南边，只顾摇。张顺却从水底下一钻，钻到船边，扳住船舷，把尖刀一削，两个摇橹的撒了橹，倒撞下江里去了。张顺早跳在船上。那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张顺手起一刀，砍得一个下水去，那个吓得倒入舱里去。张顺喝道：“你是甚人？那里来的船只？实说，我便饶你！”那人道：“好汉听禀：小人是此间扬州城外定浦村陈将士家干人，使小人过润州投拜吕枢密那里献粮；准了，使个虞候和小人同回，索要白粮五万石、船三百只，作进奉之礼。”张顺道：“那个虞候姓甚名谁？现在那里？”干人道：“虞候姓叶名贵，却才好汉砍下江里去的便是。”张顺道：“你却姓甚？甚么名字？几时过去投拜？船里有甚物件？”干人道：“小人姓吴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吕枢密直教小人去苏州，见了御弟三大王方貌，关了号色旌旗三百面，并主人陈将士官诰，封做扬州府尹，正授中明大夫名爵，更有号衣一千领，及吕枢密札付一道。”张顺又问道：“你的主人姓甚名字？有多少人马？”吴成道：“人有数千，马有百十余匹。嫡亲有两个孩儿，好生了得，长子陈益，次子陈泰。主人将士，叫做陈观。”张顺都问了备细来情去意，一刀也把吴成剁下水里去了。船尾上装起橹来，径摇到瓜洲。

　　柴进听橹声响，急忙出来看时，见张顺摇只船来。柴进便问来由，张顺把前事一一说了。柴进大喜，去船舱里取出一包袱文书，并三百面红绢号旗，杂色号衣一千领，做两担打迭了。张顺道：“我却去取了衣裳来。”把船再摇到金山脚下，取了衣裳、巾帻、银子，再摇到瓜洲岸边。天色方晓，重雾罩地。张顺把船砍漏，推开江里去沉了。来到屋下，把三二两银子与了婆婆，两个伴当挑了担子，径回扬州来。此时宋先锋军马俱屯紥在扬州城外，本州官员迎接宋先锋入城馆驿内安下，连日筵宴，供给军士。

　　却说柴进、张顺伺候席散，在馆驿内见了宋江，备说陈观父子交结方腊，早晚诱引贼兵渡江，来打扬州。天幸江心里遇见，教主帅成这件功劳。宋江听了大喜。便请军师吴用商议用甚良策。吴用道：“既有这个机会，觑润州城易如反掌！先拿了陈观，大事便定。只除如此如此。”即时唤浪子燕青扮做叶虞候，教解珍、解宝扮做南军。问了定浦村路头，解珍、解宝挑着担子，燕青都领了备细言语，三个出扬州城来，取路投定浦村。离城四十余里，早问到陈将士庄前。见门首二三十庄客，都整整齐齐，一般打扮。但见：

　　攒竹笠子，上铺着一把黑缨；细线衲袄，腰系着八尺红绢。牛膀鞋，登山似箭；獐皮袜，护脚如绵。人人都带雁翎刀，个个尽提鸦嘴搠。

　　当下燕青改作浙人乡谈，与庄客唱喏道：“将士宅上有么？”庄客道：“客人那里来？”燕青道：“从润州来。渡江错走了路，半日盘旋，问得到此。”庄客见说，便引入客房里去，教歇了担子，带燕青到后厅来见陈将士。燕青便下拜道：“叶贵就此参见！”拜罢，陈将士问道：“足下何处来？”燕青打浙音道：“回避闲人，方敢对相公说。”陈将士道：“这几个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燕青道：“小人姓叶名贵，是吕枢密帐前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得吴成密书，枢密甚喜，特差叶贵送吴成到苏州，见御弟三大王，备说相公之意。三大王使人启奏，降下官诰，就封相公为扬州府尹。两位直阁舍人，待吕枢密相见了时，再定官爵。今欲使令吴成回程，谁想感冒风寒病症，不能动止。枢密怕误了大事，特差叶贵送到相公官诰，并枢密文书、关防、牌面、号旗三百面、号衣一千领，克日定时，要相公粮食船只前赴润州江岸交割。”便取官诰文书递与陈将士。看了大喜，忙摆香案，望南谢恩已了，便唤陈益、陈泰出来相见。燕青叫解珍、解宝取出号衣号旗，入后厅交付。陈将士便邀燕青请坐。燕青道：“小人是个走卒，相公处如何敢坐？”陈将士道：“足下是那壁恩相差来的人，又与小官赍诰敕，怎敢轻慢？权坐无妨。”燕青再三谦让了，远远地坐下。陈将士叫取酒来，把盏劝燕青，燕青推却道：“小人天戒不饮酒。”待他把过三两巡酒，两个儿子都来与父亲庆贺递酒。燕青把眼使叫解珍、解宝行事。解宝身边取出不按君臣的药头，张人眼慢，放在酒壶里。燕青便起身说道：“叶贵虽然不曾将酒过江，借相公酒果，权为上贺之意。便斟一大钟酒，上劝陈将士，满饮此杯。随即便劝陈益、陈泰两个，各饮了一杯。当面有几个心腹庄客，都被燕青劝了一杯。燕青那嘴一努，解珍出来外面，寻了火种，身边取出号旗号炮，就庄前放起。左右两边，已有头领等候，只听号炮响，前来策应。燕青在堂里，见一个个都倒了，身边掣出短刀，和解宝一齐动手，早都割下头来。庄门外哄动十个好汉，从前面打将入来。那十员将佐？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九纹龙史进、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丧门神鲍旭、锦豹子杨林、病大虫薛永。门前众庄客那里迎敌得住？里面燕青、解珍、解宝早提出陈将士父子首级来。庄门外又早一彪人马官军到来，为首六员将佐。那六员？美髯公朱仝、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混世魔王樊瑞、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当下六员首将，引一千军马围住庄院，把陈将士一家老幼尽皆杀了。拿住庄客，引去浦里看时，傍庄傍港，泊着三四百只船，却满满装载粮米在内。众将得了数目，飞报主将宋江。

　　宋江听得杀了陈将士，便与吴用计议进兵。收拾行李，辞了总督张招讨，部领大队人马，亲到陈将士庄上，分拨前队将校，上船行计，一面使人催趱战船过去，吴用道：“选三百只快船，船上各插着方腊降来的旗号。着一千军汉，各穿了号衣，其余三四千人衣服不等。”三百只船内，埋伏二万余人，更差穆弘扮做陈益。李俊扮做陈泰，各坐一只大船，其余船分拨将佐。

　　第一拨船上，穆弘、李俊管领。穆弘身边，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项充、李衮、鲍旭、薛永、杨林、杜迁、宋万、邹渊、邹润、石勇。李俊身边，也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童威、童猛、孔明、孔亮、郑天寿、李立、李云、施恩、白胜、陶宗旺。

　　第二拨船上，差张横、张顺管领。张横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曹正、杜兴、龚旺、丁得孙。张顺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孟康、侯健、汤隆、焦挺。

　　第三拨船上便差十员正将管领，也分作两船进发。那十个？史进、雷横、杨雄、刘唐、蔡庆、张清、李逵、解珍、解宝、柴进。

　　这三百船上，分派大小正偏将佐，共计四十二员渡江。次后宋江等，却把战船装载马匹，游龙飞黥等船一千只，打着宋朝先锋使宋江旗号，大小马步将佐，一发载船渡江。两个水军头领，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总行催督。

　　且不说宋江中军渡江，却说润州北固山上，哨见对港三百来只战船一齐出浦，船上却插着护送衣粮先锋红旗号。南军连忙报入行省里来。吕枢密聚集十二个统制官，都全副披挂，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带领精兵，自来江边观看。见前面一百只船，先傍岸拢来。船上望着两个为头的，前后簇拥着的，都披着金锁子号衣，一个个都是那彪形大汉。吕枢密下马，坐在银交椅上，十二个统制官两行把住江岸。穆弘、李俊见吕枢密在江岸上坐地，起身声喏。左右虞候喝令住船，一百只船一字儿抛定了锚。背后那二百只船，乘着顺风，都到了。分开在两下拢来，一百只在左，一百只在右，做三下均匀摆定了。客帐司下船来问道：“船从那里来？”穆弘答道：“小人姓陈名益，兄弟陈泰，父亲陈观，特遣某等弟兄，献纳白米五万石。船三百只，精兵五千，来谢枢密恩相保奏之恩。”客帐司道：“前日枢密相公使叶虞候去来，现在何处？”穆弘道：“虞候和吴成各染伤寒时疫，现在庄上养病，不能前来。今将关防文书，在此呈上。”客帐司接了文书，上江岸来禀复吕枢密道：“扬州定浦村陈府尹男陈益、陈泰，纳粮献兵，呈上原赍去关防文书在此。”吕枢密看，果是原领公文，传钧旨，教唤二人上岸。客帐司唤陈益、陈泰上来参见。穆弘、李俊上得岸来，随后二十个偏将都跟上去。排军喝道：“卿相在此，闲杂人不得近前！”二十个偏将都立住了。穆弘、李俊躬身叉手，远远侍立。客帐司半晌方才引一人过去参拜了，跪在面前。吕枢密道：“你父亲陈观，如何不自来？”穆弘禀道：“父亲听知是梁山泊宋江等领兵到来，诚恐贼人下乡扰搅，在家支吾，未敢擅离。”吕枢密道：“你两个那个是兄？”穆弘道：“陈益是兄。”吕枢密道：“你弟兄两个曾习武艺么？”穆弘道：“托赖恩相福荫，颇曾训练。”吕枢密道：“你将来白粮，怎地装载？”穆弘道：“大船装粮三百石，小船装粮二百石。”吕枢密道：“你两个来到，恐有他意！”穆弘道：“小人父子一片孝顺之心，怎敢怀半点外意？”吕枢密道：“虽然是你好心，吾观你船上军汉模样非常，不由人不疑。你两个只在这里，吾差四个统制官引一百军人下船搜看，但有分外之物，决不轻恕。”穆弘道：“小人此来，指望恩相重用，何必见疑！”

　　吕师囊正欲点四个统制下船搜看，只见探马报道：“有圣旨到南门外了，请枢相便上马迎接。”吕枢密急上了马，便分付道：“且与我把住江岸，这两个陈益、陈泰随将我来。”穆弘把眼看李俊一觉。等吕枢密先行去了，穆弘、李俊随后招呼二十个偏将，便入城门。守门将校喝道：“枢密相公只叫这两个为头的入来。其余人伴，休放进去！”穆弘、李俊过去了，二十个偏将都被挡住在城边。

　　且说吕枢密到南门外接着天使，便问道：“缘何来得如此要急？”那天使是方腊面前引进使冯喜，悄悄地对吕师囊道：“近日司天太监浦文英奏道：夜观天象，有无数罡星入吴地分野，中间杂有一半无光，就里为祸不小。’天子特降圣旨，教枢密紧守江岸。但有北边来的人，须要仔细盘诘，磨问实情。如是形影奇异者，随即诛杀，勿得停留。”吕枢密听了大惊：“却才这一班人，我十分疑忌，如今却得这话。且请到城中开读。”冯喜同吕枢密都到行省，开读圣旨已了，只见飞马又报：“苏州又有使命，赍擎御弟三大王令旨到来。”言说：“你前日扬州陈将士投降一节，未可准信，诚恐有诈。近奉圣旨，近来司天监内，照见罡星入于吴地分野，可以牢守江岸，我早晚自差人到来监督。”吕枢密道：“大王亦为此事挂心，下官已奉圣旨。”随即令人牢守江面，来的船上人，一个也休放上岸，一面设宴管待两个使命。

　　却说那三百只船上人，见半日没些动静。左边一百只船上张横、张顺带八个偏将，提军器上岸；右边一百只船上十员正将都拿了枪刀，钻上岸来。守江面南军，拦当不住。黑旋风李逵和解珍、解宝便抢入城。守门官军急出拦截，李逵轮起双斧，一砍一剁，早杀翻两个把门官军。城边发起喊来，解珍、解宝各挺钢叉入城，都一时发作，那里关得城门迭？李逵横身在门底下，寻人砍杀。先至城边二十个偏将，各夺了军器，就杀起来。吕枢密急使人传令来，教牢守江面时，城门边已自杀入城了。十二个统制官听得城边发喊，各提动军马时，史进、柴进早招起三百只船内军兵，脱了南军的号衣，为首先上岸，船舱里埋伏军马，一齐都杀上岸来。为首统制官沈刚、潘文得两路军马来保城门时，沈刚被史进一刀剁下马去，潘文得被张横刺斜里一枪搠倒。众军混杀，那十个统制官，都望城子里退入，去保守家眷。穆弘、李俊在城中听得消息，就酒店里夺得火种，便放起火来。吕枢密急上马时，早得三个统制官到来救应。城里降天也似火起，瓜洲望见，先发一彪军马过来接应。城里四门，混战良久，城上早竖起宋先锋旗号。四面八方，混杀人马。难以尽说，下来便见。

　　且说江北岸，早有一百五十只战船傍岸，一齐牵上战马，为首十员战将登岸，都是全付披挂。那十员大将？关胜、呼延灼、花荣、秦明、郝思文、宣赞、单廷珪、韩滔、彭祇、魏定国。正偏战将一十员，部领二千军马，冲杀入城。此时吕枢密方才大败，引着中伤人马，径奔丹徒县去了。大军夺得润州，且教救灭了火，分拨把住四门；却来江边，迎接宋先锋船，正见江面上游龙飞鲸船只，乘着顺风，都到南岸。大小将佐迎接宋先锋入城。预先出榜，安抚百姓，点本部将佐，都到中军请功。史进献沈刚首级，张横献潘文得首级，刘唐献沈泽首级，孔明、孔亮生擒卓万里，项充、李衮生擒和潼，郝思文箭射死徐统。得了润州，杀了四个统制官，生擒两个统制官，杀死牙将官兵，不计其数。

　　宋江点本部将佐，折了三个偏将，都是乱军中被箭射死，马踏身亡。那三个？一个是云里金刚宋万，一个是没面目焦挺，一个是九尾龟陶宗旺。宋江见折了三将，心中烦恼，怏怏不乐。吴用劝道：“生死人之分定，虽折了三个兄弟，且喜得了江南第一个险隘州郡，何故烦恼，有伤玉体？要与国家干功，且请理论大事。”宋江道：“我等一百八人，天文所载，上应星曜。当初梁山泊发愿，五台山设誓，但愿同生同死。回京之后，谁想道先去了公孙胜，御前留了金大坚、皇甫端，蔡太师又用了萧让，王都尉又要了乐和。今日方渡江，又折了我三个弟兄。想起宋万这人，虽然不曾立得奇功，当初梁山泊开创之时，多亏此人。今日作泉下之客！”宋江传令，叫军士就宋万死处，搭起祭仪，列了银钱，排下乌猪白羊，宋江亲自祭祀奠酒。就押生擒到伪统制卓万里、和潼，就那里斩首沥血，享祭三位英魂。宋江回府治里，支给功赏，一面写了申状，使人报捷，亲请张招讨，不在话下。沿街杀的死尸，尽教收拾出城烧化。收拾三个偏将尸骸，葬于润州东门外。

　　且说吕枢密折了大半人马，引着六个统制官，退守丹徒县，那里敢再进兵。申将告急文书，去苏州报与三大王方貌求救。闻有探马报来，苏州差元帅刑政领军到来了。吕枢密接见邢元帅，问慰了，来到县治，备说陈将士诈降缘由，以致透漏宋江军马渡江。“今得元帅到此，可同恢复润州。”邢政道：“三大王为知罡星犯吴地，特差下官领军到来。巡守江面。不想枢密失利，下官与你报仇，枢密当以助战。”次日，邢政引军来恢夺润州。

　　却说宋江在润州衙内与吴用商议，差童威、童猛引百余人去焦山寻取石秀、阮小七，一面调兵出城，来取丹徒县。点五千军马，为首差十员正将。那十人？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花荣、徐宁、朱仝、索超、杨志。当下十员正将，部领精兵五千，离了润州，望丹徒县来。关胜等正行之次，路上正迎着邢政军马。两军相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排成阵势。南军阵上，邢政挺枪出马，六个统制官，分在两下。宋军阵中关胜见了，纵马舞青龙偃月刀来战邢政。

　　两员将斗到十四五合，一将翻身落马。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必在阵前亡。毕竟二将厮杀，输了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话说元帅邢政和关胜交马，战不到十四五合，被关胜手起一刀，砍于马下，可怜南国英雄，化作南柯一梦。呼延灼见砍了邢政，大驱人马，卷杀将去。六个统制官望南而走，吕枢密见本部军兵大败亏输，弃了丹徒县，领了伤残军马，望常州府而走。宋兵十员大将，夺了县治，报捷与宋先锋知道。部领大队军兵，前进丹徒县驻紥。赏劳三军，飞报张招讨，移兵镇守润州。次日，中军从、耿二参谋赍送赏赐到丹徒县，宋江祗受，给赐众将。

　　宋江请卢俊义计议调兵征进。宋江道：“目今宣、湖二州，亦是贼寇方腊占据。我今与你分兵拨将，作两路征剿。写下两个阄子，对天拈取。若拈得所征地方，便引兵去。”当下宋江阄得常、苏二处，卢俊义阄得宣、湖二处，宋江便叫铁面孔目裴宣把众将均分。除杨志患病不能征进，寄留丹徒外，其余将校拨开两路，宋先锋分领将佐攻打常、苏二处，正偏将共计四十二人，正将一十三员，偏将二十九员：正将先锋使呼保义宋江、军师智多星吴用、扑天雕李应、大刀关胜、小李广花荣、霹雳火秦明、金枪手徐宁、美髯公朱仝、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九纹龙史进、黑旋风李逵、神行太保戴宗。偏将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井木犴郝思文、丑郡马宣赞、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祇、混世魔王樊瑞、铁笛仙马麟、锦毛虎燕顺、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丧门神鲍旭、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锦豹子杨林、金眼彪施恩、鬼脸儿杜兴、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轰天雷凌振、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金毛犬段景住、通臂猿侯健、神算子蒋敬、神医安道全、险道神郁保四、铁扇子宋清、铁面孔目裴宣。大小正偏将佐四十二员，随行精兵三万人马。宋先锋总领。

　　副先锋卢俊义亦分将佐攻打宣、湖二处，正偏将佐共四十七员，正将一十五员，偏将三十二员，朱武偏将之首，受军师之职。正将副先锋玉麒麟卢俊义、军师神机朱武、小旋风柴进、豹子头林冲、双枪将董平、双鞭呼延灼、急先锋索超、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插翅虎雷横、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没羽箭张清、赤发鬼刘唐、浪子燕青。偏将圣水将单廷珪、神火将魏定国、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病大虫薛永、摸着天杜迁、小遮拦穆春、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催命判官李立、青眼虎李云、石将军石勇、旱地忽律朱贵、笑面虎朱富、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白面郎君郑天寿、金钱豹子汤隆、操刀鬼曹正、白日鼠白胜、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活闪婆王定六、鼓上蚤时迁。大小正偏将佐四十七员，随征精兵三万人马，卢俊义管领。

　　看官牢记话头，卢先锋攻打宣、湖二州，共是四十七人；宋公明攻打常、苏二处，共是四十二人。计有水军首领，自是一伙，为因童威、童猛差去焦山，寻见了石秀、阮小七，回报道：“石秀、阮小七来到江边，杀了一家老小，夺得一只快船，前到焦山寺内。寺主知道是梁山泊好汉，留在寺中宿食。后知张顺干了功劳，打听得焦山下船，取茆港，好去攻伐江阴、太仓沿海州县，使人申将文书来，索请水军头领，并要战具船只。”宋江即差李俊等八员，拨与水军五千，跟随石秀、阮小七等，共取水路。计正偏将一十员。那十员？正将七员，偏将三员：拚命三郎石秀、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跳张顺、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玉幡竿孟康。大小正偏将佐一十员，水军精兵五千，战船一百只。

　　看官听说，宋江自丹徒分兵，共是九十九人，已自不满百数。大战船都拨与水军头领攻打江阴、太仓，小战船却俱入丹徒，都在里港，随军攻打常州。

　　话说吕师囊引了六个统制官，退保常州毗陵郡。这常州原有守城统制官钱振鹏，手下两员副将：一个是晋陵县上濠人氏，姓金名节；一个是钱振鹏心腹之人许定。钱振鹏原是清溪县都头出身，协助方腊，累得城池，升做常州制置使。听得吕枢密失利，折了润州，一路退回常州，随即引金节、许定，开门迎接，请入州治，管待已了，商议迎战之策。钱振鹏道：“枢相放心。钱某不才，愿施犬马之劳，直杀的宋江那厮们大败过江，恢复润州，方遂吾愿！”吕枢密抚慰道：“若得制置如此用心，何虑国家不安？成功之后，吕某当极力保奏，高迁重爵。”当日筵宴，不在话下。

　　且说宋先锋领起分定人马攻打常、苏二州，拨马军长驱大进，望毗陵郡来。为头正将一员关胜，部领十员将佐。那十人？秦明、徐宁、黄信、孙立、郝思文、宣赞、韩滔、彭祇、马麟、燕顺。正偏将佐共计十一员，引马军三千，直取常州城下，摇旗擂鼓搦战。吕枢密看了道：“谁敢去退敌军？”钱振鹏备了战马道：“钱某当以效力向前。”吕枢密随即拨六个统制官相助。六个是谁？应明、张近仁、赵毅、沈抃、高可立、范畴。七员将带领五千人马，开了城门，放下吊桥。钱振鹏使口泼风刀，骑一匹卷毛赤兔马，当先出城。

　　关胜见了，把军马暂退一步，让钱振鹏列成阵势，六个统制官分在两下，对阵关胜当先立马横刀，厉声高叫：“反贼听着！汝等助一匹夫谋反，损害生灵，人神共怒！今日天兵临境，尚不知死，敢来与我拒敌！我等不把你这贼徒诛尽杀绝，誓不回兵！”钱振鹏听了大怒，骂道：“量你等一伙是梁山泊草寇，不知天时，却不思图王霸业，倒去降无道昏君，要来和俺大国相并。我今直杀的你片甲不回才罢！”关胜大怒，舞起青龙偃月刀，直冲将来。钱振鹏使动泼风刀，迎杀将去。两员将厮杀，斗了三十合之上，钱振鹏渐渐力怯，抵当不住。南军门旗下，两个统制官看见钱振鹏力怯，挺两条枪，一齐出马，前去夹攻关胜，上首赵毅，下首范畴。宋军门旗下，恼犯了两员偏将，一个舞动丧门剑，一个使起虎眼鞭，抢出马来，乃是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六员将，三对儿在阵前厮杀。吕枢密急使许定、金节出城助战。两将得令，各持兵器，都上马直到阵前，见赵毅战黄信，范畴战孙立，却也都是对手。斗到间深里，赵毅、范畴渐折使宜。许定、金节各使一口大刀出阵。宋军阵中韩滔、彭祇二将双出来迎。金节战住韩滔，许定战住彭祇，四将又斗，五队儿在阵前厮杀。

　　原来金节素有归降大宋之心，故意要本队阵乱，略斗数合，拨回马望本阵先走，韩滔乘势追将去。南军阵上高可立，看见金节被韩滔追赶得紧急，取雕弓，搭上硬箭，满满地拽开，飕的一箭，把韩滔面颊上射着，倒撞下马来。这里秦明急把马一拍，轮起狼牙棍前来救时，早被那里张近仁抢出来，咽喉上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彭祇和韩滔是一正一副的兄弟，见他身死，急要报仇，撇了许定，直奔阵上，去寻高可立。许定赶来，却得秦明占住厮杀。高可立看见彭祇赶来，挺枪便迎。不提防张近仁从肋窝里撞将出来，把彭祇一枪搠下马去。关胜见损了二将，心中忿怒，恨不得杀进常州，使转神威，把钱振鹏一刀，也剁于马下。待要抢他那骑赤兔卷毛马，不提防自己坐下赤兔马一脚前失，倒把关胜掀下马来。南阵上高可立、张近仁两骑马便来抢关胜，却得徐宁引宣赞、郝思文二将齐出，救得关胜回归本阵。吕枢密大驱人马，卷杀出城。关胜众将失利，望北退走。南兵追赶二十余里。

　　此日关胜折了些人马，引军回见宋江，诉说折了韩滔、彭祇。宋江大哭道：“谁想渡江已来，损折我五个兄弟。莫非皇天有怒，不容宋江收捕方腊，以致损兵折将？”吴用劝道：“主帅差矣！输赢胜败，兵家常事，不足为怪。此是两个将军禄绝之日，以致如此。请先锋免忧，且理大事。”只见帐前转过李逵便说道：“着几个认得杀俺兄弟的人，引我去杀那贼徒，替我两个哥哥报仇！”宋江传令，教来日打起一面白旗：“我亲自引众将直至城边，与贼交锋，决个胜负。”次日，宋公明领起大队人马，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拔寨都起。黑旋风李逵引着鲍旭、项充、李衮，带领五百悍勇步军，先来出哨，直到常州城下。

　　吕枢密见折了钱振鹏，心下甚忧，连发了三道飞报文书，去苏州三大王方貌处求救，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又听得报道：“城下有五百步军打城，认旗上写道为首的是黑旋风李逵。”吕枢密道：“这厮是梁山泊第一个凶徒，惯杀人的好汉，谁敢与我先去拿他？”帐前转过两个得胜获功的统制官高可立、张近仁。吕枢密道：“你两个若拿得这个贼人，我当一力保奏，加官重赏。”张、高二统制各绰了枪上马，带领一千马步兵，出城迎敌。黑旋风李逵见了，便把五百步军一字儿摆开，手掿两把板斧，立在阵前。丧门神鲍旭仗着一口大阔板刀，随于侧首。项充、李衮两个，各人手挽着蛮牌，右手拿着铁标。四个人各披前后掩心铁甲，列于阵前。高、张二统制正是得胜狸猫强似虎，及时鸦鹊便欺雕，统着一千军马，靠城排开。

　　宋军内有几个探子，却认得高可立、张近仁两个是杀韩滔、彭祇的，便指与黑旋风道：“这两个领军的，便是杀俺韩、彭二将军的！”李逵听了这说，也不打话，拿起两把板斧直抢过对阵去。鲍旭见李逵杀过对阵，急呼项充、李衮舞起蛮牌，便去策应。四个齐发一声喊，滚过对阵。高可立、张近仁吃了一惊，措手不及，急待回马，那两个蛮牌早滚到马颔下，高可立、张近仁在马上把枪望下搠时，项充、李衮把牌迎住。李逵斧起，早砍翻高可立马脚，高可立攧下马来。项充叫道“留下活的”时，李逵是个好杀人的汉子，那里忍耐得住，早一斧砍下头来。鲍旭从马上揪下张近仁，一刀也割了头。四个在阵里乱杀。黑旋风把高可立的头缚在腰里，轮起两把板斧，不问天地，横身在里面砍杀，杀得一千马步军退入城去，也杀了三四百人，直赶到吊桥边。李逵和鲍旭两个便要杀入城去，项充、李衮死当回来。城上擂木炮石，早打下来。四个回到阵前，五百军兵依原一字摆开，那里敢轻动？本是也要来混战，怕黑旋风不分皂白，见的便砍，因此不敢近前。

　　尘头起处。宋先锋军马已到，李逵、鲍旭各献首级，众将认的是高可立、张近仁的头，都吃了一惊道：“如何获得仇人首级？”两个说：“杀了许多人众，本待要捉活的来，一时手痒，忍耐不住，就便杀了。”宋江道：“既有仇人首级，可于白旗下望空祭祀韩、彭二将。”宋江又哭了一场，放倒白旗，赏了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人，便进兵到常州城下。

　　且说吕枢密在城中心慌，便与金节，许定并四个统制官商议退宋江之策。诸将见李逵等杀了这一阵，众人都胆颤心寒，不敢出战。问了数声，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默默无言，无人敢应。吕枢密心内纳闷，教人上城看时，宋江军马，三面围住常州，尽在城下擂鼓摇旗，呐喊搦战。吕枢密叫众将且各上城守护。众将退去。吕枢密自在后堂寻思，无计可施，唤集亲随左右心腹人商量，自欲弃城逃走，不在话下。

　　且说守将金节回到自己家中，与其妻秦玉兰说道：“如今宋先锋围住城池，三面攻击。我等城中粮食缺少，不经久困。倘或打破城池，我等那时，皆为刀下之鬼。”秦玉兰答道：“你素有忠孝之心，归降之意，更兼原是宋朝旧官，朝廷不曾有甚负汝，不若去邪归正，擒捉吕师囊，献与宋先锋，便是进身之计。”金节道：“他手下现有四个统制官，各有军马。许定这厮，又与我不睦，与吕师囊又是心腹之人。我恐事未必谐，反惹其祸。”其妻道：“你只密密地夤夜修一封书缄，拴在箭上，射出城去，和宋先锋达知，里应外合取城。你来日出战，诈败佯输，引诱入城，便是你的功劳。”金节道：“贤妻此言极当，依汝行之。”史官诗曰：

　　弃暗投明免祸机，毗陵重见负羁妻。妇人尚且存忠义，何事男儿识见迷。

　　次日，宋江领兵攻城得紧。吕枢密聚众商议，金节答道：“常州城池高广，只宜守，不可敌。众将且坚守，等待苏州救兵来到，方可会合出战。”吕枢密道：“此言极是。”分拨众将：应明、赵毅守把东门，沈抃、范畴守把北门，金节守把西门，许定守把南门。调拨已定，各自领兵坚守。当晚金节写了私书，拴在箭上，待夜深人静，在城上望着西门外探路军人射将下来。那军校拾得箭矢，慌忙报入寨里来。守西寨正将花和尚鲁智深同行者武松两个见了，随即使偏将杜兴赍了，飞报东北门大寨里来。宋江、吴用点着明烛，在帐里议事。杜兴呈上金节的私书，宋江看了大喜，便传令教三寨中知会。

　　次日，三寨内头领三面攻城。吕枢密在战楼上，正观见宋江阵里轰天雷凌振紥起炮架，却放了一个风火炮，直飞起去，正打在敌楼角上，骨碌碌一声响，平塌了半边。吕枢密急走，救得性命下城来，催督四门守将，出城搦战。擂了三通战鼓，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北门沈抃、范畴引军出战。宋军中大刀关胜，坐下钱振鹏的卷毛赤兔马，出于阵前，与范畴交战。两个正待相持，西门金节又引出一彪军来搦战。宋江阵上病尉迟孙立出马。两个交战，斗不到三合，金节诈败，拨转马头便走。孙立当先，燕顺、马麟为次，鲁智深、武松、孔明、孔亮、施恩、杜兴一发进兵。金节便退入城。孙立已赶入城门边，占住西门。城中闹起，知道大宋军马已从西门进城了。那时百姓都被方腊残害不过，怨气冲天，听得宋军入城，尽出来助战。城上早竖起宋先锋旗号。范畴、沈抃见了城中事变，急待奔入城去保全老小时，左边冲出王矮虎、一丈青，早把范畴捉了；右边冲出宣赞、郝思文两个，一齐向前，把沈抃一枪刺下马去，众军活捉了。宋江、吴用大驱人马入城，四下里搜捉南兵，尽行诛杀。吕枢密引了许定，自投南门而走，死命夺路；众军追赶不上，自回常州听令，论功升赏。赵毅躲在百姓人家，被百姓捉来献出。应明乱军中杀死，获得首级。宋江来到州治，便出榜安抚，百姓扶老携幼，诣州拜谢。宋江抚慰百姓，复为良民。众将各来请功。

　　金节赴州治拜见宋江，宋江亲自下阶迎接金节，上厅请坐。金节感激无限，复为宋朝良臣，此皆其妻赞成之功，不在话下。宋江叫把范畴、沈抃、赵毅三个陷车盛了，写道申状，就叫金节亲自解赴润州张招讨中军帐前。金节领了公文，监押三将，前赴润州交割。比及去时，宋江已自先叫神行太保戴宗，赍飞报文书，保举金节到中军了。张招讨见宋江申复金节如此忠义，后金节到润州，张招讨大喜，赏赐金节金银、缎匹、鞍马、酒礼。有副都督刘光世，就留了金节，升做行军都统，留于军前听用。后来金节跟随刘光世大破金兀术四太子，多立功劳。直做到亲军指挥使，至中山阵亡，这是金节的结果。有诗为证：

　　从邪廊庙生堪愧，殉义沙场骨也香。他日中山忠义鬼，何如方腊阵中亡。

　　当日张招讨、刘都督赏了金节，把三个贼人，碎尸万段枭首示众。随即使人来常州，犒劳宋先锋军马。

　　且说宋江在常州屯驻军马，使戴宗去宣州、湖州卢先锋处，飞报调兵消息；一面又有探马报来说，吕枢密逃回在无锡县，又会合苏州救兵，正欲前来迎敌。宋江闻知，便调马军步军，正偏将佐十员头领，拨与军兵一万，望南迎敌。那十员将佐？关胜、秦明、朱仝、李应、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当下关胜等领起前部军兵人马，与同众将，辞了宋先锋，离城去了。

　　且说戴宗探听宣、湖二州进兵消息，与同柴进回见宋江，报说副先锋卢俊义得了宣州，特使柴大官人到来报捷。宋江甚喜。柴进到州治，参拜已了，宋江把了接风酒，同入后堂坐下，动问卢先锋破宣州备细缘由。柴进将出申达文书与宋江看了，备说打宣州一事。

　　方腊部下镇守宣州经略使家余庆，手下统制官六员，都是歙州、睦州人氏。那六人？李韶、韩明、杜敬臣、鲁安、潘浚、程胜祖。当日家余庆分调六个统制，做三路出城对阵，卢先锋也分三路军兵迎敌。中间是呼延灼和李韶交战，董平共韩明相持。战到十合，韩明被董平两枪刺死。李韶遁去。中路军马大败。左军是林冲和杜敬臣交战，索超与鲁安相持。林冲蛇矛刺死杜敬臣。索超斧劈死鲁安。右军是张清和潘浚交战，穆弘共程胜祖相持。张清一石子打下潘浚，打虎将李忠赶出去杀了。程胜祖弃马逃回。此日连胜四将，贼兵退入城去。卢先锋急驱众将夺城，赶到门边，不提防贼兵城上飞下一片磨扇来，打死俺一个偏将。城上箭如雨点一般射下来，那箭矢都有毒药，射中俺两个偏将；比及到寨，俱各身死。卢先锋因见折了三将，连夜攻城。守东门贼将不紧，因此得了宣州。敌军中杀死了李韶。家余庆领了些败残军兵，望湖州去了。程胜祖自阵上不知去向。磨扇打死了白面郎君郑天寿。两个中药箭的，是操刀鬼曹正、活闪婆王定六。

　　宋江听得又折了三个兄弟，大哭一声，蓦然倒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正是：花开又被风吹落，月皎那堪云雾遮。毕竟宋江昏晕倒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话说当下众将救起宋江，半晌方才苏醒，对吴用等说道：“我们今番必然收伏不得方腊了！自从渡江以来，如此不利，连连损折了我八个弟兄。”吴用劝道：“主帅休说此言，恐懈军心。当初破大辽之时，大小完全回京，皆是天数。今翻折了兄弟们，此是各人寿数。眼见得渡江以来，连得了三个大郡：润州、常州、宣州。此乃皆是天子洪福齐天，主将之虎威，如何不利！先锋何故自丧志气？”宋江道：“虽然天数将尽，我想一百八人，上应列宿，又合天文所载，兄弟们如手足之亲。今日听了这般凶信，不由我不伤心。”吴用再劝道：“主将请休烦恼，勿伤贵体。且请理会调兵接应，攻打无锡县。”宋江道：“留下柴大官人与我做伴。别写军帖，使戴院长与我送去，回复卢先锋，着令进兵攻打湖州，早至杭州聚会。”吴用教裴宣写了军帖回复，使戴宗往宣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吕师囊引着许定，逃回至无锡县，正迎着苏州三大王发来救应军兵，为头是六军指挥使卫忠，带十数个牙将，引兵一万，来救常州，合兵一处，守住无锡县。吕枢密诉说金节献城一事，卫忠道：“枢密宽心，小将必然再要恢复常州。”只见探马报道：“宋军至近，早作准备。”卫忠便引兵上马，出北门外迎敌，早见宋兵军马势大，为头是黑旋风李逵，引着鲍旭、项充、李衮当先，直杀过来。卫忠力怯，军马不曾摆成行列，大败而走。急退入无锡县时，四个早随马后赶入县治。吕枢密便奔南门而走。关胜引着兵马，已夺了无锡县。卫忠、许定亦望南门走了，都回苏州去了。关胜等得了县治，便差人飞报宋先锋。宋江与众头领都到无锡县，便出榜安抚了本处百姓，复为良民。引大队军马，都屯住在本县。却使人申请张、刘二总兵镇守常州。

　　且说吕枢密会同卫忠、许定三个，引了败残军马，奔苏州城来告三大王求救，诉说宋军势大，迎敌不住，兵马席卷而来，以致失陷城池。三大王大怒，喝令武士，推转吕枢密斩讫报来。卫忠等告说：“宋江部下军将，皆是惯战兵马，多有勇烈好汉了得的人，更兼步卒都是梁山泊小喽罗，多曾惯斗，因此难敌。”方貌道：“权且寄下你项上一刀，与你五千军马，首先出哨。我自分拨大将，随后便来策应。”吕师囊拜谢了，全身披挂，手执丈八蛇矛，上马引军，首先出城。

　　却说三大王聚集手下八员战将，名为八骠骑，一个个都是身长力壮，武艺精熟的人。那八员？飞龙大将军刘，飞虎大将军张威，飞熊大将军徐方，飞豹大将军郭世广，飞天大将军邬福，飞云大将军苟正，飞山大将军甄诚，飞水大将军昌盛。

　　当下三大王方貌亲自披挂，手持方天画戟，上马出阵，监督中军人马，前来交战。马前摆列着那八员大将，背后整整齐齐有三二十个副将，引五万南兵人马，出阊阖门来迎敌宋军。前部吕师囊引着卫忠、许定，已过寒山寺了，望无锡县而来。宋江已使人探知，尽引许多正偏将佐，把军马调出无锡县，前进十里余路。两军相遇，旗鼓相望，各列成阵势。吕师囊忿那口气，跃坐下马，横手中矛，亲自出阵，要与宋江交战。宋江在门旗下见了，回头问道：“谁人敢拿此贼？”说犹未了，金枪手徐宁挺起手中金枪，骤坐下马，出到阵前，便和吕枢密交战。二将交锋，左右助喊，约战了二十余合，吕师囊露出破绽来，被徐宁肋下刺着一枪，搠下马去。两军一齐呐喊。黑旋风李逵手挥双斧，丧门神鲍旭挺仗飞刀，项充、李衮各舞枪牌，杀过阵来，南兵大乱。

　　宋江驱兵赶杀，正迎着方貌大队人马，两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各列成阵势。南军阵上，一字摆开八将。方貌在中军听得说杀了吕枢密，心中大怒，便横戟出马来，大骂宋江道：“量你等只是梁山泊一伙打家劫舍的草贼，宋朝合败，封你为先锋，领兵侵入吾地，我今直把你诛尽杀绝，方才罢兵！”宋江在马上指道：“你这厮只是睦州一伙村夫，量你有甚福禄，妄要图王霸业。不如及早投降，免汝一死。天兵到此，尚自巧言抗拒。我若不把你杀尽，誓不回军！”方貌喝道：“且休与你论口，我手下有八员猛将在此，你敢拨八个出来厮杀么？”宋江笑道：“若是我两个并你一个，也不算好汉。你使八个出来，我使八员首将，和你比试本事，便见输赢。但是杀下马的，各自抬回本阵，不许暗箭伤人，亦不许抢掳尸首。如若不见输赢，不得混战，明日再约厮杀。”方貌听了，便叫八将出来，各执兵器，骤马向前。宋江道：“诸将相让马军出战。”说言未绝，八将齐出。那八人？关胜、花荣、徐宁、秦明、朱仝、黄信、孙立、郝思文。宋江阵内，门旗开处，左右两边，分出八员首将，齐齐骤马，直临阵上。两军中花腔鼓擂，杂彩旗摇，各家放了一个号炮，两军助着喊声，十六骑马齐出，各自寻着敌手，捉对儿厮杀。那十六员将佐，如何见得寻着对手，配合交锋？关胜战刘、秦明战张威，花荣战徐方，徐宁战邬福，朱仝战苟正，黄信战郭世广，孙立战甄诚，郝思文战昌盛。真乃是难描难画，但见：

　　征尘乱起，杀气横生。人人欲作那吒，个个争为敬德。三十二条臂膊，如织锦穿梭；六十四只马蹄，似追风走雹。队旗错杂，难分赤白青黄；兵器交加，莫辨枪刀剑戟。试看旋转烽烟里，真似元宵走马灯。

　　这十六员猛将，都是英雄，用心相敌。斗到三十合之上，数中一将，翻身落马。赢得的是谁？美髯公朱仝，一枪把苟正刺下马来。两阵上各自鸣金收军，七对将军分开。两下各回本阵。

　　三大王方貌见折了一员大将，寻思不利，引兵退回苏州城内。宋江当日催趱军马，直近寒山寺下寨。升赏朱仝。裴宣写了军状，申复张招讨，不在话下。

　　且说三大王方貌退兵入城，坚守不出，分调诸将，守把各门，深栽鹿角，城上列着踏弩硬弓，擂木炮石，窝铺内熔煎金汁，女墙边堆垛灰瓶，准备牢守城池。

　　次日，宋江见南兵不出，引了花荣、徐宁、黄信、孙立，带领三千余骑马军，前来看城。见苏州城郭，一周遭都是水港环绕，墙垣坚固，想道：“急不能勾打得城破。”回到寨中，和吴用计议攻城之策。有人报道：“水军头领正将李俊，从江阴来见主将。”宋江教请入帐中。见了李俊，宋江便问沿海消息。李俊答道：“自从拨领水军，一同石秀等杀至江阴、太仓沿海等处，守将严勇、副将李玉部领水军船只，出战交锋。严勇在船上被阮小二一枪搠下水去，李玉已被乱箭射死。因此得了江阴、太仓。即目石秀、张横、张顺去取嘉定，三阮去取常熟，小弟特来报捷。”宋江见说大喜，赏赐了李俊，着令自往常州去见张、刘二招讨，投下申状。

　　且说这李俊径投常州来，见了张招讨、刘都督，备说收复了江阴、太仓海岛去处，杀了贼将严勇、李玉。张招讨给与了赏赐。令回宋先锋处听调。李俊回到寒山寺寨中，来见宋先锋。宋江因见苏州城外水面空阔，必用水军船只厮杀，因此就留下李俊，教整点船只，准备行事。李俊说道：“容俊去看水面阔狭，如何用兵，却作道理。”宋江道：“是。”李俊去了两日，回来说道：“此城正南上相近太湖，兄弟欲得备舟一只，投宜兴小港，私入太湖里去，出吴江，探听南边消息，然后可以进兵，四面夹攻，方可得破。”宋江道：“贤弟此言极当！只是没有副手与你同去。”随便便拨李大官人带同孔明、孔亮、施恩、杜兴四个，去江阴、太仓、昆山、常熟、嘉定等处，协助水军收复沿海县治，便可替回童威、童猛来帮助李俊行事。李应领了军帖，辞别宋江，引四员偏将投江阴去了。不过两日，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宋江抚慰了，就叫随从李俊，乘驾小船，前去探听南边消息。

　　且说李俊带了童威、童猛，驾起一叶扁舟，两个水手摇橹，五个人径奔宜兴小港里去，盘旋直入太湖中来。看那太湖时，果然水天空阔，万顷一碧。但见：天连远水，水接遥天。高低水影无尘，上下天光一色。双双野鹭飞来，点破碧琉璃；两两轻鸥惊起，冲开青翡翠。春光淡荡，溶溶波皱鱼鳞；夏雨滂沱，滚滚浪翻银屋。秋蟾皎洁，金蛇游走波澜；冬雪纷飞，玉蝶弥漫天地。混沌凿开元气窟，冯夷独占水晶宫。有诗为证：

　　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常送钓船归。

　　当下李俊和童威、童猛并两个水手，驾着一叶小船，径奔太湖，渐近吴江，远远望见一派渔船，约有四五十只。李俊道：“我等只做买鱼，去那里打听一遭。”五个人一径摇到那打鱼船边。李俊问道：“渔翁，有大鲤鱼吗？”渔人道：“你们要大鲤鱼，随我家里去卖与你。”李俊摇着船，跟那几只渔船去。没多时，渐渐到一个处所。看时，团团一遭，都是驼腰柳树，篱落中有二十余家。那渔人先把船来缆了，随即引李俊、童威、童猛三人上岸，到一个庄院里。一脚入得庄门，那人嗽了一声，两边钻出七八条大汉，都拿着挠钩，把李俊三人一齐搭住，径捉入庄里去。不问事情，便把三人都绑在桩木上。李俊把眼看时，只见草厅上坐着四个好汉。为头那个赤须黄发，穿着领青绸衲袄；第二个瘦长短髯，穿着一领黑绿盘领木绵衫；第三个黑面长须，第四个骨脸阔腮扇圈胡须，两个都一般穿着领青衲袄子。头上各带黑毡笠儿，身边都倚着军器。为头那个喝问李俊道：“你等这厮们，都是那里人氏？来我这湖泊里做甚么？”李俊应道：“俺是扬州人，来这里做客，特来买鱼。”那第四个骨脸的道：“哥哥休问他。眼见得是细作了。只顾与我取他心肝来吃酒。”李俊听得这话，寻思道：“我在浔阳江上，做了许多年私商，梁山泊内又妆了几年的好汉，却不想今日结果性命在这里！罢，罢，罢！”叹了口气，看着童威、童猛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兄弟两个，做鬼也只是一处去！”童威、童猛道：“哥哥休说这话，我们便死也勾了。只是死在这里，埋没了兄长大名。”三面厮觑着，腆起胸脯受死。

那四个好汉，却看了他们三个说了一回，互相厮觑道：“这个为头的人，必不是以下之人。”那为头的好汉又问道：“你三个正是何等样人？可通个姓名，教我们知道。”李俊又应道：“你们要杀便杀！我等姓名，至死也不说与你，枉惹的好汉们耻笑。”那为头的见说了这话，便跳起来，把刀都割断了绳索，放起这三个人来。四个渔人，都扶他至屋内请坐。为头那个纳头便拜，说道：“我等做了一世强人，不曾见你这般好义气人物！好汉，三位老兄正是何处人氏？愿闻大名姓字。”李俊道：“眼见得你四位大哥，必是个好汉了。便说与你，随你们拿我三个那里去。我三个是梁山泊宋公明手下副将。我是混江龙李俊。这两个兄弟，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今来受了朝廷招安，新破辽国，班师回京，又奉敕命，来收方腊。你若是方腊手下人员，便解我三人去请赏，休想我们挣紥！”那四个听罢，纳头便拜，齐齐跪道：“有眼不识泰山，却才甚是冒渎，休怪！休怪！俺四个兄弟，非是方腊手下，原旧都在绿林丛中讨衣吃饭。今来寻得这个去处，地名唤做榆柳庄，四下里都是深港，非船莫能进。俺四个只着打鱼的做眼，太湖里面寻些衣食。近来一冬，都学得些水势，因此无人敢来侵傍。俺们也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招集天下好汉，并兄长大名，亦闻有个浪里白跳张顺，不想今日得遇哥哥！”李俊道：“张顺是我弟兄，亦做同班水军头领，现在江阴地面收捕贼人。改日同他来，却和你们相会。愿求你等四位大名。”为头那一个道：“小弟们因在绿林丛中走，都有异名，哥哥勿笑！小弟是赤须龙费保，一个是卷毛虎倪云，一个是太湖蛟卜青，一个是瘦脸熊狄成。”李俊听说了四个姓名，大喜道：“列位从此不必相疑，喜得是一家人！俺哥哥宋公明现做收方腊正先锋，即日要取苏州，不得次第，特差我三个人来探路。今既得遇你四位好汉，可随我去见俺先锋，都保你们做官，待收了方腊，朝廷升用。”费保道：“容复：若是我四个要做官时，方腊手下也得个统制做了多时，所以不愿为官，只求快活。若是哥哥要我四人帮助时，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说保我做官时，其实不要。”李俊道：“既是恁地，我等只就这里结义为兄弟如何？”四个好汉见说大喜，便叫宰了一口猪、一腔羊，置酒设席，结拜李俊为兄。李俊叫童威、童猛都结义了。

　　七个人在榆柳庄上商议，说宋公明要取苏州一事，“方貌又不肯出战，城池四面是水，无路可攻，舟船港狭，难以准敌，似此怎得城子破？”费保道：“哥哥且宽心住两日。杭州不时间有方腊手下人来苏州公干，可以乘势智取城郭。小弟使几个打鱼的去缉听，若还有人来时，便定计策。”李俊道：“此言极妙！”费保便唤几个渔人先行去了，自同李俊每日在庄上饮酒。在那里住了两三日，只见打鱼的回来报道：“平望镇上有十数只递运船只，船尾上都插着黄旗，旗上写着‘承造王府衣甲’，眼见的是杭州解来的。每只船上，只有五七人。”李俊道：“既有这个机会，万望兄弟们助力。”费保道：“只今便往。”李俊道：“但若是那船上走了一个，其计不谐了。”费保道：“哥哥放心，都在兄弟身上。”随即聚集六七十只打鱼小船。七筹好汉，各坐一只，其余都是渔人。各藏了暗器，尽从小港透入大江，四散接将去。

　　当夜星月满天，那十只官船都湾在江东龙王庙前。费保船先到，唿起一声号哨，六七十只鱼船一齐拢来，各自帮住大船。那官船里人急钻出来，早被挠钩搭住，三个五个。做一串儿缚了。及至跳得下水的，都被挠钩搭上船来。尽把小船带住官船，都移入太湖深处。直到榆柳庄时，已是四更天气。闲杂之人，都缚做一串，把大石头坠定，抛在太湖里淹死。捉得两个为头的来问时，原来是守把杭州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手下库官，特奉令旨，押送新造完铁甲三千副，解赴苏州三大王方貌处交割。李俊问了姓名，要了一应关防文书，也把两个库官杀了。李俊道：“须是我亲自去和哥哥商议，方可行此一件事。”费保道：“我着人把船渡哥哥，从小港里到军前觉近便。”就叫两个渔人，摇一只快船送出去。李俊分付童威、童猛并费保等，且教把衣甲船只悄悄藏在庄后港内，休得吃人知觉了。费保道：“无事。”自来打并船只。

　　却说李俊和两个渔人驾起一叶快船，径取小港，棹到军前寒山寺上岸。来至寨中，见了宋先锋，备说前事。吴用听了大喜道：“若是如此，苏州唾手可得！便请主将传令，就差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带领冲阵牌手二百人，跟随李俊回太湖庄上，与费保等四位好汉，如此行计，约在第二日进发。”李俊领了军令，带同一行人，直到太湖边来。三个先过湖去，却把船只接取李逵等一干人，都到榆柳庄上。李俊引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和费保等相见了。费保看见李逵这般相貌，都皆骇然。邀取二百余人，在庄上置备酒食相待。到第三日，众人商议定了。费保扮做解衣甲正库官，倪云扮做副使，都穿了南官的号衣，将带了一应关防文书。众渔人都装做官船上艄公水手。却藏黑旋风等二百余人将校在船舱里。卜青、狄成押着后船，都带了放火的器械。却欲要行动，只见渔人又来报道：“湖面上有一只船，在那里摇来摇去。”李俊道：“又来作怪！”急急自去看时，船头上立着两个人，看来却是神行太保戴宗和轰天雷凌振。李俊唿了一声号哨，那只船飞也似奔来庄上，到得岸边，上岸来，都相见了。李俊问：“二位何来？甚事见报？”戴宗道：“哥哥急使李逵来了，正忘却一件大事，特地差我与凌振赍一百号炮在船里，湖面上寻赶不上，这里又不敢拢来傍岸，教兄弟明早卯时进城，到得里面，便放这一百个火炮为号。”李俊道：“最好！”便就船里，搬过炮笼炮架来，都藏埋衣甲船内。费保等闻知是戴宗，又置酒设席管待。凌振带来十个炮手，都埋伏摆在第三只船内。

　　当夜四更，离庄望苏州来，五更已后，到得城下。守门军士，在城上望见南国旗号，慌忙报知管门大将，却是飞豹大将军郭世广，亲自上城来问了小校备细，接取关防文书，吊上城来看了。郭世广使人赍至三大王府里，辨看了来文，又差人来监视，却才教放入城门。郭世广直在水门边坐地，再叫人下船看时，满满地堆着铁甲号衣，因此一只只都放入城去。放过十只船了，便关水门。三大王差来的监视官员，引着五百军在岸上跟定，便着湾住了船。李逵、鲍阳、项充、李衮从船舱里钻出来。监视官见了四个人形容粗丑，急待问是甚人时，项充、李衮早舞起团牌，飞出一把刀来，把监视官剁下马去。那五百军欲待上船，被李逵掣起双斧，早跳在岸上，一连砍翻十数个，那五百军人都走了。船里众好汉并牌手二百余人一齐上岸，便放起火来。凌振就岸边撒开炮架，搬出号炮，连放了十数个。那炮震得城楼也动，四下里打将入去。三大王方貌正在府中计议，听的火炮接连响，惊得魂不附体。各门守将听得城中炮响不绝，各引兵奔城中来。各门飞报，南军都被冷箭射死，宋军已上城了。苏州城内鼎沸起来，正不知多少宋军入城，黑旋风李逵和鲍旭引着两个牌手，在城里横冲直撞，追杀南兵。李俊、戴宗引着费保四人，护持凌振，只顾放炮。宋江已调三路军将取城。宋兵杀入城来，南军漫散，各自逃生。

　　且说三大王方貌急急披挂上马，引了五七百铁甲军，夺路待要杀出南门，不想正撞见黑旋风李逵这一伙，杀得铁甲军东西乱窜，四散奔走。小巷里又撞出鲁智深，轮起铁禅杖打将来。方貌抵当不住，独自跃马，再回府来。乌鹊桥下转出武松，赶上一刀，掠断了马脚，方貌倒攧将下来。被武松再复一刀砍了，提首级径来中军，参见先锋请功。此时宋江已进城中王府坐下，令诸将各自去城里搜杀南军，尽皆捉获。单只走了刘一个，领了些败残军兵，投秀州去了。有诗为证：

　　神器从来不可干，僣王称号讵能安？武松立马诛方貌，留与凶顽做样看。

　　宋江到王府坐下，便传下号令，休教杀害良民百姓。一面教救灭了四下里火，便出安民文榜，晓谕军民。次后聚集诸将，到府请功。已知武松杀了方貌。朱仝生擒徐方，史进生擒了甄诚，孙立鞭打死张威，李俊枪刺死昌盛，樊瑞杀死邬福；宣赞和郭世广鏖战，你我相伤，都死于饮马桥下；其余都擒得牙将，解来请功。宋江见折了丑郡马宣赞，伤悼不已，便使人安排花棺彩椁，迎去虎丘山下殡葬。把方貌首级并徐方、甄诚解赴常州张招讨军前施行。张招讨就将徐方、甄诚碎剐于市，方貌首级，解赴京师；回将许多赏赐，来苏州给散众将。张招讨移文申状，请刘光世镇守苏州，却令宋先锋沿便进兵，收捕贼寇。只见探马报道：“刘都督、耿参谋来守苏州。”当日众将都跟着宋先锋迎接刘光世等官入城。王府安下，参贺已了。宋江众将自来州治议事，使人去探沿海水军头领消息如何。却早报说，沿海诸处县治听得苏州已破，群贼各自逃散，海僻县道，尽皆平静了。宋江大喜，申达文书到中军报捷，请张招讨晓谕旧官复职，另拨中军统制前去各处守御安民，退回水军头领正偏将佐，来苏州调用。

　　数日之间，统制等官各自分投去了。水军头领都回苏州，诉说三阮打常熟，折了施恩；又去攻取昆山，折了孔亮。石秀、李应等尽皆回了。施恩、孔亮不识水性，一时落水，俱被淹死。宋江见又折了二将，心中大忧，嗟叹不已。武松念起旧日恩义，也大哭了一场。

　　且说费保等四人来辞宋先锋，要回去。宋江坚意相留，不肯，重赏了四人，再令李俊送费保等回榆柳庄去。李俊当时又和童威、童猛送费保等四人到榆柳庄上，费保等又治酒设席相款。

　　饮酒中间，费保起身与李俊把盏，说出几句言语来。有分教：李俊离却中原之境，别立化外之基。正是：了身达命蟾离壳，立业成名鱼化龙。毕竟费保与李俊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话说当下费保对李俊道：“小弟虽是个愚卤匹夫，曾闻聪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败，为人有兴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泊，勋业到今，已经数十余载，更兼百战百胜。去破辽国时，不曾损折了一个兄弟。今番收方腊，眼见挫动锐气，天数不久。为何小弟不愿为官？为因世情不好。有日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来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此言极妙！今我四人，既已结义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气数未尽之时，寻个了身达命之处，对付些钱财，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几个水手，江海内寻个净办处安身，以终天年，岂不美哉！李俊听罢，倒地便拜，说道：“仁兄，重蒙教导，指引愚迷，十分全美。只是方腊未曾剿得，宋公明恩义难抛，行此一步未得。今日便随贤弟去了，全不见平生相聚的义气。若是众位肯姑待李俊，容等收伏方腊之后，李俊引两个兄弟，径来相投，万望带挈，是必贤弟们先准备下这条门路。若负今日之言，天实厌之，非为男子也！”那四个道：“我等准备下船只，专望哥哥到来，切不可负约！”李俊、费保结义饮酒，都约定了，誓不负盟。

　　次日，李俊辞别了费保四人，自和童威、童猛回来参见宋先锋，俱说费保等四人不愿为官，只愿打鱼快活。宋江又嗟叹了一回，传令整点水陆军兵起程。吴江县已无贼寇，直取平望镇，长驱而进，前望秀州而来。本州守将段恺闻知苏州三大王方貌已死，只思量收拾走路。使人探知大军离城不远，遥望水陆路上，旌旗蔽日，船马相连，吓得魂消胆丧，前队大将关胜、秦明已到城下，便分调水军船只，围住西门。段恺在城上叫道：“不须攻击，准备纳降。”随即开放城门，段恺香花灯烛，牵羊担酒，迎接宋先锋入城，直到州治歇下。段恺为首参见了，宋江抚慰段恺，复为良臣。便出榜安民。段恺称说：“恺等原是睦州良民，累被方腊残害，不得已投顺部下。今得天兵到此，安敢不降？”宋江备问：“杭州宁海军城池，是甚人守据？有多少人马良将？”段恺禀道：“杭州城郭阔远，人烟稠密，东北旱路，南面大江，西面是湖，乃是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守把，部下有七万余军马，二十四员战将，四个元帅，共是二十八员。为首两个最了得：一个是歙州僧人，名号宝光如来，俗姓邓，法名元觉，使一条禅杖，乃是浑铁打就的，可重五十余斤，人皆称为国师；又一个乃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宝，惯使一个流星锤，百发百中，又能使一口宝刀，名为劈风刀，可以裁铜截铁，遮莫三层铠甲，如劈风一般过去。外有二十六员，都是遴选之将，亦皆悍勇。主帅切不可轻敌。”宋江听罢，赏了段恺，便教去张招讨军前说知备细。后来段恺就跟了张招讨行军，守把苏州，却委副都督刘光世来秀州守御，宋先锋却移兵在槜李亭下寨。当与诸将筵宴赏军，商议调兵攻取杭州之策。只见小旋风柴进起身道：“柴某自蒙兄长高唐州救命已来，一向累蒙仁兄顾爱，坐享荣华，不曾报得恩义。今愿深入方腊贼巢，去做细作。或得一阵功勋，报效朝廷，也与兄长有光。未知尊意肯容否？”宋江大喜道：“若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贼巢，知得里面溪山曲折，可以进兵，生擒贼首方腊，解上京师，方表微功，同享富贵。只恐贤弟路程劳苦，去不得。”柴进道：“情愿舍死一往，只是得燕青为伴同行最好。此人晓得诸路乡谈，更兼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之言，无不依允。只是燕青拨在卢先锋部下，便可行文取来。”正商议未了，闻人报道：“卢先锋特使燕青到来报捷。”宋江见报，大喜说道：“贤弟此行，必成大功矣！恰限燕青到来，也是吉兆。”柴进也喜。

　　燕青到寨中，上帐拜罢宋江，吃了酒食。问道：“贤弟水路来？旱路来？”燕青答道：“乘船到此。”宋江又问道：“戴宗回时，说道已进兵攻取湖州，其事如何？”燕青禀道：“自离宣州，卢先锋分兵两处：先锋自引一半军马攻打湖州，杀死伪留守弓温并手下副将五员，收伏了湖州，杀散了贼兵，安抚了百姓，一面行文申复张招讨，拨统制守御，特令燕青来报捷。主将所分这一半人马，叫林冲引领前去，攻取独松关，都到杭州聚会。小弟来时，听得说独松关路上每日厮杀，取不得关。先锋又同朱武去了，嘱付委呼延将军统领军兵，守住湖州。待中军招讨调拨得统制到来，护境安民，才一面进兵，攻取德清县，到杭州会合。”宋江又问道：“湖州守御取德清，并调去独松关厮杀，两处分的人将，你且说与我姓名，共是几人去，并几人跟呼延灼来？”

　　燕青道：“有单有此。分去独松关厮杀取关，现有正偏将佐二十三员：先锋卢俊义、朱武、林冲、董平、张清、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欧鹏、邓飞、李忠、周通、邹渊、邹润、孙新、顾大嫂、李立、白胜、汤隆、朱贵、朱富、时迁。现在湖州守御，即日进兵德清县，现有正偏将佐一十九员：呼延灼、索超、穆弘、雷横、杨雄、刘唐、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薛永、杜迁、穆春、李云、石勇、龚旺、丁得孙、张青、孙二娘。这两处将佐，通计四十二员。小弟来时，那里商议定了，目下进兵。”宋江道：“既然如此，两路进兵攻取最好。却才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腊贼巢里面去做细作，你敢去么？”燕青道：“主帅差遣，安敢不从？小弟愿陪侍柴大官人去。”柴进甚喜，便道：“我扮做个白衣秀才，你扮做个仆者。一主一仆，背着琴剑书籍上路去，无人疑忌。直去海边寻船，使过越州，却取小路去诸暨县。就那里穿过山路，取睦州不远了。”商议已定。择一日，柴进、燕青辞了宋先锋，收拾琴剑书箱，自投海边，寻船过去，不在话下。

　　且说军师吴用再与宋江道：“杭州南半边有钱塘大江，通达海岛。若得几个人驾小船从海边去进赭山门，到南门外江边，放起号炮，竖立号旗，城中必慌。你水军中头领，谁人去走一遭？”说犹未了，张横、三阮道：“我们都去。”宋江道：“杭州西路又靠着湖泊，亦要水军用度，你等不可都去。”吴用道：“只可叫张横同阮小七，驾船将引侯健、段景住去。”当时拨了四个人，引着三十余个水手，将带了十数个火炮号旗，自来海边寻船，望钱塘江里进发。

　　看官听说，这回话都是散沙一般。先人书会留传，一个个都要说到，只是难做一时说：慢慢敷演关目，下来便见。看官只牢记关目头行，便知衷曲奥妙。

　　再说宋江分调兵将已了，回到秀州，计议进兵，攻取杭州，忽听得东京有使命赍捧御酒赏赐到州。宋江引大小将校，迎接入城，谢恩已罢，作御酒供宴，管待天使。饮酒中间，天使又将出太医院奏准，为上皇乍感小疾，索取神医安道全回京，驾前委用，降下圣旨，就令来取。宋江不敢阻当。次日，管待天使已了，就行起送安道全赴京。宋江等送出十里长亭饯行，安道全自同天使回京。有诗赞曰：

　　安子青囊艺最精，山东行散有声名。人夸脉得仓公妙，自负丹如蓟子成。

　　刮肯立看金镞出，解肌时见刃痕平。梁山结义坚如石，此别难忘手足情。

　　再说宋江把颁降到赏赐，分俵众将，择日祭旗起军，辞别刘都督、耿参谋，上马进兵，水陆并行，船骑同发。路至崇德县，守将闻知，奔回杭州去了。

　　且说方腊太子方天定，聚集诸将在行宫议事。今时龙翔宫基址，乃是旧日行宫。方天定手下有四员大将。那四员？宝光如来国师邓元觉，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镇国大将军厉天闰，护国大将军司行方。这四个皆称元帅大将军名号，是方腊加封。又有二十四员偏将。那二十四员？厉天佑、吴值、赵毅、黄爱、晁中、汤逢士、王勣、薛斗南、冷恭、张俭、元兴、姚义、温克让、茅迪、王仁、崔彧、廉明、徐白、张道原、凤仪、张韬、苏泾、米泉、贝应夔。这二十四个，皆封为将军。共是二十八员，在方天定行宫，聚集计议。方天定说道：“即日宋江水陆并进，过江南来，平折了与他三个大郡。止有杭州，是南国之屏障，若有亏失，睦州焉能保守？前者司天太监浦文英，奏是‘罡星侵入吴地，就里为祸不小’，正是这伙人了。今来犯吾境界，汝等诸官各受重爵，务必赤心报国，休得怠慢。”众将启奏方天定道：“主上宽心！放着许多精兵良将，未曾与宋江对敌。目今虽是折陷了数处州郡，皆是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闻宋江、卢俊义分兵三路，来取杭州，殿下与国师谨守宁海军城郭，作万年基业；臣等众将，各各分调迎敌。”太子方天定大喜，传下令旨，也分三路军马前去策应，只留国师邓元觉同保城池。分去那三员元帅？乃是：护国元帅司行方，引四员首将救应德清：薛斗南、黄爱、徐白、米泉。镇国元帅厉天闰，引四员首将救应独松关：厉天佑、张俭、张韬、姚义。南离元帅石宝，引八员首将总军出郭迎敌大队人马：温克让、赵毅、冷恭、王仁、张道原、吴值、廉明、凤仪。三员大将，分调三路，各引军三万。分拨人马已定，各赐金帛，催促起身。元帅司行方引了一枝军马，救应德清州，望奉口镇进发；元帅厉天闰引一枝军马，救应独松关，望余杭州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策应去了，却说这宋先锋大队军兵，迤逦前进，来至临平山，望见山顶一面红旗，在那里磨动。宋江当下差正将二员——花荣、秦明先来哨路，随即催趱战船车过长安坝来。花宋、秦明两个带领了一千军马，转过山嘴，早迎着南军石宝军马，手下两员首将当先，望见花荣、秦明，一齐出马。一个是王仁，一个是凤仪，各挺一条长枪，便奔将来。宋军中花荣、秦明便把军马摆开出战。秦明手舞狼牙大棍，直取凤仪；花宋挺枪来战王仁。四马相交，斗过十合，不分胜败。秦明、花荣观见南军后有接应，都喝一声：“少歇！”各回马还阵。花荣道：“且休恋战，快去报哥哥，别作商议。”后军随即飞报去中军。宋江引朱仝、徐宁、黄信、孙立四将，直到阵前。南军王仁、凤仪，再出马交锋，大骂：“败将敢再出来交战！”秦明大怒，舞起狼牙棍，纵马而出，和凤仪再战。王仁却搦花荣出战。只见徐宁一骑马，便挺枪杀去。花荣与徐宁是一副一正——金枪手、银枪手。花荣随即也纵马便出，在徐宁背后拈弓取箭在手，不等徐宁、王仁交手。觑得较亲，只一箭，把王仁射下马去。南军尽皆失色。凤仪见王仁被箭射下马来，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秦明当头一棍打着，攧下马去。南兵漫散奔走，宋军冲杀过去。石宝抵当不住。退回皋亭山来，直近东新桥下寨。当日天晚，策立不定，南兵且退入城去。

　　次日，宋先锋军马已过了皋亭山，直抵东新桥下寨，传令教分调本部军兵，作三路夹攻杭州。那三路军兵将佐是谁？一路分拨水军头领正偏将，从汤镇路去取东门，是朱仝、史进、鲁智深、武松、王英、扈三娘。一路分拨水军头领正偏将，从北新桥取古塘，截西路，打靠湖城门：李俊、张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中路马步水三军，分作三队进发，取北关门、艮山门。前队正偏将是关胜、花荣、秦明、徐宁、郝思文、凌振；第二队总兵主将宋先锋、军师吴用部领人马，正偏将是戴宗、李逵、石秀、黄信、孙立、樊瑞、鲍旭、项充、李衮、马麟、裴宣、蒋敬、燕顺、宋清、蔡福、蔡庆、郁保四；第三队水路陆路助战策应，正偏将是李应、孔明、杜兴、杨林、童威、童猛。

　　当日宋江分拨大小三军已定，各自进发。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且说中路大队军兵前队关胜，直哨到东新桥，不见一个南军，关胜心疑，退回桥外，使人回复宋先锋。宋江听了，使戴宗传令，分付道：“且未可轻进，每日轮两个头领出哨。”头一日是花荣、秦明，第二日徐宁、郝思文，一连哨了数日，又不见出战。此日又该徐宁、郝思文，两个带了数十骑马，直哨到北关门来，见城门大开着，两个来到吊桥边看时，城上一声擂鼓响，城里早撞出一彪军马来。徐宁、郝思文急回马时，城西偏路喊声又起，一百余骑马军，冲在前面。徐宁并力死战，杀出马军队里，回头不见了郝思文。再回来看时，见数员将校，把郝思文活捉了入城去。徐宁急待回身，项上早中了一箭，带着箭飞马走时，六将背后赶来；路上正逢着关胜，救得回来，血晕倒了，六员南将，已被关胜杀退，自回城里去了。慌忙报与宋先锋知道。宋江急来看徐宁时，七窃流血。宋江垂泪，便唤随军医士治疗，拔去箭矢，用金枪药敷贴。宋江且教扶下战船内将息，自来看视。当夜三四次发昏，方知中了药箭。宋江仰天叹道：“神医安道全已被取回京师，此间又无良医可救，必损吾股肱也！”伤感不已。吴用来请宋江回寨，主议军情，勿以兄弟之情，误了国家重事。宋江使人送徐宁到秀州去养病，不想箭中药毒，调治不痊。且说宋江又差人去军中打听郝思文消息，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道：“杭州北关门城上，把竹竿挑起郝思文头来示众。”方知道被方天定碎剐了。宋江见报，好生伤感。后半月徐宁已死，申文来报。宋江因折了二将，按兵不动，且守住大路。

　　却说李俊等引兵到北新桥住紥，分军直到古塘深山去处探路，听得飞报道：“折了郝思文，徐宁中箭而死。”李俊与张顺商议道：“寻思我等这条路道，第一要紧是去独松关、湖州、德清二处冲要路口，抑且贼兵都在这里出没。我们若当住他咽喉道路，被他两面来夹攻，我等兵少，难以迎敌。不若一发杀入西山深处，却好屯紥。西湖水面好做我们战场。山西后面，通接西溪，却又好做退步。”便使小校，报知先锋，请取军令。次后引兵直过桃源岭西山深处，在今时灵隐寺屯驻。山北面西溪山口，亦紥小寨，在今时古塘深处。前军却来唐家瓦出哨。当日张顺对李俊说道：“南兵都已收入杭州城里去了。我们在此屯兵，今经半月之久，不见出战。只在山里，几时能够获功。小弟今欲从湖里没水过去。从水门中暗入城去，放火为号。哥哥便可进兵取他水门，就报与主将先锋，教三路一齐打城。”李俊道：“此计虽好，恐兄弟独力难成。”张顺道：“便把这命报答先锋哥哥许多年好情分，也不多了。”李俊道：“兄弟且慢去，等我先报与哥哥，整点人马策应。”张顺道：“我这里一面行事，哥哥一面使人去报。比及兄弟到得城里，先锋哥哥已自知了。”当晚张顺身边藏了一把蓼叶尖刀，饱吃了一顿酒食，来到西湖岸边，看见那三面青山，一湖绿水，远望城郭，四座禁门，临着湖岸。那四座门？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看官听说，原来这杭州旧宋以前，唤做清河镇。钱王手里，改为杭州宁海军，设立十座城门：东有菜市门、荐桥门，南有候潮门、嘉会门，西有钱湖门、清波门、涌金门、钱塘门，北有北关门、艮山门。高宗车驾南渡之后，建都于此，唤做花花临安府，又添了三座城门。目今方腊占据时，还是钱王旧都，城子方圆八十里，虽不比南渡以后，安排得十分的富贵，从来江山秀丽，人物奢华，所以相传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怎见得——

　　江浙昔时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休言城内风光，且说西湖景物。有一万顷碧澄澄掩映琉璃，列三千面青娜娜参差翡翠。春风湖上，艳桃浓李如描；夏日池中，绿盖红莲似画。秋云涵如，看南国嫩菊堆金；冬雪纷飞，观北岭寒梅破玉。九里松青烟细细，六桥水碧响泠泠。晓霞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峰。风生在猿呼洞口，雨飞来龙井山头。三贤堂畔，一条鳌背侵天；四圣观前，百丈祥云缭绕。苏公堤东坡古迹，孤山路和靖旧居。访友客投灵隐去，簪花人逐净慈来。平昔只闻三岛远，岂知湖北胜蓬莱。

　　苏东坡学士有诗赞道：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又有古词名《浣溪沙》为证：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当路游丝迎醉客，入花黄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这西湖，故宋时果是景致无比，说之不尽。张顺来到西陵桥上，看了半晌。当时春暖，西湖水色拖蓝，四面山光迭翠。张顺看了道：“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说罢，脱下布衫，放在桥下，头上挽着个穿心红的瑽儿，下面着腰生绢水裙，系一条搭膊，挂一口尖刀，赤着脚，钻下湖里去，却从水底下摸将过湖来。此时已是初更天气，月色微明。张顺摸近涌金门边，探起头来在水面上听时，城上更鼓，却打一更四点。城外静悄悄地，没一个人。城上女墙边，有四五个人在那里探望。张顺再伏在水里去了。又等半回，再探起头来看时，女墙边悄不见一个人。张顺摸到水口边看时，一带都是铁窗棂隔着，摸里面时，都是水帘护定，帘子上有绳索，索上缚着一串铜铃、张顺见窗棂牢固，不能够入城，舒只手入去，扯那水帘时，牵得索子上铃响，城上人早发起喊来。张顺从水底下再钻入湖里伏了。听得城上人马下来，看那水帘时，又不见有人，都在城上说道：“铃子响得跷蹊，莫不是个大鱼，顺水游来，撞动了水帘。”众军汉看了一回，并不见一物，又各自去睡了。张顺再听时，城楼上已打三更，打了好一回更点，想必军人各自去东倒西歪睡熟了。张顺再钻向城边去，料是水里入不得城。爬上岸来看时，那城上不见一个人在上面，便欲要爬上城去。且又寻思道：“倘或城上有人，却不干折了性命，我且试探一试探。”摸些土块，掷撒上城去。有不曾睡的军士，叫将起来，再下来看水门时，又没动静。再上城来敌楼上看湖面上时，又没一只船只。原来西湖上船只，已奉方天定令旨。都收入清波门外和净慈港内；别门俱不许泊船。众人道：“却是作怪！”口里说道：“定是个鬼！我们各自睡去，休要睬他！”口里虽说，却不去睡，尽伏在女墙边。张顺又听了一个更次，不见些动静，却钻到城边来听，上面更鼓不响。张顺不敢便上去，又把些土石抛掷上城去，又没动静。张顺寻思道：“已是四更，将及天亮，不上城去，更待几时？”却才爬到半城，只听得上面一声梆子响，众军一齐起。张顺从半城上跳下水池里去，待要趁水没时，城上踏弩、硬弓、苦竹箭、鹅卵石，一齐都射打下来。可怜张顺英雄，就涌金门外水池中身死。诗曰：

　　曾闻善战死兵戎，善溺终然丧水中。瓦罐不离井上破，劝君莫但逞英雄。

　　话分两头，却说宋江日间已接了李俊飞报，说张顺没水入城，放火为号，便转报与东门军士去了。当夜宋江在帐中和吴用议事，到四更，觉道神思困倦，退了左右，在帐中伏几而卧。猛然一阵冷风，宋江起身看时，只见灯烛无光，寒气逼人。定睛看时，见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立于冷气之中。看那人时，浑身血污着，低低道：“小弟跟随哥哥许多年，恩爱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今特来辞别哥哥。”宋江道：“这个不是张顺兄弟？”回过脸来这边，又见三四个，都是鲜血满身，看不仔细。宋江大哭一声，蓦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帐外左右听得哭声，入来看时，宋江道：“怪哉！”叫请军师圆梦。吴用道：“兄长却才困倦暂时，有何异梦？”宋江道：“适间冷气过处，分明见张顺一身血污，立在此间，告道：‘小弟跟着哥哥许多年，蒙恩至厚。今以杀身报答，死于涌金门下枪箭之中，特来辞别。’转过脸来，这面又立着三四个带血的人，看不分晓，就哭觉来。”吴用道：“早间李俊报说，张顺要过湖里去，越城放火为号，莫不只是兄长记心，却得这恶梦？”宋江道：“只想张顺是个精灵的人，必然死于无辜。”吴用道：“西湖到城边，必是险隘，想端的送了性命。张顺魂来，与兄长托梦。”宋江道：“若如此时，这三四个人又是甚人？”和吴学究议论不定，坐而待旦，绝不见城中动静，心中越疑。看看午后，兄见李俊使人飞报将来，说：“张顺去涌金门越城，被箭射死于水中，现今西湖城上把竹竿挑起头来，挂着号令。”宋江见报了，又哭的昏倒。吴用等众将亦皆伤感。原来张顺为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宋江道：“我丧了父母，也不如此伤悼，不由我连心透骨苦痛！”吴用及众将劝道：“哥哥以国家大事为念，休为弟兄之情，自伤贵体。”宋江道：“我必须亲自到湖边，与他吊孝。”吴用谏道：“兄长不可亲临险地，若贼兵知得，必来攻击。”宋江道：“我自有计较。”随即点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个引五百步军去探路，宋江随后带了石秀、戴宗、樊瑞、马麟，引五百军士，暗暗地从西山小路里去李俊寨里。李俊等接着，请到灵隐寺中方丈内歇下。宋江又哭了一场，便请本寺僧人，就寺里诵经，追荐张顺。

　　次日天晚，宋江叫小军去湖边扬一首白幡，上写道：“亡弟正将张顺之魂”，插于水边。西陵桥上，排下许多祭物，却分付李逵道：“如此如此。”埋伏在北山路口；樊瑞、马麟、石秀左右埋伏；戴宗随在身边。只等天色相近一更时分，宋江挂了白袍，金盔上盖着一层孝绢，同戴宗并五七个僧人，却从小行山转到西陵桥上。军校已都列下黑猪白羊，金银祭物，点起灯烛荧煌，焚起香来。宋江在当中证盟，朝着涌金门下哭奠。戴宗立在侧边。先是僧人摇铃诵咒，摄招呼名，祝赞张顺魂魄，降坠神幡。次后戴宗宣读祭文，宋江亲自把酒浇奠，仰天望东而哭。

　　正哭之间，只听得桥下两边，一声喊起，南北两山，一齐鼓响，两彪军马来拿宋江。正是：只因恩义如天大，惹起兵戈卷地来。毕竟宋江、戴宗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话说宋江和戴宗正在西陵桥上祭奠张顺，已有人报知方天定，差下十员首将，分作两路，来拿宋江，杀出城来。南山五将，是吴值、赵毅、晁中、元兴、苏泾；北山路也差五员首将，是温克让、崔彧、廉明、茅迪、汤逢士。南北两路，共十员首将，各引三千人马，半夜前后开门，两头军兵一齐杀出来。宋江正和戴宗奠酒化纸，只听得桥下喊声大举。左有樊瑞、马麟，右有石秀，各引五千人埋伏，听得前路火起，一齐也举起火来，两路分开，赶杀南北两山军马。南兵见有准备，急回旧路。两边宋兵追赶。温克让引着四将，急回过河去时，不提防保叔塔山背后，撞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引五千军杀出来，正截断了归路，活捉了茅迪，乱枪戳死汤逢士。南山吴值也引着四将，迎着宋兵追赶，急退回来，不提防定香桥正撞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引五百步队军杀出来。那两个牌手，直抢入怀里来，手舞蛮牌，飞刀出鞘，早剁倒元兴。鲍旭刀砍死苏泾，李逵斧劈死赵毅。军兵大半杀下湖里去了，都被淹死。投到城里救军出来时，宋江军马已都入山里去了，都到灵隐寺取齐，各自请功受赏。两路夺得好马五百余匹。宋江分付留下石秀、樊瑞、马麟，相帮李俊等同管西湖山寨，准备攻城。宋江只带了戴宗、李逵等回皋亭山寨中。吴用等接入中军帐坐下。宋江对军师说道：“我如此行计，也得他四将之首，活捉了茅迪，将来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

　　宋江在寨中，惟不知独松关、德清二处消息，便差戴宗去探，急来回报。戴宗去了数日，回来寨中，参见先锋，说知卢先锋已过独松关了，早晚便到此间。宋江听了，忧喜相半，就问兵将如何。戴宗答道：“我都知那里厮杀的备细，更有公文在此。先锋请休烦恼。”宋江道：“莫非又损了我几个弟兄？你休隐避我，与我实说情由。”戴宗道：“卢先锋自从去取独松关，那关两边，都是高山，只中间一条路。山上盖着关所，关边有一株大树，可高数十余丈，望得诸处皆见，下面尽是丛丛杂杂松树。关上守把三员贼将：为首的唤做吴升，第二个是蒋印，第三个是卫亨。初时连日下关，和林冲厮杀，被林冲蛇矛戳伤蒋印。吴升不敢下关，只在关上守护；次后厉天闰又引四将到关救应，乃是厉天佑、张俭、张韬、姚义四将。次日下关来厮杀，贼兵内厉天佑首先出马，和吕方相持，约斗五六十合，被吕方一戟刺死厉天佑，贼兵上关去了，并不下来。连日在关下等了数日，卢先锋为见山岭险峻，却差欧鹏、邓飞、李忠、周通四个上山探路，不提防厉天闰要替兄弟复仇，引贼兵冲下关来，首先一刀，斩了周通。李忠带伤走了。若是救应得迟时，都是休了的。救得三将回寨。次日，双枪将董平焦躁要去复仇，勒马在关下大骂贼将，不提防关上一火炮打下来，炮风正伤了董平左臂，回到寨里，就使枪不得，把夹板绑了臂膊。次日定要去报仇，卢先锋当住了不曾去。过了一夜，臂膊料好，不教卢先锋知道，自和张清商议了，两个不骑马，先行上关来。关上走下厉天闰、张韬来交战。董平要捉厉天闰，步行使枪，厉天闰也使长枪来迎，与董平斗了十合，董平心里只要厮杀，争奈左手使枪不应，只得退步。厉天闰赶下关来，张清便挺枪去搠厉天闰。厉天闰却闪去松树背后，张清手中那条枪，却搠在松树上急要拔时，搠牢了，拽不脱，被厉天闰还一枪来，腹上正着，戳倒在地。董平见搠倒张清，急使双枪去战时，不提防张韬却在背后拦腰一刀，把董平剁做两段。卢先锋知得，急去救应，兵已上关去了，下面又无计可施。得了孙新、顾大嫂夫妻二人，扮了逃难百姓，去到深山里，寻得一条小路，引着李立、汤隆、时迁、白胜四个，从小路过到关上。半夜里却摸上关，放起火来。贼将见关上火起。知有宋兵已透过关，一齐弃了关隘便走。卢先锋上关点兵将时，孙新、顾大嫂活捉得原守关将吴升、李立、汤隆活捉得原守关将蒋印，时迁、白胜活捉得原守关将卫亨。将此三人，都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收拾得董平、张清、周通三人尸骸，葬于关上。卢先锋追过关四十五里，赶上贼兵，与厉天闰交战。约斗了三十余合，这卢先锋杀死厉天闰。止存张俭、张韬、姚义引着败残军马，勉强迎敌，得便退回。只在早晚便到。主帅不信，可看公文。”宋江看了公文，心中添闷，眼泪如泉。

　　吴用道：“既是卢先锋得胜了，可调军将去夹攻，南兵必败，就行接应湖州呼延灼那路军马。”宋江应道：“言之极当。”便调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引三千步军，从山路接将去。黑旋风引了军兵，欢天喜地去了。且说宋江军马攻打东门，正将朱仝等原拨五千马步军兵，从汤镇路上村中，奔到菜市门外，攻取东门。那时东路沿江，都是人家，村居道店，赛过城中，茫茫荡荡，田园地段。当时来到城边，把军马排开。鲁智深首先出阵，步行搦战，提着铁禅杖，直来城下大骂：“蛮撮鸟们出来！和你厮杀！”那城上见是个和尚挑战，慌忙报入太子宫中来。当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听的是个和尚勒战，便起身奏太子道：“小僧闻梁山泊有这个和尚，名为鲁智深，惯使一条铁禅杖。请殿下去东门城上，看小僧和他步斗几合。”方天定见说大喜，传令旨，遂引八员猛将，同元帅石宝，都来菜市门城上看国师迎敌。

　　当下方天定和石宝在敌楼上坐定，八员战将簇拥在两边，看宝光国师战时，那宝光和尚怎生结束？但见：穿一领烈火猩红直裰，系一条虎觔打就圆绦，挂一串七宝璎珞数珠，着一双九环鹿皮僧鞋，衬里是香线金兽掩心，双手使铮光浑铁禅杖。当时开城门，放吊桥，那宝光国师邓元觉引五百刀手步军，飞奔出来。鲁智深见了道：“原来南军也有这秃厮出来。洒家教那厮吃俺一百禅杖！”也不打话，轮起禅杖，便奔将来，宝光国师也使禅杖来迎，两个一齐都使禅杖相并。但见：

　　鲁智深忿怒，全无清净之心；邓元觉生嗔，岂有慈悲之念。这个何曾尊佛道，只于月黑杀人；那个不会看经文，惟要风高放火。这个向灵山会上，恼如来懒坐莲台；那个去善法堂前，勒揭谛使回金杵，一个尽世不修梁武忏，一个平生那识祖师禅。

　　这鲁智深和宝光国师斗过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方天定在敌楼上看了，与石宝道：“只说梁山泊有个花和尚鲁智深，不想原来如此了得，名不虚传！斗了这许多时，不曾折半点儿便宜与宝光和尚。”石宝答道：“小将也看得呆了，不曾见这一对敌手。”正说之间，只听得飞马又报道：“北关门下又有军到城下。”石宝慌忙起身去了。

　　且说城下宋军中，行者武松见鲁智深战宝光不下，恐有疏失，心中焦躁，便舞起双戒刀，飞出阵来，直取宝光。宝光见他两个并一个，拖了禅杖，望城里便走。武松奋勇直赶杀去。忽地城门里突出一员猛将，乃是方天定手下贝应夔，便挺枪跃马，接住武松厮杀。两个正在吊桥上撞着，被武松闪个过，撇了手中戒刀，抢住他枪杆，只一拽，连人和军器拖下马来，槅察的一刀，把贝应夔剁下头来。鲁智深随后接应了回来。方天定急叫拽起吊桥，收兵入城。这里朱仝也叫引军退十里下寨，使人去报捷宋先锋知会。

　　当日宋江引军到北关门搦战，石宝带了流星锤上马，手里横着劈风刀，开了城门，出来迎敌。宋军阵上大刀关胜出马，与石宝交战。两个斗到二十余合，石宝拨回马便走，关胜急勒住马，也回本阵。宋江问道：“缘何不去追赶？”关胜道：“石宝刀法，不在关胜之下，虽然回马，必定有计。”吴用道：“段恺曾说，此人惯使流星锤，回马诈输，漏人深入重地。”宋江道：“若去追赶，定遭毒手。且收军回寨。”一面差人去赏赐武松。

　　却说李逵等引着步军去接应卢先锋，来到山路里，正撞着张俭等败军，并力冲杀入去，乱军中杀死姚义。有张俭、张韬二人，再奔回关上那条路去，正逢着卢先锋，大杀一阵，便望深山小路而走。背后追赶得紧急，只得弃了马，奔走山下逃命。不期竹筱中钻出两个人来，各拿一把钢叉。张俭、张韬措手不及，被两个拿叉戳翻，直捉下山来，原来戳翻张俭、张韬的，是解珍、解宝。卢先锋见拿二人到来，大喜。与李逵等合兵一处，会同众将，同到皋亭山大寨中来，参见宋先锋等，诉说折了董平、张清、周通一事，彼各伤感。诸将尽来参拜了宋江，合兵一处下寨。次日，教把张俭解赴苏州张招讨军前，枭首示众。将张韬就寨前割腹剜心，遥空祭奠董平、张清、周通了当。

　　宋先锋与吴用计议道：“启请卢先锋领本部人马，去接应德清县路上呼延灼等这支军，同到此间，计合取城。”卢俊义得令，便点本部兵马起程，取路望奉口镇进发。三军路上，到得奉口，正迎着司行方败残军兵回来，卢俊义接着，大杀一阵，司行方坠水而死，其余各自逃散去了。呼延灼参见卢先锋，合兵一处，回来皋亭山总寨，参见宋先锋等。诸将会合计议。宋江见两路军马都到了杭州，那宣州、湖州、独松关等处，皆是张招讨，从参谋自调统制前去各处护境安民，不在话下。

　　宋江看呼延灼部内，不见了雷横、龚旺二人。呼延灼诉说：“雷横在德清县南门外，和司行方交锋，斗到三十合，被司行方砍下马去。龚旺因和黄爱交战，赶过溪来，和人连马陷倒在溪里，被南军乱枪戳死。米泉却是索超一斧劈死。黄爱、徐白，众将向前活捉在此。司行方赶逐在水里淹死。薛斗南乱军中逃难，不知去向。”宋江听得又折了雷横、龚旺两个兄弟，泪如雨下，对众将道：“前日张顺与我托梦时，见右边立着三四个血污衣襟之人，在我面前现形，正是董平、张清、周通、雷横、龚旺这伙阴魂了。我若得了杭州宁海军时，重重地请僧人设斋，做好事，追荐超度众兄弟。”将黄爱、徐白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不在话下。

　　当日宋江叫杀牛宰马，宴劳众军。次日，与吴用计议定了，分拨正偏将佐，攻打杭州。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一十二员，攻打候潮门：林冲、呼延灼、刘唐、解珍、解宝、单廷珪、魏定国、陈达、杨春、杜迁、李云、石勇。花荣等正偏将一十四员，攻打艮山门：花荣、秦明、朱武、黄信、孙立、李忠、邹渊、邹润、李立、白胜、汤隆、穆春、朱贵、朱富。穆弘等正偏将十一员，去西山寨内，帮助李俊等攻打靠湖门：李俊、阮小二、阮小五、孟康、石秀、樊瑞、马麟、穆弘、杨雄、薛永、丁得孙。孙新等正偏将八员，去东门寨帮助朱仝攻打菜市、荐桥等门：朱仝、史进、鲁智深、武松、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东门寨内，取回偏将八员，兼同李应等，管领各寨探事，各处策应：李应、孔明、杨林、杜兴、童威、童猛、王英、扈三娘。正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二十一员，攻打北关门大路：吴用、关胜、索超、戴宗、李逵、吕方、郭盛、欧鹏、邓飞、燕顺、凌振、鲍旭、项充、李衮、宋清、裴宣、蒋敬、蔡福、蔡庆，时迁、郁保四。当下宋江调拨将佐，取四面城门。

　　宋江等部领大队人马，直近北关门城下勒战。城上鼓响锣鸣，大开城门，放下吊桥，石宝首先出马来战。宋军阵上，急先锋索超平生性急，挥起大斧，也不打话，飞奔出来，便斗石宝。两马相交，二将猛战。未及十合，石宝卖个破绽，回马便走。索超追赶，关胜急叫休去时，索超脸上着一锤，打下马去。邓飞急去救时，石宝马到，邓飞措手不及，又被石宝一刀，砍做两段。城中宝光国师，引了数员猛将，冲杀出来。宋兵大败，望北而走。却得花荣、秦明等刺斜里杀将来，冲退南军，救得宋江回寨。石宝得胜，欢天喜地，回城中去了。

　　宋江等回到皋亭山大寨歇下，升帐而坐，又见折了索超，邓飞二将，心中好生纳闷。吴用谏道：“城中有此猛将，只宜智取，不可对敌。”宋江道：“似此损兵折将，用何计可取？”吴用道：“先锋计会各门了当，再引军攻打北关门。城里兵马，必然出来迎敌。我却佯输诈败，诱引贼兵远离城郭。放炮为号，各门一齐打城。但得一门军马城，便放起火来应号。贼兵必然各不相顾，可获大功。”宋江便唤戴宗传令知会。次日，令关胜引些少军马去北关门城下勒战。城上鼓响，石宝引军出城，和关胜交马。战不过十合，关胜急退。石宝军兵赶来，凌振便放起炮来。号炮起时，各门都发起喊来，一齐攻城。

　　且说副先锋卢俊义引着林冲等调兵攻打候潮门，军马来到城下，见城门不关，下着吊桥。刘唐要夺头功，一骑马，一把刀，直抢入城去。城上看见刘唐飞马奔来，一斧砍断绳索，坠下闸板，可怜悍勇刘唐，连马和人同死于门下。原来杭州城子，乃钱王建都，制立三重门：关外一重闸板，中间两扇铁叶大门，里面又是一层排栅门。刘唐抢到城门下，上面早放下闸板来，两边又有埋伏军兵，刘唐如何不死！林冲、呼延灼见折了刘唐，领兵回营，报复卢俊义。各门都入不去，只得且退，使人飞报宋先锋大寨知道。宋江听得又折了刘唐，被候潮门闸死，痛哭道：“屈死了这个兄弟！自郓城县结义，跟着晁天王上梁山泊，受了许多年辛苦，不曾快乐。大小百十场出战交锋，出百死，得一生，未尝折了锐气。谁想今日却死于此处！”军师吴用道：“此非良法。这计不成，倒送了一个兄弟。且教各门退军，别作道理。”

　　宋江心焦，急欲要报仇雪恨，嗟叹不已。部下黑旋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和鲍旭、项充、李衮四个人，好歹要拿石宝那厮！”宋江道：“那人英雄了得，你如何近傍得他？”李逵道：“我不信！我明日不捉得他，不来见哥哥面。”宋江道：“你只小心在意，休觑得等闲！”黑旋风李逵回到自己帐房里，筛下大碗酒，大盘肉，请鲍旭、项充、李衮来吃酒，说道：“我四个从来做一路厮杀，今日我在先锋哥哥面前吹了大嘴，明日要捉石宝那厮，你三个不要心懒。”鲍旭道：“哥哥今日也教马军向前，明日也教马军向前，今晚我等约定了，来日务要齐心向前，捉石宝那厮。我们四个都争口气！”

　　次日早晨，李逵等四人吃得醉饱了，都拿军器出寨，请先锋哥哥看厮杀。宋江见四个都半醉，便道：“你四个兄弟，休把性命作戏！”李逵道：“哥哥，休小觑我们！”宋江道：“只愿你们应得口便好！”宋江上马，带同关胜、欧鹏、吕方、郭盛四个马军将佐，来到北关门下，擂鼓摇旗搦战。李逵火杂杂地，掿着双斧，立在马前；鲍旭挺着板刀，睁着怪眼，只待厮杀；项充、李衮各挽一面团牌，插着飞刀二十四把，挺铁枪伏在两侧。只见城上鼓响锣鸣，石宝骑着一匹瓜黄马，拿着劈风刀，引两员首将出城来迎敌。上首吴值，下首廉明。三员将却才出得城来，李逵是个不怕天地的人，大吼了一声，四个直奔到石宝马头前来。石宝便把劈风刀去迎时，早来到怀里。李逵一斧，砍断马脚，石宝便跳下来，望马军群里躲了。鲍旭早把廉明一刀，砍下马来。两个牌手，早飞出刀来。空中似玉鱼乱跃，银叶交加。宋江把马军冲到城边时，城上擂木炮石，乱打下来。宋江怕有疏失，急令退军。不想鲍旭早钻入城门里去了，宋江只叫得苦。石宝却伏在城门里面，看见鲍旭抢将入来，刺斜里只一刀，早把鲍旭砍做两断。项充、李衮急护得李逵回来。宋江军马，退还本寨。又见折了鲍旭，宋江越添愁闷。李逵也哭奔回寨里来。吴用道：“此计亦非良策。虽是斩得他一将，却折了李逵的副手。”

　　正是众人烦恼间，只见解珍、解宝到寨来报事。宋江问其备细时，解珍禀道：“小弟和解宝直哨到南门外二十余里，地名范村，见江边泊着一连有数十只船。下去问时，原来是富阳县袁评事解粮船。小弟欲要把他杀了，本人哭道：‘我等皆是大宋良民，累被方腊不时科敛。但有不从者，全家杀害。我等今得天兵到来剪除，只指望再见太平之日，谁想又遭横亡。’小弟见他说的情切，不忍杀他，又问他道：‘你缘何却来此处？’他说：‘为近奉方天定令旨，行下各县，要刷洗村坊，着科敛白粮五万石。老汉为头，敛得五千石，先解来交纳。今到此间，为大军围城厮杀，不敢前去，屯泊在此。’小弟得了备细，特来报知主将。”吴用大喜道：“此乃天赐其便，这些粮船上，定要立功。便请先锋传令，就是你两个弟兄为头，带将炮手凌振，并杜迁、李云、石勇、邹渊、邹润、李立、白胜、穆春、汤隆；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夫妻，扮作艄公艄婆，都不要言语，混杂在艄后，一搅进得城去，便放连珠炮为号，我这里自调兵来策应。”解珍、解宝唤袁评事上岸来，传下宋先锋言语道：“你等既宋国良民，可依此行计。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此时不由袁评事不从。许多将校已都下船，却把船上艄公人等，都只留在船上杂用。却把艄公衣服脱来，与王英、孙新、张青穿了，装扮做艄公。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三人女将，扮做艄婆。小校人等都做摇船水手。军器众将都埋藏在船舱里。把那船一齐都放到江岸边。此时各门围哨的宋军，也都不远。袁评事上岸，解珍、解宝和那数个艄公跟着，直到城下叫门。城上得知，问了备细来情，报入太子宫中。方天定便差吴值开城门，直来江边，点了船只，回到城中，奏知方天定。方天定差下六员将，引一万军出城，拦住东北角上，着袁评事搬运粮米，入城交纳。此时众将人等，都杂在艄公水手人内，混同搬粮运米入城，三个女将也随入城里去了。五千粮食，须臾之间，都搬运已了。六员首将，却统引军入城中。宋兵分投而来，复围住城郭，离城三二里列着阵势。当夜二更时分，凌振取出九箱子母等炮，直去吴山顶上放将起来。众将各取火把，到处点着。城中不一时鼎沸起来，正不知多少宋军在城里。方天定在宫中听了大惊，急急披挂上马时，各门城上军士已都逃命去了。宋兵大振，各自争功夺城。

　　且说城西山内李俊等得了将令，引军杀到净慈港，夺得船只，便从湖里使将过来涌金门上岸。众将分投去抢各处水门，李云、石秀首先登城。就夜城中混战，止存南门不围，亡命败军都从那门下奔走。却说方天定上得马，四下里寻不着一员将校，止有几个步军跟着，出南门奔走，忙忙似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走得到五云山下，只见江里走起一个人来，口里衔着一把刀，赤条条跳上岸来。方天定在马上见来得凶，便打马要走。可奈那匹马作怪，百般打也不动，却似有人笼住嚼环的一般。那汉抢到马前，把方天定扯下马来，一刀便割了头。却骑了方天定的马，一手提了头，一手执刀，奔回杭州城来。林冲、呼延灼领兵赶到六和塔时，恰好正迎着那汉。二将认得是船火儿张横，吃了一惊。呼延灼便叫：“贤弟那里来？”张横也不应，一骑马直跑入城里去。此时宋先锋军马大队已都入城了，就在方天定宫中为帅府，众将校都守住行宫。望见张横一骑马跑将来，众人皆吃一惊。张横直到宋江面前，滚鞍下马，把头和刀撇在地下，纳头拜了两拜，便哭起来。宋江慌忙抱住张横道：“兄弟，你从那里来？阮小七又在何处？”张横道：“我不是张横。”宋江道：“你不是张横，却是谁？”张横道：“小弟是张顺。因在涌金门外，被枪箭攒死，一点幽魂，不离水里飘荡，感得西湖震泽龙君，收做金华太保。留于水府龙宫为神。今日哥哥打破了城池，兄弟一魂缠住方天定，半夜里随出城去。见哥哥张横在大江里，来借哥哥身壳，飞奔上岸，跟到五云山脚下，杀了这贼，径奔来见哥哥。”说了，蓦然倒地，宋江亲自扶起。张横睁开眼，看了宋江并众将，刀剑如林，军士丛满。张横道：“我莫不在黄泉见哥哥么？”宋江哭道：“却才你与兄弟张顺附体，杀了方天定这贼。你不曾死，我等都是阳人，你可精细着。”张横道：“恁地说时，我的兄弟已死了！”宋江道：“张顺因要从西湖水底下去捵水门，入城放火，不想至涌金门外越城，被人知觉，枪箭攒死在彼。”张横听了，大哭一声：“兄弟！”蓦然倒了。

　　众人看张横时，四肢不举，两眼朦胧，七魄悠悠，三魂杳杳。正是：未从五道将军去，定是无常二鬼催。毕竟张横闷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话说当下张横听得道没了他兄弟张顺，烦恼得昏晕了半晌，却救得苏醒。宋江道：“且扶在帐房里调治，却再问他海上事务。”宋江令裴宣、蒋敬写录众将功劳。辰巳时分，都在营前聚集。李俊、石秀生擒吴值，三员女将生擒张道原，林冲蛇矛戳死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彧，只走了石宝、邓元觉、王巘、晁中、温克让五人。宋江便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把吴值、张道原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献粮袁评事，申文保举作富阳县令；张招讨处关领空头官诰，不在话下。众将都到城中歇下，左右报道：“阮小七从江里上岸，入城来了。”宋江唤到帐前问时，说道：“小弟和张横并侯健、段景住带领水手，海边觅得船只，行至海盐等处，指望便使入钱塘江来。不期风水不顺，打出大洋里去了。急使得回来，又被风打破了船，众人都落在水里。侯健、段景住不识水性，落下去淹死海中。众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去了。小弟赴水到海口，进得赭山门，被潮直漾到半嶓山。赴水回来，却见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待要上岸来，又不知他在那地里。昨夜望见城中火起，又听得连珠炮响，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厮杀，以此从江里上岸来。不知张横曾到岸也不曾？”宋江说张横之事与阮小七知道，令和他自己两个哥哥相见了，依前管领水军头领船只。

　　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江船，伺候征进睦州。想起张顺如此通灵显圣，去涌金门外，靠西湖边建立庙宇，题名“金华太保”。宋江亲去祭奠。后来收伏方腊，有功于朝，宋江回京，奏知此事，特奉圣旨，敕封为“金华将军”，庙食杭州。

　　再说宋江在行宫内，因思渡江以来，损折许多将佐，心中十分悲怆。却去净慈寺修设水陆道场七昼夜，判施斛食，济拔沉冥，超度众将。各设灵位享祭。做了好事已毕，将方天定宫中一应禁物，尽皆毁坏，所有金银、宝贝、罗缎等项，分赏诸将军校。杭州城百姓俱宁，设宴庆赏。当与军师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此时已是四月尽间。忽闻报道：“副都督刘光世并东京天使，都到杭州。”宋江当下引众将出北关门迎接入城。就行宫开读圣旨：“敕先锋使宋江等收剿方腊，累建大功，敕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正将。其余偏将，照名支给赏赐缎匹。”原来朝廷只知公孙胜不曾渡江收剿方腊，却不知折了许多头领。宋江见了三十五员锦衣御酒，蓦然伤心，泪不能止。天使问时，宋江把折了众将的话，对天使说知。天使道：“如此折将，朝廷怎知？下官回京，必当奏闻。”即时设宴款待天使，刘光世主席，其余大小将佐，各依次序而坐。御赐酒宴，各各沾恩。现亡正偏将佐，留下锦衣御酒赏赐。次日设位，遥空享祭。宋江将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去张顺庙里呼名享祭。锦衣就穿泥神身上，其余的都只遥空焚化。天使住了几日，送回京师。

　　不觉迅速光阴，早过了数十日。张招讨差人赍文书来，催趱先锋进兵。宋江与吴用请卢俊义商议：“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贼巢。此去歙州，却从昱岭关小路而去。今从此处分兵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选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作两队分定人数，写成两处阄子，焚香祈祷，各阄一处。宋江拈阄得睦州，卢俊义拈阄得歙州。宋江道：“方腊贼巢，正是清溪县帮源洞中。贤弟取了歙州，可屯住军马，申文飞报知会，约日同攻清溪贼洞。”卢俊义便请宋公明酌量分调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取睦州并乌龙岭：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部领船只，随军征进睦州：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猛、童威、孟康。副先锋卢俊义管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收取歙州并昱岭关；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石秀、单廷珪、魏定国、孙立、黄信、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薛永、邹渊、李立、李云、邹润、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当下卢先锋部领正偏将校，共计二十九员，随行军兵三万人马，择日辞了刘都督，别了宋江，引兵望杭州取山路，经过临安县，进发登程去了。

　　却说宋江等整顿船只军马，分拨正偏将校，选日祭旗出师，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此时杭州城内瘟疫盛行，已病倒六员将佐，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患体未痊，不能征进。就拨穆春、朱富看视病人，共是八员，寄留杭州。其余众将，尽随宋江攻取睦州，共计三十七员，取路沿江望富阳县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起程，再说柴进同燕青自秀州槜李亭别了宋先锋，行至海盐县前，到海边趁船，使过越州，迤逦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前到睦州界上。把关隘将校拦住。柴进告道：“某乃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会阴阳，识得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遥望江南有天子气而来，何故闭塞贤路？”把关将校听得柴进言语不俗，便问姓名。柴进道：“某乃姓柯名引，一主一仆，投上国而来，别无他故。”守将见说，留住柴进，差人径来睦州报知，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个跟前禀了。便使人接取柴进至睦州相见，各叙礼罢。柴进一段话，耸动那四个。更兼柴进一表非俗，那里坦然不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叫佥书桓逸，引柴进去清溪大内朝觐。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有行宫；大殿内却有五府六部总制，在清溪县帮源洞中。

　　且说柴进、燕青跟随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来参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片言语，娄敏中大喜，就留柴进在相府管待。看了柴进、燕青出言不俗，知书通礼，先自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是清溪县教学的先生，虽有些文章，苦不甚高，被柴进这一段话，说得他大喜。过了一夜，次日早朝，等候方腊王子升殿。内列着侍御嫔妃彩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武士金瓜长随侍从。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之乡。今有一贤士姓柯名引，文武兼资，智勇足备，善识天文地理，能辨六甲风云，贯通天地气色，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达，望天子气而来。现在朝门外，伺候我主传宣。”方腊道：“既有贤士到来，便令白衣朝见。”各门大使传宣，引柴进到于殿下。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宣入帘前。方腊看见柴进一表非俗，有龙子龙孙气象，先有八分喜色。方腊问道：“贤士所言，望天子气而来，在于何处？”柴进奏道：“臣柯引贱居中原，父母双亡，只身学业，传先贤之秘诀，授祖师之玄文。近日夜观乾象，见帝星明朗，正照东吴。因此不辞千里之劳，望气而来。特至江南，又见一缕五色天子之气，起自睦州。今得瞻天子圣颜，抱龙凤之姿，挺天日之表，正应此气。臣不胜欣幸之至！”言讫再拜。方腊道：“寡人虽有东南地土之分，近被宋江等侵夺城池，将近吾地，如之奈何？”柴进奏道：“臣闻古人有言：‘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今陛下东南之境，开基以来，席卷长驱，得了许多州郡。今虽被宋江侵了数处，不久气运复归于圣上。陛下非止江南之境，他日中原社稷，亦属陛下。”方腊见此等言语，心中大喜。敕赐锦墩命坐，管待御宴，加封为中书侍郎。自此柴进每日得近方腊，无非用些阿谀美言谄佞，以取其事。未经半月，方腊及内外官僚，无一人不喜柴进。

　　次后，方腊见柴进署事公平，尽心喜爱。却令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招赘柴进为驸马，封官主爵都尉。燕青改名云璧，人都称为云奉尉。柴进自从与公主成亲之后，出入宫殿，都知内外备细。方腊但有军情重事，便宣柴进至内宫计议。柴进时常奏说：“陛下气色真正，只被罡星冲犯，尚有半年不安。直待并得宋江手下无了一员战将，罡星退度，陛下复兴基业，席卷长驱，直占中原之地。”方腊道：“寡人手下爱将数员，尽被宋江杀死，似此奈何？”柴进又奏道：“臣夜观天象，陛下气数，将星虽多数十位，不为正气，未久必亡。却有二十八宿星象，正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伙内，亦有十数员来降。此也是数中星宿，尽是陛下开疆展土之臣也！”方腊听了大喜。有诗为证：

　　蚕室当时惩太史，何人不罪李陵降？谁知贵宠柯驸马，一念原来为宋江。

　　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却说宋江部领大队人马军兵，离了杭州，望富阳县进发。时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并元帅石宝、王巘、晁中、温克让五个，引了败残军马，守住富阳县关隘，却使人来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差两员亲军指挥使，引一万军马前来策应。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到富阳县，和宝光国师等合兵一处，占住山头。宋江等大队军马，已到七里湾，水军引着马军，一发前进。石宝见了，上马带流星锤，拿劈风刀，离了富阳县山头，来迎宋江。关胜正欲出马，吕方叫道：“兄长少停，看吕方和这厮斗几合。”宋江在门旗影里看时，吕方一骑马，一枝戟，直取石宝，那石宝使劈风刀相迎。两个斗到五十合，吕方力怯，郭盛见了，便持戟纵马，前来夹攻。那石宝一口刀战两枝戟，没半分漏泄。正斗到至处，南边宝光国师急鸣锣收军。原来见大江里战船乘着顺风，都上滩来，却来傍岸。怕他两处夹攻，因此鸣锣收军。吕方、郭盛缠住厮杀，那里肯放。石宝又斗了三五合，宋兵阵上朱仝一骑马一条枪，又去夹攻。石宝战不过三将，分开兵器便走。宋江鞭梢一指，直杀过富阳山岭。石宝军马于路屯紥不住，直到桐庐县界内。宋江连夜进兵，过白蜂岭下寨。当夜差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江里却教李俊、三阮、二童、孟康七人取水路进兵。

　　且说解珍等引着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是三更天气。宝光国师正和石宝计议军务，猛听的一声炮响，众人上马不迭。急看时，三路火起。诸将跟着石宝，只顾逃命，那里敢来迎敌。三路军马，横冲直撞杀将来。温克让上得马迟，便望小路而走，正撞着王矮虎、一丈青。他夫妻二人一发上，把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去了。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只顾在县里杀人放火。宋江见报，催趱军兵，拔寨都起，直到桐庐县驻屯军马。王矮虎、一丈青献温克让请功。宋江教把温克让解赴杭州张招讨前斩首，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调兵，水陆并进，直到乌龙岭下。过岭便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引着众将，都上岭去把关隘，屯驻军马。那乌龙关隘，正靠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排战舰。宋江军马近岭下屯驻，紥了寨栅。步军中差李逵、项充、李衮，引五百牌手出哨探路。到得乌龙岭下，上面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回报宋先锋。宋江又差阮小二、孟康、童猛、童威四个，先棹一半战船上滩。当下阮小二带了两个副将，引一千水军，分作一百只船上，摇旗擂鼓，唱着山歌，渐近乌龙岭边来。原来乌龙岭下那面靠山，却是方腊的水寨。那寨里也屯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来水军。为头的四个水军总管，名号浙江四龙。那四龙？玉爪龙都总管成贵，锦鳞龙副总管翟源，冲波龙左副管乔正，戏珠龙右副管谢福。这四个总管原是钱塘江里艄公，投奔方腊，却受三品职事。当日阮小二等乘驾船只，从急流下水，摇上滩去。南军水寨里四个总管已自知了，准备下五十连火排。原来这火排，只是大松杉木穿成，排上都堆草把，草把内暗藏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把竹索编住，排在滩头。这里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只顾摇上滩去。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见了，各打一面干红号旗，驾四只快船，顺水摇将下来。阮小二看见，喝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回。阮小二便叫乘势赶上滩去。四只快船傍滩住了，四个总管却跳上岸，许多水手们也都走了。阮小二望见滩上水寨里船广，不敢上去。正在迟疑间，只见乌龙岭上把旗一招，金鼓齐鸣，火排一齐点着，望下滩顺风冲将下来。背后大船一齐喊起，都是长枪挠钩，尽随火排下来。童威、童猛见势大难近，便把船傍岸，弃了船只，爬过山边，上了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兀自在船上迎敌。火排连烧将来。阮小二急下水时，后船赶上，一挠钩搭住。阮小二心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孟康见不是头，急要下水时，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正打中孟康头盔，透顶打做肉泥。四个水军总管，却上火船，杀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船，见前船失利，沿江岸杀来，只得急忙转船，便随顺水放下桐庐岸来。

　　再说乌龙岭上宝光国师并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得胜，乘势引军杀下岭来。水深不能相赶，路远不能相追，宋兵复退在桐庐驻紥，南兵也收军上乌龙岭去了。

　　宋江在桐庐紥驻寨栅，又见折了阮小二、孟康，在帐中烦恼，寝食俱废，梦寐不安。吴用与众将苦劝不得。阮小七、阮小五挂孝已了，自来谏劝宋江道：“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折了性命，也强似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名目。先锋主兵不须烦恼，且请理国家大事。我弟兄两个，自去复仇。”宋江听了，稍稍回颜。次日，仍复整点军马，再要进兵。吴用谏道：“兄长未可急性，且再寻思计策，度岭未迟。”只见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原是猎户出身，巴山度岭得惯。我两个装做此间猎户，爬上山去，放起一把火来，教那贼兵大惊，必然弃了关去。”吴用道：“此计虽好，只恐这山险峻，难以进步，倘或失脚，性命难保。”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自登州越狱上梁山泊，托哥哥福荫，做了许多年好汉。又受了国家诰命，穿了锦袄子。今日为朝廷，便粉骨碎身，报答仁兄，也不为多。”宋江道：“贤弟休说这凶话！只愿早早干了大功回京，朝廷不肯亏负我们。你只顾尽心竭力，与国家出力。”

　　解珍、解宝便去拴束，穿了虎皮套袄，腰里各跨一口快刀，提了钢叉。两个来辞了宋江，便取小路望乌龙岭上来。此时才有一更天气。路上撞着两个伏路小军，二人结果了两个。到得岭下时，已有二更。听得岭上寨内，更鼓分明，两个不敢从大路走，攀藤揽葛，一步步爬上岭来。是夜月光明朗，如同白日。两个三停爬了二停之上，望见岭上灯光闪闪。两个伏在岭门边听时，上面更鼓已打四更。解珍暗暗地叫兄弟道：“夜又短，天色无多时了，我两个上去罢。”两个又攀援上去。正爬到岩壁崎岖之处，悬崖险峻之中，两个只顾爬上去，手脚都不闲，却把搭膊拴住钢叉，拖在背后，刮得竹藤乱响。山岭上早吃人看见了。解珍正爬在山凹处，只听得上面叫声：“着！”一挠钩正搭住解珍头髻。解珍急去腰里拔得刀出来时，上面已把他提得脚悬了。解珍心慌，连忙一刀砍断挠钩，却从空里坠下来。可怜解珍做了半世好汉，从这百十丈高岩上倒撞下来，死于非命。下面都是狼牙乱石，粉碎了身躯。解宝见哥哥颠将下来，急退步下岭时，上头早滚下大小石块，并短弩弓箭，从竹藤里射来。可怜解宝为了一世猎户，做一块儿射死在乌龙岭边竹藤丛里。两个身死。

　　天明，岭上差人下来，将解珍、解宝尸首就风化在岭上。探子听得备细，报与宋先锋知道，解珍、解宝已死在乌龙岭。宋江听得又折了解珍、解宝，哭得几番昏晕。便唤关胜、花荣点兵取乌龙岭关隘，与四个兄弟报仇。吴用谏道：“仁兄不可性急，已死者皆是天命。若要取关，不可造次。须用神机妙策，智取其关，方可调兵遣将。”宋江怒道：“谁想把我们弟兄手足三停损了一停！不忍那贼们把我兄弟风化在岭上，今夜必须提兵先去，夺尸首回来，具棺椁埋葬。”吴用阻道：“贼兵将尸风化，诚恐有计，兄长未可造次。”宋江那里肯听军师谏劝，随即点起三千精兵，带领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连夜进兵。到乌龙岭时，已是二更时分。小校报道：“前面风化起两个人在那里，敢是解珍、解宝的尸首。”宋江纵马亲自来看时，见两株树上把竹竿挑起两个尸首。树上削去了一片皮，写两行大字在上，月黑不见分晓。宋江令讨放炮火种，吹起灯来看时，上面写着：“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宋江看了大怒，却传令人上树去取尸首。只见四下里火把齐起，金鼓乱鸣，团团军马围住。当前岭上，早乱箭射来。江里船内水军，都纷纷上岸来。

　　宋江见了，叫声苦，不知高低。急退军时，石宝当先截住去路；转过侧首，又是邓元觉杀将下来。直使：规模有似马陵道，光景浑如落凤坡。毕竟宋江军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话说宋江因要救取解珍、解宝的尸，到于乌龙岭下，正中了石宝计策。四下里伏兵齐起，前有石宝军马，后有邓元觉截住回路。石宝厉声高叫：“宋江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关胜大怒，拍马轮刀战石宝。两将交锋未定，后面喊声又起。脑背后却是四个水军总管，一齐登岸，会同王巘、晁中从岭上杀将下来。花荣急出，当住后队，便和王巘交战。斗无数合，花荣便走。王巘、晁中乘势赶来，被花荣手起，急放连珠二箭，射中二将，翻身落马。众军呐声喊，不敢向前，退后便走。四个水军总管，见一连射死王巘、晁中，不敢向前，因此花荣抵敌得住。刺斜里又撞出两阵军来，一队是指挥白钦，一队是指挥景德。这里宋江阵中二将齐出，吕方便迎住白钦交战，郭盛便与景德相持。四下里分头厮杀，敌对死战。宋江正慌促间，只听得南军后面，喊杀连天，众军奔走。原来却是李逵引两个牌手项充、李衮，一千步军，从石宝马军后面杀来。邓元觉引军却待来救应时，背后撞过鲁智深、武松，两口戒刀，横剁直砍，浑铁禅杖，一冲一戳；两个引一千步军，直杀入来。随后又是秦明、李应，朱仝、燕顺、马麟、樊瑞、一丈青、王矮虎，各带马军步军，舍死撞杀入来。四面宋兵，杀散石宝、邓元觉军马，救得宋江等回桐庐县去。石宝也自收兵上岭去了。宋江在寨中称谢众将：“若非我兄弟相救，宋江已与解珍、解宝同为泉下之鬼。”吴用道：“为是兄长此去，不合愚意，惟恐有失，便遣众将相援。”宋江称谢不已。

　　且说乌龙岭上石宝、邓元觉两个元帅，在寨中商议道：“即目宋江兵马退在桐庐县驻紥，倘或被他私越小路，度过岭后，睦州咫尺危矣。不若国师亲往清溪大内，面见天子，奏请添调军马，守护这条岭隘，可保长久。”邓元觉道：“元帅之言极当，小僧便往。”邓元觉随即上马，先来到睦州，见了右丞相祖士远说：“宋江兵强人猛，势不可当，军马席卷而来，诚恐有失。小僧特来奏请添兵遣将，保守关隘。”祖士远听了，便同邓元觉上马，离了睦州，一同到清溪县帮源洞中。先见了左丞相娄敏中说过了，奏请添调军马。

　　次日早朝，方腊升殿，左右二丞相一同邓元觉朝见。拜舞已毕，邓元觉向前起居万岁，便奏道：“臣僧元觉领着圣旨，与太子同守杭州。不想宋江军马，兵强将勇，席卷而来，势难迎敌，致被袁评事引诱入城，以致失陷杭州；太子贪战，出奔而亡。今来元觉与元帅石宝，退守乌龙岭关隘，近日连斩宋江四将，声势颇振。即目宋江已进兵到桐庐驻紥，诚恐早晚贼人私越小路，透过关来，岭隘难保。请陛下早选良将，添调精锐军马，同保乌龙岭关隘，以图退贼，克复城池。”方腊道：“各处军兵已都调尽。近日又为歙州昱岭上关隘甚紧，又分去了数万军兵。止有御林军马，寡人要护御大内，如何四散调得开去？”邓元觉又奏道：“陛下不发救兵，臣僧无奈。若是宋兵度岭之后，睦州焉能保守？”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奏曰：“这乌龙岭关隘，亦是要紧去处。臣知御林军兵总有三万，可分一万跟国师去保守关隘。乞我王圣鉴。”方腊不听娄敏中之言，坚执不肯调拨御林军马去救乌龙岭。当日朝罢，众人出内。娄丞相与众官商议，只教祖丞相睦州分一员将，拨五千军，与国师去保乌龙岭。因此，邓元觉同祖士远回睦州来，选了五千精锐军马，首将一员夏侯成。回到乌龙岭寨内，与石宝说知此事。石宝道：“既是朝廷不拨御林军马，我等且守住关隘，不可出战。着四个水军总管，牢守滩头江岸边，但有船来，便去杀退，不可进兵。”

　　且不说宝光国师同石宝、白钦、景德、夏侯成五个守住乌龙岭关隘。却说宋江自折了将佐，只在桐庐县驻紥，按兵不动。一住二十余日，不出交战。忽有探马报道：“朝廷又差童枢密赍赏赐，已到杭州。听知分兵两路，童枢密转差大将王禀分赍赏赐，投昱岭关卢先锋军前去了。童枢密即日便到，亲赍赏赐。”宋江见报，便与吴用众将都离县二十里迎接。来到县治里开读圣旨，便将赏赐分给众将。宋江等参拜童枢密，随即设宴管待。童枢密问道：“征进之间，多听得损折将佐。”宋江垂泪禀道：“往年跟随赵枢相北征辽虏，兵将全胜，端的不曾折了一个将校。自从奉敕来征方腊，未离京师，首先去了公孙胜，驾前又留下了数人；进兵渡得江来，但到一处，必折损数人。近又有八九个将佐，病倒在杭州，存亡未保。前面乌龙岭厮杀二次，又折了几将。盖因山险水急，难以对阵，急切不能打透关隘。正在忧惶之际，幸得恩相到此。”童枢密道：“今上天子，多知先锋建立大功。后闻损折将佐，特差下官引大将王禀、赵谭，前来助阵。已使王禀赍赏往卢先锋处，分俵给散众将去了。”随唤赵谭与宋江等相见，俱于桐庐县驻紥。饮宴管待已了。

　　次日，童枢密整点军马，欲要去打乌龙岭关隘。吴用谏道：“恩相未可轻动。且差燕顺、马麟去溪僻小径去处，寻觅当村土居百姓，问其向道，别求小路，度得关那边去。两面夹攻，彼此不能相顾，此关唾手可得。”宋江道：“此言极妙。”随即差遣马麟、燕顺引数十个军健，去村落中寻访百姓问路。去了一日，至晚引将一个老儿来见宋江。宋江问道：“这老者是甚人？”马麟道：“这老的是本处土居人户，都知这里路径溪山。”宋江道：“老者，你可指引我一条路径过乌龙岭去，我自重重赏你。”老儿告道：“老汉祖居是此间百姓，累被方腊残害，无处逃躲。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再见太平。老汉指引一条小路过乌龙岭去，便是东管，取睦州不远。便到北门，却转过西门，便是乌龙岭。”宋江听了大喜，随即叫取银物赏了引路老儿，留在寨中；又着人与酒饭管待。

　　次日，宋江请启童枢密守把桐庐县，自领正偏将一十二员，取小路进发。那十二员是花荣、秦明、鲁智深、武松、戴宗、李逵、樊瑞、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凌振。随行马步军兵一万人数，跟着引路老儿便行。马摘銮铃，军士衔枚疾走。至小牛岭，已有一伙军兵拦路。宋江便叫李逵、项充、李衮冲杀入去，约有三五百守路贼兵，都被李逵等杀尽。四更前后，已到东管。本处守把将伍应星，听得宋兵已透过东管，思量部下只有二千人马，如何迎敌得，当时一哄都走了。径回睦州，报与祖丞相等知道：“今被宋江军兵私越小路，已透过乌龙岭这边，尽到东管来了。”祖士远听了大惊，急聚众将商议。宋江已令炮手凌振放起连珠炮。乌龙岭上寨中石宝等听得大惊，急使指挥白钦引军探时，见宋江旗号，遍天遍地，摆满山林。急退回岭上寨中，报与石宝等。石宝便道：“既然朝廷不发救兵，我等只坚守关隘，不要去救。”邓元觉便道：“元帅差矣。如今若不调兵救应睦州，也自由可。倘或内苑有失，我等亦不能保。你不去时，我自去救应睦州。”石宝苦劝不住。邓元觉点了五千人马，绰了禅杖，带领夏侯成下岭去了。

　　且说宋江引兵到了东管，且不去打睦州，先来取乌龙岭关隘，却好正撞着邓元觉。军马渐近，两军相迎，邓元觉当先出马挑战。花荣看见，便向宋江耳边低低道：“此人则除如此如此可获。”宋江点头道是。就嘱付了秦明，两将都会意了。秦明首先出马，便和邓元觉交战。斗到五六合，秦明回马便走，众军各自东西四散。邓元觉看见秦明输了，倒撇了秦明，径奔来捉宋江。原来花荣已准备了，护持着宋江，只待邓元觉来得较近，花荣满满地攀着弓，觑得亲切，照面门上飕地一箭。弓开满月，箭发流星，正中邓元觉面门，坠下马去，被众军杀死。一齐卷杀拢来，南兵大败。夏侯成抵敌不住，便奔睦州去了。宋兵直杀到乌龙岭边，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去。宋兵却杀转来，先打睦州。

　　且说祖丞相见首将夏侯成逃来报说：“宋兵已度过东管，杀了邓国师，即日来打睦州。”祖士远听了，便差人同夏侯成去清溪大内，请娄丞相入朝启奏：“现今宋兵已从小路透过到东管，前来攻打睦州甚急，乞我王早发军兵救应，迟延必至失陷。”方腊听了大惊，急宣殿前太尉郑彪，点与一万五千御林军马，星夜去救睦州。郑彪奏道：“臣领圣旨，乞请天师同行策应，可敌宋江。”方腊准奏，便宣灵应天师包道乙。当时宣诏天师，直至殿下面君。包道乙打了稽首。方腊传旨道：“今被宋江兵马，看看侵犯寡人地面，累次陷了城池兵将。即目宋兵俱到睦州，可望天师阐扬道法，护国救民，以保江山社稷。”包天师奏道：“主上宽心，贫道不才，凭胸中之学识，仗陛下之洪福，一扫宋江兵马。”方腊大喜，赐坐设宴管待。包道乙饮筵罢，辞帝出朝。包天师便和郑彪、夏侯成商议起军。

　　原来这包道乙祖是金华山中人，幼年出家，学左道之法。向后跟了方腊，谋叛造反，但遇交锋，必使妖法害人。有一口宝剑，号为玄元混天剑，能飞百步取人。协助方腊，行不仁之事，因此尊为灵应天师。那郑彪原是婺州兰溪县都头出身，自幼使得枪棒惯熟，遭际方腊，做到殿帅太尉。酷爱道法，礼拜包道乙为师，学得他许多法术在身。但遇厮杀之处，必有云气相随，因此人呼为郑魔君。这夏侯成，亦是婺州山中人，原是猎户出身，惯使钢叉，自来随着祖丞相管领睦州。当日三个在殿帅府中，商议起军。门吏报道：“有司天太监浦文英来见天师。”问其来故，浦文英说道：“闻知天师与太尉、将军三位，提兵去和宋兵战，文英夜观乾象，南方将星，皆是无光，宋江等将星，尚有一半明朗者。天师此行虽好，只恐不利。何不回奏主上，商量投拜为上，且解一国之厄。”包天师听了大怒，掣出玄元混天剑，把这浦文英一剑挥为两段。急动文书、申奏方腊去讫，不在话下。史官有诗日：王气东南已渐消，犹凭左道用人妖。文英既识真天命，何事捐生在伪朝？

　　当下便遣郑彪为先锋，调前部军马出城前进。包天师为中军，夏侯成为合后，军马进发，来救睦州。

　　且说宋江兵将攻打睦州，未见次第。忽闻探马报来，清溪救军到了。宋江听罢，便差王矮虎、一丈青两个出哨迎敌。夫妻二人，带领三千马军，投清溪路上来。正迎着郑彪，首先出马，便与王矮虎交战。两个更不打话，排开阵势，交马便斗。才到八九合，只见郑彪口里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就头盔顶上流出一道黑气来。黑气之中，立着一个金甲天神，手持降魔宝杵，从半空里打将下来。王矮虎看见，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失了枪法，被郑魔君一枪戳下马去。一丈青看见戳了他丈夫落马，急舞双刀去救时，郑彪便来交战。略战一合，郑彪回马便走。一丈青要报丈夫之仇，急赶将来。郑魔君歇住铁枪，舒手去身边锦袋内摸出一块镀金铜砖，扭回身，看着一丈青面门上只一砖，打落下马而死。可怜能战佳人，到此一场春梦！那郑魔君招转军马，却赶宋兵。宋兵大败，回见宋江，诉说王矮虎、一丈青被郑魔君戳打伤死，带去军兵，折其大半。宋江听得又折了王矮虎、一丈青，心中大怒。急点起军马，引了李逵、项充、李衮，带了五千人马，前去迎敌。早见郑魔君军马已到。宋江怒气填胸，当先出马，大喝郑彪道：“逆贼怎敢杀吾二将！”郑彪便提枪出马，要战宋江。李逵见了大怒，掣起两把板斧，便飞奔出去。项充、李衮急舞蛮牌遮护，三个直冲杀入郑彪怀里去。那郑魔君回马便走，三个直赶入南兵阵里去。宋江恐折了李逵，急招起五千人马，一齐掩杀，南兵四散奔走。宋江且叫鸣金收兵。两个牌手当得李逵回来，只见四下里乌云罩合，黑气漫天，不分南北东西，白昼如夜。宋江军马，前无去路。但见：

　　阴云四合，黑雾漫天。下一阵风雨滂沱，起数声怒雷猛烈。山川震动，高低浑似天崩；溪涧颠狂，左右却如地陷。悲悲鬼哭，衮衮神号。定睛不见半分形，满耳惟闻千树响。

　　宋江军兵，当被郑魔君使妖法，黑暗了天地，迷踪失路。撞到一个去处，黑漫漫不见一物。本部军兵，自乱起来。宋江仰天叹曰：“莫非吾当死于此地矣！”从巳时直至未牌，方才黑雾消散，微有些光亮。看见一周遭都是金甲大汉，团团围住。宋江见了，惊倒在地，口中只称：“乞赐早死！”不敢仰面，耳边只听得风雨之声。手下众军将士，一个个都伏地受死，只等刀来砍杀。须臾，风雨过处，宋江却见刀不砍来。有一人来搀宋江，口称：“请起！”宋江抬头仰脸看时，只见面前一个秀才来扶。看那人时，怎生打扮？但见：头裹乌纱软角唐巾，身穿白罗圆领凉衫，腰系乌犀金棨束带，足穿四缝干皂朝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堂堂七尺之躯，楚楚三旬之上。若非上界灵官，定是九天进士。

　　宋江见了失惊，起身叙礼，便问秀才高姓大名。那秀才答道：“小生姓邵名俊，土居于此。今特来报知义士，方十三气数将尽，只在旬日可破。小生多曾与义士出力。今虽受困，救兵已至，义士知否？”宋江再问道：“先生，方十三气数，何时可获？邵秀才把手一推，宋江忽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醒来看时，面前一周遭大汉，却原来都是松树。宋江大叫军将起来，寻路出去。此时云收雾敛，天朗气清，只听得松树外面发喊将来。宋江便领起军兵从里面杀出去时，早望见鲁智深、武松一路杀来，正与郑彪交手。那包天师在马上见武松使两口戒刀，步行直取郑彪，包道乙便向鞘中掣出那口玄元混天剑来，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血晕倒了。却得鲁智深一条禅杖忿力打入去，救得武松时，已自左臂砍得伶仃将断，却夺得他那口混天剑。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宋江先叫军校扶送回寨将息。鲁智深却杀入后阵去，正遇着夏侯成交战。两个斗了数合，夏侯成败走。鲁智深一条禅杖直打入去，南军四散。夏侯成便望山林中奔走。鲁智深不舍，赶入深山里去了。

　　且说郑魔君那厮，又引兵赶将来，宋军阵内李逵、项充、李衮三个见了，便舞起蛮牌、飞刀、标枪、板斧，一齐冲杀入去。那郑魔君迎敌不过，越岭渡溪而走。三个不识路径，只要立功，死命赶过溪去，紧追郑彪。溪西岸边，抢出三千军来，截断宋兵。项充急回时，早被岸边两将拦住，便叫李逵、李衮时，已过溪赶郑彪去了。不想前面溪涧又深，李衮先一交跌翻在溪里，被南军乱箭射死。项充急钻下岸来，又被绳索绊翻，却待要挣紥，众军乱上，剁做肉泥。可怜李衮、项充到此，英雄怎使？只有李逵独自一个，赶入深山里去了。溪边军马随后袭将去。未经半里，背后喊声振起，却是花荣、秦明、樊瑞三将引军来救。杀散南军，赶入深山，救得李逵回来。只不见了鲁智深。众将齐来参见宋江，诉说追赶郑魔君，过溪厮杀，折了项充、李衮，止救了李逵回来。宋江听罢，痛哭不止。整点军兵，折其一停。又不见了鲁智深，武松已折了左臂。

　　宋江正哭之间，探马报道：“军师吴用和关胜、李应、朱仝、燕顺、马麟，提一万军兵，从水路到来。”宋江迎见吴用等，便问来情。吴用答道：“童枢密自有随行军马，并大将王禀、赵谭，都督刘光世又有军马，已到乌龙岭下。只留下吕方、郭盛、裴宣、蒋敬、蔡福、蔡庆、杜兴、郁保四并水军头领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等十三人，其余都跟吴用到此策应。”宋江诉说：“折了将佐，武松已成了废人，鲁智深又不知去向，不由我不伤感。”吴用劝道：“兄长且宜开怀，即目正是擒捉方腊之时，只以国家大事为重，不可忧损贵体。”宋江指着许多松树，说梦中之事与军师知道。吴用道：“既然有此灵验之梦，莫非此处坊隅庙宇，有灵显之神，故来护佑兄长。”宋江道：“军师所见极当，就与足下进山寻访。”吴用当与宋江信步行入山林。未及半箭之地，松树林中早见一所庙宇，金书牌额上写“乌龙神庙”。宋江、吴用入庙上殿看时，吃了一惊，殿上塑的龙君圣像，正和梦中见者无异。宋江再拜恳谢道：“多蒙龙君神圣救护之恩，未能报谢。望乞灵神助威。若平复了方腊，敬当一力申奏朝廷，重建庙宇，加封圣号。”宋江、吴用拜罢下阶，看那石碑时，神乃唐朝一进士，姓邵名俊，应举不第，坠江而死。天帝怜其忠直，赐作龙神。本处人民祈风得风，祈雨得雨，以此建立庙宇，四时享祭。宋江看了，随即叫取乌猪白羊，祭祀已毕。出庙来再看备细，见周遭松树显化，可谓异事。直至如今，严州北门外有乌龙大王庙，亦名万松林。古迹尚存，有诗为证：

　　忠心一点鬼神知，暗里维持信有之。欲识龙君真姓字，万松林下读残碑。

　　且说宋江谢了龙君庇佑之恩，出庙上马，回到中军寨内，便与吴用商议打睦州之策。坐至半夜，宋江觉道神思困倦，伏几而卧，只闻一人报曰：“有邵秀才相访。”宋江急忙起身，出帐迎接时，只见邵龙君长揖宋江道：“昨日若非小生救护，义士已被包道乙作起邪法，松树化人，擒获足下矣。适间深感祭奠之礼，特来致谢。就行报知睦州来日可破，方十三旬日可擒。”宋江正待邀请入帐再问间，忽被风声一搅，撒然觉来，又是一梦。

　　宋江急请军师圆梦，说知其事。吴用道：“既是龙君如此显灵，来日便可进兵，攻打睦州。”宋江道：“言之极当。”至天明，传下军令，点起大队人马，攻取睦州。便差燕顺、马麟守住乌龙岭这条大路；却调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当先进兵，来取睦州，便望北门攻打；却令凌振施放九厢子母等火炮，直打入城去。那火炮飞将起去，震的天崩地动，岳撼山摇，城中军马惊得魂消魄丧，不杀自乱。

　　且说包天师、郑魔君后军，已被鲁智深杀散，追赶夏侯成，不知下落。那时已将军马退入城中屯驻，却和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守将伍应星等商议：“宋兵已至，何以解救？”祖士远道：“自古兵临城下，将至濠边，若不死战，何以解之！打破城池，必被擒获；事在危急，尽须向前！”当下郑魔君引着谭高、伍应星并牙将十数员，领精兵一万，开放城门，与宋江对敌。宋江教把军马略退半箭之地，让他军马出城摆列。那包天师拿着把交椅，坐在城头上。祖丞相、沈参政并桓佥书皆坐在敌楼上看。郑魔君便挺枪跃马出阵。宋江阵上大刀关胜，出马舞刀，来战郑彪。二将交马，斗不数合，那郑彪如何敌得关胜，只办得架隔遮拦，左右躲闪。这包道乙正在城头上看了，便作妖法，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念着那助咒法，吹口气去，郑魔君头上滚出一道黑气，黑气中间显出一尊金甲神人，手提降魔宝杵，望空打将下来。南军队里，荡起昏邓邓黑云来。宋江见了，便唤混世魔王樊瑞来看，急令作法，并自念天书上回风破暗的密咒秘诀。只见关胜头盔上早卷起一道白云，白云之中，也显出一尊神将，红发青脸，碧眼獠牙，骑一条乌龙，手执铁锤，去战郑魔君头上那尊金甲神人。下面两军呐喊，二将交锋，战无数合，只见上面那骑乌龙的天将，战退了金甲神人。下面关胜一刀，砍了郑魔君于马下。包道乙见宋军中风起雷响，急待起身时。被凌振放起一个轰天炮，一个火弹子正打中包天师，头和身躯击得粉碎。南兵大败，乘势杀入睦州。朱仝把元帅谭高一枪戳在马下。李应飞刀杀死守将伍应星。睦州城下，见一火炮打中了包天师身躯，南军都滚下城去了。宋江军马已杀入城，众将一发向前，生擒了祖丞相、沈参政、桓佥书。其余牙将，不问姓名，俱被宋兵杀死。

　　宋江等入城，先把火烧了方腊行宫，所有金帛，就赏与了三军众将。便出榜文安抚了百姓。尚兀自点军未了，探马飞报将来：“西门乌龙岭上，马麟被白钦一标枪标下去，石宝赶上，复了一刀，把马麟剁做两段。燕顺见了，便向前来战时，又被石宝那厮一流星锤打死。石宝得胜，即目引军乘势杀来。”宋江听得又折了燕顺、马麟，扼腕痛哭不尽。急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迎敌石宝、白钦，就要取乌龙岭关隘。

　　不是这四员将来乌龙岭厮杀，有分教：清溪县里，削平哨聚贼兵；帮源洞中，活捉草头天子。直教：宋江等名标青史千年在，功播清时万古传。毕竟宋江等怎地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话说当下关胜等四将飞马引军，杀到乌龙岭上，正接着石宝军马。关胜在马上大喝：“贼将安敢杀吾弟兄！”石宝见是关胜，无心恋战，便退上岭去。指挥白钦，却来战关胜。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个斗不到十合，乌龙岭上急又鸣锣收军。关胜不赶。岭上军兵自乱起来。原来石宝只顾在岭东厮杀，却不提防岭西已被童枢密大驱人马，杀上岭来。宋军中大将王禀，便和南兵指挥景德厮杀。两个斗了十合之上，王禀将景德斩于马下。自此吕方、郭盛首先奔上山来夺岭，未及到岭边，山头上早飞下一块大石头，将郭盛和人连马打死在岭边。这面岭东关胜望见岭上大乱，情知岭西有宋兵上岭了，急招众将，一齐都杀上去。两面夹攻，岭上混战。吕方却好迎着白钦，两个交手厮杀。斗不到三合，白钦一枪搠来，吕方闪个过，白钦那条枪从吕方肋下戳个空，吕方这枝戟却被白钦拨个倒横。两将在马上，各施展不得，都弃了手中军器，在马上你我厮相揪住。原来正遇着山岭险峻处，那马如何立得脚牢，二将使得力猛，不想连人和马都滚下岭去。这两将做一处攧死在那岭下。这边关胜等众将步行，都杀上岭来。两面尽是宋兵，已杀到岭上。石宝看见两边全无去路。恐吃捉了受辱，便用劈风刀自刎而死。宋江众将夺了乌龙岭关隘，关胜急令人报知宋先锋。

　　江里水寨中四个水军总管见乌龙岭已失，睦州俱陷，都弃了船只，逃过对江。被隔岸百姓，生擒得成贵、谢福，解送献入睦州。走了翟源、乔正，不知去向。宋兵大队回到睦州。宋江得知，出城迎接。童枢密、刘都督入城屯驻。安营已了，出榜招抚军民复业。南兵投降者勿知其数。宋江尽将仓廒粮米给散百姓，各归本乡，复为良民。将水军总管成贵、谢福割腹取心，致祭兄弟阮小二、孟康并在乌龙岭亡过一应将佐，前后死魂，俱皆受享。再叫李俊等水军将佐管领了许多船只，把获到贼首伪官，解送张招讨军前去了。宋江又见折了吕方、郭盛，惆怅不已，按兵不动，等候卢先锋兵马，同取清溪。

　　且不说宋江在睦州屯驻，却说副先锋卢俊义自从杭州分兵之后，统领三万人马，本部下正偏将佐二十八员，引兵取山路望杭州进发，经过临安镇钱王故都，道近昱岭关前。守关把隘，却是方腊手下一员大将，绰号小养由基庞万春，乃是江南方腊国中第一个会射弓箭的。带领着两员副将：一个唤做雷炯，一个唤做计稷。这两个副将，都蹬的七八百斤劲弩，各会使一枝蒺藜骨朵。手下有五千人马。三个守把昱岭关隘，听知宋兵分拨副先锋卢俊义引军到来，已都准备下了对敌器械，只待来军相近。且说卢先锋军马将次近昱岭关前，当日先差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员将校，带领三千步军，前去出哨。

　　当下史进等六将，都骑战马，其余都是步军，迤逦哨到关下，并不曾撞见一个军马，史进在马上心疑，和众将商议。说言未了，早已来到关前。看时，见关上竖着一面彩绣白旗，旗下立着那小养由基庞万春，看了史进等大笑，骂道：“你这伙草贼，只好在梁山泊里住，掯勒宋朝招安诰命，如何敢来我这国土里装好汉！你也曾闻俺小养由基的名字么？我听得你这厮伙里，有个甚么小李广花荣，着他出来，和我比箭。先教你看我神箭！”说言未了，飕的一箭，正中史进，攧下马去。五将一齐急急向前，救得上马便回。又见山顶上一声锣响，左右两边松树林里，一齐放箭。五员将顾不得史进，各人逃命而走。转得过山嘴，对面两边山坡上，一边是雷炯，一边是计稷，那弩箭如雨一般射将来，总是有十分英雄，也躲不得这般的箭矢。可怜水浒六员将佐，都作南柯一梦。史进、石秀等六人，不曾透得一个出来，做一堆儿都被射死在关下。

　　三千步卒，止剩得百余个小军，逃得回来，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先锋听了大惊，如痴似醉，呆了半晌。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杨春垂泪已毕，谏道：“先锋且勿烦恼，有误大事，可以别商量一个计策，去夺关斩将，报此仇恨。”卢俊义道：“宋公明兄长特分许多将校与我，今番不曾赢得一阵，首先倒折了六将。更兼三千军卒，止有得百余人回来。似此怎生到歙州相见？”朱武答道：“古人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等皆是中原、山东、河北人氏，不曾惯演水战，因此失了地利。须获得本处乡民，指引路径，方才知得他此间山路曲折。”卢先锋道：“军师言之极当，差谁去缉探路径好？”朱武道：“论我愚意，可差鼓上蚤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好去山中寻路。”卢俊义随即教唤时迁，领了言语，捎带了干粮，跨口腰刀，离寨去了。

　　且说时迁便望深山去处，只顾走寻路。去了半日，天色已晚，来到一个去处，远远地望见一点灯光明朗。时迁道：“灯光处必有人家。”趁黑地里摸到灯明之处看时，却是个小小庵堂，里面透出灯光来。时迁来到庵前，便钻入去看时，见里面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坐地诵经。时迁便乃敲他房门，那老和尚唤一个小行者来开门。时迁进到里面，便拜老和尚。那老僧便道：“客官休拜。现今万马千军厮杀之地，你如何走得到这里？”时迁应道：“实不敢瞒师父说，小人是梁山泊宋江的部下一个偏将时迁的便是。今来奉圣旨剿收方腊，谁想夜来被昱岭关上守把贼将，乱箭射死了我六员首将。无计度关，特差时迁前来寻路，探听有何小路过关。今从深山旷野寻到此间。万望师父指迷，有何小径，私越过关，当以厚报。”那老僧道：“此间百姓，俱被方腊残害，无一个不怨恨他。老僧亦靠此间当方百姓施主，赍粮养口。如今村里的人民都逃散了，老僧没有去处，只得在此守死。今日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将军来收此贼，与民除害，老僧只是不敢多口，恐防贼人知得。今既是天兵处差来的头目，便多口也不妨。我这里却无路过得关去，直到西山岭边，却有一条小路，可过关上。只怕近日也被贼人筑断了，过去不得。”时迁道：“师父，既然有这条小路通得关上。只不知可到得贼寨里么？”老和尚道：“这条私路，一径直到得庞万春寨背后，下岭去便是过关的路了。只恐贼人已把大石块筑断了，难得过去。”时迁道：“不妨。既有路径，不怕他筑断了，我自有措置。既然如此，小人回去报知主将，却来酬谢。”老和尚道：“将军见外人时，休说贫僧多口。”时迁道：“小人是个精细的人，不敢说出老师父来。”

　　当日辞了老和尚，径回到寨中，参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俊义听了大喜，便请军师计议取关之策。朱武道：“若是有此路径，觑此昱岭关唾手而得。再差一个人和时迁同去，干此大事。”时迁道：“军师要干甚大事？”朱武道：“最要紧的是放火放炮。你等身边，将带火炮、火刀、火石，直要去那寨背后，放起号炮火来，便是你干大事了。”时迁道：“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炮，别无他事，不须再用别人同去，只兄弟自往便是。再差一个同去，也跟我做不得飞檐走壁的事，倒误了时候。假如我去那里行事，你这里如何到得关边？”朱武道：“这却容易，他那贼人的埋伏，也只好使一遍。我如今不管他埋伏不埋伏，但是于路遇着树木稠密去处，便放火烧将去。任他埋伏不妨。”时迁道：“军师高见极明。”

　　当下收拾了火刀、火石并引火煤筒，脊梁上用包袱背着大炮，来辞卢先锋便行。卢俊义叫时迁赍银二十两，粮米一石，送与老和尚，就着一个军校挑去。

　　当日午后，时迁引了这个军校挑米，再寻旧路来到庵里，见了老和尚，说道：“主将先锋多多拜复，些小薄礼相送。”便把银两米粮，都与了和尚。老僧收受了。时迁分付小军自回寨去，却再来告复老和尚：“望烦指引路径，可着行者引小人去。”那老和尚道：“将军少待，夜深可去，日间恐关上知觉。”当备晚饭待时迁。至夜，却令行者引路：“送将军到于那边。”便教行者即回，休教人知觉。当时小行者领着时迁，离了草庵，便望深山径里寻路。穿林透岭，揽葛攀藤，行过数里山径野坡，月色微明到一处，山岭险峻，石壁嵯峨，远远地望见开了个小路口。巅岩上尽把大石堆迭砌断了，高高筑成墙壁。小行者道：“将军，关已望见，石迭墙壁那边便是。过得那石壁，亦有大路。时迁道：“小行者，你自回去，我已知路途了。”小行者自回，时迁却把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本事出来，这些石壁，拈指爬过去了。望东去时，只见林木之间，半天价都红满了。却是卢先锋和朱武等拔寨都起，一路上放火烧着，望关上来。先使三五百军人，于路上打并尸首，沿山巴岭，放火开路，使其埋伏军兵，无处藏躲。昱岭关上小养由基庞万春闻知宋兵放火烧林开路，庞万春道：“这是他进兵之法，使吾伏兵不能施展。我等只牢守此关，任汝何能得过？”望见宋兵渐近关下，带了雷炯、计稷，都来关前守护。

　　却说时迁一步步摸到关上，爬在一株大树顶头，伏在枝叶稠密处，看那庞万春、雷炯、计稷都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看见宋兵时，一派价把火烧将来。中间林冲、呼延灼立马在关下，大骂：“贼将安敢抗拒天兵！”南兵庞万春等却待要放箭射时，不提防时迁已在关上。那时迁悄悄地溜下树来，转到关后，见两堆柴草，时迁便摸在里面，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种，把火炮搁在柴堆上，先把些硫黄焰硝去烧那边草堆，又来点着这边柴堆。却才方点着火炮，拿那火种带了，直爬上关屋脊上去点着。那两边柴草堆里一齐火起，火炮震天价响。关上众将，不杀自乱，发起喊来，众军都只顾走，那里有心来迎敌。庞万春和两个副将急来关后救火时，时迁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火炮来。那火炮震得关屋也动，吓得南兵都弃了刀枪弓箭、衣袍铠甲，尽望关后奔走。时迁在屋上大叫道：“已有一万宋兵先过关了，汝等急早投降，免汝一死！”庞万春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只管跌脚。雷炯、计稷惊得麻木了，动弹不得。林冲、呼延灼首先上山，早赶到关顶。众将都要争先，一齐赶过关去三十余里，追着南兵。孙立生擒得雷炯，魏定国活拿了计稷，单单只走了庞万春。手下军兵，擒捉了大半。宋兵已到关上，屯驻人马。

　　卢先锋得了昱岭关，厚赏了时迁。将雷炯、计稷，就关上割腹取心，享祭史进、石秀等六人。收拾尸骸，葬于关上。其余尸首，尽皆烧化。次日，与同诸将披挂上马。一面行文申复张招讨，飞报得了昱岭关，一面引军前进，迤逦追赶过关，直到歙州城边下寨。

　　原来歙州守御，乃是皇叔大王方垕，是方腊的亲叔叔。与同两员大将，官封文职，共守歙州：一个是尚书王寅，一个是侍郎高玉。统领十数员战将，屯军二万之众，守住歙州城郭。原来王尚书是本州山里石匠出身，惯使一条钢枪，坐下有一骑好马，名唤转山飞；那匹战马，登山渡水，如行平地。那高侍郎也是本州土人，故家子孙，会使一条鞭枪。因这两个颇通文墨，方腊加封做文职官爵，管领兵权之事。当有小养由基庞万春败回到歙州，直至行宫，面奏皇叔，告道：“被土居人民透漏，诱引宋兵，私越小路过关。因此众军漫散，难以抵敌。”皇叔方垕听了大怒，喝骂庞万春道：“这昱岭关是歙州第一处要紧的墙壁，今被宋兵已度关隘，早晚便到歙州，怎与他迎敌？”王尚书奏道：“主上且息雷霆之怒。自古道：‘胜负兵家之常，非战之罪。’今殿下权免庞将军本罪，取了军令必胜文状，着他引军，首先出战迎敌，杀退宋兵。如或不胜，二罪俱并。”方垕然其言，拨与军五千，跟庞万春出城迎敌，得胜回奏。

　　且说卢俊义度过昱岭关之后，催兵直赶到歙州城下，当日与诸将上前攻打歙州。城门开处，庞万春引军出来交战。两军各列成阵势，庞万春出到阵前勒战。宋军队里欧鹏出马，使根铁枪，便和庞万春交战。两个斗不过五合，庞万春败走。欧鹏要显头功，纵马赶去。庞万春扭过身躯，背射一箭。欧鹏手段高强，绰箭在手。原来欧鹏却不提防庞万春能放连珠箭，欧鹏绰了一箭，只顾放心去赶。弓弦响处，庞万春又射第二只箭来，欧鹏早着，坠下马去。城上王尚书、高侍郎见射中了欧鹏落马，庞万春得胜，引领城中军马，一发赶杀出来。宋军大败，退回三十里下寨，紥驻军马安营。整点兵将时，乱军中又折了菜园子张青。孙二娘见丈夫死了，着令手下军人，寻得尸首烧化，痛哭了一场。卢先锋看了，心中纳闷，思量不是良法，便和朱武计议道：“今日进兵，又折了二将，似此如之奈何？”朱武道：“输赢胜负，兵家常事。今日贼兵见我等退回军马，自逞其能，众贼计议，今晚乘势，必来劫寨。我等可把军马众将分调开去，四下埋伏。中军缚几只羊在彼，如此如此整顿。叫呼延灼引一支军在左边埋伏。林冲引一支军在右边埋伏，单廷珪、魏定国引一支军在背后埋伏；其余偏将，各于四散小路里埋伏。夜间贼兵来时，只看中军火起为号，四下里各自捉人。”卢先锋都发放已了，各各自去守备。

　　且说南国王尚书、高侍郎两个颇有些谋略，便与庞万春等商议，上启皇叔方垕道：“今日宋兵败回，退去三十余里屯驻，营寨空虚，军马必然疲倦，何不乘势去劫寨栅，必获全胜。”方垕道：“你众官从长计议，可行便行。”高侍郎道：“我便和庞将军引兵去劫寨，尚书与殿下紧守城池。”当夜二将披挂上马，引领军兵前进，马摘銮铃，军士衔枚疾走，前到宋军寨栅。看见营门不开，南兵不敢擅进。初时听得更点分明，向后更鼓便打得乱了。高侍郎勒住马道：“不可进去！”庞万春道：“相公如何不进兵？”高侍郎答道：“听他营里更点不明，必然有计。”庞万春道：“相公误矣！今日兵败胆寒，必然困倦，睡里打更，有甚分晓，因此不明。相公何必见疑，只顾杀去！”高侍郎道：“也见得是。”当下催军劫寨，大刀阔斧，杀将进去。二将入得寨门，直到中军，并不见一个军将，却是柳树上缚着数只羊，羊蹄上拴着鼓槌打鼓，因此更点不明。两将劫着空寨，心中自慌急叫：“中计！”回身便走。中军内却早火起。只见山头上炮响，又放起火来，四下里伏兵乱起，齐杀将拢来。两将冲开寨门奔走，正迎着呼延灼，大喝：“贼将快下马受降，免汝一死！”高侍郎心慌，只要脱身，无心恋战，被呼延灼赶进去，手起双鞭齐下，脑袋骨打碎了半个天灵。庞万春死命撞透重围，得脱性命。正走之间，不提防汤隆伏在路边，被他一钩镰枪拖倒马脚，活捉了解来。众将已都在山路里赶杀南兵，至天明，都赴寨里来。卢先锋已先到中军坐下，随即下令，点本部将佐时，丁得孙在山路草中被毒蛇咬了脚，毒气入腹而死。将庞万春割腹剜心，祭献欧鹏并史进等，把首级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

　　次日，卢先锋与同诸将再进兵到歙州城下，见城门不关，城上并无旌旗，城楼上亦无军士。单廷珪、魏定国两个要夺头功，引军便杀入城去。后面中军卢先锋赶到时，只叫得苦，那二将已到城门里了。原来王尚书见折了劫寨人马，只诈做弃城而走，城门里却掘下陷坑，二将是一夫之勇，却不提防，首先入来，不想连人和马，都陷在坑里。那陷坑两边，却埋伏着长枪手，弓箭军士，一齐向前戳杀，两将死于坑中。可怜圣水并神火，今日呜呼葬土坑！卢先锋又见折了二将，心中忿怒，急令差遣前部军兵，各人兜土块入城，一面填塞陷坑，一面鏖战厮杀。杀倒南兵人马，俱填于坑中。当下卢先锋当前，跃马杀入城中，正迎着皇叔方垕交马只一合，卢俊义却忿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只一朴刀，剁方垕于马下。城中军马，开城西门冲突而走。宋兵众将，各各并力向前。剿捕南兵。

　　却说王尚书正走之间，撞着李云，截住厮杀。王尚书便挺枪向前，李云却是步斗。那王尚书枪起马到，早把李云踏倒。石通见冲翻了李云，便冲突向前，急来救时，王尚书把条枪神出鬼没，石勇如何抵当得住？王尚书战了数合，得便处把石勇一枪结果了性命，当下身死。城里却早赶出孙立、黄信，邹渊、邹润四将，截住王尚书厮杀。那王寅奋勇力敌四将，并无惧怯。不想又撞出林冲赶到，这个又是个会厮杀的，那王寅便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五将。众人齐上，乱戳杀王寅。可怜南国尚书将，今日方知志莫伸。当下五将取了首级，飞马献与卢先锋。卢俊义已在歙州城内行宫歇下，平复了百姓，出榜安民，将军马屯驻在城里；一面差人赍文报捷张招讨，驰书转达宋先锋，知会进兵。

　　却说宋江等兵将在睦州屯驻，等候军齐，同攻贼洞，收得卢俊义书，报平复了歙州，军将已到城中屯驻，专候进兵，同取贼巢。又见折了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欧鹏、张青、丁得孙、单廷珪、魏定国、李云、石勇一十三人，许多将佐，烦恼不已，痛哭哀伤。军师吴用劝道：“生死人皆分定，主将何必自伤玉体？且请料理国家大事。”宋江道：“虽然如此，不由人不伤感！我想当初石碣天文所载一百八人，谁知到此，渐渐凋零，损吾手足。”吴用劝了宋江烦恼，然后回书与卢先锋，交约日期，起兵攻取清溪县。

　　且不说宋江回书与卢俊义，约日进兵，却说方腊在清溪帮源洞中大内设朝，与文武百官计议宋江用兵之事。只听见西州败残军马回来，报说：“歙州已陷，皇叔、尚书、侍郎俱已阵亡了。今宋兵作两路而来，攻取清溪。”方腊见报大惊，当下聚集两班大臣商议。方腊道：“汝等众卿，各受官爵，同占州郡城池，共享富贵。岂期今被宋江军马席卷而来，州城俱陷，止有清溪大内。今闻宋兵两路而来，如何迎敌？”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道：“今次宋兵人马，已近神州，内苑宫廷，亦难保守，奈缘兵微将寡，陛下若不御驾亲征，诚恐兵将不肯尽心向前。”方腊道：“卿言极当！”随即传下圣旨：“命三省六部、御史台官、枢密院、都督府护驾，二营金吾、龙虎，大小官僚，都跟随寡人御驾亲征，决此一战。”娄丞相又奏：“差何将帅，可做前部先锋？”方腊道：“着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都招讨皇侄方杰为正先锋。马步亲军都太尉骠骑上将军杜微为副先锋，部领帮源洞大内护驾御林军一万三千，战将三千余员前进。”原来这方杰是方腊的亲侄儿，是歙州皇叔方垕长孙，闻知宋兵卢先锋杀了他公公，要来报仇，他愿为前部先锋。这方杰平生习学。惯使一枝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那杜微原是歙州市中铁匠，会打军器，亦是方腊心腹之人，会使六口飞刀，只是步斗。方腊另行圣旨一道，差御林护驾都教师贺从龙，拨与御林军一万，总督兵马，去敌歙州卢俊义军马。

　　不说方腊分调人马，两处迎敌，先说宋江大队军马起程，水陆并进，离了睦州，望清溪县而来。水军头领李俊等引领水军船只，撑驾从溪滩里上去。且说吴用与宋江在马上同行，并马商议道：“此行去取清溪帮源，诚恐贼首方腊知觉，逃窜深山旷野，难以得获。若要生擒方腊，解赴京师，面见天子，必须里应外合，认得本人，可以擒获。亦要知方腊去向下落，不致被其走失。”宋江道：“是若如此，须用诈降，将计就计，方可得里应外合。前者柴进与燕青去做细作，至今不见些消耗。今次着谁去好？须是会诈投降的。”吴用道：“若论愚意，只除非教水军头领李俊等，就将船内粮米，去诈献投降，教他那里不疑。方腊那厮是山僻小人，见了许多粮米船只，如何不收留了？”宋江道：“军师高见极明。”便唤戴宗随即传令，从水路直至李俊处，说知如此如此：“教你等众将行计。”李俊等领了计策。戴宗自回中军。

　　李俊却叫阮小五、阮小七扮做艄公，童威、童猛扮做随行水手，乘驾六十只粮船，船上都插着新换的献粮旗号，却从大溪里使将上去。将近清溪县，只见上水头早有南国战船迎将来，敌军一齐放箭。李俊在船上叫道：“休要放箭，我有话说。俺等都是投拜的人，特将粮米献纳大国，接济军士，万望收录。”对船上头目，看见李俊等船上并无军器，因此就不放箭。使人过船来，问了备细，看了船内粮米，便去报知娄丞相，禀说李俊献粮投降。娄敏中听了，叫唤投拜人上岸来。李俊登岸见娄丞相，拜罢，娄敏中问道：“汝是宋江手下甚人？有何职役？今番为甚来献粮投拜？”李俊答道：“小人姓李名俊，原是浔阳江上好汉，就江州劫法场，救了宋江性命。他如今受了朝廷招安，得做了先锋，便忘了我等前恩，累次窘辱小人。现今宋江虽然占得大国州郡，手下弟兄渐次折得没了。他犹自不知进退，威逼小人等水军向前。因此受辱不过，特将他粮米船只径自私来献纳，投拜大国。”娄丞相见李俊说了这一席话，就便准信。便引李俊来大内朝见方腊，具说献粮投拜一事。李俊见方腊再拜起居，奏说前事。方腊坦然不疑，且教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只在清溪管领水寨守船，“待寡人退了宋江军马还朝之时，别有赏赐。”李俊拜谢了。出内自去搬运粮米上岸，进仓交收，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与吴用分调军马，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为前队，引军直进清溪县界，正迎着南国皇侄方杰。两下军兵，各列阵势。南军阵上，方杰横戟出马，杜微步行在后。那杜微横身挂甲，背藏飞刀五把，手中仗口七星宝剑，跟在后面。两将出到阵前。宋江阵上秦明，首先出马，手舞狼牙大棍，直取方杰。那方杰年纪后生，精神一撮，那枝戟使得精熟，和秦明连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方杰见秦明手段高强，也放出自己平生学识，不容半点空闲。两个正斗到分际，秦明也把出本事来，不放方杰些空处。却不提防杜微那厮，在马后见方杰战秦明不下，从马后闪将出来，掣起飞刀望秦明脸上早飞将来。秦明急躲飞刀时，却被方杰一方天戟耸下马去，死于非命。可怜霹雳火，灭地竟无声。方杰一戟戳死了秦明，却不敢追过对阵。宋兵小将急把挠钩搭得尸首过来。宋军见说折了秦明，尽皆失色。宋江一面叫备棺椁盛贮，一面再调军将出战。

　　且说这方杰得胜夸能，却在阵前高叫：“宋兵再有好汉，快出来厮杀！”宋江在中军听得报来，急出到阵前。看见对阵方杰背后便是方腊御驾，直来到军前摆开。但见：金瓜密布，铁斧齐排。方天画戟成行，龙凤绣旗作队。旗旄旌节，一攒攒绿舞红飞；玉镫雕鞍，一簇簇珠围翠绕。飞龙伞散青云紫雾，飞虎旗盘瑞霭祥烟。左侍下一带文官，右侍下满排武将。虽是妄称天子位，也须伪列宰臣班。南国阵中，只见九曲黄罗伞下，玉辔逍遥马上，坐着那个草头王子方腊，怎生打扮？但见：头戴一顶冲天转角明金幞头，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绣袍，腰系一条金镶宝嵌玲珑玉带，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那方腊骑着一匹银鬃白马，出到阵前，亲自监战。看见宋江亲在马上，便遣方杰出战，要拿宋江。这边宋兵等众将亦准备迎敌，要擒方腊。南军方杰正要出阵，只听得飞马报道：“御林都教师贺从龙总督军马，去救歙州，被宋兵卢先锋活捉过阵去了。军马俱已漫散，宋兵已杀到山后。”方腊听了大惊，急传圣旨，便教收军且保大内。当下方杰且委杜微押住阵脚，却待方腊御驾先行，方杰、杜微随后而退。方腊御驾回至清溪州界，只听得大内城中喊起连天，火光遍满，兵马交加，却是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在清溪城里放起火来。方腊见了，大驱御林军马来救城中，入城混战。宋江军马见南兵退去，随后追杀。赶到清溪，见城中火起，知有李俊等在彼行事，急令众将招起军马，分头杀将入去。此时卢先锋军马也过山了，两下接应，却好凑着。四面宋兵，夹攻清溪大内。宋江等诸将，四面八方杀将入去，各各自去搜捉南军，打破了清溪城郭。方腊却得方杰引军保驾，防护送投帮源洞中去了。

　　宋江等大队军马都入清溪县来。众将杀入方腊宫中，收拾违禁器仗，金银宝物，搜检内里库藏。就殿上放起火来，把方腊内外宫殿，尽皆烧毁，府库钱粮，搜索一空。宋江会合卢俊义军马，屯驻在清溪县内。聚集众将，都来请功受赏。整点两处将佐时，长汉郁保四、女将孙二娘，都被杜微飞刀伤死；邹渊、杜迁，马军中踏杀；李立、汤隆、蔡福，各带重伤，医治不痊，身死；阮小五先在清溪县，已被娄丞相杀死。众将擒捉得南国伪官九十二员请功，赏赐已了，只不见娄丞相、杜微下落。一面且出榜文，安抚了百姓。把那活捉伪官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后有百姓报说，娄丞相因杀了阮小五，见大兵打破清溪县，自缢松林而死；杜微那厮，躲在他原养的娼妓王娇娇家，被他社老献将出来。宋江赏了社老。却令人先取了娄丞相首级，叫蔡庆将杜微剖腹剜心，滴血享祭秦明、阮小五、郁保四、孙二娘，并打清溪亡过众将。宋江亲自拈香祭祀已了。次日与同卢俊义起军，直抵帮源洞口围住。

　　且说方腊只得方杰保驾，走到帮源洞口大内，屯驻人马，坚守洞口，不出迎敌。宋江、卢俊义把军马周回围住了帮源洞，却无计可入。却说方腊在帮源洞，如坐针毡。两军困住已经数日。方腊正忧闷间，忽见殿下锦衣绣袄一大臣，俯伏在金阶殿下启奏：“我王，臣虽不才，深蒙主上圣恩宽大，无可补报。凭夙昔所学之兵法，仗平日所韫之武功，六韬三略曾闻，七纵七擒曾习，愿借主上一支军马，立退宋军，中兴国祚。未知圣意若何？”方腊见了大喜，便传敕令，尽点山洞内府兵马，教此将引兵出洞去，与宋江相持。未知胜败如何，先见威风出众。

　　不是方腊国中又出这个人来引兵，有分教：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直使：扫清巢穴擒方腊，竖立功勋显宋江。毕竟方腊国中出来引兵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话说当下方腊殿前启奏，愿领兵出洞征战的，正是东床驸马主爵都尉柯引。方腊见奏，不胜之喜。柯驸马当下同领南兵，带了云璧奉尉，披挂上马出师。方腊将自己金甲锦袍，赐与驸马，又选一骑好马，叫他出战。那柯驸马与同皇侄方杰，引领洞中护御军兵一万人马，驾前上将二十余员，出到帮源洞口，列成阵势。

　　却说宋江军马困住洞口，已教将佐分调守护。宋江在阵中，因见手下兄弟三停内折了二停，方腊又未曾拿得，南兵又不出战，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只听得前军报来说：“洞中有军马出来交战。”宋江、卢俊义见报，急令诸将上马，引军出战。摆开阵势，看南军阵里，当先是柯驸马出战。宋江军中，谁不认得是柴进？宋江便令花荣出马迎敌。花荣得令，便横枪跃马，出到阵前，高声喝问：“你那厮是甚人，敢助反贼，与吾大兵敌对？我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骨肉为泥！好好下马受降，免汝一命！”柯驸马答道：“我乃山东柯引，谁不闻我大名？量你这厮们是梁山泊一伙强徒草寇，何足道哉！偏俺不如你们手段？我直把你们杀尽，克复城池，是吾之愿！”宋江与卢俊义在马上听了，寻思柴进口里说的话，知他心里的事。他把“柴”字改作“柯”字，“柴”即是“柯”也；“进”字改作“引”字，“引”即是“进”也。吴用道：“且看花荣与他迎敌。”当下花荣挺枪跃马，来战柯引。两马相交，二般军器并举。两将斗到间深里，绞做一团，扭做一块。柴进低低道：“兄长可且诈败，来日议事。”花荣听了，略战三合，拨回马便走。柯引喝道：“败将，吾不赶你！别有了得的，叫他出来，和俺交战！”花荣跑马回阵，对宋江、卢俊义说知就里。吴用道：“再叫关胜出战交锋。”当时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飞马出战，大喝道：“山东小将，敢与吾敌！”那柯驸马挺枪便来迎敌。两个交锋，全无惧怯。二将斗不到五合，关胜也诈败佯输，走回本阵。柯驸马不赶，只在阵前大喝：“宋兵敢有强将出来，与吾对敌！”宋江再叫朱仝出阵，与柴进交锋。往来厮杀，只瞒众军。两个斗不过五七合，朱仝诈败而走。柴进赶来虚搠一枪，朱仝弃马跑归本阵，南军先抢得这匹好马。柯驸马招动南军，抢杀过来。宋江急令诸将引军退去十里下寨。柯附马引军追赶了一程，收兵退回洞中。

　　已自有人先去报知方腊，说道：“柯驸马如此英雄，战退宋兵，连胜三将。宋江等又折一阵，杀退十里。”方腊大喜，叫排下御宴，等待驸马卸了戎装披挂，请入后宫赐坐。亲捧金杯，满劝柯驸马道：“不想驸马有此文武双全！寡人只道贤婿只是文才秀士，若早知有此等英雄豪杰，不致折许多州郡。烦望驸马大展奇才，立诛贼将，重兴基业，与寡人共享太平无穷之富贵。”柯引奏道：“主上放心！为臣子当以尽心报效，同兴国祚。明日谨请圣上登山看柯引厮杀，立斩宋江等辈。”方腊见奏，心中大喜。当夜宴至更深，各还宫中去了。次早，方腊设朝，叫洞中敲牛宰马，令三军都饱食已了，各自披挂上马，出到帮源洞口，摇旗发喊，擂鼓搦战。方腊却领引内侍近臣，登帮源洞山顶，看柯驸马厮杀。

　　且说宋江当日传令，分付诸将：“今日厮杀，非比他时，正在要紧之际。汝等军将，各各用心，擒获贼首方腊，休得杀害。你众军士，只看南军阵上柴进回马引领，就便杀入洞中，并力追捉方腊，不可违误！”三军诸将得令，各自摩拳擦掌，掣剑拔枪，都要掳掠洞中金帛，尽要活捉方腊，建功请赏。当时宋江诸将，都到洞前，把军马摆开，列成阵势。只见南兵阵上，柯驸马立在门旗之下，正待要出战，只见皇侄方杰立马横戟道：“都尉且押手停骑，看方某先斩宋兵一将，然后都尉出马，用兵对敌。”宋兵望见燕青跟在柴进后头，众将皆喜道：“今日计必成矣！”各人自行准备。

　　且说皇侄方杰争先纵马搦战。宋江阵上，关胜出马，舞起青龙刀，来与方杰对敌。两将交马，一往一来，一翻一复。战不过十数合，宋江又遣花荣出阵，共战方杰。方杰见二将来夹攻，全无惧怯，力敌二将。又战数合，虽然难见输赢，也只办得遮拦躲避。宋江队里，再差李应、朱仝骤马出阵，并力追杀。方杰见四将来夹攻，方才拨回马头，望本阵中便走。柯驸马却在门旗下截住，把手一招，宋将关胜、花荣、朱仝、李应四将赶过来。柯附马便挺起手中铁枪奔来，直取方杰。方杰见头势不好，急下马逃命时，措手不及，早被柴进一枪戳着。背后云奉尉燕青赶上一刀，杀了方杰。南军众将惊得呆了，各自逃生。柯驸马大叫：“我非柯引，吾乃柴进，宋先锋部下正将小旋风的便是。随行云奉尉，即是浪子燕青。今者已知是洞中内外备细，若有人活捉得方腊的，高官任做，细马拣骑。三军投降者，俱免血刃，抗拒者全家斩首！”回身引领四将，招起大军，杀入洞中。方腊领着内侍近臣，在帮源洞顶上，看见杀了方杰，三军溃乱，情知事急，一脚踢翻了金交椅，便望深山中奔走。宋江领起大队军马，分开五路，杀入洞来，争捉方腊，不想已被方腊逃去，止拿得侍从人员。燕青抢入洞中，叫了数个心腹伴当去那库里，掳了两担金珠细软进来，就内宫禁苑放起火来。柴进杀入东宫时，那金芝公主自缢身死。柴进见了，就连宫苑烧化。以下细人，放其各自逃生。众军将都入正宫，杀尽嫔妃彩女、亲军侍御、皇亲国戚，都掳掠了方腊内宫金帛。宋江大纵军将，入宫搜寻方腊。

　　却说阮小七杀入内苑深宫里面，搜出一箱，却是方腊伪造的平天冠、衮龙袍、碧玉带、白玉珪、无忧履。阮小七看见上面都是珍珠异宝，龙凤锦文，心里想道：“这是方腊穿的，我便着一着，也不打紧。”便把衮龙袍穿上，系上碧玉带，着了无忧履，戴起平天冠，却把白玉珪插放怀里，跳上马，手执鞭，跑出宫前。三军众将，只道是方腊，一齐闹动，抢将拢来看时，却是阮小七，众皆大笑。这阮小七也只把做好嬉，骑着马东走西走，看那众将多军抢掳，正在那里闹动，早有童枢密带来的大将王禀、赵谭入洞助战。听得三军闹嚷，只说拿得方腊，径来争功。却见是阮小七穿了御衣服，戴着平天冠，在那里嬉笑。王禀、赵谭骂道：“你这厮莫非要学方腊，做这等样子！”阮小七大怒，指着王禀、赵谭道：“你这两个直得甚鸟！若不是俺哥哥宋公明时，你这两个驴马头，早被方腊已都砍下了！今日我等众将弟兄成了功劳，你们颠倒来欺负！朝廷不知备细，只道是两员大将来协助成功。”王禀、赵谭大怒，便要和阮小七火并。当时阮小七夺了小校枪，便奔上来戳王禀。呼延灼看见，急飞马来隔开。已自有军校报知宋江。飞马到来，见阮小七穿着御衣服，宋江、吴用喝下马来，剥下违禁衣服，丢去一边。宋江陪话解劝。王禀、赵谭二人虽被宋江并众将劝和了，只是记恨于心。

　　当日帮源洞中，杀的尸横遍野，流血成渠。按《宋鉴》所载，斩杀方腊蛮兵二万余级。当下宋江传令，教四下举火，监临烧毁宫殿。龙楼凤阁，内苑深宫，珠轩翠屋，尽皆焚化。有诗为证：

　　黄屋朱轩半入云，涂膏衅血自訢訢。若还天意容奢侈。琼室阿房可不焚。

　　当时宋江等众将监看烧毁已了，引军都来洞口屯驻，下了寨栅。计点生擒人数，只有贼首方腊未曾获得。传下将令，教军将沿山搜捉。告示乡民：但有人拿得方腊者，奏闻朝廷，高官任做；知而首者，随即给赏。

　　却说方腊从帮源洞山顶落路而走，便望深山旷野，透岭穿林，脱了赭黄袍，丢去金花幞头，脱下朝靴，穿上草履麻鞋，爬山奔走，要逃性命。连夜退过五座山头，走到一处山凹边，见一个草庵，嵌在山凹里。方腊肚中饥饿，却待正要去茅庵内寻讨些饭吃，只见松树背后转出一个胖大和尚来，一禅杖打翻，便取条绳索绑了。那和尚不是别人，是花和尚鲁智深。拿了方腊，带到草庵中，取了些饭吃，正解出山来，却好迎着搜山的军健，一同绑住捉来见宋先锋。宋江见拿得方腊，大喜，便问道：“吾师，你却如何正等得这贼首着？”鲁智深道：“洒家自从在乌龙岭上万松林里厮杀，追赶夏侯成入深山里去，被洒家杀了贪战贼兵，直赶入乱山深处。迷踪失径，迤逦随路寻去，正到旷野琳琅山内，忽遇一个老僧，引领洒家到此处茅庵中，嘱付道：‘柴米菜蔬都有，只在此间等候。但见个长大汉从松林深处来，你便捉住。’夜来望见山前火起，小僧看了一夜，又不知此间山径路数是何处。今早正见这贼爬过山来，因此俺一禅杖打翻，就捉来绑，不想正是方腊！”宋江又问道：“那一个老僧，今在何处？”鲁智深道：“那个老僧，自引小僧到茅庵里，分付了柴米出来，竟不知投何处去了。”宋江道：“那和尚眼见得是圣僧罗汉，如此显灵，令吾师成此大功，回京奏闻朝廷，可以还俗为官。在京师图个荫子封妻，光耀祖宗，报答父母劬劳之恩。”鲁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宋江道：“吾师既不肯还俗，便到京师去住持一个名山大刹，为一僧首，也光显宗风，亦报答得父母。”智深听了，摇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宋江听罢，默上心来，各不喜欢。点本部下将佐，俱已数足。教将方腊陷车盛了，解上东京，面见天子。催起三军，带领诸将，离了帮源洞清溪县，都回睦州。

　　却说张招讨会集刘都督、童枢密，从、耿二参谋，都在睦州聚齐，合兵一处，屯驻军马。见说宋江获了大功，拿住方腊，解来睦州，众官都来庆贺。宋江等诸将参拜已了，张招讨道：“已知将军边塞劳苦，损折弟兄。今已全功，实为万幸。”宋江再拜泣涕道：“当初小将等一百八人，破辽还京，都不曾损了一个。谁想首先去了公孙胜，京师已留下数人。克复扬州，渡大江，怎知十停去七！今日宋江虽存，有何面目再见山东父老、故乡亲戚？”张招讨道：“先锋休如此说。自古道：‘贫富贵贱，宿生所载；寿夭短长，人生分定。’常言道：‘有福人送无福人。’何以损折将佐为耻！今日功成名显，朝廷知道，必当重用。封官赐爵，光显门闾，衣锦还乡，谁不称羡！闲事不须挂意，只顾收拾回军。”宋江拜谢了总兵等官，自来号令诸将。张招讨已传下军令，教把生擒到贼徒伪官等众，除留方腊另行解赴东京，其余从贼，都就睦州市曹斩首施行。所有未收去处，衢、婺等县贼役赃官，得知方腊已被擒获，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张招讨尽皆准首，复为良民。就行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其余随从贼徒，不伤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复为乡民，拨还产业田园。克复州县已了，各调守御官军，护境安民，不在话下。再说张招讨众官，都在睦州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校。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各各准备行装，陆续登程。

　　且说先锋使宋江思念亡过众将，洒然泪下。不想患病在杭州张横、穆弘等六人，朱富、穆春看视，共是八人在彼。后亦各患病身死，止留得杨林，穆春到来，随军征进。想起诸将劳苦，今日太平，当以超度，便就睦州宫观净处，扬起长幡，修设超度九幽拔罪好事，做三百六十分罗天大醮，追荐前亡后化列位偏正将佐已了。次日，椎牛宰马，致备牲醴，与同军师吴用等众将，俱到乌龙神庙里，焚帛享祭乌龙大王，谢祈龙君护佑之恩。回至寨中，所有部下正偏将佐阵亡之人，收得尸骸者，俱令各自安葬已了。宋江与卢俊义收拾军马将校人员，随张招讨回杭州，听候圣旨，班师回京。众多将佐功劳，俱各造册，上了文簿，进呈御前。先写表章，申奏天子。三军齐备，陆续起程。宋江看了部下正偏将佐，止剩得三十六员回军。那三十六人是：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智多星吴用，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双鞭呼延灼，小李广花荣，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美髯公朱仝，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神行太保戴宗，黑旋风李逵，病关索杨雄，混江龙李俊，活阎罗阮小七，浪子燕青，神机军师朱武，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混世魔王樊瑞，轰天雷凌振，铁面孔目裴宣，神算子蒋敬，鬼脸儿杜兴，铁扇子宋清，独角龙邹润，一枝花蔡庆，锦豹子杨林，小遮拦穆春，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鼓上蚤时迁，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

　　当下宋江与同诸将，引兵马离了睦州，前往杭州进发。正是收军锣响千山震，得胜旗开十里红。于路无话，已回到杭州。因张招讨军马在城，宋先锋且屯兵在六和塔驻紥，诸将都在六和寺安歇。先锋使宋江、卢俊义早晚入城听令。

　　且说鲁智深自与武松在寺中一处歇马听候，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心中欢喜。是夜月白风清，水天共碧。二人正在僧房里睡，至半夜，忽听得江上潮声雷响。鲁智深是关西汉子，不曾省得浙江潮信，只道是战鼓响，贼人生发，跳将起来，摸了禅杖，大喝着便抢出来。众僧吃了一惊，都来问道：“师父何为如此？赶出何处去？”鲁智深道：“洒家听得战鼓响，待要出去厮杀。”众僧都笑将起来，道：“师父错听了！不是战鼓响，乃是钱塘江潮信响。”鲁智深见说，吃了一惊，问道：“师父，怎地唤做潮信响？”寺内众僧推开窗，指着那潮头叫鲁智深看，说道：“这潮信日夜两番来，并不违时刻，今朝是八月十五日，合当三更子时潮来。因不失信，谓之潮信。”鲁智深看了，从此心中忽然大悟，拍掌笑道：“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付与洒家四句偈言。道是：‘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厮杀，活捉了个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方腊；今日正应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当圆寂。众和尚，俺家问你，如何唤做圆寂？”寺内众僧答道：“你是出家人，还不省得佛门中圆寂便是死？”鲁智深笑道：“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烦与俺烧桶汤来，洒家沐浴。”寺内众僧，都只道他说耍。又见他这般性格，不敢不依他。只得唤道人烧汤来与鲁智深洗浴。换了一身御赐的僧衣，便叫部下军校：“去报宋公明先锋哥哥，来看洒家。”又问寺内众僧处讨纸笔，写了一篇颂子。去法堂上捉把禅椅，当中坐了。焚起一炉好香，放了那张纸在禅床上，自迭起两只脚，左脚搭在右脚，自然天性腾空。比及宋公明见报，急引众头领来看时，鲁智深已自坐在禅椅上不动了。颂曰：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宋江与卢俊义看了偈语，嗟叹不已。众多头领都来看视鲁智深，焚香拜礼。城内张招讨并童枢密等众官，亦来拈香拜礼。宋江自取出金帛，俵散众僧，做了三昼夜功果，合个朱红龛子盛了，直去请径山住持大惠禅师来与鲁智深下火；五山十刹禅师，都来诵经。迎出龛子，去六和塔后烧化。那径山大惠禅师手执火把，直来龛子前，指着鲁智深，道几句法语是：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大惠禅师下了火已了，众僧诵经忏悔，焚化龛子，在六和塔山后，收取骨殖，葬入塔院。所有鲁智深随身多余衣钵及朝廷赏赐金银，并各官布施，尽都纳入六和寺里，常住公用。浑铁禅杖，并皂布置裰，亦留于寺中供养。

　　当下宋江看视武松，虽然不死，已成废人。武松对宋江说道：“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宋江见说：“任从你心。”武松自此只在六和寺中出家，后至八十善终，这是后话。

　　再说先锋宋江，每日去城中听令，待张招讨中军人马前进，已将军兵入城屯紥。半月中间，朝廷天使到来，奉圣旨令先锋宋江等班师回京。张招讨，童枢密，都督刘光世，从、耿二参谋，大将王禀、赵谭，中军人马，陆续先回京师去了。宋江等随即收拾军马回京。比及起程，不想林冲染患风病瘫了，杨雄发背疮而死，时迁又感搅肠痧而死。宋江见了，感伤不已。丹徒县又申将文书来，报说杨志已死，葬于本县山园。林冲风瘫，又不能痊，就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再说宋江与同诸将离了杭州，望京师进发，只见浪子燕青，私自来劝主人卢俊义道：“小乙自幼随侍主人，蒙恩感德，一言难尽。今既大事已毕，欲同主人纳还原受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寻个僻净去处，以终天年。未知主人意下若何？”卢俊义道：“自从梁山泊归顺宋朝已来，俺弟兄们身经百战，勤劳不易，边塞苦楚，弟兄损折，幸存我一家二人性命。正要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你如何却寻这等没结果？”燕青笑道：“主人差矣。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只恐主人此去无结果耳。”若燕青，可谓知进退存亡之机矣。有诗为证：

　　略地攻城志已酬，陈辞欲伴赤松游。时人苦把功名恋。只怕功名不到头。

　　卢俊义道：“燕青，我不曾存半点异心，朝廷如何负我？”燕青道：“主人岂不闻韩信立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里斩首？彭越醢为肉酱，英布弓弦药酒。主公你可寻思。祸到临头难走！”卢俊义道：“我闻韩信三齐擅自称王，教陈豨造反；彭越杀身亡家，大梁不朝高祖；英布九江受任，要谋汉帝江山。以此汉高帝诈游云梦，令吕后斩之。我虽不曾受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过。”燕青道：“既然主公不听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小乙本待去辞宋先锋，他是个义重的人，必不肯放，只此辞别主公。”卢俊义道：“你辞我，待要那里去？”燕青道：“也只在主公前后。”卢俊义笑道：“原来也只恁地。看你到那里？”燕青纳头拜了八拜，当夜收拾了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竟不知投何处去了。次日早晨，军人收拾字纸一张，来报复宋先锋。宋江看那一张字纸时，上面写道是：“辱弟燕青百拜恳告先锋主将麾下：自蒙收录，多感厚恩，效死干功，补报难尽。今自思命薄身微，不堪国家任用，情愿退居山野，为一闲人。本待拜辞，恐主将义气深重，不肯轻放，连夜潜去。今留口号四句拜辞，望乞主帅恕罪：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宋江看了燕青的书并四句口号，心中郁悒不乐。当时尽收拾损折将佐的官诰牌面，送回京师，缴纳还官。

　　宋兵人马，迤逦前进。比及行至苏州城外，只见混江龙李俊诈中风疾，倒在床上。手下军人来报宋先锋。宋江见报，亲自领医人来看治，李俊道：“哥哥休误了回军的程限，朝廷见责，亦恐张招讨先回日久。哥哥怜悯李俊时，可以丢下童威、童猛，看视兄弟。待病体痊可，随后赶来朝觐。哥哥军马，请自赴京。”宋江见说，心虽不然，倒不疑虑，只得引军前进。又被张招讨行文催趱，宋江只得留下李俊、童威、童猛三人，自同诸将上马赴京去了。

　　且说李俊三人竟来寻见费保四个，不负前约。七人都在榆柳庄上商议定了，尽将家私打造船只，从太仓港乘驾出海，自投化外国去了。后来为暹罗国之主。童威、费保等都做了化外官职，自取其乐，另霸海滨。这是李俊的后话。诗曰：

　　知几君子事，明哲迈夷伦。重结义中义，更全身外身。

　　浔水舟无系，榆庄柳又新。谁知天海阔，别有一家人。

　　再说宋江等诸将一行军马，在路无话。复过常州、润州相战去处，宋江无不伤感。军马渡江，十存二三。过扬州，进淮安，望京师不远了。宋江传令，叫众将各各准备朝觐。三军人马，九月二十后，回到东京。张招讨中军人马，先进城去。宋江等军马，只就城外屯住，紥营于旧时陈桥驿，听候圣旨。此时有先前留下伏侍李俊等小校，从苏州来，报说李俊原非患病，只是不愿朝京为官，今与童威、童猛不知何处去了。宋江又复嗟叹。叫裴宣写录现在朝京大小正偏将佐数目，共计二十七员；并殁于王事者，俱录其名数，写成谢恩表章。仍令正偏将佐，俱各准备幞头公服，伺候朝见天子。三日之后，上皇设朝，近臣奏闻。天子教宣宋江等面君朝见。

　　此日东方渐明，宋江、卢俊义等二十七员将佐，奉旨即忙上马入城，东京百姓看了时，此是第三番朝见。想这宋江等初受招安时，却奉圣旨，都穿御赐的红禄锦袄子，悬挂金银牌面，入城朝见。破辽兵之后回京师时，天子宣命，都是披袍挂甲戎装入朝朝见。今番太平回朝，天子特命文扮，却是幞头公服，入城朝觐。东京百姓看了，只剩得这几个回来，众皆嗟叹不已。宋江等二十七人来到正阳门下，齐齐下马入朝。侍御史引至丹墀玉阶之下。宋江、卢俊义为首，上前八拜，退后八拜，进中八拜，三八二十四拜，扬尘舞蹈，山呼万岁，君臣礼足。徽宗天子看见宋江等只剩得这些人员，心中嗟念。上皇命都宣上殿。宋江、卢俊义引领众将，都上金阶，齐跪在珠帘之下。上皇命赐众将平身。左右近臣，早把珠帘卷起。天子乃曰：“朕知卿等众将，收剿江南，多负劳苦。卿等弟兄，损折大半，朕闻不胜伤悼。”宋江垂泪不止，仍自再拜奏曰：“以臣卤钝薄才，肝脑涂地，亦不能报国家大恩。昔日念臣共聚义兵一百八人，登五台发愿，谁想今日十损其八。谨录人数，未敢擅便具奏，伏望天慈，俯赐圣鉴。”上皇曰：“卿等部下，殁于王事者，朕命各坟加封，不没其功。”宋江再拜，进上表文一通，表曰：

　　“平南都总管正先锋使臣宋江等谨上表：伏念臣江等愚拙庸才，孤陋俗吏，往犯无涯之罪，幸蒙莫大之恩，高天厚地岂能酬，粉骨碎身何足报！股肱竭力，离水泊以除邪；兄弟同心，登五台而发愿。全忠秉义，护国保民。幽州城鏖战辽兵，清溪洞力擒方腊。虽则微功上达，奈缘良将下沉。臣江日夕忧怀，旦暮悲怆。伏望天恩，俯赐圣鉴，使已殁者皆蒙恩泽，在生者得庇洪休。臣江乞归田野，愿作农民，实陛下仁育之赐。臣江等不胜战悚之至！谨录存殁人数，随表上进以闻。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

　　正将一十四员：秦明、徐宁、董平、张清、刘唐、史进、索超、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雷横、石秀、解珍、解宝。

　　偏将四十五员：宋万、焦挺、陶宗旺、韩滔、彭祇、郑天寿、曹正、王定六、宣赞、孔亮、施恩、郝思文、邓飞、周通、龚旺、鲍旭、段景住、侯健、孟康、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燕顺、马麟、单廷珪、魏定国、吕方、郭盛、欧鹏、陈达、杨春、郁保四、李忠、薛永、李云、石勇、杜迁、丁得孙、邹渊、李立、汤隆、蔡福、张青、孙二娘。

　　于路病故正偏将佐一十员：正将五员：林冲、杨志、张横、穆弘、杨雄。

　　偏将五员：孔明、朱贵、朱富、白胜、时迁。

　　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一员：鲁智深。

　　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武松。

　　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公孙胜。

　　不愿恩赐，于路上去正偏将四员：

　　正将二员：燕青、李俊。

　　偏将二员：童威、童猛。

　　旧留在京师，并取回医士，现在京偏将五员：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坚、萧让、乐和。

　　现在朝觐正偏将佐二十七员：正将一十二员：宋江、卢俊义、吴用、关胜、呼延灼、花荣、柴进、李应、朱仝、戴宗、李逵、阮小七。

　　偏将一十五员、朱武、黄信、孙立、樊瑞、凌振、裴宣、蒋敬、杜兴、宋清、邹润、蔡庆、杨林、穆春、孙新、顾大嫂。

　　宣和五年九月日，先锋使臣宋江、副先锋臣卢俊义等谨上表。

　　上皇览表，嗟叹不已。乃曰：“卿等一百八人，上应星曜，今止有二十七人见存，又辞去了四个，真乃十去其八矣！”随降圣旨，将这已殁于王事者，正将偏将，各授名爵。正将封为忠武郎，偏将封为义节郎。如有子孙者，就令赴京，照名承袭官爵。如无子孙者，敕赐立庙，所在享祭。惟有张顺显灵有功，敕封金华将军。僧人鲁智深擒获贼寇有功，善终坐化于大刹，加赠义烈昭暨禅师。武松对敌有功，伤残折臂，现于六和寺出家，封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以终天年。已故女将二人，扈三娘加赠花阳郡夫人，孙二娘加赠旌德郡君。现在朝觐，除先锋使另封外，正将十员，各授武节将军，诸州统制。偏将十五员，各授武奕郎，诸路都统领。管军管民，省院听调。女将一员顾大嫂，封授东源县君。

　　先锋使宋江加授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副先锋卢俊义加授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军师吴用授武胜军承宣使。关胜授大名府正兵马总管。呼延灼授御营兵马指挥使。花荣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柴进授横海军沧州都统制。李应授中山府郓州都统制。朱仝授保定府都统制。戴宗授衮州府都统制。李逵授镇江润州都统制。阮小七授盖天军都统制。

　　上皇敕命各各正偏将佐，封官授职，谢恩听命，给付赏赐，偏将一十五员，各赐金银三百两，彩缎五表里。正将一十员，各赐金银五百两，彩缎八表里。先锋使宋江、卢俊义，各赐金银一千两，锦缎十表里，御花袍一套，名马一匹。宋江等谢恩毕，又奏睦州乌龙大王二次显灵，护国保民，救护军将，以致全胜。上皇准奏，圣敕加封忠靖灵德普佑孚惠龙王。御笔改睦州为严州，歙州为徽州，因是方腊造反之地，各带反文字体。清溪县改为淳安县，帮源洞凿开为山岛。敕委本州官库内支钱，起建乌龙大王庙，御赐牌额。至今古迹尚存。江南但是方腊残破去处，被害人民，普免差徭三年。

　　当日宋江等各各谢恩已了，天子命设太平筵宴，庆贺功臣。文武百官，九卿四相，同登御宴。是日，贺宴已毕，众将谢恩。宋江又奏：“臣部下自梁山泊受招安，军卒亡过大半，尚有愿还家者，乞陛下圣恩优恤。”天子准奏，降敕：“如愿为军者，赐钱一百贯，绢十匹，于龙猛、虎威二营收操，月支俸粮养赡。如不愿者，赐钱二百贯，绢十匹，各令回乡，为民当差。”宋江又奏：“臣生居郓城县，获罪以来，自不敢还乡，乞圣上宽恩给假，回乡拜扫，省视亲族，却还楚州之任。未敢擅便，乞请圣旨。”上皇闻奏大喜，再赐钱十万贯，作还乡之资。宋江谢恩已罢，辞驾出朝。次日，中书省作太平筵宴，管待众将。第三日，枢密院又设宴庆贺太平。其张招讨、刘都督、童枢密，从、耿二参谋，王、赵二大将，朝廷自升重爵，不在此本话内。太乙院题本，奏请圣旨，将方腊于东京市曹上凌迟处死，剐了三日示众。有诗为证：

　　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再说宋江奏请了圣旨，给假回乡省亲。部下军将，愿为军者报名送发龙猛、虎威二营收操，关给赏赐，马军守备。愿为民者，关请银两，各各还乡，为民当差。部下偏将，亦各请受恩赐，听除管军管民，护境为官，关领诰命，各人赴任，与国安民。

　　宋江分派已了，与众暂别，自引兄弟宋清，带领随行军健一二百人，挑担御物、行李、衣装、赏赐，离了东京，望山东进发。宋江、宋清在马上衣锦还乡，离了京师，回归故里。于路无话。自来到山东郓城县宋家村，乡中故旧父老亲戚，都来迎接宋江，回到庄上。不期宋太公已死。灵柩尚存。宋江、宋清痛哭伤感，不胜哀戚。家眷庄客，都来拜见宋江。庄院田产，家私什物，宋太公存日，整置得齐备，亦如旧时。宋江在庄上修设好事，请僧命道，修建功果，荐拔亡过父母宗亲。州县官僚，探望不绝。择日选时，亲扶太公灵柩，高原安葬。是日，本州官员，亲邻父老，宾朋眷属，尽来送葬已了，不在话下。

　　宋江思念玄女娘娘愿心未酬，将钱五万贯，命工匠人等重建九天玄女娘娘庙宇。两廊山门，装饰圣像，彩画两廊，俱已完备。不觉在乡日久，诚恐上皇见责，选日除了孝服，又做了几日道场，次后设一大会，请当村乡尊父老，饮宴酌杯，以叙阔别之情。次日，亲戚亦皆置筵庆贺，不在话下。宋江将庄院交割与次弟，宋清虽受官爵，只在乡中务农，奉祀宗亲香火。将多余钱帛，散惠下民。

　　宋江在乡中住了数月，辞别乡老故旧，再回东京，与众弟兄相见。众人有搬取老小家眷回京住的，有往任所去的，亦有夫主兄弟殁于王事的，朝廷已自颁降恩赐金帛，令归乡里，优恤其家。宋江自到东京，发遣回乡，都已完足。朝前听命，辞别省院诸官，收拾赴任。

　　只见神行太保戴宗来探宋江，坐间说出一席话来，有分教：宋公明生为郓城县英雄，死作蓼儿洼土地。正是：凛凛清风生庙宇，堂堂遗像在凌烟。毕竟戴宗对宋江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话说宋江衣锦还乡，还至东京，与众弟兄相会，令其各人收拾行装，前往任所。当有神行太保戴宗来探宋江，二人坐间闲话。只见戴宗起身道：“小弟已蒙圣恩，除授衮州都统制。今情愿纳下官诰，要去泰安州岳庙里，陪堂求闲，过了此生，实为万幸。”宋江道：“贤弟何故行此念头？”戴宗道：“是弟夜梦崔府君勾唤，因此发了这片善心。”宋江道：“贤弟生身既为神行太保，他日必作岳府灵聪。”自此相别之后，戴宗纳还了官诰，去到泰安州岳庙里，陪堂出家，每日殷勤奉祀圣帝香火，虔诚无忽。后数月，一夕无恙，请众道伴相辞作别，大笑而终。后来在岳庙里累次显灵，州人庙祝，随塑戴宗神像于庙里，胎骨是他真身。

　　又有阮小七受了诰命，辞别宋江，已往盖天军做都统制职事。未及数月，被大将王禀、赵谭怀挟帮源洞辱骂旧恨，累累于童枢密前诉说阮小七的过失：“曾穿着方腊的赭黄袍、龙衣玉带，虽是一时戏耍，终久怀心不良；亦且盖天军地僻人蛮，必致造反。”童贯把此事达知蔡京，奏过天子，请降了圣旨，行移公文到彼处，追夺阮小七本身的官诰，复为庶民。阮小七见了，心中也自欢喜。带了老母，回还梁山泊石碣村，依旧打鱼为生，奉养老母，以终天年。后来寿至六十而亡。

　　且说小旋风柴进在京师，见戴宗纳还官诰，求闲去了；又见说朝廷追夺了阮小七官诰，不合戴了方腊的平天冠、龙衣玉带，意在学他造反，罚为庶民。寻思：“我亦曾在方腊处做驸马，倘或日后奸臣们知得，于天子前谗佞，见责起来，追了诰命，岂不受辱？不如自识时务，免受玷辱。”推称风疾病患，不时举发，难以任用，情愿纳还官诰，求闲为农。辞别众官，再回沧州横海郡为民，自在过活。忽然一日，无疾而终。

　　李应受中山府都统制，赴任半年，闻知柴进求闲去了，自思也推称风瘫，不能为官，申达省院，缴纳官诰，复还故乡独龙冈村中过活。后与杜兴一处作富豪，俱得善终。

　　关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甚得军心，众皆钦伏。一日，操练军马回来，因大醉，失脚落马，得病身亡。

　　呼延灼受御营指挥使，每日随驾操备。后领大军，破大金兀术四太子，出军杀至淮西阵亡。

　　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军有功，后随刘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花荣带同妻小妹子，前赴应天府到任。吴用自来单身，只带了随行安童，去武胜军到任。李逵亦是独自带了两个仆从，来自润州到任。说话为何只说这三个到任，别的都说了绝后结果？为这七员正将，都不厮见着，先说了结果。后这五员正将宋江、卢俊义、花荣、吴用、李逵还有厮会处，以此未说绝了，结果下来便见。

　　再说宋江、卢俊义在京师，都分派了诸将赏赐，各各令其赴任去讫。殁于王事者，止将家眷人口，关给与恩赏钱帛金银，仍各送回故乡，听从其便。再有现在朝京偏将一十五员：除兄弟宋清还乡为农外，杜兴已自跟随李应还乡去了。黄信仍任青州。孙立带同兄弟孙新、顾大嫂并妻小，自依旧登州任用。邹润不愿为官，回登云山去了。蔡庆跟随关胜，仍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商议了，自回饮马川，受职求闲去了，蒋敬思念故乡，愿回潭州为民。朱武自来投授樊瑞道法，两个做了全真先生，云游江湖，去投公孙胜出家，以终天年。穆春自回揭阳镇乡中，复为良民。凌振炮手非凡，仍受火药局御营任用。旧在京师偏将五员：安道全钦取回京，就于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皇甫端原受御马监大使；金大坚已在内府御宝监为官；萧让在蔡太师府中受职，作门馆先生；乐和在驸马王都尉府中尽老清闲，终身快乐。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与卢俊义分别之后，各自前去赴任。卢俊义亦无家眷，带了数个随行伴当，自望庐州去了。宋江谢恩辞朝，别了省院诸官，带同几个家人仆从，前往楚州赴任。自此相别，都各分散去了。亦不在话下。

　　且说宋朝原来自太宗传太祖帝位之时，说了誓愿，以致朝代奸佞不清。至今徽宗天子至圣至明，不期致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深可悯念。当此之时，却是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变乱天下，坏国坏家坏民。当有殿帅府太尉高俅、杨戩，因见天子重礼厚赐宋江等这伙将校，心内好生不然。两个自来商议道：“这宋江、卢俊义皆是我等仇人，今日倒吃他做了有功之臣，受朝廷这等恩赐，却教他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我等省院官僚，如何不惹人耻笑？自古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杨戩道：“我有一计，先对付了卢俊义，便是绝了宋江一只臂膊。这人十分英勇，若先对付了宋江，他若得知，必变了事，倒惹出一场不好。”高俅道：“愿闻你的妙计如何。”杨戩道：“排出几个庐州军汉，来省院首告卢安抚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在造反。便与他申呈去太师府启奏，和这蔡太师都瞒了。等太师奏过天子，请旨定夺，却令人赚他来京师。待上皇赐御食与他，于内下了些水银，却坠了那人腰肾，做用不得，便成不得大事。再差天使却赐御酒与宋江吃，酒里也与他下了慢药，只消半月之间，一定没救。”高俅道：“此计大妙！”有诗堪笑：

　　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皇天若肯明昭报，男作俳优女作娼。

　　两个贼臣计议定了，着心腹人出来寻觅两个庐州土人，写与他状子，叫他去枢密院。首告卢安抚在庐州即日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欲造反；使人常往楚州，结连安抚宋江，通情起义。枢密院却是童贯，亦与宋江等有仇，当即收了原告状子，径呈来太师府启奏。蔡京见了申文，便会官计议。此时高俅、杨戩俱各在彼，四个奸臣，定了计策，引领原告人入内启奏天子。上皇曰：“朕想宋江、卢俊义征讨四方虏寇，掌握十万兵尚且不生歹心。今已去邪归正，焉肯背反？寡人不曾亏负他，如何敢叛逆朝廷？其中有诈，未审虚的，难以准信。”当有高俅、杨戩在旁奏道：“圣上道理虽然，人心难忖。想必是卢俊义嫌官卑职小，不满其心，复怀反意，不幸被人知觉。”上皇曰：“可唤来寡人亲问，自取实招。”蔡京、童贯又奏道：“卢俊义是一猛兽，未保其心。倘若惊动了他，必致走透，深为未便，今后难以收捕。只可赚来京师，陛下亲赐御膳御酒，将圣言抚谕之，窥其虚实动静。若无，不必究问，亦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念。”上皇准奏，随即降下圣旨，差一使命径往庐州，宣取卢俊义还朝，有委用的事。天使奉命来到庐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直至州衙，开读已罢。

　　话休絮烦。卢俊义听了圣旨，宣取回朝，便同使命离了庐州，一齐上了铺马来京。于路无话。早至东京皇城司前歇了。次日，早到东华门外，伺候早朝。时有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太尉高俅、杨戩，引卢俊义于偏殿朝见上皇。拜舞已罢，天子道：“寡人欲见卿一面。”又问：“庐州可容身否？”卢俊义再拜奏道：“托赖圣上洪福齐天，彼处军民，亦皆安泰。”上皇又问了些闲话，俄延至午，尚膳厨官奏道：“进呈御膳在此，未敢擅便，乞取圣旨。”此时高俅、杨戩已把水银暗地着放在里面，供呈在御案上。天子当面将膳赐与卢俊义。卢俊义拜受而食。上皇抚谕道：“卿去庐州，务要尽心，安养军士，勿生非意。”卢俊义顿道谢恩，出朝回还庐州，全然不知四个贼臣设计相害。高俅、杨戩相谓曰：“此后大事定矣！”

　　再说卢俊义是夜便回庐州来，觉道腰肾疼痛，动举不得，不能乘马，坐船回来。行至泗州淮河，天数将尽，自然生出事来，其夜因醉，要立在船头上消遣，不想水银坠下腰胯并骨髓里去，册立不牢，亦且酒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可怜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从人打捞起尸首，具棺椁殡于泗州高原深处。本州官员动文书申复省院，不在话下。

　　且说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计较定了，将赍泗州申达文书，早朝奏闻天子说：“泗州申复：卢安抚行至淮河，因酒醉堕水而死。臣等省院，不敢不奏。今卢俊义已死，只恐宋江心内设疑，别生他事。乞陛下圣鉴，可差天使赍御酒往楚州赏赐。以安其心。”上皇沉吟良久，欲道不准，未知其心；意欲准行，诚恐有弊。上皇无奈，终被奸臣谗佞所惑，片口张舌，花言巧语，缓里取事，无不纳受。遂降御酒二樽，差天使一人赍往楚州，限目下便行。眼见得这使臣亦是高俅、杨戩二贼手下心腹之辈。天数只注宋公明合当命尽，不期被这奸臣们将御酒内放了慢药在里面，却教天使赍擎了，径往楚州来。

　　且说宋公明自从到楚州为安抚，兼管总领兵马。到任之后，惜军爱民，百姓敬之如父母，军校仰之若神明，讼庭肃然，六事俱备，人心既服，军民钦敬。宋江公事之暇，时常出郭游玩。原来楚州南门外，有个去处，地名唤做蓼儿洼。其山四面都是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其山秀丽，松柏森然。甚有风水。虽然是个小去处，其内山峰环绕，龙虎踞盘，曲折峰峦，坡阶台砌。四围港汊，前后湖荡。俨然是梁山泊水浒寨一般。宋江看了，心中甚喜。自己想道：“我若死于此处，堪为阴宅。但若身闲，常去游玩，乐情消遣。”

　　话休絮烦。自此宋江到任以来，将及半载，时是宣和六年首夏初旬，忽听得朝廷降赐御酒到来，与众出郭迎接。入到公廨，开读圣旨已罢。天使捧过御酒，教宋安抚饮毕。宋江亦将御酒回劝天使，天使推称自来不会饮酒。御酒宴罢。天使回京。宋江备礼馈送天使，天使不受而去。

　　宋江自饮御酒之后，觉道肚腹疼痛，心中疑虑，想被下药在酒里。却自急令从人打听那来使时，于路馆驿却又饮酒。宋江已知中了奸计，必是贼臣们下了药酒，乃叹曰：“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异心之事。今日天子轻听谗佞，赐我药酒，得罪何辜！我死不争，只有李逵现在润州都统制，他若闻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只除是如此行方可。”连夜使人往润州唤取李逵星夜到楚州，别有商议。

　　且说李逵自到润州为都统制，只是心中闷倦，与众终日饮酒，只爱贪杯，听得宋江差人到来有请，李逵道：“哥哥取我，必有话说。”便同干人下了船，直到楚州，径入州治。拜见宋江罢，宋江道：“兄弟，自从分散之后，日夜只是想念众人。吴用军师，武胜军又远；花知寨在应天府，又不知消耗。只有兄弟在润州镇江较近，特请你来商量一件大事。”李逵道：“哥哥，甚么大事？”宋江道：“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将至半酣，宋江便道：“贤弟不知，我听得朝廷差人赍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一声：“哥哥，反了罢！”宋江道：“兄弟这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道：“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这里楚州军马，尽点起来，并这百姓都尽数起去，并气力招军买马，杀将去！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强似在这奸臣们手下受气！”宋江道：“兄弟且慢着，再有计较。”原来那接风酒内，已下了慢药。当夜李逵饮酒了，次日具舟相送。李逵道：“哥哥几时起义兵？我那里也起军来接应。”宋江道：“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此处楚州南门外，有个蓼儿洼，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和你阴魂相聚。我死之后，尸首定葬于此处，我已看定了也！”言讫，堕泪如雨。李逵见说，亦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讫泪下，便觉道身体有些沉重。当时洒泪，拜别了宋江下船。回到润州，果然药发身死。李逵临死之时，嘱付从人：“我死了，可千万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哥哥一处埋葬。”嘱罢而死。从人置备棺椁盛贮，不负其言，扶柩而往。

　　再说宋江自从与李逵别后，心中伤感，思念吴用、花荣，不得会面。是夜药发临危，嘱付从人亲随之辈：“可依我言，将我灵柩安葬此间南门外蓼儿洼高原深处，必报你众人之德，乞依我嘱。”言讫而逝。宋江从人置备棺椁，依礼殡葬。楚州官吏听从其言，不负遗嘱，当与亲随人众，本州吏胥老幼，扶宋公明灵柩葬于蓼儿洼。数日之后，李逵灵枢，亦从润州到来，葬于宋江墓侧，不在话下。

　　且说宋清在家患病，闻知家人回来报说，哥哥宋江已故在楚州。病在郓城不能前来津送。后又闻说葬于本州南门外蓼儿洼，只令得家人到来祭祀，看视坟茔，修筑完备，回复宋清，不在话下。

　　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军师吴用，自到任之后，常常心中不乐，每每思念宋公明相爱之心。忽一日，心情恍惚，寝寐不安。至夜，梦见宋江、李逵二人扯住衣服，说道：“军师，我等以忠义为主，替天行道，于心不曾负了天子。今朝廷赐饮药酒，我死无辜。身亡之后，现已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深处。军师若想旧日之交情，可到坟茔，亲来看视一遭。”吴用要问备细，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吴用泪如雨下，坐而待旦。得了此梦。寝食不安。次日，便收拾行李径往楚州来。不带从人，独自奔来。前至楚州，果然宋江已死，只闻彼处人民无不嗟叹。吴用安排祭仪，直至南门外蓼儿洼，寻到坟茔，置祭宋公明、李逵。就于墓前，以手掴其坟冢，哭道：“仁兄英灵不昧，乞为昭鉴。吴用是一村中学究，始随晁盖，后遇仁兄，救护一命，坐享荣华，到今数十余载，皆赖兄之德。今日既为国家而死，托梦显灵与我，兄弟无以报答，愿得将此良梦，与仁兄同会于九泉之下。”言罢痛哭。

　　正欲自缢，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到于墓前，见了吴用，各吃一惊。吴学究便问道：“贤弟在应天府为官，缘何得知宋兄已丧？”花荣道：“兄弟自从分散到任之后，无日身心得安，常想念众兄之情。因夜得一异梦，梦见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来，扯住小弟，诉说朝廷赐饮药酒鸩死，现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高原之上。兄弟如不弃旧，可到坟前，看望一遭。因此，小弟掷了家间，不避驱驰，星夜到此。”吴用道：“我得异梦，亦是如此，与贤弟无异，因此而来。今得贤弟到此最好，吴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义难舍，交情难报，正欲就此处自缢而死，魂魄与仁兄同聚一处。身后之事，托与贤弟。”花荣道：“军师既有此心，小弟便当随从，亦与仁兄同归一处。”似此真乃死生契合者也。有诗为证：

　　红蓼洼中托梦长，花荣吴用各悲伤。一腔义血元同有，岂忍田横独丧亡？

　　吴用道：“我指望贤弟看见我死之后，葬我于此，你如何也行此事？”花荣道：“小弟寻思宋兄长仁义难舍，恩念难忘。我等在梁山泊时，已是大罪之人，幸然不死。累累相战，亦为好汉。感得天子赦罪招安，北讨南征，建立功勋。今已姓扬名显，天下皆闻。朝廷既已生疑，必然来寻风流罪过。倘若被他奸谋所施，误受刑戮，那时悔之无及。如今随仁兄同死于黄泉，也留得个清名于世，尸必归坟矣。”吴用道：“贤弟，你听我说，我已单身，又无家眷，死却何妨？你今现有幼子娇妻，使其何依？”花荣道：“此事不妨，自有囊箧足以糊口。妻室之家，亦自有人料理。”两个大哭一场，双双悬于树上，自缢而死。

　　船上从人久等，不见本官出来，都到坟前看时，只见吴用、花荣自缢身死。慌忙报与本州官僚，置备棺椁，葬于蓼儿洼宋江墓侧。宛然东西四丘。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忠义两全，建立祠堂，四时享祭。里人祈祷，无不感应。

　　且不说宋江在蓼儿洼累累显灵，所求立应。却说道君皇帝在东京内院，自从赐御酒与宋江之后，圣意累累设疑，又不知宋江消息，常只挂念于怀。每日被高俅、杨戩议论奢华受用所惑，只要闭塞贤路，谋害忠良。忽然一日，上皇在内宫闲玩，猛然思想起李师师，就从地道中和两个小黄门径来到他后园中，拽动铃索。李师师慌忙迎接圣驾，到于卧房内坐定。上皇便叫前后关闭了门户。李师师盛妆向前起居已罢，天子道：“寡人近感微疾，现令神医安道全看治，有数十日不曾来与爱卿相会，思慕之甚。今一见卿，朕怀不胜悦乐。”李师师奏道：“深蒙陛下眷爱之心，贱人愧感莫尽。”房内铺设酒肴，与上皇饮酌取乐。才饮过数杯，只见上皇神思困倦。点的灯烛荧煌，忽然就房里起一阵冷风。上皇见个穿黄衫的立在面前。上皇惊起问道：“你是甚人，直来到这里？”那穿黄衫的人奏道：“臣乃是梁山泊宋江部下神行太保戴宗。”上皇道：“你缘何到此？”戴宗奏道：“臣兄宋江只在左右，启请陛下车驾同行。”上皇曰：“轻屈寡人车驾何往？”戴宗道：“自有清秀好去处，请陛下游玩。”上皇听罢此语，便起身随戴宗出得后院来。见马车足备，戴宗请上皇乘马而行。但见如云似雾，耳闻风雨之声，到一个去处。但见：

　　漫漫烟水，隐隐云山。不观日月光明，只见水天一色。红瑟瑟满目蓼花，绿依依一洲芦叶。双双鸿雁，哀鸣在沙渚矶头；对对鹡鸰，倦宿在败荷汀畔。霜枫簇簇，似离人点染泪波；风柳疏疏，如怨妇蹙颦眉黛。淡月寒星长夜景，凉风冷露九秋天。

　　当下上皇在马上观之不足，问戴宗道：“此是何处，要寡人到此？”戴宗指着山上关路道：“请陛下行去，到彼便知。”上皇纵马登山，行过三重关道。至第三座关道：“见有上百人俯伏在地，尽是披袍挂铠，戎装革带，金盔金甲之将。上皇大惊，连问道：“卿等皆是何人？”只见为头一个，凤翅金盔，锦袍金甲，向前奏道：“臣乃梁山泊宋江是也。”上皇曰：“寡人已教卿在楚州为安抚使，却缘何在此？”宋江奏道：“臣等谨请陛下到忠义堂上，容臣细诉衷曲枉死之冤。”上皇到忠义堂前下马，上堂坐定，看堂下时，烟雾中拜伏着许多人。上皇犹豫不定。只见为首的宋江上阶，跪膝向前，垂泪启奏。上皇道：“卿何故泪下？”宋江奏道：“臣等虽曾抗拒天兵，素秉忠义，并无分毫异心。自从奉陛下敕命招安之后，先退辽兵，次平三寇，弟兄手足，十损其八。臣蒙陛下命守楚州，到任已来，与军民水米无交，天地共知。今陛下赐臣药酒，与臣服吃，臣死无憾。但恐李逵怀恨，辄起异心。臣特令人去润州唤李逵到来，亲与药酒鸩死。吴用、花荣亦为忠义而来，在臣冢上，俱皆自缢而亡。臣等四人，同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里人怜悯，建立祠堂于墓前。今臣等阴魂不散，俱聚于此，伸告陛下，诉平生衷曲，始终无异。乞陛下圣鉴。”上皇听了大惊曰：“寡人亲差天使，亲赐黄封御酒，不知是何人换了药酒赐卿？”宋江奏道：“陛下可问来便，便知奸弊所出。”上皇看见三关寨栅雄壮，惨然问曰：“此是何所，卿等聚会于此？”宋江奏曰：“此是臣等旧日聚义梁山泊也。”上皇又曰：“卿等已死，当往受生，何故相聚于此？”宋江奏道：“天帝哀怜臣等忠义，蒙玉帝符牒敕命，封为梁山泊都土地。众将已会于此。有屈难伸，特令戴宗屈万乘之主，亲临水泊，恳告平日衷曲。”上皇曰：“卿等何不诣九重深院，显告寡人？”宋江奏道：“臣乃幽阴魂魄，怎得到凤阙龙楼？今者陛下出离宫禁，屈邀至此。”上皇曰：“寡人可以观玩否？”宋江等再拜谢恩。上皇下堂，回首观看堂上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上皇点头下阶。忽见宋江背后转过李逵，手掿双斧，厉声高叫道：“皇帝！皇帝！你怎地听信四个贼臣挑拨，屈坏了我们性命？今日既见，正好报仇！”黑旋风说罢，轮起双斧，径奔上皇。天子吃这一惊，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浑身冷汗，闪开双眼，见灯烛荧煌，李师师犹然未寝。”上皇问曰：“寡人恰在何处去来？”李师师奏道：“陛下适间伏枕而卧。”上皇却把梦中神异之事，对李师师一一说知。李师师又奏曰：“凡人正直者，必然为神。莫非宋江端的已死，是他故显神灵，托梦与陛下？”上皇曰：“寡人来日必当举问此事，若是如果死了，必须与他建立宙宇，敕封烈侯。”李师师奏曰：“若圣上果然加封，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德。”上皇当夜嗟叹不已。

　　次日临朝，传圣旨会群臣于偏殿。当有蔡京、童贯、高俅、杨戩等，只虑恐圣上问宋江之事，已出宫去了。只有宿太尉等几位大臣在彼侍侧。上皇便问宿元景曰：“卿知楚州安抚宋江消息否？”宿太尉奏道：“臣虽一向不知宋安抚消息，臣昨夜得一异梦，甚是奇怪。”上皇曰：“卿得异梦，可奏与寡人知道。”宿太尉奏曰：“臣梦见宋江亲到私宅，戎装（巾贯）带，顶盔明甲，见臣诉说，陛下以药酒见赐而亡；楚人怜其忠义，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内，建立祠堂，四时享祭。”上皇听罢，便颠头道：“此诚异事。与朕梦一般。”又分付宿元景道：“卿可差心腹之人，往楚州体察此事有无，急来回报。”宿太尉道：“是。”便领了圣旨，自出宫禁。归到私宅，便差心腹之人，前去楚州探听宋江消息，不在话下。

　　次日，上皇驾坐文德殿，见高俅、杨戩在侧，圣旨问道：“汝等省院，近日知楚州宋江消息否？”二人不敢启奏，各言不知。上皇辗转心疑。龙体不乐。

　　且说宿太尉干人，已到楚州打探回来，备说宋江蒙御赐饮药酒而死。已丧之后，楚人感其忠义，今葬于楚州蓼儿洼高山之上。更有吴用、花荣、李逵三人，一处埋葬。百姓哀怜，盖造祠堂于墓前。春秋祭赛，虔诚奉祀，士庶祈祷，极有灵验。宿太尉听了，慌忙引领干人入内，备将此事回奏天子。上皇见说，不胜伤感。

　　次日早朝，天子大怒，当百官前，责骂高俅、杨戩：“败国奸臣，坏寡人天下！”二人俯伏在地，叩头谢罪。蔡京、童贯亦向前奏道：“人之生死，皆由注定。省院未有来文，不敢妄奏。昨夜楚州才有申文到院，臣等正欲启奏。”上皇终被四贼曲为掩饰，不加其罪，当即喝退高俅、杨戩，便教追要原赍御酒使臣。不期天使自离楚州回还，已死于路。

　　宿太尉次日见上皇于偏殿，再以宋江忠义显灵之事，奏闻天子，上皇准宣宋江亲弟宋清承袭宋江名爵。不期宋清已感风疾在身，不能为官，上表辞谢，只愿郓城为农。上皇怜其孝道，赐钱十万贯，田三千亩，以赡其家。待有子嗣，朝廷录用。后来宋清生一子宋安平，应过科举，官至秘书学士。这是后话。

　　再说上皇具宿太尉所奏，亲书圣旨，敕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仍敕赐钱于梁山泊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妆塑宋江等殁于王事诸多将佐神像。整赐典宇牌额，御笔亲书“靖忠之庙”。济州奉敕，于梁山泊起造庙宇。但见：

　　金钉朱户，玉柱银门。画栋雕梁，朱檐碧瓦。绿栏干低绕轩窗，绣帘幕高悬宝槛。五间大殿，中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出朝入相。绿槐影里，棂星门高接青云；翠柳阴中，靖忠庙直侵霄汉。黄金殿上，塑宋公明等三十六员天罡正将；两廊之内，列朱武为头七十二座地煞将军。门前侍从狰狞，部下神兵勇猛。纸炉巧匠砌楼台，四季焚烧楮帛；桅竿高竖挂长幡，二社乡人祭赛。庶民恭礼正神祇，祀典朝参忠烈帝。万年香火享无穷，千载功勋表史记。

　　又有绝句一首，诗曰：

　　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

　　后来宋公明累累显灵，百姓四时享祭不绝。梁山泊内祈风得风，祷雨得雨。楚州蓼儿洼亦显灵验。彼处人民。重建大殿，添设两廊，奏请赐额。妆塑神像三十六员于正殿。两廊仍塑七十二将。年年享祭，万民顶礼，至今古迹尚存。史官有唐律二首哀挽，诗曰：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赤族已堪怜。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

　　煞曜罡星今已矣，谗臣贼子尚依然。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范蠡船。

　　又诗：

　　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生平志已酬。铁马夜嘶山月晓，玄猿秋啸暮云稠。

　　不须出处求真迹，却喜忠良作话头。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三国演义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调寄《临江仙》。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桓帝禁锢善类，崇信宦官。及桓帝崩，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共相辅佐。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窦武、陈蕃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中涓自此愈横。

　　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光和元年，雌鸡化雄。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雄殿中。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议郎蔡邕上疏，以为蜺堕鸡化，乃妇寺干政之所致，言颇切直。帝览奏叹息，因起更衣。曹节在后窃视，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于罪，放归田里。后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惲、郭胜十人朋比为奸，号为“十常侍”。帝尊信张让，呼为“阿父”。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

　　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因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讫，化阵清风而去。角得此书，晓夜攻习，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气流行，张角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角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皆能书符念咒。次后徒众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称为将军；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门上。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角遣其党马元义，暗赍金帛，结交中涓封谞，以为内应。角与二弟商议曰：“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遂一面私造黄旗，约期举事；一面使弟子唐周，驰书报封谞。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帝召大将军何进调兵擒马元义，斩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张角闻知事露，星夜举兵，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贼势浩大，官军望风而靡。何进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备御，讨贼立功。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俊，各引精兵、分三路讨之。

　　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刘焉，乃江夏竟陵人氏，汉鲁恭王之后也。当时闻得贼兵将至，召校尉邹靖计议。靖曰：“贼兵众，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刘焉然其说，随即出榜招募义兵。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昔刘胜之子刘贞，汉武时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失侯，因此遗这一枝在涿县。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弘曾举孝廉，亦尝作吏，早丧。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家贫，贩屦织席为业。家住本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余，遥望之，童童如车盖。相者云：“此家必出贵人。”玄德幼时，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叔父刘元起奇其言，曰：“此儿非常人也！”因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年十五岁，母使游学，尝师事郑玄、卢植，与公孙瓒等为友。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

　　当日见了榜文，慨然长叹。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玄德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玄德见他形貌异常，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张，名飞，字翼德。世居涿郡，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恰才见公看榜而叹，故此相问。”玄德曰：“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飞曰：“吾颇有资财，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玄德甚喜，遂与同入村店中饮酒。正饮间，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唤酒保：“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云长大喜。同到张飞庄上，共议大事。

飞曰：“吾庄后有一桃园，花开正盛；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玄德、云长齐声应曰：“如此甚好。”次日，于桃园中，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祭罢天地，复宰牛设酒，聚乡中勇士，得三百余人，就桃园中痛饮一醉。来日收拾军器，但恨无马匹可乘。正思虑间，人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当，赶一群马，投庄上来。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庄迎接。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张世平，一名苏双，每年往北贩马，近因寇发而回。玄德请二人到庄，置酒管待，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二客大喜，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玄德谢别二客，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张飞造丈八点钢矛。各置全身铠甲。共聚乡勇五百余人，来见邹靖。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见毕，各通姓名。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

　　不数日，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刘焉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统兵五百，前去破敌。玄德等欣然领军前进，直至大兴山下，与贼相见。贼众皆披发，以黄巾抹额。当下两军相对，玄德出马，左有云长，右有翼德，扬鞭大骂：“反国逆贼，何不早降！”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出战。张飞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处，刺中邓茂心窝，翻身落马。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云长舞动大刀，纵马飞迎。程远志见了，早吃一惊，措手不及，被云长刀起处，挥为两段。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众贼见程远志被斩，皆倒戈而走。玄德挥军追赶，投降者不计其数，大胜而回。刘焉亲自迎接，赏劳军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言黄巾贼围城将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商议。玄德曰：“备愿往救之。”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同玄德、关、张，投青州来。贼众见救军至，分兵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玄德谓关、张曰：“贼众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胜。”乃分关公引一千军伏山左，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鸣金为号，齐出接应。次日，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贼众迎战，玄德引军便退。贼众乘势追赶，方过山岭，玄德军中一齐鸣金，左右两军齐出，玄德麾军回身复杀。三路夹攻，贼众大溃。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战。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龚景犒军毕，邹靖欲回。玄德曰：“近闻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昔曾师事卢植，欲往助之。”于是邹靖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至卢植军中，入帐施礼，具道来意。卢植大喜，留在帐前听调。

　　时张角贼众十五万，植兵五万，相拒于广宗，未见胜负。植谓玄德曰：“我今围贼在此，贼弟张梁、张宝在颍川，与皇甫嵩、朱俊对垒。汝可引本部人马，我更助汝一千官军，前去颍川打探消息，约期剿捕。”玄德领命，引军星夜投颍川来。时皇甫嵩、朱俊领军拒贼，贼战不利，退入长社，依草结营。嵩与俊计曰：“贼依草结营，当用火攻之。”遂令军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风忽起。二更以后，一齐纵火，嵩与俊各引兵攻击贼寨，火焰张天，贼众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

　　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操幼时，好游猎，喜歌舞，有权谋，多机变。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言于曹嵩。嵩责操。操忽心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作中风之状。叔父惊告嵩，嵩急视之。操故无恙。嵩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时人有桥玄者，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阳何颙见操，言：“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汝南许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操闻言大喜。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初到任，即设五色棒十余条于县之四门，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责之。中常侍蹇硕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责之。由是，内外莫敢犯者，威名颇震。后为顿丘令，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张梁、张宝死战得脱。操见过皇甫嵩、朱俊，随即引兵追袭张梁、张宝去了。

　　却说玄德引关、张来颍川，听得喊杀之声，又望见火光烛天，急引兵来时，贼已败散。玄德见皇甫嵩、朱俊，具道卢植之意。嵩曰：“张梁、张宝势穷力乏，必投广宗去依张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玄德领命，遂引兵复回。得到半路，只见一簇军马，护送一辆槛车，车中之囚，乃卢植也。玄德大惊，滚鞍下马，问其缘故。植曰：“我围张角，将次可破；因角用妖术，未能即胜。朝廷差黄门左丰前来体探，问我索取贿赂。我答曰：‘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回奏朝廷，说我高垒不战，惰慢军心；因此朝廷震怒，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取我回京问罪。”张飞听罢，大怒，要斩护送军人，以救卢植。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造次？”军士簇拥卢植去了。

　　关公曰：“卢中郎已被逮，别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从其言，遂引军北行。行无二日，忽闻山后喊声大震。玄德引关、张纵马上高冈望之，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塞野，黄巾盖地而来，旗上大书“天公将军”。玄德曰：“此张角也！可速战！”三人飞马引军而出。张角正杀败董卓，乘势赴来，忽遇三人冲杀，角军大乱，败走五十余里。三人救了董卓回寨。卓问三人现居何职。玄德曰：“白身。”卓甚轻之，不为礼。玄德出，张飞大怒曰：“我等亲赴血战，救了这厮，他却如此无礼。若不杀之，难消我气！”便要提刀入帐来杀董卓。正是：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且说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官拜河东太守，自来骄傲。当日怠慢了玄德，张飞性发，便欲杀之。玄德与关公急止之曰；“他是朝廷命官，岂可擅杀？”飞曰：“若不杀这厮，反要在他部下听令，其实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别处去也！”玄德曰：“我三人义同生死，岂可相离？不若都投别处去便了。”飞曰：“若如此，稍解吾恨。”

　　于是三人连夜引军来投朱俊。俊待之甚厚，合兵一处，进讨张宝。是时曹操自跟皇甫嵩讨张梁，大战于曲阳。这里朱俊进攻张宝。张宝引贼众八九万，屯于山后。俊令玄德为其先锋，与贼对敌。张宝遣副将高升出马搦战，玄德使张飞击之。飞纵马挺矛，与升交战，不数合，刺升落马。玄德麾军直冲过去。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作起妖法。只见风雷大作，一股黑气，从天而降，黑气中似有无限人马杀来。玄德连忙回军，军中大乱。败阵而归，与朱俊计议。俊曰：“彼用妖术，我来日可宰猪羊狗血，令军士伏于山头；候贼赶来，从高坡上泼之，其法可解。”玄德听令，拨关公、张飞各引军一千，伏于山后高冈之上，盛猪羊狗血并秽物准备。次日，张宝摇旗擂鼓，引军搦战，玄德出迎。交锋之际，张宝作法，风雷大作，飞砂走石，黑气漫天，滚滚人马，自天而下。玄德拨马便走，张宝驱兵赶来。将过山头，关、张伏军放起号炮，秽物齐泼。但见空中纸人草马，纷纷坠地；风雷顿息，砂石不飞。张宝见解了法，急欲退军。左关公，右张飞，两军都出，背后玄德、朱俊一齐赶上，贼兵大败。玄德望见“地公将军”旗号，飞马赶来，张宝落荒而走。玄德发箭，中其左臂。张宝带箭逃脱，走入阳城，坚守不出。朱俊引兵围住阳城攻打，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探子回报，具说：“皇甫嵩大获胜捷，朝廷以董卓屡败，命嵩代之。嵩到时，张角已死；张梁统其众，与我军相拒，被皇甫嵩连胜七阵，斩张梁于曲阳。发张角之棺，戮尸枭首，送往京师。余众俱降。朝廷加皇甫嵩为车骑将军，领冀州牧。皇甫嵩又表奏卢植有功无罪，朝廷复卢植原官。曹操亦以有功，除济南相，即日将班师赴任。”朱俊听说，催促军马，悉力攻打阳城。贼势危急，贼将严政刺杀张宝，献首投降。朱俊遂平数郡，上表献捷。

　　时又黄巾余党三人：赵弘、韩忠、孙仲，聚众数万，望风烧劫，称与张角报仇。朝廷命朱俊即以得胜之师讨之。俊奉诏，率军前进。时贼据宛城，俊引兵攻之，赵弘遣韩忠出战。俊遣玄德、关、张攻城西南角。韩忠尽率精锐之众，来西南角抵敌。朱俊自纵铁骑二千，径取东北角。贼恐失城，急弃西南而回。玄德从背后掩杀，贼众大败，奔入宛城。朱俊分兵四面围定。城中断粮，韩忠使人出城投降。俊不许。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盖为能招降纳顺；公何拒韩忠耶？”俊曰：“彼一时，此一时也。昔秦、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使贼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围如铁桶，贼乞降不得，必然死战。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城中有数万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东南，独攻西北。贼必弃城而走，无心恋战，可即擒也。”俊然之，随撤东南二面军马，一齐攻打西北。韩忠果引军弃城而奔。俊与玄德、关、张率三军掩杀，射死韩忠，余皆四散奔走。正追赶间，赵弘、孙仲引贼众到，与俊交战。俊见弘势大，引军暂退。弘乘势复夺宛城。俊离十里下寨。方欲攻打，忽见正东一彪人马到来。为首一将，生得广额阔面，虎体熊腰；吴郡富春人也，姓孙，名坚，字文台，乃孙武子之后。年十七岁时，与父至钱塘，见海贼十余人，劫取商人财物，于岸上分赃。坚谓父曰：“此贼可擒也。”遂奋力提刀上岸，扬声大叫，东西指挥，如唤人状。贼以为官兵至，尽弃财物奔走。坚赶上，杀一贼。由是郡县知名，荐为校尉。后会稽妖贼许昌造反，自称“阳明皇帝”，聚众数万；坚与郡司马招募勇士千余人，会合州郡破之，斩许昌并其子许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除坚为盐渎丞，又除盱眙丞、下邳丞。今见黄巾寇起，聚集乡中少年及诸商旅，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余人，前来接应。朱俊大喜，便令坚攻打南门，玄德打北门，朱俊打西门，留东门与贼走。孙坚首先登城，斩贼二十余人，贼众奔溃。赵弘飞马突槊，直取孙坚。坚从城上飞身夺弘槊，刺弘下马；却骑弘马，飞身往来杀贼。孙仲引贼突出北门，正迎玄德，无心恋战，只待奔逃。玄德张弓一箭，正中孙仲，翻身落马。朱俊大军随后掩杀，斩首数万级，降者不可胜计。南阳一路，十数郡皆平。俊班师回京，诏封为车骑将军，河南尹。俊表奏孙坚、刘备等功。坚有人情，除别郡司马上任去了。惟玄德听候日久，不得除授。

　　三人郁郁不乐，上街闲行，正值郎中张钧车到。玄德见之，自陈功绩。钧大惊，随入朝见帝曰：“昔黄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卖官鬻爵，非亲不用，非仇不诛，以致天下大乱。今宜斩十常侍，悬首南郊，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十常侍奏帝曰：“张钧欺主。”帝令武士逐出张钧。十常侍共议：“此必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权且教省家铨注微名，待后却再理会未晚。”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克日赴任。玄德将兵散回乡里，止带亲随二十余人，与关、张来安喜县中到任。署县事一月，与民秋毫无犯，民皆感化。到任之后，与关、张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如玄德在稠人广坐，关、张侍立，终日不倦。

　　到县未及四月，朝廷降诏，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玄德疑在遣中。适督邮行部至县，玄德出郭迎接，见督邮施礼。督邮坐于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关、张二公俱怒。及到馆驿，督邮南面高坐，玄德侍立阶下。良久，督邮问曰：“刘县尉是何出身？”玄德曰：“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剿戮黄巾，大小三十余战，颇有微功，因得除今职。”督邮大喝曰：“汝诈称皇亲，虚报功绩！目今朝廷降诏，正要沙汰这等滥官污吏！”玄德喏喏连声而退。归到县中，与县吏商议。吏曰：“督邮作威，无非要贿赂耳。”玄德曰：“我与民秋毫无犯，那得财物与他？”次日，督邮先提县吏去，勒令指称县尉害民。玄德几番自往求免，俱被门役阻住，不肯放参。

　　却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乘马从馆驿前过，见五六十个老人，皆在门前痛哭。飞问其故，众老人答曰：“督邮逼勒县吏，欲害刘公；我等皆来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门人赶打！”张飞大怒，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径入馆驿，把门人那里阻挡得住，直奔后堂，见督邮正坐厅上，将县吏绑倒在地。飞大喝：“害民贼！认得我么？”督邮未及开言，早被张飞揪住头发，扯出馆驿，直到县前马桩上缚住；攀下柳条，去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玄德正纳闷间，听得县前喧闹，问左右，答曰：“张将军绑一人在县前痛打。”玄德忙去观之，见绑缚者乃督邮也。玄德惊问其故。飞曰：“此等害民贼，不打死等甚！”督邮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玄德终是仁慈的人，急喝张飞住手。傍边转过关公来，曰：“兄长建许多大功，仅得县尉，今反被督邮侮辱。吾思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玄德乃取印绶，挂于督邮之颈，责之曰：“据汝害民，本当杀却；今姑饶汝命。吾缴还印绶，从此去矣。”督邮归告定州太守，太守申文省府，差人捕捉。玄德、关、张三人往代州投刘恢。恢见玄德乃汉室宗亲，留匿在家不题。

　　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互相商议：但有不从己者，诛之。赵忠、张让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不从者奏罢职。皇甫嵩、朱俊皆不肯与，赵忠等俱奏罢其官。帝又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朝政愈坏，人民嗟怨。于是长沙贼区星作乱；渔阳张举、张纯反：举称天子，纯称大将军。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

　　一日，帝在后园与十常侍饮宴，谏议大夫刘陶，径到帝前大恸。帝问其故。陶曰：“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与阉宦共饮耶！”帝曰：“国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盗贼并起，侵掠州郡。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祸在目前矣！”十常侍皆免冠跪伏于帝前曰：“大臣不相容，臣等不能活矣！愿乞性命归田里，尽将家产以助军资。”言罢痛哭。帝怒谓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独不容朕耶？”呼武士推出斩之。刘陶大呼：“臣死不惜！可怜汉室天下，四百余年，到此一旦休矣！”武士拥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谏去。”众视之，乃司徒陈耽，径入宫中来谏帝曰：“刘谏议得何罪而受诛？”帝曰：“毁谤近臣，冒渎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无寸功，皆封列侯；况封谞等结连黄巾，欲为内乱：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见崩摧矣！”帝曰：“封谞作乱，其事不明。十常侍中，岂无一二忠臣？”陈耽以头撞阶而谏。帝怒，命牵出，与刘陶皆下狱。是夜，十常侍即于狱中谋杀之；假帝诏以孙坚为长沙太守，讨区星。

　　不五十日，报捷，江夏平，诏封坚为乌程侯。封刘虞为幽州牧，领兵往渔阳征张举、张纯。代州刘恢以书荐玄德见虞。虞大喜，令玄德为都尉，引兵直抵贼巢，与贼大战数日，挫动锐气。张纯专一凶暴，士卒心变，帐下头目刺杀张纯，将头纳献，率众来降。张举见势败，亦自缢死。渔阳尽平。刘虞表奏刘备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邮之罪，除下密丞，迁高堂尉。公孙瓒又表陈玄德前功，荐为别部司马，守平原县令。玄德在平原，颇有钱粮军马，重整旧日气象。刘虞平寇有功，封太尉。

　　中平六年夏四月，灵帝病笃，召大将军何进入宫，商议后事。那何进起身屠家；因妹入宫为贵人，生皇子辩，遂立为皇后。进由是得权重任。帝又宠幸王美人，生皇子协。何后嫉妒，鸩杀王美人。皇子协养于董太后宫中。董太后乃灵帝之母，解渎亭侯刘苌之妻也。初因桓帝无子，迎立解渎亭侯之子，是为灵帝。灵帝入继大统，遂迎养母氏于宫中，尊为太后。

　　董太后尝劝帝立皇子协为太子。帝亦偏爱协，欲立之。当时病笃，中常侍蹇硕奏曰：“若欲立协，必先诛何进，以绝后患。”帝然其说，因宣进入宫。进至宫门，司马潘隐谓进曰：“不可入宫。蹇硕欲谋杀公。”进大惊，急归私宅，召诸大臣，欲尽诛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请细详之。”进视之，乃典军校尉曹操也。进叱曰：“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正踌躇间，潘隐至，言：“帝已崩。今蹇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矫诏宣何国舅入宫，欲绝后患，册立皇子协为帝。”说未了，使命至，宣进速入，以定后事。操曰：“今日之计，先宜正君位，然后图贼。”进曰：“谁敢与吾正君讨贼？”一人挺身出曰：“愿借精兵五千，斩关入内，册立新君，尽诛阉竖，扫清朝廷，以安天下！”进视之，乃司徒袁逢之子，袁隗之侄：名绍，字本初，现为司隶校尉。何进大喜，遂点御林军五千。绍全身披挂。何进引何颙、荀攸、郑泰等大臣三十余员，相继而入，就灵帝柩前，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

百官呼拜已毕，袁绍入宫收蹇硕。硕慌走入御园，花阴下为中常侍郭胜所杀。硕所领禁军，尽皆投顺。绍谓何进曰：“中官结党。今日可乘势尽诛之。”张让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后曰：“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止蹇硕一人，并不干臣等事。今大将军听袁绍之言，欲尽诛臣等，乞娘娘怜悯！”何太后曰：“汝等勿忧，我当保汝。”传旨宣何进入。太后密谓曰：“我与汝出身寒微，非张让等，焉能享此富贵？今蹇硕不仁，既已伏诛，汝何听信人言，欲尽诛宦官耶？”何进听罢，出谓众官曰：“蹇硕设谋害我，可族灭其家。其余不必妄加残害。”袁绍曰：“若不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进曰：“吾意已决，汝勿多言。”众官皆退。

　　次日，太后命何进参录尚书事，其余皆封官职。董太后宣张让等入宫商议曰：“何进之妹，始初我抬举他。今日他孩儿即皇帝位，内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权太重，我将如何？”让奏曰：“娘娘可临朝，垂帘听政；封皇子协为王；加国舅董重大官，掌握军权；重用臣等：大事可图矣。”董太后大喜。次日设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协为陈留王，董重为骠骑将军，张让等共预朝政。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于宫中设一宴，请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妇人也，参预朝政，非其所宜。昔吕后因握重权，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议，此国家之幸也。愿垂听焉。”董后大怒曰：“汝鸩死王美人，设心嫉妒。今倚汝子为君，与汝兄何进之势，辄敢乱言！吾敕骠骑断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劝，何反怒耶？”董后曰：“汝家屠沽小辈，有何见识！”两宫互相争竞，张让等各劝归宫。何后连夜召何进入宫，告以前事。何进出，召三公共议。来早设朝，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宫中，合仍迁于河间安置，限日下即出国门。一面遣人起送董后；一面点禁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宅，追索印绶。董重知事急，自刎于后堂。家人举哀，军士方散。张让、段珪见董后一枝已废，遂皆以金珠玩好结构何进弟何苗并其母舞阳君，令早晚入何太后处，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

　　六月，何进暗使人酖杀董后于河间驿庭，举柩回京，葬于文陵。进托病不出。司隶校尉袁绍入见进曰：“张让、段珪等流言于外，言公鸩杀董后，欲谋大事。乘此时不诛阉宦，后必为大祸。昔窦武欲诛内竖，机谋不密，反受其殃。今公兄弟部曲将吏，皆英俊之士；若使尽力，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不可失也。”进曰：“且容商议。”左右密报张让，让等转告何苗，又多送贿赂。苗入奏何后云：“大将军辅佐新君，不行仁慈，专务杀伐。今无端又欲杀十常侍，此取乱之道也。”后纳其言。少顷，何进入白后，欲诛中涓。何后曰：“中官统领禁省，汉家故事。先帝新弃天下，尔欲诛杀旧臣，非重宗庙也。”进本是没决断之人，听太后言，唯唯而出。袁绍迎问曰：“大事若何？”进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绍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阉竖。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进曰：“此计大妙！”便发檄至各镇，召赴京师。主簿陈琳曰：“不可！俗云：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家大事乎？今将军仗皇威，掌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如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却反外檄大臣，临犯京阙，英雄聚会，各怀一心：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乱矣。”何进笑曰：“此懦夫之见也！”旁边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议！”视之，乃曹操也。正是：欲除君侧宵人乱，须听朝中智士谋。不知曹操说出甚话来，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败也。”何进怒曰：“孟德亦怀私意耶？”操退曰：“乱天下者，必进也。”进乃暗差使命，赍密诏星夜往各镇去。

　　却说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先为破黄巾无功，朝议将治其罪，因贿赂十常侍幸免；后又结托朝贵，遂任显官，统西州大军二十万，常有不臣之心。是时得诏大喜，点起军马，陆续便行；使其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自己却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提兵望洛阳进发。卓婿谋士李儒曰：“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顺，大事可图。”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

　　“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臣闻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臣敢鸣钟鼓入洛阳，请除让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何进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进曰：“汝多疑，不足谋大事。”卢植亦谏曰：“植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祸患。不如止之勿来，免致生乱。”进不听，郑泰、卢植皆弃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卓按兵不动。

　　张让等知外兵到，共议曰：“此何进之谋也；我等不先下手，皆灭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欲灭臣等，望娘娘垂怜赐救。”太后曰：“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让曰：“若到相府，骨肉齑粉矣。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太后乃降诏宣进。进得诏便行。主簿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切不可去。去必有祸。”进曰：“太后诏我，有何祸事？”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吾掌天下之权，十常侍敢待如何？”绍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护从，以防不测。”于是袁绍、曹操各选精兵五百，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袁术全身披挂，引兵布列青琐门外。绍与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黄门传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将军，余人不许辄入。”将袁绍、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何进昂然直入。至嘉德殿门，张让、段珪迎出，左右围住，进大惊。让厉声责进曰：“董后何罪，妄以酖死？国母丧葬，托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致荣贵；不思报效，欲相谋害，汝言我等甚浊，其清者是谁？”进慌急，欲寻出路，宫门尽闭，伏甲齐出，将何进砍为两段。后人有诗叹之曰：

　　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作三公。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让等既杀何进，袁绍久不见进出，乃于宫门外大叫曰：“请将军上车！”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胁从，尽皆赦宥。”袁绍厉声大叫：“阉官谋杀大臣！诛恶党者前来助战！”何进部将吴匡，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袁绍、曹操斩关入内。赵忠、程旷、夏惲、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剁为肉泥。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从后道走北宫。时卢植弃官未去，见宫中事变，擐甲持戈，立于阁下。遥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植大呼曰：“段珪逆贼，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从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众人俱曰：“愿斩谋兄之贼！”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齑粉。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请何太后权摄大事，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冒烟突火，连夜奔走至北邙山。约二更时分，后面喊声大举，人马赶至；当前河南中部掾吏闵贡，大呼“逆贼休走！”张让见事急，遂投河而死。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之所在。帝与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陈留王曰：“此间不可久恋，须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飞转。陈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与王卧于草堆之畔。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惊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不敢应。陈留王指帝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吾乃皇弟陈留王也。”庄主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故隐于此。”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拿住问：“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贡遂杀段珪，悬头于马项下，分兵四散寻觅；自己却独乘一马。随路追寻，偶至崔毅庄，毅见首级，问之，贡说详细，崔毅引贡见帝，君臣痛哭。贡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还都。”崔毅庄上止有瘦马一匹，备与帝乘。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离庄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数百人马，接着车驾。君臣皆哭。先使人将段珪首级往京师号令，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簇帝还京。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至此果应其谶。

　　车驾行不到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枝人马到来。百官失色，帝亦大惊。袁绍骤马出问：“何人？”绣旗影里，一将飞出，厉声问：“天子何在？”帝战栗不能言。陈留王勒马向前，叱曰：“来者何人？”卓曰：“西凉刺史董卓也。”陈留王曰：“汝来保驾耶，汝来劫驾耶？”卓应曰：“特来保驾。”陈留王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卓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自初至终，并无失语。卓暗奇之，已怀废立之意。是日还宫，见何太后，俱各痛哭。检点宫中，不见了传国玉玺。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横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宫庭，略无忌惮。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言董卓必有异心，可速除之。绍曰：“朝廷新定，未可轻动。”鲍信见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议。”信自引本部军兵，投泰山去了。

　　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尽归掌握。私谓李儒曰：“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不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斩之，则威权之行，正在今日。”卓喜。次日大排筵会，遍请公卿。公卿皆惧董卓，谁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带剑入席。酒行数巡，卓教停酒止乐，乃厉声曰：“吾有一言，众官静听。”众皆侧耳。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诸官听罢，不敢出声。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于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发大语？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卓视之，乃荆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剑欲斩丁原。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李儒急进曰：“今日饮宴之处，不可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

　　卓问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卢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大才，何可强主废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卓大怒，拔剑向前欲杀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谏曰：“卢尚书海内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废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议。”于是百官皆散。

　　卓按剑立于园门，忽见一人跃马持戟，于园门外往来驰骤。卓问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者也。主公且须避之。”卓乃入园潜避。次日，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卓怒，引军同李儒出迎。两阵对圆，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随丁建阳出到阵前。建阳指卓骂曰：“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吕布飞马直杀过来。董卓慌走，建阳率军掩杀。卓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聚众商议。卓曰：“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帐前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卓大喜，观其人，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卓曰：“汝将何以说之？”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号曰‘赤兔’，日行千里。须得此马，再用金珠，以利结其心。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卓问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卓欣然与之，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

　　李肃赍了礼物，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围住。肃曰：“可速报吕将军，有故人来见。”军人报知，布命入见。肃见布曰：“贤弟别来无恙！”布揖曰：“久不相见，今居何处？”肃曰：“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良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献与贤弟，以助虎威。”布便令牵过来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布见了此马，大喜，谢肃曰：“兄赐此龙驹，将何以为报？”肃曰：“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布置酒相待。酒酣，肃曰：“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布曰：“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肃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布曰：“恨不逢其主耳。”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布曰：“兄在朝廷，观何人为世之英雄？”肃曰：“某遍观群臣，皆不如董卓。董卓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布曰：“某欲从之，恨无门路。”肃取金珠、玉带列于布前。布惊曰：“何为有此？”肃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布曰：“董公如此见爱，某将何以报之？”肃曰：“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布曰：“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肃曰：“功在翻手之间，公不肯为耳。”布沈吟良久曰：“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肃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肃别去。

　　是夜二更时分，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原正秉烛观书，见布至，曰：“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原曰：“奉先何故心变？”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军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级，往见李肃。肃遂引布见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纳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卓以金甲锦袍赐布，畅饮而散。卓自是威势越大，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卓乃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是日，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酒行数巡，卓按剑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庙；吾将依伊尹、霍光故事，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斩！”群臣惶怖莫敢对。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否？”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两个在筵上对敌。正是：丁原仗义身先丧，袁绍争锋势又危。毕竟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且说董卓欲杀袁绍，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杀。”袁绍手提宝剑，辞别百官而出，悬节东门，奔冀州去了。卓谓太傅袁隗曰：“汝侄无礼，吾看汝面，姑恕之。废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见是也。”卓曰：“敢有阻大议者，以军法从事！”群臣震恐，皆云一听尊命。宴罢，卓问侍中周毖、校尉伍琼曰：“袁绍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绍忿忿而去，若购之急，势必为变。且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倘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山东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为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伍琼曰：“袁绍好谋无断，不足为虑；诚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卓从之，即日差人拜袁为渤海太守。

　　九月朔，请帝升嘉德殿，大会文武。卓拔剑在手，对众曰：“天子暗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为宣读。”乃命李儒读策曰：

　　“孝灵皇帝，早弃臣民；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阙？陈留王协，圣德伟懋，规矩肃然；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李儒读策毕，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玺绶，北面长跪，称臣听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后皆号哭，群臣无不悲惨。阶下一大臣，愤怒高叫曰：“贼臣董卓，敢为欺天之谋，吾当以颈血溅之！”挥手中象简，直击董卓。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书丁管也。卓命牵出斩之。管骂不绝口，至死神色不变。后人有诗叹之曰：

　　“董贼潜怀废立图，汉家宗社委丘墟。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卓请陈留王登殿。群臣朝贺毕，卓命扶何太后并弘农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封锁宫门，禁群臣无得擅入。可怜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废。卓所立陈留王协，表字伯和，灵帝中子，即献帝也；时年九岁。改元初平。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莫比。李儒劝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因荐蔡邕之才。卓命征之，邕不赴。卓怒，使人谓邕曰：“如不来，当灭汝族。”邕惧，只得应命而至。卓见邕大喜，一月三迁其官，拜为侍中，甚见亲厚。

　　却说少帝与何太后、唐妃困于永安宫中，衣服饮食，渐渐少缺；少帝泪不曾干。一日，偶见双燕飞于庭中，遂吟诗一首。诗曰：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

　　董卓时常使人探听。是日获得此诗，来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诗，杀之有名矣。”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入宫弑帝。帝与后、妃正在楼上，宫女报李儒至，帝大惊。儒以鸩酒奉帝，帝问何故。儒曰：“春日融和，董相国特上寿酒。”太后曰：“既云寿酒，汝可先饮。”儒怒曰：“汝不饮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寿酒不饮，可领此二物！”唐妃跪告曰：“妾身代帝饮酒，愿公存母子性命。”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举酒与何太后曰：“汝可先饮？”后大骂何进无谋，引贼入京，致有今日之祸。儒催逼帝，帝曰：“容我与太后作别。”乃大恸而作歌，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

　　唐妃亦作歌曰：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命不随。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歌罢，相抱而哭，李儒叱曰：“相国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太后大骂：“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恶，必当灭族！”儒大怒，双手扯住太后，直撺下楼；叱武士绞死唐妃；以鸩酒灌杀少帝。还报董卓，卓命葬于城外。自此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尝引军出城，行到阳城地方，时当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卓命军士围住，尽皆杀之，掠妇女财物，装载车上，悬头千余颗于车下，连轸还都，扬言杀贼大胜而回；于城门外焚烧人头，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

　　越骑校尉伍孚，字德瑜，见卓残暴，愤恨不平，尝于朝服内披小铠，藏短刀，欲伺便杀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阁下，拔刀直刺卓。卓气力大，两手抠住；吕布便入，揪倒伍孚。卓问曰：“谁教汝反？”孚瞪目大喝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罪恶盈天，人人愿得而诛之！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卓大怒，命牵出剖剐之。孚至死骂不绝口。后人有诗赞之曰：

　　“汉末忠臣说伍孚，冲天豪气世间无。朝堂杀贼名犹在，万古堪称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带甲士护卫。

　　时袁绍在渤海，闻知董卓弄权，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书略曰：

　　“卓贼欺天废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听闻，岂报国效忠之臣哉？绍今集兵练卒，欲扫清王室，未敢轻动。公若有心，当乘间图之。如有驱使，即当奉命。”

　　王允得书，寻思无计。一日，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在，允曰：“今日老夫贱降，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众官皆曰：“必来祝寿。”当晚王允设宴后堂，公卿皆至。酒行数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众官惊问曰：“司徒贵诞，何故发悲？”允曰：“今日并非贱降，因欲与众位一叙，恐董卓见疑，故托言耳。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想高皇诛秦灭楚，奄有天下；谁想传至今日，乃丧于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于是众官皆哭。坐中一人抚掌大笑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允视之，乃骁骑校尉曹操也。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禄汉朝，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别事，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允避席问曰：“孟德有何高见？”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今卓颇信操，操因得时近卓。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亲自酌酒奉操。操沥酒设誓，允随取宝刀与之。操藏刀，饮酒毕，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众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讫。

　　次日，曹操佩着宝刀，来至相府，问：“丞相何在？”从人云：“在小阁中。”操径入。见董卓坐于床上，吕布侍立于侧。卓曰：“孟德来何迟？”操曰：“马羸行迟耳。”卓顾谓布曰：“吾有西凉进来好马，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布领令而出。操暗忖曰：“此贼合死！”即欲拔刀刺之，惧卓力大，未敢轻动。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卧，转面向内。操又思曰：“此贼当休矣！”急掣宝刀在手，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镜中，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急回身问曰：“孟德何为？”时吕布已牵马至阁外。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卓接视之，见其刀长尺余，七宝嵌饰，极其锋利，果宝刀也；遂递与吕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卓引操出阁看马，操谢曰：“愿借试一骑。”卓就教与鞍辔。操牵马出相府，加鞭望东南而去。布对卓曰：“适来曹操似有行刺之状，及被喝破，故推献刀。”卓曰：“吾亦疑之。”正说话间，适李儒至，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无妻小在京，只独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无疑而便来，则是献刀；如推托不来，则必是行刺，便可擒而问也。”卓然其说，即差狱卒四人往唤操。去了良久，回报曰：“操不曾回寓，乘马飞出东门。门吏问之，操曰‘丞相差我有紧急公事’，纵马而去矣。”儒曰：“操贼心虚逃窜，行刺无疑矣。”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儒曰：“此必有同谋者，待拿住曹操便可知矣。”卓遂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捉拿曹操：擒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窝藏者同罪。

　　且说曹操逃出城外，飞奔谯郡。路经中牟县，为守关军士所获，擒见县令。操言：“我是客商，覆姓皇甫。”县令熟视曹操，沉吟半晌，乃曰：“吾前在洛阳求官时，曾认得汝是曹操，如何隐讳！且把来监下，明日解去京师请赏。”把关军士赐以酒食而去。至夜分，县令唤亲随人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后院中审究；问曰：“我闻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祸？”操曰：“燕雀安知鸿鹄志哉！汝既拿住我，便当解去请赏。何必多问！”县令屏退左右，谓操曰：“汝休小觑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操曰：“吾祖宗世食汉禄，若不思报国，与禽兽何异？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间图之，为国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县令曰：“孟德此行，将欲何往？”操曰：“吾将归乡里，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吾之愿也。”县令闻言，乃亲释其缚，扶之上坐，再拜曰：“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曹操亦拜，问县令姓名。县令曰：“吾姓陈，名宫，字公台。老母妻子，皆在东郡。今感公忠义，愿弃一官，从公而逃。”操甚喜。是夜陈宫收拾盘费，与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剑一口，乘马投故乡来。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处谓宫曰：“此间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如何？”宫曰：“最好。”二人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奢曰：“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陈留去了。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陈县令，已粉骨碎身矣。”伯奢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谓陈宫曰：“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言讫，匆匆上驴而去。

　　操与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操曰：“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当窃听之。”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操曰：“是矣！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获。”遂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一连杀死八口。搜至厨下，却见缚一猪欲杀。宫曰：“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急出庄上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见伯奢驴鞍前鞒悬酒二瓶，手携果菜而来，叫曰：“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贤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操不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忽拔剑复回，叫伯奢曰：“此来者何人？”伯奢回头看时，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宫大惊曰：“适才误耳，今何为也？”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矣。”宫曰：“知而故杀，大不义也！”操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陈宫默然。

　　当夜，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喂饱了马，曹操先睡。陈宫寻思：“我将谓曹操是好人，弃官跟他；原来是个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为后患。”便欲拔剑来杀曹操。正是：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毕竟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却说陈宫临欲下手杀曹操，忽转念曰：“我为国家跟他到此，杀之不义。不若弃而他往。”插剑上马，不等天明，自投东郡去了。操觉，不见陈宫，寻思：“此人见我说了这两句，疑我不仁，弃我而去；吾当急行，不可久留。”遂连夜到陈留，寻见父亲，备说前事；欲散家资，招募义兵。父言：“资少恐不成事。此间有孝廉卫弘，疏财仗义，其家巨富；若得相助，事可图矣。”

　　操置酒张筵，拜请卫弘到家，告曰：“今汉室无主，董卓专权，欺君害民，天下切齿。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公乃忠义之士，敢求相助！”卫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既孟德有大志，愿将家资相助。”操大喜；于是先发矫诏，驰报各道，然后招集义兵，竖起招兵白旗一面，上书“忠义”二字。不数日间，应募之士，如雨骈集。

　　一日，有一个阳平卫国人，姓乐，名进，字文谦，来投曹操。又有一个山阳巨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来投曹操。操皆留为帐前吏。又有沛国谯人夏侯惇，字元让，乃夏侯婴之后；自小习枪棒；年十四从师学武，有人辱骂其师，惇杀之，逃于外方；闻知曹操起兵，与其族弟夏侯渊两个，各引壮士千人来会。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过房与曹家，因此是同族。不数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余来助。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马熟娴，武艺精通。操大喜，于村中调练军马。卫弘尽出家财，置办衣甲旗幡。四方送粮食者，不计其数。

　　时袁绍得操矫诏，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万，离渤海来与曹操会盟。操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操发檄文去后，后镇诸侯皆起兵相应：第一镇，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第二镇，冀州刺史韩馥。第三镇，豫州刺史孔伷。第四镇，兖州刺史刘岱。第五镇，河内郡太守王匡。第六镇，陈留太守张邈。第七镇，东郡太守乔瑁。第八镇，山阳太守袁遗。第九镇，济北相鲍信。第十镇，北海太守孔融。第十一镇，广陵太守张超。第十二镇，徐州刺史陶谦。第十三镇，西凉太守马腾。第十四镇，北平太守公孙瓒。第十五镇，上党太守张杨。第十六镇，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第十七镇，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诸路军马，多少不等，有三万者，有一二万者，各领文官武将，投洛阳来。

　　且说北平太守公孙瓒，统领精兵一万五千，路经德州平原县。正行之间，遥见桑树丛中，一面黄旗，数骑来迎。瓒视之，乃刘玄德也。瓒问曰：“贤弟何故在此？”玄德曰：“旧日蒙兄保备为平原县令，今闻大军过此，特来奉候，就请兄长入城歇马。”瓒指关、张而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关羽、张飞，备结义兄弟也。”瓒曰：“乃同破黄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瓒曰：“今居何职？”玄德答曰：“关羽为马弓手，张飞为步弓手。”瓒叹曰：“如此可谓埋没英雄！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此卑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若何？”玄德曰：“愿往。”张飞曰：“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免有今日之事。”云长曰：“事已至此，即当收拾前去。”

　　玄德、关、张引数骑跟公孙瓒来，曹操接着。众诸侯亦陆续皆至，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二百余里。操乃宰牛杀马，大会诸侯，商议进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义，必立盟主；众听约束，然后进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汉朝名相之裔，可为盟主。”绍再三推辞，众皆曰非本初不可，绍方应允。次日筑台三层，遍列五方旗帜，上建白旄黄钺，兵符将印，请绍登坛。绍整衣佩剑，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读毕，歃血。众因其辞气慷慨，皆涕泗横流。歃血已罢，下坛。众扶绍升帐而坐，两行依爵位年齿分列坐定。操行酒数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听调遣，同扶国家，勿以强弱计较。”袁绍曰：“绍虽不才，既承公等推为盟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勿得违犯。”众皆曰惟命是听。绍曰：“吾弟袁术总督粮草，应付诸营，无使有缺。更须一人为先锋，直抵汜水关挑战。余各据险要，以为接应。”

　　长沙太守孙坚出曰：“坚愿为前部。”绍曰：“文台勇烈，可当此任。”坚遂引本部人马杀奔汜水关来。守关将士，差流星马往洛阳丞相府告急。董卓自专大权之后，每日饮宴。李儒接得告急文书，径来禀卓。卓大惊，急聚众将商议。温侯吕布挺身出曰：“父亲勿虑。关外诸侯，布视之如草芥；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无忧矣！”言未绝，吕布背后一人高声出曰：“割鸡焉用牛刀？不劳温侯亲往。吾斩众诸侯首级，如探囊取物耳！”卓视之，其人身长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关西人也，姓华，名雄。卓闻言大喜，加为骁骑校尉。拨马步军五万，同李肃、胡轸、赵岑星夜赴关迎敌。

　　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寻思孙坚既为前部，怕他夺了头功，暗拨其弟鲍忠，先将马步军三千，径抄小路，直到关下搦战。华雄引铁骑五百，飞下关来，大喝：“贼将休走！”鲍忠急待退，被华雄手起刀落，斩于马下，生擒将校极多。华雄遣人赍鲍忠首级来相府报捷，卓加雄为都督。

　　却说孙坚引四将直至关前。那四将？──第一个，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谋，使一条铁脊蛇矛；第二个，姓黄，名盖，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铁鞭；第三个，姓韩，名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个，姓祖，名茂，字大荣，吴郡富春人也，使双刀。孙坚披烂银铠，裹赤帻，横古锭刀，骑花鬃马，指关上而骂曰：“助恶匹夫，何不早降！”华雄副将胡轸引兵五千出关迎战。程普飞马挺矛，直取胡轸。斗不数合，程普刺中胡轸咽喉，死于马下。坚挥军直杀至关前，关上矢石如雨。孙坚引兵回至梁东屯住，使人于袁绍处报捷，就于袁术处催粮。

　　或说术曰：“孙坚乃江东猛虎；若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与粮，彼军必散。”术听之，不发粮草。孙坚军缺食，军中自乱，细作报上关来。李肃为华雄谋曰：“今夜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袭孙坚寨后，将军击其前寨，坚可擒矣。”雄从之，传令军士饱餐，乘夜下关。是夜月白风清。到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坚慌忙披挂上马，正遇华雄。两马相交，斗不数合，后面李肃军到，竟天价放起火来。坚军乱窜。众将各自混战，止有祖茂跟定孙坚，突围而走。背后华雄追来。坚取箭，连放两箭，皆被华雄躲过。再放第三箭时，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鹊画弓，只得弃弓纵马而奔。祖茂曰：“主公头上赤帻射目，为贼所识认。可脱帻与某戴之。”坚就脱帻换茂盔，分两路而走。雄军只望赤帻者追赶，坚乃从小路得脱。祖茂被华雄追急，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却入树林潜躲。华雄军于月下遥见赤帻，四面围定，不敢近前。用箭射之，方知是计，遂向前取了赤帻。祖茂于林后杀出，挥双刀欲劈华雄；雄大喝一声，将祖茂一刀砍于马下。杀至天明，雄方引兵上关。

　　程普、黄盖、韩当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军马屯紥。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星夜遣人报知袁绍。绍大惊曰：“不想孙文台败于华雄之手！”便聚众诸侯商议。众人都到，只有公孙瓒后至，绍请入帐列坐。绍曰：“前日鲍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为之奈何？”诸侯并皆不语。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瓒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黄巾刘玄德乎？”瓒曰：“然。”即令刘玄德拜见。瓒将玄德功劳，并其出身，细说一遍。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坐来。”命坐。备逊谢。绍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胄耳。”玄德乃坐于末位，关、张叉手侍立于后。

　　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著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众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众皆失色。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冬冬。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曹操大喜。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袁术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都与赶出帐去！”曹操曰：“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袁术曰：“既然公等只重一县令，我当告退。”操曰：“岂可因一言而误大事耶？”命公孙瓒且带玄德、关、张回寨。众官皆散。曹操暗使人赍牛酒抚慰三人。

　　却说华雄手下败军，报上关来。李肃慌忙写告急文书，申闻董卓。卓急聚李儒、吕布等商议。儒曰：“今失了上将华雄，贼势浩大。袁绍为盟主，绍叔袁隗，现为太傅；倘或里应外合，深为不便，可先除之。请丞相亲领大军，分拨剿捕。”卓然其说，唤李傕、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首级去关前号令。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汜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守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军马到关，卓令吕布领三万军，去关前紥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流星马探听得，报入袁绍大寨里来。绍聚众商议。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敌。”绍乃分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八路诸侯，往虎牢关迎敌。操引军往来救应。八路诸侯，各自起兵。河内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吕布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棉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王匡回头问曰：“谁敢出战？”后面一将，纵马挺枪而出。匡视之，乃河内名将方悦。两马相交，无五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挺戟直冲过来。匡军大败，四散奔走。布东西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幸得乔瑁、袁遗两军皆至，来救王匡，吕布方退。三路诸侯，各折了些人马，退三十里下寨。随后五路军马都至，一处商议，言吕布英雄，无人可敌。

　　正虑间，小校报来：“吕布搦战。”八路诸侯，一齐上马。军分八队，布在高冈。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出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刺于马下。众大惊。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使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拍马来迎。战到十余合，一戟砍断安国手腕，弃锤于地而走。八路军兵齐出，救了武安国。吕布退回去了。众诸侯回寨商议。曹操曰：“吕布英勇无敌，可会十八路诸侯，共议良策。若擒了吕布，董卓易诛耳。”

　　正议间，吕布复引兵搦战。八路诸侯齐出。公孙瓒挥槊亲战吕布。战不数合，瓒败走。吕布纵赤兔马赶来。那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布举画戟望瓒后心便刺。傍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吕布见了，弃了公孙瓒，便战张飞。飞抖擞精神，酣战吕布。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云长见了，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刘玄德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吕布架隔遮拦不定，看着玄德面上，虚刺一戟，玄德急闪。吕布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三个那里肯舍，拍马赶来。八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掩杀。吕布军马望关上奔走；玄德、关、张随后赶来。古人曾有篇言语，单道着玄德、关、张三战吕布：

　　“汉朝天数当桓灵，炎炎红日将西倾。奸臣董卓废少帝，刘协懦弱魂梦惊。曹操传檄告天下，诸侯奋怒皆兴兵。议立袁绍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出关搦战谁敢当？诸侯胆裂心惶惶。踊出燕人张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枪。虎须倒竖翻金线，环眼圆睁起电光。酣战未能分胜败，阵前恼起关云长。青龙宝刀灿霜雪，鹦鹉战袍飞蛱蝶。马蹄到处鬼神嚎，目前一怒应流血。枭雄玄德掣双锋，抖擞天威施勇烈。三人围绕战多时，遮拦架隔无休歇。喊声震动天地翻，杀气迷漫牛斗寒。吕布力穷寻走路，遥望家山拍马还。倒拖画杆方天戟，乱散销金五彩幡。顿断绒绦走赤兔，翻身飞上虎牢关。”

　　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张飞大叫：“此必董卓！追吕布有甚强处？不如先拿董贼，便是斩草除根！”拍马上关，来擒董卓。正是：擒贼定须擒贼首，奇功端的待奇人。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

　　却说张飞拍马赶到关下，关上矢石如雨，不得进而回。八路诸侯，同请玄德、关、张贺功，使人去袁绍寨中报捷。绍遂移檄孙坚，令其进兵。坚引程普、黄盖至袁术寨中相见。坚以杖画地曰：“董卓与我，本无仇隙。今我奋不顾身，亲冒矢石，来决死战者，上为国家讨贼，下为将军家门之私；而将军却听谗言，不发粮草，致坚败绩，将军何安？”术惶恐无言，命斩进谗之人，以谢孙坚。

　　忽人报坚曰：“关上有一将，乘马来寨中，要见将军。”坚辞袁术，归到本寨，唤来问时，乃董卓爱将李傕。坚曰：“汝来何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将军耳。今特使傕来结亲：丞相有女，欲配将军之子。”坚大怒，叱曰：“董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谢天下，安肯与逆贼结亲耶！吾不斩汝，汝当速去，早早献关，饶你性命！倘若迟误，粉骨碎身！”

　　李傕抱头鼠窜，回见董卓，说孙坚如此无礼。卓怒，问李儒。儒曰：“温侯新败，兵无战心。不若引兵回洛阳，迁帝于长安，以应童谣。近日街市童谣曰：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臣思此言‘西头一个汉’，乃应高祖旺于西都长安，传一十二帝；‘东头一个汉’，乃应光武旺于东都洛阳，今亦传一十二帝。天运合回。丞相迁回长安，方可无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实不悟。”遂引吕布星夜回洛阳，商议迁都。聚文武于朝堂，卓曰：“汉东都洛阳，二百余年，气数已衰。吾观旺气实在长安，吾欲奉驾西幸。汝等各宜促装。”司徒杨彪曰：“关中残破零落。今无故捐宗庙，弃皇陵，恐百姓惊动。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望丞相鉴察。”卓怒曰：“汝阻国家大计耶？”太尉黄琬曰：“杨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时，焚烧长安，尽为瓦砾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无一二。今弃宫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卓曰：“关东贼起，天下播乱。长安有崤函之险；更近陇右，木石砖瓦，克日可办，宫室营造，不须月余。汝等再休乱言。”司徒荀爽谏曰：“丞相若欲迁都，百姓骚动不宁矣。”卓大怒曰：“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即日罢杨彪、黄琬、荀爽为庶民。卓出上车，只见二人望车而揖，视之，乃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也。卓问有何事，毖曰：“今闻丞相欲迁都长安，故来谏耳。”卓大怒曰：“我始初听你两个，保用袁绍；今绍已反，是汝等一党！”叱武士推出都门斩首。遂下令迁都，限来日便行。李儒曰：“今钱粮缺少，洛阳富户极多，可籍没入官。但是袁绍等门下，杀其宗党而抄其家赀，必得巨万。”

　　卓即差铁骑五千、遍行捉拿洛阳富户，共数千家，插旗头上大书“反臣逆党”，尽斩于城外，取其金赀。李傕、郭汜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动天地。如有行得迟者，背后三千军催督，军手执白刃，于路杀人。卓临行，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并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尽为焦土。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势掘官民坟冢殆尽。董卓装载金珠缎匹好物数千余车，劫了天子并后妃等，竟望长安去了。

　　却说卓将赵岑，见卓已弃洛阳而去，便献了汜水关。孙坚驱兵先入。玄德、关、张杀入虎牢关，诸侯各引军入。

　　且说孙坚飞奔洛阳，遥望火焰冲天，黑烟铺地，二三百里，并无鸡犬人烟；坚先发兵救灭了火，令众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军马。曹操来见袁绍曰：“今董贼西去，正可乘势追袭；本初按兵不动，何也？”绍曰：“诸兵疲困，进恐无益。”操曰：“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操大怒曰：“竖子不足与谋！”遂自引兵万余，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星夜来赶董卓。

　　且说董卓行至荥阳地方，太守徐荣出接。李儒曰：“丞相新弃洛阳，防有追兵。可教徐荣伏军荥阳城外山坞之旁，若有兵追来，可竟放过；待我这里杀败，然后截住掩杀。令后来者不敢复追。”卓从其计，又令吕布引精兵遏后。布正行间，曹操一军赶上。吕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将军马摆开。曹操出马，大叫：“逆贼！劫迁天子，流徙百姓，将欲何往？”吕布骂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枪跃马，直取吕布。战不数合，李傕引一军，从左边杀来，操急令夏侯渊迎敌。右边喊声又起，郭汜引军杀到，操急令曹仁迎敌。三路军马，势不可当。夏侯惇抵敌吕布不住，飞马回阵。布引铁骑掩杀，操军大败，回望荥阳而走。走至一荒山脚下，时约二更，月明如昼。方才聚集残兵，正欲埋锅造饭，只听得四围喊声，徐荣伏兵尽出。曹操慌忙策马，夺路奔逃，正遇徐荣，转身便走。荣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带箭逃命，踅过山坡。两个军士伏于草中，见操马来，二枪齐发，操马中枪而倒。操翻身落马，被二卒擒住。只见一将飞马而来，挥刀砍死两个步军，下马救起曹操。操视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贤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马！洪愿步行。”操曰：“贼兵赶上，汝将奈何？”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马，洪脱去衣甲，拖刀跟马而走。约走至四更余，只见前面一条大河，阻住去路，后面喊声渐近。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复活矣！”洪急扶操下马，脱去袍铠，负操渡水。才过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带水而走。比及天明，又走三十余里，土冈下少歇。忽然喊声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却是徐荣从上流渡河来追。操正慌急间，只见夏侯惇、夏侯渊引数十骑飞至，大喝：“徐荣无伤吾主！”徐荣便奔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交马数合，惇刺徐荣于马下，杀散余兵。随后曹仁、李典、乐进各引兵寻到，见了曹操，忧喜交集；聚集残兵五百余人，同回河内。卓兵自往长安。

　　却说众诸侯分屯洛阳。孙坚救灭宫中余火，屯兵城内，设帐于建章殿基上。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凡董卓所掘陵寝。尽皆掩闭。于太庙基上，草创殿屋三间，请众诸侯立列圣神位，宰太牢祀之。祭毕，皆散。坚归寨中，是夜星月交辉，乃按剑露坐，仰观天文。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坚叹曰：“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言讫，不觉泪下。

　　傍有军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坚唤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起一妇人尸首，虽然日久，其尸不烂：宫样装束，项下带一锦囊。取开看时，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启视之，乃一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傍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坚得玺，乃问程普。普曰：“此传国玺也。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见凤凰栖于石上，载而进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为玺，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风浪大作，舟将覆，急投玉玺于湖而止。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华阴，有人持玺遮道，与从者曰：‘持此还祖龙。’言讫不见，此玺复归于秦。明年，始皇崩。后来子婴将玉玺献与汉高祖。后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将玺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金镶之。光武得此宝于宜阳，传位至今。近闻十常侍作乱，劫少帝出北邙，回宫失此宝。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坚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当托疾辞归。”商议已定，密谕军士勿得泄漏。

　　谁想数中一军，是袁绍乡人，欲假此为进身之计，连夜偷出营寨，来报袁绍。绍与之赏赐，暗留军中。次日，孙坚来辞袁绍曰：“坚抱小疾，欲归长沙，特来别公。”绍笑曰：“吾知公疾乃害传国玺耳。”坚失色曰：“此言何来？”绍曰：“今兴兵讨贼，为国除害。玉玺乃朝廷之宝，公既获得，当对众留于盟主处，候诛了董卓，复归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为？”坚曰：“玉玺何由在吾处？”绍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坚曰：“吾本无之，何强相逼？”绍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祸。”坚指天为誓曰：“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于刀箭之下！”众诸侯曰：“文台如此说誓，想必无之。”绍唤军士出曰：“打捞之时，有此人否？”坚大怒，拔所佩之剑，要斩那军士。绍亦拔剑曰：“汝斩军人，乃欺我也。”绍背后颜良、文丑皆拔剑出鞘。坚背后程普、黄盖、韩当亦掣刀在手。众诸侯一齐劝住。坚随即上马，拔寨离洛阳而去。绍大怒，遂写书一封，差心腹人连夜往荆州，送与刺史刘表，教就路上截住夺之。

　　次日，人报曹操追董卓，战于荥阳，大败而回。绍令人接至寨中，会众置酒，与操解闷。饮宴间，操叹曰：“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操之初意，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制其险要；公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操窃耻之！”绍等无言可对。既而席散，操见绍等各怀异心，料不能成事，自引军投扬州去了。公孙瓒谓玄德、关、张曰：“袁绍无能为也，久必有变。吾等且归。”遂拔寨北行。至平原，令玄德为平原相，自去守地养军。兖州太守刘岱，问东郡太守乔瑁借粮。瑁推辞不与，岱引军突入瑁营，杀死乔瑁，尽降其众。袁绍见众人各自分散，就领兵拔寨，离洛阳，投关东去了。

　　却说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乃汉室宗亲；幼好结纳，与名士七人为友，时号“江夏八俊”。那七人：汝南陈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鲁国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阳檀敷，字文友；同郡张俭，字元节；南阳岑晊，字公孝。刘表与此七人为友；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为辅。当时看了袁绍书，随令蒯越、蔡瑁引兵一万来截孙坚。坚军方到，蒯越将阵摆开，当先出马。孙坚问曰：“蒯异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为汉臣，如何私匿传国之宝？可速留下，放汝归去！”坚大怒，命黄盖出战。蔡瑁舞刀来迎。斗到数合，盖挥鞭打瑁，正中护心镜。瑁拨回马走，孙坚乘势杀过界口。山背后金鼓齐鸣、乃刘表亲自引军来到。孙坚就马上施礼曰：“景升何故信袁绍之书，相逼邻郡？”表曰：“汝匿传国玺，将欲反耶？”坚曰：“吾若有此物，死于刀箭之下！”表曰：“汝若要我听信，将随军行李，任我搜看。”坚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觑我！”方欲交兵，刘表便退。坚纵马赶去，两山后伏兵齐起，背后蔡瑁、蒯越赶来，将孙坚困在垓心。正是：玉玺得来无用处，反因此宝动刀兵。毕竟孙坚怎地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第七回　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

　　却说孙坚被刘表围住，亏得程普、黄盖、韩当三将死救得脱，折兵大半，夺路引兵回江东。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

　　且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冀州牧韩馥，遣人送粮以资军用。谋士逢纪说绍曰：“大丈夫纵横天下，何待人送粮为食！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将军何不取之？”绍曰：“未有良策。”纪曰：“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令进兵取冀州，约以夹攻，瓒必兴兵。韩馥无谋之辈，必请将军领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绍大喜，即发书到瓒处。瓒得书，见说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兴兵。绍却使人密报韩馥。馥慌聚荀谌、辛评二谋士商议。谌曰：“公孙瓒将燕、代之众，长驱而来，其锋不可当。兼有刘备、关、张助之，难以抵敌。今袁本初智勇过人，手下名将极广，将军可请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将军，无患公孙瓒矣。”韩馥即差别驾关纯去请袁绍。长史耿武谏曰：“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可饿死。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择贤者而让之，诸君何嫉妒耶？”耿武叹曰：“冀州休矣！”于是弃职而去者三十余人。独耿武与关纯伏于城外，以待袁绍。数日后，绍引兵至。耿武、关纯拔刀而出，欲刺杀绍。绍将颜良立斩耿武，文丑砍死关纯。绍入冀州，以馥为奋威将军，以田丰、沮授、许攸、逢纪分掌州事，尽夺韩馥之权。馥懊悔无及，遂弃下家小，匹马往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

　　却说公孙瓒知袁绍已据冀州，遣弟公孙越来见绍，欲分其地。绍曰：“可请汝兄自来，吾有商议。”越辞归。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闪出一彪军马，口称：“我乃董丞相家将也！”乱箭射死公孙越。从人逃回见公孙瓒，报越已死。瓒大怒曰：“袁绍诱我起兵攻韩馥，他却就里取事；今又诈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报！”尽起本部兵，杀奔冀州来。

　　绍知瓒兵至，亦领军出。二军会于磐河之上：绍军于磐河桥东，瓒军于桥西。瓒立马桥上，大呼曰：“背义之徒，何敢卖我！”绍亦策马至桥边，指瓒曰：“韩馥无才，愿让冀州于吾，与尔何干？”瓒曰：“昔日以汝为忠义，推为盟主；今之所为，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于世间！”袁绍大怒曰：“谁可擒之？”言未毕，文丑策马挺枪，直杀上桥。公孙瓒就桥边与文丑交锋。战不到十余合，瓒抵挡不住，败阵而走。文丑乘势追赶。瓒走入阵中，文丑飞马径入中军，往来冲突。瓒手下健将四员，一齐迎战；被文丑一枪，刺一将下马，三将俱走。文丑直赶公孙瓒出阵后，瓒望山谷而逃。文丑骤马厉声大叫：“快下马受降！”瓒弓箭尽落，头盔堕地；披发纵马，奔转山坡；其马前失，瓒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急捻枪来刺。忽见草坡左侧转出一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公孙瓒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胜负未分。瓒部下救军到，丑拨回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赶。瓒忙下土坡，问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本袁绍辖下之人。因见绍无忠君救民之心，故特弃彼而投麾下，不期于此处相见。”瓒大喜，遂同归寨，整顿甲兵。

　　次日，瓒将军马分作左右两队，势如羽翼。马五千余匹，大半皆是白马。因公孙瓒曾与羌人战，尽选白马为先锋，号为白马将军；羌人但见白马便走，因此白马极多。袁绍令颜良、文丑为先锋，各引弓弩手一千，亦分作左右两队；令在左者射公孙瓒右军，在右者射公孙瓒左军。再令麹义引八百弓手，步兵一万五千，列于阵中。袁绍自引马步军数万，于后接应。公孙瓒初得赵云，不知心腹，令其另领一军在后。遣大将严纲为先锋。瓒自领中军，立马桥上，傍竖大红圈金线帅字旗于马前。从辰时擂鼓，直到巳时，绍军不进。麹义令弓手皆伏于遮箭牌下，只听炮响发箭。严纲鼓噪呐喊，直取麹义。义军见严纲兵来，都伏而不动；直到来得至近，一声炮响，八百弓弩手一齐俱发。纲急待回，被麹义拍马舞刀，斩于马下，瓒军大败。左右两军，欲来救应，都被颜良、文丑引弓弩手射住。绍军并进，直杀到界桥边。麹义马到，先斩执旗将，把绣旗砍倒。公孙瓒见砍倒绣旗，回马下桥而走。麹义引军直冲到后军，正撞着赵云，挺枪跃马，直取麹义。战不数合，一枪刺麹义于马下。赵云一骑马飞入绍军，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公孙瓒引军杀回，绍军大败。

　　却说袁绍先使探马看时，回报麹义斩将搴旗，追赶败兵；因此不作准备，与田丰引着帐下持戟军士数百人，弓箭手数十骑，乘马出观，呵呵大笑曰：“公孙瓒无能之辈！”正说之间，忽见赵云冲到面前。弓箭手急待射时，云连刺数人，众军皆走。后面瓒军团团围裹上来。田丰慌对绍曰：“主公且于空墙中躲避！”绍以兜鍪扑地，大呼曰：“大丈夫愿临阵斗死，岂可入墙而望活乎！”众军士齐心死战，赵云冲突不入，绍兵大队掩至，颜良亦引军来到，两路并杀。赵云保公孙瓒杀透重围，回到界桥。绍驱兵大进，复赶过桥，落水死者，不计其数。袁绍当先赶来，不到五里，只听得山背后喊声大起，闪出一彪人马，为首三员大将，乃是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因在平原探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特来助战。当下三匹马，三般兵器，飞奔前来，直取袁绍。绍惊得魂飞天外，手中宝刀坠于马下，忙拨马而逃，众人死救过桥。公孙瓒亦收军归寨。玄德、关、张动问毕，瓒曰：“若非玄德远来救我，几乎狼狈。”教与赵云相见。玄德甚相敬爱，便有不舍之心。

　　却说袁绍输了一阵，坚守不出。两军相拒月余，有人来长安报知董卓。李儒对卓曰：“袁绍与公孙瓒，亦当今豪杰。现在磐河厮杀，宜假天子之诏，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顺太师矣。”卓曰：“善。”次日便使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赍诏前去。二人来至河北，绍出迎于百里之外，再拜奉诏。次日，二人至瓒营宣谕，瓒乃遣使致书于绍，互相讲和。二人自回京复命。瓒即日班师，又表荐刘玄德为平原相。玄德与赵云分别，执手垂泪，不忍相离。云叹曰：“某曩日误认公孙瓒为英雄；今观所为，亦袁绍等辈耳！”玄德曰：“公且屈身事之，相见有日。”洒泪而别。

　　却说袁术在南阳，闻袁绍新得冀州，遣使来求马千匹。绍不与，术怒。自此兄弟不睦。又遣使往荆州，问刘表借粮二十万，表亦不与。术恨之，密遣人遗书于孙坚，使伐刘表。其书略曰：

　　“前者刘表截路，乃吾兄本初之谋也。今本初又与表私议欲袭江东。公可速兴兵伐刘表，吾为公取本初，二仇可报。公取荆州，吾取冀州，切勿误也！”

　　坚得书曰：“叵耐刘表！昔日断吾归路，今不乘时报恨，更待何年！”聚帐下程普、黄盖、韩当等商议。程普曰：“袁术多诈，未可准信。”坚曰：“吾自欲报仇，岂望袁术之助乎？”便差黄盖先来江边安排战船，多装军器粮草，大船装载战马，克日兴师。江中细作探知，来报刘表。表大惊，急聚文武将士商议。蒯良曰：“不必忧虑。可令黄祖部领江夏之兵为前驱，主公率荆襄之众为援。孙坚跨江涉湖而来，安能用武乎？”表然之，令黄祖设备，随后便起大军。

　　却说孙坚有四子，皆吴夫人所生：长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权，字仲谋；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吴夫人之妹，即为孙坚次妻，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坚又过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礼。坚有一弟，名静，字幼台。坚临行，静引诸子列拜于马前而谏曰：“今董卓专权，天子懦弱，海内大乱，各霸一方；江东方稍宁，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愿兄详之。”坚曰：“弟勿多言。吾将纵横天下，有仇岂可不报！”长子孙策曰：“如父亲必欲往，儿愿随行。”坚许之，遂与策登舟，杀奔樊城。黄祖伏弓弩手于江边，见船傍岸，乱箭俱发。坚令诸军不可轻动，只伏于船中来往诱之；一连三日，船数十次傍岸。黄祖军只顾放箭，箭已放尽。坚却拔船上所得之箭，约十数万。当日正值顺风，坚令军士一齐放箭。岸上支吾不住，只得退走。坚军登岸，程普、黄盖分兵两路，直取黄祖营寨。背后韩当驱兵大进。三面夹攻，黄祖大败，弃却樊城，走入邓城。坚令黄盖守住船只，亲自统兵追袭。黄祖引军出迎，布阵于野。坚列成阵势，出马于门旗之下。孙策也全副披挂，挺枪立马于父侧。黄祖引二将出马，一个是江夏张虎，一个是襄阳陈生。黄祖扬鞭大骂：“江东鼠贼，安敢侵犯汉室宗亲境界！”便令张虎搦战。坚阵内韩当出迎。两骑相交，战二十余合，陈主见张虎力怯，飞马来助。孙策望见，按住手中枪，扯弓搭箭，正射中陈生面门，应弦落马。张虎见陈生坠地，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韩当一刀，削去半个脑袋。程普纵马直来阵前捉黄祖。黄祖弃却头盔、战马，杂于步军内逃命。孙坚掩杀败军，直到汉水，命黄盖将船只进泊汉江。

　　黄祖聚败军，来见刘表，备言坚势不可当。表慌请蒯良商议。良曰：“目今新败，兵无战心；只可深沟高垒，以避其锋；却潜令人求救于袁绍，此围自可解也。”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计也。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岂可束手待毙！某虽不才，愿请军出城，以决一战。”刘表许之。蔡瑁引军万余，出襄阳城外，于岘山布阵。孙坚将得胜之兵，长驱大进。蔡瑁出马。坚曰：“此人是刘表后妻之兄也，谁与吾擒之？”程普挺铁脊矛出马，与蔡瑁交战。不到数合，蔡瑁败走。坚驱大军，杀得尸横遍野。蔡瑁逃入襄阳。蒯良言瑁不听良策，以致大败，按军法当斩。刘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

　　却说孙坚分兵四面，围住襄阳攻打。忽一日，狂风骤起，将中军帅字旗竿吹折。韩当曰：“此非吉兆，可暂班师。”坚曰：“吾屡战屡胜，取襄阳只在旦夕；岂可因风折旗竿，遽尔罢兵！”遂不听韩当之言，攻城愈急。蒯良谓刘表曰：“某夜观天象，见一将星欲坠。以分野度之，当应在孙坚。主公可速致书袁绍，求其相助。”刘表写书，问谁敢突围而出。健将吕公，应声愿往。蒯良曰：“汝既敢去，可听吾计：与汝军马五百，多带能射者冲出阵去，即奔岘山。他必引军来赶，汝分一百人上山，寻石子准备；一百人执弓弩伏于林中。但有追兵到时，不可径走；可盘旋曲折，引到埋伏之处，矢石俱发。若能取胜，放起连珠号炮，城中便出接应。如无追兵，不可放炮，趱程而去。今夜月不甚明，黄昏便可出城。”吕公领了计策，拴束军马。黄昏时分，密开东门，引兵出城。孙坚在帐中，忽闻喊声，急上马引三十余骑，出营来看。军士报说：“有一彪人马杀将出来，望岘山而去。”坚不会诸将，只引三十余骑赶来。吕公已于山林丛杂去处，上下埋伏。坚马快，单骑独来，前军不远。坚大叫：“休走！”吕公勒回马来战孙坚。交马只一合，吕公便走，闪入山路去。坚随后赶入，却不见了吕公。坚方欲上山，忽然一声锣响，山上石子乱下，林中乱箭齐发。坚体中石、箭，脑浆迸流，人马皆死于岘山之内；寿止三十七岁。

　　吕公截住三十骑，并皆杀尽，放起连珠号炮。城中黄祖、蒯越、蔡瑁分头引兵杀出，江东诸军大乱。黄盖听得喊声震天，引水军杀来，正迎着黄祖。战不两合，生擒黄祖。程普保着孙策，急待寻路，正遇吕公。程普纵马向前，战不到数合，一矛刺吕公于马下。两军大战，杀到天明，各自收车。刘表军自入城。孙策回到汉水，方知父亲被乱箭射死，尸首已被刘表军士扛抬入城去了，放声大哭。众军俱号泣。策曰：“父尸在彼，安得回乡！”黄盖曰：“今活捉黄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讲和，将黄祖去换主公尸首。”言未毕，军吏桓阶出曰：“某与刘表有旧，愿入城为使。”策许之。桓阶入城见刘表，具说其事。表曰：“文台尸首、吾已用棺木盛贮在此。可速放回黄祖，两家各罢兵，再休侵犯。”桓阶拜谢欲行，阶下蒯良出曰：“不可！不可！吾有一言，今江东诸军片甲不回。请先斩桓阶，然后用计。”正是：追敌孙坚方殒命，求和桓阶又遭殃。未知桓阶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却说蒯良曰：“今孙坚已丧，其子皆幼。乘此虚弱之时，火速进军，江东一鼓可得。若还尸罢兵，容其养成气力，荆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黄祖在彼营中，实忍弃之？”良曰：“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有何不可？”表曰：“吾与黄祖心腹之交，舍之不义。”遂送桓阶回营，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

　　孙策换回黄祖，迎接灵柩，罢战回江东，葬父于曲阿之原。丧事已毕，引军居江都，招贤纳士，屈己待人，四方豪杰，渐渐投之。不在话下。

　　却说董卓在长安，闻孙坚已死，乃曰：“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问：“其子年几岁矣？”或答曰十七岁，卓遂不以为意。自此愈加骄横，自号为“尚父”，出入僣天子仪仗；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侄董璜为侍中，总领禁军。董氏宗族，不问长幼，皆封列侯。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别筑郿坞，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内盖宫室，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卓往来长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卓常设帐于路，与公卿聚饮。一日，卓出横门，百官皆送，卓留宴，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卓即命于座前，或断其手足，或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锅煮之。哀号之声震天，百官战栗失箸，卓饮食谈笑自若。又一日，卓于省台大会百官，列坐两行。酒至数巡，吕布径入，向卓耳边言不数句，卓笑曰：“原来如此。”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百官失色。不多时，侍从将一红盘，托张温头入献。百官魂不附体。卓笑曰：“诸公勿惊。张温结连袁术，欲图害我，因使人寄书来，错下在吾儿奉先处。故斩之。公等无故，不必惊畏。”众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园，立于荼蘼架侧，仰天垂泪。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伎貂蝉也。其女自幼进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亲女待之。是夜允听良久，喝曰：“贱人将有私情耶？”貂蝉惊跪答曰：“贱妾安敢有私！”允曰：“汝无所私，何夜深于此长叹？”蝉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隐匿，当实告我。”蝉曰：“妾蒙大人恩养，训习歌舞，优礼相待，妾虽粉身碎骨，莫报万一。近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又不敢问。今晚又见行坐不安，因此长叹。不想为大人窥见。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允以杖击地曰：“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随我到画阁中来。”貂蝉跟允到阁中，允尽叱出妇妾，纳貂蝉于坐，叩头便拜。貂蝉惊伏于地曰：“大人何故如此？”允曰：“汝可怜汉天下生灵！”言讫，泪如泉涌。貂蝉曰：“适间贱妾曾言：但有使令，万死不辞。”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贼臣董卓，将欲篡位；朝中文武，无计可施。董卓有一义儿，姓吕，名布，骁勇异常。我观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用连环计，先将汝许嫁吕布，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反颜，令布杀卓，以绝大恶。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貂蝉曰：“妾许大人万死不辞，望即献妾与彼。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泄漏，我灭门矣。”貂蝉曰：“大人勿忧。妾若不报大义，死于万刃之下！”允拜谢。

次日，便将家藏明珠数颗，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使人密送吕布。布大喜，亲到王允宅致谢。允预备嘉肴美馔；候吕布至，允出门迎迓，接入后堂，延之上坐。布曰：“吕布乃相府一将，司徒是朝廷大臣，何故错敬？”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允非敬将军之职，敬将军之才也。”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布大笑畅饮。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数人劝酒。酒至半酣，允曰：“唤孩儿来。”少顷，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布惊问何人。允曰：“小女貂蝉也。允蒙将军错爱，不异至亲，故令其与将军相见。”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貂蝉送酒与布。两下眉来眼去。允佯醉曰：“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吾一家全靠着将军哩。”布请貂蝉坐，貂蝉假意欲入。允曰：“将军吾之至友，孩儿便坐何妨。”貂蝉便坐于允侧。吕布目不转睛的看。又饮数杯，允指蝉谓布曰：“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还肯纳否？”布出席谢曰：“若得如此，布当效犬马之报！”允曰：“早晚选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无限，频以目视貂蝉。貂蝉亦以秋波送情。少顷席散，允曰：“本欲留将军止宿，恐太师见疑。”布再三拜谢而去。

　　过了数日，允在朝堂，见了董卓，趁吕布不在侧，伏地拜请曰：“允欲屈太师车骑，到草舍赴宴，未审钧意若何？”卓曰：“司徒见招，即当趋赴。”允拜谢归家，水陆毕陈，于前厅正中设座，锦绣铺地，内外各设帏幔。次日晌午，董卓来到。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车，左右持戟甲士百余，簇拥入堂，分列两傍。允于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赐坐于侧。允曰：“太师盛德巍巍，伊、周不能及也。”卓大喜。进酒作乐，允极其致敬。天晚酒酣，允请卓入后堂。卓叱退甲士。允捧觞称贺曰：“允自幼颇习天文，夜观乾象，汉家气数已尽。太师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尧，禹之继舜，正合天心人意。”卓曰：“安敢望此！”允曰：“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岂过分乎！”卓笑曰：“若果天命归我，司徒当为元勋。”允拜谢。堂中点上画烛，止留女使进酒供食。允曰：“教坊之乐，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应。”卓曰：“甚妙。”允教放下帘栊，笙簧缭绕，簇捧貂蝉舞于帘外。有词赞之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催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卓命近前。貂蝉转入帘内，深深再拜。卓见貂蝉颜色美丽，便问：“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蝉也。”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正是：

　　“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丁香舌吐衠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卓称赏不已。允命貂蝉把盏。卓擎杯问曰：“青春几何？”貂蝉曰：“贱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允起曰：“允欲将此女献上太师，未审肯容纳否？”卓曰：“如此见惠，何以报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师，其福不浅。”卓再三称谢。允即命备毡车，先将貂蝉送到相府。卓亦起身告辞。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后辞回。

　　乘马而行，不到半路，只见两行红灯照道，吕布骑马执戟而来，正与王允撞见，便勒住马，一把揪住衣襟，厉声问曰：“司徒既以貂蝉许我，今又送与太师，何相戏耶？”允急止之曰：“此非说话处，且请到草舍去。”布同允到家，下马入后堂。叙礼毕，允曰：“将军何故怪老夫？”布曰：“有人报我，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是何意故？”允曰：“将军原来不知！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说：‘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太师饮酒中间，说：‘我闻你有一女，名唤貂蝉，已许吾儿奉先。我恐你言未准，特来相求，并请一见。’老夫不敢有违，随引貂蝉出拜公公。太师曰：‘今日良辰，吾即当取此女回去，配与奉先。’将军试思：太师亲临，老夫焉敢推阻？”布曰：“司徒少罪。布一时错见，来日自当负荆。”允曰：“小女颇有妆奁，待过将军府下，便当送至。”布谢去。

　　次日，吕布在府中打听，绝不闻音耗。径入堂中，寻问诸侍妾。侍妾对曰：“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至今未起。”布大怒，潜入卓卧房后窥探。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极长大，头戴束发冠；偷眼视之，正是吕布。貂蝉故蹙双眉，做忧愁不乐之态，复以香罗频拭眼泪。吕布窥视良久，乃出；少顷，又入。卓已坐于中堂，见布来，问曰：“外面无事乎？”布曰：“无事。”侍立卓侧。卓方食，布偷目窃望，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微露半面，以目送情。布知是貂蝉，神魂飘荡。卓见布如此光景，心中疑忌，曰：“奉先无事且退。”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纳貂蝉后，为色所迷，月余不出理事。卓偶染小疾，貂蝉衣不解带，曲意逢迎，卓心愈喜。吕布入内问安，正值卓睡。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挥泪不止。布心如碎。卓朦胧双目，见布注视床后，目不转睛；回身一看，见貂蝉立于床后。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戏吾爱姬耶！”唤左右逐出，今后不许入堂。吕布怒恨而归，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儒急入见卓曰：“太师欲取天下，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倘彼心变，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来朝唤入，赐以金帛，好言慰之，自然无事。”卓依言。次日，使人唤布入堂，慰之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误言伤汝，汝勿记心。”随赐金十斤，锦二十匹。布谢归，然身虽在卓左右，心实系念貂蝉。

　　卓疾既愈，入朝议事。布执戟相随，见卓与献帝共谈，便乘间提戟出内门，上马径投相府来；系马府前，提戟入后堂，寻见貂蝉。蝉曰：“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布提戟径往，立于亭下曲栏之傍。良久，见貂蝉分花拂柳而来，果然如月宫仙子，──泣谓布曰：“我虽非王司徒亲女，然待之如己出。自见将军，许侍箕帚。妾已生平愿足。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将妾淫污，妾恨不即死；止因未与将军一诀，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见，妾愿毕矣！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言讫，手攀曲栏，望荷花池便跳。吕布慌忙抱住，泣曰：“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语！”貂蝉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愿相期于来世。”布曰：“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非英雄也！”蝉曰：“妾度日如年，愿君怜而救之。”布曰：“我今偷空而来，恐老贼见疑，必当速去。”蝉牵其衣曰：“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布立住曰：“容我徐图良策。”语罢，提戟欲去。貂蝉曰：“妾在深闺，闻将军之名，如雷灌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讫，泪下如雨。布羞惭满面，重复倚戟，回身搂抱貂蝉，用好言安慰。两个偎偎倚倚，不忍相离。

　　却说董卓在殿上，回头不见吕布，心中怀疑，连忙辞了献帝，登车回府；见布马系于府前；问门吏，吏答曰：“温侯入后堂去了。”卓叱退左右，径入后堂中，寻觅不见；唤貂蝉，蝉亦不见。急问侍妾，侍妾曰：“貂蝉在后园看花。”卓寻入后园，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画戟倚在一边。卓怒，大喝一声。布见卓至，大惊，回身便走。卓抢了画戟，挺着赶来。吕布走得快，卓肥胖赶不上，掷戟刺布。布打戟落地。卓拾戟再赶，布已走远。卓赶出园门，一人飞奔前来，与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正是：冲天怒气高千丈，仆地肥躯做一堆。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当下李儒扶起董卓，至书院中坐定，卓曰：“汝为何来此？”儒曰：“儒适至府门，知太师怒入后园，寻问吕布。因急走来，正遇吕布奔走，云：‘太师杀我！’儒慌赶入园中劝解，不意误撞恩相。死罪！死罪！”卓曰：“叵耐逆贼！戏吾爱姬，誓必杀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庄王绝缨之会，不究戏爱姬之蒋雄，后为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蝉不过一女子，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太师若就此机会，以蝉赐布，布感大恩，必以死报太师。太师请自三思。”卓沈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当思之。”儒谢而去。

　　卓入后堂，唤貂蝉问曰：“汝何与吕布私通耶？”蝉泣曰：“妾在后园看花，吕布突至。妾方惊避，布曰：‘我乃太师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赶妾至凤仪亭。妾见其心不良，恐为所逼，欲投荷池自尽，却被这厮抱住。正在生死之间，得太师来，救了性命。”董卓曰：“我今将汝赐与吕布，何如？”貂蝉大惊，哭曰：“妾身已事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辱！”遂掣壁间宝剑欲自刎。卓慌夺剑拥抱曰：“吾戏汝！”貂蝉倒于卓怀，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计也！儒与布交厚，故设此计；故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妾当生噬其肉！”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蝉曰：“虽蒙太师怜爱，但恐此处不宜久居，必被吕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同受快乐，慎勿忧疑。”蝉方收泪拜谢。

　　次日，李儒入见曰：“今日良辰，可将貂蝉送与吕布。”卓曰：“布与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赐与。我只不究其罪。汝传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儒曰：“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卓变色曰：“汝之妻肯与吕布否？貂蝉之事，再勿多言；言则必斩！”李儒出，仰天叹曰：“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后人读书至此。有诗叹之曰：

　　“司徒妙算托红裙。不用干戈不用兵。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

　　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百官俱拜送。貂蝉在车上，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眼望车中。貂蝉虚掩其面，如痛哭之状。车已去远，布缓辔于土冈之上，眼望车尘，叹惜痛恨。忽闻背后一人问曰：“温侯何不从太师去，乃在此遥望而发叹？”布视之，乃司徒王允也。

　　相见毕，允曰：“老夫日来因染微恙，闭门不出，故久未得与将军一见。今日太师驾归郿坞，只得扶病出送，却喜得晤将军。请问将军，为何在此长叹？”布曰：“正为公女耳。”允佯惊曰：“许多时尚未与将军耶？”布曰：“老贼自宠幸久矣！”允佯大惊曰：“不信有此事！”布将前事一一告允。允仰面跌足，半晌不语；良久，乃言曰：“不意太师作此禽兽之行！”因挽布手曰：“且到寒舍商议。”布随允归。允延入密室，置酒款待。布又将凤仪亭相遇之事，细述一遍。允曰：“太师淫吾之女，夺将军之妻，诚为天下耻笑。非笑太师，笑允与将军耳！然允老迈无能之辈，不足为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布怒气冲天，拍案大叫。允急曰：“老夫失语，将军息怒。”布曰：“誓当杀此老贼，以雪吾耻！”允急掩其口曰：“将军勿言，恐累及老夫。”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允曰：“以将军之才，诚非董太师所可限制。”布曰：“吾欲杀此老贼，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后人议论。”允微笑曰：“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耶？”布奋然曰：“非司徒言，布几自误！”允见其意已决，便说之曰：“将军若扶汉室，乃忠臣也，青史传名，流芳百世；将军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载之史笔，遗臭万年。”布避席下拜曰：“布意已决，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祸。”布拔带刀，刺臂出血为誓。允跪谢曰：“汉祀不斩，皆出将军之赐也。切勿泄漏！临期有计，自当相报。”布慨诺而去。

　　允即请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商议。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坞请卓议事；一面以天子密诏付吕布，使伏甲兵于朝门之内，引卓入诛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以董卓不迁其官，甚是怀怨。若令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请吕布共议。布曰：“昔日劝吾杀丁建阳，亦此人也。今若不去，吾先斩之。”使人密请肃至。布曰：“昔日公说布使杀丁建阳而投董卓；今卓上欺天子，下虐生灵，罪恶贯盈，人神共愤。公可传天子诏往郿坞，宣卓入朝，伏兵诛之，力扶汉室，共作忠臣。尊意若何？”肃曰：“我亦欲除此贼久矣，恨无同心者耳。今将军若此，是天赐也，肃岂敢有二心！”遂折箭为誓。允曰：“公若能干此事，何患不得显官。”

　　次日，李肃引十数骑，前到郿坞。人报天子有诏，卓教唤入。李肃入拜。卓曰：“天子有何诏？”肃曰：“天子病体新痊，欲会文武于未央殿，议将禅位于太师，故有此诏。”卓曰：“王允之意若何？”肃曰：“王司徒已命人筑受禅台，只等主公到来。”卓大喜曰：“吾夜梦一龙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时哉不可失！”便命心腹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人领飞熊军三千守郿坞，自己即日排驾回京；顾谓李肃曰：“吾为帝，汝当为执金吾。”肃拜谢称臣。卓入辞其母。母时年九十余矣，问曰：“吾儿何往？”卓曰：“儿将往受汉禅，母亲早晚为太后也！”母曰：“吾近日肉颤心惊，恐非吉兆。”卓曰：“将为国母，岂不预有惊报！”遂辞母而行。临行，谓貂蝉曰：“吾为天子，当立汝为贵妃。”貂蝉已明知就里，假作欢喜拜谢。

　　卓出坞上车，前遮后拥，望长安来。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车，忽折一轮，卓下车乘马。又行不到十里，那马咆哮嘶喊，掣断辔头。卓问肃曰：“车折轮，马断辔，其兆若何？”肃曰：“乃太师应绍汉禅，弃旧换新，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卓喜而信其言。次日，正行间，忽然狂风骤起，昏雾蔽天。卓问肃曰：“此何祥也？”肃曰：“主公登龙位，必有红光紫雾，以壮天威耳。”卓又喜而不疑。既至城外，百官俱出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不能出迎。卓进至相府，吕布入贺。卓曰：“吾登九五，汝当总督天下兵马。”布拜谢，就帐前歇宿。是夜有十数小儿于郊外作歌，风吹歌声入帐。歌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歌声悲切。卓问李肃曰：“童谣主何吉凶？”肃曰：“亦只是言刘氏灭、董氏兴之意。”

　　次日侵晨，董卓摆列仪从入朝，忽见一道人，青袍白巾，手执长竿，上缚布一丈，两头各书一“口”字。卓问肃曰：“此道人何意？”肃曰：“乃心恙之人也。”呼将士驱去。卓进朝，群臣各具朝服，迎谒于道。李肃手执宝剑扶车而行。到北掖门，军兵尽挡在门外，独有御车二十余人同入。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惊问肃曰：“持剑是何意？”肃不应，推车直入。王允大呼曰：“反贼至此，武士何在？”两旁转出百余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衷甲不入，伤臂坠车，大呼曰：“吾儿奉先何在？”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有诏讨贼！”一戟直刺咽喉，李肃早割头在手。吕布左手持戟，右手怀中取诏，大呼曰：“奉诏讨贼臣董卓，其余不问！”将吏皆呼万岁。后人有诗叹董卓曰：

　　“霸业成时为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谁知天意无私曲，郿坞方成已灭亡。”

　　却说当下吕布大呼曰：“助卓为虐者，皆李儒也！谁可擒之？”李肃应声愿往。忽听朝门外发喊，人报李儒家奴已将李儒绑缚来献。王允命缚赴市曹斩之；又将董卓尸首，号令通衢。卓尸肥胖，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膏流满地。百姓过者，莫不手掷其头，足践其尸。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李肃领兵五万，至郿坞抄籍董卓家产、人口。

　　却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董卓已死，吕布将至，便引了飞熊军连夜奔凉州去了。吕布至郿坞，先取了貂蝉。皇甫嵩命将坞中所藏良家子女，尽行释放。但系董卓亲属，不分老幼，悉皆诛戮。卓母亦被杀。卓弟董旻、侄董璜皆斩首号令。收籍坞中所蓄，黄金数十万，白金数百万，绮罗、珠宝、器皿、粮食，不计其数。回报王允。允乃大犒军士，设宴于都堂，召集众官，酌酒称庆。

　　正饮宴间，忽人报曰：“董卓暴尸于市，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诛，士民莫不称贺；此何人，独敢哭耶！”遂唤武士：“与吾擒来！”须臾擒至。众官见之，无不惊骇：原来那人不是别人，乃侍中蔡邕也，允叱曰：“董卓逆贼，今日伏诛，国之大幸。汝为汉臣，乃不为国庆，反为贼哭，何也？”邕伏罪曰：“邕虽不才，亦知大义，岂肯背国而向卓？只因一时知遇之感，不觉为之一哭，自知罪大。愿公见原：倘得黥首刖足，使续成汉史，以赎其辜，邕之幸也。”众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马日磾亦密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若使续成汉史，诚为盛事。且其孝行素著，若遽杀之，恐失人望。”允曰：“昔孝武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遂致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运衰微，朝政错乱，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讪议也。”日磾无言而退，私谓众官曰：“王允其无后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岂能久乎？”当下王允不听马日磾之言，命将蔡邕下狱中缢死。一时士大夫闻者，尽为流涕。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杀之，亦为已甚。有诗叹曰：

　　“董卓专权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当时诸葛隆中卧，安肯轻身事乱臣。”

　　且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逃居陕西，使人至长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虽大赦天下，独不赦此四人。”使者回报李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可也。”谋士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不若诱集陕人，并本部军马，杀入长安，与董卓报仇。事济，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胜，走亦未迟。”傕等然其说，遂流言于西凉州曰：“王允将欲洗荡此方之人矣！”众皆惊惶。乃复扬言曰：“徒死无益，能从我反乎？”众皆愿从。于是聚众十余万，分作四路，杀奔长安来。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引军五千人，欲去与丈人报仇，李傕便与合兵，使为前驱。四人陆续进发。

　　王允听知西凉兵来，与吕布商议。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辈，何足数也！”遂引李肃将兵出敌。肃当先迎战，正与牛辅相遇，大杀一阵。牛辅抵敌不过，败阵而去。不想是夜二更，牛辅乘肃不备，竟来劫寨。肃军乱窜，败走三十余里，折军大半，来见吕布，布大怒曰：“汝何挫吾锐气！”遂斩李肃，悬头军门。次日，吕布进兵与牛辅对敌。量牛辅如何敌得吕布，仍复大败而走。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曰：“吕布骁勇，万不能敌；不如瞒了李傕等四人，暗藏金珠，与亲随三五人弃军而去。”胡赤儿应允。是夜收拾金珠，弃营而走，随行者三四人。将渡一河，赤儿欲谋取金珠，竟杀死牛辅，将头来献吕布。布问起情由，从人出首：“胡赤儿谋杀牛辅，夺其金宝。”布怒，即将赤儿诛杀。领军前进，正迎着李傕军马。吕布不等他列阵，便挺戟跃马，麾军直冲过来。傕军不能抵当，退走五十余里，依山下寨，请郭汜、张济、樊稠共议，曰：“吕布虽勇，然而无谋，不足为虑。我引军守住谷口，每日诱他厮杀，郭将军可领军抄击其后，效彭越挠楚之法，鸣金进兵，擂鼓收兵。张、樊二公，却分兵两路，径取长安。彼首尾不能救应，必然大败。”众用其计。

　　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军搦战。布忿怒冲杀过去，傕退走上山。山上矢石如雨，布军不能进。忽报郭汜在阵后杀来，布急回战。只闻鼓声大震，汜军已退。布方欲收军，锣声响处，傕军又来。未及对敌，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及至吕布来时，却又擂鼓收军去了。激得吕布怒气填胸。一连如此几日，欲战不得，欲止不得。正在恼怒，忽然飞马报来，说张济、樊稠两路军马，竟犯长安，京城危急。布急领军回，背后李傕、郭汜杀来。布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折了好些人马。以及到长安城下。贼兵云屯雨集，围定城池，布军与战不利。军士畏吕布暴厉，多有降贼者，布心甚忧。

　　数日之后，董卓余党李蒙、王方在城中为贼内应，偷开城门，四路贼军一齐拥入。吕布左冲右突，拦挡不住，引数百骑往青琐门外，呼王允曰：“势急矣！请司徒上马，同出关去，别图良策。”允曰：“若蒙社稷之灵，得安国家，吾之愿也；若不获已，则允奉身以死。临难苟免，吾不为也。为我谢关东诸公，努力以国家为念！”吕布再三相劝，王允只是不肯去。不一时，各门火焰竟天，吕布只得弃却家小，引百余骑飞奔出关，投袁术去了。

　　李傕、郭汜纵兵大掠。太常卿种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皆死于国难。贼兵围绕内庭至急，侍臣请天子上宣平门止乱。李傕等望见黄盖，约住军士，口呼“万岁”。献帝倚楼问曰：“卿不候奏请，辄入长安，意欲何为？”李傕、郭汜仰面奏曰：“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无端被王允谋杀，臣等特来报仇，非敢造反。但见王允，臣便退兵。”王允时在帝侧，闻知此言，奏曰：“臣本为社稷计。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误国家。臣请下见二贼。”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大呼曰：“王允在此！”李傕、郭汜拔剑叱曰：“董太师何罪而见杀？”允曰：“董贼之罪，弥天亘地，不可胜言！受诛之日。长安士民，皆相庆贺，汝独不闻乎？”傕、汜曰：“太师有罪；我等何罪，不肯相赦？”王允大骂：“逆贼何必多言！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二贼手起，把王允杀于楼下。史官有诗赞曰：

　　“王允运机筹，奸臣董卓休。心怀家国恨，眉锁庙堂忧。英气连霄汉，忠诚贯斗牛。至今魂与魄，犹绕凤凰楼。”

　　众贼杀了王允，一面又差人将王允宗族老幼，尽行杀害。士民无不下泪。当下李傕、郭汜寻思曰：“既到这里，不杀天子谋大事，更待何时？”便持剑大呼，杀入内来。正是：巨魁伏罪灾方息，从贼纵横祸又来。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

　　却说李、郭二贼欲弑献帝。张济、樊稠谏曰：“不可。今日若便杀之，恐众人不服，不如仍旧奉之为主，赚诸侯入关，先去其羽翼，然后杀之，天下可图也。”李、郭二人从其言，按住兵器。帝在楼上宣谕曰：“王允既诛，军马何故不退？”李傕、郭汜曰：“臣等有功王室，未蒙赐爵，故不敢退军。”帝曰：“卿欲封何爵？”李、郭、张、樊四人各自写职衔献上，勒要如此官品，帝只得从之。封李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钺，郭汜为后将军美阳侯假节钺，同秉朝政；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领兵屯弘农。其余李蒙、王方等，各为校尉。然后谢恩，领兵出城。又下令追寻董卓尸首，获得些零碎皮骨，以香木雕成形体，安凑停当，大设祭祀，用王者衣冠棺椁，选择吉日，迁葬郿坞。临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数尺，霹雳震开其棺，尸首提出棺外。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复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为雷火消灭。天之怒卓。可谓甚矣！

　　且说李傕、郭汜既掌大权，残虐百姓；密遣心腹侍帝左右，观其动静。献帝此时举动荆棘。朝廷官员，并由二贼升降。因采人望，特宣朱俊入朝封为太仆，同领朝政。一日，人报西凉太守马腾；并州刺史韩遂二将引军十余万，杀奔长安来，声言讨贼。原来二将先曾使人入长安，结连侍中马宇、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为内应，共谋贼党。三人密奏献帝，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各受密诏，并力讨贼。当下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二军将至，一同商议御敌之策。谋士贾诩曰：“二军远来，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以拒之。不过百日，彼兵粮尽，必将自退，然后引兵追之，二将可擒矣。”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计。愿借精兵万人，立斩马腾、韩遂之头，献于麾下。”贾诩曰：“今若即战，必当败绩。”李蒙、王方齐声曰：“若吾二人败，情愿斩首；吾若战胜，公亦当输首级与我。”诩谓李傕、郭汜曰：“长安西二百里盩厔山，其路险峻，可使张、樊两将军屯兵于此，坚壁守之；待李蒙、王方自引兵迎敌，可也。”李傕、郭汜从其言，点一万五千人马与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离长安二百八十里下寨。

　　西凉兵到，两个引军迎去。西凉军马拦路摆开阵势。马腾、韩遂联辔而出，指李蒙、王方骂曰：“反国之贼！谁去擒之？”言未绝，只见一位少年将军，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手执长枪，坐骑骏马，从阵中飞出。原来那将即马腾之子马超，字孟起，年方十七岁，英勇无敌。王方欺他年幼，跃马迎战。战不到数合，早被马超一枪刺于马下。马超勒马便回。李蒙见王方刺死，一骑马从马超背后赶来。超只做不知。马腾在阵门下大叫：“背后有人追赶！”声犹未绝，只见马超已将李蒙擒在马上。原来马超明知李蒙追赶，却故意俄延；等他马近举枪刺来，超将身一闪，李蒙搠个空，两马相并，被马超轻舒猿臂，生擒过去。军士无主，望风奔逃。马腾、韩遂乘势追杀，大获胜捷，直逼隘口下寨，把李蒙斩首号令。

　　李傕、郭汜听知李蒙、王方皆被马超杀了，方信贾诩有先见之明，重用其计，只理会紧守关防，由他搦战，并不出迎。果然西凉军未及两月，粮草俱乏，商议回军。恰好长安城中马宇家僮出首家主与刘范、种邵，外连马腾、韩遂，欲为内应等情。李傕、郭汜大怒，尽收三家老少良贱斩于市，把三颗首级，直来门前号令。马腾、韩遂见军粮已尽，内应又泄，只得拔寨退军。李傕、郭汜令张济引军赶马腾，樊稠引军赶韩遂，西凉军大败。马超在后死战，杀退张济。樊稠去赶韩遂，看看赶上，相近陈仓，韩遂勒马向樊稠曰：“吾与公乃同乡之人，今日何太无情？”樊稠也勒住马答道：“上命不可违！”韩遂曰：“吾此来亦为国家耳，公何相逼之甚也？”樊稠听罢，拨转马头，收兵回寨，让韩遂去了。

　　不提防李傕之侄李别，见樊稠放走韩遂，回报其叔。李傕大怒，便欲兴兵讨樊稠。贾翊曰：“目今人心未宁，频动干戈，深为不便；不若设一宴，请张济、樊稠庆功，就席间擒稠斩之，毫不费力。”李傕大喜，便设宴请张济、樊稠。二将忻然赴宴。酒半阑，李傕忽然变色曰：“樊稠何故交通韩遂，欲谋造反？”稠大惊，未及回言；只见刀斧手拥出，早把樊稠斩首于案下。吓得张济俯伏于地。李傕扶起曰：“樊稠谋反，故尔诛之；公乃吾之心腹，何须惊惧？”将樊稠军拨与张济管领。张济自回弘农去了。

　　李傕、郭汜自战败西凉兵，诸侯莫敢谁何。贾诩屡劝抚安百姓，结纳贤豪。自是朝廷微有生意。不想青州黄巾又起，聚众数十万，头目不等，劫掠良民。太仆朱俊保举一人，可破群贼。李傕、郭汜问是何人。朱俊曰：“要破山东群贼，非曹孟德不可。”李傕曰：“孟德今在何处？”俊曰：“现为东郡太守，广有军兵。若命此人讨贼，贼可克日而破也。”李傕大喜，星夜草诏，差人赍往东郡，命曹操与济北相鲍信一同破贼。操领了圣旨，会同鲍信，一同兴兵，击贼于寿阳。鲍信杀入重地，为贼所害。操追赶贼兵，直到济北，降者数万。操即用贼为前驱，兵马到处，无不降顺。不过百余日，招安到降兵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操择精锐者，号为“青州兵”，其余尽令归农。操自此威名日重。捷书报到长安，朝廷加曹操为镇东将军。

　　操在兖州，招贤纳士。有叔侄二人来投操：乃颍川颍阴人，姓荀，名彧，字文若，荀绲之子也；旧事袁绍，今弃绍投操；操与语大悦，曰：“此吾之子房也！”遂以为行军司马。其侄荀攸，字公达，海内名士，曾拜黄门侍郎，后弃官归乡，今与其叔同投曹操，操以为行军教授。荀彧曰：“某闻兖州有一贤士，今此人不知何在。”操问是谁，彧曰：“乃东郡东阿人，姓程，名昱，字仲德。”操曰：“吾亦闻名久矣。”遂遣人于乡中寻问。访得他在山中读书，操拜请之。程昱来见，曹操大喜。昱谓荀彧曰：“某孤陋寡闻，不足当公之荐。公之乡人姓郭，名嘉，字奉孝，乃当今贤士，何不罗而致之？”彧猛省曰：“吾几忘却！”遂启操征聘郭嘉到兖州，共论天下之事。郭嘉荐光武嫡派子孙，淮南成德人，姓刘，名晔，字子阳。操即聘晔至。晔又荐二人：一个是山阳昌邑人，姓满，名宠，字伯宁；一个是武城人，姓吕，名虔，字子恪。曹操亦素知这两个名誉，就聘为军中从事。满宠、吕虔共荐一人，乃陈留平邱人，姓毛，名玠，字孝先。曹操亦聘为从事。

　　又有一将引军数百人，来投曹操：乃泰山巨平人，姓于，名禁，字文则。操见其人弓马熟娴，武艺出众，命为点军司马。一日，夏侯惇引一大汉来见，操问何人，惇曰：“此乃陈留人，姓典，名韦，勇力过人。旧跟张邈，与帐下人不和，手杀数十人，逃窜山中。惇出射猎，见韦逐虎过涧，因收于军中。今特荐之于公。”操曰：“吾观此人容貌魁梧，必有勇力。”惇曰：“他曾为友报仇杀人，提头直出闹市，数百人不敢近。只今所使两枝铁戟，重八十斤，挟之上马，运使如飞。”操即令韦试之。韦挟戟骤马，往来驰骋。忽见帐下大旗为风所吹，岌岌欲倒，众军士挟持不定；韦下马，喝退众军，一手执定旗杆，立于风中，巍然不动。操曰：“此古之恶来也！”遂命为帐前都尉，解身上棉袄，及骏马雕鞍赐之。

　　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谋臣，武有猛将，威镇山东。乃遣泰山太守应劭，往琅琊郡取父曹嵩。嵩自陈留避难，隐居琅琊；当日接了书信，便与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余人，带从者百余人，车百余辆，径望兖州而来。道经徐州，太守陶谦，字恭祖，为人温厚纯笃，向欲结纳曹操，正无其由；知操父经过，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大设筵宴，款待两日。曹嵩要行，陶谦亲送出郭，特差都尉张闿，将部兵五百护送。曹嵩率家小行到华、费间，时夏末秋初，大雨骤至，只得投一古寺歇宿。寺僧接入。嵩安顿家小，命张闿将军马屯于两廊。众军衣装，都被雨打湿，同声嗟怨。张闿唤手下头目于静处商议曰：“我们本是黄巾余党，勉强降顺陶谦，未有好处。如今曹家辎重车辆无数，你们欲得富贵不难，只就今夜三更，大家砍将入去，把曹嵩一家杀了，取了财物，同往山中落草。此计何如？”众皆应允。是夜风雨未息，曹嵩正坐，忽闻四壁喊声大举。曹德提剑出看，就被搠死。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后，欲越墙而走；妾肥胖不能出，嵩慌急，与妾躲于厕中，被乱军所杀。应劭死命逃脱，投袁绍去了。张闿杀尽曹嵩全家，取了财物，放火烧寺，与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后人有诗曰：

　　“曹操奸雄世所夸，曾将吕氏杀全家。如今阖户逢人杀，天理循环报不差。”

　　当下应劭部下有逃命的军士，报与曹操。操闻之，哭倒于地。众人救起。操切齿曰：“陶谦纵兵杀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军，洗荡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领军三万守鄄城、范县、东阿三县，其余尽杀奔徐州来。夏侯惇、于禁、典韦为先锋。操令：但得城池，将城中百姓，尽行屠戮，以雪父仇。当有九江太守边让，与陶谦交厚，闻知徐州有难，自引兵五千来救。操闻之大怒，使夏侯惇于路截杀之。时陈宫为东郡从事，亦与陶谦交厚；闻曹操起兵报仇，欲尽杀百姓，星夜前来见操。操知是为陶谦作说客，欲待不见，又灭不过旧恩，只得请入帐中相见。宫曰：“今闻明公以大兵临徐州，报尊父之仇，所到欲尽杀百姓，某因此特来进言。陶谦乃仁人君子，非好利忘义之辈；尊父遇害，乃张闿之恶，非谦罪也。且州县之民，与明公何仇？杀之不祥。望三思而行。”操怒曰：“公昔弃我而去，今有何面目复来相见？陶谦杀吾一家，誓当摘胆剜心，以雪吾恨！公虽为陶谦游说，其如吾不听何！”陈宫辞出，叹曰：“吾亦无面目见陶谦也！”遂驰马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

　　且说操大军所到之处，杀戮人民，发掘坟墓。陶谦在徐州，闻曹操起军报仇，杀戮百姓，仰天恸哭曰：“我获罪于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难！”急聚众官商议。曹豹曰：“曹兵既至，岂可束手待死！某愿助使君破之。”陶谦只得引兵出迎，远望操军如铺霜涌雪，中军竖起白旗二面，大书报仇雪恨四字。军马列成阵势，曹操纵马出阵，身穿缟素，扬鞭大骂。陶谦亦出马于门旗下，欠身施礼曰：“谦本欲结好明公，故托张闿护送。不想贼心不改，致有此事。实不干陶谦之故。望明公察之。”操大骂曰：“老匹夫！杀吾父，尚敢乱言！谁可生擒老贼？”夏侯惇应声而出。陶谦慌走入阵。夏侯惇赶来，曹豹挺枪跃马，前来迎敌。两马相交，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两军皆乱，各自收兵。

　　陶谦入城，与众计议曰：“曹兵势大难敌，吾当自缚往操营，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言未绝，一人进前言曰：“府君久镇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虽众，未能即破我城。府君与百姓坚守勿出；某虽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大惊，便问计将安出。正是：本为纳交反成怨，那知绝处又逢生。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却说献计之人，乃东海朐县人，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尝往洛阳买卖，乘车而回，路遇一美妇人，来求同载，竺乃下车步行，让车与妇人坐。妇人请竺同载。竺上车端坐，目不邪视。行及数里，妇人辞去；临别对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奉上帝敕，往烧汝家。感君相待以礼，故明告君。君可速归，搬出财物。吾当夜来。”言讫不见。竺大惊，飞奔到家，将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厨中火起，尽烧其屋。竺因此广舍家财，济贫拔苦。后陶谦聘为别驾从事。当日献计曰：“某愿亲往北海郡，求孔融起兵救援；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处求救：若二处军马齐来，操必退兵矣。”谦从之，遂写书二封，问帐下谁人敢去青州求救。一人应声愿往。众视之，乃广陵人，姓陈，名登，字元龙。陶谦先打发陈元龙往青州去讫，然后命糜竺赍书赴北海，自己率众守城，以备攻击。

　　却说北海孔融，字文举，鲁国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孙，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聪明，年十岁时，往谒河南尹李膺，阍人难之，融曰：“我系李相通家。”及入见，膺问曰：“汝祖与吾祖何亲？”融曰：“昔孔子曾问礼于老子，融与君岂非累世通家？”膺大奇之。少顷，太中大夫陈炜至。膺指融曰：“此奇童也。”炜曰：“小时聪明，大时未必聪明。”融即应声曰：“如君所言，幼时必聪明者。”炜等皆笑曰：“此子长成，必当代之伟器也。”自此得名。后为中郎将，累迁北海太守。极好宾客，常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之愿也。”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

　　当日正与客坐，人报徐州糜竺至。融请入见，问其来意，竺出陶谦书，言：“曹操攻围甚急，望明公垂救。”融曰：“吾与陶恭祖交厚，子仲又亲到此，如何不去？只是曹孟德与我无仇，当先遣人送书解和。如其不从，然后起兵。”竺曰：“曹操倚仗兵威，决不肯和。”融教一面点兵，一面差人送书。正商议间，忽报黄巾贼党管亥部领群寇数万杀奔前来。孔融大惊，急点本部人马，出城与贼迎战。管亥出马曰：“吾知北海粮广，可借一万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曰：“吾乃大汉之臣，守大汉之地，岂有粮米与贼耶！”管亥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孔融，融将宗宝挺枪出马；战不数合，被管亥一刀，砍宗宝于马下。孔融兵大乱，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围城，孔融心中郁闷。糜竺怀愁，更不可言。

　　次日，孔融登城遥望，贼势浩大，倍添忧恼。忽见城外一人挺枪跃马杀入贼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开门”。孔融不识其人，不敢开门。贼众赶到壕边，那人回身连搠十数人下马，贼众倒退，融急命开门引入。其人下马弃枪，径到城上，拜见孔融。融问其姓名，对曰：“某东莱黄县人也，覆姓太史，名慈，字子义。老母重蒙恩顾。某昨自辽东回家省亲，知贼寇城。老母说：‘屡受府君深恩，汝当往救。’某故单马而来。”孔融大喜。原来孔融与太史慈虽未识面，却晓得他是个英雄。因他远出，有老母住在离城二十里之外，融常使人遗以粟帛；母感融德，故特使慈来救。当下孔融重待太史慈，赠与衣甲鞍马。慈曰：“某愿借精兵一千，出城杀贼。”融曰：“君虽英勇，然贼势甚盛，不可轻出。”慈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来；如不能解围，慈亦无颜见母矣。愿决一死战！”融曰：“吾闻刘玄德乃当世英雄，若请得他来相救，此围自解。只无人可使耳。”慈曰：“府君修书，某当急往。”融喜，修书付慈，慈擐甲上马，腰带弓矢，手持铁枪，饱食严装，城门开处，一骑飞出。近壕，贼将率众来战。慈连搠死数人，透围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请救兵的，便自引数百骑赶来，八面围定。慈倚住枪，拈弓搭箭，八面射之，无不应弦落马。贼众不敢来追。

　　太史慈得脱，星夜投平原来见刘玄德。施礼罢，具言孔北海被围求救之事，呈上书札。玄德看毕，问慈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东海之鄙人也。与孔融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气谊相投，有分忧共患之意。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告，危在旦夕。闻君仁义素著，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锋突围，前来求救。”玄德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耶？”乃同云长、翼德点精兵三千，往北海郡进发。管亥望见救军来到，亲自引兵迎敌；因见玄德兵少，不以为意。玄德与关、张、太史慈立马阵前，管亥忿怒直出。太史慈却待向前，云长早出，直取管亥。两马相交，众军大喊。量管亥怎敌得云长，数十合之间，青龙刀起，劈管亥于马下。太史慈、张飞两骑齐出，双枪并举，杀入贼阵。玄德驱兵掩杀。城上孔融望见太史慈与关、张赶杀贼众，如虎入羊群，纵横莫当，便驱兵出城。两下夹攻，大败群贼，降者无数，余党溃散。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叙礼毕，大设筵宴庆贺。又引糜竺来见玄德，具言张闿杀曹嵩之事：“今曹操纵兵大掠，围住徐州，特来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无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汉室宗亲。今曹操残害百姓，倚强欺弱，何不与融同往救之？”玄德曰：“备非敢推辞，奈兵微将寡，恐难轻动。“孔融曰：“融之欲救陶恭祖，虽因旧谊，亦为大义。公岂独无仗义之心耶？”玄德曰：“既如此，请文举先行，容备去公孙瓒处，借三五千人马，随后便来。”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备为何如人也？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刘备借得军、或借不得军，必然亲至。”孔融应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报，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谢曰：“慈奉母命前来相助，今幸无虞。有扬州刺史刘繇，与慈同郡，有书来唤，不敢不去。容图再见。”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而归。其母见之，喜曰：“我喜汝有以报北海也！”遂遣慈往扬州去了。

　　不说孔融起兵。且说玄德离北海来见公孙瓒，具说欲救徐州之事。瓒曰：“曹操与君无仇，何苦替人出力？”玄德曰：“备已许人，不敢失信。”瓒曰：“我借与君马步军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赵子龙一行。”瓒许之。玄德遂与关、张引本部三千人为前部，子龙引二千人随后，往徐州来。

　　却说糜竺回报陶谦，言北海又请得刘玄德来助；陈元龙也回报青州田楷欣然领兵来救；陶谦心安。原来孔融、田楷两路军马，惧怕曹兵势猛，远远依山下寨，未敢轻进。曹操见两路军到，亦分了军势，不敢向前攻城。

　　却说刘玄德军到，见孔融。融曰：“曹兵势大，操又善于用兵，未可轻战。且观其动静，然后进兵。”玄德曰：“但恐城中无粮，难以久持。备令云长、子龙领军四千，在公部下相助；备与张飞杀奔曹营，径投徐州去见陶使君商议。”融大喜，会合田楷，为掎角之势；云长、子龙领兵两边接应。是日玄德、张飞引一千人马杀入曹兵寨边。正行之间，寨内一声鼓响，马军步军，如潮似浪，拥将出来。当头一员大将，乃是于禁，勒马大叫：“何处狂徒！往那里去！”张飞见了，更不打话，直取于禁。两马相交，战到数合，玄德掣双股剑麾兵大进，于禁败走。张飞当前追杀，直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见红旗白字，大书“平原刘玄德”，陶谦急令开门。玄德入城，陶谦接着，共到府衙。礼毕，设宴相待，一壁劳军。陶谦见玄德仪表轩昂，语言豁达，心中大喜，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让与玄德。玄德愕然曰：“公何意也？”谦曰：“今天下扰乱，王纲不振；公乃汉室宗亲，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年迈无能，情愿将徐州相让。公勿推辞。谦当自写表文，申奏朝廷。”玄德离席再拜曰：“刘备虽汉朝苗裔，功微德薄，为平原相犹恐不称职。今为大义，故来相助。公出此言，莫非疑刘备有吞并之心耶？若举此念，皇天不佑！”谦曰：“此老夫之实情也。”再三相让，玄德那里肯受。糜竺进曰：“今兵临城下，且当商议退敌之策。待事平之日，再当相让可也。”玄德曰：“备生遗书于曹操，劝令解和。操若不从，厮杀未迟。”于是传檄三寨，且按兵不动；遣人赍书以达曹操。

　　却说曹操正在军中，与诸将议事，人报徐州有战书到。操拆而观之，乃刘备书也。书略曰：

　　“备自关外得拜君颜，嗣后天各一方，不及趋侍。向者，尊父曹侯，实因张闿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目今黄巾遗孽，扰乱于外；董卓余党，盘踞于内。愿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后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国难：则徐州幸甚，天下幸甚！”

　　曹操看书，大骂：“刘备何人，敢以书来劝我！且中间有讥讽之意！”命斩来使，一面竭力攻城。郭嘉谏曰：“刘备远来救援，先礼后兵，主公当用好言答之，以慢备心；然后进兵攻城，城可破也。”操从其言，款留来使，候发回书。正商议间，忽流星马飞报祸事。操问其故，报说吕布已袭破兖州，进据濮阳。原来吕布自遭李、郭之乱，逃出武关，去投袁术；术怪吕布反覆不定，拒而不纳。投袁绍，绍纳之，与布共破张燕于常山。布自以为得志，傲慢袁绍手下将士。绍欲杀之。布乃去投张杨，杨纳之。时庞舒在长安城中，私藏吕布妻小，送还吕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斩庞舒，写书与张杨，教杀吕布。布因弃张杨去投张邈。恰好张邈弟张超引陈宫来见张邈。宫说邈曰：“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君以千里之众，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曹操征东，兖州空虚；而吕布乃当世勇士，若与之共取兖州，霸业可图也。”张邈大喜，便令吕布袭破兖州，随据濮阳。止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被荀彧、程昱设计死守得全，其余俱破。曹仁屡战，皆不能胜，特此告急。操闻报大惊曰：“兖州有失，使吾无家可归矣，不可不亟图之！”郭嘉曰：“主公正好卖个人情与刘备，退军去复兖州。”操然之，即时答书与刘备，拔寨退兵。

　　且说来使回徐州，入城见陶谦，呈上书札，言曹兵已退。谦大喜，差人请孔融、田楷、云长、子龙等赴城大会。饮宴既毕，谦延玄德于上座，拱手对众曰：“老夫年迈，二子不才，不堪国家重任。刘公乃帝室之胄，德广才高，可领徐州。老夫情愿乞闲养病。”玄德曰：“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为义也。今无端据而有之，天下将以备为无义人矣。”糜竺曰：“今汉室陵迟，海宇颠覆，树功立业，正在此时。徐州殷富，户口百万，刘使君领此，不可辞也。”玄德曰：“此事决不敢应命。”陈登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视事，明公勿辞。”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内所归，近在寿春，何不以州让之？”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挂齿！今日之事，天与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坚执不肯。陶谦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云长曰：“既承陶公相让，兄且权领州事。”张飞曰：“又不是我强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让，何必苦苦推辞！”玄德曰：“汝等欲陷我于不义耶？”陶谦推让再三，玄德只是不受。陶谦曰：“如玄德必不肯从，此间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军，请玄德暂驻军此邑，以保徐州。何如？”众皆劝玄德留小沛，玄德从之。陶谦劳军已毕，赵云辞去，玄德执手挥泪而别。孔融、田楷亦各相别，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军来至小沛，修葺城垣，抚谕居民。

　　却说曹操回军，曹仁接着，言吕布势大，更有陈宫为辅，兖州、濮阳已失，其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赖荀彧、程昱二人设计相连，死守城郭。操曰：“吾料吕布有勇无谋，不足虑也。”教且安营下寨，再作商议。吕布知曹操回兵，已过腾县，召副将薛兰、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引军一万，坚守兖州。吾亲自率兵，前去破曹。”二人应诺。陈宫急入见曰：“将军弃兖州，欲何往乎？”布曰：“吾欲屯兵濮阳，以成鼎足之势。”宫曰：“差分。薛兰必守兖州不住。──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险，可伏精兵万人在彼。曹兵闻失兖州，必然倍道而进，待其过半，一击可擒也。”布曰：“吾屯濮阳，别有良谋，汝岂知之！”遂不用陈宫之言，而用薛兰守兖州而行。曹操兵行至泰山险路，郭嘉曰：“且不可进，恐此处有伏兵。”曹操笑曰：“吕布无谋之辈，故教薛兰守兖州，自往濮阳，安得此处有埋伏耶？教曹仁领一军围兖州，吾进兵濮阳，速攻吕布。”陈宫闻曹兵至近，乃献计曰：“今曹兵远来疲困，利在速战，不可养成气力。”布曰：“吾匹马纵横天下，何愁曹操！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却说曹操兵近濮阳，下住寨脚。次日，引众将出，陈兵于野。操立马于门旗下，遥望吕布兵到。阵圆处，吕布当先出马，两边排开八员健将：第一个雁门马邑人，姓张，名辽，字文远；第二个泰山华阴人，姓臧，名霸，字宣高。两将又各引三员健将：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布军五万，鼓声大震。操指吕布而言曰：“吾与汝自来无仇，何得夺吾州郡？”布曰：“汉家城池，诸人有分，偏尔合得？”便叫臧霸出马搦战。曹军内乐进出迎。两马相交，双枪齐举。战到三十余合，胜负不分。夏侯惇拍马便出助战，吕布阵上张辽截住厮杀。恼得吕布性起，挺戟骤马，冲出阵来。夏侯惇、乐进皆走，吕布掩杀，曹军大败，退三四十里。布自收军。曹操输了一阵，回寨与诸将商议。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观望，濮阳之西，吕布有一寨，约无多军。今夜彼将谓我军败走，必不准备，可引兵击之；若得寨，布军必惧：此为上策。”操从其言，带曹洪、李典、毛玠、吕虔、于禁、典韦六将，选马步二万人，连夜从小路进发。

　　却说吕布于寨中劳军。陈宫曰：“西寨是个要紧去处，倘或曹操袭之，奈何？”布曰：“他今日输了一阵，如何敢来！”宫曰：“曹操是极能用兵之人，须防他攻我不备。”布乃拨高顺并魏续、侯成引兵往守西寨。

　　却说曹操于黄昏时分，引军至西寨，四面突入。寨兵不能抵挡，四散奔走，曹操夺了寨。将及四更，高顺方引军到，杀将入来。曹操自引军马来迎，正逢高顺，三军混战、将及天明，正西鼓声大震，人报吕布自引救军来了。操弃寨而走。背后高顺、魏续、侯成赶来；当头吕布亲自引军来到。于禁、乐进双战吕布不住。操望北而行。山后一彪军出：左有张辽，右有臧霸。操使吕虔、曹洪战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忽又喊声大震，一彪军至：郝萌、曹性、成廉、宋宪四将拦住走路。众将死战，操当先冲阵。梆子响处，箭如骤雨射将来。操不能前进，无计可脱，大叫：“谁人救我！”马军队里，一将踊出，乃典韦也，手挺双铁戟，大叫：“主公勿忧！”飞身下马，插住双戟，取短戟十数枝，挟在手中，顾从人曰：“贼来十步乃呼我！”遂放开脚步，冒箭前行。布军数十骑追至。从人大叫曰：“十步矣！”韦曰：“五步乃呼我！”从人又曰：“五步矣！”韦乃飞戟刺之，一戟一人坠马，并无虚发，立杀十数人。众皆奔走。韦复飞身上马，挺一双大铁戟，冲杀入去。郝、曹、成、宋四将不能抵挡，各自逃去。典韦杀散敌军，救出曹操。众将随后也到，寻路归寨。看看天色傍晚，背后喊声起处，吕布骤马提戟赶来，大叫：“操贼休走！”此时人困马乏，大家面面相觑，各欲逃生。正是：虽能暂把重围脱，只怕难当劲敌追。不知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

　　曹操正慌走间，正南上一彪军到，乃夏侯惇引军来救援，截住吕布大战。斗到黄昏时分，大雨如注，各自引军分散。操回寨，重赏典韦，加为领军都尉。

　　却说吕布到寨，与陈宫商议。宫曰：“濮阳城中有富户田氏，家僮千百，为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书，言‘吕温侯残暴不仁，民心大怨。今欲移兵黎阳，止有高顺在城内。可连夜进兵，我为内应’。操若来，诱之入城，四门放火，外设伏兵。曹操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脱也？”吕布从其计，密谕田氏使人径到操寨。操因新败，正在踌躇，忽报田氏人到，呈上密书云：“吕布已往黎阳，城中空虚。万望速来，当为内应。城上插白旗，大书‘义’字，便是暗号。”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阳也！”重赏来人，一面收拾起兵。刘晔曰：“布虽无谋，陈宫多计。只恐其中有诈，不可不防。明公欲去，当分三军为三队：两队伏城外接应，一队入城，方可。”

　　操从其言，分军三队，来至濮阳城下。操先往观之，见城上遍竖旗幡，西门角上，有一“义”字白旗，心中暗喜。是日午牌，城门开处，两员将引军出战：前军侯成，后军高顺。操即使典韦出马，直取侯成。侯成抵敌不过，回马望城中走。韦赶到吊桥边，高顺亦拦挡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数内有军人乘势混过阵来见操，说是田氏之使，呈上密书。约云：“今夜初更时分，城上鸣锣为号，便可进兵。某当献门。”操拨夏侯惇引军在左，曹洪引军在右，自己引夏侯渊、李典、乐进、典韦四将，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操喝曰：“我不自往，谁肯向前！”遂当先领兵直入。时约初更，月光未上。只听得西门上吹蠃壳声，喊声忽起，门上火把燎乱，城门大开，吊桥放落。曹操争先拍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见一人，操知是计，忙拨回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声炮响，四门烈火，轰天而起；金鼓齐鸣，喊声如江翻海沸。东巷内转出张辽，西巷内转出臧霸，夹攻掩杀。操走北门，道傍转出郝萌、曹性，又杀一阵。操急走南门，高顺、侯成拦住。典韦怒目咬牙，冲杀出去。高顺、侯成倒走出城。典韦杀到吊桥，回头不见了曹操，翻身复杀入城来，门下撞着李典。典韦问：“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寻不见。”韦曰：“汝在城外催救军，我入去寻主公。”李典去了。典韦杀入城中，寻觅不见；再杀出城壕边，撞着乐进。进曰：“主公何在？”韦曰：“我往复两遭：寻觅不见。”进曰：“同杀入去救主！”两人到门边，城上火炮滚下，乐进马不能入。典韦冒烟突火，又杀入去，到处寻觅。

　　却说曹操见典韦杀出去了，四下里人马截来，不得出南门；再转北门，火光里正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操以手掩面，加鞭纵马竟过。吕布从后拍马赶来，将戟于操盔上一击，问曰：“曹操何在？”操反指曰：“前面骑黄马者是他。”吕布听说，弃了曹操，纵马向前追赶。曹操拨转马头，望东门而走，正逢典韦。韦拥护曹操，杀条血路，到城门边，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韦用戟拨开，飞马冒烟突火先出。曹操随后亦出。方到门道边，城门上崩下一条火梁来，正打着曹操战马后胯，那马扑地倒了。操用手托梁推放地上，手臂须发，尽被烧伤。典韦回马来救，恰好夏侯渊亦到。两个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乘渊马，典韦杀条大路而走。直混战到天明，操方回寨。

　　众将拜伏问安，操仰面笑曰：“误中匹夫之计，吾必当报之！”郭嘉曰：“计可速发。”操曰：“今只将计就计：诈言我被火伤，已经身死。布必引兵来攻。我伏兵于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击之，布可擒矣。”嘉曰：“真良策也！”于是令军士挂孝发丧，诈言操死。早有人来濮阳报吕布，说曹操被火烧伤肢体，到寨身死。布随点起军马，杀奔马陵山来。将到操寨，一声鼓响，伏兵四起。吕布死战得脱，折了好些人马；败回濮阳，坚守不出。是年蝗虫忽起，食尽禾稻。关东一境，每谷一斛，直钱五十贯，人民相食。曹操因军中粮尽，引兵回鄄城暂住。吕布亦引兵出屯山阳就食。因此二处权且罢兵。

　　却说陶谦在徐州，时年已六十三岁，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请糜竺、陈登议事。竺曰：“曹兵之去，止为吕布袭兖州故也。今因岁荒罢兵，来春又必至矣。府君两番欲让位于刘玄德，时府君尚强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与之，玄德不肯辞矣。”谦大喜，使人来小沛：请刘玄德商议军务。玄德引关、张带数十骑到徐州，陶谦教请入卧内。玄德问安毕，谦曰：“请玄德公来，不为别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笃，朝夕难保；万望明公可怜汉家城池为重，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传之？”谦曰：“长子商，次子应，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后，犹望明公教诲，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备一身安能当此大任？”谦曰：“某举一人，可为公辅：系北海人，姓孙，名乾，字公祐。此人可使为从事。”又谓糜竺曰：“刘公当世人杰，汝当善事之。”玄德终是推托，陶谦以手指心而死。众军举哀毕，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辞。次日，徐州百姓，拥挤府前哭拜曰：“刘使君若不领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关、张二公亦再三相劝。玄德乃许权领徐州事；使孙乾、糜竺为辅，陈登为幕官；尽取小沛军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丧事。玄德与大小军士，尽皆挂孝，大设祭奠祭毕，葬于黄河之原。将陶谦遗表，申奏朝廷。

　　操在鄄城，知陶谦已死，刘玄德领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报，汝不费半箭之功，坐得徐州！吾必先杀刘备，后戮谦尸，以雪先君之怨！”即传号令，克日起兵去打徐州。荀彧入谏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终济大业。明公本首事兖州，且河、济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关中、河内也。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吕布乘虚寇之，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归乎？今陶谦虽死，已有刘备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备，必助备死战。明公弃兖州而取徐州，是弃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愿熟思之。”操曰：“今岁荒乏粮，军士坐守于此，终非良策。”彧曰：“不如东略陈地，使军就食汝南、颍川。黄巾余党何仪、黄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粮食、此等贼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粮，以养三军，朝廷喜，百姓悦，乃顺天之事也。”

　　操喜，从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处，自引兵先略陈地，次及汝、颍。黄巾何仪、黄劭知曹兵到，引众来迎，会于羊山。时贼兵虽众，都是狐群狗党，并无队伍行列。操令强弓硬弩射住，令典韦出马。何仪令副元帅出战，不三合，被典韦一戟刺于马下。操引众乘势赶过羊山下寨。次日，黄劭自引军来。阵圆处，一将步行出战，头裹黄巾，身披绿袄，手提铁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谁敢与我厮斗？”曹洪见了，大喝一声，飞身下马，提刀步出。两下向阵前厮杀，四五十合，胜负不分。曹洪诈败而走，何曼赶来。洪用拖刀背砍计，转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复一刀杀死。李典乘势飞马直入贼阵。黄劭不及提备，被李典生擒活捉过来。曹兵掩杀贼众，夺其金帛、粮食无数。何仪势孤，引数百骑奔走葛陂。正行之间，山背后撞出一军。为头一个壮士，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手提大刀，截住去路。何仪挺枪出迎，只一合，被那壮士活挟过去。余众着忙，皆下马受缚，被壮士尽驱入葛陂坞中。

　　却说典韦追袭何仪到葛陂，壮士引军迎住。典韦曰：“汝亦黄巾贼耶？”壮士曰：“黄巾数百骑，尽被我擒在坞内！”韦曰：“何不献出？”壮士曰：“你若赢得手中宝刀，我便献出！”韦大怒，挺双戟向前来战。两个从辰至午，不分胜负，各自少歇。不一时，那壮士又出搦战，典韦亦出。直战到黄昏，各因马乏暂止。典韦手下军士，飞报曹操。操大惊，忙引众将来看。次日，壮士又出搦战。操见其人威风凛凛，心中暗喜，分付典韦，今日且诈败。韦领命出战；战到三十合，败走回阵，壮士赶到阵门中，弓弩射回。操急引军退五里，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钩手。次日，再令典韦引百余骑出。壮士笑曰：“败将何敢复来！”便纵马接战。典韦略战数合，便回马走。壮士只顾望前赶来，不提防连人带马，都落于陷坑之内，被钩手缚来见曹操。操下帐叱退军士，亲解其缚，急取衣衣之，命坐，问其乡贯姓名。壮士曰：“我乃谯国谯县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乱，聚宗族数百人，筑坚壁于坞中以御之。一日寇至，吾令众人多取石子准备，吾亲自飞石击之，无不中者，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坞中无粮，遂与贼和，约以耕牛换米。米已送到，贼驱牛至坞外，牛皆奔走回还，被我双手掣二牛尾，倒行百余步。贼大惊，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处无事。”操曰：“吾闻大名久矣，还肯降否？”褚曰：“固所愿也。”遂招引宗族数百人俱降。操拜许褚为都尉，赏劳甚厚。随将何仪、黄劭斩讫。汝、颍悉平。

　　曹操班师，曹仁、夏侯惇接见，言近日细作报说：兖州薛兰、李封军士皆出掳掠，城邑空虚，可引得胜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军径奔兖州。薛兰、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战。许褚曰：“吾愿取此二人，以为贽见之礼。”操大喜，遂令出战。李封使画戟，向前来迎。交马两合，许褚斩李封于马下。薛兰急走回阵，吊桥边李典拦住。薛兰不敢回城，引军投巨野而去；却被吕虔飞马赶来，一箭射于马下，军皆溃散。

　　曹操复得兖州，程昱便请进兵取濮阳。操令许褚、典韦为先锋，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军，李典、乐进为右军，操自领中军，于禁、吕虔为合后。兵至濮阳，吕布欲自将出迎，陈宫谏：“不可出战。待众将聚会后方可。”吕布曰：“吾怕谁来？”遂不听宫言，引兵出阵，横戟大骂。许褚便出。斗二十合，不分胜负。操曰：“吕布非一人可胜。”便差典韦助战，两将夹攻；左边夏侯惇、夏侯渊，右边李典、乐进齐到，六员将共攻吕布。布遮拦不住，拨马回城。城上田氏，见布败回，急令人拽起吊桥。布大叫；“开门！”田氏曰：“吾已降曹将军矣。”布大骂，引军奔定陶而去。陈宫急开东门，保护吕布老小出城。操遂得濮阳，恕田氏旧日之罪。刘晔曰：“吕布乃猛虎也，今日困乏，不可少容。”操令刘晔等守濮阳，自己引军赶至定陶。时吕布与张邈、张超尽在城中，高顺、张辽、臧霸、侯成巡海打粮未回。操军至定陶，连日不战，引军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济郡麦熟。操即令军割麦为食。细作报知吕布，布引军赶来。将近操寨，见左边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军回去，乃谓诸将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于林中以疑之。寨西一带长堤，无水，可尽伏精兵。明日吕布必来烧林，堤中军断其后，布可擒矣。”于是止留鼓手五十人于寨中擂鼓；将村中掳来男女在寨内呐喊。精兵多伏堤中。

　　却说吕布回报陈宫。宫曰：“操多诡计，不可轻敌。”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陈宫、高顺守城。布次日引大军来，遥见林中有旗，驱兵大进，四面放火，竟无一人。欲投寨中，却闻鼓声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后一彪军出。吕布纵马赶来。炮响处，堤内伏兵尽出：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李典、乐进骤马杀来。吕布料敌不过，落荒而走。从将成廉，被乐进一箭射死。布军三停去了二停，败卒回报陈宫，宫曰：“空城难守，不若急去。”遂与高顺保着吕布老小，弃定陶而走。曹操将得胜之兵，杀入城中，势如劈竹。张超自刎，张邈投袁术去了。山东一境，尽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话下。

　　却说吕布正走，逢诸将皆回。陈宫亦已寻着。布曰：“吾军虽少，尚可破曹。”遂再引军来。正是：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不知吕布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却说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布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众将皆来会集，欲再与曹操决战，陈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与争。先寻取安身之地，那时再来未迟。”布曰：“吾欲再投袁绍，何如？”宫曰：“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然后可去。”布从之。

　　且说袁绍在冀州，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谋士审配进曰：“吕布，豺虎也：若得兖州，必图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无患。”绍遂遣颜良将兵五万，往助曹操。细作探知这个消息，飞报吕布。布大惊，与陈宫商议。宫曰：“闻刘玄德新领徐州，可往投之。”布从其言，竟投徐州来。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曰：“布乃当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吕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袭兖州，怎解此郡之祸。今彼穷而投我，岂有他心！”张飞曰：“哥哥心肠忒好。虽然如此，也要准备。”

　　玄德领众出城三十里，接着吕布，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讲礼毕，坐下。布曰：“某自与王司徒计杀董卓之后，又遭傕、汜之变，飘零关东，诸侯多不能相容。近因曹贼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谦，布因袭兖州以分其势；不料反堕奸计，败兵折将。今投使君，共图大事，未审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无人管领徐州，因令备权摄州事。今幸将军至此，合当相让”遂将牌印送与吕布。吕布却待要接，只见玄德背后关、张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吕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让。陈宫曰：“强宾不压主，请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设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吕布回席请玄德，玄德乃与关、张同往。饮酒至半酣，布请玄德入后堂，关、张随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谦让。布曰：“贤弟不必推让。”张飞听了，瞋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何等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玄德连忙喝住，关公劝飞出。玄德与吕布陪话曰：“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见责。”布默然无语。须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门，张飞跃马横枪而来，大叫：“吕布！我和你并三百合！”玄德急令关公劝止。次日，吕布来辞玄德曰：“蒙使君不弃，但恐令弟辈不能相容。布当别投他处。”玄德曰：“将军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当令陪话。近邑小沛，乃备昔日屯兵之处。将军不嫌浅狭，权且歇马，如何？粮食军需，谨当应付。”吕布谢了玄德，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张飞不题。

　　却说曹操平了山东，表奏朝廷，加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其时李傕自为大司马，郭汜自为大将军，横行无忌，朝廷无人敢言。太尉杨彪、大司农朱俊暗奏献帝曰：“今曹操拥兵二十余万，谋臣武将数十员，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党，天下幸甚。”献帝泣曰：“朕被二贼欺凌久矣！若得诛之，诚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计：先令二贼自相残害，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扫清贼党，以安朝廷。”献帝曰：“计将安出？”彪曰：“闻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于汜妻处用反间计，则二贼自相害矣。”

　　帝乃书密诏付杨彪。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乘间告汜妻曰：“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汜妻讶曰：“怪见他经宿不归！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非夫人言，妾不知也。当慎防之。”彪妻告归，汜妻再三称谢而别。过了数日，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妻曰：“傕性不测，况今两雄不并立，倘彼酒后置毒，妾将奈何？”汜不肯听，妻再三劝住。至晚间，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于中，方始献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来，岂可便食？”乃先与犬试之，犬立死。自此汜心怀疑。一日朝罢，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宴。至夜席散，汜醉而归，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将粪汁灌之，一吐方定。

　　汜大怒曰：“吾与李傕共图大事，今无端欲谋害我，我不先发，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早有人报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点本部甲兵，来杀郭汜。两处合兵数万，就在长安城下混战，乘势掳掠居民。傕侄李暹引兵围住宫院，用车二乘，一乘载天子，一乘载伏皇后，使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余宫人内侍，并皆步走。拥出后宰门，正遇郭汜兵到，乱箭齐发，射死宫人不知其数。李傕随后掩杀，郭汜兵退，车驾冒险出城，不由分说，竟拥到李傕营中。郭汜领兵入官，尽抢掳宫嫔采女入营，放火烧宫殿。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领军来营前厮杀。帝后都受惊恐。后人有诗叹之曰：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无谋何进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执全纲维。

　　却说郭汜兵到，李傕出营接战。汜军不利，暂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车驾于郿坞，使侄李暹监之，断绝内使，饮食不继，侍臣皆有饥色。帝令人问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饭，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粮与之，皆臭不可食。帝骂曰：“逆贼直如此相欺！”侍中杨琦急奏曰：“傕性残暴。事势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撄其锋也。”帝乃低头无语，泪盈袍袖。

　　忽左右报曰：“有一路军马，枪刀映日，金鼓震天，前来救驾。”帝教打听是谁，乃郭汜也。帝心转忧。只闻坞外喊声大起，原来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骂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谋害我！”汜曰：“尔乃反贼，如何不杀你！”傕曰：“我保驾在此，何为反贼？”汜曰：“此乃劫驾，何为保驾？”傕曰：“不须多言！我两个各不许用军士，只自并输赢。赢的便把皇帝取去罢了。”二人便就阵前厮杀。战到十合。不分胜负。只见杨彪拍马而来，大叫：“二位将军少歇！老夫特邀众官，来与二位讲和。”傕、汜乃各自还营。杨彪与朱俊会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先诣郭汜营中劝和。郭汜竟将众官尽行监下。众官曰：“我等为好而来，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杨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为？”汜大怒，便拔剑欲杀彪。中郎将杨密力劝，汜乃放了杨彪、朱俊，其余都监在营中。彪谓俊曰：“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间耳！”言讫，相抱而哭，昏绝于地。俊归家成病而死。自此之后，傕、汜每日厮杀，一连五十余日，死者不知其数。

　　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贾诩屡谏不听。侍中杨琦密奏帝曰：“臣观贾诩虽为李傕腹心，然实未尝忘君，陛下当与谋之。”正说之间，贾诩来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谕诩曰：“卿能怜汉朝，救朕命乎？”诩拜伏于地曰：“固臣所愿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图之。”帝收泪而谢。少顷，李傕来见，带剑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谓帝曰：“郭汜不臣，监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则驾被掳矣。”帝拱手称谢，傕乃出。时皇甫郦入见帝。帝知郦能言，又与李傕同乡，诏使往两边解和。郦奉诏，走至汜营说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郦即来见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与公同乡，特令某来劝和二公。汜已奉诏，公意若何？”傕曰：“吾有败吕布之大功，辅政四年，多著勋绩，天下共知。郭阿多盗马贼耳，乃敢擅劫公卿，与我相抗，誓必诛之！君试观我方略士众，足胜郭阿多否？”郦答曰：“不然。昔有穷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难，以致灭亡。近董太师之强，君所目见也，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头悬国门。则强固不足恃矣。将军身为上将，持钺仗节，子孙宗族，皆居显位，国恩不可谓不厚。今郭阿多劫公卿，而将军劫至尊，果谁轻谁重耶？”李傕大怒，拔剑叱曰：“天子使汝来辱我乎？我先斩汝头！”骑都尉杨奉谏曰：今郭汜未除，而杀天使，则汜兴兵有名，诸侯皆助之矣。”贾诩亦力劝，傕怒少息。诩遂推皇甫郦出。郦大叫曰：“李傕不奉诏，欲弑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无出此言，恐于身不利。”郦叱之曰：“胡敬才！汝亦为朝廷之臣，如何附贼？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杀，乃分也！”大骂不止。帝知之，急令皇甫郦回西凉。

　　却说李傕之军，大半是西凉人氏，更赖羌兵为助。却被皇甫郦扬言于西凉人曰：“李傕谋反，从之者即为贼党，后患不浅。”西凉人多有听郦之言，军心渐涣。傕闻郦言，大怒，差虎贲王昌追之。昌知郦乃忠义之士，竟不往追，只回报曰：“郦已不知何往矣。”贾诩又密谕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义，久战劳苦，密诏使汝还郡，后当有重赏。”羌人正怨李傕不与爵赏，遂听诩言，都引兵去。诩又密奏帝曰：“李傕贪而无谋，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饵之。”帝乃降诏，封傕为大司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祷之力也！”遂重赏女巫，却不赏军将。骑都尉杨奉大怒，谓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杀此贼，以救天子？”奉曰：“你于中军放火为号，吾当引兵外应。”二人约定是夜二更时分举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报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杀之。杨奉引兵在外，不见号火。李傕自将兵出，恰遇杨奉，就寨中混战到四更。奉不胜，引军投西安去了。李傕自此军势渐衰。更兼郭汜常来攻击，杀死者甚多。忽人来报：“张济统领大军，自陕西来到，欲与二公解和；声言如不从者，引兵击之。”傕便卖个人情，先遣人赴张济军中许和。郭汜亦只得许诺。张济上表，请天子驾幸弘农。帝喜曰：“朕思东都久矣。今乘此得还，乃万幸也！”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济进粮食酒肉，供给百官。汜放公卿出营。傕收拾车驾东行，遣旧有御林军数百，持戟护送。

　　銮舆过新丰，至霸陵，时值秋天，金风骤起。忽闻喊声大作，数百军兵来至桥上拦住车驾，厉声问曰：“来者何人？”侍中杨琦拍马上桥曰：“圣驾过此，谁敢拦阻？”有二将出曰：“吾等奉郭将军命，把守此桥，以防奸细。既云圣驾，须亲见帝，方可准信。”杨琦高揭珠帘。帝谕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众将皆呼“万岁”，分于两边，驾乃得过。二将回报郭汜曰：“驾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过张济，劫驾再入郿坞，你如何擅自放了过去？”遂斩二将，起兵赶来。车驾正到华阴县，背后喊声震天，大叫：“车驾且休动！”帝泣告大臣曰：“方离狼窝，又逢虎口，如之奈何？”众皆失色。贼军渐近。只听得一派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将，当先一面大旗，上书“大汉杨奉”四字，引军千余杀来。原来杨奉自为李傕所败，便引军屯终南山下；今闻驾至，特来保护。当下列开阵势。汜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反贼”。奉大怒，回顾阵中曰：“公明何在？”一将手执大斧，飞骤骅骝，直取崔勇。两马相交，只一合，斩崔勇于马下。杨奉乘势掩杀，汜军大败，退走二十余里。奉乃收军来见天子。帝慰谕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顿首拜谢。帝曰：“适斩贼将者何人？”奉乃引此将拜于车下曰：“此人河东杨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帝慰劳之。杨奉保驾至华阴驻跸。将军段煨，具衣服饮膳上献。是夜，天子宿于杨奉营中。

　　郭汜败了一阵，次日又点军杀至营前来。徐晃当先出马，郭汜大军八面围来，将天子、杨奉困在垓心。正在危急之中，忽然东南上喊声大震，一将引军纵马杀来。贼众奔溃。徐晃乘势攻击，大败汜军。那人来见天子，乃国戚董承也。帝哭诉前事。承曰：“陛下免忧。臣与杨将军誓斩二贼，以靖天下。”帝命早赴东都。连夜驾起，前幸弘农。

　　却说郭汜引败军回，撞着李傕，言：“杨奉、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若到山东，立脚得牢，必然布告天下，令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张济兵据长安，未可轻动。我和你乘间合兵一处，至弘农杀了汉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诺。二人合兵，于路劫掠，所过一空。杨奉、董承知贼兵远来，遂勒兵回，与贼大战于东涧。傕、汜二人商议：“我众彼寡，只可以混战胜之。”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拥来。杨奉、董承两边死战，刚保帝后车出；百官宫人，符册典籍，一应御用之物，尽皆抛弃。郭汜引军入弘农劫掠。承、奉保驾走陕北，傕、汜分兵赶来。

　　承、奉一面差人与傕、汜讲和，一面密传圣旨往河东，急召故白波帅韩暹、李乐、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那李乐亦是啸聚山林之贼，今不得已而召之。三处军闻天子赦罪赐官，如何不来；并拔本营军士，来与董承约会一齐，再取弘农。其时李傕、敦汜但到之处，劫掠百姓，老弱者杀之，强壮者充军；临敌则驱民兵在前，名曰：“敢死军”，贼势浩大，李乐军到，会于渭阳。郭汜令军士将衣服物件抛弃于道。乐军见衣服满地，争往取之，队伍尽失。傕、汜二军，四面混战，乐军大败。杨奉、董承遮拦不住，保驾北走，背后贼军赶来。李乐曰：“事急矣！请天子上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众皆号泣相随。胡才被乱军所杀。承、奉见贼追急，请天子弃车驾，步行到黄河岸边。李乐等寻得一只小舟作渡船。时值天气严寒，帝与后强扶到岸，边岸又高，不得下船，后面追兵将至。杨奉曰：“可解马缰绳接连，拴缚帝腰，放下船去。”人丛中国舅伏德挟白绢十数匹至，曰：“我于乱军中拾得此绢，可接连拽辇。”行军校尉尚弘用绢包帝及后，令众先挂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李乐仗剑立于船头上。后兄伏德，负后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争扯船缆；李乐尽砍于水中。渡过帝后，再放船渡众人。其争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哭声震天。

　　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余人。杨奉寻得牛车一辆，载帝至大阳。绝食，晚宿于瓦屋中，野老进粟饭，上与后共食，粗粝不能下咽。次日，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起驾前行。有二大臣寻至，哭拜车前，乃太尉杨彪、太仆韩融也。帝后俱哭。韩融曰：“傕、汜二贼，颇信臣言；臣舍命去说二贼罢兵。陛下善保龙体。”韩融去了。李乐请帝入杨奉营暂歇。杨彪请帝都安邑县。驾至安邑，苦无高房，帝后都居于茅屋中；又无门关闭，四边插荆棘以为屏蔽。帝与大臣议事于茅屋之下，诸将引兵于篱外镇压。李乐等专权，百官稍有触犯，竟于帝前殴骂；故意送浊酒粗食与帝，帝勉强纳之。李乐、韩暹又连名保奏无徒、部曲、巫医、走卒二百余名，并为校尉、御史等官。刻印不及，以锥画之，全不成体统。

　　却说韩融曲说傕、汜二贼。二贼从其言，乃放百官及宫人归。是岁大荒，百姓皆食枣菜，饿莩遍野。河内太守张杨献米肉，河东太守王邑献绢帛，帝稍得宁。董承、杨奉商议，一面差人修洛阳宫院，欲奉车驾还东都。李乐不从。董承谓李乐曰：“洛阳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车驾？今奉驾还洛阳是正理。”李乐曰：“汝等奉驾去，我只在此处住。”承、奉乃奉驾起程。李乐暗令人结连李傕、郭汜，一同劫驾。董承、杨奉、韩暹知其谋，连夜摆布军士，护送车驾前奔箕关。李乐闻知，不等傕、汜军到，自引本部人马前来追赶。四更左侧，赶到箕山下，大叫：“车驾休行！李傕、郭汜在此！”吓得献帝心惊胆战。山上火光遍起。正是：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不知汉天子怎离此难，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却说李乐引军诈称李傕、郭汜，来追车驾，天子大惊。杨奉曰：“此李乐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李乐亲自出战。两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于马下，杀散余党，保护车驾过箕关。太守张杨具粟帛迎驾于轵道。帝封张杨为大司马。杨辞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阳，见宫室烧尽，街市荒芜，满目皆是蒿草，宫院中只有颓墙坏壁。命杨奉且盖小宫居住。百官朝贺，皆立于荆棘之中。诏改兴平为建安元年。是岁又大荒。洛阳居民，仅有数百家，无可为食，尽出城去剥树皮、掘草根食之。尚书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多有死于颓墙坏壁之间者。汉末气运之衰，无甚于此。后人有诗叹之曰：

　　“血流芒砀白蛇亡，赤帜纵横游四方。秦鹿逐翻兴社稷，楚骓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气色凋零盗贼狂。看到两京遭难处，铁人无泪也凄惶！”

　　太尉杨彪奏帝曰：“前蒙降诏，未曾发遣。今曹操在山东，兵强将盛，可宣入朝，以辅王室。”帝曰：“朕前既降诏。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彪领旨，即差使命赴山东，宣召曹操。

　　却说曹操在山东，闻知车驾已还洛阳，聚谋士商议，荀彧进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服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今天子蒙尘，将军诚因此时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图，人将先我而为之矣。”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报有天使赍诏宣召。操接诏，克日兴师。

　　却说帝在洛阳，百事未备，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报李傕、郭汜领兵将到。帝大惊，问杨奉曰：“山东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为之奈何？”杨奉、韩暹曰：“臣愿与贼决死战，以保陛下！”董承曰：“城郭不坚，兵甲不多，战如不胜，当复如何？不若且奉驾往山东避之。”帝从其言，即日起驾望山东进发。百官无马，皆随驾步行。出了洛阳，行无一箭之地，但见尘头蔽日，金鼓喧天，无限人马来到。帝、后战栗不能言。忽见一骑飞来，乃前差往山东之使命也，至车前拜启曰：“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应诏前来。闻李傕、郭汜犯洛阳，先差夏侯惇为先锋，引上将十员，精兵五万，前来保驾。”帝心方安。少顷，夏侯惇引许褚、典韦等，至驾前面君，俱以军礼见。帝慰谕方毕，忽报正东又有一路军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奏曰：“乃曹操步军也。”须臾，曹洪、李典、乐进来见驾。通名毕，洪奏曰：“臣兄知贼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难为，故又差臣等倍道而来协助。”帝曰：“曹将军真社稷臣也！”遂命护驾前行。探马来报：“李傕、郭汜领兵长驱而来。”帝令夏侯惇分两路迎之。惇乃与曹洪分为两翼，马军先出，步军后随，尽力攻击。傕、汜贼兵大败，斩首万余。于是请帝还洛阳故宫。夏侯惇屯兵于城外。次日，曹操引大队人马到来。安营毕，入城见帝、拜于殿阶之下。帝赐平身，宣谕慰劳。操曰：“臣向蒙国恩，刻思图报。今傕、汜二贼，罪恶贯盈；臣有精兵二十余万，以顺讨逆，无不克捷。陛下善保龙体，以社稷为重。”帝乃封操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

　　却说李傕、郭汜知操远来，议欲速战。贾诩谏曰：“不可。操兵精将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尔敢灭吾锐气！”拔剑欲斩诩。众将劝免。是夜，贾诩单马走回乡里去了。次日，李傕军马来迎操兵。操先令许褚、曹仁、典韦领三百铁骑，于傕阵中冲突三遭，方才布阵。阵圆处，李傕侄李暹、李别出马阵前，未及开言，许褚飞马过去，一刀先斩李暹；李别吃了一惊，倒撞下马，褚亦斩之，双挽人头回阵。曹操抚许褚之背曰：“子真吾之樊哙也！”随令夏侯惇领兵左出、曹仁领兵右出，操自领中军冲阵。鼓响一声，三军齐进。贼兵抵敌不住，大败而走。操亲掣宝剑押阵，率众连夜追杀，剿戮极多，降者不计其数。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丧家之狗；自知无处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曹操回兵，仍屯于洛阳城外。杨奉、韩暹两个商议：“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权，如何容得我等？”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杀傕、汜为名，引本部军屯于大梁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营，宣操入宫议事。操闻天使至，请入相见，只见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今东都大荒，官僚军民皆有饥色，此人何得独肥？”因问之曰：“公尊颜充腴，以何调理而至此？”对曰：“某无他法，只食淡三十年矣。”操乃颔之；又问曰：“君居何职？”对曰：“某举孝廉。原为袁绍、张杨从事。今闻天子还都，特来朝觐，官封正议郎。济阴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避席曰：“闻名久矣！幸得于此相见。”遂置酒帐中相待，令与荀彧相会。忽人报曰：“一队军往东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此乃李傕旧将杨奉，与白波帅韩暹，因明公来此，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操曰：“莫非疑操乎？”昭曰：“此乃无谋之辈，明公何足虑也。”操又曰：“李、郭二贼此去若何？”昭曰：“虎无爪，鸟无翼，不久当为明公所擒，无足介意。”

　　操见昭言语投机，便问以朝廷大事。昭曰：“明公兴义兵以除暴乱，入朝辅佐天子，此五霸之功也。但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驾幸许都为上策。然朝廷播越，新还京师，远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复徙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决计之。”操执昭手而笑曰：“此吾之本志也。但杨奉在大梁，大臣在朝，不有他变否？”昭曰：“易也。以书与杨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师无粮，欲车驾幸许都，近鲁阳，转运粮食，庶无欠缺悬隔之忧。大臣闻之，当欣从也。”操大喜。昭谢别，操执其手曰：“凡操有所图，惟公教之。”昭称谢而去。

　　操由是日与众谋士密议迁都之事。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谓宗正刘艾曰：“吾仰观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斗牛，过天津，荧惑又逆行，与太白会于天关，金火交会，必有新天子出。吾观大汉气数将终，晋魏之地，必有兴者。”又密奏献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汉而有天下者，当在魏。”操闻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汉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许都属土，到彼必兴。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兴者。”操意遂决。次日，入见帝，奏曰：“东都荒废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转运粮食艰辛。许都地近鲁阳，城郭宫室，钱粮民物，足可备用。臣敢请驾幸许都，惟陛下从之。”帝不敢不从；群臣皆惧操势，亦莫敢有异议。遂择日起驾。操引军护行，百官皆从。

　　行不到数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声大举，杨奉、韩暹领兵拦路。徐晃当先，大叫：“曹操欲劫驾何往！”操出马视之，见徐晃威风凛凛，暗暗称奇；便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刀斧相交，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操即鸣金收军，召谋士议曰：“杨奉、韩暹诚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将也。吾不忍以力并之，当以计招之。”行军从事满宠曰：“主公勿虑。某向与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营，以言说之，管教他倾心来降。”操欣然遣之。

　　是夜满宠扮作小卒，混入彼军队中，偷至徐晃帐前，只见晃秉烛被甲而坐。宠突至其前，揖曰：“故人别来无恙乎！”徐晃惊起，熟视之曰：“子非山阳满伯宁耶！何以至此？”宠曰：“某现为曹将军从事。今日于阵前得见故人，欲进一言，故特冒死而来。”晃乃延之坐，问其来意。宠曰：“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于杨、韩之徒？曹将军当世英雄，其好贤礼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阵前，见公之勇，十分敬爱，故不忍以健将决死战，特遣宠来奉邀。公何不弃暗投明，共成大业？”晃沈吟良久，乃喟然叹曰：“吾固知奉、暹非立业之人，奈从之久矣，不忍相舍。”宠曰：“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晃起谢曰：“愿从公言。”宠曰：“何不就杀奉、暹而去，以为进见之礼？”晃曰：“以臣弑主，大不义也。吾决不为。”宠曰：“公真义士也！”晃遂引帐下数十骑，连夜同满宠来投曹操。早有人报知杨奉。奉大怒，自引千骑来追，大叫：“徐晃反贼休走！”正追赶间，忽然一声炮响，山上山下，火把齐明，伏军四出，曹操亲自引军当先，大喝：“我在此等候多时。休教走脱！”杨奉大惊，急待回军，早被曹兵围住。恰好韩暹引兵来救，两军混战，杨奉走脱。曹操趁彼军乱，乘势攻击，两家军士大半多降。杨奉、韩暹势孤，引败兵投袁术去了。

　　曹操收军回营，满宠引徐晃入见。操大喜，厚待之。于是迎銮驾到许都，盖造宫室殿宇，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衙门，修城郭府库；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功罚罪，并听曹操处置。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荀攸为军师，郭嘉为司马祭酒，刘晔为司空仓曹掾，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催督钱粮，程昱为东平相，范成、董昭为洛阳令，满宠为许都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为将军，吕虔、李典、乐进、于禁、徐晃皆为校尉，许褚、典韦皆为都尉；其余将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朝廷大务，先禀曹操，然后方奏天子。

　　操既定大事，乃设宴后堂，聚众谋士共议曰：“刘备屯兵徐州，自领州事；近吕布以兵败投之，备使居于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来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计可图之？”许褚曰：“愿借精兵五万，斩刘备、吕布之头，献于丞相。”荀彧曰：“将军勇则勇矣，不知用谋。今许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计，名曰二虎竞食之计。今刘备虽领徐州，未得诏命。明公可奏请诏命实授备为徐州牧，因密与一书，教杀吕布。事成则备无猛士为辅，亦渐可图；事不成，则吕布必杀备矣：此乃二虎竞食之计也。”操从其言，即时奏请诏命，遣使赍往徐州，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领徐州牧；并附密书一封。

　　却说刘玄德在徐州，闻帝幸许都，正欲上表庆贺。忽报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毕，设宴管待来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实曹将军于帝前保荐之力也。”玄德称谢。使者乃取出私书递与玄德。玄德看罢，曰：“此事尚容计议。”席散，安歇来使于馆驿。玄德连夜与众商议此事。张飞曰：“吕布本无义之人，杀之何碍！”玄德曰：“他势穷而来投我，我若杀之，亦是不义。”张飞曰：“好人难做！”玄德不从。次日，吕布来贺，玄德教请入见。布曰：“闻公受朝廷恩命，特来相贺。”玄德逊谢。只见张飞扯剑上厅，要杀吕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惊曰：“翼德何故只要杀我？”张飞叫曰：“曹操道你是无义之人，教我哥哥杀你！”玄德连声喝退。乃引吕布同入后堂，实告前因；就将曹操所送密书与吕布看。布看毕，泣曰：“此乃曹贼欲令我二人不和耳！”玄德曰：“兄勿忧，刘备誓不为此不义之事。”吕布再三拜谢。备留布饮酒，至晚方回。关、张曰：“兄长何故不杀吕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与吕布同谋伐之，故用此计，使我两人自相吞并，彼却于中取利。奈何为所使乎？”关公点头道是。张飞曰：“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

　　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谢恩，并回书与曹操，只言容缓图之。使命回见曹操，言玄德不杀吕布之事。操问荀彧曰：“此计不成，奈何？”或曰：“又有一计，名曰驱虎吞狼之计。”操曰：“其计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术处通问，报说刘备上密表，要略南郡。术闻之，必怒而攻备；公乃明诏刘备讨袁术。两边相并，吕布必生异心：此驱虎吞狼之计也。”操大喜，先发人往袁术处；次假天子诏，发人往徐州。

　　却说玄德在徐州，闻使命至，出郭迎接；开读诏书，却是要起兵讨袁术。玄德领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计。”玄德曰：“虽是计，王命不可违也。”遂点军马，克日起程，孙乾曰：“可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谁人可守？”关公曰：“弟愿守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与尔议事，岂可相离？”张飞曰：“小弟愿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后刚强，鞭挞士卒；二者作事轻易，不从人谏。吾不放心。”张飞曰：“弟自今以后，不饮酒，不打军士，诸般听人劝谏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应心。”飞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尝失信，你如何轻料我！”玄德曰：“弟言虽如此，吾终不放心。还请陈元龙辅之，早晚令其少饮酒，勿致失事。”陈登应诺。玄德分付了当，乃统马步军三万，离徐州望南阳进发。

　　却说袁术闻说刘备上表，欲吞其州县，乃大怒曰：“汝乃织席编屦之夫，今辄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却反欲图我！深为可恨！”乃使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弃徐州。两军会于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纪灵乃山东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阵，大骂：“刘备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天子诏，以讨不臣。汝今敢来相拒，罪不容诛！”纪灵大怒，拍马舞刀，直取玄德。关公大喝曰：“匹夫休得逞强！”出马与纪灵大战。一连三十合，不分胜负。纪灵大叫少歇，关公便拨马回阵，立于阵前候之。纪灵却遣副将荀正出马。关公曰：“只教纪灵来，与他决个雌雄！”荀正曰：“汝乃无名下将，非纪将军对手！”关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马一合，砍荀正于马下。玄德驱兵杀将过去，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不敢交战；只教军士来偷营劫寨，皆被徐州兵杀败。两军相拒，不在话下。

　　却说张飞自送玄德起身后，一应杂事，俱付陈元龙管理；军机大务，自家参酌，一日，设宴请各官赴席。众人坐定，张飞开言曰：“我兄临去时，分付我少饮酒，恐致失事。众官今日尽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帮我守城。今日却都要满饮。”言罢，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面前，豹曰：“我从天戒，不饮酒。”飞曰：“厮杀汉如何不饮酒？我要你吃一盏。”豹惧怕，只得饮了一杯。张飞把遍各官，自斟巨觥，连饮了几十杯，不觉大醉，却又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豹曰：“某实不能饮矣。”飞曰：“你恰才吃了，如今为何推却？”豹再三不饮。飞醉后使酒，便发怒曰：“你违我将令该打一百！”便喝军士拿下。陈元龙曰：“玄德公临去时，分付你甚来？”飞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来管我！”曹豹无奈，只得告求曰：“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罢。”飞曰：“你女婿是谁？”豹曰：“吕布是也。”飞大怒曰：“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吕布来唬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吕布！”诸人劝不住。将曹豹鞭至五十，众人苦苦告饶，方止。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张飞，连夜差人赍书一封，径投小沛见吕布，备说张飞无礼；且云：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飞醉，引兵来袭徐州，不可错此机会。

　　吕布见书，便请陈宫来议。宫曰：“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布从之，随即披挂上马，领五百骑先行；使陈宫引大军继进，高顺亦随后进发。小沛离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马便到。吕布到城下时，恰才四更，月色澄清，城上更不知觉。布到城门边叫曰：“刘使君有机密使人至。”城上有曹豹军报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军士开门。吕布一声暗号。众军齐入，喊声大举。张飞正醉卧府中，左右急忙摇醒，报说：“吕布赚开城门，杀将进来了！”张飞大怒，慌忙披挂，绰了丈八蛇矛；才出府门上得马时，吕布军马已到，正与相迎。张飞此时酒犹未醒，不能力战。吕布素知飞勇，亦不敢相逼。十八骑燕将，保着张飞，杀出东门，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顾了。

　　却说曹豹见张飞只十数人护从，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赶来。飞见豹，大怒，拍马来迎。战了三合，曹豹败走，飞赶到河边，一枪正刺中曹豹后心，连人带马，死于河中。飞于城外招呼士卒，出城者尽随飞投淮南而去。吕布入城安抚居民，令军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门，诸人不许擅入。

　　却说张飞引数十骑，直到盱眙来见玄德，具说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夜袭徐州。众皆失色。玄德叹曰：“得何足喜，失何足忧！”关公曰：“嫂嫂安在？”飞曰：“皆陷于城中矣。”玄德默然无语。关公顿足埋怨曰：“你当初要守城时说甚来？兄长分付你甚来？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是好！”张飞闻言，惶恐无地，掣剑欲自刎。正是：举杯畅饮情何放，拔剑捐生悔已迟！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却说张飞拔剑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剑掷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吾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虽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况城池本非吾有；家眷虽被陷，吕布必不谋害，尚可设计救之。贤弟一时之误，何至遽欲捐生耶！”说罢大哭。关、张俱感泣。

　　且说袁术知吕布袭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吕布处，许以粮五万斛、马五百匹、金银一万两、彩缎一千匹，使夹攻刘备。布喜，令高顺领兵五万袭玄德之后。玄德闻得此信，乘阴雨撤兵，弃盱眙而走，思欲东取广陵。比及高顺军来，玄德已去。高顺与纪灵相见，就索所许之物。灵曰：“公且回军，容某见主公计之。”高顺乃别纪灵回军，见吕布具述纪灵语。布正在迟疑，忽有袁术书至。书意云：“高顺虽来，而刘备未除；且待捉了刘备，那时方以所许之物相送。”布怒骂袁术失信，欲起兵伐之。陈宫曰：“不可。术据寿春，兵多粮广，不可轻敌。不如请玄德还屯小沛，使为我羽翼。他日令玄德为先锋，那时先取袁术，后取袁绍，可纵横天下矣。”布听其言，令人赍书迎玄德回。

　　却说玄德引兵东取广陵，被袁术劫寨，折兵大半。回来正遇吕布之使，呈上书札，玄德大喜。关、张曰：“吕布乃无义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来到徐州。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还家眷。甘、麋二夫人见玄德，具说吕布令兵把定宅门。禁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尝有缺。玄德谓关、张曰：“我知吕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谢吕布。张飞恨吕布，不肯随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见吕布拜谢。吕布曰：“我非欲夺城；因令弟张飞在此恃酒杀人，恐有失事，故来守之耳。”玄德曰：“备欲让兄久矣。”布假意仍让玄德。玄德力辞，还屯小沛住紥。关、张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吕布令人送粮米缎匹。自此两家和好，不在话下。

　　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人报孙策征庐江太守陆康，得胜而回。术唤策至，策拜于堂下。问劳已毕，便令侍坐饮宴。原来孙策自父丧之后，退居江南，礼贤下士；后因陶谦与策母舅丹阳太守吴景不和，策乃移母并家属居于曲阿，自己却投袁术。术甚爱之，常叹曰：“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因使为怀义校尉，引兵攻泾县大帅祖郎得胜。术见策勇，复使攻陆康，今又得胜而回。

　　当日筵散，策归营寨。见术席间相待之礼甚傲，心中郁闷，乃步月于中庭。因思父孙坚如此英雄，我今沦落至此，不觉放声大哭。忽见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决之事，何不问我，乃自哭耶！”策视之，乃丹阳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孙坚旧从事官也。策收泪而延之坐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继父之志耳。”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东，假名救吴景，实图大业，而乃久困于人之下乎？”正商议间，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谋，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壮百人，暂助伯符一马之力。”策视其人，乃袁术谋士，汝南细阳人，姓吕，名范，字子衡。策大喜，延坐共议。吕范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策曰：“吾有亡父留下传国玉玺，以为质当。”范曰：“公路欲得此久矣！以此相质，必肯发兵。”三人计议已定。次日，策入见袁术，哭拜曰：“父仇不能报，今母舅吴景，又为扬州刺史刘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将被害。策敢借雄兵数千，渡江救难省亲。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遗下玉玺，权为质当。”术闻有玉玺，取而视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玺，今且权留在此。我借兵三千、马五百匹与你。平定之后，可速回来。你职位卑微，难掌大权。我表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克日领兵便行。”

　　策拜谢，遂引军马，带领朱治、吕范、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择日起兵。行至历阳，见一军到。当先一人，姿质风流，仪容秀丽，见了孙策，下马便拜。策视其人，乃庐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原来孙坚讨董卓之时，移家舒城，瑜与孙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结为昆仲。策长瑜两月，瑜以兄事策。瑜叔周尚，为丹阳太守；今往省亲，到此与策相遇。策见瑜大喜，诉以衷情。瑜曰：“某愿施犬马之力，共图大事。”策喜曰：“吾得公瑾，大事谐矣！”便令与朱治、吕范等相见。瑜谓策曰：“吾兄欲济大事，亦知江东有二张乎？”策曰：“何为二张？”瑜曰：“一人乃彭城张昭，字子布；一人乃广陵张纮，字子纲。二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因避乱隐居于此。吾兄何不聘之？”策喜，即便令人赍礼往聘，俱辞不至。策乃亲到其家，与语大悦，力聘之，二人许允。策遂拜张昭为长史，兼抚军中郎将；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商议攻击刘繇。

　　却说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也，亦是汉室宗亲，太尉刘宠之侄，兖州刺史刘岱之弟；旧为扬州刺史，屯于寿春，被袁术赶过江东，故来曲阿。当下闻孙策兵至，急聚众将商议。部将张英曰：“某领一军屯于牛渚，纵有百万之兵，亦不能近。”言未毕，帐下一人高叫曰：“某愿为前部先锋！”众视之，乃东莱黄县人太史慈也。慈自解了北海之围后，便来见刘繇，繇留于帐下。当日听得孙策来到，愿为前部先锋。繇曰：“你年尚轻，未可为大将，只在吾左右听命。”太史慈不喜而退。张英领兵至牛渚，积粮十万于邸阁。孙策引兵到，张英出迎，两军会于牛渚滩上。孙策出马，张英大骂，黄盖便出与张英战。不数合，忽然张英军中大乱，报说寨中有人放火。张英急回军。孙策引军前来，乘势掩杀。张英弃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原来那寨后放火的，乃是两员健将：一人乃九江寿春人，姓蒋，名钦，字公奕；一人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遭世乱，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为生；久闻孙策为江东豪杰，能招贤纳士，故特引其党三百余人，前来相投。策大喜，用为军前校尉。收得牛渚邸阁粮食、军器，并降卒四千余人，遂进兵神亭。

　　却说张英败回见刘繇，繇怒欲斩之。谋士笮融、薛礼劝免，使屯兵零陵城拒敌。繇自领兵于神亭岭南下营，孙策于岭北下营。策问士人曰：“近山有汉光武庙否？”士人曰：“有庙在岭上。”策曰：“吾夜梦光武召我相见，当往祈之。”长史张昭曰：“不可。岭南乃刘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惧焉！”遂披挂绰枪上马，引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共十三骑，出寨上岭，到庙焚香。下马参拜已毕，策向前跪祝曰：“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复兴故父之基，即当重修庙宇，四时祭祀。”祝毕，出庙上马，回顾众将曰：“吾欲过岭，探看刘繇寨栅。”诸将皆以为不可。策不从，遂同上岭，南望村林。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刘繇，繇曰：“此必是孙策诱敌之计，不可追之。”太史慈踊跃曰：“此时不捉孙策，更待何时！”遂不候刘繇将令，竟自披挂上马，绰枪出营，大叫曰：“有胆气者，都跟我来！”诸将不动。惟有一小将曰：“太史慈真猛将也！吾可助之！”拍马同行。众将皆笑。

　　却说孙策看了半晌，方始回马。正行过岭，只听得岭上叫：“孙策休走！”策回头视之，见两匹马飞下岭来。策将十三骑一齐摆开。策横枪立马于岭下待之。太史慈高叫曰：“那个是孙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东莱太史慈也，特来捉孙策！”策笑曰：“只我便是。你两个一齐来并我一个，我不惧你！我若怕你，非孙伯符也！”慈曰：“你便众人都来，我亦不怕！”纵马横枪，直取孙策。策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五十合，不分胜负。程普等暗暗称奇。慈见孙策枪法无半点儿渗漏，乃佯输诈败，引孙策赶来。慈却不由旧路上岭，竟转过山背后。策赶到，大喝曰：“走的不算好汉！”慈心中自忖：“这厮有十二从人，我只一个，便活捉了他，也吃众人夺去。再引一程，教这厮没寻处，方好下手。”于是且战且走。策那里肯舍，一直赶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马再战，又到五十合。策一枪搠去，慈闪过，挟住枪；慈也一枪搠去，策亦闪过，挟住枪。两个用力只一拖，都滚下马来。马不知走的那里去了。两个弃了枪，揪住厮打，战袍扯得粉碎。策手快，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慈亦掣了策头上的兜鍪。策把戟来刺慈，慈把兜鍪遮架。忽然喊声后起，乃刘繇接应军到来，约有千余。策正慌急，程普等十二骑亦冲到。策与慈方才放手。慈于军中讨了一匹马，取了枪，上马复来。孙策的马却是程普收得，策亦取枪上马。刘繇一千余军，和程普等十二骑混战，逶迤杀到神亭岭下。喊声起处，周瑜领军来到。刘繇自引大军杀下岭来。时近黄昏，风雨暴至，两下各自收军。

　　次日，孙策引军到刘繇营前，刘繇引军出迎。两阵圆处，孙策把枪挑太史慈的小戟于阵前，令军士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已被刺死了！”太史慈亦将孙策兜鍪挑于阵前，也令军士大叫曰：“孙策头已在此！”两军呐喊，这边夸胜，那边道强。太史慈出马，要与孙策决个胜负，策遂欲出。程普曰：“不须主公劳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阵前，太史慈曰：“你非我之敌手，只教孙策出马来！”程普大怒，挺枪直取太史慈。两马相交，战到三十合，刘繇急鸣金收军。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贼将，何故收军？”刘繇曰：“人报周瑜领军袭取曲阿，有庐江松滋人陈武，字子烈，接应周瑜入去。吾家基业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会薛礼、笮融军马，急来接应。”太史慈跟着刘繇退军，孙策不赶，收住人马。长史张昭曰：“彼军被周瑜袭取曲阿，无恋战之心，今夜正好劫营。”孙策然之。当夜分军五路，长驱大进。刘繇军兵大败，众皆四纷五落。太史慈独力难当，引十数骑连夜投泾县去了。

　　却说孙策又得陈武为辅，其人身长七尺，面黄睛赤，形容古怪。策甚敬爱之，拜为校尉，使作先锋，攻薛礼。武引十数骑突入阵去，斩首级五十余颗。薛礼闭门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报刘繇会合笮融去取牛渚。孙策大怒，自提大军竟奔牛渚。刘繇，笮融二人出马迎敌。孙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刘繇背后一人挺枪出马，乃部将于糜也，与策战不三合，被策生擒过去，拨马回阵。繇将樊能，见捉了于糜。挺枪来赶。那枪刚搠到策后心，策阵上军士大叫：“背后有人暗算！”策回头，忽见樊能马到，乃大喝一声，声如巨雷。樊能惊骇，倒翻身撞下马来，破头而死。策到门旗下，将于糜丢下，已被挟死。一霎时挟死一将，喝死一将：自此人皆呼孙策为“小霸王”。

　　当日刘繇兵大败，人马大半降策。策斩首级万余。刘繇与笮融走豫章投刘表去了。孙策还兵复攻秣陵，亲到城壕边，招谕薛礼投降。城上暗放一冷箭，正中孙策左腿，翻身落马，众将急救起，还营拔箭，以金疮药傅之。策令军中诈称主将中箭身死。军中举哀。拔寨齐起。薛礼听知孙策已死，连夜起城内之军，与骁将张英、陈横杀出城来追之。忽然伏兵四起，孙策当先出马，高声大叫曰：“孙郎在此！”众军皆惊，尽弃枪刃，拜于地下。策令休杀一人。张英拨马回走，被陈武一枪刺死。陈横被蒋钦一箭射死。薛礼死于乱军中。策入秣陵，安辑居民；移兵至泾县来捉太史慈。

　　却说太史慈招得精壮二千余人，并所部兵，正要来与刘繇报仇。孙策与周瑜商议活捉太史慈之计。瑜令三面攻县，只留东门放走；离城二十五里，三路各伏一军，太史慈到那里，人困马乏，必然被擒。原来太史慈所招军大半是山野之民，不谙纪律。泾县城头，苦不甚高。当夜孙策命陈武短衣持刀，首先爬上城放火。太史慈见城上火起，上马投东门走，背后孙策引军赶来。太史慈正走，后军赶至三十里，却不赶了。太史慈走了五十里，人困马乏，芦苇之中，喊声忽起。慈急待走，两下里绊马索齐来，将马绊翻了，生擒太史慈，解投大寨。策知解到太史慈，亲自出营喝散士卒，自释其缚，将自己锦袍衣之，请入寨中，谓曰：“我知子义真丈夫也。刘繇蠢辈，不能用为大将，以致此败。”慈见策待之甚厚，遂请降。

　　策执慈手笑曰：“神亭相战之时，若公获我，还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策大笑，请入帐，邀之上坐，设宴款待。慈曰：“刘君新破，士卒离心。某欲自往收拾余众，以助明公。不识能相信否？”策起谢曰：“此诚策所愿也。今与公约：明日日中，望公来还。”慈应诺而去。诸将曰：“太史慈此去必不来矣。”策曰：“子义乃信义之士，必不背我。”众皆未信。次日，立竿于营门以候日影。恰将日中，太史慈引一千余众到寨。孙策大喜。众皆服策之知人。于是孙策聚数万之众，下江东，安民恤众，投者无数。江东之民，皆呼策为“孙郎”。但闻孙郎兵至，皆丧胆而走。及策军到，并不许一人掳掠，鸡犬不惊，人民皆悦，赍牛酒到寨劳军。策以金帛答之，欢声遍野。其刘繇旧军，愿从军者听从，不愿为军者给赏归农。江南之民，无不仰颂。由是兵势大盛。策乃迎母叔诸弟俱归曲阿，使弟孙权与周泰守宣城。策领兵南取吴郡。

　　时有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据吴郡，遣部将守住乌程、嘉兴。当日白虎闻策兵至，令弟严舆出兵，会于枫桥。舆横刀立马于桥上。有人报入中军，策便欲出。张纮谏曰：“夫主将乃三军之所系命，不易轻敌小寇。愿将军自重。”策谢曰：“先生之言如金石；但恐不亲冒矢石，则将士不用命耳。”随遣韩当出马。比及韩当到桥上时，蒋钦、陈武早驾小舟从河岸边杀过桥里。乱箭射倒岸上军，二人飞身上岸砍杀。严舆退走。韩当引军直杀到阊门下，贼退入城里去了。策分兵水陆并进，围住吴城。一困三日，无人出战。策引众军到阊门外招谕。城上一员裨将，左手托定护梁，右手指着城下大骂。太史慈就马上拈弓取箭，顾军将曰：“看我射中这厮左手！”说声未绝，弓弦响处，果然射个正中，把那将的左手射透，反牢钉在护梁上。城上城下人见者，无不喝采。众人救了这人下城。白虎大惊曰：“彼军有如此人，安能敌乎！”遂商量求和。次日，使严舆出城，来见孙策。策请舆入帐饮酒。酒酣，问舆曰：“令兄意欲如何？”舆曰：“欲与将军平分江东。”策大怒曰：“鼠辈安敢与吾相等！”命斩严舆。舆拨剑起身，策飞剑砍之，应手而倒，割下首级，令人送入城中。白虎料敌不过，弃城而走。

　　策进兵追袭，黄盖攻取嘉兴，太史慈攻取乌程，数州皆平。白虎奔余杭，于路劫掠，被土人凌操领乡人杀败，望会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来接孙策，策使为从征校尉，遂同引兵渡江。严白虎聚寇，分布于西津渡口。程普与战，复大败之，连夜赶到会稽。

　　会稽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忽一人出曰：“不可。孙策用仁义之师，白虎乃暴虐之众，还宜擒白虎以献孙策。”朗视之，乃会稽余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现为郡吏。朗怒叱之，翻长叹而出。朗遂引兵会合白虎，同陈兵于山阴之野。两阵对圆，孙策出马，谓王朗曰：“吾兴仁义之兵，来安浙江，汝何故助贼？”朗骂曰：“汝贪心不足！既得吴郡，而又强并吾界！今日特与严氏雪仇！”孙策大怒，正待交战，太史慈早出。王朗拍马舞刀，与慈战不数合，朗将周昕，杀出助战；孙策阵中黄盖，飞马接住周昕交锋。两下鼓声大震，互相鏖战。忽王朗阵后先乱，一彪军从背后抄来。朗大惊，急回马来迎：原来是周瑜与程普引军刺斜杀来，前后夹攻，王朗寡不敌众，与白虎、周昕杀条血路，走入城中，拽起吊桥，坚闭城门。孙策大军乘势赶到城下。分布众军，四门攻打。王朗在城中见孙策攻城甚急，欲再出兵决一死战。严白虎曰：“孙策兵势甚大，足下只宜深沟高垒，坚壁勿出。不消一月，彼军粮尽。自然退走。那时乘虚掩之，可不战而破也。”朗依其议，乃固守会稽城而不出。孙策一连攻了数日，不能成功，乃与众将计议。孙静曰：“王朗负固守城，难可卒拔。会稽钱粮，大半屯于查渎；其地离此数十里，莫若以兵先据其内：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策大喜曰：“叔父妙用，足破贼人矣！”即下令于各门燃火，虚张旗号，设为疑兵，连夜撤围南去。周瑜进曰：“主公大兵一起，王朗必然出城来赶，可用奇兵胜之。”策曰：“吾今准备下了，取城只在今夜。”遂令军马起行。

　　却说王朗闻报孙策军马退去，自引众人来敌楼上观望；见城下烟火并起，旌旗不杂，心下迟疑。周昕曰：“孙策走矣，特设此计以疑我耳。可出兵袭之。”严白虎曰：“孙策此去，莫非要去查渎？我令部兵与周将军追之。”朗曰：“查渎是我屯粮之所，正须提防。汝引兵先行，吾随后接应。”白虎与周昕领五千兵出城追赶。将近初更，离城二十余里，忽密林里一声鼓响，火把齐明。白虎大惊，便勒马回走，一将当先拦住，火光中视之，乃孙策也。周昕舞刀来迎，被策一枪刺死。余众皆降。白虎杀条血路，望余杭而走。王朗听知前军已败，不敢入城，引部下奔逃海隅去了。孙策复回大军，乘势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只见一人将着严白虎首级来孙策军前投献。策视其人，身长八尺，面方口阔。问其姓名，乃会稽余姚人，姓董，名袭，字元代。策喜，命为别部司马。自是东路皆平，令叔孙静守之，令朱治为吴郡太守，收军回江东。

却说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忽山贼窃发，四面杀至。时值更深，不及抵敌，泰抱权上马。数十贼众，用刀来砍。泰赤体步行，提刀杀贼，砍杀十余人。随后一贼跃马挺枪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枪，拖下马来，夺了枪马，杀条血路。救出孙权。余贼远遁。周泰身被十二枪，金疮发胀，命在须臾。策闻之大惊。帐下董袭曰：“某曾与海寇相持，身遭数枪，得会稽一个贤郡吏虞翻荐一医者，半月而愈。”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袭曰：“然。”策曰：“此贤士也。我当用之。”乃令张昭与董袭同往聘请虞翻。翻至，策优礼相待，拜为功曹，因言及求医之意。翻曰：“此人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真当世之神医也。当引之来见。”不一日引至。策见其人，童颜鹤发，飘然有出世之姿。乃待为上宾，请视周泰疮。佗曰：“此易事耳。”投之以药，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谢华佗。遂进兵杀除山贼。江南皆平。孙策分拨将士，守把各处隘口，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结交曹操，一面使人致书与袁术取玉玺。

　　却说袁术暗有称帝之心，乃回书推托不还；急聚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勋、纪灵、桥蕤，上将雷薄、陈兰三十余人商议，曰：“孙策借我军马起事，今日尽得江东地面；乃不思报本，而反来索玺，殊为无礼。当以何策图之？”长史杨大将曰：“孙策据长江之险，兵精粮广，未可图也。今当先伐刘备，以报前日无故相攻之恨，然后图取孙策未迟。某献一计，使备即日就擒。”正是：不去江东图虎豹，却来徐郡斗蛟龙。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

　　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袁术曰：“计将安出？”大将曰：“刘备军屯小沛，虽然易取，奈吕布虎踞徐州，前次许他金帛粮马，至今未与，恐其助备；今当令人送与粮食，以结其心，使其按兵不动，则刘备可擒。先擒刘备，后图吕布，徐州可得也。”术喜，便具粟二十万斛，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吕布甚喜，重待韩胤。胤回告袁术，术遂遣纪灵为大将，雷薄、陈兰为副将，统兵数万，进攻小沛。玄德闻知此信，聚众商议。张飞要出战。孙乾曰：“今小沛粮寡兵微，如何抵敌？可修书告急于吕布。”张飞曰：“那厮如何肯来！”玄德曰：“乾之言善。”遂修书与吕布。书略曰：

　　“伏自将军垂念，令备于小沛容身，实拜云天之德。今袁术欲报私仇，遣纪灵领兵到县，亡在旦夕，非将军莫能救。望驱一旅之师，以救倒悬之急，不胜幸甚！”

　　吕布看了书，与陈宫计议曰：“前者袁术送粮致书，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来求救。吾想玄德屯军小沛，未必遂能为我害；若袁术并了玄德，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点兵起程。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紥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玄德县中，止有五千余人，也只得勉强出县，布阵安营。忽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紥下营寨。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令人致书于吕布，责其无信。布笑曰：“我有一计，使袁、刘两家都不怨我。”乃发使往纪灵、刘备寨中，请二人饮宴。玄德闻布相请，即便欲往。关、张曰：“兄长不可去。吕布必有异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马而行。关、张随往，到吕布寨中，入见。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异日得志，不可相忘！”玄德称谢。布请玄德坐。关、张按剑立于背后。人报纪灵到，玄德大惊，欲避之。布曰：“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纪灵下马入寨，却见玄德在帐上坐，大惊，抽身便回。左右留之不住。吕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灵曰：“将军欲杀纪灵耶？”布曰：“非也。”灵曰：“莫非杀大耳儿乎？”布曰：“亦非也。”灵曰：“然则为何？”布曰：“玄德与布乃兄弟也，今为将军所困，故来救之。”灵曰：“若此则杀灵也？”布曰：“无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吾今为两家解之。”灵曰：“请问解之之法？”布曰：“我有一法，从天所决。”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二人各怀疑忌。布乃居中坐，使灵居左，备居右，且教设宴行酒。

　　酒行数巡，布曰：“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玄德无语。灵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万之兵，专捉刘备，如何罢得？”张飞大怒，拔剑在手。叱曰：“吾虽兵少，觑汝辈如儿戏耳！你比百万黄巾如何？你敢伤我哥哥！”关公急止之曰：“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吕布曰：“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你厮杀！”这边纪灵不忿，那边张飞只要厮杀。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来，布提画戟在手，纪灵、玄德尽皆失色。布曰：“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尽在天命。”令左右接过画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乃回顾纪灵、玄德曰：“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罢兵，如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有不从吾言者，并力拒之。”纪灵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应允。待其不中，那时凭我厮杀。”便一口许诺。玄德自无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饮一杯酒。酒毕，布教取弓箭来。玄德暗祝曰：“只愿他射得中便好！”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采。后人有诗赞之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翎飞箭到时。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呵呵大笑，掷弓于地，执纪灵、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喝教军士：“斟酒来！”各饮一大觥。”玄德暗称惭愧。纪灵默然半晌，告布曰：“将军之言，不敢不听；奈纪灵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书复之便了。”酒又数巡，纪灵求书先回。布谓玄德曰：“非我则公危矣。玄德拜谢，与关、张回。次日，三处军马都散。

　　不说玄德入小沛，吕布归徐州。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呈上书信。袁术大怒曰：“吕布受吾许多粮米，反以此儿戏之事，偏护刘备。吾当自提重兵，亲征刘备，兼讨吕布！”纪灵曰：“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勇力过人，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年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袁术从之，即日遣韩胤为媒，赍礼物往徐州求亲。胤到徐州见布，称说：“主公仰慕将军，欲求令爱为儿妇，永结秦晋之好。”布入谋于妻严氏。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先娶严氏为正妻，后娶貂蝉为妾；及居小沛时，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曹氏先亡无出，貂蝉亦无所出，惟严氏生一女，布最钟爱。当下严氏对布曰：“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兵多粮广，早晚将为天子。若成大事，则吾女有后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几子？”布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当许之。纵不为皇后，吾徐州亦无忧矣。”布意遂决，厚款韩胤，许了亲事。韩胤回报袁术。术即备聘礼，仍令韩胤送至徐州。吕布受了、设席相待，留于馆驿安歇。

　　次日，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讲礼毕，坐定。宫乃叱退左右，对胤曰：“谁献此计，教袁公与奉先联姻？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胤失惊，起谢曰：“乞公台勿泄！”宫曰：“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迟，必被他人识破，事将中变。”胤曰：“然则奈何？”愿公教之。”宫曰：“吾见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亲，何如？”胤大喜，称谢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宫遂辞别韩胤。入见吕布曰：“闻公女许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于何日结亲？”布曰：“尚容徐议。”宫曰：“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天赐国宝，早晚当为帝，今从天子例，可乎？”宫曰：“不可。”布曰：“然则仍从诸侯例？”宫曰：“亦不可。”布曰：“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宫曰：“亦不可。”布笑曰：“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宫曰：“非也”。布曰：“然则公意欲如何？”宫曰：“方今天下诸侯，互相争雄；今公与袁公路结亲，诸侯保无有嫉妒者乎？”若复远择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夺之，如之奈何？为今之计：不许便休；既已许之。当趁诸侯未知之时，即便送女到寿春，另居别馆，然后择吉成亲，万无一失也。”布喜曰：“公台之言甚当。”遂入告严氏。连夜具办妆奁，收拾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

　　时陈元龙之父陈珪，养老在家，闻鼓乐之声，遂问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玄德危矣。”遂扶病来见吕布。布曰：“大夫何来？”珪曰：“闻将军死至，特来吊丧。”布惊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杀刘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来求亲，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来借粮，或来借兵：公若应之，是疲于奔命，而又结怨于人；若其不允，是弃亲而启兵端也。况闻袁术有称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则公乃反贼亲属矣，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布大惊曰：“陈宫误我！”急命张辽引兵，追赶至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连韩胤都拿回监禁，不放归去。却令人回复袁术，只说女儿妆奁未备，俟备毕便自送来。陈珪又说吕布，使解韩胤赴许都。布犹豫未决。

　　忽人报：“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不知何意。”布曰：“此为将者本分事，何足为怪。”正话间，宋宪、魏续至，告布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东买马，买得好马三百余匹；回至沛县界首，被强寇劫去一半。打听得是刘备之弟张飞，诈妆出贼，抢劫马匹去了。”吕布听了大怒，随即点兵往小沛来斗张飞。玄德闻知大惊，慌忙领兵出迎。两阵圆处，玄德出马曰：“兄长何故领兵到此？”布指骂曰：“我辕门射戟，救你大难，你何故夺我马匹？”玄德曰：“备因缺马，令人四下收买，安敢夺兄马匹。”布曰：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赖！”张飞挺枪出马曰：“是我夺了你好马！你今待怎么？”布骂曰：“环眼贼！你累次渺视我！”飞曰：“我夺你马你便恼，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飞亦挺枪来迎。两个酣战一百余合，未见胜负。玄德恐有疏失，急鸣金收军入城。吕布分军四面围定。玄德唤张飞责之曰：“都是你夺他马匹，惹起事端！如今马匹在何处？”飞曰：“都寄在各寺院内。”玄德随令人出城，至吕布营中，说情愿送还马匹，两相罢兵。布欲从之。陈宫曰：“今不杀刘备，久后必为所害。”布听之，不从所请，攻城愈急。玄德与糜竺、孙乾商议。孙乾曰：“曹操所恨者，吕布也。不若弃城走许都，投奔曹操，借军破布，此为上策。”玄德曰：“谁可当先破围而出？”飞曰：“小弟情愿死战！”玄德令飞在前，云长在后；自居于中，保护老小。当夜三更，乘着月明，出北门而走。正遇宋宪、魏续，被翼德一阵杀退，得出重围。后面张辽赶来，关公敌住。吕布见玄德去了，也不来赶，随即入城安民，令高顺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孙乾来见曹操，言被吕布追逼。特来相投。操曰：“玄德与吾，兄弟也。”便请入城相见。次日，玄德留关、张在城外，自带孙乾、糜竺入见操。操待以上宾之礼。玄德备诉吕布之事，操曰：“布乃无义之辈，吾与贤弟并力诛之。”玄德称谢。操设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见曰：“刘备，英雄也。今不早图，后必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劝我杀玄德，当如何？”嘉曰：“不可。主公兴义兵，为百姓除暴，惟仗信义以招俊杰，犹惧其不来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穷而来投，若杀之，是害贤也。天下智谋之士，闻而自疑，将裹足不前，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操大喜曰：“君言正合吾心。”次日，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程昱谏曰：“刘备终不为人之下，不如早图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时，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遂不听昱言，以兵三千、粮万斛送与玄德，使往豫州到任。进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吕布。玄德至豫州，令人约会曹操。

　　操正欲起兵，自往征吕布，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为流矢所中而死；济侄张绣统其众，用贾诩为谋士，结连刘表，屯兵宛城，欲兴兵犯阙夺驾。操大怒，欲兴兵讨之，又恐吕布来侵许都，乃问计于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吕布无谋之辈，见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赐赏，令与玄德解和。布喜，则不思远图矣。”操曰：“善。”遂差奉军都尉王则，赍官诰并和解书，往徐州去讫。一面起兵十五万，亲讨张绣。分军三路而行，以夏侯惇为先锋。军马至淯水下寨。贾诩劝张绣曰：“操兵势大，不可与敌，不如举众投降。”张绣从之，使贾诩至操寨通款。操见诩应对如流，甚爱之，效用为谋士。诩曰：“某昔从李傕，得罪天下；今从张绣，言听计从，不忍弃之。”乃辞去。次日引绣来见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紥，余军分屯城外，寨栅联络十余里。一住数日，绣每日设宴请操。

　　一日操醉，退入寝所，私问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对曰：“昨晚小侄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人，生得十分美丽，问之，即绣叔张济之妻也。”操闻言，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须臾，取到军中。操见之，果然美丽。问其姓，妇答曰：“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操曰：“夫人识吾否？”邹氏曰：“久闻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操曰：“吾为夫人故，特纳张绣之降；不然灭族矣。”邹氏拜曰：“实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见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随吾还都，安享富贵，何如？”邹氏拜谢。是夜，共宿于帐中。邹氏曰：“久住城中，绣必生疑，亦恐外人议论。”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次日，移于城外安歇，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他人非奉呼唤，不许辄入。因此，内外不通。操每日与邹氏取乐，不想归期。

　　张绣家人密报绣。绣怒曰：“操贼辱我太甚！”便请贾诩商议。诩曰：“此事不可泄漏。来日等操出帐议事，如此如此。”次日，操坐帐中，张绣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军。”操许之。绣乃移屯其军。分为四寨，刻期举事。因畏典韦勇猛，急切难近，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异人也。当下献计于绣曰：“典韦之可畏者，双铁戟耳。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使尽醉而归。那时某便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偷入帐房，先盗其戟，此人不足畏矣。”绣甚喜，预先准备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归，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直入大寨。是夜曹操于帐中与邹氏饮酒，忽听帐外人言马嘶。操使人观之。回报是张绣军夜巡，操乃不疑。时近二更，忽闻寨内呐喊，报说草车上火起。操曰：“军人失火，勿得惊动。”须臾，四下里火起。操始着忙，急唤典韦。韦方醉卧，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便跳起身来，却寻不见了双戟。时敌兵已到辕门，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见门首无数军马，各挺长枪，抢入寨来。韦奋力向前，砍死二十余人。马军方退，步军又到，两边枪如苇列。韦身无片甲，上下被数十枪，兀自死战。刀砍缺不堪用，韦即弃刀，双手提着两个军人迎敌，击死者八九人，群贼不敢近，只远远以箭射之，箭如骤雨。韦犹死拒寨门。怎奈寨后贼军已入，韦背上又中一枪，乃大叫数声，血流满地而死。死了半晌，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

　　却说曹操赖典韦当住寨门，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随。操右臂中了一箭，马亦中了三箭。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熬得痛，走得快。刚刚走到淯水河边，贼兵追至，安民被砍为肉泥。操急骤马冲波过河，才上得岸，贼兵一箭射来，正中马眼，那马扑地倒了。操长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操上马急奔。曹昂却被乱箭射死。操乃走脱。路逢诸将，收集残兵。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乘势下乡，劫掠民家，平虏校尉于禁，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安抚乡民。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于地，言于禁造反，赶杀青州军马。操大惊。须臾，夏侯惇、许褚、李典；乐进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

　　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乃引军射住阵角，凿堑安营。或告之曰：“青州军言将军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辩，乃先立营寨耶？”于禁曰：“今贼追兵在后，不时即至；若不先准备，何以拒敌？分辩小事，退敌大事。”安营方毕，张绣军两路杀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敌。绣急退兵。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各引兵击之，绣军大败，追杀百余里。绣势穷力孤，引败兵投刘表去了。曹操收军点将，于禁入见，备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杀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对。操曰：“将军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坚垒，任谤任劳，使反败为胜，虽古之名将，何以加兹！”乃赐以金器一副，封益寿亭侯；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又设祭祭典韦，操亲自哭而奠之，顾谓诸将曰：“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众皆感叹，次日下令班师。

　　不说曹操还兵许都。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布迎接入府，开读诏书：封布为平东将军，特赐印绶。又出操私书，王则在吕布面前极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报袁术遣人至，布唤入问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东宫，催取皇妃早到淮南。”布大怒曰：“反贼焉敢如此！”遂杀来使，将韩胤用枷钉了，遣陈登赍谢表，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且答书于操，欲求实授徐州牧。操知布绝婚袁术，大喜，遂斩韩胤于市曹。陈登密谏操曰：“吕布，豺狼也，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当与吾谋之。”登曰：“丞相若有举动，某当为内应。”操喜，表赠陈珪秩中二千石，登为广陵太守。登辞回，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登点头允诺。回徐州见吕布，布问之，登言：“父赠禄，某为太守。”布大怒曰：“汝不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禄！汝父教我协同曹公，绝婚公路，今吾所求，终无一获；而汝父子俱各显贵，吾为汝父子所卖耳！”遂拔剑欲斩之。登大笑曰：“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温侯，如养鹰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饱，饥则为用，饱则飏去。某问谁为狐兔，曹公曰：“淮南袁术；江东孙策、冀州袁绍、荆襄刘表、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皆狐兔也。布掷剑笑曰：“曹公知我也！”正说话间，忽报袁术军取徐州。吕布闻言失惊。正是：秦晋未谐吴越斗，婚姻惹出甲兵来。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

　　却说袁术在淮南，地广粮多，又有孙策所质玉玺，遂思僣称帝号；大会群下议曰：“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而有天下；今历年四百，气数已尽，海内鼎沸。吾家四世三公，百姓所归；吾效应天顺人，正位九五。尔众人以为何如？”主簿阎象曰：“不可。昔周后稷积德累功，至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以服事殷。明公家世虽贵，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此事决不可行。”术怒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以土承火，正应其运。又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正应其谶。又有传国玉玺。若不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决，多言者斩！”遂建号仲氏，立台省等官，乘龙凤辇，祀南北郊，立冯方女为后，立子为东宫。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东宫妃，却闻布已将韩胤解赴许都，为曹操所斩，乃大怒；遂拜张勋为大将军，统领大军二十余万，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将张勋居中，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各领部下健将，克日起行。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监运七路钱粮。尚不从，术杀之。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术自引军三万，使李丰、梁刚、乐就为催进使，接应七路之兵。

　　吕布使人探听得张勋一军从大路径取徐州，桥蕤一军取小沛，陈纪一军取沂都，雷薄一军取琅琊，陈兰一军取碣石，韩暹一军取下邳，杨奉一军取浚山：七路军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将来。乃急召众谋士商议，陈宫与陈珪父子俱至。陈宫曰：“徐州之祸，乃陈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禄，今日移祸于将军。可斩二人之头献袁术，其军自退。”布听其言，即命擒下陈珪、陈登。陈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观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布曰：“汝若有计破敌、免汝死罪。”陈登曰：“将军若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无虞。”布曰：“试言之。”登曰：“术兵虽众，皆乌合之师，素不亲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胜之，无不成功。更有一计，不止保安徐州，并可生擒袁术。”布曰：“计将安出？”登曰：“韩暹、杨奉乃汉旧臣，因惧曹操而走，无家可依，暂归袁术；术必轻之，彼亦不乐为术用。若凭尺书结为内应，更连刘备为外合，必擒袁术矣。”布曰：“汝须亲到韩暹、杨奉处下书。”陈登允诺。布乃发表上许都，并致书与豫州，然后令陈登引数骑，先于下邳道上候韩暹。暹退引兵至，下寨毕，登入见。暹问曰：“汝乃吕布之人，来此何干？”登笑曰：“某为大汉公卿，何谓吕布之人？若将军者，向为汉臣，今乃为叛贼之臣，使昔日关中保驾之功，化为乌有，窃为将军不取也。且袁术性最多疑，将军后必为其所害。今不早图，悔之无及！”暹叹曰：“吾欲归汉，恨无门耳。”登乃出布书。暹览书毕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与杨将军反戈击之。但看火起为号，温侯以兵相应可也。”登辞暹，急回报吕布。

　　布乃分兵五路，高顺引一军进小沛，敌桥蕤；陈宫引一军进沂都，敌陈纪；张辽、臧霸引一军出琅琊，敌雷薄；宋宪、魏续引一军出碣石，敌陈兰；吕布自引一军出大道，敌张勋。各领军一万，余者守城。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张勋军到，料敌吕布不过，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应。是夜二更时分，韩暹、杨奉分兵到处放火，接应吕家军入寨。勋军大乱。吕布乘势掩杀，张勋败走。吕布赶到天明，正撞纪灵接应。两军相迎，恰待交锋，韩暹、杨奉两路杀来。纪灵大败而走，吕布引兵追杀。山背后一彪军到，门旗开处，只见一队军马，打龙凤日月旗幡，四斗五方旌帜，金瓜银斧，黄钺白旄，黄罗销金伞盖之下，袁术身披金甲，腕悬两刀，立于阵前，大骂：“吕布，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术将李丰挺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布刺伤其手，丰弃枪而走。吕布麾兵冲杀，术军大乱。吕布引军从后追赶，抢夺马匹衣甲无数。袁术引着败军，走不上数里，山背后一彪军出，截住去路。当先一将乃关云长也，大叫：“反贼！”还不受死！”袁术慌走，余众四散奔逃，被云长大杀了一阵。袁术收拾败军，奔回淮南去了。吕布得胜，邀请云长并杨奉、韩暹等一行人马到徐州，大排筵宴管待，军士都有犒赏。次日，云长辞归。布保韩暹为沂都牧、杨奉为琅琊牧，商议欲留二人在徐州。陈珪曰：“不可。韩、杨二人据山东，不出一年，则山东城郭皆属将军也。”布然之，遂送二将暂于沂都、琅琊二处屯紥，以候恩命。陈登私问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为杀吕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协助吕布，是反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见。

　　却说袁术败回淮南，遣人往江东问孙策借兵报仇。策怒曰：“汝赖吾玉玺，僣称帝号，背反汉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问罪，岂肯反助叛贼乎！”遂作书以绝之。使者赍书回见袁术。术看毕，怒曰：“黄口孺子，何敢乃尔！吾先伐之！”长史杨大将力谏方止。

　　却说孙策自发书后，防袁术兵来，点军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为会稽太守，令起兵征讨袁术。策乃商议。便欲起兵。长史张昭曰：“术虽新败，兵多粮足，未可轻敌。不如遗书曹操，劝他南征，吾为后应：两军相援，术军必败。万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从其言，遣使以此意达曹操。

　　却说曹操至许都，思慕典韦，立祀祭之；封其子典满为中郎，收养在府。忽报孙策遣使致书，操览书毕；又有人报袁术乏粮，劫掠陈留。欲乘虚攻之，遂兴兵南征。令曹仁守许都，其余皆从征：马步兵十七万，粮食辎重千余车。一面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吕布。兵至豫州界上，玄德早引兵来迎，操命请入营。相见毕，玄德献上首级二颗。操惊曰：“此是何人首级？”玄德曰：“此韩暹、杨奉之首级也。”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吕布令二人权住沂都、琅琊两县。不意二人纵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备乃设一宴，诈请议事；饮酒间，掷盏为号，使关、张二弟杀之，尽降其众。今特来请罪。”操曰：“君为国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遂厚劳玄德，合兵到徐州界。吕布出迎，操善言抚慰，封为左将军，许于还都之时，换给印绶。布大喜。操即分吕布一军在左，玄德一军在右，自统大军居中，令夏侯惇、于禁为先锋。

　　袁术知操兵至，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作先锋。两军会于寿春界口。桥蕤当先出马，与夏侯惇战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术军大败，奔走回城。忽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吕布引兵攻东面，刘备、关、张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万攻北面。术大惊，急聚众文武商议。杨大将曰：“寿春水旱连年，人皆缺食；今又动兵扰民，民既生怨，兵至难以拒敌。不如留军在寿春，不必与战；待彼兵粮尽，必然生变。陛下且统御林军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暂避其锐。”术用其言，留李丰、乐就、梁刚、陈纪四人分兵十万，坚守寿春；其余将卒并库藏金玉宝贝，尽数收拾过淮去了。

　　却说曹兵十七万，日费粮食浩大，诸郡又荒旱，接济不及。操催军速战，李丰等闭门不出。操军相拒月余，粮食将尽，致书于孙策，借得粮米十万斛，不敷支散。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人禀操曰：“兵多粮少，当如之何？”操曰：“可将小解散之，权且救一时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听，无不嗟怨，皆言丞相欺众。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必勿吝。”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头以示众耳。”垕大惊曰：“某实无罪！”操曰：“吾亦知汝无罪，但不杀汝，军必变矣。汝死后，汝妻子吾自养之，汝勿虑也。”垕再欲言时，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门外，一刀斩讫，悬头高竿，出榜晓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盗窃官粮，谨按军法。”于是众怨始解。

　　次日，操传令各营将领：“如三日内不并力破城，皆斩！”操亲自至城下，督诸军搬土运石，填壕塞堑。城上矢石如雨，有两员裨将畏避而回，操掣剑亲斩于城下，遂自下马接土填坑。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向前，军威大振。城上抵敌不住，曹兵争先上城，斩关落锁，大队拥入。李丰、陈纪、乐就、梁刚都被生擒，操令皆斩于市。焚烧伪造宫室殿宇、一应犯禁之物；寿春城中，收掠一空。商议欲进兵渡淮，追赶袁术。荀彧谏曰：“年来荒旱，粮食艰难，若更进兵，劳军损民，未必有利。不若暂回许都，待来春麦熟，军粮足备，方可图之。”操踌躇未决。忽报马到，报说：“张绣依托刘表，复肆猖獗、南阳、江陵诸县复反；曹洪拒敌不住，连输数阵，今特来告急。”操乃驰书与孙策，令其跨江布阵，以为刘表疑兵，使不敢妄动；自己即日班师，别议征张绣之事。临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与吕布结为兄弟，互相救助，再无相侵。吕布领兵自回徐州。操密谓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计也。公但与陈珪父子商议，勿致有失。某当为公外援。”话毕而别。

　　却说曹操引军回许都，人报段煨杀了李傕，伍习杀了郭汜，将头来献。段煨并将李傕合族老小二百余口活解入许都。操令分于各门处斩，传首号令，人民称快。天子升殿，会集文武，作太平筵宴。封段煨为荡寇将军、伍习为殄虏将军，各引兵镇守长安。二人谢恩而去。操即奏张绣作乱，当兴兵伐之。天子乃亲排銮驾。送操出师。时建安三年夏四月也。操留荀彧在许都，调遣兵将，自统大军进发。行军之次，见一路麦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麦。操使人远近遍谕村人父老，及各处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诏，出兵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军法甚严，尔民勿得惊疑。”百姓闻谕，无不欢喜称颂，望尘遮道而拜。官军经过麦田，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并不敢践踏。操乘马正行，忽田中惊起一鸠。那马眼生，窜入麦中，践坏了一大块麦田。操随呼行军主簿，拟议自己践麦之罪。主簿曰：“丞相岂可议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众？”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众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军，岂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吾姑免死。”乃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使人以发传示三军曰：“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于是三军悚然，无不懔遵军令。后人有诗论之曰：

　　“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

　　却说张绣知操引兵来，急发书报刘表，使为后应；一面与雷叙、张先二将领兵出城迎敌。两阵对圆，张绣出马，指操骂曰：“汝乃假仁义无廉耻之人，与禽兽何异！”操大怒，令许褚出马。绣令张先接战。只三合，许褚斩张先于马下，绣军大败。操引军赶至南阳城下。绣入城，闭门不出。操围城攻打，见城壕甚阔，水势又深，急难近城。乃令军士运土填壕；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于城边作梯凳；又立云梯窥望城中；操自骑马绕城观之，如此三日。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堆积柴薪，会集诸将，就那里上城。城中贾诩见如此光景，便谓张绣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将计就计而行。”正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

　　却说贾诩料知曹操之意，便欲将计就计而行，乃谓张绣曰：“某在城上见曹操绕城而观者三日。他见城东南角砖土之色，新旧不等，鹿角多半毁坏，意将从此处攻进，却虚去西北上积草，诈为声势，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东南角而进也。绣曰：“然则奈何？”诩曰：“此易事耳。来日可令精壮之兵，饱食轻装，尽藏于东南房屋内，却教百姓假扮军士，虚守西北。夜间任他在东南角上爬城。俟其爬进城时，一声炮响，伏兵齐起，操可擒矣。”绣喜，从其计。早有探马报曹操，说张绣尽撤兵在西北角上，呐喊守城，东南却甚空虚。操曰：“中吾计矣！”遂命军中密备锹爬城器具。日间只引军攻西北角。至二更时分，却领精兵于东南角上爬过壕去，砍开鹿角。城中全无动静，众军一齐拥入。只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曹军急退，背后张绣亲驱勇壮杀来。曹军大败，退出城外，奔走数十里。张绣直杀至天明方收军入城。曹操计点败军，折兵五万余人，失去辎重无数。吕虔、于禁俱各被伤。

　　却说贾诩见操败走，急劝张绣遗书刘表，使起兵截其后路。表得书，即欲起兵。忽探马报孙策屯兵湖口。蒯良曰：“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计也。今操新败，若不乘势击之，后必有患。”表乃令黄祖坚守隘口，自己统兵至安众县截操后路；一面约会张绣。绣知表兵已起，即同贾诩引兵袭操。

　　且说操军缓缓而行，至襄城，到淯水，操忽于马上放声大哭。众惊问其故，操曰：“吾思去年于此地折了吾大将典韦，不由不哭耳！”因即下令屯住军马，大设祭筵，吊奠典韦亡魂。操亲自拈香哭拜，三军无不感叹。祭典韦毕，方祭侄曹安民及长子曹昂，并祭阵亡军士；连那匹射死的大宛马，也都致祭。次日，忽荀彧差人报说：“刘表助张绣屯兵安众，截吾归路。”操答彧书曰：“吾日行数里，非不知贼来追我；然吾计划已定，若到安众，破绣必矣。君等勿疑。”便催军行至安众县界。刘表军已守险要，张绣随后引军赶来。操乃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暗伏奇兵。及天色微明，刘表、张绣军会合，见操兵少，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险击之。操纵奇兵出，大破两家之兵。曹兵出了安众隘口，于隘外下塞。刘表、张绣各整败兵相见。表曰：“何期反中曹操奸计！”绣曰：“容再图之。”于是两军集于安众。

　　且说荀彧探知袁绍欲兴兵犯许都，星夜驰书报曹操。操得书心慌，即日回兵。细作报知张绣，绣欲追之。贾诩曰：“不可追也，追之必败。”刘表曰：“今日不追，坐失机会矣。”力劝绣引军万余同往追之。约行十余里，赶上曹军后队。曹军奋力接战，绣、表两军大败而还。绣谓诩曰：“不用公言，果有此败。”诩曰：“今可整兵再往追之。”绣与表俱曰：“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今番追去，必获大胜；如其不然，请斩吾首。”绣信之。刘表疑虑，不肯同往。绣乃自引一军往追。操兵果然大败，军马辎重，连路散弃而走。绣正往前追赶。忽山后一彪军拥出。绣不敢前追，收军回安众。刘表问贾诩曰：“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败；后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究竟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愿公明教我。”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操敌手。操军虽败，必有劲将为后殿，以防追兵；我兵虽锐，不能敌之也：故知必败。夫操之急于退兵者，必因许都有事；既破我追军之后，必轻车速回，不复为备；我乘其不备而更追之：故能胜也。”刘表、张绣俱服其高见。诩劝表回荆州，绣守襄城，以为唇齿。两军各散。

　　且说曹操正行间，闻报后军为绣所追，急引众将回身救应，只见绣军已退。败兵回告操曰：“若非山后这一路人马阻住中路，我等皆被擒矣。”操急问何人。那人绰枪下马，拜见曹操，乃镇威中郎将，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达。操问何来。通曰：“近守汝南，闻丞相与张绣、刘表战，特来接应。”操喜，封之为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绣。李通拜谢而去。操还许都，表奏孙策有功，封为讨逆将军，赐爵吴侯，遣使赍诏江东，谕令防剿刘表。操回府，众官参见毕，荀彧问曰：“丞相缓行至安众，何以知必胜贼兵？”操曰：“彼退无归路，必将死战，吾缓诱之而暗图之，是以知其必胜也。”荀彧拜服。

　　郭嘉入，操曰：“公来何暮也？”嘉袖出一书，白操曰：“袁绍使人致书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孙瓒，特来借粮借兵。”操曰：“吾闻绍欲图许都，今见吾归，又别生他议。”遂拆书观之。见其词意骄慢，乃问嘉曰：“袁绍如此无状，吾欲讨之，恨力不及，如何？”嘉曰：“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高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擒。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盛，不足惧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公有此十胜，于以败绍无难矣。”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足以当之！”荀彧曰：“郭奉孝十胜十败之说，正与愚见相合。绍兵虽众，何足惧耶！”嘉曰：“徐州吕布，实心腹大患。今绍北征公孙瓒，我当乘其远出，先取吕布，扫除东南，然后图绍，乃为上计；否则我方攻绍，布必乘虚来犯许都，为害不浅也。”操然其言，遂议东征吕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约刘备，待其回报，方可动兵。”操从之，一面发书与玄德，一面厚遣绍使，奏封绍为大将军、太尉，兼都督冀、青、幽、并四州，密书答之云：“公可讨公孙瓒。吾当相助。”绍得书大喜，便进兵攻公孙瓒。

　　且说吕布在徐州，每当宾客宴会之际，陈珪父子必盛称布德。陈宫不悦，乘间告布曰：“陈珪父子面谀将军，其心不可测，宜善防之。”布怒叱曰：“汝无端献谗，欲害好人耶？”宫出叹曰：“忠言不入，吾辈必受殃矣！”意欲弃布他往，却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乃终日闷闷不乐。一日，带领数骑去小沛地面围猎解闷，忽见官道上一骑驿马，飞奔前去。宫疑之，弃了围场，引从骑从小路赶上，问曰：“汝是何处使命？”那使者知是吕布部下人，慌不能答。陈宫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书一封。宫即连人与书，拿见吕布。布问其故。来使曰：“曹丞相差我往刘豫州处下书，今得回书，不知书中所言何事。”布乃拆书细看。书略曰：

　　“奉明命欲图吕布，敢不夙夜用心。但备兵微将少，不敢轻动。丞相兴大师，备当为前驱。谨严兵整甲，专待钧命。”

　　吕布见了，大骂曰：“操贼焉敢如此！”遂将使者斩首。先使陈宫、臧霸、结连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东取山东兖州诸郡。令高顺、张辽取沛城，攻玄德。令宋宪、魏续西取汝、颍。布自总中军为三路救应。

　　且说高顺等引兵出徐州，将至小沛，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急与众商议。孙乾曰：“可速告急于曹操。”玄德曰：“谁可去许都告急？”阶下一人出曰：“某愿往。”视之，乃玄德同乡人，姓简，名雍，字宪和，现为玄德幕宾。玄德即修书付简雍，使星夜赴许都求援；一面整顿守城器具。玄德自守南门，孙乾守北门，云长守西门，张飞守东门，令糜竺与其弟糜芳守护中军。原来糜竺有一妹，嫁与玄德为次妻。玄德与他兄弟有郎舅之亲，故令其守中军保护妻小。高顺军至，玄德在敌楼上问曰：“吾与奉先无隙，何故引兵至此？”顺曰：“你结连曹操，欲害吾主，今事已露，何不就缚！”言讫，便麾军攻城。玄德闭门不出。次日，张辽引兵攻打西门。云长在城上谓之曰：“公仪表非俗，何故失身于贼？”张辽低头不语。云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更不以恶言相加，亦不出战。辽引兵退至东门，张飞便出迎战。早有人报知关公。关公急来东门看时，只见张飞方出城，张辽军已退。飞欲追赶，关公急召入城。飞曰：“彼惧而退，何不追之。”关公曰：“此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因我以正言感之，颇有自悔之心，故不与我等战耳。”飞乃悟，只令士卒坚守城门，更不出战。

　　却说简雍至许都见曹操，具言前事。操即聚众谋士议曰：“吾欲攻吕布，不忧袁绍掣肘，只恐刘表、张绣议其后耳。”荀攸曰：“二人新破，未敢轻动。吕布骁勇，若更结连袁术，纵横淮、泗，急难图矣。”郭嘉曰：“今可乘其初叛，众心未附，疾往击之。”操从其言。即命夏侯惇与夏侯渊、吕虔、李典领兵五万先行，自统大军陆续进发，简雍随行。早有探马报知高顺。顺飞报吕布。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余骑接应高顺，用离沛城三十里去迎曹军，自引大军随后接应。玄德在小沛城中见高顺退去，知是曹家兵至，乃只留孙乾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却与关、张二公，提兵尽出城外，分头下寨，接应曹军。

　　却说夏侯惇引军前进，正与高顺军相遇，便挺枪出马搦战。高顺迎敌。两马相交，战有四五十合，高顺抵敌不住，败下阵来。惇纵马追赶，顺绕阵而走。惇不舍，亦绕阵追之。阵上曹性看见，暗地拈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声，急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拔出，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遂纳于口内啖之，仍复挺枪纵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枪搠透面门，死于马下。两边军士见者，无不骇然。夏侯惇既杀曹性，纵马便回。高顺从背后赶来，麾军齐上，曹兵大败。夏侯渊救护其兄而走。吕虔、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高顺得胜，引军回击玄德。恰好吕布大军亦至，布与张辽、高顺分兵三路，来攻玄德、关、张三寨，正是：啖睛猛将虽能战，中箭先锋难久持。未知玄德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吕布自击张飞寨，关、张各出迎战，玄德引兵两路接应。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关、张两军皆溃，玄德引数十骑奔回沛城。吕布赶来，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吕布随后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把门将士，抵敌不住，都四散奔避。吕布招军入城。玄德见势已急，到家不及，只得弃了妻小，穿城而过，走出西门，匹马逃难，吕布赶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今与将军争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辕门射戟之恩，不敢背将军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将军怜之。”布曰：“吾与玄德旧交，岂忍害他妻子。”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留高顺、张辽守小沛。此时孙乾已逃出城外。关、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往山中住紥。

　　且说玄德匹马逃难，正行间，背后一人赶至，视之乃孙乾也。玄德曰：“吾今两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为之奈何？”孙乾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图后计。”玄德依言，寻小路投许都。途次绝粮，尝往村中求食。但到处，闻刘豫州，皆争进饮食。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问其姓名，乃猎户刘安也。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能得，乃杀其妻以食之。玄值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玄德不疑，乃饱食了一顿，天晚就宿。至晓将去，往后院取马，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惊问，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刘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随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远行。”玄德称谢而别，取路出梁城。忽见尘头蔽日，一彪大军来到。玄德知是曹操之军，同孙乾径至中军旗下，与曹操相见，具说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为之下泪。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操乃令孙乾以金百两往赐之。

　　军行至济北，夏侯渊等迎接入寨，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卧病未痊。操临卧处视之，令先回许都调理。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探马回报云：“吕布与陈宫、臧霸结连泰山贼寇，共攻兖州诸郡。”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亲提大军，与玄德来战吕布。前至山东，路近萧关，正遇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领兵三万余拦住去路。操令许褚迎战，四将一齐出马。许褚奋力死战，四将抵敌不住，各自败走。操乘势掩杀，追至萧关。探马飞报吕布。

　　时布已回徐州，欲同陈登往救小沛，令陈珪守徐州。陈登临行，珪谓之曰：“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今布将败，可便图之。”登曰：“外面之事，儿自为之；倘布败回，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儿自有脱身之计。”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颇多，为之奈何？”登曰：“儿亦有计了。”乃入见吕布曰：“徐州四面受敌，操必力攻，我当先思退步：可将钱粮移于下邳，倘徐州被围，下邳有粮可救。主公盍早为计？”布曰：“元龙之言甚善。吾当并妻小移去。”遂令宋宪、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一面自引军与陈登往救萧关。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关探曹操虚实，主公方可行。”布许之，登乃先到关上。陈宫等接见。登曰：“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来责罚”。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轻敌。吾等紧守关隘，可劝主公深保沛城，乃为上策。”陈登唯唯。至晚，上关而望，见曹兵直逼关下，乃乘夜连写三封书，拴在箭上，射下关去。次日辞了陈宫，飞马来见吕布曰：“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某已留下陈宫守把，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布曰：“非公则此关休矣。”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约陈宫为内应，举火为号。登径往报宫曰：“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宫遂引众弃关而走。登就关上放起火来。吕布乘黑杀至，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曹兵望见号火，一齐杀到，乘势攻击。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吕布直杀到天明，方知是计；急与陈宫回徐州。到得城边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糜竺在敌楼上喝曰：“汝夺吾主城池，今当仍还吾主，汝不得复入此城也。”布大怒曰：“陈珪何在？”竺曰：“吾已杀之矣”。布回顾宫曰：“陈登安在？”宫曰：“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布令遍寻军中，却只不见。宫劝布急投小沛，布从之。行至半路，只见一彪军骤至，视之，乃高顺、张辽也。布问之，答曰：“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令某等急来救解。”宫曰：“此又佞贼之计也。”布怒曰：“吾必杀此贼！”急驱马至小沛。只见小沛城上尽插曹兵旗号。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引军守把。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登在城上指布骂曰：“吾乃汉臣，安肯事汝反贼耶！”布大怒，正待攻城，忽听背后喊声大起，一队人马来到，当先一将乃是张飞。高顺出马迎敌，不能取胜。布亲自接战。正斗间，阵外喊声复起，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吕布料难抵敌，引军东走。曹兵随后追赶。吕布走得人困马乏。忽又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一将，立马横刀，大喝：“吕布休走！关云长在此！”吕布慌忙接战。背后张飞赶来。布无心恋战，与陈宫等杀开条路，径奔下邳。侯成引兵接应去了。

　　关、张相见，各洒泪言失散之事。云长曰：“我在海州路上住紥，探得消息，故来至此。”张飞曰：“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今日幸得相遇。”两个叙话毕，一同引兵来见玄德，哭拜于地。玄德悲喜交集，引二人见曹操，便随操入徐州。糜竺接见，具言家属无恙，玄德甚喜。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操设一大宴，犒劳诸将。操自居中，使陈珪居右、玄德居左。其余将士，各依次坐。宴罢，操嘉陈珪父子之功，加封十县之禄，授登为伏波将军。

　　且说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商议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战而投袁术矣。布与术合，其势难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内防吕布，外当袁术。况今山东尚有臧霸、孙观之徒未曾归顺，防之亦不可忽也。”操曰：“吾自当山东诸路。其淮南径路，请玄德当之。”玄德曰：“丞相将令，安敢有违。”次日，玄德留糜竺、简雍在徐州，带孙乾、关、张引军住守淮南径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说吕布在下邳，自恃粮食足备，且有泗水之险，安心坐守，可保无虞。陈宫曰：“今操兵方来，可乘其寨栅未定，以逸击劳，无不胜者。”布曰：“吾方屡败，不可轻出。待其来攻而后击之，皆落泗水矣。”遂不听陈宫之言。过数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统众将至城下，大叫吕布答话，布上城而立，操谓布曰：“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吾故领兵至此。夫术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讨董卓之功，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来降，共扶王室，当不失封侯之位。”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议。”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一箭射中其麾盖。操指宫恨曰：“吾誓杀汝！”遂引兵攻城。

　　宫谓布曰：“曹操远来，势不能久。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操若攻将军，宫引兵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后；不过旬日，操军食尽，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势也。”布曰：“公言极是。”遂归府收拾戎装。时方冬寒，分付从人多带绵衣，布妻严氏闻之，出问曰：“君欲何往？”布告以陈宫之谋。严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倘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布踌躇未决，三日不出。宫入见曰：“操军四面围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远出不如坚守。”宫曰：“近闻操军粮少，遣人往许都去取，早晚将至。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此计大妙。”布然其言，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严氏泣曰：“将军若出，陈宫、高顺安能坚守城池？倘有差失，悔无及矣！妾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幸赖庞舒私藏妾身，再得与将军相聚；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将军前程万里，请勿以妾为念！”言罢痛哭。布闻言愁闷不决，入告貂蝉。貂蝉曰：“将军与妾作主，勿轻身自出。”布曰：“汝无忧虑。吾有画戟、赤兔马，谁敢近我！”乃出谓陈宫曰：“操军粮至者，诈也。操多诡计，吾未敢动。”宫出，叹曰：“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布于是终日不出，只同严氏、貂蝉饮酒解闷。谋士许汜、王楷入见布，进计曰：今袁术在淮南，声势大振。将军旧曾与彼约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内外夹攻，操不难破也。布从其计，即日修书，就着二人前去。许汜曰：“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布令张辽、郝萌两个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张辽在前，郝萌在后，保着许汜、王楷杀出城去。抹过玄德寨，众将追赶不及，已出隘口。郝萌将五百人，跟许汜、王楷而去。张辽引一半军回来，到隘口时，云长拦住。未及交锋，高顺引兵出城救应，接入城中去了。

　　且说许汜、王楷至寿春，拜见袁术，呈上书信。术曰：“前者杀吾使命，赖我婚姻！今又来相问，何也？”汜曰：“此为曹操奸计所误，愿明上详之。”术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岂肯以女许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唇亡齿寒，亦非明上之福也。”术曰：“奉先反复无信，可先送女，然后发兵。”许汜、王楷只得拜辞，和郝萌回来。到玄德寨边，汜曰：“日间不可过。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将军断后。”商量停当。夜过玄德寨，许汜、王楷先过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张飞出寨拦路。郝萌交马只一合，被张飞生擒过去，五百人马尽被杀散。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操大怒，斩郝萌于军门，使人传谕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依军法处治。各寨悚然。玄德回营，分付关、张曰：“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军令。”飞曰：“捉了一员贼将，操不见有甚褒赏，却反来諕吓，何也？”玄德曰：“非也。曹操统领多军，不以军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关、张应诺而退。

　　却说许汜、王楷回见吕布，具言袁术先欲得妇，然后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今郝萌被获，操必知我情，预作准备。若非将军亲自护送，谁能突出重围？”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汜曰：“今日乃凶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时。”布命张辽、高顺：“引三千军马，安排小车一辆；我亲送至二百里外，却使你两个送去。”次夜二更时分，吕布将女以绵缠身，用甲包裹，负于背上，提戟上马。放开城门，布当先出城，张辽、高顺跟着。将次到玄德寨前，一声鼓响，关、张二人拦住去路，大叫：休走！”布无心恋战，只顾夺路而行。玄德自引一军杀来，两军混战。吕布虽勇，终是缚一女在身上，只恐有伤，不敢冲突重围。后面徐晃、许褚皆杀来，众军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吕布！”布见军来太急，只得仍退入城。玄德收军，徐晃等各归寨，端的不曾走透一个。吕布回到城中，心中忧闷，只是饮酒。

　　却说曹操攻城，两月不下。忽报：“河内太守张杨出兵东市，欲救吕布；部将杨丑杀之，欲将头献丞相，却被张杨心腹将眭固所杀，反投犬城去了。”操闻报，即遣史涣追斩眭固。因聚众将曰：“张杨虽幸自灭，然北有袁绍之忧，东有表、绣之患，下邳久围不克，吾欲舍布还都，暂且息战，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吕布屡败，锐气已堕，军以将为主，将衰则军无战心。彼陈宫虽有谋而迟。今布之气未复，宫之谋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也。”郭嘉曰：“某有一计，下邳城可立破，胜于二十万师。”荀彧曰：“莫非决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操大喜，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视水淹下邳。下邳一城，只剩得东门无水；其余各门，都被水淹。众军飞报吕布。布曰：“吾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又何惧哉！”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因酒色过伤，形容销减；一日取镜自照，惊曰：“吾被酒色伤矣！自今日始，当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饮酒者皆斩。

　　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被后槽人盗去，欲献与玄德。侯成知觉，追杀后槽人，将马夺回；诸将与侯成作贺。侯成酿得五六斛酒，欲与诸将会饮，恐吕布见罪，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禀曰：“托将军虎威，追得失马。众将皆来作贺。酿得些酒，未敢擅饮，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却酿酒会饮，莫非同谋伐我乎！”命推出斩之。宋宪、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斩首。今看众将面，且打一百！”众将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然后放归。众将无不丧气。宋宪、魏续至侯成家来探视，侯成泣曰：“非公等则吾死矣！”宪曰：“布只恋妻子，视吾等如草芥。”续曰：“军围城下，水绕壕边，吾等死无日矣！”宪曰：“布无仁无义，我等弃之而走，何如？”续曰：“非丈夫也。不若擒布献曹公。”侯成曰：“我因追马受责，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马也。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三人商议定了。是夜侯成暗至马院，盗了那匹赤兔马，飞奔东门来。魏续便开门放出，却佯作追赶之状。侯成到曹操寨，献上马匹，备言宋宪、魏续插白旗为号，准备献门。曹操闻此信，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其榜曰：

　　“大将军曹，特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诛戮。上至将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吕布来献，或献其首级者，重加官赏。为此榜谕，各宜知悉。”

　　次日平明，城外喊声震地。吕布大惊，提戟上城，各门点视，责骂魏续走透侯成，失了战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亲自抵敌。从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布少憩门楼，不觉睡着在椅上。宋宪赶退左右，先盗其画戟，便与魏续一齐动手，将吕布绳缠索绑，紧紧缚住。布从睡梦中惊醒，急唤左右，却都被二人杀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齐至城下。魏续大叫：“已生擒吕布矣！”夏侯渊尚未信。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大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高顺、张辽在西门，水围难出，为曹兵所擒。陈宫奔至南门，为徐晃所获。

　　曹操入城，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出榜安民；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关、张侍立于侧，提过擒获一干人来。吕布虽然长大，却被绳索捆作一团，布叫曰：“缚太急，乞缓之！”操曰：“缚虎不得不急。”布见侯成、魏续、宋宪皆立于侧，乃谓之曰：“我待诸将不薄，汝等何忍背反？”宪曰：“听妻妾言，不听将计，何谓不薄？”布默然。须臾，众拥高顺至。操问曰：“汝有何言？”顺不答。操怒命斩之。徐晃解陈宫至。操曰：“公台别来无恙！”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宫曰：“布虽无谋，不似你诡诈奸险。”操曰：“公自谓足智多谋，今竟何如？”宫顾吕布曰：“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当如何？”宫大声曰：“今日有死而已！”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宫曰：“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请即就戮，并无挂念。”操有留恋之意。宫径步下楼，左右牵之不住。操起身泣而送之。宫并不回顾。操谓从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宫闻言，亦不开口，伸颈就刑。众皆下泪。操以棺椁盛其尸，葬于许都。后人有诗叹之曰：

　　“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方操送宫下楼时，布告玄德曰：“公为坐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玄德点头。及操上楼来，布叫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操回顾玄德曰！“何如？”玄德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操令牵下楼缢之。布回顾玄德曰：“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耶？”忽一人大叫曰：“吕布匹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众视之，乃刀斧手拥张辽至。操令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后人有诗叹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空余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又有诗论玄德曰：

　　“伤人饿虎缚休宽，董卓丁原血未干。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

　　却说武士拥张辽至。操指辽曰：“这人好生面善。”辽曰：“濮阳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却？”操笑曰：“你原来也记得！”辽曰：“只是可惜！”操曰：“可惜甚的？”辽曰：“可惜当日火不大，不曾烧死你这国贼！”操大怒曰：“败将安敢辱吾！”拔剑在手，亲自来杀张辽。辽全无惧色，引颈待杀。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说道：“丞相且莫动手！”正是：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毕竟救张辽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问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因谏操曰：“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于是百官无不悚惧。谋士程昱说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

　　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操曰：“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帝不敢不从，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二百余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傍。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猎。”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采。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众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长曰：“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轻言。”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泪问曰：“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宪曰：“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宪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浅。”帝曰：“然则奈何？”完曰：“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帝然之，伏完辞出。

　　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酂侯萧何耶？”承曰：“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因指所着袍带曰：“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密语曰：“卿归可细观之，勿负朕意。”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早有人报知曹操曰：“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国舅何来？”承曰：“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何故见赐？”承曰：“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操曰：“解带我看。”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来！”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左右称美。操谓承曰：“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承告曰：“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操曰：“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承惊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承思曰：“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呼承曰：“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汉室休矣！”子服曰：“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兄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以报汉君。”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承曰：“虽怀恨，无可奈何。”硕曰：“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辑曰：“为国除害，虽死无怨！”王子服从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

　　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承曰：“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腾曰：“面带春色，未见病容。”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嗟叹下阶曰：“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问曰：“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殢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请公低声。”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承知腾忠义，乃曰：“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谓承曰：“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

　　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公欲用何人？”马腾曰：“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何不求之？”承曰：“此人虽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腾曰：“吾观前日围场之中，曹操迎受众贺之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杀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玄德非不欲图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公试求之，当必应允。”吴硕曰：“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众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公馆中来。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请入小阁坐定。关、张侍立于侧。玄德曰：“国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马相访，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操，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何也？”玄德失惊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见，某独见之。”玄德不能隐讳，遂曰：“舍弟见操僣越，故不觉发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尽如云长，何忧不太平哉！”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国，为何忧不太平？”承变色而起曰：“公乃汉朝皇叔，故剖肝沥胆以相告，公何诈也？”玄德曰：“恐国舅有诈，故相试耳。”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又将义状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玄德曰：“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承拜谢，便请书名。玄德亦书“左将军刘备”，押了字，付承收讫。承曰：“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玄德曰：“切宜缓缓施行，不可轻泄。”共议到五更，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关、张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二人乃不复言。

　　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玄德惊问曰：“有甚紧事？”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相请。”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諕得玄德面如土色。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答曰：“无事消遣耳。”操曰：“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详。”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操曰：“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曰：“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玄德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玄德曰：“谁能当之？”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大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操遂不疑玄德。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天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突至亭前，左右拦挡不住。操视之，乃关、张二人也。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许褚、张辽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闻说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二人按剑而立。操问二人何来。云长曰：“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玄德亦笑。操命：“取酒与二樊哙压惊。”关、张拜谢。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云长曰：“险些惊杀我两个！”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张。关、张问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学圃，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我故失惊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关、张曰：“兄真高见！”

　　操次日又请玄德。正饮间，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操召入问之。宠曰：“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玄德急问曰：“愿闻其详。”宠曰：“瓒与绍战不利，筑城围圈，圈上建楼，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粟三十万以自守。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绍围者，众请救之。瓒曰：‘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矣。’遂不肯救。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瓒势孤，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瓒又遗书张燕，暗约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却来城外放火诱敌。瓒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放起火来。瓒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全家都被火焚了。今袁绍得了瓒军，声势甚盛。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绍欲取玉玺，术约亲自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乞丞相作急图之。”玄德闻公孙瓒已死，追念昔日荐己之恩，不胜伤感；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放心不下。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更待何时？”遂起身对操曰：“术若投绍，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术可擒矣。”操笑曰：“来日奏帝，即便起兵。”

　　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又差朱灵、路昭二人同行。玄德辞帝，帝泣送之。玄德到寓，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催促便行。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玄德曰：“国舅宁耐。某此行必有以报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负帝心。”二人分别。关、张在马上问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因命关、张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时郭嘉、程昱考较钱粮方回，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操曰：“欲截袁术耳。”程昱曰：“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请杀之，丞相不听；今日又与之兵：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郭嘉曰：“丞相纵不杀备，亦不当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纵敌，万世之患。望丞相察之。”操然其言，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务要追玄德转来。许褚应诺而去。

　　却说玄德正行之间，只见后面尘头骤起，谓关、张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营寨，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许褚至，见严兵整甲，乃下马入营见玄德。玄德曰：“公来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请将军回去，别有商议。”玄德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过君，又蒙丞相钧语。今别无他议，公可速回，为我禀覆丞相。”许褚寻思：“丞相与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只得将他言语回覆，另候裁夺便了。”遂辞了玄德，领兵而回。回见曹操，备述玄德之言。操犹豫未决。程昱、郭嘉曰：“备不肯回兵，可知其心变矣。”操曰：“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变。况我既遣之，何可复悔？”遂不复追玄德。后人有诗叹玄德曰：

　　“束兵秣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带中。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州去了。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胄出迎。公宴毕，孙乾、糜竺等都来参见。玄德回家探视老小，一面差人探听袁术。探子回报：“袁术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术势甚衰，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绍命人召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来。”

　　玄德知袁术将至，乃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张飞更不打话，直取纪灵。斗无十合，张飞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败军奔走。袁术自引军来斗。玄德分兵三路：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与术相见，在门旗下责骂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术骂曰：“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麾兵赶来。玄德暂退，让左右两路军杀出。杀得术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胜计。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众，皆老弱之辈。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三十斛，分派军士。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术嫌饭粗，不能下咽，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术坐于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时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诗曰：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被徐璆尽杀之。璆夺得玉玺，赴许都献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为高陵太守。此时玉玺归操。

　　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奏朝廷，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留下军马保守徐州；一面亲自出城，招谕流散人民复业。

　　且说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操怒，欲斩二人。荀彧曰：“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写书与车胄就内图之。”操从其计，暗使人来见车胄，传曹操钧旨。胄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登曰：“此事极易。今刘备出城招民，不日将还；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只作接他，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胄从之。陈登回见父陈珪，备言其事。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登领父命，飞马去报，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云长曰：“他伏瓮城边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计，可杀车胄：乘夜扮作曹军到徐州，引车胄出迎，袭而杀之。”飞然其言。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当夜三更，到城边叫门。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差来张文远的人马。报知车胄，胄急请陈登议曰：“若不迎接，诚恐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诈。”胄乃上城回言：“黑夜难以分辨，天明了相见。”城下答应：“只恐刘备知道，疾快开门！”车胄犹豫未定，城外一片声叫开门。车胄只得披挂上马，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大叫：“文远何在？”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胄，大叫曰：“匹夫安敢怀诈，欲杀吾兄！”车胄大惊，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拨马便回。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车胄绕城而走。

　　云长赶来，手起一刀，砍于马下，割下首级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贼车胄，吾已杀之；众等无罪，投降免死！”诸军倒戈投降，军民皆安。云长将胄头去迎玄德，具言车胄欲害之事，今已斩首。玄德大惊曰：“曹操若来。如之奈何？”云长曰：“弟与张飞迎之。”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车胄全家杀尽。玄德曰：“杀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陈登曰：“某有一计，可退曹操。”正是：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却说陈登献计于玄德曰：“曹操所惧者袁绍。绍虎踞冀、青、幽、并诸郡，带甲百万，文官武将极多，今何不写书遣人到彼求救？”玄德曰：“绍向与我未通往来，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间有一人与袁绍三世通家，若得其一书致绍，绍必来相助。”玄德问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节敬礼者，何故忘之？”玄德猛省曰：“莫非郑康成先生乎？”登笑曰：“然也。”

　　原来郑康成名玄，好学多才，尝受业于马融。融每当讲学，必设绛帐，前聚生徒，后陈声妓，侍女环列左右。玄听讲三年，目不邪视，融甚奇之。及学成而归。融叹曰：“得我学之秘者，惟郑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诗。一婢尝忤玄意，玄命长跪阶前。一婢戏谓之曰：“胡为乎泥中？”此婢应声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风雅如此。桓帝朝，玄官至尚书；后因十常侍之乱，弃官归田，居于徐州。玄德在涿郡时，已曾师事之；及为徐州牧，时时造庐请教，敬礼特甚。

　　当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陈登亲至郑玄家中，求其作书。玄慨然依允，写书一封，付与玄德。玄德便差孙乾星夜赍往袁绍处投递。绍览毕，自忖曰：“玄德攻灭吾弟，本不当相助；但重以郑尚书之命，不得不往救之。”遂聚文武官，商议兴兵伐曹操。谋士田丰曰：“兵起连年，百姓疲弊，仓廪无积，不可复兴大军。宜先遣人献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称曹操隔我王路，然后提兵屯黎阳；更于河内增益舟楫，缮置军器，分遣精兵，屯紥边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谋士审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抚河朔之强盛，兴兵讨曹贼，易如反掌，何必迁延日月？”谋士沮授曰：“制胜之策，不在强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比公孙瓒坐受困者不同。今弃献捷良策，而兴无名之兵，窃为明公不取。”谋士郭图曰：“非也。兵加曹操，岂曰无名？公正当及时早定大业。愿从郑尚书之言，与刘备共仗大义，剿灭曹贼，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实为幸甚！”四人争论未定，绍躇踌不决。忽许攸、荀谌自外而入。绍曰：“二人多有见识，且看如何主张。”二人施礼毕，绍曰：“郑尚书有书来，令我起兵助刘备，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齐声应曰：“明公以众克寡，以强攻弱，讨汉贼以扶王室：起兵是也。”绍曰：“二人所见，正合我心。”便商议兴兵。先令孙乾回报郑玄，并约玄德准备接应；一面令审配、逢纪为统军，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军，起马军十五万，步兵十五万，共精兵三十万，望黎阳进发。分拨已定，郭图进曰：“以明公大义伐操，必须数操之恶，驰檄各郡，声罪致讨，然后名正言顺。”绍从之，遂令书记陈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才名；灵帝时为主簿，因谏何进不听，复遭董卓之乱，避难冀州，绍用为记室。当下领命草檄，援笔立就。其文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

　　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赵梁；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犭票狡锋协，好乱乐祸。

　　幕府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奖戚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操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

　　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

　　后会銮驾返旆，群虏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弄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

　　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

　　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

　　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

　　今乃屯据敖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

　　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

　　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

　　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

　　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现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

　　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

　　绍览檄大喜，即命使将此檄遍行州郡，并于各处关津隘口张挂。檄文传至许都，时曹操方患头风，卧病在床。左右将此檄传进，操见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从床上一跃而起，顾谓曹洪曰：“此微何人所作？”洪曰：“闻是陈琳之笔。”操笑曰：“有文事者，必须以武略济之。陈琳文事虽佳，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遂聚众谋士商议迎敌。

　　孔融闻之，来见操曰：“袁绍势大，不可与战，只可与和。”荀彧曰：“袁绍无用之人，何必议和？”融曰：“袁绍士广民强。其部下如许攸、郭图、审配、逢纪皆智谋之士；田丰、沮授皆忠臣也；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余高览、张郃、淳于琼等俱世之名将。──何谓绍为无用之人乎？”彧笑曰：“绍兵多而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孔融默然。操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唤前军刘岱、后军王忠引军五万，打着丞相旗号，去徐州攻刘备。原来刘岱旧为兖州刺史；及操取兖州，岱降于操，操用为偏将，故今差他与王忠一同领兵。操却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程昱曰：“恐刘岱、王忠不称其使。”操曰：“吾亦知非刘备敌手，权且虚张声势。”分付：“不可轻进。待我破绍，再勒兵破备。”刘岱、王忠领兵去了。

　　曹操自引兵至黎阳。两军隔八十里，各自深沟高垒，相持不战。自八月守至十月。原来许攸不乐审配领兵，沮授又恨绍不用其谋，各不相和，不图进取。袁绍心怀疑惑，不思进兵，操乃唤吕布手下降将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总督大军，屯于官渡，操自引一军，竟回许都。

　　且说刘岱、王忠引军五万，离徐州一百里下寨。中军虚打“曹丞相”旗号，未敢进兵，只打听河北消息。这里玄德也不知曹操虚实，未敢擅动，亦只探听河北。忽曹操差人催刘岱、王忠进战。二人在寨中商议。岱曰：“丞相催促攻城，你可先去。”王忠曰：“丞相先差你。”岱曰：“我是主将，如何先去？”忠曰：“我和你同引兵去。”岱曰：“我与你拈阄，拈着的便去。”王忠拈着“先”字，只得分一半军马，来攻徐州。玄德听知军马到来，请陈登商议曰：“袁本初虽屯兵黎阳，奈谋臣不和，尚未进取。曹操不知在何处。闻黎阳军中，无操旗号，如何这里却反有他旗号？”登曰：“操诡计百出，必以河北为重，亲自监督，却故意不建旗号，乃于此处虚张旗号：吾意操必不在此。”玄德曰：“两弟谁可探听虚实？”张飞曰：“小弟愿往。”玄德曰：“汝为人躁暴，不可去。”飞曰：“便是有曹操也拿将来！”云长曰：“待弟往观其动静。”玄德曰：“云长若去，我却放心。”于是云长引三千人马出徐州来。

　　时值初冬，阴云布合，雪花乱飘，军马皆冒雪布阵。云长骤马提刀而出，大叫王忠打话。忠出曰：“丞相到此，缘何不降？”云长曰：“请丞相出阵，我自有话说。”忠曰：“丞相岂肯轻见你！”云长大怒，骤马向前。王忠挺枪来迎。两马相交，云长拨马便走。王忠赶来。转过山坡，云长回马，大叫一声，舞刀直取。王忠拦截不住，恰待骤马奔逃，云长左手倒提宝刀，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绦，拖下鞍鞒，横担于马上，回本阵来。王忠军四散奔走。云长押解王忠，回徐州见玄德。玄德问：“尔乃何人？现居何职？敢诈称曹丞相！”忠曰：“焉敢有诈。奉命教我虚张声势，以为疑兵。丞相实不在此。”玄德教付衣服酒食，且暂监下，待捉了刘岱，再作商议。云长曰：“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将来。”玄德曰：“吾恐翼德躁暴，杀了王忠，故不教去。此等人杀之无益，留之可为解和之地。”张飞曰：“二哥捉了王忠，我去生擒刘岱来！”玄德曰：“刘岱昔为兖州刺史，虎牢关伐董卓时，也是一镇诸侯，今日为前军，不可轻敌。”飞曰：“量此辈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将来便了。”玄德曰：“只恐坏了他性命，误我大事。”飞曰：“如杀了，我偿他命！”玄德遂与军三千。飞引兵前进。

　　却说刘岱知王忠被擒，坚守不出。张飞每日在寨前叫骂，岱听知是张飞，越不敢出。飞守了数日，见岱不出，心生一计：传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日间却在帐中饮酒诈醉，寻军士罪过，打了一顿，缚在营中，曰：“待我今夜出兵时，将来祭旗！”却暗使左右纵之去。军士得脱，偷走出营，径往刘岱营中来报劫寨之事。刘岱见降卒身受重伤，遂听其说，虚紥空寨，伏兵在外。是夜张飞却分兵三路，中间使三十余人，劫寨放火；却教两路军抄出他寨后，看火起为号，夹击之。三更时分，张飞自引精兵，先断刘岱后路；中路三十余人，抢入寨中放火。刘岱伏兵恰待杀入，张飞两路兵齐出。岱军自乱，正不知飞兵多少，各自溃散。刘岱引一队残军，夺路而走，正撞见张飞，狭路相逢，急难回避，交马只一合，早被张飞生擒过去。余众皆降。飞使人先报入徐州。玄德闻之，谓云长曰：“翼德自来粗莽，今亦用智，吾无忧矣！”乃亲自出郭迎之。飞曰：“哥哥道我躁暴，今日如何？玄德曰：“不用言语相激，如何肯使机谋！”飞大笑。

　　玄德见缚刘岱过来，慌下马解其缚曰：“小弟张飞误有冒渎，望乞恕罪。”遂迎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玄德曰：“前因车胄欲害备，故不得不杀之。丞相错疑备反，遣二将军前来问罪。备受丞相大恩，正思报效，安敢反耶？二将军至许都，望善言为备分诉，备之幸也。”刘岱、王忠曰：“深荷使君不杀之恩，当于丞相处方便，以某两家老小保使君。”玄德称谢。次日尽还原领军马，送出郭外。刘岱、王忠行不上十余里，一声鼓响，张飞拦路大喝曰：“我哥哥忒没分晓！捉住贼将如何又放了？”諕得刘岱、王忠在马上发颤。张飞睁眼挺枪赶来，背后一人飞马大叫：“不得无礼！”视之，乃云长也。刘岱、王忠方才放心。云长曰：“既兄长放了，吾弟如何不遵法令？”飞曰：“今番放了，下次又来。”云长曰：“待他再来，杀之未迟。”刘岱、王忠连声告退曰：“便丞相诛我三族，也不来了。望将军宽恕。”飞曰：“便是曹操自来，也杀他片甲不回！今番权且寄下两颗头！”刘岱、王忠抱头鼠窜而去。

　　云长、翼德回见玄德曰：“曹操必然复来。”孙乾谓玄德曰：“徐州受敌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邳城，为掎角之势，以防曹操。”玄德用其言，令云长守下邳；甘、糜二夫人亦于下邳安置。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守徐州。玄德与张飞屯小沛。

　　刘岱、王忠回见曹操，具言刘备不反之事。操怒骂：“辱国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正是：犬豕何堪共虎斗，鱼虾空自与龙争。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

　　却说曹操欲斩刘岱、王忠。孔融谏曰：“二人本非刘备敌手，若斩之，恐失将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罢爵禄。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未可动兵，待来春未为晚也。可先使人招安张绣、刘表，然后再图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刘晔往说张绣。晔至襄城，先见贾诩，陈说曹公盛德。诩乃留晔于家中。次日来见张绣，说曹公遣刘晔招安之事。正议间，忽报袁绍有使至。绣命入。使者呈上书信。绣览之，亦是招安之意。诩问来使曰：“近日兴兵破曹操，胜负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权且罢兵。今以将军与荆州刘表俱有国士之风，故来相请耳。”诩大笑曰：“汝可便回见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国士乎！”当面扯碎书，叱退来使。

　　张绣曰：“方今袁强曹弱；今毁书叱使，袁绍若至，当如之何？”诩曰：“不如去从曹操。”绣曰：“吾先与操有仇，安得相容？”诩曰：“从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诏，征伐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操虽弱，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曹公王霸之志，必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焉。”绣从其言，请刘晔相见。晔盛称操德，且曰：“丞相若记旧怨，安肯使某来结好将军乎？”绣大喜，即同贾诩等赴许都投降。绣见操，拜于阶下。操忙扶起，执其手曰：“有小过失，勿记于心。”遂封绣为扬武将军，封贾诩为执金吾使。操即命绣作书招安刘表。贾诩进曰：“刘景升好结纳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说之，方可降耳。”操问荀攸曰：“谁人可去？”攸曰：“孔文举可当其任。”操然之。攸出见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备行人之选。公可当此任否？”融曰：“吾友祢衡，字正平，其才十倍于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备行人而已。我当荐之天子。”于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世宗继统，将弘基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维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之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嫉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

　　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制劲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阳阿，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贪；飞兔、騕褭，绝足奔放，良、乐之所急也。臣等区区，敢不以闻？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如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帝览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礼毕，操不命坐。祢衡仰天叹曰：“天地虽阔，何无一人也！”操曰：“吾手下有数十人，皆当世英雄，何谓无人？”衡曰：“愿闻。”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及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安得无人？”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尽识之：荀彧可使吊丧问疾，荀攸可使看坟守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招，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其余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耳！”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颜。岂与俗子共论乎！”时止有张辽在侧，掣剑欲斩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贺宴享，可令祢衡充此职。”衡不推辞，应声而去。辽曰：“此人出言不逊，何不杀之？”操曰：“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今日杀之，天下必谓我不能容物。彼自以为能，故令为鼓吏以辱之。”

　　来日，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令鼓吏挝鼓。旧吏云：“挝鼓必换新衣。”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操叱曰：“庙堂之上，何太无礼？”衡曰：“欺君罔上乃谓无礼。吾露父母之形，以显清白之体耳！”操曰：“汝为清白，谁为污浊？”衡曰：“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欲成王霸之业，而如此轻人耶？”

　　时孔融在坐，恐操杀衡，乃从容进曰：“祢衡罪同胥靡，不足发明王之梦。”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荆州为使。如刘表来降，便用汝作公卿。”衡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却教手下文武，整酒于东门外送之。荀彧曰：“如祢衡来，不可起身。”衡至，下马入见，众皆端坐。衡放声大哭。荀彧问曰：“何为而哭？”衡曰：“行于死柩之中，如何不哭？”众皆曰：“吾等是死尸，汝乃无头狂鬼耳！”衡曰：“吾乃汉朝之臣，不作曹瞒之党，安得无头？”众欲杀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辈，何足汗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谓之蜾虫！”众恨而散。

　　衡至荆州，见刘表毕，虽颂德，实讥讽。表不喜，令去江夏见黄祖。或问表曰：“祢衡戏谑主公，何不杀之？”表曰：“祢衡数辱曹操，操不杀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于我，欲借我手杀之，使我受害贤之名也。吾今遣去见黄祖，使曹操知我有识。”众皆称善。

　　时袁绍亦遣使至。表问众谋士曰：“袁本初又遣使来，曹孟德又差祢衡在此，当从何便？”从事中郎将韩嵩进曰：“今两雄相持，将军若欲有为，乘此破敌可也。如其不然，将择其善者而从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贤俊多归，其势必先取袁绍，然后移兵向江东，恐将军不能御；莫若举荆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将军矣。”表曰：“汝且去许都，观其动静，再作商议。”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将军，虽赴汤蹈火，一唯所命。将军若能上顺天子，下从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师，天子赐嵩一官，则嵩为天子之臣，不复为将军死矣。”表曰：“汝且先往观之。吾别有主意。”嵩辞表，到许都见操。操遂拜嵩为侍中，领零陵太守。荀彧曰：“韩嵩来观动静，未有微功，重加此职，祢衡又无音耗，丞相遣而不问，何也？”操曰：“祢衡辱吾太甚，故借刘表手杀之，何必再问？”遂遣韩嵩回荆州说刘表。嵩回见表，称颂朝廷盛德，劝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怀二心耶！”欲斩之。嵩大叫曰：“将军负嵩，焉不负将军！”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刘表遂赦之。

　　人报黄祖斩了祢衡，表问其故，对曰：“黄祖与祢衡共饮，皆醉。祖问衡曰：‘君在许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除此二人，别无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祖大怒曰：“汝以我为土木偶人耶！’遂斩之。衡至死骂不绝口，”刘表闻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于鹦鹉洲边。后人有诗叹曰：

　　“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珠碎此江头。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却说曹操知祢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剑，反自杀矣！”因不见刘表来降，便欲兴兵问罪。荀彧谏曰：“袁绍未平，刘备未灭，而欲用兵江汉，是犹舍心腹而顺手足也。可先灭袁绍，后灭刘备，江汉可一扫而平矣。”操从之。

　　且说董承自刘玄德去后，日夜与王子服等商议，无计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贺，见曹操骄横愈甚，感愤成疾。帝知国舅染病，令随朝太医前去医治。此医乃洛阳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皆呼为吉平，当时名医也。平到董承府用药调治，旦夕不离；常见董承长吁短叹，不敢动问。

　　时值元宵，吉平辞去，承留住，二人共饮。饮至更余，承觉困倦，就和衣而睡。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谐矣！”承曰：“愿闻其说。”服曰：“刘表结连袁绍，起兵五十万，共分十路杀来。马腾结连韩遂，起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杀来。曹操尽起许昌兵马，分头迎敌，城中空虚。若聚五家僮仆，可得千余人。乘今夜府中大宴，庆赏元宵，将府围住，突入杀之。不可失此机会！”承大喜，即唤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挂绰枪上马，约会都在内门前相会，同时进兵。夜至二鼓，众兵皆到。董承手提宝剑，徒步直入，见操设宴后堂，大叫：“操贼休走！”一剑剁去，随手而倒。霎时觉来，乃南柯一梦，口中犹骂“操贼”不止。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惊惧不能答。吉平曰：“国舅休慌。某虽医人，未尝忘汉。某连日见国舅嗟叹，不敢动问。恰才梦中之言，已见真情，幸勿相瞒。倘有用某之处，虽灭九族，亦无后悔！”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为誓。

　　承乃取出衣带诏，令平视之；且曰：“今之谋望不成者，乃刘玄德、马腾各自去了，无计可施，因此感而成疾。”平曰：“不消诸公用心。操贼性命，只在某手中。”承问其故。平曰：“操贼常患头风，痛入骨髓；才一举发，便召某医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药，必然死矣，何必举刀兵乎？”承曰：“若得如此，救汉朝社稷者，皆赖君也！”时吉平辞归。承心中暗喜，步入后堂，忽见家奴秦庆童同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承大怒，唤左右捉下，欲杀之。夫人劝免其死，各人杖脊四十，将庆童锁于冷房。庆童怀恨，夤夜将铁锁扭断，跳墙而出，径入曹操府中，告有机密事。操唤入密室问之。庆童云：“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五人在家主府中商议机密，必然是谋丞相。家主将出白绢一段，不知写着甚的。近日吉平咬指为誓，我也曾见。”曹操藏匿庆童于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寻。

　　次日，曹操诈患头风，召吉平用药。平自思曰：“此贼合休！”暗藏毒药入府。操卧于床上，令平下药。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教取药罐，当面煎之。药已半干，平已暗下毒药，亲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迟延不服。平曰：“乘热服之，少汗即愈。”操起曰：“汝既读儒书，必知礼义：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父有疾饮药，子先尝之。汝为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尝而后进？”平曰：“药以治病，何用人尝？”平知事已泄，纵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药泼地，砖皆迸裂。操未及言，左右已将吉平执下。操曰：“吾岂有疾，特试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唤二十个精壮狱卒，执平至后园拷问。操坐于亭上，将平缚倒于地。吉平面不改容，略无惧怯。操笑曰：“量汝是个医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来。你说出那人，我便饶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贼，天下皆欲杀汝，岂独我乎！”操再三磨问。平怒曰：“我自欲杀汝，安有人使我来？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狱卒痛打。打到两个时辰，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操恐打死，无可对证，令狱卒揪去静处，权且将息。

　　传令次日设宴，请众大臣饮酒。惟董承托病不来。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操于后堂设席。酒行数巡，曰：“筵中无可为乐，我有一人，可为众官醒酒。”教二十个狱卒：“与吾牵来！”须臾，只见一长枷钉着吉平，拖至阶下。操曰：“众官不知，此人连结恶党，欲反背朝廷，谋害曹某；今日天败，请听口词。”操教先打一顿，昏绝于地，以水喷面。吉平苏醒，睁目切齿而骂曰：“操贼！不杀我，更待何时！”操曰：“同谋者先有六人。与汝共七人耶？”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操教一面打，一面喷。平并无求饶之意。操见不招，且教牵去。

　　众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体，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争奈有事相问。汝四人不知与董承商议何事？”子服曰：“并未商议甚事。”操曰：“白绢中写着何事？”子服等皆隐讳。操教唤出庆童对证。子服曰：“汝于何处见来？”庆童曰：“你回避了众人，六人在一处画字，如何赖得？”子服曰：“此贼与国舅侍妾通奸，被责诬主，不可听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谁？”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犹可恕；若待事发，其实难容！”子服等皆言并无此事。操叱左右将四人拿住监禁。

　　次日，带领众人径投董承家探病。承只得出迎。操曰：“缘何夜来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轻出。”操曰：“此是忧国家病耳。”承愕然。操曰：“国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国舅如何不知？”唤左右：“牵来与国舅起病。”承举措无地。须臾，二十狱卒推吉平至阶下。吉平大骂：“曹操逆贼！”操指谓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拿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获。”因问平曰：“谁使汝来药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来杀逆贼！”操怒教打。身上无容刑之处。承在座视之，心如刀割。操又问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为誓，誓杀国贼！”操教取刀来，就阶下截去其九指，曰：“一发截了，教你为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贼，有舌可以骂贼！”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动手。吾今熬刑不过，只得供招。可释吾缚。”操曰：“释之何碍？”遂命解其缚。平起身望阙拜曰：“臣不能为国家除贼，乃天数也！”拜毕，撞阶而死。操令分其肢体号令。时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诗曰：

　　“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操见吉平已死，教左右牵过秦庆童至面前。操曰：“国舅认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当诛之！”操曰：“他首告谋反，今来对证，谁敢诛之？”承曰：“丞相何故听逃奴一面之说？”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证明白，汝尚抵赖乎？”即唤左右拿下，命从人直入董承卧房内，搜出衣带诏并义状。操看了，笑曰：“鼠辈安敢如此！”遂命：“将董承全家良贱，尽皆监禁，休教走脱一个。”操回府以诏状示众谋士商议，要废献帝，更立新君。正是：数行丹诏成虚望，一纸盟书惹祸殃。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

　　却说曹操见了衣带诏，与众谋士商议，欲废却献帝，更择有德者立之。程昱谏曰：“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号令天下者，以奉汉家名号故也，今诸侯未平，遽行废立之事，必起兵端矣。”操乃止。只将董承等五人，并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门处斩。死者共七百余人。城中官民见者，无不下泪。后人有诗叹董承曰：

　　密诏传衣带，天言出禁门。当年曾救驾，此日更承恩。忧国成心疾，除奸入梦魂。忠贞千古在，成败复谁论。”

　　又有叹王子服等四人诗曰：

　　“书名尺素矢忠谋，慷慨思将君父酬。赤胆可怜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且说曹操既杀了董承等众人，怒气未消，遂带剑入宫，来弑董贵妃。贵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怀孕五月。当日帝在后宫，正与伏皇后私论董承之事至今尚无音耗。忽见曹操带剑入宫，面有怒容，帝大惊失色。操曰：“董承谋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诛矣。”操大声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战栗曰：“朕实不知。”操曰：“忘了破指修诏耶？”帝不能答。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见怜。”操曰：“若非天败，吾已被害。岂得复留此女，为吾后患！”伏后告曰：“贬于冷宫，待分娩了，杀之未迟。”操曰：“欲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董妃泣告曰：“乞全尸而死，勿令彰露。”操令取白练至面前。帝泣谓妃曰：“卿于九泉之下，勿怨朕躬！”言讫，泪下如雨。伏后亦大哭。操怒曰：“犹作儿女态耶！”叱武士牵出，勒死于宫门之外。后人有诗叹董妃曰：

　　“春殿承恩亦枉然，伤哉龙种并时捐。堂堂帝主难相救，掩面徒看泪涌泉。”

　　操谕监宫官曰：“今后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辄入宫门者，斩，守御不严，与同罪。”又拨心腹人三千充御林军，令曹洪统领，以为防察。

　　操谓程昱曰：“今董承等虽诛，尚有马腾、刘备，亦在此数，不可不除。”昱曰：“马腾屯军西凉，未可轻取；但当以书慰劳，勿使生疑，诱入京师，图之可也。刘备现在徐州，分布掎角之势，亦不可轻敌。况今袁绍屯兵官渡，常有图许都之心。若我一旦东征，刘备势必求救于绍。绍乘虚来袭，何以当之？”操曰：“非也。备乃人杰也，今若不击，待其羽翼既成。急难图矣。袁绍虽强，事多怀疑不决，何足忧乎！”正议间，郭嘉自外而入。操问曰：“吾欲东征刘备，奈有袁绍之忧，如何？”嘉曰：“绍性迟而多疑，其谋士各相妒忌，不足忧也。刘备新整军兵，众心未服，丞相引兵东征，一战可定矣。”操大喜曰：“正合吾意。”遂起二十万大军，分兵五路下徐州。

　　细作探知，报入徐州。孙乾先往下邳报知关公，随至小沛报知玄德，玄德与孙乾计议曰：“此必求救于袁绍，方可解危。”于是玄德修书一封，遣孙乾至河北。乾乃先见田丰，具言其事，求其引进。丰即引孙乾入见绍，呈上书信。只见绍形容憔悴，衣冠不整。丰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绍曰：“我将死矣！”丰曰：“主公何出此言？”绍曰：“吾生五子，惟最幼者极快吾意；今患疥疮，命已垂绝。吾有何心更论他事乎？”丰曰：“今曹操东征刘玄德，许昌空虚，若以义兵乘虚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万民。此不易得之机会也，惟明公裁之。”绍曰：“吾亦知此最好，奈我心中恍惚，恐有不利。”丰曰：“何恍惚之有？”绍曰：“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异，倘有疏虞，吾命休矣。”遂决意不肯发兵，乃谓孙乾曰：“汝回见玄德，可言其故。倘有不如意，可来相投，吾自有相助之处。”田丰以杖击地曰：“遭此难遇之时，乃以婴儿之病，失此机会！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跌足长叹而出。

　　孙乾见绍不肯发兵，只得星夜回小沛见玄德，具说此事。玄德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张飞曰：“兄长勿忧。曹兵远来，必然困乏；乘其初至，先去劫寨，可破曹操。”玄德曰：“素以汝为一勇夫耳。前者捉刘岱时，颇能用计；今献此策，亦中兵法。”乃从其言，分兵劫寨。

　　且说曹操引军往小沛来。正行间，狂风骤至，忽听一声响亮，将一面牙旗吹折。操便令军兵且住，聚众谋士问吉凶。荀彧曰：“风从何方来？吹折甚颜色旗？”操曰：“风自东南方来，吹折角上牙旗，旗乃青红二色。”彧曰：“不主别事，今夜刘备必来劫寨。”操点头。忽毛玠入见曰：“方才东南风起，吹折青红牙旗一面。主公以为主何吉凶？”操曰：“公意若何？”毛玠曰：“愚意以为今夜必主有人来劫寨。”后人有诗叹曰：

　　“吁嗟帝胄势孤穷，全仗分兵劫寨功。争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纵奸雄？”

　　操曰：“天报应我，当即防之。”遂分兵九队，只留一队向前虚紥营寨，余众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玄德在左，张飞在右，分兵两队进发；只留孙乾守小沛。

　　且说张飞自以为得计，领轻骑在前，突入操寨，但见零零落落，无多人马，四边火光大起，喊声齐举。飞知中计，急出寨外。正东张辽、正西许褚、正南于禁、正北李典、东南徐晃、西南乐进，东北夏侯惇、西北夏侯渊，八处军马杀来。张飞左冲右突，前遮后当；所领军兵原是曹操手下旧军，见事势已急，尽皆投降去了。飞正杀间，逢着徐晃大杀一阵，后面乐进赶到。飞杀条血路突围而走，只有数十骑跟定。欲还小沛，去路已断，欲投徐州、下邳，又恐曹军截住；寻思无路，只得望芒砀山而去。

　　却说玄德引军劫寨，将近寨门，忽然喊声大震，后面冲出一军，先截去了一半人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围而走，夏侯渊又从后赶来。玄德回顾，止有三十余骑跟随；急欲奔还小沛，早望见小沛城中火起，只得弃了小沛；欲投徐州、下邳，又见曹军漫山塞野，截住去路。玄德自思无路可归，想：“袁绍有言，‘倘不如意，可来相投’，今不若暂往依栖，别作良图。”遂望青州路而走，正逢李典拦住。玄德匹马落荒望北而逃，李典掳将从骑去了。

　　且说玄德匹马投青州，日行三百里，奔至青州城下叫门。门吏问了姓名，来报刺史。刺史乃袁绍长子袁谭。谭素敬玄德，闻知匹马到来，即便开门相迎，接入公廨，细问其故。玄德备言兵败相投之意。谭乃留玄德于馆驿中住下，发书报父袁绍；一面差本州人马，护送玄德。至平原界口，袁绍亲自引众出邺郡三十里迎接玄德。玄德拜谢，绍忙答礼曰：“昨为小儿抱病，有失救援，于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见，大慰平生渴想之思。”玄德曰：“孤穷刘备，久欲投于门下，奈机缘未遇。今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想将军容纳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惭，径来相投。望乞收录。誓当图报。”绍大喜，相待甚厚，同居冀州。

　　且说曹操当夜取了小沛，随即进兵攻徐州。糜竺、简雍守把不住，只得弃城而走。陈登献了徐州。曹操大军入城，安民已毕，随唤众谋士议取下邳。荀彧曰：“云长保护玄德妻小，死守此城。若不速取。恐为袁绍所窃。”操曰：“吾素爱云长武艺人材，欲得之以为己用，不若令人说之使降。”郭嘉曰：“云长义气深重，必不肯降。若使人说之，恐被其害。”帐下一人出曰：“某与关公有一面之交，愿往说之。”众视之，乃张辽也。程昱曰：“文远虽与云长有旧，吾观此人，非可以言词说也。某有一计，使此人进退无路，然后用文远说之，彼必归丞相矣。”正是：整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未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却说程昱献计曰：“云长有万人之敌，非智谋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见关公，只说是逃回的，伏于城中为内应；却引关公出战，诈败佯输，诱入他处，以精兵截其归路，然后说之可也。”操听其谋，即令徐州降兵数十，径投下邳来降关公。关公以为旧兵，留而不疑。次日，夏侯惇为先锋，领兵五千来搦战。关公不出，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关公大怒，引三千人马出城，与夏侯惇交战。约战十馀合，惇拨回马走。关公赶来，惇且战且走。关公约赶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只听得一声炮响，左有徐晃，右有许褚，两队军截住去路，关公夺路而走，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箭如飞蝗。关公不得过，勒兵再回，徐晃、许褚接住交战。关公奋力杀退二人，引军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厮杀。公战至日晚，无路可归，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头，权且少歇。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关公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关公见下邳火起，心中惊惶，连夜几番冲下山来，皆被乱箭射回。

　　捱到天晓，再欲整顿下山冲突，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视之乃张辽也。关公迎谓曰：“文远欲来相敌耶？”辽曰：“非也。想故人旧日之情，特来相见。”遂弃刀下马，与关公叙礼毕，坐于山顶。公曰：“文远莫非说关某乎？”辽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公曰：“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辽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来此何干？”辽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军民尽无伤害，差人护卫玄德家眷，不许惊忧。如此相待，弟特来报兄。”关公怒曰：“此言特说我也。吾今虽处绝地，视死如归。汝当速去，吾即下山迎战。”张辽大笑曰：“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辽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公曰：“汝且说我那三罪？”辽曰：“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使君方败，而兄即战死，倘使君复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复得，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兄今战死，二夫人无所依赖，负却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兄武艺超群，兼通经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徒欲赴汤蹈火，以成匹夫之勇，安得为义？其罪三也。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

　　公沉吟曰：“汝说我有三罪，欲我如何？”辽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则必死；徒死无益，不若且降曹公；却打听刘使君音信，如知何处，即往投之。一者可以保二夫人，二者不背桃园之约，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详之。”公曰：“兄言三便，吾有三约。若丞相能从，我即当卸甲；如其不允，吾宁受三罪而死。”辽曰：“丞相宽洪大量，何所不容。愿闻三事。”公曰：“一者，吾与皇叔设誓，共扶汉室，吾今只降汉帝，不降曹操；二者，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皆不许到门；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三者缺一，断不肯降。望文远急急回报。”张辽应诺，遂上马，回见曹操，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为汉相，汉即吾也。此可从之。”辽又言：“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操曰：“吾于皇叔俸内，更加倍与之。至于严禁内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辽又曰：“但知玄德信息，虽远必往。”操摇首曰：“然则吾养云长何用？此事却难从。”辽曰：“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何忧云长之不服也？”操曰：“文远之言甚当，吾愿从此三事。”

　　张辽再往山上回报关公。关公曰：“虽然如此，暂请丞相退军，容我入城见二嫂，告知其事，然后投降。”张辽再回，以此言报曹操。操即传令，退军三十里。荀彧曰：“不可，恐有诈。”操曰：“云长义士，必不失信。”遂引军退。关公引兵入下邳，见人民安妥不动，竟到府中。来见二嫂。甘、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急出迎之。公拜于阶下曰：“使二嫂受惊，某之罪也。”二夫人曰：“皇叔今在何处？”公曰：“不知去向。”二夫人曰：“二叔今将若何？”公曰：“关某出城死战，被困土山，张辽劝我投降，我以三事相约。曹操已皆允从，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不曾得嫂嫂主意，未敢擅便。”二夫人问：“那三事？”关公将上项三事，备述一遍。甘夫人曰：“昨日曹军入城，我等皆以为必死；谁想毫发不动，一军不敢入门。叔叔既已领诺，何必问我二人？只恐日后曹操不容叔叔去寻皇叔。”公曰：“嫂嫂放心，关某自有主张。”二夫人曰：“叔叔自家裁处，凡事不必问俺女流。”

　　关公辞退，遂引数十骑来见曹操。操自出辕门相接。关公下马入拜，操慌忙答礼。关公曰：“败兵之将，深荷不杀之恩。”操曰：“素慕云长忠义，今日幸得相见，足慰平生之望。”关公曰：“文远代禀三事，蒙丞相应允，谅不食言。”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关公曰：“关某若知皇叔所在，虽蹈水火、必往从之。此时恐不及拜辞，伏乞见原。”操曰：“玄德若在，必从公去；但恐乱军中亡矣。公且宽心，尚容缉听。”关公拜谢。操设宴相待。次日班师还许昌。关公收拾车仗，请二嫂上车，亲自护车而行。于路安歇馆驿，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操见公如此，愈加敬服。既到许昌，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关公分一宅为两院，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关公自居外宅。操引关公朝见献帝，帝命为偏将军。公谢恩归宅。操次日设大宴，会众谋臣武士，以客礼待关公，延之上座；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关公自到许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关公。关公尽送入内门，令伏侍二嫂。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动问二嫂安否。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曰“叔叔自便”，关公方敢退回。操闻之，又叹服关公不已。

　　一日，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即度其身品，取异锦作战袍一领相赠。关公受之，穿于衣底，上仍用旧袍罩之。操笑曰：“云长何如此之俭乎？”公曰：“某非俭也。旧袍乃刘皇叔所赐，某穿之如见兄面，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故穿于上。”操叹曰：“真义士也！”然口虽称羡，心实不悦。一日，关公在府，忽报：“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不知为何，请将军速入。”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问二嫂为何悲泣。甘夫人曰：“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觉来与糜夫人论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关公曰：“梦寐之事，不可凭信，此是嫂嫂想念之故。请勿忧愁。”

　　正说间，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公辞二嫂，往见操。操见公有泪容，问其故。公曰：“二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宽解之，频以酒相劝。公醉，自绰其髯而言曰：“生不能报国家，而背其兄，徒为人也！”操问曰：“云长髯有数乎？”公曰：“约数百根。每秋月约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恐其断也。”操以纱锦作囊，与关公护髯。次日，早朝见帝。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帝问之。关公奏曰：“臣髯颇长，丞相赐囊贮之。”帝令当殿披拂，过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因此人皆呼为“美髯公”。

　　忽一日，操请关公宴。临散，送公出府，见公马瘦，操曰：“公马因何而瘦？”关公曰：“贱躯颇重，马不能载，因此常瘦。”操令左右备一马来。须臾牵至。那马身如火炭，状甚雄伟。操指曰：“公识此马否？”公曰：“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操曰：“然也。”遂并鞍辔送与关公。关公再拜称谢。操不悦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尝下拜；今吾赠马，乃喜而再拜，何贱人而贵畜耶？”关公曰：“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矣。”操愕然而悔。关公辞去。后人有诗叹曰：

　　威倾三国著英豪，一宅分居义气高。奸相枉将虚礼待，岂知关羽不降曹。”

　　操问张辽曰：“吾待云长不薄，而彼常怀去心，何也？”辽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见关公。礼毕，辽曰：“我荐兄在丞相处，不曾落后？”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虽在此，心念皇叔，未尝去怀。”辽曰：“兄言差矣，处世不分轻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过于丞相，兄何故只怀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刘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此。要必立效以报曹公，然后去耳。”辽曰：“倘玄德已弃世，公何所归乎？”公曰：“愿从于地下。”辽知公终不可留，乃告退，回见曹操，具以实告。操叹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操然之。

　　却说玄德在袁绍处，旦夕烦恼。绍曰：“玄德何故常忧？”玄德曰：“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于曹贼；上不能报国，下不能保家：安得不忧？”绍曰：“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兴兵。”便商议破曹之策。田丰谏曰：“前操攻徐州，许都空虚，不及此时进兵；今徐州已破，操兵方锐，未可轻敌。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绍曰：“待我思之。”因问玄德曰：“田丰劝我固守，何如！”玄德曰：“曹操欺君之贼，明公若不讨之，恐失大义于天下。”绍曰：“玄德之言甚善。”遂欲兴兵。田丰又谏。绍怒曰：“汝等弄文轻武，使我失大义！”田丰顿首曰：“若不听臣良言，出师不利。”绍大怒，欲斩之。玄德力劝，乃囚于狱中，沮授见田丰下狱，乃会其宗族，尽散家财，与之诀曰：“吾随军而去，胜则威无不加，败则一身不保矣！”众皆下泪送之。

　　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进攻白马。沮授谏曰：“颜良性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曰：“吾之上将，非汝等可料。”大军进发至黎阳，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曹操急议兴兵抵敌。关公闻知，遂入相府见操曰：“闻丞相起兵，某愿为前部。”操曰：“未敢烦将军。早晚有事，当来相请。”关公乃退。操引兵十五万，分三队而行。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靠土山紥住。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颜良前部精兵十万，排成阵势。操骇然，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今可与颜良一战。”宋宪领诺，绰枪上马，直出阵前。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见宋宪马至，良大喝一声，纵马来迎。战不三合，手起刀落，斩宋宪于阵前。曹操大惊曰：“真勇将也！”魏续曰：“杀我同伴，愿去报仇！”操许之。续上马持矛，径出阵前，大骂颜良。良更不打话，交马一合，照头一刀，劈魏续于马下。操曰：“今谁敢当之？”徐晃应声而出，与颜良战二十合，败归本阵。诸将栗然。曹操收军，良亦引军退去。

　　操见连斩二将，心中忧闷。程昱曰：“某举一人可敌颜良。”操问是谁。昱曰：“非关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刘备若在，必投袁绍。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备既死，云长又安往乎？”操大喜，遂差人去请关公。关公即入辞二嫂。二嫂曰：“叔今此去，可打听皇叔消息。”

　　关公领诺而出，提青龙刀，上赤兔马，引从者数人，直至白马来见曹操。操叙说：“颜良连诛二将，勇不可当，特请云长商议。”关公曰：“容某观之。”操置酒相待。忽报颜良搦战。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操与关公坐，诸将环立。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旗帜鲜明，枪刀森布，严整有威，乃谓关公曰：“河北人马，如此雄壮！”关公曰：“以吾观之，如土鸡瓦犬耳！”操又指曰：“麾盖之下，绣袍金甲，持刀立马者，乃颜良也。”关公举目一望，谓操曰：“吾观颜良，如插标卖首耳！”操曰：“未可轻视。”关公起身曰：“某虽不才，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来献丞相。”张辽曰：“军中无戏言，云长不可忽也。”关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河北军如波开浪裂，关公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忽地下马，割了颜良首级，拴于马项之下，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河北兵将大惊，不战自乱。曹军乘势攻击，死者不可胜数；马匹器械，抢夺极多。关公纵马上山，众将尽皆称贺。公献首级于操前。操曰：“将军真神人也！”关公曰：“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操大惊，回顾左右曰：“今后如遇张翼德，不可轻敌。”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

　　却说颜良败军奔回，半路迎见袁绍，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匹马入阵，斩颜良而去，因此大败。绍惊问曰：“此人是谁？”沮授曰：“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绍大怒，指玄德曰：“汝弟斩吾爱将，汝必通谋，留尔何用！”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正是：初见方为座上客，此日几同阶下囚。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败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

　　却说袁绍欲斩玄德。玄德从容进曰：“明公只听一面之词，而绝向日之情耶？备自徐州失散，二弟云长未知存否；天下同貌者不少，岂赤面长须之人，即为关某也？明公何不察之？”袁绍是个没主张的人，闻玄德之言，责沮授曰：“误听汝言，险杀好人。”遂仍请玄德上帐坐，议报颜良之仇。帐下一人应声而进曰：“颜良与我如兄弟，今被曹贼所杀，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獬豸，乃河北名将文丑也。袁绍大喜曰：“非汝不能报颜良之仇。吾与十万军兵，便渡黄河，追杀曹贼！”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为上策。若轻举渡河，设或有变，众皆不能还矣。”绍怒曰：“皆是汝等迟缓军心，迁延日月，有妨大事！岂不闻兵贵神速乎？”沮授出，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遂托疾不出议事。玄德曰：“备蒙大恩，无可报效，意欲与文将军同行：一者报明公之德，二者就探云长的实信。”绍喜，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文丑曰：“刘玄德屡败之将，于军不利。既主公要他去时，某分三万军，教他为后部。”于是文丑自领七万军先行，令玄德引三万军随后。

　　且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倍加钦敬，表奏朝廷，封云长为汉寿亭侯，铸印送关公。忽报袁绍又使大将文丑渡黄河，已据延津之上。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然后自领兵迎之；传下将令：以后军为前军，以前军为后军；粮草先行，军兵在后。吕虔曰：“粮草在先，军兵在后，何意也？”操曰：“粮草在后，多被剽掠，故令在前。”虔曰：“倘遇敌军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敌军到时，却又理会。”虔心疑未决。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操在后军，听得前军发喊，急教人看时，报说：“河北大将文丑兵至，我军皆弃粮草，四散奔走。后军又远，将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暂避。”人马急奔土阜。操令军士皆解衣卸甲少歇，尽放其马。文丑军掩至。众将曰：“贼至矣！可急收马匹，退回白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饵敌，何故反退？”操急以目视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复言。文丑军既得粮草车仗，又来抢马。军士不依队伍，自相杂乱。曹操却令军将一齐下土阜击之，文丑军大乱。曹兵围裹将来，文丑挺身独战，军士自相践踏。文丑止遏不住，只得拨马回走。操在土阜上指曰：“文丑为河北名将、谁可擒之？”张辽、徐晃飞马齐出，大叫：“文丑休走！”文丑回头见二将赶上，遂按住铁枪，拈弓搭箭，正射张辽。徐晃大叫：“贼将休放箭！”张辽低头急躲，一箭射中头盔，将簪缨射去。辽奋力再赶，坐下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那马跪倒前蹄，张辽落地。文丑回马复来，徐晃急轮大斧，截住厮杀。只见文丑后面军马齐到，晃料敌不过，拨马而回。文丑沿河赶来。忽见十余骑马，旗号翩翻，一将当头提刀飞马而来，乃关云长也，大喝：“贼将休走！”与文丑交马，战不三合，文丑心怯，拨马绕河而走。关公马快，赶上文丑，脑后一刀，将文丑斩下马来。曹操在土阜上，见关公砍了文丑，大驱人马掩杀。河北军大半落水，粮草马匹仍被曹操夺回。

　　云长引数骑东冲西突。正杀之间，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前面哨马探知，报与玄德云：“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玄德慌忙骤马来看，隔河望见一簇人马，往来如飞，旗上写着“汉寿亭侯关云长”七字。玄德暗谢天地曰：“原来吾弟果然在曹操处！”欲待招呼相见，被曹兵大队拥来，只得收兵回去。袁绍接应至官渡，下定寨栅。郭图、审配入见袁绍，说：“今番又是关某杀了文丑，刘备佯推不知。”袁绍大怒，骂曰：“大耳贼焉敢如此！”少顷，玄德至，绍令推出斩之。玄德曰：“某有何罪？”绍曰：“你故使汝弟又坏我一员大将，如何无罪？”玄德曰：“容伸一言而死：曹操素忌备，今知备在明公处，恐备助公，故特使云长诛杀二将。公知必怒。此借公之手以杀刘备也。愿明公思之。”袁绍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几使我受害贤之名。”喝退左右，请玄德上帐而坐。玄德谢曰：“荷明公宽大之恩，无可补报，欲令一心腹人持密书去见云长，使知刘备消息，彼必星夜来到，辅佐明公，共诛曹操，以报颜良、文丑之仇，若何？”袁绍大喜曰：“吾得云长，胜颜良、文丑十倍也。”玄德修下书札，未有人送去。绍令退军武阳，连营数十里，按兵不动。操乃使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师回许都，大宴众官，贺云长之功。因谓吕虔曰：“昔日吾以粮草在前者，乃饵敌之计也。惟荀公达知吾心耳。”众皆叹服。正饮宴间，忽报：“汝南有黄巾刘辟、龚都，甚是猖獗。曹洪累战不利，乞遣兵救之。”云长闻言，进曰：“关某愿施犬马之劳，破汝南贼寇。”操曰：“云长建立大功，未曾重酬，岂可复劳征进？”公曰：“关某久闲，必生疾病。愿再一行。”曹操壮之，点兵五万，使于禁、乐进为副将，次日便行。荀彧密谓操曰：“云长常有归刘之心，倘知消息必去，不可频令出征。”操曰：“今次收功，吾不复教临敌矣。”

　　且说云长领兵将近汝南，紥住营寨。当夜营外拿了两个细作人来。云长视之，内中认得一人，乃孙乾也。关公叱退左右，问乾曰：“公自溃散之后，一向踪迹不闻，今何为在此处？”乾曰：“某自逃难，飘泊汝南，幸得刘辟收留。今将军为何在曹操处？未识甘、糜二夫人无恙否？”关公因将上项事细说一遍。乾曰：“近闻玄德公在袁绍处，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刘、龚二人归顺袁绍，相助攻曹。天幸得将军到此，因特令小军引路，教某为细作，来报将军。来日二人当虚败一阵，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绍处，与玄德公相见。”关公曰：“既兄在袁绍处，吾必星夜而往。但恨吾斩绍二将，恐今事变矣。”乾曰：“吾当先往探彼虚实，再来报将军。”公曰：“吾见兄长一面，虽万死不辞。今回许昌，便辞曹操也。”当夜密送孙乾去了。次日，关公引兵出，龚都披挂出阵。关公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反责我？”关公曰：“我何为背主？”都曰：“刘玄德在袁本初处，汝却从曹操，何也？”关公更不打话，拍马舞刀向前。龚都便走，关公赶上。都回身告关公曰：“故主之恩，不可忘也。公当速进，我让汝南。”关公会意，驱军掩杀。刘、龚二人佯输诈败，四散去了。云长夺得州县，安民已定，班师回许昌。曹操出郭迎接，赏劳军士。

　　宴罢，云长回家，参拜二嫂于门外。甘夫人曰：“叔叔西番出军，可知皇叔音信否？”公答曰：“未也”。关公退，二夫人于门内痛哭曰：“想皇叔休矣！二叔恐我妹妹烦恼，故隐而不言。”正哭间，有一随行老军，听得哭声不绝，于门外告曰：“夫人休哭，主人现在河北袁绍处。”夫人曰：“汝何由知之？”军曰：“跟关将军出征，有人在阵上说来。”夫人急召云长责之曰：“皇叔未尝负汝，汝今受曹操之恩，顿忘旧日之义，不以实情告我，何也？”关公顿首曰：“兄今委实在河北。未敢教嫂嫂知者，恐有泄漏也。事须缓图，不可欲速。”甘夫人曰：“叔宜上紧。”公退，寻思去计，坐立不安。

　　原来于禁探知刘备在河北，报与曹操。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关公正闷坐，张辽入贺曰：“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特来贺喜。”关公曰：“故主虽在，未得一见，何喜之有！”辽曰：“兄与玄德交，比弟与兄交何如？”公曰：“我与兄，朋友之交也；我与玄德，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主臣者也，岂可共论乎？”辽曰：“今玄德在河北，兄往从否？”关公曰：“昔日之言，安肯背之！文远须为我致意丞相。”张辽将关公之言，回告曹操，操曰：“吾自有计留之。”

　　且说关公正寻思间，忽报有故人相访。及请入，却不相识。关公问曰：“公何人也？”答曰：“某乃袁绍部下南阳陈震也。”关公大惊，急退左右，问曰：“先生此来，必有所为？”震出书一缄，递与关公。公视之，乃玄德书也。其略云：

　　“备与足下，自桃园缔盟，誓以同死。今何中道相违，割恩断义？君必欲取功名、图富贵，愿献备首级以成全功。书不尽言，死待来命。”

　　关公看书毕，大哭曰：“某非不欲寻兄，奈不知所在也。安肯图富贵而背旧盟乎？”震曰：“玄德望公甚切，公既不背旧盟，宜速往见。”关公曰：“人生天地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吾来时明白，去时不可不明白。吾今作书，烦公先达知兄长，容某辞却曹操，奉二嫂来相见。”震曰：“倘曹操不允。为之奈何？”公曰：“吾宁死，岂肯久留于此！”震曰：“公速作回书，免致刘使君悬望。”关公写书答云：

　　“窃闻义不负心，忠不顾死。羽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观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尝不三叹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内无积粟，外听援兵；欲即效死，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断首捐躯，致负所托；故尔暂且羁身，冀图后会。近至汝南，方知兄信；即当面辞曹公，奉二嫂归。羽但怀异心，神人共戮。披肝沥胆，笔楮难穷。瞻拜有期，伏惟照鉴。”

　　陈震得书自回。关公入内告知二嫂，随即至相府，拜辞曹操。操知来意，乃悬回避牌于门。关公怏怏而回，命旧日跟随人役，收拾车马，早晚伺候；分付宅中，所有原赐之物，尽皆留下，分毫不可带去。次日再往相府辞谢，门首又挂回避牌。关公一连去了数次，皆不得见。乃往张辽家相探，欲言其事。辽亦托疾不出。关公思曰：“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我去志已决，岂可复留！”即写书一封，辞谢曹操。书略曰：

　　“羽少事皇叔，誓同生死；皇天后土，实闻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请三事，已蒙恩诺。今探知故主现在袁绍军中，回思昔日之盟，岂容违背？新恩虽厚，旧义难忘。兹特奉书告辞，伏惟照察。其有余恩未报，愿以俟之异日。”

　　写毕封固，差人去相府投递；一面将累次所受金银，一一封置库中，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请二夫人上车。关公上赤兔马，手提青龙刀，率领旧日跟随人役，护送车仗，径出北门。门吏挡之。关公怒目横刀，大喝一声，门吏皆退避。关公既出门，谓从者曰：“汝等护送车仗先行，但有追赶者，吾自当之，勿得惊动二位夫人。”从者推车，望官道进发。

　　却说曹操正论关公之事未定，左右报关公呈书。操即看毕，大惊曰：“云长去矣！”忽北门守将飞报：“关公夺门而去，车仗鞍马二十余人，皆望北行。”又关公宅中人来报说：“关公尽封所赐金银等物。美女十人，另居内室。其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丞相所拨人役，皆不带去，只带原跟从人，及随身行李，出北门去了。”众皆愕然。一将挺身出曰：“某愿将铁骑三千，去生擒关某，献与丞相！”众视之，乃将军蔡阳也。正是：欲离万丈蛟龙穴，又遇三千狼虎兵。蔡阳要赶关公，毕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自张辽而外，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其余亦皆敬服；独蔡阳不服关公，故今日闻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来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当效之。”遂叱退蔡阳，不令去赶。程昱曰：“丞相待关某甚厚，今彼不辞而去，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罪大矣。若纵之使归袁绍，是与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杀了，以绝后患。”操曰：“吾昔已许之，岂可失信！彼各为其主，勿追也。”因谓张辽曰：“云长封金挂印，财贿不以动其心，爵禄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想他去此不远，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汝可先去请住他，待我与他送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使为后日记念。”张辽领命，单骑先往。曹操引数十骑随后而来。

　　却说云长所骑赤兔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因欲护送车仗，不敢纵马，按辔徐行。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云长且慢行！”回头视之，见张辽拍马而至。关公教车仗从人，只管望大路紧行；自己勒住赤兔马，按定青龙刀，问曰：“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辽曰：“非也。丞相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我请住台驾，别无他意。”关公曰：“便是丞相铁骑来，吾愿决一死战！”遂立马于桥上望之。见曹操引数十骑，飞奔前来，背后乃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令诸将勒住马匹，左右排开。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方始放心。操曰：“云长行何太速？”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关某前曾禀过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挂印，纳还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操曰：“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恐将军途中乏用，特具路资相送。”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关公曰：“累蒙恩赐，尚有余资。留此黄金以赏将士。”操曰：“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何必推辞？”关公曰：“区区微劳，何足挂齿。”操笑曰：“云长天下义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锦袍一领，略表寸心。”令一将下马，双手捧袍过来。云长恐有他变，不敢下马，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蒙丞相赐袍，异日更得相会。”遂下桥望北而去。许褚曰：“此人无礼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骑，吾数十余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曹操自引众将回城，于路叹想云长不已。

　　不说曹操自回。且说关公来赶车仗。约行三十里，却只不见。云长心慌，纵马四下寻之。忽见山头一人，高叫：“关将军且住！”云长举目视之，只见一少年，黄巾锦衣，持枪跨马，马项下悬着首级一颗，引百余步卒，飞奔前来。公问曰：“汝何人也？”少年弃枪下马，拜伏于地。云长恐是诈，勒马持刀问曰：“壮士，愿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阳人，姓廖，名化，字元俭。因世乱流落江湖，聚众五百余人，劫掠为生。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吾问从者，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且闻将军护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来。杜远出言不逊，被某杀之。今献头与将军请罪。”关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现在山中。”关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时，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关公下马停刀，叉手于车前问候曰：“二嫂受惊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将军保全，已被杜远所辱。”关公问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远劫上山去，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了。”关公听言，乃拜谢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未可作伴，乃谢却之。廖化又拜送金帛，关公亦不受。廖化拜别，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

　　云长将曹操赠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车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庄安歇。庄主出迎，须发皆白，问曰：“将军姓甚名谁？”关公施礼曰：“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老人曰：“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否？”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请入庄。关公曰：“车上还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唤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关公。关公问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华。桓帝时曾为议郎，致仕归乡。今有小儿胡班，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将军若从此处经过，某有一书寄与小儿。”关公允诺。

　　次日早膳毕，请二嫂上车，取了胡华书信，相别而行，取路投洛阳来。前至一关，名东岭关。把关将姓孔，名秀，引五百军兵在岭上把守。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军士报知孔秀，秀出关来迎。关公下马，与孔秀施礼。秀曰：“将军何往？”公曰：“某辞丞相，特往河北寻兄。”秀曰：“河北袁绍，正是丞相对头。将军此去，必有丞相文凭？”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讨得。”秀曰：“既无文凭，待我差人禀过丞相，方可放行。”关公曰：“待去禀时，须误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关公曰：“汝不容我过关乎？”秀曰：“汝要过去，留下老小为质。”关公大怒，举刀就杀孔秀。秀退入关去，鸣鼓聚军，披挂上马，杀下关来，大喝曰：“汝敢过去么！”关公约退车仗，纵马提刀，竟不打话，直取孔秀。秀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众军便走。关公曰：“军士休走。吾杀孔秀，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杀之。”众军俱拜于马前。

　　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望洛阳进发。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韩福急聚众将商议。牙将孟坦曰：“既无丞相文凭，即系私行；若不阻挡，必有罪责。”韩福曰：“关公勇猛，颜良、文丑俱为所杀。今不可力敌，只须设计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计：先将鹿角拦定关口，待他到时，小将引兵和他交锋，佯败诱他来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关某坠马，即擒解许都，必得重赏。”商议停当，人报关公车仗已到。韩福弯弓插箭，引一千人马，排列关口，问：“来者何人？”关公马上欠身言曰：“吾汉寿亭侯关某，敢借过路。”韩福曰：“有曹丞相文凭否？”关公曰：“事冗不曾讨得。”韩福曰：“吾奉承相钧命，镇守此地，专一盘诘往来奸细。若无文凭，即系逃窜。”关公怒曰：“东岭孔秀，已被吾杀。汝亦欲寻死耶？”韩福曰：“谁人与我擒之？”孟坦出马，轮双刀来取关公。关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孟坦战不三合，拨回马便走。关公赶来。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不想关公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关公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射中关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飞马径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走不迭，关公手起刀落，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杀散众军，保护车仗。

　　关公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连夜投汜水关来。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余党，后投曹操，拨来守关。当下闻知关公将到，寻思一计：就关前镇国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诱关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安排已定，出关迎接关公。公见卞喜来迎，便下马相见。喜曰：“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今归皇叔，足见忠义！”关公诉说斩孔秀、韩福之事。卞喜曰：“将军杀之是也。某见丞相，代禀衷曲。”关公甚喜，同上马过了汜水关，到镇国寺前下马。众僧鸣钟出迎。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余人。内有一僧，却是关公同乡人，法名普净。当下普净已知其意，向前与关公问讯，曰：“将军离蒲东几年矣？”关公曰：“将及二十年矣。”普净曰：“还认得贫僧否？”公曰：“离乡多年，不能相识。”普净曰：“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请将军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关公曰：“不然。乡人相遇，安得不叙旧情耶？”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关公曰：“二位夫人在车上，可先献茶。”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后请关公入方丈。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以目视关公。公会意，命左右持刀紧随。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关公曰：“卞君请关某，是好意，还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动手，皆被关公拔剑砍之。卞喜下堂绕廊而走，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关公用刀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卞喜为两段。随即回身来看二嫂，早有军人围住，见关公来，四下奔走。关公赶散，谢普净曰：“若非吾师，已被此贼害矣。”普净曰：“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亦往他处云游也。后会有期，将军保重。”关公称谢，护送车仗，往荥阳进发。

　　荥阳太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闻得关公杀了韩福，商议欲暗害关公，乃使人守住关口。待关公到时，王植出关，喜笑相迎。关公诉说寻兄之事。植曰：“将军于路驱驰，夫人车上劳困，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二嫂入城。馆驿中皆铺陈了当。王植请公赴宴，公辞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关公因于路辛苦，请二嫂晚膳毕，就正房歇定；令从者各自安歇，饱喂马匹。关公亦解甲憩息。

　　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关某背丞相而逃，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死罪不轻！此人武勇难敌。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谁，尽皆烧死！吾亦自引军接应。”胡班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馆驿门首，约时举事。胡班寻思：“我久闻关云长之名，不识如何模样，试往窥之。”乃至驿中，问驿吏曰：“关将军在何处？”答曰：“正厅上观书者是也。”胡班潜至厅前，见关公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班见了，失声叹曰：“真天人也！”公问何人，胡班入拜曰：“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关公曰：“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班看毕，叹曰：“险些误杀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怀不仁，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约于三更放火。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将军急收拾出城。”关公大惊，忙披挂提刀上马，请二嫂上车，尽出馆驿，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关公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开。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胡班还去放火。关公行不到数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马赶来。当先王植大叫：“关某休走！”关公勒马，大骂：“匹夫！我与你无仇，如何令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径奔关公，被关公拦腰一刀，砍为两段。人马都赶散。关公催车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延引数十骑，出郭而迎。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别来无恙！”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辞了丞相，去寻家兄。”延曰：“玄德在袁绍处，绍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来。”延曰：“今黄河渡口关隘，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恐不容将军过渡。”公曰：“太守应付船只，若何？”延曰：“船只虽有，不敢应付。”公曰：“我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足下解厄。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到黄河渡口，秦琪引军出问：“来者何人？”关公曰：“汉寿亭侯关某也。”琪曰：“今欲何往？”关公曰：“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敬来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节制，有甚公文！”琪曰：“吾奉夏侯将军将令，守把关隘，你便插翅，也飞不过去！”关公大怒曰：“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琪曰：“你只杀得无名下将，敢杀我么？”关公怒曰：“汝比颜良、文丑若何？”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公。二马相交，只一合，关公刀起，秦琪头落。关公曰：“当吾者已死，余人不必惊走。速备船只，送我渡河。”军士急撑舟傍岸。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渡过黄河，便是袁绍地方。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后人有诗叹曰：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关公于马上自叹曰：“吾非欲沿途杀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正行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大叫：“云长少住！”关公勒马视之，乃孙乾也。关公曰：“自汝南相别，一向消息若何？”乾曰：“刘辟、龚都自将军回兵之后，复夺了汝南；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不想河北将士，各相妒忌。田丰尚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争权；袁绍多疑，主持不定。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今皇叔已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恐将军不知，反到袁绍处，或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幸于此得见。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关公教孙乾拜见夫人。夫人问其动静。孙乾备说袁绍二次欲斩皇叔，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与云长到此相会。二夫人皆掩面垂泪。关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径取汝南来。正行之间，背后尘埃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当先夏侯惇大叫：“关某休走！”正是：六将阻关徒受死，一军拦路复争锋。毕竟关公怎生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

　　却说关公同孙乾保二嫂向汝南进发，不想夏侯惇领三百余骑，从后追来。孙乾保车仗前行。关公回身勒马按刀问曰：“汝来赶我，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无明文传报，汝于路杀人，又斩吾部将，无礼太甚！我特来擒你，献与丞相发落！”言讫，便拍马挺枪欲斗。只见后面一骑飞来，大叫：“不可与云长交战！”关公按辔不动。来使于怀中取出公文，谓夏侯惇曰：“丞相敬爱关将军忠义，恐于路关隘拦截，故遣某特赍公文，遍行诸处。”惇曰：“关某于路杀把关将士，丞相知否？”来使曰：“此却未知。”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见丞相，待丞相自放他。”关公怒曰：“吾岂惧汝耶！”拍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不十合，忽又一骑飞至，大叫：“二将军少歇！”惇停枪问来使曰：“丞相叫擒关某乎？”使者曰：“非也。丞相恐守关诸将阻挡关将军，故又差某驰公文来放行。”惇曰：“丞相知其于路杀人否？”使者曰：“未知。”惇曰：“既未知其杀人，不可放去。”指挥手下军士，将关公围住。关公大怒，舞刀迎战。两个正欲交锋，阵后一人飞马而来，大叫：“云长、元让，休得争战！”众视之，乃张辽也。二人各勒住马。张辽近前言曰：“奉丞相钧旨：因闻知云长斩关杀将，恐于路有阻，特差我传谕各处关隘，任便放行。”惇曰：“秦琪是蔡阳之甥。他将秦琪托付我处，今被关某所杀，怎肯干休？”辽曰：“我见蔡将军，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云长去，公等不可废丞相之意。”夏侯惇只得将军马约退。辽曰：“云长今欲何往？”关公曰：“闻兄长又不在袁绍处，吾今将遍天下寻之。”辽曰：“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见丞相，若何？”关公笑曰：“安有是理！文远回见丞相，幸为我谢罪。”说毕，与张辽拱手而别。于是张辽与夏侯惇领军自回。

　　关公赶上车仗，与孙乾说知此事。二人并马而行。行了数日，忽值大雨滂沱，行装尽湿。遥望山冈边有一所庄院，关公引着车仗，到彼借宿。庄内一老人出迎。关公具言来意。老人曰：“某姓郭，名常，世居于此。久闻大名，幸得瞻拜。”遂宰羊置酒相待，请二夫人于后堂暂歇。郭常陪关公、孙乾于草堂饮酒。一边烘焙行李，一边喂养马匹。至黄昏时候，忽见一少年，引数人入庄，径上草堂。郭常唤曰：“吾儿来拜将军。”因谓关公曰：“此愚男也。”关公问何来。常曰：“射猎方回。”少年见过关公，即下堂去了。常流泪言曰：“老夫耕读传家，止生此子，不务本业，惟以游猎为事。是家门不幸也！”关公曰：“方今乱世，若武艺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云不幸？”常曰：“他若肯习武艺，便是有志之人。今专务游荡，无所不为：老夫所以忧耳！”关公亦为叹息。至更深，郭常辞出。关公与孙乾方欲就寝，忽闻后院马嘶人叫。关公急唤从人，却都不应，乃与孙乾提剑往视之。只见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唤，从人正与庄客厮打。公问其故。从人曰：“此人来盗赤兔马，被马踢倒。我等闻叫唤之声，起来巡看，庄客们反来厮闹。”公怒曰：“鼠贼焉敢盗吾马！”恰待发作，郭常奔至告曰：“不肖子为此歹事，罪合万死！奈老妻最怜爱此子，乞将军仁慈宽恕！”关公曰：“此子果然不肖，适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我看翁面，且姑恕之。”遂分付从人看好了马，喝散庄客，与孙乾回草堂歇息。次日，郭常夫妇出拜于堂前，谢曰：“犬子冒渎虎威，深感将军恩恕。”关公令唤出：“我以正言教之。”常曰：“他于四更时分，又引数个无赖之徒，不知何处去了。”

　　关公谢别郭常，奉二嫂上车，出了庄院，与孙乾并马，护着车仗，取山路而行。不及三十里，只见山背后拥出百余人，为首两骑马：前面那人，头裹黄巾，身穿战袍；后面乃郭常之子也。黄巾者曰：“我乃天公将军张角部将也！来者快留下赤兔马，放你过去！”关公大笑曰：“无知狂贼！汝既从张角为盗，亦知刘、关、张兄弟三人名字否？”黄巾者曰：“我只闻赤面长髯者名关云长，却未识其面。汝何人也？”公乃停刀立马，解开须囊，出长髯令视之。其人滚鞍下马，脑揪郭常之子拜献于马前。关公问其姓名。告曰：“某姓裴，名元绍。自张角死后，一向无主，啸聚山林，权于此处藏伏。今早这厮来报：有一客人，骑一匹千里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来劫夺此马。不想却遇将军。”郭常之子拜伏乞命。关公曰：“吾看汝父之面，饶你性命！”郭子抱头鼠窜而去。

　　公谓元绍曰：“汝不识吾面，何以知吾名？”元绍曰：“离此二十里有一卧牛山。山上有一关西人，姓周，名仓，两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形容甚伟；原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张宝死，啸聚山林。他多曾与某说将军盛名，恨无门路相见。”关公曰：“绿林中非豪杰托足之处。公等今后可各去邪归正，勿自陷其身。”元绍拜谢。正说话间，遥望一彪人马来到。元绍曰：“此必周仓也。”关公乃立马待之。果见一人，黑面长身，持枪乘马，引众而至；见了关公，惊喜曰：“此关将军也！”疾忙下马，俯伏道傍曰：“周仓参拜。”关公曰：“壮士何处曾识关某来？”仓曰：“旧随黄巾张宝时，曾识尊颜；恨失身贼党，不得相随。今日幸得拜见。愿将军不弃，收为步卒，早晚执鞭随镫，死亦甘心！”公见其意甚诚，乃谓曰：“汝若随我，汝手下人伴若何？”仓曰：“愿从则俱从；不愿从者，听之可也。”于是众人皆曰：“愿从。”关公乃下马至车前禀问二嫂。甘夫人曰：“叔叔自离许都，于路独行至此，历过多少艰难，未尝要军马相随。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却之，今何独容周仓之众耶？我辈女流浅见，叔自斟酌。”公曰：“嫂嫂之言是也。”遂谓周仓曰：“非关某寡情，奈二夫人不从。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寻见兄长，必来相招。”周仓顿首告曰：“仓乃一粗莽之人，失身为盗；今遇将军，如重见天日，岂忍复错过！若以众人相随为不便，可令其尽跟裴元绍去。仓只身步行，跟随将军，虽万里不辞也！”关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一二人相从，无妨于事。”公乃令周仓拨人伴随裴元绍去。元绍曰：“我亦愿随关将军。”周仓曰：“汝若去时，人伴皆散；且当权时统领。我随关将军去，但有住紥处，便来取你。”元绍怏怏而别。

　　周仓跟着关公，往汝南进发。行了数日，遥见一座山城。公问土人：“此何处也？”土人曰：“此名古城。数月前有一将军，姓张，名飞，引数十骑到此，将县官逐去，占住古城，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今聚有三五千人马，四远无人敢敌。”关公喜曰：“吾弟自徐州失散，一向不知下落，谁想却在此！”乃令孙乾先入城通报，教来迎接二嫂。

　　却说张飞在芒砀山中，住了月余，因出外探听玄德消息，偶过古城。入县借粮；县官不肯，飞怒，因就逐去县官，夺了县印，占住城池，权且安身。当日孙乾领关公命，入城见飞。施礼毕，具言：“玄德离了袁绍处，投汝南去了。今云长直从许都送二位夫人至此，请将军出迎。”张飞听罢，更不回言，随即披挂持矛上马，引一千余人，径出北门。孙乾惊讶，又不敢问，只得随出城来。关公望见张飞到来，喜不自胜，付刀与周仓接了，拍马来迎。只见张飞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吼声如雷，挥矛向关公便搠。关公大惊，连忙闪过，便叫：“贤弟何故如此？岂忘了桃园结义耶？”飞喝曰：“你既无义，有何面目来与我相见！”关公曰：“我如何无义？”飞曰：“你背了兄长，降了曹操，封侯赐爵。今又来赚我！我今与你拼个死活！”关公曰：“你原来不知！我也难说。现放着二位嫂嫂在此，贤弟请自问。”二夫人听得，揭帘而呼曰：“三叔何故如此？”飞曰：“嫂嫂住着。且看我杀了负义的人，然后请嫂嫂入城。”甘夫人曰：“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故暂时栖身曹氏。今知你哥哥在汝南，特不避险阻，送我们到此。三叔休错见了。”糜夫人曰：“二叔向在许都，原出于无奈。”飞曰：“嫂嫂休要被他瞒过了！忠臣宁死而不辱。大丈夫岂有事二主之理！”关公曰：“贤弟休屈了我。”孙乾曰：“云长特来寻将军。”飞喝曰：“如何你也胡说！他那里有好心，必是来捉我！”关公曰：“我若捉你，须带军马来。”飞把手指曰：“兀的不是军马来也！”

　　关公回顾，果见尘埃起处，一彪人马来到。风吹旗号，正是曹军。张飞大怒曰：“今还敢支吾么？”挺丈八蛇矛便搠将来。关公急止之曰：“贤弟且住。你看我斩此来将，以表我真心。”飞曰：“你果有真心，我这里三通鼓罢。便要你斩来将！”关公应诺。须臾，曹军至。为首一将，乃是蔡阳，挺刀纵马大喝曰：“你杀吾外甥秦琪，却原来逃在此！吾奉丞相命，特来拿你！”关公更不打话，举刀便砍。张飞亲自擂鼓。只见一通鼓未尽，关公刀起处，蔡阳头已落地。众军士俱走。关公活捉执认旗的小卒过来，问取来由。小卒告说：“蔡阳闻将军杀了他外甥，十分忿怒，要来河北与将军交战。丞相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刘辟。不想在这里遇着将军。”关公闻言，教去张飞前告说其事。飞将关公在许都时事细问小卒；小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飞方才信。

　　正说间，忽城中军士来报：“城南门外有十数骑来的甚紧，不知是甚人。”张飞心中疑虑，便转出南门看时，果见十数骑轻弓短箭而来。见了张飞，滚鞍下马。视之，乃糜竺、糜芳也。飞亦下马相见。竺曰：“自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难回乡。使人远近打听，知云长降了曹操，主公在于河北；又闻简雍亦投河北去了。只不知将军在此。昨于路上遇见一伙客人，说有一姓张的将军，如此模样，今据古城。我兄弟度量必是将军，故来寻访。幸得相见！”飞曰：“云长兄与孙乾送二嫂方到，已知哥哥下落。”二糜大喜，同来见关公，并参见二夫人。飞遂迎请二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夫人诉说关公历过之事，张飞方才大哭，参拜云长。二糜亦俱伤感。张飞亦自诉别后之事，一面设宴贺喜。

　　次日，张飞欲与关公同赴汝南见玄德。关公曰：“贤弟可保护二嫂，暂住此城，待我与孙乾先去探听兄长消息。”飞允诺。关公与孙乾引数骑奔汝南来。刘辟、龚都接着，关公便问：“皇叔何在？”刘辟曰：“皇叔到此住了数日，为见军少，复往河北袁本初处商议去了。”关公怏怏不乐。孙乾曰：“不必忧虑。再苦一番驱驰，仍往河北去报知皇叔，同至古城便了。”关公依言，辞了刘辟、龚都，回至古城，与张飞说知此事。张飞便欲同至河北。关公曰：“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处，未可轻弃。我还与孙乾同往袁绍处，寻见兄长，来此相会。贤弟可坚守此城。”飞曰：“兄斩他颜良、文丑，如何去得？”关公曰：“不妨。我到彼当见机而变。”遂唤周仓问曰：“卧牛山裴元绍处，共有多少人马？”仓曰：“约有四五百。”关公曰：“我今抄近路去寻兄长。汝可往卧牛山招此一枝人马，从大路上接来。”仓领命而去。

　　关公与孙乾只带二十余骑投河北来，将至界首，乾曰：“将军未可轻入，只在此间暂歇。待某先入见皇叔，别作商议。”关公依言，先打发孙乾去了，遥望前村有一所庄院，便与从人到彼投宿。庄内一老翁携杖而出，与关公施礼。公具以实告。老翁曰：“某亦姓关，名定。久闻大名，幸得瞻谒。”遂命二子出见，款留关公，并从人俱留于庄内。

　　且说孙乾匹马入冀州见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简雍亦在此间，可暗请来同议。”少顷，简雍至，与孙乾相见毕，共议脱身之计。雍曰：“主公明日见袁绍，只说要往荆州，说刘表共破曹操，便可乘机而去。”玄德曰：“此计大妙！但公能随我去否？”雍曰：“某亦自有脱身之计。”商议已定。次日，玄德入见袁绍，告曰：“刘景升镇守荆襄九郡，兵精粮足，宜与相约，共攻曹操。”绍曰：“吾尝遣使约之，奈彼未肯相从。”玄德曰：“此人是备同宗，备往说之，必无推阻。”绍曰：“若得刘表，胜刘辟多矣。”遂命玄德行。绍又曰：“近闻关云长已离了曹操，欲来河北；吾当杀之，以雪颜良、文丑之恨！”玄德曰：“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今何又欲杀之耶？且颜良、文丑比之二鹿耳，云长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绍笑曰：“吾实爱之，故戏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来。”玄德曰：“即遣孙乾往召之可也。”绍大喜从之。玄德出，简雍进曰：“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愿与偕往：一则同说刘表，二则监住玄德。”绍然其言，便命简雍与玄德同行。郭图谏绍曰：“刘备前去说刘辟，未见成事；今又使与简雍同往荆州，必不返矣。”绍曰：“汝勿多疑，简雍自有见识。”郭图嗟呀而出。

　　却说玄德先命孙乾出城，回报关公；一面与简雍辞了袁绍，上马出城。行至界首，孙乾接着，同往关定庄上。关公迎门接拜，执手啼哭不止。关定领二子拜于草堂之前。玄德问其姓名。关公曰：“此人与弟同姓，有二子：长子关宁，学文；次子关平，学武。”关定曰：“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随关将军，未识肯容纳否？”玄德曰：“年几何矣？”定曰：“十八岁矣。”玄德曰：“既蒙长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贤郎为子，若何？”关定大喜，便命关平拜关公为父，呼玄德为伯父。玄德恐袁绍追之，急收拾起行。关平随着关公，一齐起身。关定送了一程自回。

　　关公教取路往卧牛山来。正行间，忽见周仓引数十人带伤而来。关公引他见了玄德。问其何故受伤，仓曰：“某未至卧牛山之前，先有一将单骑而来，与裴元绍交锋，只一合，刺死裴元绍，尽数招降人伴，占住山寨。仓到彼招诱人伴时，止有这几个过来，余者俱惧怕，不敢擅离。仓不忿，与那将交战，被他连胜数次，身中三枪。因此来报主公。”玄德曰：“此人怎生模样？姓甚名谁？”仓曰：“极其雄壮，不知姓名。”于是关公纵马当先，玄德在后，径投卧牛山来。周仓在山下叫骂，只见那将全副披挂，持枪骤马，引众下山。玄德早挥鞭出马大叫曰：“来者莫非子龙否？”那将见了玄德，滚鞍下马，拜伏道旁。原来果然是赵子龙。玄德、关公俱下马相见，问其何由至此。云曰：“云自别使君，不想公孙瓒不听人言，以致兵败自焚，袁绍屡次招云，云想绍亦非用人之人，因此未往。后欲至徐州投使君，又闻徐州失守，云长已归曹操，使君又在袁绍处。云几番欲来相投，只恐袁绍见怪。四海飘零，无容身之地。前偶过此处，适遇裴元绍下山来欲夺吾马，云因杀之，借此安身。近闻翼德在古城，欲往投之，未知真实。今幸得遇使君！”玄德大喜，诉说从前之事。关公亦诉前事。玄德曰：“吾初见子龙，便有留恋不舍之情。今幸得相遇！”云曰：“云奔走四方，择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随，大称平生。虽肝脑涂地，无恨矣。”当日就烧毁山寨，率领人众，尽随玄德前赴古城。

　　张飞、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诉。二夫人具言云长之事，玄德感叹不已。于是杀牛宰马，先拜谢天地，然后遍劳诸军。玄德见兄弟重聚，将佐无缺，又新得了赵云，关公又得了关平、周仓二人，欢喜无限，连饮数日。后人有诗赞之曰：

　　“当时手足似瓜分，信断音稀杳不闻。今日君臣重聚义，正如龙虎会风云。”时玄德、关、张、赵云、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关平、周仓部领马步军校共四五千人。玄德欲弃了古城去守汝南，恰好刘辟、龚都差人来请。于是遂起军往汝南驻紥，招军买马，徐图征进，不在话下。

　　且说袁绍见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图曰：“刘备不足虑。曹操乃劲敌也，不可不除。刘表虽据荆州，不足为强。江东孙伯符威镇三江，地连六郡，谋臣武士极多，可使人结之，共攻曹操。”绍从其言，即修书遣陈震为使，来会孙策。正是：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东豪杰来。未知其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

　　却说孙策自霸江东，兵精粮足。建安四年，袭取庐江，败刘勋，使虞翻驰檄豫章，豫章太守华歆投降。自此声势大振，乃遣张纮往许昌上表献捷。曹操知孙策强盛，叹曰：“狮儿难与争锋也！”遂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两家结婚。留张纮在许昌。孙策求为大司马，曹操不许。策恨之，常有袭许都之心。于是吴郡太守许贡，乃暗遣使赴许都上书于曹操。其略曰：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朝廷宜外示荣宠，召还京师；不可使居外镇，以为后患。”

　　使者赍书渡江，被防江将士所获，解赴孙策处。策观书大怒，斩其使，遣人假意请许贡议事。贡至，策出书示之，叱曰：“汝欲送我于死地耶！”命武士绞杀之。贡家属皆逃散。有家客三人，欲为许贡报仇，恨无其便。

　　一日，孙策引军会猎于丹徒之西山，赶起一大鹿，策纵马上山逐之。正赶之间，只见树林之内有三个人持枪带弓而立。策勒马问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韩当军士也。在此射鹿。”策方举辔欲行，一人拈枪望策左腿便刺。策大惊，急取佩剑从马上砍去，剑刃忽坠，止存剑靶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来，正中孙策面颊。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应弦而倒。那二人举枪向孙策乱搠，大叫曰：“我等是许贡家客，特来为主人报仇！”策别无器械，只以弓拒之，且拒且走。二人死战不退。策身被数枪，马亦带伤。正危急之时，程普引数人至。孙策大叫：“杀贼！“程普引众齐上，将许贡家客砍为肉泥。看孙策时，血流满面，被伤至重，乃以刀割袍，裹其伤处，救回吴会养病。后人有诗赞许家三客曰：

　　“孙郎智勇冠江湄，射猎山中受困危。许客三人能死义，杀身豫让未为奇。”

　　却说孙策受伤而回，使人寻请华佗医治。不想华佗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吴，命其治疗。其徒曰：“箭头有药，毒已入骨。须静养百日，方可无虞。若怒气冲激，其疮难治。”孙策为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将息到二十余日，忽闻张纮有使者自许昌回，策唤问之。使者曰：“曹操甚惧主公；其帐下谋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策曰：“郭嘉曾有何说？”使者不敢言。策怒，固问之。使者只得从实告曰：“郭嘉曾对曹操言主公不足惧也：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策闻言，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许昌！”遂不待疮愈，便欲商议出兵。张昭谏曰：“医者戒主公百日休动，今何因一时之忿，自轻万金之躯？”

　　正话间，忽报袁绍遣使陈震至。策唤入问之。震具言袁绍欲结东吴为外应，共攻曹操。策大喜，即日会诸将于城楼上，设宴款待陈震。饮酒之间，忽见诸将互相耳语，纷纷下楼。策怪问何故，左右曰：“有于神仙者，今从楼下过，诸将欲往拜之耳。”策起身凭栏观之，见一道人，身披鹤氅，手携藜杖，立于当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策怒曰：“是何妖人？快与我擒来！”左右告曰：“此人姓于，名吉，寓居东方，往来吴会，普施符水，救人万病，无有不验。当世呼为神仙，未可轻渎。”策愈怒，喝令：“速速擒来！违者斩！”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楼，拥于吉至楼上。策叱曰：“狂道怎敢煽惑人心！”于吉曰：“贫道乃琅琊宫道士，顺帝时曾入山采药，得神书于阳曲泉水上，号曰《太平青领道》，凡百余卷，皆治人疾病方术。贫道得之，惟务代天宣化，普救万人，未曾取人毫厘之物，安得煽惑人心？”策曰：“汝毫不取人，衣服饮食，从何而得？汝即黄巾张角之流，今若不诛，必为后患！”叱左右斩之。张昭谏曰：“于道人在江东数十年，并无过犯，不可杀害。”策曰：“此等妖人，吾杀之，何异屠猪狗！”众官皆苦谏，陈震亦劝。策怒未息，命且囚于狱中。众官俱散。陈震自归馆驿安歇。

　　孙策归府，早有内侍传说此事与策母吴太夫人知道。夫人唤孙策入后堂，谓曰：“吾闻汝将于神仙下于缧绁。此人多曾医人疾病，军民敬仰，不可加害。”策曰：“此乃妖人，能以妖术惑众，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劝解。策曰：“母亲勿听外人妄言，儿自有区处。乃出唤狱吏取于吉来问。原来狱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狱中时，尽去其枷锁；及策唤取，方带枷锁而出。策访知大怒，痛责狱吏，仍将于吉械系下狱。张昭等数十人，连名作状，拜求孙策，乞保于神仙。策曰：“公等皆读书人，何不达理？昔交州刺史张津，听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红帕裹头，自称可助出军之威，后竟为敌军所杀。此等事甚无益，诸君自未悟耳。吾欲杀于吉，正思禁邪觉迷也。”

　　吕范曰：“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风祷雨。方今天旱，何不令其祈雨以赎罪？”策曰：“吾且看此妖人若何。”遂命于狱中取出于吉，开其枷锁，令登坛求雨。吉领命，即沐浴更衣，取绳自缚于烈日之中。百姓观者，填街塞巷。于吉谓众人曰：“吾求三尺甘霖，以救万民，然我终不免一死。”众人曰：“若有灵验，主公必然敬服。”于吉曰：“气数至此，恐不能逃。”少顷，孙策亲至坛中下令：“若午时无雨，即焚死于吉。”先令人堆积干柴伺候。将及午时，狂风骤起。风过处，四下阴云渐合。策曰：“时已近午，空有阴云，而无甘雨，正是妖人！”叱左右将于吉扛上柴堆，四下举火，焰随风起。忽见黑烟一道，冲上空中，一声响亮，雷电齐发，大雨如注。顷刻之间，街市成河，溪涧皆满，足有三尺甘雨。于吉仰卧于柴堆之上，大喝一声，云收雨住，复见太阳。于是众官及百姓，共将于吉扶下柴堆，解去绳索，再拜称谢。孙策见官民俱罗拜于水中，不顾衣服，乃勃然大怒，叱曰：“晴雨乃天地之定数，妖人偶乘其便，你等何得如此惑乱！”掣宝剑令左右速斩于吉。众官力谏，策怒曰：“尔等皆欲从于吉造反耶！”众官乃不敢复言。策叱武士将于吉一刀斩头落地。只见一道青气，投东北去了。策命将其尸号令于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风雨交作，及晓，不见了于吉尸首。守尸军士报知孙策。策怒，欲杀守尸军士。忽见一人，从堂前徐步而来，视之，却是于吉。策大怒，正欲拔剑斫之，忽然昏倒于地。左右急救入卧内，半晌方苏。吴太夫人来视疾，谓策曰：“吾儿屈杀神仙，故招此祸。”策笑曰：“儿自幼随父出征，杀人如麻，何曾有为祸之理？今杀妖人，正绝大祸，安得反为我祸？”夫人曰：“因汝不信，以致如此；今可作好事以禳之。”策曰：“吾命在天，妖人决不能为祸。何必禳耶！”夫人料劝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

　　是夜二更，策卧于内宅，忽然阴风骤起，灯灭而复明。灯影之下，见于吉立于床前。策大喝曰：“吾平生誓诛妖妄，以靖天下！汝既为阴鬼，何敢近我！”取床头剑掷之，忽然不见。吴太夫人闻之，转生忧闷。策乃扶病强行，以宽母心。母谓策曰：“圣人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又云：‘祷尔于上下神祇。’鬼神之事，不可不信。汝屈杀于先生，岂无报应？吾已令人设醮于郡之玉清观内，汝可亲往拜祷，自然安妥。”策不敢违母命，只得勉强乘轿至玉清观。道士接入，请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谢。忽香炉中烟起不散，结成一座华盖，上面端坐着于吉。策怒，唾骂之；走离殿宇，又见于吉立于殿门首，怒目视策。策顾左右曰：“汝等见妖鬼否？”左右皆云未见。策愈怒，拔佩剑望于吉掷去，一人中剑而倒。众视之，乃前日动手杀于吉之小卒，被剑斫入脑袋，七窍流血而死。策命扛出葬之。比及出观，又见于吉走入观门来。策曰：“此观亦藏妖之所也！”遂坐于观前，命武士五百人拆毁之。武士方上屋揭瓦，却见于吉立于屋上，飞瓦掷地。策大怒，传令逐出本观道士，放火烧毁殿宇。火起处，又见于吉立于火光之中。策怒归府，又见于吉立于府门前。策乃不入府，随点起三军，出城外下寨，传唤众将商议，欲起兵助袁绍夹攻曹操。众将俱曰：“主公玉体违和，未可轻动。且待平愈，出兵未迟。”

　　是夜孙策宿于寨内，又见于吉披发而来。策于帐中叱喝不绝。次日，吴太夫人传命，召策回府。策乃归见其母。夫人见策形容憔悴，泣曰：“儿失形矣！”策即引镜自照，果见形容十分瘦损，不觉失惊，顾左右曰：“吾奈何憔悴至此耶！”言未已，忽见于吉立于镜中。策拍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昏绝于地。夫人令扶入卧内。须臾苏醒，自叹曰：“吾不能复生矣！”随召张昭等诸人，及弟孙权，至卧榻前，嘱付曰：“天下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大可有为。子布等幸善相吾弟。”乃取印绶与孙权曰：“若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使各尽力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卿宜念父兄创业之艰难，善自图之！”权大哭，拜受印绶。策告母曰：“儿天年已尽，不能奉慈母。今将印绶付弟，望母朝夕训之。父兄旧人，慎勿轻怠。”母哭曰：“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当复如何？”策曰：“弟才胜儿十倍，足当大任。倘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恨周瑜不在此，不得面嘱之也！”又唤诸弟嘱曰：“吾死之后，汝等并辅仲谋。宗族中敢有生异心者，众共诛之；骨肉为逆，不得入祖坟安葬。”诸弟泣受命。又唤妻乔夫人谓曰：“吾与汝不幸中途相分，汝须孝养尊姑。早晚汝妹入见，可嘱其转致周郎，尽心辅佐吾弟，休负我平日相知之雅。”言讫，瞑目而逝。年止二十六岁。后人有诗赞曰：

　　“独战东南地，人称小霸王。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威镇三江靖，名闻四海香。临终遗大事，专意属周郎。”

　　孙策既死，孙权哭倒于床前。张昭曰：“此非将军哭时也。宜一面治丧事，一面理军国大事。”权乃收泪。张昭令孙静理会丧事，请孙权出堂，受众文武谒贺。孙权生得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昔汉使刘琬入吴，见孙家诸昆仲，因语人曰：“吾遍观孙氏兄弟，虽各才气秀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仲谋形貌奇伟，骨格非常，乃大贵之表，又享高寿，众皆不及也。”

　　且说当时孙权承孙策遗命，掌江东之事。经理未定，人报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吴。权曰：“公瑾已回，吾无忧矣。”原来周瑜守御巴丘。闻知孙策中箭被伤，因此回来问候；将至吴郡，闻策已亡，故星夜来奔丧。当下周瑜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吴太夫人出，以遗嘱之语告瑜，瑜拜伏于地曰：“敢不效犬马之力，继之以死！”少顷，孙权入。周瑜拜见毕，权曰：“愿公无忘先兄遗命。”瑜顿首曰：“愿以肝脑涂地，报知己之恩。”权曰：“今承父兄之业，将何策以守之？”瑜曰：“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为今之计，须求高明远见之人为辅，然后江东可定也。”权曰：“先兄遗言：内事托子布，外事全赖公瑾。”瑜曰：“子布贤达之士，足当大任。瑜不才，恐负倚托之重，愿荐一人以辅将军。”权问何人。瑜曰：“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川人也。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早年丧父，事母至孝。其家极富，尝散财以济贫乏。瑜为居巢长之时，将数百人过临淮，因乏粮，闻鲁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肃即指一囷相赠，其慷慨如此。平生好击剑骑射，寓居曲阿。祖母亡，还葬东城。其友刘子扬欲约彼往巢湖投郑宝，肃尚踌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权大喜，即命周瑜往聘。瑜奉命亲往，见肃叙礼毕，具道孙权相慕之意。肃曰：“近刘子扬约某往巢湖，某将就之。”瑜曰：“昔马援对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吾孙将军亲贤礼士，纳奇录异，世所罕有。足下不须他计，只同我往投东吴为是。”肃从其言，遂同周瑜来见孙权。权甚敬之，与之谈论，终日不倦。

　　一日，众官皆散，权留鲁肃共饮，至晚同榻抵足而卧。夜半，权问肃曰：“方今汉室倾危，四方纷扰；孤承父兄余业，思为桓、文之事，君将何以教我？”肃曰：“昔汉高祖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今乘北方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祖之业也。”权闻言大喜，披衣起谢。次日厚赠鲁肃，并将衣服帷帐等物赐肃之母。肃又荐一人见孙权：此人博学多才，事母至孝；覆姓诸葛，名瑾，字子瑜，琅琊南阳人也。权拜之为上宾。瑾劝权勿通袁绍，且顺曹操，然后乘便图之。权依言，乃遣陈震回，以书绝袁绍。

　　却说曹操闻孙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侍御史张纮谏曰：“乘人之丧而伐之，既非义举；若其不克，弃好成仇：不如因而善遇之。”操然其说，乃即奏封孙权为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即令张纮为会稽都尉，赍印往江东。孙权大喜，又得张纮回吴，即命与张昭同理政事。张纮又荐一人于孙权：此人姓顾，名雍，字元叹，乃中郎蔡邕之徒；其为人少言语，不饮酒，严厉正大。权以为丞，行太守事。自是孙权威震江东，深得民心。

　　且说陈震回见袁绍，具说：“孙策已亡，孙权继立。曹操封之为将军，结为外应矣。”袁绍大怒，遂起冀、青、幽、并等处人马七十余万，复来攻取许昌。正是：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复兴。未知胜负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

　　却说袁绍兴兵，望官渡进发。夏侯惇发书告急。曹操起军七万，前往迎敌，留荀彧守许都。绍兵临发，田丰从狱中上书谏曰：“今且宜静守以待天时，不可妄兴大兵，恐有不利。”逢纪谮曰：“主公兴仁义之师，田丰何得出此不祥之语！”绍因怒，欲斩田丰。众官告免。绍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遂催军进发，旌旗遍野，刀剑如林。行至阳武，下定寨栅。沮授曰：“我军虽众，而勇猛不及彼军；彼军虽精，而粮草不如我军。彼军无粮，利在急战；我军有粮，宜且缓守。若能旷以日月，则彼军不战自败矣。”绍怒曰：“田丰慢我军心，吾回日必斩之。汝安敢又如此！”叱左右：“将沮授锁禁军中，待我破曹之后，与田丰一体治罪！”于是下令，将大军七十万，东西南北，周围安营，连络九十余里。

　　细作探知虚实，报至官渡。曹军新到，闻之皆惧。曹操与众谋士商议。荀攸曰：“绍军虽多，不足惧也。我军俱精锐之士，无不一以当十。但利在急战。若迁延日月，粮草不敷，事可忧矣。”操曰：“所言正合吾意。”遂传令军将鼓噪而进。绍军来迎，两边排成阵势。审配拨弩手一万，伏于两翼；弓箭手五千，伏于门旗内：约炮响齐发。三通鼓罢，袁绍金盔金甲，锦袍玉带，立马阵前。左右排列着张郃、高览、韩猛、淳于琼等诸将。旌旗节钺，甚是严整。曹阵上门旗开处，曹操出马。许诸、张辽、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后拥卫。曹操以鞭指袁绍曰：“吾于天子之前，保奏你为大将军，今何故谋反？”绍怒曰：“汝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罪恶弥天，甚于莽、卓，乃反诬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诏讨汝！”绍曰：“吾奉衣带诏讨贼！”操怒，使张辽出战。张邰跃马来迎。二将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曹操见了，暗暗称奇。许褚挥刀纵马，直出助战。高览挺枪接住。四员将捉对儿厮杀。曹操令夏侯惇、曹洪，各引三千军，齐冲彼阵。审配见曹军来冲阵，便令放起号炮：两下万弩并发，中军内弓箭手一齐拥出阵前乱射。曹军如何抵敌，望南急走。袁绍驱兵掩杀，曹军大败，尽退至官渡。

　　袁绍移军逼近官渡下寨。审配曰：“今可拨兵十万守官渡，就曹操寨前筑起土山，令军人下视寨中放箭。操若弃此而去，吾得此隘口，许昌可破矣。”绍从之，于各寨内选精壮军人，用铁锹土担，齐来曹操寨边，垒土成山。曹营内见袁军堆筑土山，欲待出去冲突，被审配弓弩手当住咽喉要路，不能前进。十日之内，筑成土山五十余座，上立高橹，分拨弓弩手于其上射箭。曹军大惧，皆顶着遮箭牌守御。土山上一声梆子响处，箭下如雨。曹军皆蒙楯伏地，袁军呐喊而笑。曹操见军慌乱，集众谋士问计。刘晔进曰：“可作发石车以破之。”操令晔进车式，连夜造发石车数百乘，分布营墙内，正对着土山上云梯。候弓箭手射箭时，营内一齐拽动石车，炮石飞空，往上乱打。人无躲处，弓箭手死者无数。袁军皆号其车为“霹雳车”。由是袁军不敢登高射箭。审配又献一计：令军人用铁锹暗打地道，直透曹营内，号为“掘子军”。曹兵望见袁军于山后掘土坑，报知曹操。操又问计于刘晔。晔曰：“此袁军不能攻明而攻暗，发掘伏道，欲从地下透营而入耳。”操曰：“何以御之？”晔曰：“可绕营掘长堑，则彼伏道无用也。”操连夜差军掘堑。袁军掘伏道到堑边，果不能入，空费军力。

　　却说曹操守官渡，自八月起，至九月终，军力渐乏，粮草不继。意欲弃官渡退回许昌，迟疑未决，乃作书遣人赴许昌问荀彧。彧以书报之。书略曰：

“承尊命，使决进退之疑。愚以袁绍悉众聚于官渡，欲与明公决胜负，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绍军虽众，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济！今军实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公今画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进，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断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

　　曹操得书大喜，令将士效力死守。绍军约退三十余里，操遣将出营巡哨。有徐晃部将史涣获得袁军细作，解见徐晃。晃问其军中虚实。答曰：“早晚大将韩猛运粮至军前接济，先令我等探路。”徐晃便将此事报知曹操。荀攸曰：“韩猛匹夫之勇耳。若遣一人引轻骑数千，从半路击之，断其粮草，绍军自乱。”操曰：“谁人可往？”攸曰：“即遣徐晃可也。”操遂差徐晃将带史涣并所部兵先出，后使张辽、许褚引兵救应。当夜韩猛押粮车数千辆，解赴绍寨。正走之间，山谷内徐晃、史涣引军截住去路。韩猛飞马来战，徐晃接住厮杀。史涣便杀散人夫，放火焚烧粮车。韩猛抵当不住，拨回马走。徐晃催军烧尽辎重。袁绍军中，望见西北上火起，正惊疑间，败军报来：“粮草被劫！”绍急遣张郃、高览去截大路，正遇徐晃烧粮而回，恰欲交锋，背后张辽、许诸军到。两下夹攻，杀散袁军，四将合兵一处，回官渡寨中。曹操大喜，重加赏劳。又分军于寨前结营，为掎角之势。

　　却说韩猛败军还营，绍大怒，欲斩韩猛，众官劝免。审配曰：“行军以粮食为重，不可不用心提防。乌巢乃屯粮之处，必得重兵守之。”袁绍曰：“吾筹策已定。汝可回邺都监督粮草，休教缺乏。”审配领命而去。袁绍遣大将淳于琼，部领督将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赵睿等，引二万人马，守乌巢。那淳于琼性刚好酒，军士多畏之；既至乌巢，终日与诸将聚饮。

　　且说曹操军粮告竭，急发使往许昌教荀彧作速措办粮草，星夜解赴军前接济。使者赍书而往，行不上三十里，被袁军捉住，缚见谋士许攸。那许攸字子远，少时曾与曹操为友，此时却在袁绍处为谋士。当下搜得使者所赍曹操催粮书信，径来见绍曰：“曹操屯军官渡，与我相持已久，许昌必空虚；若分一军星夜掩袭许昌，则许昌可拔，而操可擒也。今操粮草已尽，正可乘此机会，两路击之。”绍曰：“曹操诡计极多，此书乃诱敌之计也。”攸曰：“今若不取，后将反受其害。”正话间，忽有使者自邺郡来，呈上审配书。书中先说运粮事；后言许攸在冀州时，尝滥受民间财物，且纵令子侄辈多科税，钱粮入己，今已收其子侄下狱矣。绍见书大怒曰：“滥行匹夫！尚有面目于吾前献计耶！汝与曹操有旧，想今亦受他财贿，为他作奸细，啜赚吾军耳！本当斩首，今权且寄头在项！可速退出，今后不许相见！”许攸出，仰天叹曰：“忠言逆耳，竖子不足与谋！吾子侄已遭审配之害，吾何颜复见冀州之人乎！”遂欲拔剑自刎。左右夺剑劝曰：“公何轻生至此？袁绍不纳直言，后必为曹操所擒。公既与曹公有旧，何不弃暗投明？”只这两句言语，点醒许攸；于是许攸径投曹操。后人有诗叹曰：

　　“本初豪气盖中华，官渡相持枉叹嗟。若使许攸谋见用，山河争得属曹家？”

　　却说许攸暗步出营，径投曹寨，伏路军人拿住。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与我通报，说南阳许攸来见。”军士忙报入寨中。时操方解衣歇息，闻说许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欢笑，携手共入，操先拜于地。攸慌扶起曰：“公乃汉相，吾乃布衣，何谦恭如此？”操曰：“公乃操故友，岂敢以名爵相上下乎！”攸曰：“某不能择主，屈身袁绍，言不听，计不从，今特弃之来见故人。愿赐收录。”操曰：“子远肯来，吾事济矣！愿即教我以破绍之计。”攸曰：“吾曾教袁绍以轻骑乘虚袭许都，首尾相攻。”操大惊曰：“若袁绍用子言，吾事败矣。”攸曰：“公今军粮尚有几何？”操曰：“可支一年。”攸笑曰：“恐未必。”操曰：有半年耳。”攸拂袖而起，趋步出帐曰：“吾以诚相投，而公见欺如是，岂吾所望哉！”操挽留曰：“子远勿嗔，尚容实诉：军中粮实可支三月耳。”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操亦笑曰：“岂不闻兵不厌诈！”遂附耳低言曰：“军中止有此月之粮。”攸大声曰：“休瞒我！粮已尽矣！”操愕然曰：“何以知之？”攸乃出操与荀彧之书以示之曰：“此书何人所写？”操惊问曰：“何处得之？”攸以获使之事相告。操执其手曰：“子远既念旧交而来，愿即有以教我。”攸曰：“明公以孤军抗大敌，而不求急胜之方，此取死之道也。攸有一策，不过三日，使袁绍百万之众，不战自破。明公还肯听否？”操喜曰：“愿闻良策。”攸曰：“袁绍军粮辎重，尽积乌巢，今拨淳于琼守把，琼嗜酒无备。公可选精兵诈称袁将蒋奇领兵到彼护粮，乘间烧其粮草辎重，则绍军不三日将自乱矣。”操大喜，重待许攸，留于塞中。

　　次日，操自选马步军士五千，准备往乌巢劫粮。张辽曰：“袁绍屯粮之所，安得无备？丞相未可轻往，恐许攸有诈。”操曰：“不然，许攸此来，天败袁绍。今吾军粮不给，难以久持；若不用许攸之计，是坐而待困也。彼若有诈，安肯留我寨中？且吾亦欲劫寨久矣。今劫粮之举，计在必行，君请勿疑。”辽曰：“亦须防袁绍乘虚来袭。”操笑曰：“吾已筹之熟矣。”便教荀攸、贾诩、曹洪同许攸守大寨，夏侯惇、夏侯渊领一军伏于左，曹仁、孙典领一军伏于右，以备不虞。教张辽、许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操自引诸将居中：共五千人马，打着袁军旗号，军士皆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黄昏时分，望乌巢进发。是夜星光满天。

　　且说沮授被袁绍拘禁在军中，是夜因见众星朗列，乃命监者引出中庭，仰观天象。忽见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大惊曰：“祸将至矣！”遂连夜求见袁绍。时绍已醉卧，听说沮授有密事启报，唤入问之。授曰：“适观天象，见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间，流光射入牛、斗之分，恐有贼兵劫掠之害。乌巢屯粮之所，不可不提备。宜速遣精兵猛将，于间道山路巡哨，免为曹操所算。”绍怒叱曰：“汝乃得罪之人，何敢妄言惑众！”因叱监者曰：“吾令汝拘囚之，何敢放出！”遂命斩监者，别唤人监押沮授。授出，掩泪叹曰：“我军亡在旦夕，我尸骸不知落何处也！”后人有诗叹曰：

　　“逆耳忠言反见仇，独夫袁绍少机谋。乌巢粮尽根基拔，犹欲区区守冀州。”

　　却说曹操领兵夜行，前过袁绍别寨，寨兵问是何处军马。操使人应曰：“蒋奇奉命往乌巢护粮。”袁军见是自家旗号，遂不疑惑。凡过数处，皆诈称蒋奇之兵，并无阻碍。及到乌巢，四更已尽。操教军士将束草周围举火，众将校鼓噪直入。时淳于琼方与众将饮了酒，醉卧帐中；闻鼓噪之声，连忙跳起问：“何故喧闹？”言未已，早被挠钩拖翻。眭元进、赵睿运粮方回，见屯上火起，急来救应。曹军飞报曹操，说：“贼兵在后，请分军拒之。”操大喝曰：“诸将只顾奋力向前，待贼至背后，方可回战！”于是众军将无不争先掩杀。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太空。眭、赵二将驱兵来救，操勒马回战。二将抵敌不住，皆被曹军所杀，粮草尽行烧绝。淳于琼被擒见操，操命割去其耳鼻手指，缚于马上，放回绍营以辱之。

　　却说袁绍在帐中，闻报正北上火光满天，知是乌巢有失，急出帐召文武各官，商议遣兵往救。张郃曰：“某与高览同往救之。”郭图曰：“不可。曹军劫粮，曹操必然亲往；操既自出，寨必空虚，可纵兵先击曹操之寨；操闻之，必速还：此孙膑围魏救赵之计也。”张郃曰：“非也。曹操多谋，外出必为内备，以防不虞。今若攻操营而不拔，琼等见获，吾属皆被擒矣。”郭图曰：“曹操只顾劫粮，岂留兵在寨耶！”再三请劫曹营。绍乃遣张郃、高览引军五千，往官渡击曹营；遣蒋奇领兵一万，往救乌巢。

　　且说曹操杀散淳于琼部卒，尽夺其衣甲旗帜，伪作淳于琼部下收军回寨，至山僻小路，正遇蒋奇军马。奇军问之，称是乌巢败军奔回，奇遂不疑，驱马径过。张辽、许褚忽至，大喝：“蒋奇休走！”奇措手不及，被张辽斩于马下，尽杀蒋奇之兵。又使人当先伪报云：“蒋奇已自杀散乌巢兵了”。袁绍因不复遣人接应乌巢，只添兵往官渡。

　　却说张郃、高览攻打曹营，左边夏侯惇、右边曹仁，中路曹洪，一齐冲出：三下攻击，袁军大败。比及接应军到，曹操又从背后杀来，四下围住掩杀。张郃、高览夺路走脱。袁绍收得乌巢败残军马归寨，见淳于琼耳鼻皆无，手足尽落。绍问：“如何失了乌巢？”败军告说：“淳于琼醉卧，因此不能抵敌。”绍怒，立斩之。郭图恐张郃、高览回寨证对是非，先于袁绍前谮曰：“张郃、高览见主公兵败，心中必喜。”绍曰：“何出此言？”图曰：“二人素有降曹之意，今遣击寨，故意不肯用力，以致损折士卒。”绍大怒，遂遣使急召二人归寨问罪。郭图先使人报二人云：“主公将杀汝矣。”及绍使至，高览问曰：“主公唤我等为何？”使者曰：“不知何故。”览遂拔剑斩来使。郃大惊。览曰：“袁绍听信谗言，必为曹操所擒；吾等岂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操。”郃曰：“吾亦有此心久矣。”于是二人领本部兵马，往曹操寨中投降。夏侯惇曰：“张、高二人来降，未知虚实。”操曰：“吾以恩遇之，虽有异心，亦可变矣。”遂开营门命二人入。二人倒戈卸甲，拜伏于地。操曰：“若使袁绍肯从二将军之言，不至有败。今二将军肯来相投，如微子去殷，韩信归汉也。”遂封张郃为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为偏将军、东莱侯。二人大喜。

　　却说袁绍既去了许攸，又去了张郃、高览，又失了乌巢粮，军心皇皇。许攸又劝曹操作速进兵；张郃、高览请为先锋；操从之。即令张郃、高览领兵往劫绍寨。当夜三更时分，出军三路劫寨。混战到明，各自收兵，绍军折其大半。荀攸献计曰：“今可扬言调拨人马，一路取酸枣，攻邺郡；一路取黎阳，断袁兵归路。袁绍闻之，必然惊惶，分兵拒我；我乘其兵动时击之，绍可破也。”操用其计，使大小三军，四远扬言。绍军闻此信，来寨中报说：“曹操分兵两路：一路取邺郡，一路取黎阳去也。”绍大惊，急遣袁谭分兵五万救邺郡，辛明分兵五万救黎阳，连夜起行。曹操探知袁绍兵动，便分大队军马，八路齐出，直冲绍营。袁军俱无斗志，四散奔走，遂大溃。袁绍披甲不迭，单衣幅巾上马；幼子袁尚后随。张辽、许褚、徐晃、于禁四员将，引军追赶袁绍。绍急渡河，尽弃图书车仗金帛，止引随行八百余骑而去。操军追之不及，尽获遗下之物。所杀八万余人，血流盈沟，溺水死者不计其数。操获全胜，将所得金宝缎匹，给赏军士。于图书中检出书信一束，皆许都及军中诸人与绍暗通之书。左右曰：“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操曰：“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他人乎？”遂命尽焚之，更不再问。

　　却说袁绍兵败而奔，沮授因被囚禁，急走不脱，为曹军所获，擒见曹操。操素与授相识。授见操，大呼曰：“授不降也！”操曰：“本初无谋，不用君言，君何尚执迷耶？吾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虑也。”因厚待之，留于军中。授乃于营中盗马，欲归袁氏。操怒，乃杀之。授至死神色不变。操叹曰：“吾误杀忠义之士也！”命厚礼殡殓，为建坟安葬于黄河渡口，题其墓曰：“忠烈沮君之墓。”后人有诗赞曰：

　　“河北多名士，忠贞推沮君：凝眸知阵法，仰面识天文；至死心如铁，临危气似云。曹公钦义烈，特与建孤坟。”

　　操下令攻冀州。正是：势弱只因多算胜，兵强却为寡谋亡。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却说曹操乘袁绍之败，整顿军马，迤逦追袭。袁绍幅巾单衣，引八百余骑，奔至黎阳北岸，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绍以前事诉与义渠。义渠乃招谕离散之众，众闻绍在，又皆蚁聚。军势复振，议还冀州。军行之次，夜宿荒山。绍于帐中闻远远有哭声，遂私往听之。却是败军相聚，诉说丧兄失弟，弃伴亡亲之苦，各各捶胸大哭，皆曰：“若听田丰之言，我等怎遭此祸！”绍大悔曰：“吾不听田丰之言，兵败将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见之耶！”次日，上马正行间，逢纪引军来接。绍对逢纪曰：“吾不听田丰之言，致有此败。吾今归去，羞见此人。”逢纪因谮曰：“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抚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袁绍大怒曰：“竖儒怎敢笑我！我必杀之！”遂命使者赍宝剑先往冀州狱中杀田丰。

　　却说田丰在狱中。一日，狱吏来见丰曰：“与别驾贺喜！”丰曰：“何喜可贺？”狱吏曰：“袁将军大败而回，君必见重矣。”丰笑曰：“吾今死矣！”狱吏问曰：“人皆为君喜，君何言死也？”丰曰：“袁将军外宽而内忌，不念忠诚。若胜而喜，犹能赦我；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矣。”狱吏未信。忽使者赍剑至，传袁绍命，欲取田丰之首，狱吏方惊。丰曰：“吾固知必死也。”狱吏皆流泪。丰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乃自刎于狱中。后人有诗曰：

　　“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田丰既死，闻者皆为叹惜。

　　袁绍回冀州，心烦意乱，不理政事。其妻刘氏劝立后嗣。绍所生三子长子袁谭字显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显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显甫，是绍后妻刘氏所出，生得形貌俊伟，绍甚之，因此留在身边。自官渡兵败之后，刘氏劝立尚为后嗣，绍乃与审配、逢纪、辛评、郭图四人商议、原来审、逢二人，向辅袁尚；辛、郭二人，向辅袁谭；四人各为其主。当下袁绍谓四人曰：“今外患未息，内事不可不早定，吾将议立后嗣：长子谭，为人性刚好杀；次子熙，为人柔懦难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礼贤敬士，吾欲立之。公等之意若何？”郭图曰：“三子之中，谭为长，今又居外；主公若废长立幼，此乱萌也。今军威稍挫，敌兵压境，岂可复使父子兄弟自相争乱耶？主公且理会拒敌之策，立嗣之事，毋容多议。”袁绍踌躇未决。

　　忽报袁熙引兵六万，自幽州来；袁谭引兵五万，自青州来；外甥高干亦引兵五万，自并州来：各至冀州助战。绍喜，再整人马来战曹操。时操引得胜之兵，陈列于河上，有土人箪食壶浆以迎之。操见父老数人，须发尽白，乃命入帐中赐坐，问之曰：“老丈多少年纪？”答曰：“皆近百岁矣。”操曰：“吾军士惊扰汝乡，吾甚不安。”父老曰：“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人殷馗善晓天文，夜宿于此，对老汉等言：黄星见于乾象，正照此间。后五十年，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今以年计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敛于民，民皆怨之。丞相兴仁义之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战，破袁绍百万之众，正应当时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何敢当老丈所言？”遂取酒食绢帛赐老人而遣之。号令三军：“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者，如杀人之罪！”于是军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

　　人报袁绍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万，前至仓亭下寨。操提兵前进，下寨已定。次日，两军相对，各布成阵势。操引诸将出阵，绍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将出到阵前。操曰：“本初计穷力尽，何尚不思投降？直待刀临项上，悔无及矣！”绍大怒，回顾众将曰：“谁敢出马？”袁尚欲于父前逞能，便舞双刀，飞马出阵，来往奔驰。操指问众将曰：“此何人？”有识者答曰：“此袁绍三子袁尚也。”言未毕，一将挺枪早出。操视之，乃徐晃部将史涣也。两骑相交，不三合，尚拨马刺斜而走。史涣赶来，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涣左目，坠马而死。袁绍见子得胜，挥鞭一指，大队人马拥将过来，混战大杀一场，各鸣金收军还寨。

　　操与诸将商议破绍之策。程昱献十面埋伏之计，劝操退军于河上，伏兵十队，诱绍追至河上，“我军无退路，必将死战，可胜绍矣。”操然其计。左右各分五队。左：一队夏侯惇，二队张辽，三队李典，四队乐进，五队夏侯渊；右：一队曹洪，二队张郃，三队徐晃，四队于禁，五队高览。中军许褚为先锋。次日，十队先进，埋伏左右已定。至半夜，操令许褚引兵前进，伪作劫寨之势。袁绍五寨人马，一齐俱起。许褚回军便走。袁绍引军赶来，喊声不绝；比及天明，赶至河上。曹军无去路，操大呼曰：“前无去路，诸军何不死战？”众军回身奋力向前。许褚飞马当先，力斩十数将。袁军大乱。袁绍退军急回，背后曹军赶来。正行间：一声鼓响，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两军冲出。袁绍聚三子一甥，死冲血路奔走。又行不到十里，左边乐进，右边于禁杀出，杀得袁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数里，左边李典，右边徐晃，两军截杀一阵。袁绍父子胆丧心惊，奔入旧寨。令三军造饭，方欲待食，左边张辽，右边张郃，径来冲寨。绍慌上马，前奔仓亭。人马困乏，欲待歇息，后面曹操大军赶来，袁绍舍命而走。正行之间，右边曹洪，左边夏侯惇，挡住去路。绍大呼曰：“若不决死战，必为所擒矣！”奋力冲突，得脱重围。袁熙、高干皆被箭伤。军马死亡殆尽。绍抱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众人急救，绍口吐鲜血不止，叹曰：“吾自历战数十场，不意今日狼狈至此！此天丧吾也！汝等各回本州，誓与曹贼一决雌雄！”便教辛评、郭图火急随袁谭前往青州整顿，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仍回并州：各去收拾人马，以备调用。袁绍引袁尚等入冀州养病，令尚与审配、逢纪暂掌军事。

　　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重赏三军；令人探察冀州虚实。细作回报：“绍卧病在床。袁尚、审配紧守城池。袁谭，袁熙、高干皆回本州。”众皆劝操急攻之。操曰：“冀州粮食极广，审配又有机谋，未可急拔。现今禾稼在田，恐废民业，姑待秋成后取之未晚。”正议间，忽荀彧有书到，报说：“刘备在汝南得刘辟、龚都数万之众。闻丞相提军出征河北，乃令刘辟守汝南，备亲自引兵乘虚来攻许昌。丞相可速回军御之。”操大惊，留曹洪屯兵河上，虚张声势。操自提大兵往汝南来迎刘备。

　　却说玄德与关、张、赵云等，引兵欲袭许都。行近穰山地面，正遇曹兵杀来，玄德便于穰山下寨，军分三队：云长屯兵于东南角上，张飞屯兵于西南角上，玄德与赵云于正南立寨。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操布成阵势，叫玄德打话。玄德出马于门旗下。操以鞭指骂曰：“吾待汝为上宾，汝何背义忘恩？”玄德曰：“汝托名汉相，实为国贼！吾乃汉室宗亲，奉天子密诏，来讨反贼！”遂于马上朗诵衣带诏。操大怒，教许褚出战。玄德背后赵云挺枪出马。二将相交三十合，不分胜负。忽然喊声大震，东南角上，云长冲突而来；西南角上，张飞引军冲突而来。三处一齐掩杀。曹军远来疲困，不能抵当，大败而走。玄德得胜回营。

　　次日，又使赵云搦战。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再使张飞搦战，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忽报龚都运粮至，被曹军围住，玄德急令张飞去救。忽又报夏侯惇引军抄背后径取汝南，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吾前后受敌，无所归矣！”急遣云长救之。两军皆去。不一日，飞马来报夏侯惇已打破汝南，刘辟弃城而走，云长现今被围。玄德大惊。又报张飞去救龚都，也被围住了。玄德急欲回兵，又恐操兵后袭。忽报寨外许褚搦战。玄德不敢出战，候至天黑，教军士饱餐，步军先起，马军后随，寨中虚传更点。玄德等离寨约行数里，转过土山，火把齐明，山头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刘备！丞相在此专等！”玄德慌寻走路。赵云曰：“主公勿忧，但跟某来。”赵云挺枪跃马，杀开条路，玄德掣双股剑后随。正战间。许褚追至，与赵云力战。背后于禁、李典又到。玄德见势危，落荒而走。听得背后喊声渐远，玄德望深山僻路，单马逃生。捱到天明，侧首一彪军冲出。玄德大惊，视之，乃刘辟引败军千余骑，护送玄德家小前来；孙乾。简雍，糜芳亦至，诉说：“夏侯惇军势甚锐，因此弃城而走。曹兵赶来，幸得云长挡住，因此得脱。”玄德曰：“不知云长今在何处？”刘辟曰：“将军且行，却再理会。”行到数里，一棒鼓响，前面拥出一彪人马。当先大将，乃是张郃，大叫：“刘备快下马受降！”玄德方欲退后，只见山头上红旗磨动，一军从山坞内拥出，为首大将，乃高览也。玄德两头无路，仰天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极耶！事势至此，不如就死！”欲拔剑自刎，刘辟急止之曰：“容某死战，夺路救君。”言讫，便来与高览交锋。战不三合，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玄德正慌，方欲自战，高览后军忽然自乱，一将冲阵而来，枪起处，高览翻身落马。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云纵马挺枪，杀散后队，又来前军独战张郃。郃与云战三十余合，拨马败走。云乘势冲杀，却被郃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正夺路间，只见云长、关平、周仓引三百军到。两下相攻，杀退张郃。各出隘口，占住山险下寨。玄德使云长寻觅张飞。原来张飞去救龚都，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飞奋力杀退夏侯渊，迤逦赶去，却被乐进引军围住。云长路逢败军，寻踪而去，杀退乐进，与飞同回见玄德。人报曹军大队赶来，玄德教孙乾等保护老小先行。玄德与关、张、赵云在后，且战且走。操见玄德去远，收军不赶。

　　玄德败军不满一千，狼狈而奔。前至一江，唤土人问之，乃汉江也。玄德权且安营。土人知是玄德，奉献羊酒，乃聚饮于沙滩之上。玄德叹曰：“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随刘备。备之命窘，累及诸君。今日身无立锥，诚恐有误诸君。君等何不弃备而投明主，以取功名乎？”众皆掩面而哭。云长曰：“兄言差矣。昔日高祖与项羽争天下，数败于羽；后九里山一战成功，而开四百年基业。胜负兵家之常，何可自隳其志！”

　　孙乾曰：“成败有时，不可丧志。此离荆州不远。刘景升坐镇九郡，兵强粮足，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何不往投之？”玄德曰：“但恐不容耳。”乾曰：“某愿先往说之，使景升出境而迎庄公”玄德大喜，便令孙乾星夜往荆州。到郡入见刘表，礼毕，刘表问曰：“公从玄德，何故至此？”乾曰：“刘使君天下英雄，虽兵微将寡，而志欲匡扶社稷。汝南刘辟、龚都素无亲故，亦以死报之。明公与使君，同为汉室之胄；今使君新败，欲往江东投孙仲谋。乾僣言曰：不可背亲而向疏。荆州刘将军礼贤下士，士归之如水之投东，何况同宗乎？因此使君特使乾先来拜白。惟明公命之。”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会而不可得。今肯惠顾，实为幸甚！”蔡瑁谮曰：“不可。刘备先从吕布，后事曹操，近投袁绍，皆不克终，足可见其为人。今若纳之，曹操必加兵于我，枉动干戈。不如斩孙乾之首，以献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孙乾正色曰：“乾非惧死之人也。刘使君忠心为国，非曹操、袁绍、吕布等比。前此相从，不得已也。今闻刘将军汉朝苗裔，谊切同宗，故千里相投。尔何献谗而妒贤如此耶？”刘表闻言，乃叱蔡瑁曰：“吾主意已定，汝勿多言。”蔡瑁惭恨而出，刘表遂命孙乾先往报玄德，一面亲自出郭三十里迎接。玄德见表，执礼甚恭。表亦相待甚厚。玄德引关、张等拜见刘表，表遂与玄德等同入荆州，分拨院宅居住。

　　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投奔刘表，便欲引兵攻之。程昱曰：“袁绍未除，而遽攻荆襄，倘袁绍从北而起，胜负未可知矣。不如还兵许都，养军蓄锐，待来年春暖，然后引兵先破袁绍，后取荆襄：南北之利，一举可收也。”操然其言，遂提兵回许都。至建安七年，春正月，操复商议兴兵。先差夏侯惇、满宠镇守汝南，以拒刘表；留曹仁、荀彧守许都：亲统大军前赴官渡屯紥。

　　且说袁绍自旧岁感冒吐血症候，今方稍愈，商议欲攻许都。审配谏曰：“旧岁官渡，仓亭之败，军心未振；尚当深沟高垒，以养军民之力。”正议间，忽报曹操进兵官渡，来攻冀州。绍曰：“若候兵临城下，将至壕边，然后拒敌，事已迟矣。吾当自领大军出迎。”袁尚曰：“父亲病体未痊，不可远征。儿愿提兵前去迎敌。”绍许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谭，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高干：四路同破曹操。正是：才向汝南鸣战鼓，又从冀北动征鼙。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

　　却说袁尚自斩史涣之后，自负其勇，不待袁谭等兵至，自引兵数万出黎阳，与曹军前队相迎。张辽当先出马，袁尚挺枪来战，不三合，架隔遮拦不住，大败而走。张辽乘势掩杀，袁尚不能主张，急急引军奔回冀州。袁绍闻袁尚败回，又受了一惊，旧病复发，吐血数斗，昏倒在地。刘夫人慌救入卧内，病势渐危。刘夫人急请审配、逢纪，直至袁绍榻前，商议后事。绍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刘夫人曰：“尚可继后嗣否？”绍点头。审配便就榻前写了遗嘱。绍翻身大叫一声，又吐血斗余而死。后人有诗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气自纵横。空招俊杰三千客，漫有英雄百万兵。羊质虎皮功不就，凤毛鸡胆事难成。更怜一种伤心处，家难徒延两弟兄。”

　　袁绍既死，审配等主持丧事。刘夫人便将袁绍所爱宠妾五人尽行杀害；又恐其阴魂于九泉之下再与绍相见，乃髡其发，刺其面，毁其尸：其妒恶如此。袁尚恐宠妾家属为害，并收而杀之。审配、逢纪立袁尚为大司马将军，领冀、青、幽、并四州牧，遣使报丧。此时袁谭已发兵离青州，知父死，便与郭图、辛评商议。图曰：“主公不在冀州，审配、逢纪必立显甫为主矣。当速行。”辛评曰：“审、逢二人，必预定机谋。今若速往，必遭其祸。”袁谭曰：“若此当何如？”郭图曰：“可屯兵城外，观其动静。某当亲往察之。”谭依言。郭图遂入冀州，见袁尚。礼毕，尚问：“兄何不至？”图曰：“因抱病在军中，不能相见。”尚曰：“吾受父亲遗命，立我为主，加兄为车骑将军。目下曹军压境，请兄为前部，吾随后便调兵接应也。”图曰：“军中无人商议良策，愿乞审正南、逢元图二人为辅。”尚曰：“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画策，如何离得！”图曰：“然则于二人内遣一人去，何如？”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阄，拈着者便去。逢纪拈着，尚即命逢纪赍印绶，同郭图赴袁谭军中。纪随图至谭军，见谭无病，心中不安，献上印绶。谭大怒，欲斩逢纪。郭图密谏曰：“今曹军压境，且只款留逢纪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后，却来争冀州不迟。”

　　谭从其言。即时拔寨起行，前至黎阳，与曹军相抵。谭遣大将汪昭出战，操遣徐晃迎敌。二将战不数合，徐晃一刀斩汪昭于马下。曹军乘势掩杀，谭军大败。谭收败军入黎阳，遣人求救于尚。尚与审配计议，只发兵五千余人相助。曹操探知救军已到，遣乐进、李典引兵于半路接着，两头围住尽杀之。袁谭知尚止拨兵五千，又被半路坑杀，大怒，乃唤逢纪责骂。纪曰：“容某作书致主公，求其亲自来救。”谭即令纪作书，遣人到冀州致袁尚，尚与审配共议。配曰：“郭图多谋，前次不争而去者，为曹军在境也。今若破曹，必来争冀州矣。不如不发救兵，借操之力以除之。”尚从其言，不肯发兵。使者回报，谭大怒，立斩逢纪，议欲降曹。早有细作密报袁尚。尚与审配议曰：“使谭降曹，并力来攻，则冀州危矣。”乃留审配并大将苏由固守冀州，自领大军来黎阳救谭。尚问军中谁敢为前部，大将吕旷、吕翔兄弟二人愿去。尚点兵三万，使为先锋，先至黎阳。谭闻尚自来，大喜，遂罢降曹之议。谭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为掎角之势。

　　不一日，袁熙、高干皆领军到城外，屯兵三处，每日出兵与操相持。尚屡败，操兵屡胜。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袁谭、袁熙、袁尚、高干皆大败，弃黎阳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谭与尚入城坚守；熙与于离城三十里下寨，虚张声势。操兵连日攻打不下。郭嘉进曰：“袁氏废长立幼，而兄弟之间，权力相并，各自树党，急之则相救，缓之则相争；不如举兵南向荆州，征讨刘表，以候袁氏兄弟之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而定也。”操善其言，命贾诩为太守，守黎阳；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军向荆州进兵。

　　谭、尚听知曹军自退，遂相庆贺。袁熙、高干各自辞去。袁谭与郭图、辛评议曰：“我为长子，反不能承父业；尚乃继母所生，反承大爵：心实不甘。”图曰：“主公可勒兵城外，只做请显甫、审配饮酒，伏刀斧手杀之，大事定矣。”谭从其言。适别驾王修自青州来，谭将此计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今与他人争斗，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安可得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原塞耳勿听也。”谭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请袁尚。尚与审配商议。配曰：“此必郭图之计也。主公若往，必遭奸计；不如乘势攻之。”袁尚依言，便披挂上马，引兵五万出城。袁谭见袁尚引军来，情知事泄，亦即披挂上马，与尚交锋。尚见谭大骂。谭亦骂曰：“汝药死父亲，篡夺爵位，今又来杀兄耶！”二人亲自交锋，袁谭大败。尚亲冒矢石，冲突掩杀。谭引败军奔平原，尚收兵还。袁谭与郭图再议进兵，令岑璧为将，领兵前来。尚自引兵出冀州。两阵对圆，旗鼓相望。璧出骂阵；尚欲自战，大将吕旷，拍马舞刀，来战岑璧。二将战无数合，旷斩岑璧于马下。谭兵又败，再奔平原。审配劝尚进兵，追至平原。谭抵挡不住，退入平原，坚守不出。尚三面围城攻打。谭与郭图计议。图曰：“今城中粮少，彼军方锐，势不相敌。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使操将兵攻冀州，尚必还救。将军引兵夹击之，尚可擒矣。若操击破尚军，我因而敛其军实以拒操。操军远来，粮食不继，必自退去。我可以仍据冀州，以图进取也。”

　　谭从其言，问曰：“何人可为使？”图曰：“辛评之弟辛毗，字佐治，见为平原令。此人乃能言之士，可命为使。”谭即召辛毗，毗欣然而至。谭修书付毗，使三千军送毗出境。毗星夜赍书往见曹操，时操屯军西平伐刘表，表遣玄德引兵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锋，辛毗到操寨。见操礼毕，操问其来意，毗具言袁谭相求之意，呈上书信。操看书毕，留辛毗于寨中，聚文武计议。程昱曰：“袁谭被袁尚攻击太急，不得已而来降，不可准信。”吕虔、满宠亦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复舍表而助谭？”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不敢展足，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若二子和睦，共守成业，天下事未可知也；今乘其兄弟相攻，势穷而投我，我提兵先除袁尚，后观其变，并灭袁谭，天下定矣。此机会不可失也。”操大喜，便邀辛毗饮酒，谓之曰：“袁谭之降，真耶诈耶？袁尚之兵，果可必胜耶？”毗对曰：“明公勿问真与诈也，只论其势可耳。袁氏连年丧败，兵革疲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隙，国分为二；加之饥馑并臻，天灾人困：无问智愚，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灭袁氏之时也。今明公提兵攻邺，袁尚不还救，则失巢穴；若还救，则谭踵袭其后。以明公之威，击疲惫之众，如迅风之扫秋叶也。不此之图，而伐荆州；荆州丰乐之地，国和民顺，未可摇动。况四方之患，莫大于河北；河北既平，则霸业成矣。愿明公详之。”操大喜曰：“恨与辛佐治相见之晚也！”即日督军还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谋，不跟追袭，引兵自回荆州。

　　却说袁尚知曹军渡河，急急引军还邺，命吕旷、吕翔断后。袁谭见尚退军，乃大起平原军马，随后赶来。行不到数十里，一声炮响，两军齐出：左边吕旷，右边吕翔，兄弟二人截住袁潭。谭勒马告二将曰：“吾父在日，吾并未慢待二将军，今何从吾弟而见逼耶？”二将闻言，乃下马降谭。谭曰：“勿降我，可降曹丞相。”二将因随谭归营。谭候操军至，引二将见操。操大喜，以女许谭为妻，即令吕旷、吕翔为媒。谭请操攻取冀州。操曰：“方今粮草不接，搬运劳苦，我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然后进兵。”令谭且居平原。操引军退屯黎阳，封吕旷、吕翔为列侯，随军听用。郭图谓袁谭曰：“曹操以女许婚，恐非真意。今又封赏吕旷、吕翔，带去军中，此乃牢笼河北人心。后必终为我祸。主公可刻将军印二颗，暗使人送与二吕，令作内应。待操破了袁尚，可乘便图之。”谭依言，遂刻将军印二颗，暗送与二吕。二吕受讫，径将印来禀曹操。操大笑曰：“谭暗送印者，欲汝等为内助，待我破袁尚之后，就中取事耳。汝等且权受之，我自有主张。”自此曹操便有杀谭之心。

　　且说袁尚与审配商议：“今曹兵运粮入白沟，必来攻冀州，如之奈何？”配曰：“可发檄使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运粮道；令沮授之子沮鹄守邯郸，遥为声援。主公可进兵平原，急攻袁谭。先绝袁谭，然后破曹。”袁尚大喜，留审配与陈琳守冀州，使马延、张顗二将为先锋，连夜起兵攻打平原。谭知尚兵来近，告急于操。操曰：“吾今番必得冀州矣。”正说间，适许攸自许昌来；闻尚又攻谭，入见操曰：“丞相坐守于此，岂欲待天雷击杀二袁乎？”操笑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进兵攻邺，操自引一军来攻尹楷。兵临本境，楷引军来迎。楷出马，操曰：“许仲康安在？”许褚应声而出，纵马直取尹楷。楷措手不及，被许褚一刀斩于马下，余众奔溃。操尽招降之，即勒兵取邯郸。沮鹄进兵来迎。张辽出马，与鹄交锋。战不三合，鹄大败，辽从后追赶。两马相离不远，辽急取弓射之，应弦落马。操指挥军马掩杀，众皆奔散。于是操引大军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军绕城筑起土山，又暗掘地道以攻之。审配设计坚守，法令甚严，东门守将冯礼，因酒醉有误巡警，配痛责之。冯礼怀恨，潜地出城降操。操问破城之策，礼曰：“突门内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操便命冯礼引三百壮士，夤夜掘地道而入。

　　却说审配自冯礼出降之后，每夜亲自登城点视军马。当夜在突门阁上，望见城外无灯火。配曰：“冯礼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急唤精兵运石击突闸门；门闭，冯礼及三百壮士，皆死于土内。操折了这一场，遂罢地道之计，退军于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袁尚攻平原，闻曹操已破尹楷、沮鹄，大军围困冀州，乃掣兵回救。部将马延曰：“从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从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营，必解围也。”尚从其言，自领大军先行，令马延与张顗断后。早有细作去报曹操。操曰：“彼若从大路上来，吾当避之：若从西山小路而来，一战可擒也。吾料袁尚必举火为号，令城中接应。吾可分兵击之。”于是分拨已定。

　　却说袁尚出滏水界口，东至阳平，军阳平亭，离冀州十七里，一边靠着滏水。尚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至夜焚烧为号；遣主簿李孚扮作曹军都督，直至城下。大叫：“开门！”审配认得是李孚声音，放入城中，说：“袁尚已陈兵在阳平亭，等候接应，若城中兵出，亦举火为号。”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孚曰：“城中无粮，可发老弱残兵并妇人出降；彼必不为备，我即以兵继百姓之后出攻之。”配从其论。次日，城上竖起白旗，上写“冀州百姓投降。”操曰：“此是城中无粮，教老弱百姓出降，后必有兵出也。”操教张辽、徐晃各引三千军马，伏于两边。操自乘马、张麾盖至城下、果见城门开处，百姓扶老携幼，手持白旗而出。百姓才出尽，城中兵突出。操教将红旗一招，张辽、徐晃两路兵齐出乱杀，城中兵只得复回。操自飞马赶来，到吊桥边，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操盔，险透其顶。众将急救回阵。操更衣换马，引众将来攻尚寨，尚自迎敌。时各路军马一齐杀至，两军混战，袁尚大败。尚引败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马延、张顗军来。不知曹操已使吕旷、吕翔去招安二将。二将随二吕来降，操亦封为列侯。即日进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吕、马延、张顗截断袁尚粮道。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滥口。安营未定，四下火光并起，伏兵齐出，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尚军大溃，退走五十里，势穷力极，只得遣豫州刺史阴夔至操营请降。操佯许之，却连夜使张辽、徐晃去劫寨。尚尽弃印绶、节钺、衣甲、辎重，望中山而逃。

　　操回军攻冀州。许攸献计曰：“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操然其计，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见操军在城外掘堑，却掘得甚浅。配暗笑曰：“此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浅，有何用哉！”遂不为备。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比及天明，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数尺。更兼粮绝，军士皆饿死。辛毗在城外，用枪挑袁尚印绶衣服，招安城内之人。审配大怒，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余口，就于城上斩之，将头掷下。辛毗号哭不已。审配之侄审荣，素与辛毗相厚，见辛毗家属被害，心中怀忿，乃密写献门之书，拴于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献辛毗，毗将书献操。操先下令：如入冀州，休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军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审荣大开西门，放曹兵入。辛毗跃马先入，军将随后，杀入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见操军已入城中，引数骑下城死战，正迎徐晃交马。徐晃生擒审配，绑出城来。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齿，以鞭鞭配首曰：“贼杀才！今日死矣！”配大骂：“辛毗贼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杀汝也！”徐晃解配见操。操曰：“汝知献门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曰：“此汝侄审荣所献也。”配怒曰：“小儿不行，乃至于此！”操曰：“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操曰：“卿忠于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于地曰：“家属八十余口，尽遭此贼杀害。愿丞相戮之，以雪此恨！”配曰：“吾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似汝辈谗谄阿谀之贼！可速斩我！”操教牵出。临受刑，叱行刑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乃向北跪，引颈就刃。后人有诗叹曰：

　　“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命因昏主丧，心与古人参。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临亡犹北面，降者尽羞惭。”

　　审配既死，操怜其忠义，命葬于城北。众将请曹操入城。操方欲起行，只见刀斧手拥一人至，操视之，乃陈琳也。操谓之曰：“汝前为本初作檄，但罪状孤可也；何乃辱及祖父耶？”琳答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左右劝操杀之；操怜其才，乃赦之，命为从事。

　　却说操长子曹丕，字子桓，时年十八岁。丕初生时，有云气一片，其色青紫，圆如车盖，覆于其室，终日不散。有望气者，密谓操曰：“此天子气也。令嗣贵不可言！”丕八岁能属文，有逸才，博古通今，善骑射，好击剑。时操破冀州，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有一将当之曰：“丞相有命，诸人不许入绍府。”不叱退，提剑入后堂。见两个妇人相抱而哭，丕向前欲杀之。正是：四世公侯已成梦，一家骨肉又遭殃。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　郭嘉遗计定辽东

　　却说曹丕见二妇人啼哭，拔剑欲斩之。忽见红光满目，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一妇人告曰：“妾乃袁将军之妻刘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刘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镇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故留于此。”丕拖此女近前，见披发垢而。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道按剑坐于堂上。

　　却说曹操统领众将入冀州城，将入城门，许攸纵马近前，以鞭指城门而呼操曰：“阿瞒，汝不得我，安得入此门？”操大笑。众将闻言，俱怀不平。操至绍府门下，问曰：“谁曾入此门来？”守将对曰：“世子在内。”操唤出责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献甄氏为世子执箕帚。”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

　　操既定冀州，亲往袁绍墓下设祭，再拜而哭甚哀，顾谓众官曰：“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丧，吾不能不为流涕也！”众皆叹息。操以金帛粮米赐绍妻刘氏。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难，尽免今年租赋。”一面写表申朝；操自领冀州牧。

　　一日，许褚走马入东门，正迎许攸，攸唤褚曰：“汝等无我，安能出入此门乎？”褚怒曰：“吾等千生万死，身冒血战，夺得城池，汝安敢夸口！”攸骂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剑杀攸，提头来见曹操，说“许攸如此无礼，某杀之矣。”操曰：“子远与吾旧交，故相戏耳，何故杀之！”深责许褚，令厚葬许攸。乃令人遍访冀州贤士。冀民曰：“骑都尉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数曾献计于袁绍，绍不从，因此托疾在家。”操即召琰为本州别驾从事，而谓曰：“昨按本州户籍，共计三十万众，可谓大州。”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争，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先计校户籍，岂本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操闻言，改容谢之，待为上宾。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谭消息。时谭引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处，闻袁尚败走中山，乃统军攻之。尚无心战斗，径奔幽州投袁熙。谭尽降其众，欲复图冀州。操使人召之，谭不至。操大怒，驰书绝其婚，自统大军征之，直抵平原。谭闻操自统军来，遣人求救于刘表。表请玄德商议。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势正盛，袁氏兄弟不久必为操擒，救之无益；况操常有窥荆襄之意，我只养兵自守，未可妄动。”表曰：“然则何以谢之？”玄德曰：“可作书与袁氏兄弟，以和解为名，婉词谢之。”表然其言，先遣人以书遗谭。书略曰：

　　“君子违难，不适仇国。日前闻君屈膝降曹，则是忘先人之仇，弃手足之谊，而遗同盟之耻矣。若冀州不弟，当降心相从。待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义耶？”

　　又与袁尚书曰：

　　“青州天性峭急，迷于曲直。君当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计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则是韩卢、东郭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也。”

　　谭得表书，知表无发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敌操，遂弃平原，走保南皮。曹操追至南皮，时天气寒肃，河道尽冻，粮船不能行动。操令本处百姓敲冰拽船，百姓闻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斩之。百姓闻得，乃亲往营中投首。操曰：“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军士擒获。”百姓皆垂泪而去。

　　袁谭引兵出城，与曹军相敌。两阵对圆，操出马以鞭指谭而骂曰：“吾厚待汝，汝何生异心？”谭曰：“汝犯吾境界，夺吾城池，赖吾妻子，反说我有异心耶！”操大怒，使徐晃出马。谭使彭安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晃斩彭安于马下。谭军败走，退入南皮。操遣军四面围住。谭着慌，使辛评见操约降。操曰：“袁谭小子，反覆无常，吾难准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评曰：“丞相差矣。某闻主贵臣荣，主忧臣辱。某久事袁氏，岂可背之！”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评回见谭，言操不准投降。谭叱曰：“汝弟现事曹操，汝怀二心耶？”评闻言，气满填胸，昏绝于地。谭令扶出，须臾而死。谭亦悔之。郭图谓谭曰：“来日尽驱百姓当先，以军继其后，与曹操决一死战。”谭从其言。当夜尽驱南皮百姓，皆执刀枪听令。次日平明，大开四门，军在后，驱百姓在前，喊声大举，一齐拥出，直抵曹寨。两军混战，自辰至午，胜负未分，杀人遍地。操见未获全胜，弃马上山，亲自击鼓。将士见之，奋力向前，谭军大败。百姓被杀者无数。曹洪奋威突阵，正迎袁谭，举刀乱砍，谭竟被曹洪杀于阵中，郭图见阵大乱，急驰入城中。乐进望见，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马俱陷。操引兵入南皮，安抚百姓。忽有一彪军来到，乃袁熙部将焦触、张南也。操自引军迎之。二将倒戈卸甲，特来投降。操封为列侯。又黑山贼张燕，引军十万来降，操封为平北将军。

　　下令将袁谭首级号令，敢有哭者斩。头挂北门外。一人布冠衰衣，哭于头下。左右拿来见操。操问之，乃青州别驾王修也，因谏袁谭被逐，今知谭死，故来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谭尸，受戮无恨。”操曰：“河北义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则吾安敢正眼觑此地哉！”遂命收葬谭尸，礼修为上宾，以为司金中郎将。因问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当用何策？”修不答。操曰：“忠臣也。”问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将焦触、张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随差焦触、张南、吕旷、吕翔、马延、张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进攻幽州；一面使李典、乐进会合张燕，打并州，攻高干。

　　且说袁尚、袁熙知曹兵将至，料难迎敌，乃弃城引兵，星夜奔辽西投乌桓去了。幽州刺史乌桓触，聚幽州众官，歃血为盟，共议背袁向曹之事。乌桓触先言曰：“吾知曹丞相当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斩。”依次歃血，循至别驾韩珩。珩乃掷剑于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败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为也！”众皆失色。乌桓触曰：“夫兴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韩珩既有志如此，听其自便。”推珩而出。乌桓触乃出城迎接三路军马，径来降操。操大喜，加为镇北将军。

　　忽探马来报：“乐进、李典、张燕攻打并州，高干守住壶关口，不能下。”操自勒兵前往。三将接着，说干拒关难击。操集众将共议破干之计。荀攸曰：“若破干，须用诈降计方可。”操然之。唤降将吕旷、吕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吕旷等引军数十，直抵关下，叫曰：“吾等原系袁氏旧将，不得已而降曹。曹操为人诡谲，薄待吾等；吾今还扶旧主。可疾开关相纳。”高干未信，只教二将自上关说话。二将卸甲弃马而入，谓干曰：“曹军新到，可乘其军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愿当先。”于喜从其言，是夜教二吕当先，引万余军前去。将至曹寨，背后喊声大震，伏兵四起。高干知是中计，急回壶关城，乐进、李典已夺了关、高干夺路走脱，往投单于。操领兵拒住关口，使人追袭高干。干到单于界，正迎北番左贤王。干下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万乞救援，同力克复，以保北方。左贤王曰：“吾与曹操无仇，岂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结怨于曹氏耶！”叱退高干。干寻思无路，只得去投刘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杀，将头解送曹操。曹封琰为列侯。

　　并州既定，操商议西击乌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远投沙漠；我今引兵西击，倘刘备、刘表乘虚袭许都，我救应不及，为祸不浅矣：请回师勿进为上。”郭嘉曰：“诸公所言错矣。主公虽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边远，必不设备；乘其无备，卒然击之，必可破也。且袁绍与乌桓有恩，而尚与熙兄弟犹存，不可不除。刘表坐谈之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也。”操曰：“奉孝之言极是。”遂率大小三军，车数千辆，望前进发。但见黄沙漠漠，狂风四起；道路崎岖，人马难行。操有回军之心，问于郭嘉。嘉此时不伏水土，卧病车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远涉艰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一。”操曰：“吾见北地崎岖，意欲回军，若何？”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而难以趋利，不如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备。但须得识径路者为引导耳。”

　　遂留郭嘉于易州养病，求向导官以引路。人荐袁绍旧将田畴深知此境，操召而问之。畴曰：“此道秋夏间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最难行动。不如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备：蹋顿可一战而擒也。”操从其言，封田畴为靖北将军，作向导官，为前驱；张辽为次；操自押后：倍道轻骑而进。田畴引张辽前至白狼山，正遇袁熙、袁尚会合蹋顿等数万骑前来。张辽飞报曹操。操自勒马登高望之，见蹋顿兵无队伍，参差不整。操谓张辽曰：“敌兵不整，便可击之。”乃以麾授辽。辽引许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奋力急攻，蹋顿大乱。辽拍马斩蹋顿于马下，余众皆降。袁熙、袁尚引数千骑投辽东去了。

　　操收军入柳城，封田畴为柳亭侯，以守柳城。畴涕泣曰：“某负义逃窜之人耳，蒙厚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寨以邀赏禄哉！死不敢受侯爵。”操义之，乃拜畴为议郎。操抚慰单于人等，收得骏马万匹，即日回兵。时天气寒且旱，二百里无水，军又乏粮，杀马为食，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操回至易州，重赏先曾谏者；因谓众将曰：“孤前者乘危远征，侥幸成功。虽得胜，天所佑也，不可以为法。诸君之谏，乃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操到易州时，郭嘉已死数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丧吾也！”回顾众官曰：“诸君年齿，皆孤等辈，惟奉孝最少，吾欲托以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肠崩裂矣！”嘉之左右，将嘉临死所封之书呈上曰：“郭公临亡，亲笔书此，嘱曰：丞相若从书中所言，辽东事定矣。”操拆书视之，点头嗟叹。诸人皆不知其意。次日，夏侯惇引众人禀曰：“辽东太守公孙康，久不宾服。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为后患。不如乘其未动，速往征之，辽东可得也。”操笑曰：“不烦诸公虎威。数日之后，公孙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诸将皆不肯信。

　　却说袁熙、袁尚引数千骑奔辽东。辽东太守公孙康，本襄平人，武威将军公孙度之子也。当日知袁熙、袁尚来投，遂聚本部属官商议此事。公孙恭曰：“袁绍在日，常有吞辽东之心；今袁熙，袁尚兵败将亡，无处依栖，来此相投，是鸠夺鹊巢之意也。若容纳之，后必相图。不如赚入城中杀之，献头与曹公，曹公必重待我。”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辽东，又不如纳二袁使为我助。”恭曰：“可使人探听。如曹兵来攻，则留二袁；如其不动，则杀二袁，送与曹公。”康从之，使人去探消息。

　　却说袁熙、袁尚至辽东，二人密议曰：“辽东军兵数万，足可与曹操争衡。今暂投之，后当杀公孙康而夺其地，养成气力而抗中原，可复河北也。”商议已定，乃入见公孙康。康留于馆驿，只推有病，不即相见。不一日，细作回报：“曹公兵屯易州，并无下辽东之意。”公孙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二袁入。相见礼毕，命坐。时天气严寒，尚见床榻上无裀褥，谓康曰：“愿铺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尚大惊。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拥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头，用木匣盛贮，使人送到易州，来见曹操。时操在易州，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入禀曰：“如不下辽东，可回许都。恐刘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级至，即便回兵。”众皆暗笑。忽报辽东公孙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级至，众皆大惊。使者呈上书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赏来使，封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众官问曰：“何为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遂出郭嘉书以示之。书略曰：

　　“今闻袁熙、袁尚往投辽东，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击之，必并力迎敌，急不可下；若缓之，公孙康、袁氏必自相图，其势然也。”

　　众皆踊跃称善。操引众官复设祭于郭嘉灵前。亡年三十八岁，从征十有一年，多立奇勋。后人有诗赞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操领兵还冀州，使人先扶郭嘉灵柩于许都安葬。

　　程昱等请曰：“北方既定，今还许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诸君所言，正合吾意。”是夜宿于冀州城东角楼上，凭栏仰观天文。时荀攸在侧，操指曰：“南方旺气灿然，恐未可图也。”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间，忽见一道金光，从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宝于地下”。操下楼令人随光掘之。正是：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宝旋从北地生。不知所得何物，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却说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问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操大喜，遂命作高台以庆之。乃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筑铜雀台于漳河之上。约计一年而工毕。少子曹植进曰：“若建层台，必立三座：中间高者，名为铜雀；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右边一座，名为金凤。更作两条飞桥，横空而上，乃为壮观。”操曰：“吾儿所言甚善。他日台成，足可娱吾老矣！”原来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曹操平日最爱之。于是留曹植与曹丕在邺郡造台，使张燕守北寨。操将所得袁绍之兵，共五六十万，班师回许都。大封功臣；又表赠郭嘉为贞侯，养其子奕于府中。复聚众谋士商议，欲南征刘表。荀彧曰：“大军方北征而回，未可复动。且待半年，养精蓄锐，刘表、孙权可一鼓而下也。”操从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调用。

　　却说玄德自到荆州，刘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饮酒，忽报降将张武、陈孙在江夏掳掠人民，共谋造反。表惊曰：“二贼又反，为祸不小！”玄德曰：“不须兄长忧虑，备请往讨之。”表大喜，即点三万军，与玄德前去。玄德领命即行，不一日，来到江夏。张武、陈孙引兵来迎。玄德与关、张、赵云出马在门旗下，望见张武所骑之马，极其雄骏。玄德曰：“此必千里马也。”言未毕，赵云挺枪而出，径冲彼阵。张武纵马来迎，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随手扯住辔头，牵马回阵。陈孙见了，随赶来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直出，将陈孙刺死。众皆溃散。玄德招安余党，平复江夏诸县，班师而回。表出郭迎接入城，设宴庆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才，荆州有倚赖也。但忧南越不时来寇，张鲁、孙权皆足为虑。”玄德曰：“弟有三将，足可委用：使张飞巡南越之境；云长拒固子城，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当孙权。何足虑哉？”表喜，欲从其言。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刘备遣三将居外，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无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表沉吟不答。

　　次日出城，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知是张武之马，表称赞不已。玄德遂将此马送与刘表。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最善相马；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表听其言。次日请玄德饮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马，深感厚意。但贤弟不时征进，可以用之。敬当送还。”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此间，恐废武事。襄阳属邑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紥，何如？”玄德领诺。次日，谢别刘表，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方出城门，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曰：“公所骑马，不可乘也。”玄德视之，乃荆州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玄德忙下马问之。籍曰：“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此还公。公岂可复乘之？”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籍服其高见，自此常与玄德往来。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刘禅。是夜有白鹤一只，飞来县衙屋上，高鸣四十余声，望西飞去。临分娩时，异香满室。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乳名阿斗。此时曹操正统兵北征。玄德乃往荆州，说刘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乘间袭之，大事可就也。”表曰：“吾坐据九郡足矣，岂可别图？”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玄德曰：“兄长何故长叹？”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玄德再欲问时，蔡夫人出立屏后。刘表乃垂头不语。须臾席散，玄德自归新野。

　　至是年冬，闻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叹表之不用其言。忽一日，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相会。玄德随使而往。刘表接着，叙礼毕，请入后堂饮宴；因谓玄德曰：“近闻曹操提兵回许都，势日强盛，必有吞并荆襄之心。昔日悔不听贤弟之言，失此好机会。”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表曰：“吾弟之言甚当。”相与对饮。酒酣，表忽潸然泪下。玄德问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诉与贤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长有何难决之事？倘有用弟之处，弟虽死不辞。”表曰：“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为人虽贤，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琼，颇聪明。吾欲废长立幼，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争奈蔡氏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表默然。

　　原来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与表叙论，必来窃听。是时正在屏风后，闻玄德此言，心甚恨之。玄德自知语失，遂起身如厕。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流涕。少顷复入席。表见玄德有泪容，怪问之。玄德长叹曰：“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分久不骑，髀里肉生。日月磋跎，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表曰：“吾闻贤弟在许昌，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而独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以曹操之权力，犹不敢居吾弟之先，何虑功业不建乎？”玄德乘着酒兴，失口答曰：“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表闻言默然。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馆舍安歇。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髀肉复生犹感叹，争教寰字不三分？”

　　却说刘表闻玄德语，口虽不言，心怀不足，别了玄德，退入内宅。蔡夫人曰：“适间我于屏后听得刘备之言，甚轻觑人，足见其有吞并荆州之意。今若不除，必为后患。”表不答，但摇头而已。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议能事。瑁曰：“请先就馆舍杀之，然后告知主公。”蔡氏然其言。瑁出，便连夜点军。

　　却说玄德在馆舍中秉烛而坐，三更以后，方欲就寝。忽一人叩门而入，视之乃伊籍也：原来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来报。当下伊籍将蔡瑁之谋，报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辞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辞，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谢别伊籍，急唤从者，一齐上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领军到馆舍时，玄德已去远矣。瑁悔恨无及，乃写诗一首于壁间，径入见表曰：“刘备有反叛之意，题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矣。”表不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诗曰：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刘表见诗大怒，拔剑言曰：“誓杀此无义之徒！”行数步，猛省曰：“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不曾见他作诗。此必外人离间之计也。”遂回步入馆舍，用剑尖削去此诗，弃剑上马。蔡瑁请曰：“军士已点齐，可就往新野擒刘备。”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图之。”蔡瑁见表持疑不决，乃暗与蔡夫人商议：即日大会众官于襄阳，就彼处谋之。次日，瑁禀表曰：“近年丰熟，合聚众官于襄阳，以示抚劝之意。请主公一行。”表曰：“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可令二子为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于礼节。”表曰：“可往新野请玄德待客。”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祸，未对众人言之。忽使者至，请赴襄阳。孙乾曰：“昨见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乐。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今忽请赴会，不可轻往。”玄德方将前项事诉与诸人。云长曰：“兄自疑心语失。刘荆州并无嗔责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轻信。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则荆州反生疑矣。”玄德曰：“云长之言是也。”张飞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如休去。”赵云曰：“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玄德曰：“如此甚好。”

　　遂与赵云即日赴襄阳。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谦谨。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见二公子俱在，并不疑忌。是日请玄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三百军围绕保护。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刘琦告玄德曰：“父亲气疾作，不能行动，特请叔父待客，抚劝各处守收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不敢不从。”次日，人报九郡四十二州官员，俱已到齐。蔡瑁预请蒯越计议曰：“刘备世之枭雄，久留于此，后必为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越曰：“既如此，可预作准备。”瑁曰：“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守把；南门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门外已使蔡勋守把。止有西门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众，不易过也。”越曰：“吾见赵云行坐不离玄德，恐难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军在城内准备。”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以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瑁从其言。当日杀牛宰马，大张筵席。玄德乘的卢马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余各依次而坐。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云推辞不去。玄德令云就席，云勉强应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将玄德带来三百军，都遣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玄德，低声谓曰：“请更衣，”玄德会意，即起如厕，伊籍把盏毕，疾入后园，接着玄德，附耳报曰：“蔡瑁设计害君，城外东、南、北三处，皆有军马守把。惟西门可走，公宜速逃！”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者，匹马望西门而走。门吏问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门吏当之不住，飞报蔡瑁。瑁即上马，引五百军随后追赶。

　　却说玄德撞出西门，行无数里，前有大溪，拦住去路，那檀溪阔数丈，水通襄江，其波甚紧。玄德到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遥望城西尘头大起，追兵将至。玄德曰：“今番死矣！”遂回马到溪边。回头看时，追兵已近。玄德着慌，纵马下溪。行不数步，马前蹄忽陷，浸湿衣袍。玄德乃加鞭大呼曰：“的卢，的卢！今日妨吾！言毕，那马忽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玄德如从云雾中起。后来苏学士有古风一篇，单咏跃马檀溪事。诗曰：

　　“老去花残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骖遥望独徘徊，眼前零落飘红絮。暗想咸阳火德衰，龙争虎斗交相持；襄阳会上王孙饮，坐中玄德身将危。逃生独出西门道，背后追兵复将到；一川烟水涨檀溪，急叱征骑往前跳。马蹄蹄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檀溪溪水自东流，龙驹英主今何处！临流三叹心欲酸，斜阳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浑如梦，踪迹空留在世间。”

　　玄德跃过溪西，顾望东岸。蔡瑁已引军赶到溪边，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玄德曰：“吾与汝无仇，何故欲相害？”瑁曰：“吾并无此心。使君休听人言。”玄德见瑁手将拈弓取箭，乃急拨马望西南而去。瑁谓左右曰：“是何神助也？”方欲收军回城，只见西门内赵云引三百军赶来。正是：跃去龙驹能救主，追来虎将欲诛仇。未知蔡瑁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沧　单福新野遇英主

　　却说蔡瑁方欲回城，赵云引军赶出城来。原来赵云正饮酒间，忽见人马动，急入内观之，席上不见了玄德。云大惊，出投馆舍，听得人说：“蔡瑁引军望西赶去了。”云火急绰枪上马，引着原带来三百军，奔出西门，正迎着蔡瑁，急问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赵云是谨细之人，不肯造次，即策马前行。遥望大溪，别无去路，乃复回马，喝问蔡瑁曰：“汝请吾主赴宴，何故引着军马追来？”瑁曰：“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僚俱在此，吾为上将，岂可不防护？”云曰：“汝逼吾主何处去了？”瑁曰：“闻使君匹马出西门，到此却又不见。”云惊疑不定，直来溪边看时，只见隔岸一带水迹。云暗忖曰：“难道连马跳过了溪去……？”令三百军四散观望，并不见踪迹。云再回马时，蔡瑁已入城去了。云乃拿守门军士追问，皆说：“刘使君飞马出西门而去。”云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军归新野。

　　却说玄德跃马过溪，似醉如痴，想：“此阔涧一跃而过，岂非天意！”迤逦望南漳策马而行，日将沉西。正行之间，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来。玄德叹曰：“吾不如也！”遂立马观之。牧童亦停牛罢笛，熟视玄德，曰：“将军莫非破黄巾刘玄德否？”玄德惊问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师父，有客到日，多曾说有一刘玄德，身长七尺五寸，垂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乃当世之英雄，今观将军如此模样，想必是也。”玄德曰：“汝师何人也？”牧童曰：“吾师覆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颍川人也。道号‘水镜先生’。”玄德曰：“汝师与谁为友？”小童曰：“与襄阳庞德公、庞统为友。”玄德曰：“庞德公乃庞统何人？”童子曰：“叔侄也。庞德公字山民，长俺师父十岁；庞统字士元，少俺师父五岁。一日，我师父在树上采桑，适庞统来相访，坐于树下，共相议论，终日不倦。吾师甚爱庞统，呼之为弟。”玄德曰：“汝师今居何处？”牧童遥指曰：“前面林中，便是庄院。”玄德曰：“吾正是刘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见你师父。”

　　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余，到庄前下马，入至中门，忽闻琴声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报，侧耳听之。琴声忽住而不弹。一人笑而出曰：“琴韵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调。必有英雄窃听。”童子指谓玄德曰：“此即吾师水镜先生也。”玄德视其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慌忙进前施礼，衣襟尚湿。水镜曰：“公今日幸免大难！”玄德惊讶不已。小童曰：“此刘玄德也。”水镜请入草堂，分宾主坐定。玄德见架上满堆书卷，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清气飘然。水镜问曰：“明公何来？”玄德曰：“偶尔经由此地，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颜，不胜万幸！”水镜笑曰：“公不必隐讳。公今必逃难至此。”玄德遂以襄阳一事告之。水镜曰：“吾观公气色，已知之矣。”因问玄德曰：“吾久闻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犹落魄不偶耶？”玄德曰：“命途多蹇，所以至此。”水镜曰：“不然。盖因将军左右不得其人耳。”玄德曰：“备虽不才，文有孙乾、糜竺、简雍之辈，武有关、张、赵云之流，竭忠辅相，颇赖其力。”水镜曰：“关、张、赵云，皆万人敌，惜无善用之之人。若孙乾、糜竺辈，乃白面书生，非经纶济世之才也。”玄德曰：“备亦尝侧身以求山谷之遗贤，奈未遇其人何！”水镜曰：“岂不闻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谓无人？”玄德曰：“备愚昧不识，愿赐指教。”水镜曰：“公闻荆襄诸郡小儿谣言乎？其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此谣始于建安初：建安八年，刘景升丧却前妻，便生家乱，此所谓‘始欲衰’也；‘无孑遗’者，不久则景升将逝，文武零落无孑遗矣；‘天命有归’，‘龙向天飞’，盖应在将军也。”玄德闻言惊谢曰：“备安敢当此！”水镜曰：“今天下之奇才，尽在于此，公当往求之。”玄德急问曰：“奇才安在？果系何人？”水镜曰：“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玄德曰：“伏龙、凤雏何人也？”水镜抚掌大笑曰：“好！好！”玄德再问时，水镜曰：“天色已晚，将军可于此暂宿一宵，明日当言之。”即命小童具饮馔相待，马牵入后院喂养。

　　玄德饮膳毕，即宿于草堂之侧。玄德因思水镜之言，寝不成寐。约至更深，忽听一人叩门而入，水镜曰：“元直何来？”玄德起床密听之，闻其人答曰：“久闻刘景升善善恶恶，特往谒之。及至相见，徒有虚名，盖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者也。故遗书别之，而来至此。”水镜曰：“公怀王佐之才，宜择人而事，奈何轻身往见景升乎？且英雄豪杰，只在眼前，公自不识耳。”其人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闻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龙、凤雏，即欲出见，又恐造次。

　　候至天晓，玄德求见水镜，问曰：“昨夜来者是谁？”水镜曰：“此吾友也。”玄德求与相见。水镜曰：“此人欲往投明主，已到他处去了。”玄德请问其姓名。水镜笑曰：“好！好！”玄德再问：“伏龙、凤雏，果系何人？”水镜亦只笑曰：“好！好！”玄德拜请水镜出山相助，同扶汉室。水镜曰：“山野闲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胜吾十倍者来助公，公宜访之。”正谈论间，忽闻庄外人喊马嘶，小童来报：“有一将军，引数百人到庄来也。”玄德大惊，急出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云下马入见曰：“某夜来回县，寻不见主公，连夜跟问到此。主公可作速回县。只恐有人来县中厮杀。”玄德辞了水镜，与赵云上马，投新野来。行不数里，一彪人马来到，视之，乃云长、翼德也。相见大喜。玄德诉说跃马檀溪之事，共相嗟讶。

　　到县中，与孙乾等商议。乾曰：“可先致书于景升，诉告此事。”玄德从其言，即令孙乾赍书至荆州。刘表唤入问曰：“吾请玄德襄阳赴会，缘何逃席而去？”孙乾呈上书札，具言蔡瑁设谋相害，赖跃马檀溪得脱。表大怒，急唤蔡瑁责骂曰：“汝焉敢害吾弟！”命推出斩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犹未息。孙乾告曰：“若杀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于此矣。”表乃责而释之，使长子刘琦同孙乾至玄德处请罪。

　　琦奉命赴新野，玄德接着，设宴相待。酒酣，琦忽然堕泪。玄德问其故。琦曰：“继母蔡氏，常怀谋害之心；侄无计免祸，幸叔父指教。”玄德劝以小心尽孝，自然无祸。次日，琦泣别。玄德乘马送琦出郭，因指马谓琦曰：“若非此马，吾已为泉下之人矣。”琦曰：“此非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说罢。相别。刘琦涕泣而去。

　　玄德回马入城，忽见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绦乌履，长歌而来。歌曰：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玄德闻歌，暗思：“此人莫非水镜所言伏龙、凤雏乎？”遂下马相见，邀入县衙。问其姓名，答曰：“某乃颍上人也，姓单，名福。久闻使君纳士招贤，欲来投托，未敢辄造；故行歌于市，以动尊听耳。”玄德大喜，待为上宾。单福曰：“适使君所乘之马，再乞一观。”玄德命去鞍牵于堂下。单福曰：“此非的卢马乎？虽是千里马，却只妨主，不可乘也。”玄德曰：“已应之矣。”遂具言跃檀溪之事。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终必妨一主。某有一法可禳。玄德曰：“愿闻禳法。”福曰：“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将此马赐之；待妨过了此人，然后乘之，自然无事。”玄德闻言变色曰：“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备不敢闻教。”福笑谢曰：“向闻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试耳。”玄德亦改容起谢曰：“备安能有仁德及人，惟先生教之。”福曰：“吾自颍上来此，闻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可见使君之仁德及人也。”玄德乃拜单福为军师，调练本部人马。

　　却说曹操自冀州回许都，常有取荆州之意，特差曹仁、李典并降将吕旷、吕翔等领兵三万，屯樊城，虎视荆襄，就探看虚实。时吕旷、吕翔禀曹仁曰：“今刘备屯兵新野，招军买马，积草储粮，其志不小，不可不早图之。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取刘备之头，以献丞相。”曹仁大喜，与二吕兵五千，前往新野厮杀。探马飞报玄德。玄德请单福商议。福曰：“既有敌兵，不可令其入境。可使关公引一军从左而出，以敌来军中路；张飞引一军从右而出，以敌来军后路；公自引赵云出兵前路相迎：敌可破矣。”玄德从其言，即差关、张二人去讫；然后与单福、赵云等，共引二千人马出关相迎。行不数里，只见山后尘头大起，吕旷、吕翔引军来到。两边各射住阵角。玄德出马于旗门下，大呼曰：“来者何人，敢犯吾境？”吕旷出马曰：“吾乃大将吕旷也。奉丞相命，特来擒汝！”玄德大怒，使赵云出马。二将交战，不数合，赵云一枪刺吕旷于马下。玄德麾军掩杀，吕翔抵敌不住，引军便走。正行间，路傍一军突出，为首大将，乃关云长也；冲杀一阵，吕翔折兵大半，夺路走脱。行不到十里，又一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挺矛大叫：“张翼德在此！”直取吕翔。翔措手不及，被张飞一矛刺中，翻身落马而死。余众四散奔走。玄德合军追赶，大半多被擒获。玄德班师回县，重待单富，稿赏三军。

　　却说败军回见曹仁，报说：“二吕被杀，军士多被活捉。”曹仁大惊，与李典商议。典曰：“二将欺敌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起大兵来征剿，乃为上策。”仁曰：“不然。今二将阵亡，死折许多军马，此仇不可不急报。量新野弹丸之地，何劳丞相大军？”典曰：“刘备人杰也，不可轻视。”仁曰：“公何怯也！”典曰：“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某非怯战，但恐不能必胜耳。”仁怒曰：“公怀二心耶？吾必欲生擒刘备！”典曰：“将军若去，某守樊城。”仁曰：“汝若不同去，真怀二心矣！”典不得已，只得与曹仁点起二万五千军马，渡河投新野而来。正是：偏裨既有舆尸辱，主将重兴雪耻兵。未知胜负何如，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　元直走马荐诸葛

　　却说曹仁忿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

　　且说单福得胜回县，谓玄德曰：“曹仁屯兵樊城，今知二将被诛，必起大军来战。”玄德曰：“当何以迎之？”福曰：“彼若尽提兵而来，樊城空虚，可乘间夺之。”玄德问计。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玄德大喜，预先准备已定。忽报马报说：“曹仁引大军渡河来了。”单福曰：“果不出吾之料。”遂请玄德出军迎敌。两阵对圆，赵云出马唤彼将答话。曹仁命李典出阵，与赵云交锋。约战十数合，李典料敌不过，拨马回阵。云纵马追赶，两翼军射住，遂各罢兵归寨。李典回见曹仁，言：“彼军精锐，不可轻敌，不如回樊城。”曹仁大怒曰：“汝未出军时，已慢吾军心；今又卖阵，罪当斩首！”便喝刀斧手推出李典要斩；众将苦告方免。乃调李典领后军，仁自引兵为前部。次日鸣鼓进军，布成一个阵势，使人问玄德曰：“识吾阵势？”单福便上高处观看毕，谓玄德曰：“此八门金锁阵也。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如从生门、景门、开门而入则吉；从伤门、惊门、休门而入则伤；从杜门、死们而人则亡。今八门虽布得整齐，只是中间通欠主持。如从东南角上生门击人，往正西景门而出，其阵必乱。”玄德传令，教军士把住阵角，命赵云引五百军从东南而入，径往西出。云得令，挺枪跃马，引兵径投东南角上，呐喊杀入中军。曹仁便投北走。云不追赶，却突出西门，又从西杀转东南角上来。曹仁军大乱。玄德麾军冲击，曹兵大败而退。单福命休追赶，收军自回。

　　却说曹仁输了一阵，方信李典之言；因复请典商议，言：“刘备军中必有能者，吾阵竟为所破。”李典曰：“吾虽在此，甚忧樊城。”曹仁曰：“今晚去劫寨。如得胜，再作计议；如不胜，便退军回樊城。”李典曰：“不可。刘备必有准备。”仁曰：“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遂不听李典之言。自引军为前队，使李典为后应，当夜二更劫寨。

　　却说单福正与玄德在寨中议事，忽信风骤起。福曰：“今夜曹仁必来劫寨。”玄德曰：“何以敌之？”福笑曰：“吾已预算定了。”遂密密分拨已毕。至二更，曹仁兵将近寨，只见寨中四围火起，烧着寨栅。曹仁知有准备，急令退军。赵云掩杀将来。仁不及收兵回寨，急望北河而走。将到河边，才欲寻船渡河，岸上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张飞也。曹仁死战，李典保护曹仁下船渡河。曹军大半淹死水中。曹仁渡过河面，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门。只见城上一声鼓响，一将引军而出，大喝曰：“吾已取樊城多时矣！”众惊视之，乃关云长也。仁大惊，拨马便走。云长追杀过来。曹仁又折了好些军马，星夜投许昌。于路打听，方知有单福为军师，设谋定计。

　　不说曹仁败回许昌。且说玄德大获全胜，引军入樊城，县令刘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那刘泌乃长沙人，亦汉室宗亲，遂请玄德到家，设宴相待。只见一人侍立于侧。玄德视其人器宇轩昂，因问泌曰：“此何人？”泌曰：“此吾之甥寇封，本罗侯寇氏之子也；因父母双亡，故依于此。”玄德爱之，欲嗣为义子。刘泌欣然从之，遂使寇封拜玄德为父，改名刘封。玄德带回，令拜云长、翼德为叔。云长曰：“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后必生乱。”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乱之有！”云长不悦。玄德与单福计议，令赵云引一千军守樊城。玄德领众自回新野。

　　却说曹仁与李典回许都，见曹操，泣拜于地请罪，具言损将折兵之事。操曰：“胜负乃军家之常。但不知谁为刘备画策？”曹仁言是单福之计。操曰：“单福何人也？”程昱笑曰：“此非单福也。此人幼好学击剑；中平末年，尝为人报仇杀人，披发涂面而走，为吏所获；问其姓名不答，吏乃缚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今市人识之，虽有识者不敢言，而同伴窃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节向学，遍访名师，尝与司马徽谈论。此人乃颍川徐庶，字元直。单福乃其托名耳。”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十倍于昱。”操曰：“惜乎贤士归于刘备！羽翼成矣？奈何？”昱曰：“徐庶虽在彼，丞相要用，召来不难。”操曰：“安得彼来归？”昱曰：“徐庶为人至孝。幼丧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现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无人侍养。丞相可使人赚其母至许昌，令作书召其子，则徐庶必至矣。”

　　操大喜，使人星夜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取至，操厚待之。因谓之曰：“闻令嗣徐元直，乃天下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刘备，背叛朝廷，正犹美玉落于汙泥之中，诚为可惜。今烦老母作书，唤回许都，吾于天子之前保奏，必有重赏。”遂命左右捧过文房四宝，令徐母作书。徐母曰：“刘备何如人也？”操曰：“沛郡小辈，妄称‘皇叔’，全无信义，所谓外君子而内小人者也。徐母厉声曰：“汝何虚诳之甚也！吾久闻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仁声素著，世之黄童、白叟、牧子、樵夫皆知其名：真当世之英雄也。吾儿辅之，得其主矣。汝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乃反以玄德为逆臣，欲使吾几背明投暗，岂不自耻乎！”言讫，取石砚便打曹操。操大怒，叱武士执徐母出，将斩之。程昱急止之，入谏操曰：“徐母触忤丞相者，欲求死也。丞相若杀之，则招不义之名，而成徐母之德。徐母既死，徐庶必死心助刘备以报仇矣；不如留之，使徐庶身心两处，纵使助刘备，亦不尽力也。且留得徐母在，昱自有计赚徐庶至此，以辅丞相。”操然其言，遂不杀徐母，送于别室养之。程昱日往问候，诈言曾与徐庶结为兄弟，待徐母如亲母；时常馈送物件，必具手启。徐母因亦作手启答之。程昱赚得徐母笔迹，乃仿其字体，诈修家书一封，差一心腹人，持书径奔新野县，寻问“单福”行幕。军士引见徐庶。庶知母有家书至，急唤入问之。来人曰：“某乃馆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语，有书附达。”庶拆封视之。书曰：

　　“近汝弟康丧，举目无亲。正悲凄间，不期曹丞相使人赚至许昌，言汝背反，下我于缧绁，赖程昱等救免。若得汝降，能免我死。如书到日，可念劬劳之恩，星夜前来，以全孝道；然后徐图归耕故园，免遭大祸。吾今命若悬丝，专望救援！更不多嘱。”

徐庶览毕，泪如泉涌。持书来见玄德曰：“某本颍川徐庶，字元直；为因逃难，更名单福。前闻刘景升招贤纳士，特往见之；及与论事，方知是无用之人，故作书别之。夤夜至司马水镜庄上，诉说其事。水镜深责庶不识主，因说刘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庶故作狂歌于市，以动使君；幸蒙不弃，即赐重用。争奈老母今被曹操奸计，赚至许昌囚禁，将欲加害。老母手书来唤，庶不容不去。非不欲效犬马之劳，以报使君；奈慈亲被执，不得尽力。今当告归，容图后会。”玄德闻言大哭曰：“子母乃天性之亲，元直无以备为念。待与老夫人相见之后，或者再得奉教。”徐庶便拜谢欲行。玄德曰：“乞再聚一宵，来日饯行。”孙乾密谓玄德曰：“元直天下奇才，久在新野，尽知我军中虚实。今若使归曹操，必然重用，我其危矣。主公宜苦留之，切勿放去。操见元直不去，必斩其母。元直知母死，必为母报仇。力攻曹操也。”玄德曰：“不可。使人杀其母，而吾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绝其子母之道，不义也。吾宁死，不为不仁不义之事。”众皆感叹。

　　玄德请徐庶饮酒，庶曰：“今闻老母被囚，虽金波玉液不能下咽矣。”玄德曰：“备闻公将去，如失左右手，虽龙肝凤髓，亦不甘味。”二人相对而泣，坐以待旦。诸将已于郭外安排筵席饯行。玄德与徐庶并马出城，至长亭，下马相辞。玄德举杯谓徐庶曰：“备分浅缘薄，不能与先生相聚。望先生善事新主，以成功名。”庶泣曰：“某才微智浅，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别，实为老母故也。纵使曹操相逼，庶亦终身不设一谋。”玄德曰：“先生既去，刘备亦将远遁山林矣。”庶曰：“某所以与使君共图王霸之业者，恃此方寸耳；今以老母之故，方寸乱矣，纵使在此，无益于事。使君宜别求高贤辅佐，共图大业，何便灰心如此？”玄德曰：“天下高贤，无有出先生右者。”庶曰：“某樗栎庸材，何敢当此重誉。”临别，又顾谓诸将曰：“愿诸公善事使君，以图名垂竹帛，功标青史，切勿效庶之无始终也。”诸将无不伤感。玄德不忍相离，送了一程，又送一程。庶辞曰：“不劳使君远送，庶就此告别。”玄德就马上执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天各一方，未知相会却在何日！”说罢，泪如雨下。庶亦涕泣而别。玄德立马于林畔，看徐庶乘马与从者匆匆而去。玄德哭曰：“元直去矣！吾将奈何？”凝泪而望，却被一树林隔断。玄德以鞭指曰：“吾欲尽伐此处树木。”众问何故。玄德曰：“因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

　　正望间，忽见徐庶拍马而回。玄德曰：“元直复回，莫非无去意乎？”遂欣然拍马向前迎问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勒马谓玄德曰：“某因心绪如麻，忘却一语：此间有一奇士，只在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使君何不求之？”玄德曰：“敢烦元直为备请来相见。”庶曰：“此人不可屈致，使君可亲往求之。若得此人，无异周得吕望、汉得张良也。”玄德曰：“此人比先生才德何如？”庶曰：“以某比之，譬犹驽马并麒麟、寒鸦配鸾凤耳。此人每尝自比管仲，乐毅；以吾观之，管、乐殆不及此人。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盖天下一人也！”玄德喜曰：“愿闻此人姓名。”庶曰：“此人乃琅琊阳都人，覆姓诸葛，名亮，字孔明，乃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其父名珪，字子贡，为泰山郡丞，早卒；亮从其叔玄。玄与荆州刘景升有旧，因往依之，遂家于襄阳。后玄卒，亮与弟诸葛均躬耕于南阳。尝好为《梁父吟》。所居之地有一冈，名卧龙冈，因自号为‘卧龙先生’。此人乃绝代奇才，使君急宜枉驾见之。若此人肯相辅佐，何愁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水镜先生曾为备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所云莫非即‘伏龙、凤雏’乎？”庶曰：“凤雏乃襄阳庞统也。伏龙正是诸葛孔明。”玄德踊跃曰：“今日方知伏龙、凤雏之语。何期大贤只在目前！非先生言，备有眼如盲也！”后人有赞徐庶走马荐诸葛诗曰：

　　“痛恨高贤不再逢，临岐泣别两情浓。片言却似春雷震，能使南阳起卧龙。”

　　徐庶荐了孔明，再别玄德，策马而去。玄德闻徐庶之语，方悟司马德操之言，似醉方醒，如梦初觉。引众将回至新野，便具厚币，同关、张前去南阳请孔明。

　　且说徐庶既别玄德，感其留恋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辅之，遂乘马直至卧龙冈下，入草庐见孔明。孔明问其来意。庶曰：“庶本欲事刘豫州，奈老母为曹操所囚，驰书来召，只得舍之而往。临行时，将公荐与玄德。玄德即日将来奉谒，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辅之，幸甚！”孔明闻言作色曰：“君以我为享祭之牺牲乎！”说罢，拂袖而入。庶羞惭而退，上马趱程，赴许昌见母。正是：嘱友一言因爱主，赴家千里为思亲。未知后事若何，下文便见。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

　　却说徐庶趱程赴许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谋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见曹操。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刘备乎？”庶曰：“某幼逃难，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与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胜愧感。”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听清诲矣。”庶拜谢而出。急往见其母，泣拜于堂下。母大惊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于新野事刘豫州；因得母书，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骂曰：“辱子飘荡江湖数年，吾以为汝学业有进，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读书，须知忠孝不能两全。岂不识曹操欺君罔上之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况又汉室之胄，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凭一纸伪书，更不详察，遂弃明投暗，自取恶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间耳！”骂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视，母自转入屏风后去了。少顷，家人出报曰：“老夫人自缢于梁间。”徐庶慌入救时，母气已绝。后人有《徐母赞》曰：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守节无亏，于家有补；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出肺腑；赞美“豫州”，毁触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唯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剑同流，断机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见母已死，哭绝于地，良久方苏。曹操使人赍礼吊问，又亲往祭奠。徐庶葬母柩于许昌之南原，居丧守墓。凡曹操所赐，庶俱不受。

　　时操欲商议南征。荀彧谏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方可长驱大进。”操从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内教练水军，准备南征。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忽人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似母遣人驰书，唤回许昌去矣。”徽曰：“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玄德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此四人务于精纯，惟孔明独观其大略。尝抱膝长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玄德曰：“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时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徽笑曰：“以吾观之，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云长问：“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众皆愕然。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门仰天大笑曰：“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玄德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乃卧龙冈也。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谢之，策马前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诗曰：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你只说刘备来访。”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玄德曰：“且待片时。”云长曰：“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玄德从其言，嘱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

　　遂上马，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卧龙先生也！”急下马向前施礼，问曰：“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玄德曰：“久闻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间石上，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乱为主，虽是仁心，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玄德曰：“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胄，合当匡扶汉室，何敢委之数与命？”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玄德曰：“蒙先生见教。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州平曰：“吾亦欲访之，正不知其何往。”玄德曰：“请先生同至敝县，若何？”州平曰：“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言讫，长揖而去。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张飞曰：“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玄德曰：“此亦隐者之言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再往访孔明。关、张亦乘马相随。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马听之。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者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

　　歌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其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玄德曰：“卧龙其在此间乎！”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生？”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颍川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门，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那少年慌忙答礼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卧龙今在家否？”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玄德曰：“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我既到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因问诸葛均曰：“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张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数日之后，备当再至。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均遂进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写书曰：

　　“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别。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闻歌曰：“此真卧龙矣！”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曰：“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承彦曰：“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不期为尊客所闻。”玄德曰：“曾见令婿否？”承彦曰：“便是老夫也来看他。”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雪访孔明。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阴荏苒，又早新春。乃令卜者揲蓍，选择吉期，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孔明。关、张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玄德。正是：高贤未服英雄志，屈节偏生杰士疑。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晓。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关公曰：“兄长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况吾欲见大贤耶？”张飞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哥哥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何太无礼！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飞曰：“既两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离草庐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玄德忙施礼，问曰：“令兄在庄否？”均曰：“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言罢，飘然自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岂可相强。”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报。”分付关、张二人，只在门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阶下。半晌，先生未醒。关、张在外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谓云长曰：“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云长再三劝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望堂上时，见先生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勿惊动。”又立了一个时辰，孔明才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吟罢，翻身问童子曰：“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遂转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玄德下拜曰：“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孔明曰：“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岂虚谈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谈天下事？二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备愚鲁而赐教。”孔明笑曰：“愿闻将军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玄德闻言，避席拱手谢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必归将军。”玄德闻言，顿首拜谢。只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后人有诗赞曰：

“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

　　玄德拜请孔明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孔明曰：“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孔明见其意甚诚，乃曰：“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大喜，遂命关、张入，拜献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次日，诸葛均回，孔明嘱付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后人有诗叹曰：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只因先主丁宁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又有古风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鸿业；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厄。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先生尔时年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与孔明同归新野。玄德待孔明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玄德从之，使人往江东探听。

　　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据住江东，承父兄基业，广纳贤士，开宾馆于吴会，命顾雍、张纮延接四方宾客。连年以来，你我相荐。时有会稽阚泽，字德润；彭城严畯，字曼才；沛县薛综，字敬文；汝阳程秉，字德枢；吴郡朱桓，字休穆；陆绩，字公纪；吴人张温，字惠恕；乌伤骆统，字公绪；乌程吾粲，字孔休：此数人皆至江东，孙权敬礼甚厚。又得良将数人：乃汝南吕蒙，字子明；吴郡陆逊，宇伯言；琅琊徐盛，字文向；东郡潘璋，字文珪；庐江丁奉，字承渊。文武诸人，共相辅佐，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

　　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绍，遣使往江东，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权犹豫未决。吴太夫人命周瑜、张昭等面议。张昭曰：“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牵制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兴兵下江东，势必危矣。”周瑜曰：“将军承父兄遗业，兼六郡之众，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连和；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则见制于人也。不如勿遣，徐观其变，别以良策御之。”吴太夫人曰：“公瑾之言是也。”权遂从其言，谢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宁，无暇南征。

　　建安八年十一月，孙权引兵伐黄祖，战于大江之中。祖军败绩。权部将凌操，轻舟当先，杀入夏口，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凌操子凌统，时年方十五岁，奋力往夺父尸而归。权见风色不利，收军还东吴。

　　却说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翊性刚好酒，醉后尝鞭挞士卒。丹阳督将妫览、郡丞戴员二人，常有杀翊之心；乃与翊从人边洪结为心腹，共谋杀翊。时诸将县令，皆集丹阳，翊设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极善卜《易》，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凶，劝翊勿出会客。翊不从，遂与众大会。至晚席散，边洪带刀跟出门外，即抽刀砍死孙翊。妫览、戴员乃归罪边洪，斩之于市。二人乘势掳翊家资侍妾。妫览见徐氏美貌，乃谓之曰：“吾为汝夫报仇，汝当从我；不从则死。”徐氏曰：“夫死未几，不忍便相从；可待至晦日，设祭除服，然后成亲未迟。”览从之。徐氏乃密召孙翊心腹旧将孙高、傅婴二人入府，泣告曰：“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义。今妫、戴二贼，谋杀我夫，只归罪边洪，将我家资童婢尽皆分去。妫览又欲强占妾身，妾已诈许之，以安其心。二将军可差人星夜报知吴侯，一面设密计以图二贼，雪此仇辱，生死衔恩！”言毕再拜。孙高、傅婴皆泣曰：“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难者，正欲为复仇计耳。夫人所命，敢不效力！”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报孙权。至晦日，徐氏先召孙、傅二人，伏于密室韩幕之中，然后设祭于堂上。祭毕，即除去孝服，沐浴薰香，浓妆艳裹，言笑自若。妫览闻之甚喜。至夜，徐氏遣婢妾请览入府，设席堂中饮酒。饮既醉，徐氏乃邀览入密室。览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孙、傅二将军何在！”二人即从帏幕中持刀跃出。妫览措手不及，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孙高再复一刀，登时杀死。徐氏复传请戴员赴宴。员入府来，至堂中，亦被孙、傅二将所杀。一面使人诛戮二贼家小，及其余党。徐氏遂重穿孝服，将妫览、戴员首级，祭于孙翊灵前。不一日，孙权自领军马至丹阳，见徐氏已杀妫、戴二贼，乃封孙高、傅婴为牙门将，令守丹阳，取徐氏归家养老。江东人无不称徐氏之德。后人有诗赞曰：

　　“才节双全世所无，奸回一旦受摧锄。庸臣从贼忠臣死，不及东吴女丈夫。”

　　且说东吴各处山贼，尽皆平复。大江之中，有战船七千余只。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总统江东水陆军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权母吴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张昭二人至，谓曰：“我本吴人，幼亡父母，与弟吴景徒居越中。后嫁与孙氏，生四子。长子策生时，吾梦月入怀；后生次子权，又梦日入怀。卜者云：梦日月入怀者，其子大贵。不幸策早丧，今将江东基业付权。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又嘱权曰：“汝事子布、公瑾以师傅之礼，不可怠慢。吾妹与我共嫁汝父，则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后，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当恩养，择佳婿以嫁之。”言讫遂终。孙权哀哭，具丧葬之礼，自不必说。

　　至来年春，孙权商议欲伐黄祖。张昭曰：“居丧未及期年，不可动兵。”周瑜曰：“报仇雪恨，何待期年？”权犹豫未决。适平北都尉吕蒙入见，告权曰：“某把龙湫水口，忽有黄祖部将甘宁来降。某细询之：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也；颇通书史，有气力，好游侠；尝招合亡命，纵横于江湖之中；腰悬铜铃，人听铃声，尽皆避之。又尝以西川锦作帆幔，时人皆称为‘锦帆贼’。后悔前非，改行从善，引众投刘表。见表不能成事，即欲来投东吴，却被黄祖留住在夏口。前东吴破祖时，祖得甘宁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宁甚薄。都督苏飞屡荐宁于祖。祖曰：宁乃劫江之贼，岂可重用！宁因此怀恨。苏飞知其意，乃置酒邀宁到家，谓之曰：吾荐公数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吾当保公为邾县长，自作去就之计。宁因此得过夏口，欲投江东，恐江东恨其救黄祖杀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贤若渴，不记旧恨；况各为其主，又何恨焉？宁欣然引众渡江，来见主公。乞钧旨定夺。”孙权大喜曰：“吾得兴霸，破黄祖必矣。”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参拜已毕，权曰：“兴霸来此，大获我心，岂有记恨之理？请无怀疑。愿教我以破黄祖之策。”宁曰：“今汉祚日危，曹操终必篡窃。南荆之地，操所必争也。刘表无远虑，其子又愚劣，不能承业传基，明公宜早图之；若迟，则操先图之矣。今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迈，务于货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战具不修，军无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势必破。既破祖军，鼓行而西，据楚关而图巴、蜀，霸业可定也。”孙权曰：“此金玉之论也！”

　　遂命周瑜为大都督，总水陆军兵；吕蒙为前部先锋；董袭与甘宁为副将；权自领大军十万，征讨黄祖。细作探知，报至江夏。黄祖急聚众商议，令苏飞为大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尽起江夏之兵迎敌。陈就、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将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东吴兵至，艨艟上鼓响，弓弩齐发，兵不敢进，约退数里水面。甘宁谓董袭曰：“事已至此，不得不进。”乃选小船百余只，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撑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执铜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边，砍断大索，艨艟遂横。甘宁飞上艨艟，将邓龙砍死。陈就弃船而走。吕蒙见了，跳下小船，自举橹棹，直入船队，放火烧船。陈就急待上岸，吕蒙舍命赶到跟前，当胸一刀砍翻。比及苏飞引军于岸上接应时，东吴诸将一齐上岸，势不可当。祖军大败。苏飞落荒而走，正遇东吴大将潘璋，两马相交，战不数合，被璋生擒过去，径至船中来见孙权。权命左右以槛车囚之，待活捉黄祖，一并诛戮。催动三军，不分昼夜，攻打夏口。正是：只因不用锦帆贼，至令冲开大索船。未知黄祖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却说孙权督众攻打夏口，黄祖兵败将亡，情知守把不住，遂弃江夏，望荆州而走。甘宁料得黄祖必走荆州，乃于东门外伏兵等候。祖带数十骑突出东门，正走之间，一声喊起，甘宁拦住。祖于马上谓宁曰：“我向日不曾轻待汝，今何相逼耶？”宁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绩，汝乃以‘劫江贼’待我，今日尚有何说！”黄祖自知难免，拨马而走。甘宁冲开士卒，直赶将来，只听得后面喊声起处，又有数骑赶来。宁视之，乃程普也。宁恐普来争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黄祖，祖中箭翻身落马；宁枭其首级，回马与程普合兵一处，回见孙权，献黄祖首级。权命以木匣盛贮，待回江东祭献于亡父灵前。重赏三军，升甘宁为都尉。商议欲分兵守江夏。张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东。刘表知我破黄祖，必来报仇；我以逸待劳，必败刘表；表败而后乘势攻之，荆襄可得也。”权从其言，遂弃江夏，班师回江东。

苏飞在槛车内，密使人告甘宁求救。宁曰：“飞即不言，吾岂忘之？”大军既至吴会，权命将苏飞袅首，与黄祖首级一同祭献。甘宁乃入见权，顿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苏飞，则骨填沟壑矣，安能效命将军麾下哉？今飞罪当诛，某念其昔日之恩情，愿纳还官爵，以赎飞罪。”权曰：“彼既有恩于君，吾为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宁曰：“飞得免诛戮，感恩无地，岂肯走乎！若飞去，宁愿将首级献于阶下。”权乃赦苏飞，止将黄祖首级祭献。祭毕设宴，大会文武庆功。正饮酒间，忽见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剑在手，直取甘宁。宁忙举坐椅以迎之。权惊视其人，乃凌统也，因甘宁在江夏时，射死他父亲凌操，今日相见，故欲报仇。权连忙劝住，谓统曰：“兴霸射死卿父，彼时各为其主，不容不尽力。今既为一家人，岂可复理旧仇？万事皆看吾面。”凌统即头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岂容不报！”权与众官再三劝之，凌统只是怒目而视甘宁。权即日命甘宁领兵五千、战船一百只，往夏口镇守，以避凌统。宁拜谢，领兵自往夏口去了。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统只得含恨而止。东吴自此广造战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孙静引一枝军守吴会；孙权自领大军，屯柴桑；周瑜日于鄱阳湖教练水军，以备攻战。

　　话分两头。却说玄德差人打探江东消息，回报：“东吴已攻杀黄祖，现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请孔明计议。正话间，忽刘表差人来请玄德赴荆州议事。孔明曰：“此必因江东破了黄祖，故请主公商议报仇之策也。某当与主公同往，相机而行，自有良策。”玄德从之，留云长守新野，令张飞引五百人马跟随往荆州来。玄德在马上谓孔明曰：“今见景升，当若何对答？”孔明曰：“当先谢襄阳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切不可应允，但说容归新野，整顿军马。”玄德依言。来到荆州，馆驿安下，留张飞屯兵城外，玄德与孔明入城见刘表。礼毕，玄德请罪于阶下。表曰：“吾已悉知贤弟被害之事。当时即欲斩蔡瑁之首，以献贤弟；因众人告危，故姑恕之。贤弟幸勿见罪。”玄德曰：“非干蔡将军之事，想皆下人所为耳。”表曰：“今江夏失守，黄祖遇害，故请贤弟共议报复之策。”玄德曰：“黄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致此祸。今若兴兵南征，倘曹操北来，又当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助我。我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备安敢当此重任。”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辞出。回至馆驿，孔明曰：“景升欲以荆州付主公，奈何却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礼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夺之？”孔明叹曰：“真仁慈之主也！”

　　正商论间，忽报公子刘琦来见。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继母不能相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怜而救之。”玄德曰：“此贤侄家事耳，奈何问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计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与闻。”少时，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来日我使孔明回拜贤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计相告。”琦谢而去。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刘琦。孔明允诺，来至公子宅前下马，入见公子。公子邀入后堂。茶罢，琦曰：“琦不见容于继母，幸先生一言相救。”孔明曰：“亮客寄于此，岂敢与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为害不浅。”说罢，起身告辞。琦曰：“既承光顾，安敢慢别。”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饮。饮酒之间，琦又曰：“继母不见容，乞先生一言救我。”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谋也。”言讫，又欲辞去。琦曰：“先生不言则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复坐。琦曰：“琦有一古书，请先生一观。”乃引孔明登一小楼，孔明曰：“书在何处？”琦泣拜曰：“继母不见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无一言相救乎？”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楼，只见楼梯已撤去。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赐教矣。”孔明曰：“疏不间亲，亮何能为公子谋？琦曰：“先生终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请即死于先生之前。”乃掣剑欲自刎。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琦拜曰：“愿即赐教。”孔明曰：“公子岂不闻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黄祖新亡，江夏乏人守御，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则可以避祸矣。”琦再拜谢教，乃命人取梯迭孔明下楼。孔明辞别，回见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刘琦上言，欲守江夏。刘表犹豫未决，请玄德共议。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须公子自往。东南之事，兄父子当之；西北之事，备愿当之。”表曰：“近闻曹操于邺郡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玄德曰“备已知之，兄勿忧虑。”遂拜辞回新野。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

　　却说曹操罢三公之职，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懿字仲达，河内温人也。颍川太守司马隽之孙，京兆尹司马防之子，主簿司马朗之弟也。自是文官大备，乃聚武将商议南征。夏侯惇进曰：“近闻刘备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为后患，可早图之。”操即命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领兵十万，直抵博望城，以窥新野。荀彧谏曰：“刘备英雄，今更兼诸葛亮为军师，不可轻敌。”惇曰：“刘备鼠辈耳，吾必擒之。”徐庶曰：“将军勿轻视刘玄德。今玄德得诸葛亮为辅，如虎生翼矣。”操曰：“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真当世之奇才，非可小觑。”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萤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谬矣。吾看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惧哉！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活捉诸葛，愿将首级献与丞相。”操曰：“汝早报捷书，以慰吾心。”惇奋然辞曹操，引军登程。

　　却说玄德自得孔明，以师礼待之。关、张二人不悦，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待之太过！又未见他真实效验！”玄德曰：“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两弟勿复多言。”关、张见说，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氂牛尾至。玄德取尾亲自结帽。孔明入见，正色曰：“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于地而谢曰：“吾聊假此以忘忧耳。”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万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敌。”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阵法。

　　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杀奔新野来了。张飞闻知，谓云长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敌便了。”正说之间，玄德召二人入，谓曰：“夏侯惇引兵到来，如何迎敌？”张飞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可推调？”关、张出，玄德请孔明商议。孔明曰：“但恐关、张二人不肯听吾号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剑印。”玄德便以剑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众将听令。张飞谓云长曰：“且听令去，看他如何调度。”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云长可引一千军往豫山埋伏，等彼军至，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于樊城取回赵云，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主公自引一军为后援。各须依计而行，勿使有失。”云长曰：“我等皆出迎敌，未审军师却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县城。”张飞大笑曰：“我们都去厮杀，你却在家里坐地，好自在！”孔明曰：“剑印在此，违令者斩！”玄德曰：“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二弟不可违令。”张飞冷笑而去。云长曰：“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二人去了。众将皆未知孔明韬略，今虽听令，却都疑惑不定。孔明谓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昏，敌军必到，主公便弃营而走；但见火起，即回军掩杀。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命孙乾、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功劳簿”伺候。派拨已毕，玄德亦疑惑不定。

　　却说夏侯惇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尽护粮车而行。时当秋月，商飙徐起。人马趱行之间，望见前面尘头忽起。惇便将人马摆开，问向导官曰：“此间是何处？”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后面是罗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阵脚，亲自出马阵前。遥望军马来到，惇忽然大笑。众问：“将军为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夸诸葛亮为天人；今观其用兵，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活捉刘备、诸葛亮，今必应吾言矣。”遂自纵马向前。赵云出马。惇骂曰：“汝等随刘备，如孤魂随鬼耳！”云大怒，纵马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夏侯惇从后追赶。云约走十余里，回马又战。不数合又走。韩浩拍马向前谏曰：“赵云诱敌，恐有埋伏。”惇曰：“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遂不听浩言，直赶至博望坡。一声炮响，玄德自引军冲将过来，接应交战。夏侯惇笑谓韩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罢兵！”乃催军前进。玄德、赵云退后便走。

　　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既起，夜风愈大。夏侯惇只顾催军赶杀。于禁、李典赶到窄狭处，两边都是芦苇。典谓禁曰：“欺敌者必败。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当往前为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后军。”李典便勒回马，大叫：“后军慢行！”人马走发，那里拦当得住？于禁骤马大叫：“前军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间，见于禁从后军奔来，便问何故。禁曰：“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马令军马勿进。言未已，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曹家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赵云回军赶杀，夏侯惇冒烟突火而走。

　　且说李典见势头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时，火光中一军拦住。当先大将，乃关云长也。李典纵马混战，夺路而走。于禁见粮草车辆，都被火烧，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草，正遇张飞。战不数合，张飞一枪刺夏侯兰于马下。韩浩夺路走脱。直杀到天明，却才收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人有诗曰：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挥如意笑谈中。直须惊破曹公胆，初出茅庐第一功！”夏侯惇收拾残军，自回许昌。

　　却说孔明收军。关、张二人相谓曰：“孔明真英杰也！”行不数里，见糜竺、糜芳引军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关、张下马拜伏于车前。须臾，玄德、赵云、刘封、关平等皆至，收聚众军，把所获粮草辎重，分赏将士，班师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尘遮道而拜，曰：“吾属生全，皆使君得贤人之力也！”孔明回至县中，谓玄德曰：“夏侯惇虽败去，曹操必自引大军来。”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计，可敌曹军。”正是：破敌未堪息战马，避兵又必赖良谋。未知其计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蔡夫人议献荆州　诸葛亮火烧新野

　　却说玄德问孔明求拒曹兵之计。孔明曰：“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刘景升病在危笃，可乘此机会，取彼荆州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玄德曰：“公言甚善；但备受景升之恩，安忍图之！”孔明曰：“今若不取，后悔何及！”玄德曰：“吾宁死，不忍作负义之事。”孔明曰：“且再作商议。”

　　却说夏侯惇败回许昌，自缚见曹操，伏地请死。操释之。惇曰：“惇遭诸葛亮诡计，用火攻破我军。”操曰：“汝自幼用兵，岂不知狭处须防火攻？”惇曰：“李典、于禁曾言及此，悔之不及！”操乃赏二人。惇曰：“刘备如此猖狂，真腹心之患也，不可不急除。”操曰：“吾所虑者，刘备、孙权耳；余皆不足介意，今当乘此时扫平江南。”便传令起大兵五十万，令曹仁、曹洪为第一队，张辽、张郃为第二队。夏侯渊、夏侯惇为第三队，于禁、李典为第四队，操自领诸将为第五队：每队各引兵十万。又令许褚为折冲将军，引兵三千为先锋。选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师。

　　太中大夫孔融谏曰：“刘备，刘表皆汉室宗亲，不可轻伐；孙权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险，亦不易取，今丞相兴此无义之师，恐失天下之望。”操怒曰：“刘备、刘表、孙权皆逆命之臣，岂容不讨！”遂叱退孔融，下令：“如有再谏者，必斩。”孔融出府，仰天叹曰：“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败乎！”时御史大夫郗虑家客闻此言，报知郗虑，虑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又与祢衡相善，衡赞融曰‘仲尼不死，融赞衡曰颜回复生’。向者祢衡之辱丞相，乃融使之也。”操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融有二子，年尚少，时方在家，对坐弈棋。左右急报曰：“尊君被廷尉执去，将斩矣！二公子何不急避？”二子曰：“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言未已，廷尉又至，尽收融家小并二子，皆斩之，号令融尸于市。京兆脂习伏尸而哭。操闻之，大怒，欲杀之。荀彧曰：“彧闻脂习常谏融曰：公刚直太过，乃取祸之道，今融死而来哭，乃义人也，不可杀。”操乃止，习收融父子尸首，皆葬之。后人有诗赞孔融曰：

　　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文章惊世俗，谈笑侮王公。史笔褒忠直，存官纪“太中”。曹操既杀孔融，传令五队军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许昌。

　　却说荆州刘表病重，使人请玄德来托孤。玄德引关、张至荆州见刘表。表曰：“我病已入膏肓，不久便死矣，特托孤于贤弟。我子无才，恐不能承父业，我死之后，贤弟可自领荆州。”玄德泣拜曰：“备当竭力以辅贤侄，安敢有他意乎！”正说间，人报曹操自统大兵至。玄德急辞刘表，星夜回新野。刘表病中闻此信，吃惊不小，商议写遗嘱，令玄德辅佐长子刘琦为荆州之主。蔡夫人闻之大怒，关上内门；使蔡瑁、张允二人把住外门。时刘琦在江夏，知父病危，来至荆州探病，方到外门，蔡瑁当住曰：“公子奉父命镇守江夏，其任至重；今擅离职守，倘东吴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见主公，主公必生嗔怒，病将转增，非孝也。宜速回。”刘琦立于门外，大哭一场，上马仍回江夏。刘表病势危笃，望刘琦不来；至八月戊申日，大叫数声而死。后人有诗叹刘表曰：

　　“昔闻袁氏居河朔，又见刘君霸汉阳。总为牝晨致家累，可怜不久尽销亡！”

　　刘表既死，蔡夫人与蔡瑁、张允商议，假写遗嘱，令次子刘琮为荆州之主，然后举哀报丧。时刘琮年方十四岁，颇聪明，乃聚众言曰：“吾父弃世，吾兄现在江夏，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为主。倘兄与叔兴兵问罪，如何解释？”众官未及对，幕官李珪答曰：“公子之言甚善。今可急发哀书至江夏，请大公子为荆州之主，就命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敌曹操，南可以拒孙权。此万全之策也。”蔡瑁叱曰：“汝何人，敢乱言以逆主公遗命！”李珪大骂曰：“汝内外朋谋，假称遗命，废长立幼，眼见荆襄九郡，送于蔡氏之手！故主有灵，必当殛汝！”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李珪“至死大骂不绝。于是蔡瑁遂立刘琮为主。蔡氏宗族，分领荆州之兵；命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守荆州；蔡夫人自与刘琮前赴襄阳驻紥，以防刘琦、刘备。就葬刘表之柩于襄阳城东汉阳之原，竟不讣告刘琦与玄德。

　　刘琮至襄阳，方才歇马，忽报曹操引大军径望襄阳而来。琮大惊，遂请蒯越、蔡瑁等商议。东曹掾傅巽进言曰：“不特曹操兵来为可忧；今大公子在江夏，玄德在新野，我皆未往报丧，若彼兴兵问罪，荆襄危矣。巽有一计，可使荆襄之民，安如泰山，又可保全主公名爵。”琮曰：“计将安出？”巽曰：“不如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琮叱曰：“是何言也！孤受先君之基业，坐尚未稳，岂可便弃之他人？”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夫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今曹操南征北讨，以朝廷为名，主公拒之，其名不顺。且主公新立，外患未宁，内忧将作。荆襄之民，闻曹兵至，未战而胆先寒，安能与之敌哉？”琮曰：“诸公善言，非我不从；但以先君之业，一旦弃与他人，恐贻笑于天下耳。”

　　言未已，一人昂然而进曰：“傅公悌、蒯异度之言甚善，何不从之？”众视之，乃山阳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幼时往见中郎蔡邕，时邕高朋满座，闻粲至，倒履迎之。宾客皆惊曰：“蔡中郎何独敬此小子耶？”邕曰：“此子有异才，吾不如也。”粲博闻强记，人皆不及：尝观道旁碑文一过，便能记诵；观人弈棋，棋局乱，粲复为摆出，不差一子。又善算术。其文词妙绝一时。年十七，辟为黄门侍郎，不就。后因避乱至荆襄，刘表以为上宾。当日谓刘琮曰：“将军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不如也。”粲曰：“曹公兵强将勇，足智多谋；擒吕布于下邳，摧袁绍于官渡，逐刘备于陇右，破乌桓于白狼：枭除荡定者，不可胜计。今以大军南下荆襄，势难抵敌。傅、蒯二君之谋，乃长策也。将军不可迟疑，致生后悔。”琮曰：“先生见教极是。但须禀告母亲知道。”只见蔡夫人从屏后转出，谓琮曰：“既是仲宣、公悌、异度三人所见相同，何必告我。”于是刘琮意决，便写降书，令宋忠潜地往曹操军前投献。宋忠领命，直至宛城，接着曹操，献上降书。操大喜，重赏宋忠，分付教刘琮出城迎接，便着他永为荆州之主。

　　宋忠拜辞曹操，取路回荆襄。将欲渡江，忽见一枝人马到来，视之，乃关云长也。宋忠回避不迭，被云长唤住，细问荆州之事。忠初时隐讳；后被云长盘问不过，只得将前后事情，一一实告。云长大惊，随捉宋忠至新野见玄德，备言其事。玄德闻之大哭。张飞曰：“事已如此，可先斩宋忠，随起兵渡江，夺了襄阳，杀了蔡氏、刘琮，然后与曹操交战。”玄德曰：“你且缄口。我自有斟酌。”乃叱宋忠曰：“你知众人作事，何不早来报我？今虽斩汝，无益于事。可速去。”忠拜谢，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正忧闷间，忽报公子刘琦差伊籍到来。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降阶迎之，再三称谢。籍曰：“大公子在江夏，闻荆州已故，蔡夫人与蔡瑁等商议，不来报丧，竟立刘琮为主。公子差人往襄阳探听，回说是实；恐使君不知，特差某赍哀书呈报，并求使君尽起麾下精兵，同往襄阳问罪。”玄德看书毕，谓伊籍曰：“机伯只知刘琮僣立，更不知刘琮已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矣！”籍大惊曰：“使君从何知之？”玄德具言拿获宋忠之事。籍曰：“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迎，就便擒下，诛其党类，则荆州属使君矣。”孔明曰：“机伯之言是也。主公可从之。”玄德垂泪曰：“吾兄临危托孤于我，今若执其子而夺其地，异日死于九泉之下，何面目复见吾兄乎？”孔明曰：“如不行此事，今曹兵已至宛城，何以拒敌？”玄德曰：“不如走樊城以避之。”

　　正商议间，探马飞报曹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忙发付伊籍回江夏整顿军马，一面与孔明商议拒敌之计。孔明曰：“主公且宽心。前番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大半人马；今番曹军又来，必教他中这条计。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不如早到樊城去。”便差人四门张榜，晓谕居民：“无问老幼男女，愿从者，即于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暂避，不可自误。”差孙乾往河边调拨船只，救济百姓；差糜竺护送各官家眷到樊城。一面聚诸将听令，先教云长：“引一千军去白河上流头埋伏。各带布袋，多装沙土，遏住白河之水，至来日三更后，只听下流头人喊马嘶，急取起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水杀将下来接应。”又唤张飞：“引一千军去博陵渡口埋伏。此处水势最慢，曹军被淹，必从此逃难，可便乘势杀来接应。”又唤赵云：“引军三千，分为四队，自领一队伏于东门外，其三队分伏西、南、北三门，却先于城内人家屋上，多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曹军入城，必安歇民房。来日黄昏后，必有大风；但看风起，便令西、南、北三门伏军尽将火箭射入城去；待城中火势大作，却于城外呐喊助威，只留东门放他出走。汝却于东门外从后击之。天明会合关、张二将，收军回樊城。”再令糜芳、刘封：“二人带二千军。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鹊尾坡前屯住。一见曹军到，红旗军走在左，青旗军走在右。他心疑必不敢追。汝二人却去分头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杀败兵，然后却来白河上流头接应。”孔明分拨已定，乃与玄德登高了望，只候捷音。

　　却说曹仁、曹洪引军十万为前队，前面已有许褚引三千铁甲军开路，浩浩荡荡，杀奔新野来。是日午牌时分，来到鹊尾坡，望见坡前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许褚催军向前。刘封、糜芳分为四队，青、红旗各归左右。许褚勒马，教且休进：“前面必有伏兵。我兵只在此处住下。”许褚一骑马飞报前队曹仁。曹仁曰：“此是疑兵，必无埋伏。可速进兵。我当催军继至。”许褚复回坡前，提兵杀入。至林下追寻时，不见一人。时日已坠西。许褚方欲前进，只听得山上大吹大擂。抬头看时，只见山顶上一簇旗，旗丛中两把伞盖：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对坐饮酒。许褚大怒，引军寻路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又闻山后喊声大震。欲寻路厮杀，天色已晚。

　　曹仁领兵到，教且夺新野城歇马。军士至城下时，只见四门大开。曹兵突人，并无阻当，城中亦不见一人，竟是一座空城了。曹洪曰：“此是势孤计穷，故尽带百姓逃窜去了。我军权且在城安歇，来日平明进兵。”此时各军走乏，都已饥饿，皆去夺房造饭。曹仁、曹洪就在衙内安歇。初更已后，狂风大作。守门军士飞报火起。曹仁曰：“此必军士造饭不小心，遗漏之火，不可自惊。”说犹未了，接连几次飞报，西、南、北三门皆火起。曹仁急令众将上马时，满县火起，上下通红。是夜之火，更胜前日博望烧屯之火。后人有诗叹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汉川。风伯怒临新野县，祝融飞下焰摩天。”

　　曹仁引众将突烟冒火，寻路奔走，闻说东门无火，急急奔出东门。军士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曹仁等方才脱得火厄，背后一声喊起，赵云引军赶来混战，败军各逃性命，谁肯回身厮杀。正奔走间，糜芳引一军至，又冲杀一阵。曹仁大败，夺路而走，刘封又引一军截杀一阵。到四更时分，人困马乏，军士大半焦头烂额；奔至白河边，喜得河水不甚深，人马都下河吃水：人相喧嚷，马尽嘶鸣。

　　却说云长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黄昏时分，望见新野火起；至四更，忽听得下流头人喊马嘶，急令军士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滔天，望下流冲去，曹军人马俱溺于水中，死者极多。曹仁引众将望水势慢处夺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听喊声大起，一军拦路，当先大将，乃张飞也，大叫：“曹贼快来纳命！”曹军大惊。正是：城内才看红焰吐，水边又遇黑风来。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刘玄德携民渡江　赵子龙单骑救主

　　却说张飞因关公放了上流水，遂引军从下流杀将来，截住曹仁混杀。忽遇许褚，便与交锋；许褚不敢恋战，夺路走脱。张飞赶来，接着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刘封、糜芳已安排船只等候，遂一齐渡河，尽望樊城而去，孔明教将船筏放火烧毁。

　　却说曹仁收拾残军，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见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诸葛村夫，安敢如此！”催动三军，漫山塞野，尽至新野下寨。传令军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军分作八路，一齐去取樊城。刘晔曰：“丞相初至襄阳，必须先买民心，今刘备尽迁新野百姓入樊城，若我兵径进，二县为齑粉矣；不如先使人招降刘备。备即不降，亦可见我爱民之心；若其来降，则荆州之地，可不战而定也。”操从其言，便问：“谁可为使？”刘晔曰：“徐庶与刘备至厚，今现在军中，何不命他一往？”操曰：“他去恐不复来。”晔曰：“他若不来，贻笑于人矣。丞相勿疑。”操乃召徐庶至，谓曰：“我本欲踏平樊城，奈怜众百姓之命。公可往说刘备：如肯来降，免罪赐爵；若更执迷，军民共戮，玉石俱焚。吾知公忠义，故特使公往。愿勿相负。”徐庶受命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见，共诉旧日之情。庶曰：“曹操使庶来招降使君，乃假买民心也，今彼分兵八路，填白河而进。樊城恐不可守，宜速作行计。”玄德欲留徐庶。庶谢曰：“某若不还，恐惹人笑。今老母已丧，抱恨终天。身虽在彼，誓不为设一谋，公有卧龙辅佐，何愁大业不成。庶请辞。”玄德不敢强留。

　　徐庶辞回，见了曹操，言玄德并无降意。操大怒，即日进兵。玄德问计于孔明。孔明曰：“可速弃樊城，取襄阳暂歇。”玄德曰：“奈百姓相随许久，安忍弃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随者同去，不愿者留下。”先使云长往江岸整顿船只，令孙乾、简雍在城中声扬曰：“今曹兵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便同过江。”两县之民，齐声大呼曰：“我等虽死，亦愿随使君！”即日号泣而行。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河，两岸哭声不绝。玄德于船上望见，大恸曰：“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左右急救止。闻者莫不痛哭。船到南岸，回顾百姓，有未渡者，望南而哭。玄德急令云长催船渡之，方才上马。

　　行至襄阳东门，只见城上遍插旌旗，壕边密布鹿角，玄德勒马大叫曰：“刘琮贤侄，吾但欲救百姓，并无他念。可快开门。”刘琮闻玄德至，惧而不出。蔡瑁、张允径来敌楼上，叱军士乱箭射下。城外百姓，皆望敌楼而哭。城中忽有一将，引数百人径上城楼，大喝：“蔡瑁、张允卖国之贼！刘使君乃仁德之人，今为救民而来投，何得相拒！”众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乃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当下魏延轮刀砍死守门将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大叫：“刘皇叔快领兵入城，共杀卖国之贼！”张飞便跃马欲入，玄德急止之曰：“休惊百姓！”魏延只管招呼玄德军马入城。只见城内一将飞马引军而出，大喝：“魏延无名小卒，安敢造乱！认得我大将文聘么！”魏延大怒，挺枪跃马，便来交战。两下军兵在城边混杀，喊声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阳！”孔明曰：“江陵乃荆州要地，不如先取江陵为家。”玄德曰：“正合吾心。”于是引着百姓，尽离襄阳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阳城中百姓，多有乘乱逃出城来，跟玄德而去。魏延与文聘交战，从巳至未，手下兵卒皆已折尽。延乃拨马而逃，却寻不见玄德，自投长沙太守韩玄去了。

　　却说玄德同行军民十余万，大小车数千辆，挑担背包者不计其数，路过刘表之墓，玄德率众将拜于墓前，哭告曰：“辱弟备无德无才，负兄寄托之重，罪在备一身，与百姓无干。望兄英灵，垂救荆襄之民！”言甚悲切，军民无不下泪。忽哨马报说：“曹操大军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赶来也。”众将皆曰：“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拥民众数万，日行十余里，似此几时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敌？不如暂弃百姓，先行为上。”玄德泣曰：“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奈何弃之？”百姓闻玄德此言，莫不伤感。后人有诗赞之曰：

　　“临难仁心存百姓，登舟挥泪动三军。至今凭吊襄江口，父老犹然忆使君。”

　　却说玄德拥着百姓，缓缓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即至。可遣云长往江夏求救于公子刘琦。教他速起兵乘船会于江陵。”玄德从之，即修书令云长同孙乾领五百军往江夏求救；令张飞断后；赵云保护老小；其余俱管顾百姓而行。每日只走十余里便歇。

　　却说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至襄阳，召刘琮相见。琮惧怕不敢往见。蔡瑁、张允请行。王威密告琮曰：“将军既降，玄德又走，曹操必懈弛无备。愿将军奋整奇兵，设于险处击之，操可获矣。获操则威震天下，中原虽广，可传檄而定。此难遇之机，不可失也。”琮以其言告蔡瑁。瑁叱王威曰：“汝不知天命，安敢妄言！”威怒骂曰：“卖国之徒，吾恨不生啖汝肉！”瑁欲杀之，蒯越劝止。瑁遂与张允同至樊城，拜见曹操。瑁等辞色甚是谄佞。操问：“荆州军马钱粮，今有多少？”瑁曰：“马军五万，步军十五万，水军八万：共二十八万。钱粮大半在江陵；其余各处，亦足供给一载。”操曰：“战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领？”瑁曰：“大小战船，共七千余只，原是瑁等二人掌管。”操遂加瑁为镇南侯、水军大都督，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二人大喜拜谢。操又曰：“刘景升既死，其子降顺，吾当表奏天子，使永为荆州之主。”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蔡瑁，张允乃谄佞之徒，主公何遂加以如此显爵，更教都督水军乎？”操笑曰：“吾岂不识人！止因吾所领北地之众，不习水战，故且权用此二人；待成事之后，别有理会。”

　　却说蔡瑁、张允归见刘琮，具言：“曹操许保奏将军永镇荆襄。”琮大喜！次日，与母蔡夫人赍捧印缓兵符，亲自渡江拜迎曹操。操抚慰毕，即引随征军将，进屯襄阳城外。蔡瑁、张允令襄阳百姓焚香拜接。曹操俱用好言抚谕。入城至府中坐定，即召蒯越近前，抚慰曰：“吾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遂封蒯越为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皆为关内侯；而以刘琮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琮闻命大惊，辞曰：“琮不愿为官，愿守父母乡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为官，免在荆襄被人图害。”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琮只得与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将王威相随，其余官员俱送至江口而回。操唤于禁嘱咐曰：“你可引轻骑追刘琮母子杀子，以绝后患。”于禁得令，领众赶上，大喝曰：“我奉丞相令，教来杀汝母子！可早纳下首级！”蔡夫人抱刘琮而大哭。于禁喝令军士下手。王威忿怒，奋力相斗，竟被众军所杀。军士杀死刘琮及蔡夫人，于禁回报曹操，操重赏于禁。便使人往隆中搜寻孔明妻小，却不知去向。原来孔明先已令人搬送至三江内隐避矣。操深恨之。

襄阳既定，荀攸进言曰：“江陵乃荆襄重地，钱粮极广。刘备若据此地，急难动摇。”操曰：“孤岂忘之！”随命于襄阳诸将中，选一员引军开道。诸将中却独不见文聘。操使人寻问，方才来见。操曰：“汝来何迟？”对曰：“为人臣而不能使其主保全境土，心实悲惭，无颜早见耳。”言讫，欷歔流涕。操曰：“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赐爵关内侯，便教引军开道。探马报说：“刘备带领百姓，日行止十数里，计程只有三百余里。”操教各部下精选五千铁骑，星夜前进，限一日一夜，赶上刘备。大军陆续随后而进。

　　却说玄德引十数万百姓、三千余军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进发。赵云保护老小，张飞断后。孔明曰：“云长往江夏去了，绝无回音，不知若何。”玄德曰：“敢烦军师亲自走一遭。刘琦感公昔日之教，今若见公亲至，事必谐矣。”孔明允诺，便同刘封引五百军先往江夏求救去了。当日玄德自与简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行间，忽然一阵狂风就马前刮起，尘土冲天，平遮红日。玄德惊曰：“此何兆也？”简雍颇明阴阳，袖占一课，失惊曰：“此大凶之兆也。应在今夜。主公可速弃百姓而走。”玄德曰：“百姓从新野相随至此，吾安忍弃之？”雍曰：“主公若恋而不弃，祸不远矣。”玄德问：“前面是何处？”左右答曰：“前面是当阳县。有座山名为景山。”玄德便教就此山紥住。时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至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玄德大惊，急上马引本部精兵二千余人迎敌。曹兵掩至，势不可当。玄德死战。正在危迫之际，幸得张飞引军至，杀开一条血路，救玄德望东而走。文聘当先拦住，玄德骂曰：“背主之贼，尚有何面目见人！”文聘羞惭满面，引兵自投东北去了。张飞保着玄德，且战且走。奔至天明，闻喊声渐渐远去，玄德方才歇马。看手下随行人，止有百余骑；百姓、老小并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一干人，皆不知下落。玄德大哭曰：“十数万生灵，皆因恋我，遭此大难；诸将及老小，皆不知存亡：虽土木之人，宁不悲乎！”

　　正凄惶时，忽见糜芳面带数箭，踉跄而来，口言：“赵子龙反投曹操去了也！”玄德叱曰：“子龙是我故交，安肯反乎？”张飞曰：“他今见我等势穷力尽，或者反投曹操，以图富贵耳！”玄德曰：“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糜芳曰：“我亲见他投西北去了。”张飞曰：“待我亲自寻他去。若撞见时，一枪刺死！”玄德曰：“休错疑了。岂不见你二兄诛颜良、文丑之事乎？子龙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龙必不弃我也。”张飞那里肯听，引二十余骑，至长坂桥。见桥东有一带树木，飞生一计：教所从二十余骑，都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内往来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飞却亲自横矛立马于桥上，向西而望。

　　却说赵云自四更时分，与曹军厮杀，往来冲突，杀至天明，寻不见玄德，又失了玄德老小，云自思曰：“主公将甘、糜二夫人与小主人阿斗，托付在我身上；今日军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见主人？不如去决一死战，好歹要寻主母与小主人下落！”回顾左右，只有三四十骑相随。云拍马在乱军中寻觅，二县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枪、抛男弃女而走者，不计其数。赵云正走之间，见一人卧在草中，视之，乃简雍也。云急问曰：“曾见两位主母否？”雍曰：“二主母弃了车仗，抱阿斗而走。我飞马赶去，转过山坡，被一将刺了一枪，跌下马来，马被夺了去。我争斗不得，故卧在此。”云乃将从骑所骑之马，借一匹与简雍骑坐；又着二卒扶护简雍先去报与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寻主母与小主人来。如寻不见，死在沙场上也！”

　　说罢，拍马望长坂坡而去。忽一人大叫：“赵将军那里去？”云勒马问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乃刘使君帐下护送车仗的军士，被箭射倒在此。”赵云便问二夫人消息。军士曰：“恰才见甘夫人披头跣足，相随一伙百姓妇女，投南而走。”云见说，也不顾军士，急纵马望南赶去。只见一伙百姓，男女数百人，相携而走。”云大叫曰：“内中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后面望见赵云，放声大哭。云下马插枪而泣曰：“使主母失散，云之罪也！糜夫人与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与糜夫人被逐，弃了车仗，杂于百姓内步行，又撞见一枝军马冲散。糜夫人与阿斗不知何往。我独自逃生至此。”正言间，百姓发喊，又撞出一枝军来。赵云拔枪上马看时，面前马上绑着一人，乃糜竺也。背后一将，手提大刀，引着千余军。乃曹仁部将淳于导，拿住糜竺，正要解去献功。赵云大喝一声，挺枪纵马，直取淳于导。导抵敌不住，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向前救了糜竺，夺得马二匹。云请甘夫人上马，杀开条大路，直送至长坂城。只见张飞横矛立马于桥上，大叫：“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云曰：“我寻不见主母与小主人，因此落后，何言反耶？”飞曰：“若非简雍先来报信，我今见你，怎肯干休也！”云曰：“主公在何处？”飞曰：“只在前面不远。”云谓糜竺曰：“糜子仲保甘夫人先行，待我仍往寻糜夫人与小主人去。”言罢，引数骑再回旧路。

　　正走之间，见一将手提铁枪，背着一口剑，引十数骑跃马而来。赵云更不打话，直取那将。交马只一合，把那将一枪刺倒，从骑皆走。原来那将乃曹操随身背剑之将夏侯恩也。曹操有宝剑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剑自佩之，青釭剑令夏侯恩佩之。那青釭剑砍铁如泥，锋利无比。当时夏侯恩自恃勇力，背着曹操，只顾引人抢夺掳掠。不想撞着赵云，被他一枪刺死，夺了那口剑，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宝剑也。云插剑提枪，复杀入重围，回顾手下从骑，已没一人，只剩得孤身。云并无半点退心，只顾往来寻觅；但逢百姓，便问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着孩儿，左腿上着了枪，行走不得，只在前面墙缺内坐地。”

　　赵云听了，连忙追寻。只见一个人家，被火烧坏土墙，糜夫人抱着阿斗，坐于墙下枯井之傍啼哭。云急下马伏地而拜。夫人曰：“妾得见将军，阿斗有命矣。望将军可怜他父亲飘荡半世，只有这点骨血。将军可护持此子，教他得见父面，妾死无恨！”云曰：“夫人受难，云之罪也。不必多言，请夫人上马。云自步行死战，保夫人透出重围。”糜夫人曰：“不可！将军岂可无马！此子全赖将军保护。妾已重伤，死何足惜！望将军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为累也。”云曰：“喊声将近，追兵已至，请夫人速速上马。”糜夫人曰：“妾身委实难去。休得两误。”乃将阿斗递与赵云曰：“此子性命全在将军身上！”赵云三回五次请夫人上马，夫人只不肯上马。四边喊声又起。云厉声曰：“夫人不听吾言，追军若至，为之奈何？”糜夫人乃弃阿斗于地，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后人有诗赞之曰：

　　战将全凭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拚将一死存刘嗣，勇决还亏女丈夫。”

　　赵云见夫人已死，恐曹军盗尸，便将土墙推倒，掩盖枯井。掩讫，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绰枪上马。早有一将，引一队步军至，乃曹洪部将晏明也，持三尖两刃刀来战赵云。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倒，杀散众军，冲开一条路。正走间，前面又一枝军马拦路。当先一员大将，旗号分明，大书“河间张郃”。云更不答话，挺枪便战。约十余合，云不敢恋战，夺路而走。背后张郃赶来，云加鞭而行，不想趷跶一声，连马和人，颠入土坑之内。张郃挺枪来刺，忽然一道红光，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平空一跃，跳出坑外。后人有诗曰：

　　“红光罩体困龙飞，征马冲开长坂围。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因得显神威。”

　　张郃见了，大惊而退。赵云纵马正走，背后忽有二将大叫：“赵云休走！”前面又有二将，使两般军器，截住去路：后面赶的是马延、张顗，前面阻的是焦触、张南，都是袁绍手下降将。赵云力战四将，曹军一齐拥至。云乃拔青釭剑乱砍，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杀退众军将，直透重围。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飞马下山大叫曰：“军中战将可留姓名！”云应声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洪回报曹操。操曰：“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遂令飞马传报各处：“如赵云到，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因此赵云得脱此难；此亦阿斗之福所致也。这一场杀：赵云怀抱后主，直透重围，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后人有诗曰：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赵云当下杀透重围，已离大阵，血满征袍。正行间，山坡下又撞出两枝军，乃夏侯惇部将钟缙、钟绅兄弟二人，一个使大斧，一个使画戟，大喝：“赵云快下马受缚！”正是：“才离虎窟逃生去，又遇龙潭鼓浪来。毕竟子龙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坂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却说钟缙、钟绅二人拦住赵云厮杀。赵云挺枪便刺，钟缙当先挥大斧来迎。两马相交，战不三合。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夺路便走。背后钟绅持戟赶来，马尾相衔，那枝戟只在赵云后心内弄影。云急拨转马头，恰好两胸相拍。云左手持枪隔过画戟，右手拔出青釭宝剑砍去，带盔连脑，砍去一半，绅落马而死，余众奔散。赵云得脱，望长坂桥而走，只闻后面喊声大震，原来文聘引军赶来。赵云到得桥边，人困马乏。见张飞挺矛立马于桥上，云大呼曰：“翼德援我！”飞曰：“子龙速行，追兵我自当之。”

　　云纵马过桥，行二十余里，见玄德与众人憩于树下。云下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云喘息而言曰：“赵云之罪，万死犹轻！糜夫人身带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墙掩之。怀抱公子，身突重围；赖主公洪福，幸而得脱。适来公子尚在怀中啼哭，此一会不见动静，多是不能保也。”遂解视之，原来阿斗正睡着未醒。云喜曰：“幸得公子无恙！”双手递与玄德。玄德接过，掷之于地曰：“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赵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后人有诗曰：

　　“曹操军中飞虎出，赵云怀内小龙眠。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却说文聘引军追赵云至长坂桥，只见张飞倒竖虎须，圆睁环眼，手绰蛇矛，立马桥上，又见桥东树林之后，尘头大起，疑有伏兵，便勒住马，不敢近前。俄而，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郃、许褚等都至。见飞怒目横矛，立马于桥上，又恐是诸葛孔明之计，都不敢近前。紥住阵脚，一字儿摆在桥西，使人飞报曹操。操闻知，急上马，从阵后来。张飞睁圆环眼，隐隐见后军青罗伞盖、旄钺旌旗来到，料得是曹操心疑，亲自来看。飞乃厉声大喝曰：“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声如巨雷。曹军闻之，尽皆股栗。曹操急令去其伞盖，回顾左右曰：“我向曾闻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轻敌。”言未已，张飞睁目又喝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曹操见张飞如此气概，颇有退心。飞望见曹操后军阵脚移动，乃挺矛又喝曰：“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喊声未绝，曹操身边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操便回马而走。于是诸军众将一齐望西奔走。正是：黄口孺子，怎闻霹雳之声；病体樵夫，难听虎豹之吼。一时弃枪落盔者，不计其数，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后人有诗赞曰：

　　“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却说曹操惧张飞之威，骤马望西而走，冠簪尽落，披发奔逃。张辽、许褚赶上，扯住辔环。曹操仓皇失措。张辽曰：“丞相休惊。料张飞一人，何足深惧！今急回军杀去，刘备可擒也。”曹操神色方才稍定，乃令张辽、许褚再至长坂桥探听消息。

　　且说张飞见曹军一拥而退，不敢追赶；速唤回原随二十余骑，解去马尾树枝，令将桥梁拆断，然后回马来见玄德，具言断桥一事。玄德曰：“吾弟勇则勇矣，惜失于计较。”飞问其故。玄德曰：“曹操多谋。汝不合拆断桥梁，彼必追至矣。”飞曰：“他被我一喝，倒退数里，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断桥，彼恐有埋伏，不敢进兵，今拆断了桥，彼料我无军而怯，必来追赶。彼有百万之众，虽涉江汉，可填而过，岂惧一桥之断耶？”于是即刻起身，从小路斜投汉津，望沔阳路而走。

　　却说曹操使张辽、许褚探长坂桥消息，回报曰：“张飞已拆断桥梁而去矣。”操曰：“彼断桥而去，乃心怯也。”遂传令差一万军，速搭三座浮桥，只今夜就要过。李典曰：“此恐是诸葛亮之诈谋，不可轻进。”操曰：“张飞一勇之夫，岂有诈谋！”遂传下号令，火速进兵。

　　却说玄德行近汉津，忽见后面尘头大起，鼓声连天，喊声震地。玄德曰：“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如之奈何？”急命赵云准备抵敌。曹操下令军中曰：“今刘备釜中之鱼，阱中之虎；若不就此时擒捉，如放鱼入海，纵虎归山矣。众将可努力向前。”众将领命，一个个奋威追赶。忽山坡后鼓声响处，一队军马飞出，大叫曰：“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当头那员大将，手执青龙刀，坐下赤兔马，原来是关云长，去江夏借得军马一万，探知当阳长坂大战，特地从此路截出。曹操一见云长，即勒住马回顾众将曰：“又中诸葛亮之计也！”传令大军速退。

　　云长追赶十数里，即回军保护玄德等到汉津，已有船只伺候，云长请玄德并甘夫人、阿斗至船中坐定。云长问曰：“二嫂嫂如何不见？”玄德诉说当阳之事。云长叹曰：“曩日猎于许田时，若从吾意，可无今日之患。”玄德曰：“我于此时亦‘投鼠忌器’耳。”正说之间，忽见江南岸战鼓大鸣，舟船如蚁，顺风扬帆而来。玄德大惊。船来至近，只见一人白袍银铠，立于船头上大呼曰：“叔父别来无恙！”小侄得罪。”玄德视之，乃刘琦也。琦过船哭拜曰：“闻叔父困于曹操，小侄特来接应。”玄德大喜，遂合兵一处，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诉情由，江西南上战船一字儿摆开，乘风唿哨而至，刘琦惊曰：“江夏之兵，小侄已尽起至此矣。今有战船拦路，非曹操之军，即江东之军也，如之奈何？”玄德出船头视之，见一人纶巾道服，坐在船头上，乃孔明也，背后立着孙乾。玄德慌请过船，问其何故却在此。孔明曰：“亮自至江夏，先令云长于汉津登陆地而接。我料曹操必来追赶，主公必不从江陵来，必斜取汉津矣；故特请公子先来接应，我竟往夏口，尽起军前来相助。”玄德大悦，合为一处，商议破曹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险，颇有钱粮，可以久守。请主公且到夏口屯住。公子自回江夏，整顿战船，收拾军器，为掎角之势，可以抵当曹操。若共归江夏，则势反孤矣。”刘琦曰：“军师之言甚善。但愚意欲请叔父暂至江夏；整顿军马停当，再回夏口不迟。”玄德曰：“贤侄之言亦是。”遂留下云长，引五千军守夏口。玄德、孔明、刘琦共投江夏。

　　却说曹操见云长在旱路引军截出，疑有伏兵，不敢来追；又恐水路先被玄德夺了江陵，便星夜提兵赴江陵来。荆州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已备知襄阳之事，料不能抵敌曹操，遂引荆州军民出郭投降。曹操入城、安民已定，释韩嵩之囚，加为大鸿胪。其余众官，各有封赏。曹操与众将议曰：“今刘备已投江夏，恐结连东吴，是滋蔓也，当用何计破之？”荀攸曰：“我今大振兵威，遣使驰檄江东，请孙权会猎于江夏，共擒刘备，分荆州之地，永结盟好。孙权必惊疑而来降，则吾事济矣。”操从其计，一面发檄遣使赴东吴；一面计点马步水军共八十三万，诈称一百万，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沿江而来，西连荆、峡、东接蕲、黄，寨栅联络三百余里。

　　话分两头。却说江东孙权，屯兵柴桑郡，闻曹操大军至襄阳，刘琮已降，今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众谋士商议御守之策。鲁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士民殷富。吾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刘备新败，肃请奉命往江夏吊丧，因说刘备使抚刘表众将，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备若喜而从命，则大事可定矣。”权喜从其言，即遣鲁肃赍礼往江夏吊丧。

　　却说玄德至江夏，与孔明、刘琦共议良策。孔明曰：“曹操势大，急难抵敌，不如往投东吴孙权，以为应援。使南北相持，吾等于中取利，有何不可？”玄德曰：“江东人物极多，必有远谋，安肯相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万之众，虎踞江汉，江东安得不使人来探听虚实？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风，直至江东，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南北两军互相吞并。若南军胜，共诛曹操以取荆州之地；若北军胜，则我乘势以取江南可也。”玄德曰：“此论甚高。但如何得江东人到？”

　　正说间，人报江东孙权差鲁肃来吊丧，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济矣！”遂问刘琦曰：“往日孙策亡时，襄阳曾遣人去吊丧否？”琦曰：“江东与我家有杀父之仇，安得通庆吊之礼！”孔明曰：“然则鲁肃之来，非为吊丧，乃来探听军情也。”遂谓玄德曰：“鲁肃至，若问曹操动静，主公只推不知，再三问时，主公只说可问诸葛亮。”计会已定，使人迎接鲁肃。肃入城吊丧；收过礼物，刘琦请肃与玄德相见。礼毕，邀入后堂饮酒，肃曰：“久闻皇叔大名，无缘拜会；今幸得见。实为欣慰。近闻皇叔与曹操会战，必知彼虚实：敢问操军约有几何？”玄德曰：“备兵微将寡，一闻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虚实。”鲁肃曰：“闻皇叔用诸葛孔明之谋，两场火烧得曹操魂亡胆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除非问孔明，便知其详。”肃曰：“孔明安在？愿求一见。”玄德教请孔明出来相见。

　　肃见孔明礼毕，问曰：“向慕先生才德，未得拜晤；今幸相遇，愿闻目今安危之事。”孔明曰：“曹操奸计，亮已尽知；但恨力未及，故且避之。”肃曰：“皇叔今将止于此乎？”孔明曰：“使君与苍梧太守吴臣有旧，将往投之。”肃曰：“吴臣粮少兵微，自不能保，焉能容人？”孔明曰：“吴臣处虽不足久居，今且暂依之，别有良图。”肃曰：“孙将军虎踞六郡，兵精粮足，又极敬贤礼士，江表英雄，多归附之。今为君计。莫若遣心腹往结东吴，以共图大事。”孔明曰：“刘使君与孙将军自来无旧，恐虚费词说。且别无心腹之人可使。”肃曰：“先生之兄，现为江东参谋，日望与先生相见。肃不才，愿与公同见孙将军，共议大事。”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师，顷刻不可相离，安可去也？”肃坚请孔明同去。玄德佯不许。孔明曰：“事急矣，请奉命一行。玄德方才许诺。鲁肃遂别了玄德、刘琦，与孔明登舟，望柴桑郡来。正是：只因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不知孔明此去毕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却说鲁肃、孔明辞了玄德、刘琦，登舟望柴桑郡来。二人在舟中共议、鲁肃谓孔明曰：“先生见孙将军，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孔明曰：“不须子敬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及船到岸，肃请孔明于馆驿中暂歇，先自往见孙权。权正聚文武于堂上议事，闻鲁肃回，急召入问曰：“子敬往江夏，体探虚实若何？”肃曰：“已知其略，尚容徐禀。”权将曹操檄文示肃曰：“操昨遣使赍文至此，孤先发遣来使，现今会众商议未定。”肃接檄文观看。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词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鲁肃看毕曰：“主公尊意若何？”权曰：“未有定论。”张昭曰：“曹操拥百万之众，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顺。且主公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既得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势不可敌。以愚之计，不如纳降，为万安之策。众谋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孙权沉吟不语。张昭又曰：“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则东吴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孙权低头不语。须臾，权起更衣，鲁肃随于权后。权知肃意，乃执肃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肃曰：“恰才众人所言，深误将军。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权曰：“何以言之？”肃曰：“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众人之意，各自为己，不可听也。将军宜早定大计。”权叹曰：“诸人议论，大失孤望。子敬开说大计，正与吾见相同。此天以子敬赐我也！但操新得袁绍之众，近又得荆州之兵，恐势大难以抵敌。”肃曰：“肃至江夏，引诸葛瑾之弟诸葛亮在此，主公可问之，便知虚实。”权曰：“卧龙先生在此乎？”肃曰：“现在馆驿中安歇。”权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见。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见我江东英俊，然后升堂议事。”

　　肃领命而去。次日至馆驿中见孔明，又嘱曰：“今见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多。”孔明笑曰：“亮自见机而变，决不有误。”肃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见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孔明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已毕，坐于客位。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张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有之乎？”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昭曰：“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今一旦以属曹操，未审是何主见？”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得孙权，遂答曰：“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何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反不如其初也。管仲、乐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见怪！”孔明听罢，哑然而笑曰：“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譬如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云而已：此正如病势尫羸已极之时也，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岂真将坐守于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辈心惊胆裂：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当阳之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昔高皇数败于项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笑耳！”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座上忽一人抗声问曰：“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为何如？”孔明视之，乃虞翻也。孔明曰：“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乌合之众，虽数百万不足惧也。”虞翻冷笑曰：“军败于当阳，计穷于夏口，区区求教于人，而犹言‘不惧’，此真大言欺人也！”孔明曰：“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安能敌百万残暴之众？退守夏口，所以待时也。今江东兵精粮足，且有长江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不顾天下耻笑。由此论之，刘豫州真不惧操贼者矣！”虞翻不能对。

　　座间又一人问曰：“孔明欲效仪、秦之舌，游说东吴耶？”孔明视之，乃步骘也。孔明曰：“步子山以苏秦张仪为辩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也。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便畏惧请降，敢笑苏秦、张仪乎？”步骘默然无语。

忽一人问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视其人，乃薛综也。孔明答曰：“曹操乃汉贼也，又何必问？”综曰：“公言差矣。汉传世至今，天数将终。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与争，正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乎？”孔明厉声曰：“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夫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当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公乃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请勿复言！”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对答。

　　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相国曹参之后。刘豫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屦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哉！”孔明视之，乃陆绩也。孔明笑曰：“公非袁术座间怀桔之陆郎乎？请安坐，听吾一言：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后，则世为汉臣矣；今乃专权肆横，欺凌君父，是不惟无君，亦且蔑祖，不惟汉室之乱臣，亦曹氏之贼子也。刘豫州堂堂帝胄，当今皇帝，按谱赐爵，何云无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屦，又何足为辱乎？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陆绩语塞。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强词夺理，均非正论，不必再言。且请问孔明治何经典？”孔明视之，乃严酸也。孔明曰：“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弇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严峻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大声曰：“公好为大言，未必真有实学，恐适为儒者所笑耳。”孔明视其人，乃汝阳程德枢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且如杨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程德枢不能对。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尽皆失色。

　　时座上张温、骆统二人，又欲问难。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孔明乃当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大军临境，不思退敌之策，乃徒斗口耶！”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粮官。当时黄盖谓孔明曰：“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乃与众人辩论也？”孔明曰：“诸君不知世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于是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至中门，正遇诸葛瑾，孔明施礼。瑾曰：“贤弟既到江东，如何不来见我？”孔明曰：“弟既事刘豫州，理宜先公后私。公事未毕，不敢及私。望兄见谅。”瑾曰：“贤弟见过吴侯，却来叙话。”说罢自去。

　　鲁肃曰：“适间所嘱，不可有误。”孔明点头应诺。引至堂上，孙权降阶而迎，优礼相待。施礼毕，赐孔明坐。众文武分两行而立。鲁肃立于孔明之侧，只看他讲话。孔明致玄德之意毕，偷眼看孙权：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说。等他问时，用言激之便了。”献茶已毕，孙权曰：“多闻鲁子敬谈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见，敢求教益。”孔明曰：“不才无学，有辱明问。”权曰：“足下近在新野，佐刘豫州与曹操决战，必深知彼军虚实。”孔明曰：“刘豫州兵微将寡，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与曹操相持。”权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马步水军，约有一百余万。”权曰：“莫非诈乎？”孔明曰：“非诈也。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二十万；平了袁绍，又得五六十万；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万；今又得荆州之军二三十万：以此计之，不下一百五十万。亮以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鲁肃在旁，闻言失色，以目视孔明；孔明只做不见。权曰：“曹操部下战将，还有多少？”孔明曰：“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权曰：“今曹操平了荆、楚，复有远图乎？”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不欲图江东，待取何地？”权曰：“若彼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孔明曰：“亮有一言，但恐将军不肯听从。”权曰：“愿闻高论。”孔明曰：“向者宇内大乱，故将军起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除大难，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荆州，威震海内；纵有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其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论，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权未及答。孔明又曰：“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疑贰之见，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诚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降操？”孔明曰：“昔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又安能屈处人下乎！”

　　孙权听了孔明此言，不觉勃然变色，拂衣而起，退入后堂。众皆哂笑而散，鲁肃责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不即面责。先生之言，藐视吾主甚矣。”孔明仰面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我自有破曹之计，彼不问我，我故不言。”肃曰：“果有良策，肃当请主公求教。”孔明曰：“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我一举手，则皆为齑粉矣！”肃闻言，便入后堂见孙权。权怒气未息，顾谓肃曰：“孔明欺吾太甚！”肃曰：“臣亦以此责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权回嗔作喜曰：“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便同鲁肃重复出堂，再请孔明叙话。权见孔明，谢曰：“适来冒渎威严，幸勿见罪。”孔明亦谢曰：“亮言语冒犯，望乞恕罪。”权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权曰：“曹操平生所恶者：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孤耳。今数雄已灭，独豫州与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吴之地，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与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孔明曰：“豫州虽新败，然关云长犹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惫；近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荆州士民附操者，迫于势耳，非本心也。今将军诚能与豫州协力同心，破曹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惟将军裁之。”权大悦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吾意已决，更无他疑。即日商议起兵，共灭曹操！”遂令鲁肃将此意传谕文武官员，就送孔明于馆驿安歇。

　　张昭知孙权欲兴兵，遂与众议曰：“中了孔明之计也！”急入见权曰：“昭等闻主公将兴兵与曹操争锋。主公自思比袁绍若何？曹操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拥百万之众南征，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妄动甲兵，此所谓负薪救火也。”孙权只低头不语。顾雍曰：“刘备因为曹操所败，故欲借我江东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为其所用乎；愿听子布之言。”孙权沉吟未决。张昭等出，鲁肃入见曰：“适张子布等，又劝主公休动兵，力主降议，此皆全躯保妻子之臣，为自谋之计耳。原主公勿听也。”孙权尚在沉吟。肃曰：“主公若迟疑，必为众人误矣。”权曰：“卿且暂退，容我三思。”肃乃退出。时武将或有要战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议论纷纷不一。

　　且说孙权退入内宅，寝食不安，犹豫不决。吴国太见权如此，问曰：“何事在心，寝食俱废？”权曰：“今曹操屯兵于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战者。欲待战来，恐寡不敌众；欲待降来，又恐曹操不容：因此犹豫不决。”吴国太曰：“汝何不记吾姐临终之语乎？”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想出这句话来。正是：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毕竟说着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却说吴国太见孙权疑惑不决，乃谓之曰：“先姊遗言云：‘伯符临终有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今何不请公瑾问之？”权大喜，即遣使往鄱阳请周瑜议事。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师，闻曹操大军至汉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议军机事。使者未发，周瑜已先到。鲁肃与瑜最厚，先来接着，将前项事细述一番。周瑜曰：“子敬休忧，瑜自有主张。今可速请孔明来相见。”鲁肃上马去了。

　　周瑜方才歇息，忽报张昭、顾雍、张纮、步骘四人来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叙寒温毕。张昭曰：“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瑜曰：“未知也。”昭曰：“曹操拥众百万，屯于汉上，昨传檄文至此，欲请主公会猎于江夏。虽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昭等劝主公且降之，庶免江东之祸。不想鲁子敬从江夏带刘备军师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愤，特下说词以激主公。子敬却执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决。”瑜曰：“公等之见皆同否？”顾雍等曰：“所议皆同。”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请回，明早见主公，自有定议。”昭等辞去。

　　少顷，又报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战将来见。瑜迎入，各问慰讫。程普曰：“都督知江东早晚属他人否？”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随孙将军开基创业，大小数百战，方才战得六郡城池。今主公听谋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耻可惜之事！吾等宁死不辱。望都督劝主公决计兴兵，吾等愿效死战。”瑜曰：“将军等所见皆同否？”黄盖忿然而起，以手拍额曰：“吾头可断，誓不降曹！”众人皆曰：“吾等都不愿降！”瑜曰：“吾正欲与曹操决战，安肯投降！将军等请回。瑜见主公，自有定议。”程普等别去。

　　又未几，诸葛瑾、吕范等一班儿文官相候。瑜迎入，讲礼方毕，诸葛瑾曰：“舍弟诸葛亮自汉上来，言刘豫州欲结东吴，共伐曹操，文武商议未定。因舍弟为使，瑾不敢多言，专候都督来决此事。”瑜曰：“以公论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战者难保。”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张。来日同至府下定议。”瑾等辞退。

　　忽又报吕蒙、甘宁等一班儿来见。瑜请入，亦叙谈此事。有要战者，有要降者，互相争论。瑜曰：“不必多言，来日都到府下公议。”众乃辞去。周瑜冷笑不止。

　　至晚，人报鲁子敬引孔明来拜。瑜出中门迎入。叙礼毕，分宾主而坐。肃先问瑜曰：“今曹操驱众南侵，和与战二策，主公不能决，一听于将军。将军之意若何？”瑜曰：“曹操以天子为名，其师不可拒。且其势大，未可轻敌。战则必败，降则易安。吾意已决。来日见主公，便当遣使纳降。”鲁肃愕然曰：“君言差矣！江东基业，已历三世，岂可一旦弃于他人？伯符遗言，外事付托将军。今正欲仗将军保全国家，为泰山之靠，奈何从懦夫之议耶？”瑜曰：“江东六郡，生灵无限；若罹兵革之祸，必有归怨于我，故决计请降耳。”肃曰：“不然。以将军之英雄，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二人互相争辩，孔明只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别人，笑子敬不识时务耳。”肃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为合理。”瑜曰：“孔明乃识时务之士，必与吾有同心。”肃曰：“孔明，你也如何说此？”孔明曰：“操极善用兵，天下莫敢当。向只有吕布、袁绍、袁术、刘表敢与对敌。今数人皆被操灭，天下无人矣。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强与争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将军决计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国祚迁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鲁肃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国贼乎！”

　　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担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一介之使，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操一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矣。”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两人，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瑜又问：“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时，即闻操于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铜雀，极其壮丽；广选天下美女以实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曾发誓曰：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今虽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其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乔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二女，称心满意，必班师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瑜曰：“操欲得二乔，有何证验？”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尝命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乔。”瑜曰：“此赋公能记否？”孔明曰：“吾爱其文华美，尝窃记之。”瑜曰：“试请一诵。”孔明即时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双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皇。御龙兮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罢，勃然大怒，离座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孔明急起止之曰：“昔单于屡侵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今何惜民间二女乎？”瑜曰：“公有所不知：大乔是孙伯符将军主妇，小乔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状，曰：“亮实不知。失口乱言，死罪！死罪！”瑜曰：“吾与老贼誓不两立！”孔明曰：“事须三思，免致后悔。”瑜曰：“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适来所言，故相试耳。吾自离鄱阳湖，便有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孔明曰：“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策。”瑜曰：“来日入见主公，便议起兵。”孔明与鲁肃辞出，相别而去。

　　次日清晨，孙权升堂。左边文官张昭、顾雍等三十余人；右边武官程普、黄盖等三十余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分班侍立。少顷，周瑜入见。礼毕，孙权问慰罢，瑜曰：“近闻曹操引兵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权即取檄文与周瑜看。瑜看毕，笑曰：“老贼以我江东无人，敢如此相侮耶！”权曰：“君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与众文武商议否？”权曰：“连日议此事：有劝我降者，有劝我战者。吾意未定，故请公瑾一决。”瑜曰：“谁劝主公降？”权曰：“张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问张昭曰：“愿闻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昭曰：“曹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又得荆州，威势愈大。吾江东可以拒操者，长江耳。今操艨艟战舰，何止千百？水陆并进，何可当之？不如且降，更图后计。”瑜曰：“此迂儒之论也！江东自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忍一旦废弃？”权曰：“若此，计将安出？”瑜曰：“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武雄才，仗父兄余业，据有江东，兵精粮足，正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除残去暴，奈何降贼耶？且操今此来，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马腾、韩遂为其后患，而操久于南征，一忌也；北军不熟水战，操舍鞍马，仗舟楫，与东吴争衡，二忌也；又时值隆冬盛寒，马无藁草，三忌也；驱中国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操兵犯此数忌，虽多必败。将军擒操，正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屯夏口，为将军破之！”权矍然起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所惧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誓不两立！卿言当伐，甚合孤意。此天以卿授我也。”瑜曰：“臣为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恐将军狐疑不定。”权拔佩剑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言罢，便将此剑赐周瑜，即封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如文武官将有不听号令者，即以此剑诛之。瑜受了剑，对众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众破曹。诸将官吏来日俱于江畔行营听令。如迟误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言罢，辞了孙权，起身出府。众文武各无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处，便请孔明议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议已定，愿求破曹良策。”孔明曰：“孙将军心尚未稳，不可以决策也。”瑜曰：“何谓心不稳？”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怀寡不敌众之意。将军能以军数开解，使其了然无疑，然后大事可成。”瑜曰：“先生之论甚善。”乃复入见孙权。权曰：“公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来日调拨军马，主公心有疑否？”权曰“但忧曹操兵多，寡不敌众耳。他无所疑。”瑜笑曰：“瑜特为此来开解主公。主公因见操檄文，言水陆大军百万，故怀疑惧，不复料其虚实。今以实较之：彼将中国之兵，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众，亦止七八万耳，尚多怀疑未服。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众，其数虽多，不足畏也。瑜得五万兵，自足破之。愿主公勿以为虑。”权抚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释吾疑。子布无谋，深失孤望；独卿及子敬，与孤同心耳。卿可与子敬、程普即日选军前进。孤当续发人马，多载资粮，为卿后应。卿前军倘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亲与操贼决战，更无他疑。”周瑜谢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着吴侯之心。其计画又高我一头。久必为江东之患，不如杀之。乃令人连夜请鲁肃入帐，言欲杀孔明之事。肃曰：“不可。今操贼未破，先杀贤士，是自去其助也。”瑜曰：“此人助刘备，必为江东之患。”肃曰：“诸葛瑾乃其亲兄，可令招此人同事东吴，岂不妙哉？”瑜善其言。

　　次日平明，瑜赴行营，升中军帐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将听令。原来程普年长于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乐：是日乃托病不出，令长子程咨自代。瑜令众将曰：“王法无亲，诸君各守乃职。方今曹操弄权，甚于董卓：囚天子于许昌。屯暴兵于境上。吾今奉命讨之，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军到处，不得扰民。赏劳罚罪，并不徇纵。”令毕，即差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领本部战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别听将令；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为第三队；太史慈、吕蒙为第四队；陆逊、董袭为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军，水陆并进，克期取齐。调拨已毕，诸将各自收拾船只军器起行。程咨回见父程普，说周瑜调兵，动止有法。普大惊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为将；今能如此，真将才也！我如何不服！”遂亲诣行营谢罪。瑜亦逊谢。

　　次日，瑜请诸葛瑾，谓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刘备？今幸至江东，欲烦先生不惜齿牙余论，使令弟弃刘备而事东吴，则主公既得良辅，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见，岂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瑾曰：“瑾自至江东，愧无寸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即时上马，径投驿亭来见孔明。孔明接入，哭拜，各诉阔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齐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来说我也。”遂答曰：“夷、齐古之圣贤也。”瑾曰：“夷、齐虽至饿死首阳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处。我今与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视夷、齐之为人，能无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义也。弟与兄皆汉人。今刘皇叔乃汉室之胄，兄若能去东吴，而与弟同事刘皇叔，则上不愧为汉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义两全之策也。不识兄意以为何如？”瑾思曰：“我来说他，反被他说了我也。”遂无言回答，起身辞去。回见周瑜，细述孔明之言。瑜曰：“公意若何？”瑾曰：“吾受孙将军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吾自有伏孔明之计。”正是：智与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难容。毕竟周瑜定何计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却说周瑜闻诸葛瑾之言，转恨孔明，存心欲谋杀之。次日，点齐军将，入辞孙权。权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继后。”瑜辞出，与程普、鲁肃领兵起行，便邀孔明同往。孔明欣然从之。一同登舟，驾起帆樯，迤逦望夏口而进。离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围屯住。孔明只在一叶小舟内安身。

　　周瑜分拨已定，使人请孔明议事。孔明至中军帐，叙礼毕，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绍兵多，而操反胜绍者，因用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也。今操兵八十三万，我兵只五六万，安能拒之？亦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后可破。我已探知操军粮草，俱屯于聚铁山。先生久居汉上，熟知地理。敢烦先生与关、张、子龙辈──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彼此各为主人之事，幸勿推调。”孔明暗思：“此因说我不动，设计害我。我若推调，必为所笑。不如应之，别有计议。”乃欣然领诺。瑜大喜。孔明辞出。鲁肃密谓瑜曰：“公使孔明劫粮，是何意见？”瑜曰：“吾欲杀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杀之，以绝后患耳。”肃闻言，乃往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见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马要行。肃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肃曰：“吾与公瑾何谓一能？”孔明曰：“吾闻江南小儿谣言云：‘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有周郎。’公等于陆地但能伏路把关；周公瑾但堪水战，不能陆战耳。”

　　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陆战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万马军，往聚铁山断操粮道。”肃又将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断粮者，实欲使曹操杀吾耳。吾故以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目今用人之际，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功可成；如各相谋害，大事休矣。操贼多谋，他平生惯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公瑾若去，必为所擒。今只当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备述孔明之言。瑜摇首顿足曰：“此人见识胜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为我国之祸！”肃曰：“今用人之际，望以国家为重。且待破曹之后，图之未晚。”瑜然其说。

　　却说玄德分付刘琦守江夏，自领众将引兵往夏口。遥望江南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乃尽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紥。玄德聚众曰：“孔明一去东吴，杳无音信，不知事体如何。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糜竺曰：“竺愿往。”玄德乃备羊酒礼物，令糜竺至东吴，以犒军为名，探听虚实。竺领命，驾小舟顺流而下，径至周瑜大寨前。军士入报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献上酒礼。瑜受讫，设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愿与同回。”瑜曰：“孔明方与我同谋破曹，岂可便去？吾亦欲见刘豫州，共议良策；奈身统大军，不可暂离。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竺应诺，拜辞而回。肃问瑜曰：“公欲见玄德，有何计议？”瑜曰：“玄德世之枭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后患。”鲁肃再三劝谏，瑜只不听，遂传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掷杯为号，便出下手。”

　　却说糜竺回见玄德，具言周瑜欲请主公到彼面会，别有商议。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云长谏曰：“周瑜多谋之士，又无孔明书信，恐其中有诈，不可轻去。”玄德曰：“我今结东吴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见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两相猜忌，事不谐矣。”云长曰：“兄长若坚意要去，弟愿同往。”张飞曰：“我也跟去。”玄德曰：“只云长随我去。翼德与子龙守寨。简雍固守鄂县。我去便回。”分付毕，即与云长乘小舟，并从者二十余人，飞棹赴江东。玄德观看江东艨艟战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心中甚喜。军士飞报周瑜：“刘豫州来了。”瑜问：“带多少船只来？”军士答曰：“只有一只船，二十余从人。”瑜笑曰：“此人命合体矣！”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后出寨迎接。玄德引云长等二十余人，直到中军帐，叙礼毕，瑜请玄德上坐。玄德曰：“将军名传天下，备不才，何烦将军重礼？”乃分宾主而坐。周瑜设宴相待。

　　且说孔明偶来江边，闻说玄德来此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入中军帐窃看动静。只见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壁衣中密排刀斧手。孔明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回视玄德，谈笑自若；却见玄德背后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孔明喜曰：“吾主无危矣。”遂不复入，仍回身至江边等候。

　　周瑜与玄德饮宴，酒行数巡，瑜起身把盏，猛见云长按剑立于玄德背后，忙问何人。玄德曰：“吾弟关云长也。”瑜惊曰：“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玄德曰：“然也。”瑜大惊，汗流满背，便斟酒与云长把盏。少顷，鲁肃入。玄德曰：“孔明何在？烦子敬请来一会。”瑜曰：“且待破了曹操，与孔明相会未迟。”玄德不敢再言。云长以目视玄德。玄德会意，即起身辞瑜曰：“备暂告别。即日破敌收功之后，专当叩贺。”瑜亦不留，送出辕门。玄德别了周瑜，与云长等来至江边，只见孔明已在舟中。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无云长，主公几为周郎所害矣。”玄德方才省悟，便请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虽居虎口，安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切勿有误。”玄德问其意。孔明曰：“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玄德再欲问时，孔明催促玄德作速开船。言讫自回。玄德与云长及从人开船，行不数里，忽见上流头放下五六十只船来。船头上一员大将，横矛而立，乃张飞也。因恐玄德有失，云长独力难支，特来接应。于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话下。

　　却说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鲁肃入问曰：“公既诱玄德至此，为何又不下手？”瑜曰：“关云长，世之虎将也，与玄德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我。”肃愕然。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瑜唤入。使者呈上书看时，封面上判云：“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瑜大怒，更不开看，将书扯碎，掷于地下，喝斩来使。肃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瑜曰：“斩使以示威！”遂斩使者，将首级付从人持回。随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瑜自部领诸将接应。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呐喊而进。

　　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大怒，便唤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操自为后军，催督战船，到三江口。早见东吴船只，蔽江而来。为首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呼曰：“吾乃甘宁也！谁敢来与我决战？”蔡瑁令弟蔡（王熏）前进。两船将近，甘宁拈弓搭箭，望蔡（王熏）射来，应弦而倒。宁驱船大进，万弩齐发。曹军不能抵当。右边蒋钦，左边韩当，直冲入曹军队中。曹军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习水战，大江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住。甘宁等三路战船，纵横水面。周瑜又催船助战。曹军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从巳时直杀到未时。周瑜虽得利，只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曹军败回。操登旱寨，再整军士，唤蔡瑁、张允责之曰：“东吴兵少，反为所败，是汝等不用心耳！”蔡瑁曰：“荆州水军，久不操练；青、徐之军，又素不习水战。故尔致败。今当先立水寨，令青、徐军在中，荆州军在外，每日教习精熟，方可用之。”操曰：“汝既为水军都督，可以便宜从事，何必禀我！”于是张、蔡二人，自去训练水军。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于外为城郭，小船居于内，可通往来，至晚点上灯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红。旱寨三百余里，烟火不绝。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犒赏三军，一面差人到吴侯处报捷。当夜瑜登高观望，只见西边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军灯火之光也。”瑜亦心惊。次日，瑜欲亲往探看曹军水寨，乃命收拾楼船一只，带着鼓东，随行健将数员，各带强弓硬弩，一齐上船迤逦前进。至操寨边，瑜命下了矴石，楼船上鼓乐齐奏。瑜暗窥他水寨，大惊曰：“此深得水军之妙也！”问：“水军都督是谁？”左右曰：“蔡瑁、张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东，谙习水战，吾必设计先除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正窥看间，早有曹军飞报曹操，说：“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纵船擒捉。瑜见水寨中旗号动，急教收起矴石，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飞而去。比及曹寨中船出时，周瑜的楼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回报曹操。

　　操问众将曰：“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又被他深窥吾寨。吾当作何计破之？”言未毕，忽帐下一人出曰：“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姓蒋，名干，字子翼，现为帐下幕宾。操问曰：“子翼与周公瑾相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操问：“要将何物去？”干曰：“只消一童随往，二仆驾舟，其余不用。”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干葛巾布袍，驾一只小舟，径到周瑜寨中，命传报：“故人蒋干相访。”周瑜正在帐中议事，闻将干至，笑谓诸将曰：“说客至矣！”遂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皆应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后簇拥而出。蒋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来。瑜拜迎之。干曰：“公瑾别来无恙！”瑜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耶？”干愕然曰：“吾久别足下，特来叙旧，奈何疑我作说客也？”瑜笑曰：“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干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请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为曹氏作说客耳。既无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帐。叙礼毕，坐定，即传令悉召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

　　须臾，文官武将，各穿锦衣；帐下偏裨将校，都披银铠：分两行而入。瑜都教相见毕，就列于两傍而坐。大张筵席，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瑜告众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虽从江北到此，却不是曹家说客。公等勿疑。”遂解佩剑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剑作监酒：今日宴饮，但叙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者，即斩之！”太史慈应诺，按剑坐于席上。蒋干惊愕，不敢多言。周瑜曰：“吾自领军以来，滴酒不饮；今日见了故人，又无疑忌，当饮一醉。”说罢，大笑畅饮。座上觥筹交错。饮至半醋，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左右军士，皆全装惯带，持戈执戟而立。瑜曰：“吾之军士，颇雄壮否？”干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干到帐后一望，粮草堆如山积。瑜曰：“吾之粮草，颇足备否？”干曰：“兵精粮足，名不虚传。”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不曾望有今日。”干曰：“以吾兄高才，实不为过。”瑜执干手曰：“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苏秦、张仪、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我心哉！”言罢大笑。蒋干面如土色。瑜复携干入帐，会诸将再饮；因指诸将曰：“此皆江东之英杰。今日此会，可名‘群英会’。”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歌曰：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歌罢，满座欢笑。至夜深，干辞曰：“不胜酒力矣。”瑜命撤席，诸将辞出。瑜曰：“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于是佯作大醉之状，携干入帐共寝。瑜和衣卧倒，呕吐狼藉。蒋干如何睡得着？伏枕听时，军中鼓打二更，起视残灯尚明。看周瑜时，鼻息如雷。干见帐内桌上，堆着一卷文书，乃起床偷视之，却都是往来书信。内有一封，上写“蔡瑁张允谨封。”干大惊，暗读之。书略曰：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迫于势耳。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幸勿见疑。先此敬覆。”

　　干思曰：“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遂将书暗藏于衣内。再欲检看他书时，床上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瑜口内含糊曰：“子翼，我数日之内，教你看操贼之首！”干勉强应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贼之首！……”及干问之，瑜又睡着。干伏于床上，将近四更，只听得有人入帐唤曰：“都督醒否？”周瑜梦中做忽觉之状，故问那人曰：“床上睡着何人？”答曰：“都督请子翼同寝，何故忘却？”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尝饮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可曾说甚言语？”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声！”便唤：“子翼。”蒋干只妆睡着。瑜潜出帐。干窃听之，只闻有人在外曰：“张、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后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少顷，瑜入帐，又唤：“子翼。”蒋干只是不应，蒙头假睡。瑜亦解衣就寝。干寻思：“周瑜是个精细人，天明寻书不见，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却睡着。干戴上巾帻，潜步出帐，唤了小童，径出辕门。军士问：“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此恐误都督事，权且告别。”军士亦不阻当。

　　干下船，飞棹回见曹操。操问：“子翼干事若何？”干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词所能动也。”操怒曰：“事又不济，反为所笑！”干曰：“虽不能说周瑜，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取出书信，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操大怒曰：“二贼如此无礼耶！”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进兵。”瑁曰：“军尚未曾练熟，不可轻进。”操怒曰：“军若练熟，吾首级献于周郎矣！”蔡、张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操喝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头帐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计矣！”后人有诗叹曰：

　　“曹操奸雄不可当，一时诡计中周郎。蔡张卖主求生计，谁料今朝剑下亡！”

　　众将见杀了张、蔡二人，入问其故。操虽心知中计，却不肯认错，乃谓众将曰：“二人怠慢军法，吾故斩之。”众皆嗟呀不已。操于众将内选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蔡、张二人之职。

　　细作探知，报过江东。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无忧矣。”肃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贼不破乎！”瑜曰：“吾料诸将不知此计，独有诸葛亮识见胜我，想此谋亦不能瞒也。子敬试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当回报。”正是：还将反间成功事，去试从旁冷眼人。未知肃去问孔明还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径来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肃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諕得鲁肃失色问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好弄蒋干。曹操、虽被一时瞒过，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认错耳。今蔡、张两人既死，江东无患矣，如何不贺喜！吾闻曹操换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则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鲁肃听了，开口不得，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恐公瑾心怀妒忌，又要寻事害亮。”鲁肃应诺而去，回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瑜大惊曰：“此人决不可留！吾决意斩之！”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笑也。”瑜曰：“吾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怨。”肃曰：“何以公道斩之？”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

　　次日，聚众将于帐下，教请孔明议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即日将与曹军交战，水路交兵，当以何兵器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以为应敌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却。”孔明曰：“都督见委，自当效劳。敢问十万枝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可完办否？”孔明曰：“操军即日将至，若候十日，必误大事。”瑜曰：“先生料几日可完办？”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纳十万枝箭。”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怎敢戏都督！愿纳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置酒相待曰：“待军事毕后，自有酬劳。”孔明曰：“今日已不及，来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饮了数杯，辞去。鲁肃曰：“此人莫非诈乎？”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生翅，也飞不去。我只分付军匠人等，教他故意迟延，凡应用物件，都不与齐备。如此，必然误了日期。那时定罪，有何理说？公今可去探他虚实，却来回报。

　　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对公瑾说，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讳，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子敬只得救我！”肃曰：“公自取其祸，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军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为幔，各束草千余个，分布两边。吾别有妙用。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枝箭。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计败矣。”肃允诺，却不解其意，回报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覆我！”

　　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余人，并布幔束草等物，尽皆齐备，候孔明调用。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第二日亦只不动。至第三日四更时分，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肃问曰：“公召我来何意？”孔明曰：“特请子敬同往取箭。”肃曰：“何处去取？”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遂命将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径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不相见。孔明促舟前进，果然是好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

　　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濛，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洁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吴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害。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夭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

　　当夜五更时候，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上擂鼓呐喊。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顾酌酒取乐，待雾散便回。

却说曹寨中，听得擂鼓呐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比及号令到来，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约一万余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一面擂鼓呐喊。待至日高雾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谢丞相箭！”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这里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十万余箭。明日即将来射曹军，却不甚便！”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孔明曰：“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因此敢任三日之限。公瑾教我十日完办，工匠料物，都不应手，将这一件风流罪过，明白要杀我。我命系于天，公瑾焉能害我哉！”鲁肃拜服。

　　船到岸时，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教于船上取之，可得十余万枝，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人见周瑜，备说孔明取箭之事。瑜大惊，慨然叹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如也！”后人有诗赞曰：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顷，孔明入寨见周瑜。瑜下帐迎之，称羡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诡谲小计，何足为奇。”瑜邀孔明入帐共饮。瑜曰：“昨吾主遣使来催督进军，瑜未有奇计，愿先生教我。”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计？”瑜曰：“某昨观曹操水寨，极是严整有法，非等闲可攻。思得一计，不知可否。先生幸为我一决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写于手内，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笔砚来，先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暗写了。两个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笑。原来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瑜曰：“既我两人所见相同，更无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两家公事，岂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然必不为备。今都督尽行之可也。”饮罢分散，诸将皆不知其事。

　　却说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万箭，心中气闷。荀攸进计曰：“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用计，急切难破。可差人去东吴诈降，为奸细内应，以通消息，方可图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氏宗族，皆在军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现为副将。丞相可以恩结之，差往诈降东吴，必不见疑。”操从之，当夜密唤二人入帐嘱付曰：“汝二人可引些少军士，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后，重加封赏。休怀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荆州，安敢怀二心，丞相勿疑。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献于麾下。”操厚赏之。次日，二人带五百军士，驾船数只，顺风望着南岸来。

　　且说周瑜正理会进兵之事，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称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来投降。瑜唤入。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操贼所杀。吾二人欲报兄仇，特来投降。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大喜，重赏二人，即命与甘宁引军为前部。二人拜谢，以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分付曰：“此二人不带家小，非真投降，乃曹操使来为奸细者。吾今欲将计就计，教他通报消息。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杀他两个祭旗。汝切须小心，不可有误。”甘宁领命而去。鲁肃入见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应是诈，不可收用。”瑜叱曰：“彼因曹操杀其兄，欲报仇而来降，何诈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肃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肃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识公瑾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往来。操使蔡中、蔡和诈降，刺探我军中事，公瑾将计就计，正要他通报消息。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肃方才省悟。

　　却说周瑜夜坐帐中，忽见黄盖潜入中军来见周瑜。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见教？”盖曰：“彼众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瑜曰：“谁教公献此计？”盖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无一人为我行诈降计耳。”盖曰：“某愿行此计。”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盖曰：“某受孙氏厚恩，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悔。”瑜拜而谢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计，则江东之万幸也。”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于帐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连络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言未讫，黄盖进曰：“莫说三个月，便支三十个月粮草，也不济事！若是这个月破的，便破；若是这个月破不的，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周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斩。今两军相敌之际，汝敢出此言，慢我军心，不斩汝首，难以服众！”喝左右将黄盖斩讫报来。黄盖亦怒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历三世，那有你来？”瑜大怒，喝令速斩。甘宁进前告曰：“公覆乃东吴旧臣，望宽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乱吾法度！”先叱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众官皆跪告曰：“黄盖罪固当诛，但于军不利。望都督宽恕，权且记罪。破曹之后，斩亦未迟。”瑜怒未息。众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众官面皮，决须斩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众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教行杖。将黄盖剥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复苦苦求免。瑜跃起指盖曰：“汝敢小觑我耶！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而入帐中。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扶归本寨，昏绝几次。动问之人，无不下泪。鲁肃也往看问了，来至孔明船中，谓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责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颜苦谏；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孔明笑曰：“子敬欺我。”肃曰：“肃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乃其计耶？如何要我劝他？”肃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能瞒过曹操？今必令黄公覆去诈降，却教蔡中、蔡和报知其事矣。子敬见公瑾时，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说亮也埋怨都督便了。”肃辞去，入帐见周瑜。瑜邀入帐后。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公覆？”瑜曰：“诸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肃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他也。”肃曰：“何谓也？”瑜曰：“今日痛打黄盖，乃计也。吾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胜。”肃乃暗思孔明之高见，却不敢明言。

　　且说黄盖卧于帐中，诸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而已。忽报参谋阚泽来问。盖令请入卧内，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盖曰：“非也。”泽曰：“然则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乎？”盖曰：“何以知之？”泽曰：“某观公瑾举动，已料着八九分。”盖曰：“某受吴侯三世厚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以破曹操。吾虽受苦，亦无所恨。吾遍观军中，无一人可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义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泽曰：“公之告我，无非要我献诈降书耳。”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否？”阚泽欣然领诺。正是：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同心。未知阚泽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与人佣工，尝借人书来看，看过一遍，更不遗忘；口才辨给，少有胆气。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泽欣然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泽曰：“事不可缓，即可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驾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满天。三更时候，早到曹军水寨。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细么？”军士曰：“只一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操便教引将入来。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汝既是东吴参谋，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今观此问，甚不相合。黄公覆，汝又错寻思了也！”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曰：“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被周瑜于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因欲投降丞相，为报仇之计，特谋之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径来为献密书。未知丞相肯容纳否？”操曰：“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灯下观看。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军仗，随船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簇下。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操教牵回，叱曰：“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哂笑？”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操曰：“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汝无待贤之礼，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倘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操取酒待之。

　　少顷，有人入帐，于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操观之，颜色颇喜。阚泽暗思：“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为真实也。”操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泄漏。”泽再三推辞；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泽曰；“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盖曰：“甚善。”泽至宁寨，宁接入，泽曰：“将军昨为救黄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宁笑而不答。正话间，蔡和、蔡中至。泽以目送甘宁，宁会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为念。我今被辱，羞见江左诸人！”说罢，咬牙切齿，拍案大叫。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宁低头不言，长叹数声。蔡和、蔡中见宁、泽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耶！”蔡和曰：“莫非欲背吴投曹耶？”阚泽失色，甘宁拔剑而起曰：“吾事已为窥破，不可不杀之以灭口！”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忧。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宁曰：“汝言果真？”二人齐声曰；“安敢相欺！”宁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二蔡曰：“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吾已报知丞相矣。”泽曰：“吾已为黄公覆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相约同降耳。”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相投。”于是四人共饮，同论心事。二蔡即时写书，密报曹操，说“甘宁与某同为内应。”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书中具言：黄盖欲来，未得其便；但看船头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江左甘宁，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探听实信？”蒋干进曰：“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传报。周瑜听得干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嘱付鲁肃：“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如此。”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寓居江东，鲁肃曾荐之于周瑜。统未及往见，瑜先使肃问计于统曰：“破曹当用何策？”统密谓肃曰：“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除非献‘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功可成也。”肃以告瑜，瑜深服其论，因谓肃曰：“为我行此计者，非庞士元不可。”肃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

　　周瑜沉吟未决。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瑜大喜，一面分付庞统用计；一面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入寨见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笑曰：“吾想与你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我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今日无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军中，又必有泄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时渡你过江未迟。”

　　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去了。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伏侍。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星露满天，独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干往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必异人也。”叩户请见。其人开门出迎，仪表非俗。干问姓名，答曰：“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干喜曰：“久闻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隐居于此。公乃何人？”干曰：“吾蒋干也。”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干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干当引进。”统曰：“吾亦欲离江东久矣。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如迟则周瑜闻之，必将见害。”

　　于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着原来船只，飞棹投江北。既至操寨，干先入见，备述前事。操闻凤雏先生来，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周瑜年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统曰：“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统与操并马登高而望。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孙、吴再生，穰苴复出，亦不过此矣。”操曰：“先生勿得过誉，尚望指教。”于是又与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

　　操大喜。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统佯醉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统曰：“水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安稳成功。”操大喜，请问妙策。统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何惧哉？”曹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耶！”统曰：“愚浅之见，丞相自裁之。”操即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某观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使皆来降。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封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杀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现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曰：“别后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操然之。

　　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諕得庞统魂飞魄散。正是：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却说庞统闻言，吃了一惊，急回视其人，原来却是徐庶。统见是故人，心下方定。回顾左右无人，乃曰：“你若说破我计，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庶笑曰：“此间八十三万人马，性命如何？”统曰：“元直真欲破我计耶？”庶曰：“吾感刘皇叔厚恩，未尝忘报。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说过终身不设一谋，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随军在此，兵败之后，玉石不分，岂能免难？君当教我脱身之术，我即缄口远避矣。”统笑曰：“元直如此高见远识，谅此有何难哉！”庶曰：“愿先生赐教。”统去徐庶耳边略说数句。庶大喜，拜谢。庞统别却徐庶，下船自回江东。

　　且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谣言。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头接耳而说。早有探事人报知曹操，说：“军中传言西凉州韩遂、马腾谋反，杀奔许都来。”操大惊，急聚众谋士商议曰：“吾引兵南征，心中所忧者，韩遂、马腾耳。军中谣言，虽未辨虚实，然不可不防。”言未毕，徐庶进曰：“庶蒙丞相收录，恨无寸功报效。请得三千人马，星夜往散关把住隘口；如有紧急，再行告报。”操喜曰：“若得元直去，吾无忧矣！散关之上，亦有军兵，公统领之。目下拨三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星夜前去，不可稽迟。”徐庶辞了曹操，与臧霸便行。此便是庞统救徐庶之计。后人有诗曰：

　　“曹操征南日日忧，马腾韩遂起戈矛。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自遣徐庶去后，心中稍安，遂上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只于中央，上建“帅”字旗号，两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张。操居于上。时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操令：“置酒设乐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如横素练。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文武众官，各依次而坐。操见南屏山色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四顾空阔，心中欢喜，谓众官曰：“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除凶去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文武皆起谢曰：“愿得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赖丞相福荫。”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饮至半夜，操酒酣，遥指南岸曰：“周瑜、鲁肃，不识天时！今幸有投降之人，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漏。”操大笑曰：“座上诸公，与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碍！”又指夏口曰：“刘备、诸葛亮，汝不料蝼蚁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顾谓诸将曰：“吾今年五十四岁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乔公与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国色。后不料为孙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构铜雀台于漳水之上，如得江南，当娶二乔，置之台上，以娱暮年，吾愿足矣！”言罢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诗曰：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操正笑谈间，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操问曰；“此鸦缘何夜鸣？”左右答曰：“鸦见月明，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操又大笑。时操已醉，乃取槊立于船头上，以酒奠于江中，满饮三爵，横槊谓诸将曰：“我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今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罢，众和之，共皆欢笑。忽座间一人进曰：“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时，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视之，乃扬州刺史，沛国相人，姓刘，名馥，字元颖。馥起自合淝，创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学校，广屯田，兴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绩。当下操横槊问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操大怒曰：“汝安敢败吾兴！”手起一槊，刺死刘馥。众皆惊骇。遂罢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子刘熙，告请父尸归葬。操泣曰：“吾昨因醉误伤汝父，悔之无及。可以三公厚礼葬之。”又拨军士护送灵柩，即日回葬。

　　次日，水军都督毛玠、于禁诣帐下，请曰：“大小船只，俱已配搭连锁停当。旌旗战具，一一齐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唤集诸将，各各听令。水旱二军，俱分五色旗号：水军中央黄旗毛玠、于禁，前军红旗张郃，后军皂旗吕虔，左军青旗文聘，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前军红旗徐晃，后军皂旗李典，左军青旗乐进，右军白旗夏侯渊。水陆路都接应使：夏侯惇、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许褚、张辽。其余骁将，各依队伍。令毕，水军寨中发擂三通，各队伍战船，分门而出。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北军在船上，踊跃施勇，刺枪使刀。前后左右各军，旗幡不杂。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来巡警催督。操立于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法；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操升帐谓众谋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凤雏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程昱曰：“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但彼若用火攻，难以回避。不可不防。”操大笑曰：“程仲德虽有远虑，却还有见不到处。”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操曰：“凡用火攻，必藉风力。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烧自己之兵也，吾何惧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吾早已提备矣。”诸将皆拜伏曰：“丞相高见，众人不及。”操顾诸将曰：“青、徐、燕、代之众，不惯乘舟。今非此计，安能涉大江之险！”只见班部中二将挺身出曰：“小将虽幽、燕之人，也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夺旗鼓而还，以显北军亦能乘舟也。”

　　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不便。江南之兵，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也。”焦触、张南大叫曰：“如其不胜，甘受军法！”操曰：“战船尽已连锁，惟有小舟。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战。”触曰：“若用大船，何足为奇？乞付小舟二十余只，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操曰：“吾与汝二十只船，差拨精锐军五百人，皆长枪硬弩。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出到江面上，远为之势。更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焦触、张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船皆出寨，分布水面，长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焦触、张南领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望江南进发。

　　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遥望曹操调练水军，探事人报知周瑜。瑜往山顶观之，操军已收回。次日，忽又闻鼓声震天，军士急登高观望，见有小船冲波而来，飞报中军。周瑜问帐下：“谁敢先出？”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某当权为先锋破敌。”瑜喜，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动。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

　　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之气，飞棹小船而来。韩当独披掩心，手执长枪，立于船头。焦触船先到，便命军士乱箭望韩当船上射来。当用牌遮隔。焦触捻长枪与韩当交锋。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张南随后大叫赶来。隔斜里周泰船出。张南挺枪立于船头，两边弓矢乱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于水中，乱杀驾舟军士。众船飞棹急回。韩当、周泰催船追赶，到半江中，恰与文聘船相迎。两边便摆定船厮杀。

　　却说周瑜引众将立于山顶，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船，排合江上，旗帜号带，皆有次序。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相持，韩当、周泰奋力攻击，文聘抵敌不住，回船而走，韩、周二人，急催船追赶。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飐，令众鸣金。二人乃挥棹而回。周瑜于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瑜顾谓众将曰：“江北战船如芦苇之密，操又多谋，当用何计以破之？”众未及对，忽见曹军寨中，被风吹折中央黄旗，飘入江中。瑜大笑曰：“此不祥之兆也！”正观之际，忽狂风大作，江中波涛拍岸。一阵风过，刮起旗角于周瑜脸上拂过。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诸将急救起时，却早不省人事。正是：一时忽笑又忽叫，难使南军破北军。毕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

　　却说周瑜立于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帐中。诸将皆来动问，尽皆愕然相顾曰：“江北百万之众，虎踞鲸吞。不争都督如此，倘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忙差人申报吴侯，一面求医调治。

　　却说鲁肃见周瑜卧病，心中忧闷，来见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曰：“公以为何如？”肃曰：“此乃曹操之福，江东之祸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亦能医。”肃曰：“诚如此，则国家万幸！”即请孔明同去看病。肃先入见周瑜。瑜以被蒙头而卧。肃曰：“都督病势若何？”周瑜曰：“心腹搅痛，时复昏迷。”肃曰：“曾服何药饵？”瑜曰：“心中呕逆，药不能下。”肃曰：“适来去望孔明，言能医都督之病。现在帐外，烦来医治，何如？”瑜命请入，教左右扶起，坐于床上。孔明曰：“连日不晤君颜，何期贵体不安！”瑜曰：“人有旦夕祸福，岂能自保？”孔明笑曰：“天有不测风云，人又岂能料乎？”瑜闻失色，乃作呻吟之声。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觉烦积否？”瑜曰：“然，”孔明曰：“必须用凉药以解之。”瑜曰：“已服凉药，全然无效。”孔明曰：“须先理其气；气若顺，则呼吸之间，自然痊可。”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顺气，当服何药？”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气顺。”瑜曰：“愿先生赐教。”孔明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曰：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写毕，递与周瑜曰：“此都督病源也。”瑜见了大惊，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实情告之。”乃笑曰：“先生已知我病源，将用何药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赐教。”孔明曰：“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奇门遁甲天书，可以呼风唤雨。都督若要东南风时，可于南屏山建一台，名曰七星坛：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手执旗幡围绕。亮于台上作法，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何如？”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风，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迟缓。”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风，至二十二日丙寅风息，如何？”瑜闻言大喜，矍然而起。便传令差五百精壮军士，往南屏山筑坛；拨一百二十人，执旗守坛，听候使令。

　　孔明辞别出帐，与鲁肃上马，来南屏山相度地势，令军士取东南方赤土筑坛。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氏、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第二层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层用四人，各人戴束发冠，穿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执长竿，竿尖上用鸡羽为葆。以招风信；前右立一人，手执长竿，竿上系七星号带，以表风色；后左立一人，捧宝剑；后右立一人，捧香炉。坛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钺、白旄、朱幡、皂纛，环绕四面。孔明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发，来到坛前。分付鲁肃曰：“子敬自往军中相助公瑾调兵。倘亮所祈无应，不可有怪。”鲁肃别去。孔明嘱付守坛将士：“不许擅离方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失口乱言。不许失惊打怪。如违令者斩！”众皆领命。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已定，焚香于炉，注水于盂，仰天暗祝。下坛入帐中少歇，令军士更替吃饭。孔明一日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却并不见有东南风。

　　且说周瑜请程普、鲁肃一班军官，在帐中伺候，只等东南风起，便调兵出；一面关报孙权接应。黄盖已自准备火船二十只，船头密布大钉；船内装载芦苇干柴，灌以鱼油，上铺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单遮盖；船头上插青龙牙旗，船尾各系走舸：在帐下听候，只等周瑜号令。甘宁、阚泽窝盘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饮酒，不放一卒登岸；周围尽是东吴军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帐上号令下来。周瑜正在帐中坐议，探子来报：“吴侯船只离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瑜即差鲁肃遍告各部下官兵将士：“俱各收拾船只、军器、帆橹等物。号令一出，时刻休违。倘有违误，即按军法。”众兵将得令，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风不动。瑜谓鲁肃曰：“孔明之言谬矣。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肃曰：“吾料孔明必不谬谈。”将近三更时分，忽听风声响，旗幡转动。瑜出帐看时，旗脚竟飘西北。霎时间东南风大起。

　　瑜骇然曰：“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测之术！若留此人，乃东吴祸根也。及早杀却，免生他日之忧。”急唤帐前护军校尉丁奉、徐盛二将：“各带一百人。徐盛从江内去，丁奉从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诸葛亮便行斩首，将首级来请功。”二将领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荡开棹桨；丁奉上马，一百弓弩手各跨征驹：往南屏山来。于路正迎着东南风起。后人有诗曰：

　　“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问守坛将士。答曰：“恰才下坛去了。”丁奉忙下坛寻时，徐盛船已到。二人聚于江边。小卒报曰：“昨晚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适间却见孔明披发下船，那船望上水去了。”丁奉、徐盛便分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满帆，抢风而使。遥望前船不远，徐盛在船头上高声大叫：“军师休去！都督有请！”只见孔明立于船尾大笑曰：“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徐盛曰：“请暂少住，有紧话说。”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来加害，预先教赵子龙来相接。将军不必追赶。”徐盛见前船无篷，只顾赶来。看看至近，赵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令特来接军师。你如何来追赶？本待一箭射死你来，显得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言讫，箭到处，射断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堕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自己船上拽起满帆，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岸上丁奉唤徐盛船近岸，言曰：“诸葛亮神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坂时否？吾等只索回报便了。”于是二人回见周瑜，言孔明预先约赵云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此人如此多谋，使我晓夜不安矣！”鲁肃曰：“且待破曹之后，却再图之。”

　　瑜从其言，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带了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第二唤太史慈分付：“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淝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只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兵到。”这两队兵最远，先发。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去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四唤凌统领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五唤董袭领三千兵，直取汉阳，从汉川杀奔曹操寨中。看白旗接应。第六唤潘璋领三千兵，尽打白旗，往汉阳接应董袭。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却令黄盖安排火船，使小卒驰书约曹操，今夜来降。一面拨战船四只，随于黄盖船后接应。第一队领兵军官韩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摆列火船二十只。周瑜自与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战，徐盛、丁奉为左右护卫，只留鲁肃共阚泽及众谋士守寨。程普见周瑜调军有法，甚相敬服。

　　却说孙权差使命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自为后应。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各各准备停当，只等黄昏举动。

　　话分两头。且说刘玄德在夏口专候孔明回来，忽见一队船到，乃是公子刘琦自来探听消息。玄德请上敌楼坐定，说：“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不见到，吾心甚忧。”小校遥指樊口港上：“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玄德与刘琦下楼迎接。须臾船到，孔明、子龙登岸。玄德大喜。问候毕，孔明曰：“且无暇告诉别事。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军师调用。”孔明便与玄德、刘琦升帐坐定，谓赵云曰：“子龙可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木芦苇密处埋伏。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走。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云曰：“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孔明曰：“南郡势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后大军投许昌而去。”云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翼德可领三千兵渡江，截断彝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彝陵，必望北彝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来。虽然不捉得曹操，翼德这场功料也不小。”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驾船只，绕江剿擒败军，夺取器械。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谓公子刘琦曰：“武昌一望之地。最为紧要。公子便请回，率领所部之兵，陈于岸口。操一败必有逃来者，就而擒之，却不可轻离城郭。”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谓玄德曰：“主公可于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时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云长忍耐不住，乃高声曰：“关某自随兄长征战，许多年来，未尝落后。今日逢大敌，军师却不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怎奈有些违碍，不敢教去。”云长曰：“有何违碍？愿即见谕。”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当有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云长曰：“军师好心多！当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报过他了。今日撞见，岂肯放过！”孔明曰：“倘若放了时，却如何？”云长曰：“愿依军法！”孔明曰：“如此，立下文书。”云长便与了军令状。”云长曰：“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孔明曰：“我亦与你军令状。云长大喜。孔明曰：“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云长曰：“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孔明笑曰：“岂不闻兵法‘虚虚实实’之论？操虽能用兵，只此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谓虚张声势，必然投这条路来。将军休得容情。”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投华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吾弟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孔明曰：“亮夜观乾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亦是美事。”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遂与玄德往樊口，看周瑜用兵，留孙乾、简雍守城。

　　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东南风起，宜预提防。”操笑曰：“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船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急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有鄱阳湖新运到粮，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杀江东名将，献首来降。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龙牙旗者，即粮船也。”操大喜，遂与众将来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盖船到。

且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无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你首级。”和抵赖不过，大叫曰：“汝家阚泽、甘宁亦曾与谋！”瑜曰：“此乃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无及。瑜令捉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先锋黄盖”。盖乘一天顺风，望赤壁进发。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浪。操迎风大笑，自以为得志。忽一军指说：“江南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操凭高望之。报称：“皆插青龙牙旗。内中有大旗，上书先锋黄盖名字。”操笑曰：“公覆来降，此天助我也！”来船渐近。程昱观望良久，谓操曰：“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粮在船中，船必稳重；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南风甚紧，倘有诈谋，何以当之？”操省悟，便问：“谁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颇熟，愿请一往。”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只巡船，随文聘船出。聘立于船头，大叫：“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众军齐喝：“快下了篷！”言未绝，弓弦响处，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船上大乱，各自奔回。南船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焰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曹寨中船只一时尽着；又被铁环锁住，无处逃避。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

　　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船上，背后数人驾舟，冒烟突火，来寻曹操。操见势急，方欲跳上岸，忽张辽驾一小脚船，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了。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料是曹操，乃催船速进，手提利刃，高声大叫：“曹贼休走！黄盖在此！”操叫苦连声。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此时风声正大，黄盖在火光中，那里听得弓弦响？”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正是：火厄盛时遭水厄，棒疮愈后患金疮。未知黄盖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

　　却说当夜张辽一箭射黄盖下水，救得曹操登岸，寻着马匹走时，军已大乱。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忽听得士卒报道：“后梢舵上一人，高叫将军表字。”韩当细听，但闻高叫“义公救我？”当曰：“此黄公覆也！”急教救起。见黄盖负箭着伤，咬出箭杆，箭头陷在肉内。韩当急为脱去湿衣，用刀剜出箭头，扯旗束之，脱自己战袍与黄盖穿了，先令别船送回大寨医治。原来黄盖深知水性，故大寒之时，和甲堕江，也逃得性命。

　　却说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右边是周泰、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队船只都到。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此正是：三江水战，赤壁鏖兵。曹军着枪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计其数。后人有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有一绝云：

　　“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叹前朝割据忙。南士无心迎魏武，东风有意便周郎。”

　　不说江中鏖兵。且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宁将蔡中一刀砍于马下，就草上放起火来。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十数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四下里鼓声大震。曹操与张辽引百余骑，在火林内走，看前面无一处不着。正走之间，毛玠救得文聘，引十数骑到。操令军寻路。张辽指道：“只有乌林地面，空阔可走。”操径奔乌林。正走间，背后一军赶到，大叫：“曹贼休走！”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操催军马向前，留张辽断后，抵敌吕蒙。却见前面火把又起，从山谷中拥出一军，大叫：“凌统在此！”曹操肝胆皆裂。忽刺斜里一彪军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彼此混战一场，夺路望北而走。忽见一队军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问，乃是袁绍手下降将马延、张凯，有三千北地军马，列寨在彼；当夜见满天火起，未敢转动，恰好接着曹操。操教二将引一千军马开路，其余留着护身。操得这枝生力军马，心中稍安。马延、张凯二将飞骑前行。不到十里，喊声起处，一彪军出。为首一将，大呼曰：“吾乃东吴甘兴霸也！”马延正欲交锋，早被甘宁一刀斩于马下；张凯挺枪来迎，宁大喝一声，凯措手不及，被宁手起一刀，翻身落马。后军飞报曹操。操此时指望合淝有兵救应；不想孙权在合淝路口，望见江中火光，知是我军得胜，便教陆逊举火为号，太史慈见了，与陆逊合兵一处，冲杀将来。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上撞见张郃，操令断后。

　　纵马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渐远，操心方定，问曰：“此是何处？”左右曰：“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乃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诸将问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说犹未了，两边鼓声震响，火光竟天而起，惊得曹操几乎坠马。刺斜里一彪军杀出，大叫：“我赵子龙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操教徐晃、张郃双敌赵云，自己冒烟突火而去。子龙不来追赶，只顾抢夺旗帜。曹操得脱。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东南风尚不息。忽然大雨倾盆，湿透衣甲。操与军士冒雨而行，诸军皆有饥色。操令军士往村落中劫掠粮食，寻觅火种。方欲造饭，后面一军赶到。操心甚慌。原来却是李典、许褚保护着众谋士来到，操大喜，令军马且行，问：“前面是那里地面？”人报：“一边是南彝陵大路，一边是北彝陵山路。”操问：“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军士禀曰：“取北彝陵过葫芦口去最便。”操教走北彝陵。行至葫芦口，军皆饥馁，行走不上，马亦困乏，多有倒于路者。操教前面暂歇。马上有带得锣锅的，也有村中掠得粮米的，便就山边拣干处埋锅造饭，割马肉烧吃。尽皆脱去湿衣，于风头吹晒；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于疏林之下，仰面大笑。众官问曰：“适来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惹出赵子龙来，又折了许多人马。如今为何又笑？”操曰：“吾笑诸葛亮、周瑜毕竟智谋不足。若是我用兵时，就这个去处，也埋伏一彪军马，以逸待劳；我等纵然脱得性命，也不免重伤矣。彼见不到此，我是以笑之。”正说间，前军后军一齐发喊、操大惊，弃甲上马。众军多有不及收马者。早见四下火烟布合，山口一军摆开，为首乃燕人张翼德，横矛立马，大叫：“操贼走那里去！”诸军众将见了张飞，尽皆胆寒。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张辽、徐晃二将，纵马也来夹攻。两边军马混战做一团。操先拨马走脱，诸将各自脱身。张飞从后赶来。操迤逦奔逃，追兵渐远，回顾众将多已带伤。

　　正行间，军士禀曰：“前面有两条路，请问丞相从那条路去？”操问：“那条路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余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余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观望，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反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多谋，故使人于山僻烧烟，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他却伏兵于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计！”诸将皆曰：“丞相妙算，人不可及。”遂勒兵走华容道。此时人皆饥倒，马尽困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枪者勉强而走。衣甲湿透，个个不全；军器旗幡，纷纷不整：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赶得慌，只骑得秃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正值隆冬严寒之时，其苦何可胜言。

　　操见前军停马不进，问是何故。回报曰：“前面山僻路小，因早晨下雨，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操大怒，叱曰：“军旅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传下号令，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后慢行，强壮者担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务要即时行动，如违令者斩。众军只得都下马，就路旁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操恐后军来赶，令张辽、许褚、徐晃引百骑执刀在手，但迟慢者便斩之。此时军已饿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号哭之声，于路不绝。操怒曰：“生死有命，何哭之有！如再哭者立斩！”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沟壑，一停跟随曹操。过了险峻，路稍平坦。操回顾止有三百余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操催速行。众将曰：“马尽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赶到荆州将息未迟。”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扬鞭大笑。众将问：“丞相何又大笑？”操曰：“人皆言周瑜、诸葛亮足智多谋，以吾观之，到底是无能之辈。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开，为首大将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操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已乏，安能复战？”程昱曰：“某素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恩怨分明，信义素著。丞相旧日有恩于彼，今只亲自告之，可脱此难。”操从其说，即纵马向前，欠身谓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情为重。”云长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然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以奉报矣。今日之事，岂敢以私废公？”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大丈夫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想起当日曹操许多恩义，与后来五关斩将之事，如何不动心？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一发心中不忍。于是把马头勒回，谓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见云长回马，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曹操已与众将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军皆下马，哭拜于地。云长愈加不忍。正犹豫间，张辽纵马而至。云长见了，又动故旧之情，长叹一声，并皆放去。后人有诗曰：

　　“曹瞒兵败走华容，正与关公狭路逢。只为当初恩义重，放开金锁走蛟龙。”

　　曹操既脱华容之难。行至谷口，回顾所随军兵，止有二十七骑。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齐明，一簇人马拦路。操大惊曰：“吾命休矣！”只见一群哨马冲到，方认得是曹仁军马。操才心安。曹仁接着，言：“虽知兵败，不敢远离，只得在附近迎接。”操曰：“几与汝不相见也！”于是引众入南郡安歇。随后张辽也到，说云长之德。操点将校，中伤者极多，操皆令将息。曹仁置酒与操解闷。众谋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恸。众谋士曰：“丞相于虎窟中逃难之时，全无惧怯；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正须整顿军马复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决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众谋士皆默然自惭。次日，操唤曹仁曰：“吾今暂回许都，收拾军马，必来报仇。汝可保全南郡。吾有一计，密留在此，非急休开，急则开之。依计而行，使东吴不敢正视南郡。”仁曰：“合淝、襄阳，谁可保守？”操曰：“荆州托汝管领；襄阳吾已拨夏侯惇守把；合淝最为紧要之地，吾令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保守此地。但有缓急，飞报将来。”操分拨已定，遂上马引众奔回许昌。荆州原降文武各官，依旧带回许昌调用。曹仁自遣曹洪据守彝陵、南郡，以防周瑜。

　　却说关云长放了曹操，引军自回。此时诸路军马，皆得马匹、器械、钱粮，已回夏口；独云长不获一人一骑，空身回见玄德。孔明正与玄德作贺，忽报云长至。孔明忙离坐席，执杯相迎曰：“且喜将军立此盖世之功，与普天下除大害。合宜远接庆贺！”云长默然。孔明曰：“将军莫非因吾等不曾远接，故尔不乐？”回顾左右曰：“汝等缘何不先报？”云长曰：“关某特来请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华容道上来？”云长曰：“是从那里来。关某无能，因此被他走脱。”孔明曰：“拿得甚将士来？”云长曰：“皆不曾拿。”孔明曰：“此是云长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但既有军令状在此，不得不按军法。”遂叱武士推出斩之。正是：拼将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义名。未知云长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

　　却说孔明欲斩云长，玄德曰：“昔吾三人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虽犯法，不忍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容将功赎罪。”孔明方才饶了。

　　且说周瑜收军点将，各各叙功，申报吴侯。所得降卒，尽行发付渡江，大犒三军，遂进兵攻取南郡。前队临江下寨，前后分五营。周瑜居中。瑜正与众商议征进之策，忽报：“刘玄德使孙乾来与都督作贺。”瑜命请入。乾施礼毕，言：“主公特命乾拜谢都督大德，有薄礼上献。”瑜问曰：“玄德在何处？”乾答曰：“现移兵屯油江口。”瑜惊曰：“孔明亦在油江否？”乾曰；“孔明与主公同在油江。”瑜曰：“足下先回，某亲来相谢也。”瑜收了礼物，发付孙乾先回。肃曰：“却才都督为何失惊？”瑜曰：“刘备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费了许多军马，用了许多钱粮，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怀不仁，要就现成，须放着周瑜不死！”肃曰：“当用何策退之？”瑜曰：“吾自去和他说话。好便好；不好时，不等他取南郡，先结果了刘备！”肃曰：“某愿同往。”于是瑜与鲁肃引三千轻骑，径投油江口来。

　　先说孙乾回见玄德，言周瑜将亲来相谢。玄德乃问孔明曰：“来意若何？”孔明笑曰：“那里为这些薄礼肯来相谢。止为南郡而来。”玄德曰：“他若提兵来，何以待之？”孔明曰：“他来便可如此如此应答。”遂于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列着军马。人报：“周瑜、鲁肃引兵到来。”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瑜见军势雄壮，心甚不安。行至营门外，玄德、孔明迎入帐中。各叙礼毕，设宴相待。玄德举酒致谢鏖兵之事。酒至数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玄德曰：“闻都督欲取南郡，故来相助。若都督不取，备必取之”。瑜笑曰：“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玄德曰：“胜负不可预定。曹操临归，令曹仁守南郡等处，必有奇计；更兼曹仁勇不可当：但恐都督不能取耳。”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时任从公取。”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为证，都督休悔。”鲁肃踌躇未对。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论。先让东吴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瑜与肃辞别玄德、孔明，上马而去。玄德问孔明曰：“却才先生教备如此回答，虽一时说了，展转寻思，于理未然。我今孤穷一身，无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权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属东吴矣，却如何得住？”孔明大笑曰：“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今日却想耶？”玄德曰：“前为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为曹操之地，理合取之。”孔明曰：“不须主公忧虑。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曰：“计将安出？”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紥，按兵不动。

　　却说周瑜、鲁肃回寨。肃曰：“都督如何亦许玄德取南郡？”瑜曰：“吾弹指可得南郡，落得虚做人情。”随问帐下将士：“谁敢先取南郡？”一人应声而出，乃蒋钦也。瑜曰：“汝为先锋，徐盛、丁奉为副将，拨五千精锐军马，先渡江。吾随后引兵接应。”

　　且说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为掎角之势。人报：“吴兵已渡汉江。”仁曰：“坚守勿战为上。”骁将牛金奋然进曰：“兵临城下而不出战，是怯也。况吾兵新败，正当重振锐气。某愿借精兵五百，决一死战。”仁从之，令牛金引五百军出战。丁奉纵马来迎。约战四五合，奉诈败，牛金引军追赶入阵。奉指挥众军一裹围牛金于阵中。金左右冲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马，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奋力挥刀，杀入吴阵。徐盛迎战，不能抵挡。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不能得出，遂复翻身杀入，救出重围。正遇蒋钦拦路，曹仁与牛金奋力冲散。仁弟曹纯，亦引兵接应，混杀一阵。吴军败走，曹仁得胜而回。蒋钦兵败，回见周瑜，瑜怒欲斩之，众将告免。

　　瑜即点兵，要亲与曹仁决战。甘宁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彝陵，为掎角之势；某愿以精兵三千，径取彝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瑜服其论，先教甘宁领三千兵攻打彝陵，早有细作报知曹仁，仁与陈矫商议。矫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仁遂令曹纯与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纯先使人报知曹洪，令洪出城诱敌。甘宁引兵至彝陵，洪出与甘宁交锋。战有二十余合，洪败走。宁夺了彝陵。至黄昏时，曹纯、牛金兵到，两下相合，围了彝陵。探马飞报周瑜，说甘宁困于彝陵城中，瑜大惊。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地正当冲要之处，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来袭，奈何？”吕蒙曰：“甘兴霸乃江东大将，岂可不救？”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当吾任？”蒙曰：“留凌公绩当之。蒙为前驱，都督断后；不须十日，必奏凯歌。”瑜曰：“未知凌公绩肯暂代吾任否？”凌统曰：“若十日为期，可当之；十日之外，不胜其任矣。”瑜大喜，遂留兵万余，付与凌统；即日起大兵投彝陵来。蒙谓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极便。可差五百军去砍倒树木，以断其路。彼军若败，必走此路；马不能行，必弃马而走，吾可得其马也。”瑜从之，差军去讫。大兵将至彝陵，瑜问：“谁可突围而入，以救甘宁？”周泰愿往，即时绰刀纵马，直杀入曹军之中，径到城下。甘宁望见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都督自提兵至。”宁传令教军士严装饱食，准备内应。却说曹洪、曹纯、牛金闻周瑜兵将至，先使人往南郡报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敌。及吴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曹洪、曹纯、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却被乱柴塞道，马不能行，尽皆弃马而走。吴兵得马五百余匹。周瑜驱兵星夜赶到南郡，正遇曹仁军来救彝陵。两军接着，混战一场。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城中，与众商议。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势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遗计观之，以解此危？”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书观之，大喜，便传令教五更造饭；平明，大小军马，尽皆弃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军分三门而出。

　　却说周瑜救出甘宁，陈兵于南郡城处。见曹兵分三门而出，瑜上将台观看。只见女墙边虚搠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裹。瑜暗忖曹仁必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号令，分布两军为左右翼；如前军得胜，只顾向前追赶，直待鸣金，方许退步。命程普督后军，瑜亲自引军取城。对阵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搦战，瑜自至门旗下，使韩当出马，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余合，洪败走。曹仁自出接战，周泰纵马相迎；斗十余合，仁败走。阵势错乱。周瑜麾两翼军杀出，曹军大败。瑜自引军马追至南郡城下，曹军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韩当、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无人，遂令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入。瑜在背后纵马加鞭，直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自入城来，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齐发，势如骤雨。争先入城的，都颠入陷坑内。周瑜急勒马回时，被一弩箭，正射中左助，翻身落马。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吴兵自相践踏，落堑坑者无数。程普急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幸得凌统引一军从刺斜里杀来，敌住曹兵。曹仁引得胜兵进城，程普收败军回寨。丁、徐二将救得周瑜到帐中，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拔出箭头，将金疮药敷掩疮口，疼不可当，饮食俱废。医者曰：“此箭头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气冲激，其疮复发。”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三日后，牛金引军来搦战，程普按兵不动。牛金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战。程普恐瑜生气，不敢报知。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门外叫骂，声声只道要捉周瑜。程普与众商议，欲暂且退兵，回见吴侯，却再理会。

　　却说周瑜虽患疮痛，心中自有主张；已知曹兵常来寨前叫骂，却不见众将来禀。一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何处鼓噪呐喊？”众将曰：“军中教演士卒。”瑜怒曰：“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辱骂。程德谋既同掌兵权，何故坐视？”遂命人请程普入帐问之。普曰：“吾见公瑾病疮，医者言勿触怒，故曹兵搦战，不敢报知。”瑜曰：“公等不战，主意若何？”普曰：“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待公箭疮平复，再作区处。”瑜听罢，于床上奋然跃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死于战场，以马革裹尸还，幸也！岂可为我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乎？”言讫，即披甲上马。诸军众将，无不骇然。遂引数百骑出营前。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扬鞭大骂曰：“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再不敢正觑我兵！”骂犹未绝，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见周郎否！”曹军看见，尽皆惊骇。曹仁回顾众将曰：“可大骂之！”众军厉声大骂。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战。未及交锋，周瑜忽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坠于马下。曹兵冲来，众将向前抵住，混战一场，救起周瑜，回到帐中。程普问曰：“都督贵体若何？”瑜密谓普曰：“此吾之计也。”普曰：“计将安出？”瑜曰：“吾身本无甚痛楚；吾所以为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敌。可使心腹军士去城中诈降，说吾已死。今夜曹仁必来劫寨。吾却于四下埋伏以应之，则曹仁可一鼓而擒也。”程普曰：“此计大妙！”随就帐下举起哀声。众军大惊，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各寨尽皆挂孝。

　　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言周瑜怒气冲发，金疮崩裂，以致口中喷血，坠于马下，不久必亡。正论间，忽报：“吴寨内有十数个军士来降。中间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掳过去的。”曹仁忙唤入问之。军士曰：“今日周瑜阵前金疮碎裂，归寨即死。今众将皆已挂孝举哀。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归降，便报此事。”曹仁大喜，随即商议今晚便去劫寨，夺周瑜之尸，斩其首级，送赴许都。陈矫曰：“此计速行，不可迟误。”曹仁遂令牛金为先锋，自为中军，曹洪、曹纯为合后，只留陈矫领些少军士守城，其余军兵尽起。初更后出城，径投周瑜大寨。来到寨门，不见一人，但见虚插旗枪而已。情知中计，急忙退军。四下炮声齐发：东边韩当、蒋钦杀来，西边周泰、潘璋杀来，南边徐盛、丁奉杀来，北边陈武、吕蒙杀来。曹兵大败，三路军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正遇曹洪，遂引败残军马一同奔走。杀到五更，离南郡不远，一声鼓响，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截杀一阵。曹仁引军刺斜而走，又遇甘宁大杀一阵。曹仁不敢回南郡，径投襄阳大路而行，吴军赶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众军，径到南郡城下，见旌旗布满，敌楼上一将叫曰：“都督少罪！吾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乱箭射下。瑜命且回军商议，使甘宁引数千军马，径取荆州；凌统引数千军马，径取襄阳；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正分拨间，忽然探马急来报说：“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却教张飞袭了荆州。”又一探马飞来报说：“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诈称曹仁求救，诱惇引兵出，却教云长袭取了襄阳。二处城池，全不费力，皆属刘玄德矣。”周瑜曰：“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他拿住陈矫，兵符自然尽属之矣。”周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正是：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

　　却说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又闻他袭了荆襄，如何不气？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瑜曰：“若不杀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气！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夺还东吴。”正议间，鲁肃至。瑜谓之曰：“吾欲起兵与刘备、诸葛亮共决雌雄，复夺城池。子敬幸助我。”鲁肃曰：“不可。方今与曹操相持，尚未分成败；主公现攻合淝不下。不争自家互相吞并，倘曹兵乘虚而来，其势危矣。况刘玄德旧曾与曹操相厚，若逼得紧急，献了城池，一同攻打东吴，如之奈何？”瑜曰：“吾等用计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去图现成，岂不可恨！”肃曰：“公瑾且耐。容某亲见玄德，将理来说他。若说不通，那时动兵未迟。”诸将曰：“子敬之言甚善。”

　　于是鲁肃引从者径投南郡来，到城下叫门。赵云出问，肃曰：“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云答曰：“吾主与军师在荆州城中。”肃遂不入南郡，径奔荆州。见旌旗整列，军容甚盛，肃暗羡曰：“孔明真非常人也！”军士报入城中，说鲁子敬要见。孔明令大开城门，接肃入衙。讲礼毕，分宾主而坐。茶罢，肃曰：“吾主吴侯，与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万之众，名下江南，实欲来图皇叔；幸得东吴杀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荆州九郡，合当归于东吴。今皇叔用诡计，夺占荆襄，使江东空费钱粮军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于理未顺。”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归主。荆襄九郡，非东吴之地，乃刘景升之基业。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肃曰：“若果系公子刘琦占据，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须不在这里！”孔明曰：“子敬欲见公子乎？”便命左右：“请公子出来。”只见两从者从屏风后扶出刘琦。琦谓肃曰：“病躯不能施礼，子敬勿罪。”鲁肃吃了一惊，默然无语，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肃曰：“若公子不在，须将城池还我东吴。”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遂设宴相待。

　　宴罢，肃辞出城，连夜归寨，具言前事。瑜曰：“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这荆州何日得还？”肃曰：“都督放心。只在鲁肃身上，务要讨荆襄还东吴。”瑜曰：“子敬有何高见？”肃曰：“吾观刘琦过于酒色，病入膏肓，现今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过半年，其人必死。那时往取荆州，刘备须无得推故。”周瑜犹自忿气未消，忽孙权遣使至。瑜令请入。使曰：“主公围合淝，累战不捷。特令都督收回大军，且拨兵赴合淝相助。”周瑜只得班师回柴桑养病，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来合淝听孙权调用。

　　却说刘玄德自得荆州、南郡、襄阳，心中大喜，商议久远之计。忽见一人上厅献策，视之，乃伊籍也。玄德感其旧日之恩，十分相敬，坐而问之。籍曰：“要知荆州久远之计，何不求贤士以问之？”玄德曰：“贤士安在？”籍曰：“荆襄马氏，兄弟五人并有才名：幼者名谡，字幼常；其最贤者，眉间有白毛，名良，字季常。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公何不求此人而与之谋？”玄德遂命请之。马良至，玄德优礼相待，请问保守荆襄之策。良曰：“荆襄四面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招谕旧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为荆州刺史，以安民心。然后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积收钱粮，以为根本。此久远之计也。”玄德大喜，遂问：“四郡当先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长沙为后。”玄德遂用马良为从事，伊籍副之。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替云长回荆州。便调兵取零陵，差张飞为先锋，赵云合后，孔明；玄德为中军，人马一万五千；留云长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

　　却说零陵太守刘度，闻玄德军马到来，乃与其子刘贤商议。贤曰：“父亲放心。他虽有张飞、赵云之勇，我本州上将邢道荣，力敌万人，可以抵对。”刘度遂命刘贤与邢道荣引兵万余，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马报说：“孔明自引一军到来。”道荣便引军出战。两阵对圆，道荣出马，手使开山大斧，厉声高叫：“反贼安敢侵我境界！”只见对阵中，一簇黄旗出。旗开处，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用扇招邢道荣曰：“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被吾聊施小计，杀得片甲不回。汝等岂堪与我对敌？我今来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荣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谋也，干汝何事，敢来诳语！”轮大斧竟奔孔明。孔明便回车，望阵中走，阵门复闭。道荣直冲杀过来，阵势急分两下而走。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黄旗而赶。抹过山脚，黄旗紥住，忽地中央分开，不见四轮车，只见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道荣，乃张翼德也。道荣轮大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翼德随后赶来，喊声大震，两下伏兵齐出。道荣舍死冲过，前面一员大将，拦住去路，大叫：“认得常山赵子龙否！”道荣料敌不过，又无处奔走，只得下马请降。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孔明。玄德喝教斩首。孔明急止之，问道荣曰：“汝若与我捉了刘贤，便准你投降。”道荣连声愿往。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道荣曰：“军师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说。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贤，献与军师。刘贤既擒，刘度自降矣。”玄德不信其言。孔明曰：“邢将军非谬言也。”遂放道荣归。道荣得放回寨，将前事实诉刘贤。贤曰：“如之奈何？”道荣曰：“可将计就计。今夜将兵伏于寨外，寨中虚立旗幡，待孔明来劫寨，就而擒之。”刘贤依计。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彪军到寨口，每人各带草把，一齐放火。刘贤、道荣两下杀来，放火军便退。刘贤、道荣两军乘势追赶，赶了十余里，军皆不见。刘贤、道荣大惊，急回本寨，只见火光未灭，寨中突出一将，乃张翼德也。刘贤叫道荣：“不可入寨，却去劫孔明寨便了。”于是复回军。走不十里，赵云引一军刺斜里杀出，一枪刺道荣于马下。刘贤急拨马奔走，背后张飞赶来，活捉过马，绑缚见孔明。贤告曰：“邢道荣教某如此，实非本心也。”孔明令释其缚，与衣穿了，赐酒压惊，教人送入城说父投降；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满门尽诛。刘贤回零陵见父刘度，备述孔明之德，劝父投降。度从之，遂于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赍捧印绶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纳降。孔明教刘度仍为郡守，其子刘贤赴荆州随军办事。零陵一郡居民，尽皆喜悦。

　　玄德入城安抚已毕，赏劳三军。乃问众将曰：“零陵已取了，桂阳郡何人敢取？”赵云应曰：“某愿往。”张飞奋然出曰：“飞亦愿往！”二人相争。孔明曰：“终是子龙先应，只教子龙去。”张飞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阉，拈着的便去。又是子龙拈着。张飞怒曰：“我并不要人相帮，只独领三千军去，稳取城池。”赵云曰：“某也只领三千军去。如不得城，愿受军令。”孔明大喜，责了军令状，选三千精兵付赵云去。张飞不服，玄德喝退。

　　赵云领了三千人马，径往桂阳进发。早有探马报知桂阳太守赵范。范急聚众商议。管军校尉陈应、鲍隆愿领兵出战。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二人自恃勇力，乃对赵范曰：“刘备若来，某二人愿为前部。”赵范曰：“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更兼孔明多谋，关、张极勇；今领兵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坂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不可迎敌，只可投降。”应曰：“某请出战。若擒不得赵云，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赵范拗不过，只得应允。

　　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早望见赵云领军来到。陈应列成阵势，飞马绰叉而出。赵云挺枪出马，责骂陈应曰：“吾主刘玄德，乃刘景升之弟，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特来抚民。汝何敢迎敌！”陈应骂曰：“我等只服曹丞相，岂顺刘备！”赵云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陈应。应捻叉来迎，两马相交，战到四五合，陈应料敌不过，拨马便走。赵云追赶。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用飞叉掷去，被赵云接住。回掷陈应。应急躲过，云马早到，将陈应活捉过马，掷于地下，喝军士绑缚回寨。败军四散奔走。云入寨叱陈应曰：“量汝安敢敌我！我今不杀汝，放汝回去；说与赵范，早来投降。”陈应谢罪，抱头鼠窜，回到城中，对赵范尽言其事。范曰：“我本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遂叱退陈应，赍捧印绶，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

　　云出寨迎接，待以宾礼，置酒共饮，纳了印绶，酒至数巡，范曰：“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合是一家。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倘得不弃，结为兄弟，实为万幸。”云大喜，各叙年庚。云与范同年。云长范四个月，范遂拜云为兄。二人同乡，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至晚席散，范辞回城。次日，范请云入城安民。云教军士休动，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居民执香伏道而接。云安民已毕，赵范邀请入衙饮宴。酒至半酣，范复邀云入后堂深处，洗盏更酌。云饮微醉。范忽请出一妇人，与云把酒。子龙见妇人身穿缟素，有倾国倾城之色，乃问范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子龙改容敬之。樊氏把盏毕，范令就坐。云辞谢。樊氏辞归后堂。云曰：“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范笑曰：“中间有个缘故，乞兄勿阻：先兄弃世已三载，家嫂寡居，终非了局，弟常劝其改嫁。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第三要与家兄同姓。’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今尊兄堂堂仪表，名震四海，又与家兄同姓，正合家嫂所言。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资，与将军为妻，结累世之亲，如何？”云闻言大怒而起，厉声曰：“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这般无礼！”遂目视左右，有相害之意。云已觉，一拳打倒赵范，径出府门，上马出城去了。

　　范急唤陈应、鲍隆商议。应曰：“这人发怒去了，只索与他厮杀。”范曰：“但恐赢他不得。”鲍隆曰：“我两个诈降在他军中，太守却引兵来搦战，我二人就阵上擒之。”陈应曰：“必须带些人马。”隆曰：“五百骑足矣。”当夜二人引五百军径奔赵云寨来投降。云已心知其诈，遂教唤入。二将到帐下，说：“赵范欲用美人计赚将军，只等将军醉了，扶入后堂谋杀，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见将军怒出，必连累于某，因此投降。”赵云佯喜，置酒与二人痛饮。二人大醉，云乃缚于帐中，擒其手下人问之，果是诈降。云唤五百军入，各赐酒食，传令曰：“要害我者，陈应、鲍隆也；不干众人之事。汝等听吾行计，皆有重赏。”众军拜谢。将降将陈、鲍二人当时斩了；却教五百军引路，云引一千军在后，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城上听时，说陈、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请太守商议事务。城上将火照看，果是自家军马。赵范急忙出城。云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抚百姓已定，飞报玄德。

　　玄德与孔明亲赴桂阳。云迎接入城，推赵范于阶下。孔明问之，范备言以嫂许嫁之事。孔明谓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云曰：“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云曰：“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玄德曰：“子龙真丈夫也！”遂释赵范，仍令为桂阳太守，重赏赵云。张飞大叫曰：“偏子龙干得功！偏我是无用之人！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来献！”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正是：军师决胜多奇策，将士争先立战功。未知孔明说出那一件事来，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却说孔明谓张飞曰：“前者子龙取桂阳郡时，责下军令状而去。今日翼德要取武陵，必须也责下军令状，方可领兵去。”张飞遂立军令状，欣然领三千军，星夜投武陵界上来。金旋听得张飞引兵到，乃集将校，整点精兵器械，出城迎敌。从事巩志谏曰：“刘玄德乃大汉皇叔，仁义布于天下；加之张翼德骁勇非常。不可迎敌，不如纳降为上。”金旋大怒曰：“汝欲与贼通连为内变耶？”喝令武士推出斩之。众官皆告曰：“先斩家人，于军不利。”金旋乃喝退巩志，自率兵出。离城二十里，正迎张飞。飞挺矛立马，大喝金旋。旋问部将：“谁敢出战？”众皆畏惧，莫敢向前。旋自骤马舞刀迎之。张飞大喝一声，浑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锋，拨马便走。飞引众军随后掩杀。金旋走至城边，城上乱箭射下。旋惊视之，见巩志立于城上曰：“汝不顺天时，自取败亡，吾与百姓自降刘矣。”言未毕，一箭射中金旋面门，坠于马下，军士割头献张飞。巩志出城纳降，飞就令巩志赍印绶，往桂阳见玄德。玄德大喜，遂令巩志代金旋之职。

　　玄德亲至武陵安民毕，驰书报云长，言翼德、子龙各得一郡。云长乃回书上请曰：“闻长沙尚未取，如兄长不以弟为不才，教关某干这件功劳甚好。”玄德大喜，遂教张飞星夜去替云长守荆州，令云长来取长沙。云长既至，入见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龙取桂阳，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军去。今长沙太守韩玄，固不足道。只是他有一员大将，乃南阳人，姓黄，名忠，字汉升；是刘表帐下中郎将，与刘表之侄刘磐共守长沙，后事韩玄；虽今年近六旬，却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云长去，必须多带军马。”云长曰：“军师何故长别人锐气，灭自己威风？量一老卒，何足道哉！关某不须用三千军，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决定斩黄忠、韩玄之首，献来麾下。”玄德苦挡。云长不依，只领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谓玄德曰：“云长轻敌黄忠，只恐有失。主公当往接应。”玄德从之，随后引兵望长沙进发。

却说长沙太守韩玄，平生性急，轻于杀戮，众皆恶之。是时听知云长军到，便唤老将黄忠商议。忠曰：“不须主公忧虑。凭某这口刀，这张弓，一千个来，一千个死！”原来黄忠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不须老将军出战，只就某手中定活捉关某。”韩玄视之，乃管军校尉杨龄。韩玄大喜，遂令杨龄引军一千，飞奔出城。约行五十里，望见尘头起处，云长军马早到。杨龄挺枪出马，立于阵前骂战。云长大怒，更不打话，飞马舞刀，直取杨龄。龄挺枪来迎。不三合，云长手起刀落，砍杨龄于马下。追杀败兵，直至城下。韩玄闻之大惊，便教黄忠出马。玄自来城上观看。忠提刀纵马，引五百骑兵飞过吊桥。云长见一老将出马，知是黄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横刀立马而问曰：“来将莫非黄忠否？”忠曰：“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云长曰：“特来取汝首级！”言罢，两马交锋。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韩玄恐黄忠有失，鸣金收军。黄忠收军入城。云长也退军，离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来日必用拖刀计，背砍赢之。”

　　次日早饭毕，又来城下搦战。韩玄坐在城上，教黄忠出马。忠引数百骑杀过吊桥，再与云长交马。又斗五六十合，胜负不分，两军齐声喝采。鼓声正急时，云长拨马便走。黄忠赶来。云长方欲用刀砍去，忽听得脑后一声响；急回头看时，见黄忠被战马前失，掀在地下。云长急回马，双手举刀猛喝曰：“我且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黄忠急提起马蹄，飞身上马，奔入城中。玄惊问之。忠曰：“此马久不上阵，故有此失。”玄曰：“汝箭百发百中，何不射之？”忠曰：“来日再战，必然诈败，诱到吊桥边射之。”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马与黄忠。忠拜谢而退，寻思：“难得云长如此义气！他不忍杀害我，我又安忍射他？若不射，又恐违了将令。”是夜踌躇未定。次日天晓，人报云长搦战。忠领兵出城。云长两日战黄忠不下，十分焦躁，抖擞威风，与忠交马。战不到三十余合，忠诈败，云长赶来。忠想昨日不杀之恩，不忍便射，带住刀，把弓虚拽弦响，云长急闪，却不见箭；云长又赶，忠又虚拽，云长急闪，又无箭；只道黄忠不会射，放心赶来。将近吊桥，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弦响箭到，正射在云长盔缨根上。前面军齐声喊起。云长吃了一惊，带箭回寨，方知黄忠有百步穿杨之能，今日只射盔缨，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也。云长领兵而退。

　　黄忠回到城上来见韩玄，玄便喝左右捉下黄忠。忠叫曰：“无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我！汝前日不力战，必有私心；昨日马失，他不杀汝，必有关通；今日两番虚拽弓弦，第三箭却止射他盔缨，如何不是外通内连？若不斩汝，必为后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门外斩之。众将欲告，玄曰：“但告免黄忠者，便是同情！”刚推到门外，恰欲举刀，忽然一将挥刀杀入，砍死刀手，救起黄忠，大叫曰：“黄汉升乃长沙之保障，今杀汉升，是杀长沙百姓也！韩玄残暴不仁，轻贤慢士，当众共殛之”愿随我者便来！”众视其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乃义阳人魏延也。自襄阳赶刘玄德不着，来投韩玄；玄怪其傲慢少礼，不肯重用，故屈沉于此。当日救下黄忠，教百姓同杀韩玄，袒臂一呼，相从者数百余人。黄忠拦当不住。魏延直杀上城头，一刀砍韩玄为两段，提头上马，引百姓出城，投拜云长。云长大喜，遂入城。安抚已毕，请黄忠相见；忠托病不出。云长即使人去请玄德、孔明。

　　却说玄德自云长来取长沙，与孔明随后催促人马接应。正行间，青旗倒卷，一鸦自北南飞，连叫三声而去。玄德曰：“此应何祸福？”孔明就马上袖占一课，曰：“长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将。午时后定见分晓。”少顷。见一小校飞报前来，说：“关将军已得长沙郡，降将黄忠、魏延。耑等主公到彼。”玄德大喜，遂入长沙。云长接入厅上，具言黄忠之事。玄德乃亲往黄忠家相请，忠方出降，求葬韩玄尸首于长沙之东。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困汉南。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怀惭。宝刀灿雪彰神勇，铁骑临风忆战酣。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玄德待黄忠甚厚。云长引魏延来见，孔明喝令刀斧手推下斩之。玄德惊问孔明曰：“魏延乃有功无罪之人，军师何故欲杀之？”孔明曰：“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也。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先斩之，以绝祸根。”玄德曰：“若斩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军师恕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饶汝性命。汝可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生异心，我好歹取汝首级。”魏延喏喏连声而退。黄忠荐刘表侄刘磐──现在攸县闲居，玄德取回，教掌长沙郡。四郡已平，玄德班师回荆州，改油江口为公安。自此钱粮广盛，贤士归之；将军马四散屯于隘口。

　　却说周瑜自回柴桑养病，令甘宁守巴陵郡，令凌统守汉阳郡，二处分布战船，听候调遣。程普引其余将士投合淝县来。原来孙权自从赤壁鏖兵之后，久在合淝，与曹兵交锋，大小十余战，未决胜负，不敢逼城下寨，离城五十里屯兵。闻程普兵到，孙权大喜，亲自出营劳军。人报鲁子敬先至，权乃下马立待之。肃慌忙滚鞍下马施礼。众将见权如此待肃，皆大惊异。权请肃上马，并辔而行，密谓曰：“孤下马相迎，足显公否？”肃曰：“未也。”权曰：“然则何如而后为显耶？”肃曰：“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使肃名书竹帛，始为显矣。”权抚掌大笑。同至帐中，大设饮宴，犒劳鏖兵将士，商议破合淝之策。

　　忽报张辽差人来下战书。权拆书观毕，大怒曰：“张辽欺吾太甚！汝闻程普军来，故意使人搦战！来日吾不用新军赴敌，看我大战一场！”传令当夜五更，三军出寨，望合淝进发。辰时左右，军马行至半途，曹兵已到。两边布成阵势。孙权金盔金甲，披挂出马；左宋谦，右贾华，二将使方天画戟，两边护卫。三通鼓罢，曹军阵中，门旗两开，三员将全装惯带，立于阵前：中央张辽，左边李典，右边乐进。张辽纵马当先，专搦孙权决战。权绰枪欲自战，阵门中一将挺枪骤马早出，乃太史慈也。张辽挥刀来迎。两将战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负。曹阵上李典谓乐进曰：“对面金盔者，孙权也。若捉得孙权，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仇。”说犹未了，乐进一骑马，一口刀，从刺斜里径取孙权，如一道电光，飞至面前，手起刀落。宋谦、贾华急将画戟遮架。刀到处，两枝戟齐断，只将戟杆望马头上打。乐进回马，宋谦绰军士手中枪赶来。李典搭上箭，望宋谦心窝里便射，应弦落马。太史慈见背后有人堕马，弃却张辽，望本阵便回。张辽乘势掩杀过来，吴兵大乱，四散奔走。张辽望见孙权，骤马赶来。看看赶上，刺斜里撞出一军，为首大将，乃程普也；截杀一阵，救了孙权。张辽收军自回合淝。

　　程普保孙权归大寨，败军陆续回营。孙权因见折了宋谦，放声大哭。长史张纮曰：“主公恃盛壮之气，轻视大敌，三军之众，莫不寒心。即使斩将搴旗，威振疆场，亦偏将之任，非主公所宜也。愿抑贲、育之勇，怀王霸之计。且今日宋谦死于锋镝之下，皆主公轻敌之故。今后切宜保重。”权曰：“是孤之过也。从今当改之。”少顷，太史慈入帐，言：“某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与张辽手下养马后槽是弟兄，后槽被责怀怨，今晚使人报来，举火为号，刺杀张辽，以报宋谦之仇。某请引兵为外应。”权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某愿乞五千兵去。”诸葛瑾曰：“张辽多谋，恐有准备，不可造次。”太史慈坚执要行。权因伤感宋谦之死，急要报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为外应。

　　却说戈定乃太史慈乡人；当日杂在军中，随入合淝城，寻见养马后槽，两个商议。戈定曰：“我已使人报太史慈将军去了，今夜必来接应。你如何用事？”后槽曰：“此间离中军较远，夜间急不能进，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乱，就里刺杀张辽，余军自走也。”戈定曰：“此计大妙！”是夜张辽得胜回城，赏劳三军，传令不许解甲宿睡。左右曰：“今日全胜，吴兵远遁，将军何不卸甲安息？”辽曰：“非也。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倘吴兵度我无备，乘虚攻击，何以应之？今夜防备，当比每夜更加谨慎。”说犹未了，后寨火起，一片声叫反，报者如麻。张辽出帐上马，唤亲从将校十数人，当道而立。左右曰：“喊声甚急，可往观之。”辽曰：“岂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惊军士耳。如乱者先斩！”无移时，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辽询得其情，立斩于马前。只听得城门外鸣锣击鼓，喊声大震。辽曰：“此是吴兵外应，可就计破之。”便令人于城门内放起一把火，众皆叫反，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太史慈见城门大开，只道内变，挺枪纵马先入。城上一声炮响，乱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数箭。背后李典、乐进杀出，吴兵折其大半，乘势直赶到寨前。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孙权见太史慈身带重伤，愈加伤感。张昭请权罢兵。权从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润州。比及屯住军马，太史慈病重；权使张昭等问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言讫而亡，年四十一岁。后人有诗赞曰：

　　“矢志全忠孝，东莱太史慈：姓名昭远塞，弓马震雄师；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战时。临终言壮志，千古共嗟咨！”

　　孙权闻慈死，伤悼不已，命厚葬于南徐北固山下，养其子太史亨于府中。

　　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闻孙权合淝兵败，已回南徐，与孔明商议。孔明曰：“亮夜观星象，见西北有星坠地，必应折一皇族。”正言间，忽报公子刘琦病亡。玄德闻之，痛哭不已。孔明劝曰：“生死分定，主公勿忧，恐伤贵体。且理大事：可急差人到彼守御城池，并料理葬事。”玄德曰：“谁可去？”孔明曰：“非云长不可。”即时便教云长前去襄阳保守。玄德曰：“今日刘琦已死，东吴必来讨荆州，如何对答？”孔明曰：“若有人来，亮自有言对答。”过了半月，人报东吴鲁肃特来吊丧。正是：先将计策安排定，只等东吴使命来。未知孔明如何对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却说孔明闻鲁肃到，与玄德出城迎接，接到公廨，相见毕。肃曰：“主公闻令侄弃世，特具薄礼，遣某前来致祭。周都督再三致意刘皇叔、诸葛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称谢，收了礼物，置酒相待。肃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不在，即还荆州。’今公子已去世，必然见还。不识几时可以交割？”玄德曰：“公且饮酒，有一个商议。”肃强饮数杯，又开言相问。玄德未及回答，孔明变色曰：“子敬好不通理，直须待人开口！自我高皇帝斩蛇起义，开基立业，传至于今；不幸奸雄并起，各据一方；少不得天道好还，复归正统。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今皇上之叔，岂不可分茅裂土？况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业，有何不顺？汝主乃钱塘小吏之子，素无功德于朝廷；今倚势力，占据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贪心不足，而欲并吞汉土。刘氏天下，我主姓刘倒无分，汝主姓孙反要强争？且赤壁之战，我主多负勤劳，众将并皆用命，岂独是汝东吴之力？若非我借东南风，周郎安能展半筹之功？江南一破，休说二乔置于铜雀宫，虽公等家小，亦不能保。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不待细说。何公不察之甚也！”

　　一席话，说得鲁子敬缄口无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争奈鲁肃身上甚是不便。”孔明曰：“有何不便处？”肃曰：“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是肃引孔明渡江，见我主公；后来周公瑾要兴兵取荆州，又是肃挡住；至说待公子去世还荆州，又是肃担承：今却不应前言，教鲁肃如何回覆？我主与周公瑾必然见罪。肃死不恨，只恐惹恼东吴，兴动干戈，皇叔亦不能安坐荆州，空为天下耻笑耳。”孔明曰：“曹操统百万之众，动以天子为名，吾亦不以为意，岂惧周郎一小儿乎！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劝主人立纸文书，暂借荆州为本；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便交付还东吴。此论如何？”肃曰：“孔明待夺得何处，还我荆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图；西川刘璋闇弱，我主将图之。若图得西川，那时便还。”肃无奈，只得听从。玄德亲笔写成文书一纸，押了字。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孔明曰：“亮是皇叔这里人，难道自家作保？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回见吴侯也好看。”肃曰：“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必不相负。”遂押了字，收了文书。宴罢辞回。玄德与孔明，送到船边。孔明嘱曰：“子敬回见吴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准我文书，我翻了面皮，连八十一州都夺了。今只要两家和气，休教曹贼笑话。”

　　肃作别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见周瑜。瑜问曰：“子敬讨荆州如何？”肃曰：“有文书在此。”呈与周瑜，瑜顿足曰：“子敬中诸葛之谋也！名为借地，实是混赖。他说取了西川便还，知他几时取西川？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还？这等文书，如何中用，你却与他做保！他若不还时，必须连累足下，主公见罪奈何？”肃闻言，呆了半晌，曰：“恐玄德不负我。”瑜曰：“子敬乃诚实人也。刘备枭雄之辈，诸葛亮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肃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我恩人，想昔日指囷相赠之情，如何不救你？你且宽心住数日，待江北探细的回，别有区处。”鲁肃跼蹐不安。

　　过了数日，细作回报：“荆州城中扬起布幡做好事，城外别建新坟，军士各挂孝。”瑜惊问曰：“没了甚人？”细作曰：“刘玄德没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殡葬。瑜谓鲁肃曰：“吾计成矣：使刘备束手就缚，荆州反掌可得！”肃曰：“计将安出？”瑜曰：“刘备丧妻，必将续娶。主公有一妹，极其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我今上书主公，教人去荆州为媒，说刘备来入赘。赚到南徐，妻子不能勾得，幽囚在狱中，却使人去讨荆州换刘备。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我别有主意。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鲁肃拜谢。周瑜写了书呈，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见孙权，先说借荆州一事，呈上文书。权曰：“你却如此糊涂！这样文书，要他何用！”肃曰：“周都督有书呈在此，说用此计，可得荆州。”权看毕，点头暗喜，寻思谁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吕范不可。”遂召吕范至，谓曰：“近闻刘玄德丧妇。吾有一妹，欲招赘玄德为婿，永结姻亲，同心破曹，以扶汉室。非子衡不可为媒，望即往荆州一言。”范领命，即日收拾船只，带数个从人，望荆州来。

　　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夫人，昼夜烦恼。一日，正与孔明闲叙，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计，必为荆州之故。亮只在屏风后潜听。但有甚说话，主公都应承了。留来人在馆驿中安歇，别作商议。”玄德教请吕范入。礼毕坐定，茶罢，玄德问曰：“子衡来，必有所谕？”范曰：“范近闻皇叔失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丧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议亲？”范曰：“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吾主吴侯有一妹，美而贤，堪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此事家国两便，请皇叔勿疑。但我国太吴夫人甚爱幼女，不肯远嫁，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玄德曰：“此事吴侯知否？”范曰：“不先禀吴侯，如何敢造次来说！”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配偶。”范曰：“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来日回报。”是日设宴相待，留于馆舍。至晚，与孔明商议。孔明曰：“来意亮已知道了。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主公便可应允。先教孙乾和吕范回见吴侯，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玄德曰：“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孔明大笑曰：“周瑜虽能用计，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玄德怀疑未决。孔明竟教孙乾往江南说合亲事。孙乾领了言语，与吕范同到江南，来见孙权。权曰：“吾愿将小妹招赘玄德，并无异心。”孙乾拜谢，回荆州见玄德，言：“吴侯专候主公去结亲。”玄德怀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条计策，非子龙不可行也。”遂唤赵云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吴，当领此三个锦囊。囊中有三条妙计，依次而行。”即将三个锦囊，与云贴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东吴纳了聘，一切完备。

　　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玄德与赵长、孙乾取快船十只，随行五百余人，离了荆州，前往南徐进发。荆州之事，皆听孔明裁处。玄德心中怏怏不安。到南徐州，船已傍岸，云曰：“军师分付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今已到此，当先开第一个锦囊来看。”于是开囊看了计策。便唤五百随行军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众军领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见乔国老，那乔国老乃二乔之父，居于南徐。玄德牵羊担酒，先往拜见，说吕范为媒、娶夫人之事。随行五百军士，俱披红挂彩，入南徐买办物件，传说玄德入赘东吴，城中人尽知其事。孙权知玄德已到，教吕范相待，且就馆舍安歇。

　　却说乔国老既见玄德，便入见吴国太贺喜。国太曰：“有何喜事？”乔国老曰：“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瞒？”国太惊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请吴侯问虚实，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听。人皆回报：“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馆驿安歇，五百随行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准备成亲。做媒的女家是吕范，男家是孙乾，俱在馆驿中相待。”国太吃了一惊。少顷，孙权入后堂见母亲。国太捶胸大哭。权曰：“母亲何故烦恼？”国太曰：“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我姐姐临危之时，分付你甚么话来！”孙权失惊曰：“母亲有话明说，何苦如此？”国太曰：“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今常理。我为你母亲，事当禀命于我。你招刘玄德为婿，如何瞒我？女儿须是我的！”权吃了一惊，问曰：“那里得这话来？”国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满城百姓，那一个不知？你倒瞒我！”乔国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来贺喜。”权曰：“非也。此是周瑜之计，因要取荆州，故将此为名，赚刘备来拘囚在此，要他把荆州来换；若其不从，先斩刘备。此是计策，非实意也。”国太大怒，骂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便是望门寡，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们好做作！”乔国老曰：“若用此计，便得荆州，也被天下人耻笑。此事如何行得！”说得孙权默然无语。

　　国太不住口的骂周瑜。乔国老劝曰：“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真个招他为婿，免得出丑。”权曰：“年纪恐不相当。”国老曰：“刘皇叔乃当世豪杰，若招得这个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国太曰：“我不曾认得刘皇叔。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任从你们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儿嫁他！”孙权乃大孝之人，见母亲如此言语，随即应承，出外唤吕范，分付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国太要见刘备。吕范曰：“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将他拿下。”权遂唤贾华，分付预先准备，只看国太举动。

　　却说乔国老辞吴国太归，使人去报玄德，言：“来日吴侯、国太亲自要见，好生在意！”玄德与孙乾、赵云商议。云曰：“来日此会，多凶少吉，云自引五百军保护。”次日，吴国太、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孙权引一班谋士，随后都到，却教吕范来馆驿中请玄德。玄德内披细铠，外穿锦袍，从人背剑紧随，上马投甘露寺来。赵云全装惯带，引五百军随行。来到寺前下马，先见孙权。权观玄德仪表非凡，心中有畏惧之意。二人叙礼毕，遂入方丈见国太。国太见了玄德，大喜，谓乔国老曰：“真吾婿也！”国老曰：“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玄德拜谢，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龙带剑而入，立于玄德之侧。国太问曰：“此是何人？”玄德答曰：“常山赵子龙也。”国太曰：“莫非当阳长坂抱阿斗者乎？”玄德曰：“然。”国太曰：“真将军也！”遂赐以酒。赵云谓玄德曰：“却才某于廊下巡视，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必无好意。可告知国太。”玄德乃跪于国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杀刘备，就此请诛。”国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杀备而何？”国太大怒，责骂孙权：“今日玄德既为我婿，即我之儿女也。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权推不知，唤吕范问之；范推贾华；国太唤贾华责骂，华默然无言。国太喝令斩之。玄德告曰：“若斩大将，于亲不利，备难久居膝下矣。”乔国老也相劝。国太方叱退贾华。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

　　玄德更衣出殿前，见庭下有一石块。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仰天祝曰：“若刘备能勾回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孙权在后面看见，问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备年近五旬，不能为国家剿除贼党，心常自恨。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平生之际遇也。恰才问天买卦，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今果然如此。”权暗思：“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亦掣剑谓玄德曰：“吾亦问天买卦。若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却暗暗祝告曰：“若再取得荆州，兴旺东吴，砍石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后人观此胜迹，作诗赞曰：

　　“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两朝旺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弃剑，相携入席。又饮数巡，孙乾目视玄德，玄德辞曰：“备不胜酒力，告退。”孙权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至今甘露寺牌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诗赞曰：

　　“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二人共览之次，江风浩荡，洪波滚雪，白浪掀天。忽见波上一叶小舟，行于江面上，如行平地。玄德叹曰：“‘南人驾船，北人乘马’，信有之也。”孙权闻言自思曰：“刘备此言，戏我不惯乘马耳。”乃令左右牵过马来，飞身上马，驰骤下山，复加鞭上岭，笑谓玄德曰：“南人不能乘马乎？”玄德闻言，撩衣一跃，跃上马背，飞走下山，复驰骋而上。二人立马于山坡之上，扬鞭大笑。至今此处名为“驻马坡”。后人有诗曰：

　　“驰骤龙驹气概多，二人并辔望山河。东吴西蜀成王霸，千古犹存驻马坡。”

　　当日二人并辔而回。南徐之民，无不称贺。

　　玄德自回馆驿，与孙乾商议。乾曰：“主公只是哀求乔国老，早早毕姻，免生别事。”次日，玄德复至乔国老宅前下马。国老接入，礼毕，茶罢，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刘备者，恐不能久居。”国老曰：“玄德宽心。吾为公告国太，令作护持。”玄德拜谢自回。乔国老入见国太，言玄德恐人谋害，急急要回。国太大怒曰：“我的女婿，谁敢害他！”即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择日毕姻。玄德自入告国太曰：“只恐赵云在外不便，军士无人约束。”国太教尽搬入府中安歇，休留在馆驿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夫人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枪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傍。諕得玄德魂不附体。正是：惊看侍女横刀立，疑是东吴设伏兵。毕竟是何缘故，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

　　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侍婢皆佩剑，不觉失色。管家婆进曰：“贵人休得惊惧：夫人自幼好观武事，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故尔如此。”玄德曰：“非夫人所观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暂去。”管家婆禀覆孙夫人曰：“房中摆列兵器，娇客不安，今且去之。”孙夫人笑曰：“厮杀半生，尚惧兵器乎！”命尽撤去，令侍婢解剑伏侍。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两情欢洽。玄德又将金帛散给侍婢，以买其心，先教孙乾回荆州报喜。自此连日饮酒。国太十分爱敬。

　　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说：“我母亲力主，已将吾妹嫁刘备。不想弄假成真。此事还复如何？”瑜闻大惊，行坐不安，乃思一计，修密书付来人持回见孙权。权拆书视之。书略曰：

　　“瑜所谋之事，不想反覆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当就此用计。刘备以枭雄之姿，有关、张、赵云之将，更兼诸葛用谋，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软困之于吴中：盛为筑宫室，以丧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娱其耳目；使分开关、张之情，隔远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击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纵之，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

　　孙权看毕，以书示张昭。昭曰：“公瑾之谋，正合愚意。刘备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尝受享富贵。今若以华堂大厦，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远孔明、关、张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后荆州可图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计而速行之。”权大喜，即日修整东府，广栽花木，盛设器用，请玄德与妹居住；又增女乐数十余人，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国太只道孙权好意，喜不自胜。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

　　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终日无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马。看看年终。云猛省：“孔明分付三个锦囊与我，教我一到南徐，开第一个；住到年终，开第二个；临到危急无路之时，开第三个：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可保主公回家。此时岁已将终，主公贪恋女色，并不见面，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看计而行？”遂拆开视之。原来如此神策。即日径到府堂，要见玄德。侍婢报曰：“赵子龙有紧急事来报贵人。”玄德唤入问之。云佯作失惊之状曰：“主公深居画堂，不想荆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惊怪？”云曰：“今早孔明使人来报，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甚是危急，请主公便回。”玄德曰：“必须与夫人商议。”云曰：“若和夫人商议，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说，今晚便好起程。迟则误事！”玄德曰：“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云故意催逼数番而出。玄德入见孙夫人，暗暗垂泪。孙夫人曰：“丈夫何故烦恼？”玄德曰：“念备一身飘荡异乡，生不能侍奉二亲，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使备悒怏不已。”孙夫人曰：“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方才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你欲还乡，故推此意。”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备安敢相瞒。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耻笑；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烦恼。”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当相随。”玄德曰：“夫人之心，虽则如此，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言毕，泪如雨下。孙夫人劝曰：“丈夫休得烦恼。妾当苦告母亲，必放妾与君同去。”玄德曰：“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挡。”孙夫人沉吟良久，乃曰：“妾与君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谢曰：“若如此，生死难忘！切勿漏泄。”两个商议已定。玄德密唤赵云分付：“正旦日，你先引军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与夫人同走。”云领诺。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玄德与孙夫人入拜国太。孙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坟墓，俱在涿郡，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告母亲得知。”国太曰：“此孝道也，岂有不从？汝虽不识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见为妇之礼。”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

　　此时只瞒着孙权。夫人乘车，止带随身一应细软。玄德上马，引数骑跟随出城，与赵云相会。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当日，孙权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众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时，天色已晚。要报孙权，权醉不醒。及至睡觉，已是五更。次日，孙权闻知走了玄德，急唤文武商议。张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祸乱。可急追之。”孙权令陈武、潘璋选五百精兵，无分昼夜，务要赶上拿回。二将领命去了。孙权深恨玄德，将案上玉砚摔为粉碎。程普曰：“主公空有冲天之怒，某料陈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权曰：“焉敢违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诸将皆惧。既然肯顺刘备，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将，若见郡主，岂肯下手？”权大怒，掣所佩之剑，唤蒋钦、周泰听令，曰：“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违令者立斩！”蒋钦、周泰领命，随后引一千军赶来。

　　却说玄德加鞭纵辔，趱程而行；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慌忙起行。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后面尘头大起，人报：“追兵至矣！”玄德慌问赵云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赵云曰：“主公先行，某愿当后。”转过前面山脚，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两员大将，厉声高叫曰：“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守候多时！”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冲要之处紥营等候，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日徐盛、丁奉了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绰兵器截住去路。玄德惊慌勒回马问赵云曰：“前有拦截之兵，后有追赶之兵：前后无路，如之奈何？”云曰：“主公休慌。军师有三条妙计，多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今尚有第三个在此，分付遇危难之时，方可拆看。今日危急，当拆观之。”便将锦囊拆开，献与玄德。玄德看了，急来车前泣告孙夫人曰：“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语，实对我说。”玄德曰：“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计，乃欲幽困刘备而夺荆州耳。夺了荆州，必将杀备。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备。昨闻吴侯将欲加害，故托荆州有难，以图归计。幸得夫人不弃，同至于此。今吴侯又令人在后追赶，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祸。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之德。”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卷起车帘，亲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将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喏于车前曰：“安敢造反。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孙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贼！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今你两个于山脚去处，引着军马拦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财物耶？”徐盛、丁奉喏喏连声，口称：“不敢。请夫人息怒。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将令。”孙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独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把周瑜大骂一场，喝令推车前进。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与夫人违拗？”又见赵云十分怒气，只得把军喝住，放条大路教过去。

　　恰才行不到五六里，背后陈武、潘璋赶到。徐盛、丁奉备言其事。陈、潘二将曰：“你放他过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吴侯旨意，特来追捉他回去。”于是四将合兵一处，趱程赶来。玄德正行间，忽听得背后喊声大起。玄德又告孙夫人曰：“后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与子龙当后。”玄德先引三百军，望江岸去了。子龙勒马于车傍，将士卒摆开，专候来将。四员将见了孙夫人，只得下马，叉手而立。夫人曰：“陈武、潘璋，来此何干？”二将答曰：“奉主公之命，请夫人、玄德回。”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这伙匹夫，离间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归去，须不是与人私奔。我奉母亲慈旨，令我夫妇回荆州。便是我哥哥来，也须依礼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杀害我耶？”骂得四人面面相觑，各自寻思：“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国太作主；吴侯乃大孝之人，怎敢违逆母言？明日翻过脸来，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个人情。”军中又不见玄德；但见赵云怒目睁眉，只待厮杀。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孙夫人令推车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告禀此事。”四人犹豫未定。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视之，乃蒋钦、周泰。二将问曰：“你等曾见刘备否？”四人曰：“早晨过去，已半日矣。”蒋钦曰：“何不拿下？”四人各言孙夫人发话之事。蒋钦曰：“便是吴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剑在此，教先杀他妹，后斩刘备。违者立斩！”四将曰：“去之已远，怎生奈何？”蒋钦曰：“他终是些步军，急行不上。徐、丁二将军可飞报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赶；我四人在岸上追赶：无问水旱之路，赶上杀了，休听他言语。”于是徐盛、丁奉飞报周瑜；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

　　却说玄德一行人马，离柴桑较远，来到刘郎浦，心才稍宽。沿着江岸寻渡，一望江水弥漫，并无船只。玄德俯首沉吟。赵云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军师必有调度，何用犹疑？”玄德听罢，蓦然想起在吴繁华之事，不觉凄然泪下。后人有诗叹曰：

　　“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屋黄金。谁知一女轻天下，欲易刘郎鼎峙心。”

　　玄德令赵云望前哨探船只，忽报后面尘土冲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见军马盖地而来，叹曰：“连日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看看喊声渐近。正慌急间，忽见江岸边一字儿抛着拖篷船二十余只。赵云曰：“今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过对岸，再作区处！”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子龙引五百军亦都上船。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诸葛亮在此等候多时。”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荆州水军。玄德大喜。不移时，四将赶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时矣。汝等回去传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岸上乱箭射来，船已开的远了。蒋钦等四将，只好呆看。

　　玄德与孔明正行间，忽然江声大震。回头视之，只见战船无数。帅字旗下，周瑜自领惯战水军，左有黄盖，右有韩当，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看看赶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弃了船，尽皆上岸而走，车马登程。周瑜赶到江边，亦皆上岸追袭。大小水军，尽是步行；止有为首官军骑马。周瑜当先，黄盖、韩当、徐盛、丁奉紧随。周瑜曰：“此处是那里？军士答曰：“前面是黄州界首。”望见玄德车马不远，瑜令并力追袭。正赶之间，一声鼓响，山崦内一彪刀手拥出，为首一员大将，乃关云长也。周瑜举止失措，急拨马便走；云长赶来，周瑜纵马逃命。正奔走间，左边黄忠，右边魏延，两军杀出。吴兵大败。周瑜急急下得船时，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周郎妙计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瑜怒曰：“可再登岸决一死战！”黄盖、韩当力阻。瑜自思曰：“吾计不成，有何面目去见吴侯！”大叫一声，金疮迸裂，倒于船上。众将急救，却早不省人事。正是：两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却带羞。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

　　却说周瑜被诸葛亮预先埋伏关公、黄忠、魏延三枝军马，一击大败。黄盖、韩当急救下船，折却水军无数。遥观玄德、孙夫人车马仆从，都停住于山顶之上，瑜如何不气？箭疮未愈，因怒气冲激，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开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赶，自和玄德归荆州庆喜，赏赐众将。

　　周瑜自回柴桑。蒋钦等一行人马自归南徐报孙权。权不胜忿怒，欲拜程普为都督，起兵取荆州。周瑜又上书，请兴兵雪恨。张昭谏曰：“不可。曹操日夜思报赤壁之恨，因恐孙、刘同心，故未敢兴兵。今主公若以一时之忿，自相吞并，操必乘虚来攻，国势危矣。”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勾结刘备。备惧东吴，必投曹操。若是，则江南何日得安？为今之计，莫若使人赴许都，表刘备为荆州牧。曹操知之，则惧而不敢加兵于东南。且使刘备不恨于主公。然后使心腹用反间之计，令曹、刘相攻，吾乘隙而图之，斯为得耳。”权曰：“元叹之言甚善。但谁可为使？”雍曰：“此间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为使。”权问何人。雍曰：“华歆在此，何不遣之？”权大喜。即遣歆赍表赴许都。歆领命起程，径到许都来见曹操。闻操会群臣于邺郡，庆赏铜雀台，歆乃赴邺郡候见。

　　操自赤壁败后，常思报仇；只疑孙、刘并力，因此不敢轻进，时建安十五年春，造铜雀台成，操乃大会文武于邺郡，设宴庆贺。其台正临漳河，中央乃铜雀台，左边一座名玉龙台，右边一座名金凤台，各高十丈，上横二桥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是日，曹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玉带珠履，凭高而坐。文武侍立台下。

　　操欲观武官比试弓箭，乃使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于垂杨枝上，下设一箭垛，以百步为界。分武官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其余将士俱穿绿：各带雕弓长箭，跨鞍勒马，听候指挥。操传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红心者，即以锦袍赐之；如射不中，罚水一杯。”号令方下，红袍队中，一个少年将军骤马而出，众视之，乃曹休也。休飞马往来，奔驰三次，扣上箭，拽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红心。金鼓齐鸣，众皆喝采。曹操于台上望见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驹也！”方欲使人取锦袍与曹休，只见绿袍队中，一骑飞出，叫曰：“丞相锦袍，合让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搀越。”操视其人，乃文聘也。众官曰：“且看文仲业射法。”文聘拈弓纵马一箭，亦中红心。众皆喝采，金鼓乱鸣。聘大呼曰：“快取袍来！”只见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厉声曰：“文烈先射，汝何得争夺？看我与你两个解箭！”拽满弓，一箭射去，也中红心。众人齐声喝采。视其人，乃曹洪也。洪方欲取袍，只见绿袍队里又一将出，扬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为奇！看我射来！”众视之，乃张郃也。郃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红心。四枝箭齐齐的攒在红心里。众人都道：“好射法！”郃曰：“锦袍须该是我的！”言未毕，红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称异！看我夺射红心！”众视之，乃夏侯渊也，渊骤马至界口，纽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当中，金鼓齐鸣。渊勒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夺得锦袍么？”只见绿袍队里，一将应声而出，大叫：“且留下锦袍与我徐晃！”渊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夺我袍？”晃曰：“汝夺射红心，不足为异。看我单取锦袍！”拈弓搭箭，遥望柳条射去，恰好射断柳条，锦袍坠地。徐晃飞取锦袍，披于身上，骤马至台前声喏曰：“谢丞相袍！”曹操与众官无不称羡。晃才勒马要回，猛然台边跃出一个绿袍将军，大呼曰：“你将锦袍那里去？早早留下与我！”众视之，乃许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强夺！”褚更不回答，竟飞马来夺袍。两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许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离鞍鞒。晃急弃了弓，翻身下马，褚亦下马，两个揪住厮打。操急使人解开。那领锦袍已是扯得粉碎。操令二人都上台。徐晃睁眉怒目，许褚切齿咬牙，各有相斗之意。操笑曰：“孤特视公等之勇耳。岂惜一锦袍哉？”便教诸将尽都上台，各赐蜀锦一匹，诸将各各称谢。操命各依位次而坐。乐声竞奏，水陆并陈。文官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

　　操顾谓众文官曰：“武将既以骑射为乐，足显威勇矣。公等皆饱学之士，登此高台，可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众官皆躬身而言曰：“愿从钧命。”时有王朗、钟繇、王粲、陈琳一班文官，进献诗章。诗中多有称颂曹操功德巍巍、合当受命之意。曹操逐一览毕，笑曰：“诸公佳作，过誉甚矣。孤本愚陋，始举孝廉。后值天下大乱，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征孤为典军校尉，遂更其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念自讨董卓，剿黄巾以来，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又复何望哉？如国家无孤一人，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见孤权重，妄相忖度，疑孤有异心，此大谬也。孤常念孔子称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但欲孤委捐兵众，归就所封武平侯之国，实不可耳：诚恐一解兵柄，为人所害；孤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诸公必无知孤意者。”众皆起拜曰：“虽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后人有诗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亦欲作《铜雀台诗》。刚才下笔，忽报：“东吴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孙权以妹嫁刘备，汉上九郡大半已属备矣。“操闻之，手脚慌乱，投笔于地。程昱曰：“丞相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故如此失惊？”操曰：“刘备，人中之龙也，生平未尝得水。今得荆州，是困龙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动心哉！”程昱曰：“丞相知华歆来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孙权本忌刘备，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虚而击，故令华歆为使，表荐刘备，乃安备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点头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计，使孙、刘自相吞并，丞相乘间图之，一鼓而二敌俱破。”操大喜，遂问其计。程昱曰：“东吴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留华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与刘备为仇敌矣。我乘其相并而图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华歆上台，重加赏赐。当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许昌，表奏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封华歆为大理少卿，留在许都。使命至东吴，周瑜、程普各受职讫。

　　周瑜既领南郡，愈思报仇，遂上书吴侯，乞令鲁肃去讨还荆州。孙权乃命肃曰：“汝昔保借荆州与刘备，今备迁延不还，等待何时？”肃曰：“文书上明白写着，得了西川便还。”权叱曰：“只说取西川，到今又不动兵，不等老了人！”肃曰：“某愿往言之。”遂乘船投荆州而来。

　　却说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聚粮草，调练军马，远近之士多归之。忽报鲁肃到。玄德问孔明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昨者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此是惧曹操之计。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两家自相吞并，他好于中取事也。今鲁肃此来，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职，要来索荆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肃提起荆州之事，主公便放声大哭。哭到悲切之处，亮自出来解劝。”计会已定，接鲁肃入府，礼毕，叙坐。肃曰：“今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便是鲁肃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与我旧交，何必太谦？”肃乃就坐。茶罢，肃曰：“今奉吴侯钧命，专为荆州一事而来。皇叔已借住多时，未蒙见还。今既两家结亲，当看亲情面上，早早交付。”玄德闻言，掩面大哭。肃惊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声不绝。孔明从屏后出曰：“亮听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肃曰：“某实不知。”孔明曰：“有何难见？当初我主人借荆州时，许下取得西川便还。仔细想来，益州刘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汉朝骨肉，若要兴兵去取他城池时，恐被外人唾骂；若要不取，还了荆州，何处安身？若不还时，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事实两难，因此泪出痛肠。”孔明说罢，触动玄德衷肠，真个捶胸顿足，放声大哭。鲁肃劝曰：“皇叔且休烦恼，与孔明从长计议。”孔明曰：“有烦子敬，回见吴侯，勿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吴侯，再容几时。”肃曰：“倘吴侯不从，如之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得不从乎？望子敬善言回覆。”

　　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玄德如此哀痛，只得应允。玄德、孔明拜谢。宴毕，送鲁肃下船。径到柴桑，见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当初刘备依刘表时，常有吞并之意，何况西川刘璋乎？似此推调，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计，使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当一行。”肃曰：“愿闻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孙、刘两家，既结为亲，便是一家；若刘氏不忍去取西川，我东吴起兵去敢，取得西川时，以作嫁资，却把荆州交还东吴。”肃曰：“西川迢递，取之非易。都督此计，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长者也。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我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荆州，且教他不做准备。东吴军马收川，路过荆州，就问他索要钱粮，刘备必然出城劳军。那时乘势杀之，夺取荆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祸。”鲁肃大喜，便再往荆州来。玄德与孔明商议。孔明曰：“鲁肃必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计策，来诱我耳。但说的话，主公只看我点头，便满口应承。”计会已定。鲁肃入见。礼毕，曰：“吴侯甚是称赞皇叔盛德，遂与诸将商议，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却换荆州，以西川权当嫁资。但军马经过，却望应些钱粮。”孔明听了，忙点头曰：“难得吴侯好心！”玄德拱手称谢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孔明曰：“如雄师到日，即当远接犒劳。”鲁肃暗喜，宴罢辞回。玄德问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这等计策，小儿也瞒不过！”玄德又问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也。虚名牧川，实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劳军，乘势拿下，杀入城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宽心，只顾‘准备窝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饵以钓鳌鱼’。等周瑜到来，他便不死，也九分无气。”便唤赵云听计：“如此如此，其余我自有摆布。”玄德大喜。后人有诗叹云：

　　“周瑜决策取荆州，诸葛先知第一筹。指望长江香饵稳，不知暗里钓鱼钩。”

　　却说鲁肃回见周瑜，说玄德、孔明欢喜一节，准备出城劳军。周瑜大笑曰：“原来今番也中了吾计！”便教鲁肃禀报吴侯，并遣程普引军接应。周瑜此时箭疮已渐平愈，身躯无事，使甘宁为先锋，自与徐盛、丁奉为第二，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大兵五万，望荆州而来。周瑜在船中，时复欢笑，以为孔明中计。前军至夏口，周瑜问：“荆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报：“刘皇叔使糜竺来见都督。”瑜唤至，问劳军如何。糜竺曰：“主公皆准备安排下了。”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荆州城门外相等，与都督把盏。”瑜曰：“今为汝家之事，出兵远征；劳军之礼，休得轻易。”糜竺领了言语先回。战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进，看看至公安，并无一只军船，又无一人远接。周瑜催船速行。离荆州十余里，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哨探的回报：“荆州城上，插两面白旗，并不见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亲自上岸乘马，带了甘宁、徐盛、丁奉一班军官，引亲随精兵三千人，径望荆州来。既至城下，并不见动静。瑜勒住马，令军士叫门。城上问是谁人。吴军答曰：“是东吴周都督亲自在此。”言未毕，忽一声梆子响，城上军一齐都竖起枪刀。敌楼上赵云出曰：“都督此行，端的为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岂犹未知耶？”云曰：“孔明军师已知都督‘假途灭虢’之计，故留赵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与刘璋，皆汉室宗亲，安忍背义而取西川？若汝东吴端的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周瑜闻之，勒马便回。只见一人打着令字旗，于马前报说：“探得四路军马，一齐杀到：关某从江陵杀来，张飞从姊归杀来，黄忠从公安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马上大叫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正是：一着棋高难对敌，几番算定总成空。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

　　却说周瑜怒气填胸，坠于马下，左右急救归船。军士传说：“玄德、孔明在前山顶上饮酒取乐。”瑜大怒，咬牙切齿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弟孙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孙瑜曰：“吾奉兄命来助都督。”遂令催军前行。行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刘封、关平二人领军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周瑜拆封视之。书曰：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闇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曹操失利于赤壁，志岂须臾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至，江南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周瑜览毕，长叹一声，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天命已绝矣。汝等善事吴侯，共成大业。”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长叹曰：“既生瑜，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寿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周瑜停丧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飞报孙权。权闻瑜死，放声大哭。拆视其书，乃荐鲁肃以自代也。书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

　　孙权览毕，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赖哉？既遗书特荐子敬，孤敢不从之。”即日便命鲁肃为都督，总统兵马；一面教发周瑜灵柩回葬。

　　却说孔明在荆州，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晓，告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问孔明曰：“周瑜既死，还当如何？”孔明曰：“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亮观天象，将星聚于东方。亮当以吊丧为由。往江东走一遭，就寻贤士佐助主公。”玄德曰：“只恐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今瑜已死，又何患乎？”乃与赵云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赴巴丘吊丧。于路探听得孙权已令鲁肃为都督，周瑜灵柩已回柴桑。孔明径至柴桑，鲁肃以礼迎接。周瑜部将皆欲杀孔明，因见赵云带剑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下，读祭文曰：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孔明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众将相谓曰：“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今观其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感伤，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后人有诗叹曰：

　　“卧龙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鲁肃设宴款待孔明。宴罢，孔明辞回。方欲下船，只见江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孔明急视其人，乃凤雏先生庞统也。孔明亦大笑。两人携手登舟，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嘱曰：“吾料孙仲谋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公平生之所学。”统允诺而别，孔明自回荆州。

　　却说鲁肃送周瑜灵柩至芜湖，孙权接着，哭祭于前，命厚葬于本乡。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权皆厚恤之。鲁肃曰：“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并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现在江南，何不重用！”权闻言大喜，便问此人姓名。肃曰：“此人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权曰：“孤亦闻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请来相见。”于是鲁肃邀请庞统入见孙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问曰：“公平生所学，以何为主？”统曰：“不必拘执，随机应变。”权曰：“公之才学，比公瑾如何？”统笑曰：“某之所学，与公瑾大不相同。”权平生最喜周瑜，见统轻之，心中愈不乐，乃谓统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时，却来相请。”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主公何不用庞士元？”权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肃曰：“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主公想必知之。”权曰：“此时乃曹操自欲钉船，未必此人之功也，吾誓不用之。”鲁肃出谓庞统曰：“非肃不荐足下，奈吴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统低头长叹不语。肃曰：“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统不答。肃曰：“公抱匡济之才，何往不利？可实对肃言，将欲何往？”统曰：“吾欲投曹操去也。”肃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统曰：“统意实欲如此，前言戏耳。”肃曰：“某当作书奉荐，公辅玄德，必令孙、刘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统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肃书。径往荆州来见玄德。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门吏传报：“江南名士庞统，特来相投。”玄德久闻统名，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亦不悦，乃问统曰：“足下远来不易？”统不拿出鲁肃、孔明书投呈，但答曰：“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玄德曰：“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东北一百三十里，有一县名耒阳县，缺一县宰，屈公任之，如后有缺，却当重用。”统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只得勉强相辞而去。统到耒阳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有人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事尽废。玄德怒曰：“竖儒焉敢乱吾法度！”遂唤张飞分付，引从人去荆南诸县巡视：“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乾同去。”

　　张飞领了言语，与孙乾前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独不见县令。飞问曰：“县令何在？”同僚覆曰：“庞县令自到任及今，将百余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日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日宿酒未醒，犹卧不起。”张飞大怒，欲擒之。孙乾曰：“庞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轻忽。且到县问之。如果于理不当，治罪未晚。”飞乃入县，正厅上坐定，教县令来见。统衣冠不整，扶醉而出。飞怒曰：“吾兄以汝为人，令作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统笑曰：“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飞曰：“汝到任百余日，终日在醉乡，安得不废政事？”统曰：“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将军少坐，待我发落。”随即唤公吏，将百余日所积公务，都取来剖断。吏皆纷然赍抱案卷上厅，诉词被告人等，环跪阶下。统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将百余日之事，尽断毕了，投笔于地而对张飞曰：“所废之事何在！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量此小县，何足介意！”飞大惊，下席谢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统乃将出鲁肃荐书。飞曰：“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统曰：“若便将出，似乎专藉荐书来干谒矣。”飞顾谓孙乾曰：“非公则失一大贤也。”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具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屈待大贤，吾之过也！”飞将鲁肃荐书呈上。玄德拆视之。书略曰：

　　“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终为他人所用，实可惜也！”

　　玄德看毕，正在嗟叹，忽报孔明回。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明曰：“庞军师近日无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阳县，好酒废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十倍。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书，却未见先生之书。”孔明曰：“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随即令张飞往耒阳县敬请庞统到荆州。玄德下阶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马德操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积草屯粮，连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操闻之，遂聚众谋士商议南征。荀攸进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孙权，次攻刘备。”操曰：“我若远征，恐马腾来袭许都。前在赤壁之时，军中有讹言，亦传西凉入寇之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见，不若降诏加马腾为征南将军，使讨孙权，诱入京师，先除此人，则南征无患矣。”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

　　却说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父名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处，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人多叛，腾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讨贼有功，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当日奉诏，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刘玄德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协助玄德。今闻玄德已得荆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来召我，当是如何？”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亲。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责我矣。当乘其来召，竟往京师，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马腾兄子马岱谏曰：“曹操心怀叵测，叔父若往，恐遭其害。”超曰：“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父亲杀入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腾曰：“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次子马休、马铁并侄马岱随我同往。曹操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谅不敢加害于我也。”超曰：“父亲欲往，切不可轻入京师。当随机应变，观其动静。”腾曰：“吾自有处，不必多虑。”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先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接应，迤逦望许昌而来。离许昌二十里屯住军马。

　　曹操听知马腾已到，唤门下侍郎黄奎分付曰：“目今马腾南征，吾命汝为行军参谋，先至马腾寨中劳军，可对马腾说：西凉路远，运粮甚难，不能多带人马。我当更遣大兵，协同前进。来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应付粮草与之。”奎领命，来见马腾。腾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尝怀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腾曰：“谁为欺君之贼？”奎曰：“欺君者操贼也。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曰：“公竟忘却衣带诏乎！”腾见他说出心事，乃密以实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点军，就点军处杀之，大事济矣。”二人商议已定。黄奎回家，恨气未息。其妻再三问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正无计可施。妾见黄奎愤恨，遂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愤恨，不知为谁？”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刘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知邪正，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曰：“若欲杀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约定马将军，明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妾告于苗泽，泽报知曹操。操便密唤曹洪、许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夏侯渊、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拿下。

　　次日，马腾领着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见前面一簇红旗，打着丞相旗号。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军，拍马向前。忽听得一声炮响，红旗开处，弓弩齐发。一将当先，乃曹洪也。马腾急拨马回时，两下喊声又起：左边许褚杀来，右边夏侯渊杀来，后面又是徐晃领兵杀至，截断西凉军马，将马腾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马腾见不是头，奋力冲杀。马铁早被乱箭射死。马休随着马腾，左冲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带重伤，坐下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执。曹操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齐绑至。黄奎大叫：“无罪！”操教苗泽对证。马腾大骂曰：“竖儒误我大事！我不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也！”操命牵出。马腾骂不绝口，与其子马休，及黄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诗叹马腾曰：

　　“父子齐芳烈，忠贞著一门，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告操曰：“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操笑曰：“你为了一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观者无不叹息。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凉兵马，谕之曰：“马腾父子谋反，不干众人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关隘，休教走了马岱。

　　且说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早有许昌城外逃回军士，报知马岱。岱大惊，只得弃了兵马，扮作客商，连夜逃遁去了。曹操杀了马腾等，便决意南征。忽人报曰：“刘备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操惊曰：“若刘备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何以图之？”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某有一计，使刘备、孙权不能相顾，江南、西川皆归丞相。”正是：西州豪杰方遭戮，南国英雄又受殃。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

　　却说献策之人，乃治书侍御史陈群，字长文。操问曰：“陈长文有何良策？”群曰：“今刘备、孙权结为唇齿，若刘备欲取西川，丞相可命上将提兵，会合淝之众，径取江南，则孙权必求救于刘备；备意在西川，必无心救权；权无救则力乏兵衰，江东之地，必为丞相所得。若得江东，则荆州一鼓可平也；荆州既平，然后徐图西川：天下定矣。”操曰：“长文之言，正合吾意。”即时起大兵三十万，径下江南；令合淝张辽，准备粮草，以为供给。

　　早有细作报知孙权。权聚众将商议。张昭曰：“可差人往鲁子敬处，教急发书到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于玄德，其言必从；且玄德既为东吴之婿，亦义不容辞。若玄德来相助。江南可无患矣。”权从其言，即遣人谕鲁肃，使求救于玄德。肃领命，随即修书使人送玄德，玄德看了书中之意，留使者于馆舍，差人往南郡请孔明。孔明到荆州，玄德将鲁肃书与孔明看毕，孔明曰：“也不消动江南之兵，也不必动荆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便回书与鲁肃，教高枕无忧，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问曰：“今操起三十万大军，会合淝之众，一拥而来，先生有何妙计，可以退之？”孔明曰：“操平生所虑者，乃西凉之兵也。今操杀马腾，其子马超，现统西凉之众，必切齿操贼。主公可作一书，往结马超，使超兴兵入关，则操又何暇下江南乎？”玄德大喜，即时作书，遣一心腹人，径往西凉州投下。

　　却说马超在西凉州，夜感一梦：梦见身卧雪地，群虎来咬。惊惧而觉，心中疑惑，聚帐下将佐，告说梦中之事。帐下一人应声曰：“此梦乃不祥之兆也。”众视其人，乃帐前心腹校尉，姓庞，名德，字令明。超问：“令明所见若何？”德曰：“雪地遇虎，梦兆殊恶。莫非老将军在许昌有事否？”言未毕，一人踉跄而入，哭拜于地曰：“叔父与弟皆死矣！”超视之，乃马岱也。超惊问何为。岱曰：“叔父与侍郎黄奎同谋杀操，不幸事泄，皆被斩于市，二弟亦遇害。惟岱扮作客商，星夜走脱。超闻言，哭倒于地。众将救起。超咬牙切齿，痛恨操贼。忽报荆州刘皇叔遣人赍书至。超拆视之。书略曰：

　　“伏念汉室不幸，操贼专权，欺君罔上，黎民凋残。备昔与令先君同受密诏，誓诛此贼。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将军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攻操之右，备当举荆襄之众，以遏操之前：则逆操可擒，奸党可灭，仇辱可报，汉室可兴矣。书不尽言，立待回音。”

　　马超看毕，即时挥涕回书，发使者先回，随后便起西凉军马，正欲进发，忽西凉太守韩遂使人请马超往见。超至遂府，遂将出曹操书示之。内云：“若将马超擒赴许都，即封汝为西凉侯。”超拜伏于地曰：“请叔父就缚俺兄弟二人，解赴许昌，免叔父戈戟之劳。”韩遂扶起曰：“吾与汝父结为兄弟，安忍害汝？汝若兴兵，吾当相助。”马超拜谢。韩遂便将操使者推出斩之，乃点手下八部军马，一同进发。那八部？乃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也。八将随着韩遂，合马超手下庞德、马岱，共起二十万大兵，杀奔长安来。长安郡守钟繇，飞报曹操；一面引军拒敌，布阵于野。西凉州前部先锋马岱，引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漫山遍野而来。钟繇出马答话。岱使宝刀一口，与繇交战。不一合，繇大败奔走。岱提刀赶来。马超、韩遂引大军都到，围住长安。钟繇上城守护。长安乃西汉建都之处，城郭坚固。壕堑险深，急切攻打不下。一连围了十日，不能攻破。庞德进计曰：“长安城中土硬水碱，甚不堪食，更兼无柴。今围十日，军民饥荒。不如暂且收军，只须如此如此，长安唾手可得。”马超曰：“此计大妙！”即时差“令”字旗传与各部，尽教退军，马超亲自断后。各部军马渐渐退去。钟繇次日登城看时，军皆退了，只恐有计；令人哨探，果然远去，方才放心。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大开城门，放人出入。至第五日，人报马超兵又到，军民竞奔入城，钟繇仍复闭城坚守。

　　却说钟繇弟钟进，守把西门，约近三更，城门里一把火起。钟进急来救时，城边转过一人，举刀纵马大喝曰：“庞德在此！”钟进措手不及，被庞德一刀斩于马下，杀散军校，斩关断锁，放马超、韩遂军马入城。钟繇从东门弃城而走。马超、韩遂得了城池，赏劳三军。钟繇退守潼关，飞报曹操。操知失了长安，不敢复议南征，遂唤曹洪、徐晃分付：“先带一万人马，替钟繇紧守潼关。如十日内失了关隘，皆斩；十日外，不干汝二人之事。我统大军随后便至。”二人领了将令，星夜便行。曹仁谏曰：“洪性躁，诚恐误事。”操曰：“你与我押送粮草，便随后接应。”

　　却说曹洪、徐晃到潼关，替钟繇坚守关隘，并不出战。马超领军来关下，把曹操三代毁骂。曹洪大怒，要提兵下关厮杀。徐晃谏曰：“此是马超要激将军厮杀，切不可与战。待丞相大军来，必有主画。”马超军日夜轮流来骂。曹洪只要厮杀，徐晃苦苦挡住。至第九日，在关上看时，西凉军都弃马在于关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于地上睡卧。曹洪便教备马，点起三千兵杀下关来。西凉兵弃马抛戈而走。洪迤逦追赶。时徐晃正在关上点视粮车，闻曹洪下关厮杀，大惊，急引兵随后赶来，大叫曹洪回马。忽然背后喊声大震，马岱引军杀至。曹洪、徐晃急回走时，一棒鼓响，山背后两军截出：左是马超、右是庞德，混杀一阵。曹洪抵挡不住，折军大半，撞出重围，奔到关上。西凉兵随后赶来，洪等弃关而走。庞德直追过潼关，撞见曹仁军马，救了曹洪等一军。马超接应庞德上关。曹洪失了潼关。奔见曹操。操曰：“与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关？”洪曰：“西凉军兵，百般辱骂，因见彼军懈怠，乘势赶去，不想中贼奸计。”操曰：“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须晓事！”晃曰：“累谏不从。当日晃在关上点粮车，比及知道，小将军已下关了。晃恐有失，连忙赶去，已中贼奸计矣。”操大怒，喝斩曹洪。众官告免。曹洪服罪而退。

　　操进兵直叩潼关。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栅，然后打关未迟。”操令砍伐树木，起立排栅，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渊，操自居中寨。次日，操引三寨大小将校，杀奔关隘前去，正遇西凉军马。两边各布阵势。操出马于门旗下，看西凉之兵，人人勇健，个个英雄。又见马超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立马阵前；上首庞德，下首马岱。操暗暗称奇，自纵马谓超曰：“汝乃汉朝名将子孙，何故背反耶？”超咬牙切齿，大骂：“操贼！歉君罔上，罪不容诛！害我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当活捉生啖汝肉！”说罢，挺枪直杀过来。曹操背后于禁出迎。两马交战，斗得八九合，于禁败走。张郃出迎，战二十合亦败走。李通出迎，超奋威交战，数合之中，一枪刺李通于马下。超把枪望后一招，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操兵大败。西凉兵来得势猛，左右将佐，皆抵当不住。马超、庞德、马岱引百余骑，直入中军来捉曹操。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穿红袍的是曹操！”操就马上急脱下红袍。又听得大叫：“长髯者是曹操！”操惊慌，掣所佩刀断其髯。军中有人将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闻知，即扯旗角包颈而逃。后人有诗曰：

　　“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怆惶脱锦袍。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曹操正走之间，背后一骑赶来，回头视之，正是马超。操大惊。左右将校见超赶来，各自逃命，只撇下曹操。超厉声大叫曰：“曹操休走！”操惊得马鞭坠地。看看赶上，马超从后使枪搠来。操绕树而走，超一枪搠在树上；急拔下时，操已走远。超纵马赶来，山坡边转过一将，大叫：“勿伤吾主！曹洪在此！”轮刀纵马，拦住马超。操得命走脱。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合，渐渐刀法散乱，气力不加。夏侯渊引数十骑随到。马超独自一人，恐被所算，乃拨马而回，夏侯渊也不来赶。

　　曹操回寨，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因此不曾多折军马。操入帐叹曰：“吾若杀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遂唤曹洪，重加赏赐。收拾败军，坚守寨栅，深沟高垒，不许出战。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操传令教军士坚守，如乱动者斩。诸将曰：“西凉之兵，尽使长枪，当选弓弩迎之。”操曰：“战与不战，皆在于我，非在贼也。贼虽有长枪，安能便刺？诸公但坚壁观之，贼自退矣。”诸将皆私相议曰：“丞相自来征战，一身当先；今败于马超，何如此之弱也？”过了几日，细作报来：“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来助战，乃是羌人部落。”操闻知大喜。诸将曰：“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操曰：“待吾胜了，却对汝等说。”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操又大喜，就于帐中设宴作贺。诸将皆暗笑。操曰：“诸公笑我无破马超之谋，公等有何良策？”徐晃进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贼亦全部现屯关上，此去河西，必无准备；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先截贼归路，丞相径发河北击之，贼两不相应，势必危矣。”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和朱灵同去径袭河西，伏于山谷之中，“待我渡河北同时击之。”徐晃、朱灵领命、先引四千军暗暗去了。操下令，先教曹洪于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领兵渡渭河。早有细作报知马超。超曰：“今操不攻潼关，而使人准备船筏，欲渡河北，必将遏吾之后。吾当引一军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东粮尽，操兵必乱，却循河南而击之，操可擒矣。”韩遂曰：“不必如此。岂不闻兵法有云：‘兵半渡可击。’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却于南岸击之，操兵皆死于河内矣。超曰：“叔父之言甚善。”即使人探听曹操几时渡河。

　　却说曹操整兵已毕，分三停军，前渡渭河，比及人马到河口时，日光初起。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开创营寨。操自引亲随护卫军将百人，按剑坐于南岸，看军渡河。忽然人报：“后边白袍将军到了！”众皆认得是马超。一拥下船。河边军争上船者，声喧不止。操犹坐而不动，按剑指约休闹。只听得人喊马嘶，蜂拥而来，船上一将跃身上岸，呼曰：“贼至矣！请丞相下船！”操视之，乃许褚也。操口内犹言：“贼至何妨？”回头视之，马超已离不得百余步，许褚拖操下船时，船已离岸一丈有余，褚负操一跃上船。随行将士尽皆下水，扳住船边，争欲上船逃命。船小将翻，褚掣刀乱砍，傍船手尽折，倒于水中。急将船望下水棹去。许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撑之。操伏在许褚脚边。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骁将绕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伤曹操，以左手举马鞍遮之。马超箭不虚发，船上驾舟之人，应弦落水；船中数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许褚独奋神威，将两腿夹舵摇撼，一手使篙撑船，一手举鞍遮护曹操。

　　时有渭南县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见马超追操甚急，恐伤操命，遂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马。西凉兵见之。都回身争取牛马，无心追赶，曹操因此得脱。方到北岸，便把船筏凿沉。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急来救时，操已登岸。许褚身被重铠，箭皆嵌在甲上。众将保操至野寨中，皆拜于地而问安。操大笑曰：“我今日几为小贼所困！”褚曰；“若非有人纵马放牛以诱贼，贼必努力渡河矣。”操问曰：“诱贼者谁也？”有知者答曰：“渭南县令丁斐也。”少顷，斐入见。操谢曰：“若非公之良谋，则吾被贼所擒矣。”遂命为典军校尉，斐曰：“贼虽暂去，明日必复来。须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准备了也。”遂唤诸将各分头循河筑起甬道，暂为寨脚，贼若来时，陈兵于甬道外。内虚立旌旗，以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堑，虚土棚盖，河内以兵诱之：“贼急来必陷，贼陷便可击矣。”

　　却说马超回见韩遂，说：“几乎捉住曹操！有一将奋勇负操下船去了，不知何人。”遂曰：“吾闻曹操选极精壮之人，为帐前侍卫，名曰虎卫军，以骁将典韦、许褚领之。典韦已死，今救曹操者，必许褚也。此人勇力过人，人皆称为虎痴；如遇之。不可轻敌。”超曰：“吾亦闻其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将袭我后。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创立营寨。若立营寨，急难剿除。”超曰：“以侄愚意。还只拒住北岸。使彼不得渡河，乃为上策。”遂曰：“贤侄守寨，吾引军循河战操，若何？”超曰：“令庞德为先锋，跟叔父前去。”于是韩遂与庞德将兵五万，直抵渭南。操令众将于甬道两旁诱之。庞德先引铁骑千余，冲突而来。喊声起处，人马俱落于陷马坑内。庞德踊身一跳。跃出土坑，立于平地，立杀数人，步行砍出重围。韩遂已被困在垓心，庞德步行救之。正遇着曹仁部将曹永，被庞德一刀砍于马下，夺其马，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韩遂，投东南而走。背后曹兵赶来，马超引军接应，杀败曹兵，复救出大半军马。战至日暮方回。计点人马，折了将佐程银、张横，陷坑中死者二百余人。超与韩遂商议：“若迁延日久，操于河北立了营寨，难以退敌；不若乘今夜引轻骑去劫野营。”遂曰：“须分兵前后相救。”于是超自为前部，令庞德、马岱为后应，当夜便行。

　　却说曹操收兵屯渭北，唤诸将曰：“贼欺我未立寨栅，必来劫野营。可四散伏兵，虚其中军。号炮响时，伏兵尽起，一鼓可擒也。”众将依令，伏兵已毕。当夜，马超却先使成宜引三十骑往前哨探，成宜见无人马，径入中军。操军见西凉兵到，遂放号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围得三十骑。成宜被夏侯渊所杀。马超却自从背后与庞德、马岱兵分三路蜂拥杀来。正是：纵有伏兵能候敌，怎当健将共争先？未知胜负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九回　许诸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问韩遂

　　却说当夜两兵混战，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后攻击。曹操在渭河内将船筏锁链作浮桥三条，接连南岸。曹仁引军夹河立寨，将粮草车辆穿连，以为屏障。马超闻之，教军士各挟草一束，带着火种，与韩遂引军并力杀到寨前，堆积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敌不住，弃寨而走。车乘、浮桥，尽被烧毁。西凉兵大胜，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营寨，心中忧惧。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筑起土城，可以坚守。”操拨三万军担土筑城。马超又差庞德、马岱各引五百马军，往来冲突；更兼沙土不实，筑起便倒，操无计可施。时当九月尽，天气暴冷，彤云密布，连日不开。曹操在寨中纳闷。忽人报曰：“有一老人来见丞相，欲陈说方略。”操请入。见其人鹤骨松姿，形貌苍古。问之，乃京兆人也，隐居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操以客礼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营久矣，今何不乘时筑之？”操曰：“沙土之地，筑垒不成。隐士有何良策赐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岂不知天时乎？连日阴云布合，朔风一起，必大冻矣。风起之后，驱兵士运土泼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赏子伯。子伯不受而去。

　　是夜北风大作。操尽驱兵士担土泼水；为无盛水之具，作缣囊盛水浇之，随筑随冻。比及天明，沙水冻紧，土城已筑完。细作报知马超。超领兵观之，大惊，疑有神助。次日，集大军鸣鼓而进。操自乘马出营，止有许褚一人随后。操扬鞭大呼曰：“孟德单骑至此，请马超出来答话。”超乘马挺枪而出。操曰：“汝欺我营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筑就，汝何不早降！”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见操背后一人，睁圆怪眼，手提钢刀，勒马而立。超疑是许褚，乃扬鞭问曰：“闻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许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谯郡许褚也！”目射神光，威风抖擞。超不敢动，乃勒马回。操亦引许褚回寨。两军观之，无不骇然。操谓诸将曰：“贼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军中皆称褚为虎侯，许褚曰：“某来日必擒马超。”操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褚曰：“某誓与死战！”即使人下战书，说虎侯单搦马超来日决战。超接书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杀“虎痴”。

　　次日，两军出营布成阵势。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押中军。超挺枪纵马，立于阵前，高叫：“虎痴快出！”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马超不减吕布之勇！”言未绝，许褚拍马舞刀而出。马超挺枪接战。斗了一百余合，胜负不分。马匹困乏，各回军中，换了马匹，又出阵前。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两军大骇。两个又斗到三十余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枪望褚心窝刺来。褚弃刀将枪挟住。两个在马上夺枪。许诸力大，一声响，拗断枪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渊、曹洪两将齐出夹攻。庞德、马岱见操将齐出，麾两翼铁骑，横冲直撞，混杀将来。操兵大乱。许褚臂中两箭。诸将慌退入寨。马超直杀到壕边，操兵折伤大半。操令坚闭休出。马超回至渭口，谓韩遂曰：“吾见恶战者莫如许褚，真‘虎痴’也。”

　　却说曹操料马超可以计破，乃密令徐晃、朱灵尽渡河西结营，前后夹攻。一日，操于城上见马超引数百骑，直临寨前，往来如飞。操观良久，掷兜鍪于地曰：“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夏侯渊听了，心中气忿，厉声曰：“吾宁死于此地，誓灭马贼！”遂引本部千余人，大开寨门，直赶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马前来接应。马超见曹兵至，乃将前军作后队，后队作先锋，一字儿摆开。夏侯渊到，马超接往厮杀。超于乱军中遥见曹操，就撇了夏侯渊，直取曹操。操大惊，拨马而走。曹兵大乱。正追之际，忽报操有一军，已在河西下了营寨，超大惊，无心追赶，急收军回寨，与韩遂商议，言：“操兵乘虚已渡河西，吾军前后受敌，如之奈何？”部将李堪曰：“不如割地请和，两家且各罢兵，捱过冬天，到春暖别作计议。”韩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从之。”

　　超犹豫未决。杨秋、侯选皆劝求和，于是韩遂遣杨秋为使，直往操寨下书，言割地请和之事。操曰：“汝且回寨，吾来日使人回报。”杨秋辞去。贾诩入见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见若何？”诩曰：“兵不厌诈，可伪许之；然后用反间计，令韩、马相疑，则一鼓可破也。”操抚掌大喜曰：“天下高见，多有相合。文和之谋，正吾心中之事也。”于是遣人回书，言：“待我徐徐退兵，还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桥，作退军之意。马超得书，谓韩遂曰：“曹操虽然许和，奸雄难测。倘不准备，反受其制。超与叔父轮流调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头提备，以防其诈。”韩遂依计而行。

　　早有人报知曹操。操顾贾诩曰：“吾事济矣！”问：“来日是谁合向我这边？”人报曰：“韩遂。”次日，操引众将出营，左右围绕，操独显一骑于中央。韩遂部卒多有不识操者，出阵观看。操高叫曰：“汝诸军欲观曹公耶？吾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诸军皆有惧色。操使人过阵谓韩遂曰：“丞相谨请韩将军会话。”韩遂即出阵；见操并无甲仗，亦弃衣甲，轻服匹马而出。二人马头相交，各按辔对语。操曰：“吾与将军之父，同举孝廉，吾尝以叔事之。吾亦与公同登仕路，不觉有年矣。将军今年妙龄几何？”韩遂答曰：“四十岁矣。”操曰：“往日在京师，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乐耶！”只把旧事细说，并不提起军情。说罢大笑，相谈有一个时辰，方回马而别，各自归寨。早有人将此事报知马超。超忙来问韩遂曰：“今日曹操阵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诉京师旧事耳。”超曰：“安得不言军务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独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

　　却说曹操回寨，谓贾诩曰：“公知吾阵前对语之意否？”诩曰：“此意虽妙，尚未足间二人。某有一策，令韩、马自相仇杀。”操问其计。贾诩曰：“马超乃一勇之夫，不识机密。丞相亲笔作一书，单与韩遂，中间朦胧字样，于要害处，自行涂抹改易，然后封送与韩遂，故意使马超知之。超必索书来看。若看见上面要紧去处，尽皆改抹，只猜是韩遂恐超知甚机密事，自行改抹，正合着单骑会语之疑；疑则必生乱。我更暗结韩遂部下诸将，使互相离间，超可图矣。”操曰：“此计甚妙。”随写书一封，将紧要处尽皆改抹，然后实封，故意多遣从人送过寨去，下了书自回。果然有人报知马超。超心愈疑，径来韩遂处索书看。韩遂将书与超。超见上面有改抹字样，问遂曰：“书上如何都改抹糊涂？”遂曰：“原书如此，不知何故。”超曰：“岂有以草稿送与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详细，先改抹了。”遂曰：“莫非曹操错将草稿误封来了。”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细之人，岂有差错？吾与叔父并力杀贼，奈何忽生异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来日吾在阵前赚操说话，汝从阵内突出，一枪刺杀便了。”超曰：“若如此，方见叔父真心。”

　　两人约定。次日，韩遂引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将出阵。马超藏在门影里。韩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韩将军请丞相攀话。”操乃令曹洪引数十骑径出阵前与韩遂相见。马离数步，洪马上欠身言曰：“夜来丞相拜意将军之言，切莫有误。”言讫便回马。超听得大怒，挺枪骤马，便刺韩遂。五将拦住，劝解回寨。遂曰：“贤侄休疑，我无歹心。”马超那里肯信，恨怨而去。韩遂与五将商议曰：“这事如何解释？”杨秋曰：“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胜得曹操，怎肯相让？以某愚见，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与马腾结为兄弟，安忍背之？”杨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谁可以通消息？”杨秋曰：“某愿往。”遂乃写密书，遣杨秋径来操寨，说投降之事。操大喜，许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余皆有官爵。约定放火为号，共谋马超。杨秋拜辞，回见韩遂，备言其事：“约定今夜放火，里应外合。”遂大喜，就令军士于中军帐后堆积干柴，五将各悬刀剑听候，韩遂商议，欲设宴赚请马超，就席图之，犹豫未去。

　　不想马超早已探知备细，便带亲随数人，仗剑先行，令庞德、马岱为后应。超潜步入韩遂帐中，只见五将与韩遂密语，只听得杨秋口中说道：“事不宜迟，可速行之！”超大怒，挥剑直入，大喝曰：“群贼焉敢谋害我！”众皆大惊。超一剑望韩遂面门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将挥刀齐出。超纵步出帐外，五将围绕混杀。超独挥宝剑，力敌五将。剑光明处，鲜血溅飞：砍翻马玩，剁倒梁兴，三将各自逃生。超复入帐中来杀韩遂时，已被左右救去。帐后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动。超连忙上马，庞德、马岱亦至，互相混战。超领军杀出时，操兵四至：前有许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渊，右有曹洪。西凉之兵，自相并杀。超不见了庞德、马岱，乃引百余骑，截于渭桥之上。天色微明，只见李堪领一军从桥下过，超挺枪纵马逐之。李堪拖枪而走。恰好于禁从马超背后赶来。禁开弓射马超。超听得背后弦响，急闪过，却射中前面李堪，落马而死。超回马来杀于禁，禁拍马走了。超回桥上住紥。操兵前后大至，虎卫军当先，乱箭夹射马超。超以枪拨之，矢皆纷纷落地。超令从骑往来突杀。争奈曹兵围裹坚厚，不能冲出。超于桥上大喝一声，杀入河北，从骑皆被截断。超独在阵中冲突，却被暗弩射倒坐下马，马超堕于地上，操军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军杀来，乃庞德、马岱也。二人救了马超，将军中战马与马超骑了，翻身杀条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闻马超走脱，传令诸将：“无分晓夜，务要赶到马儿。如得首级者，千金赏，万户侯；生获者封大将军。”众将得令，各要争功，迤逦追袭。马超顾不得人马困乏，只顾奔走。从骑渐渐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余骑，与庞德、马岱望陇西临洮而去。

　　曹操亲自追至安定，知马超去远，方收兵回长安。众将毕集。韩遂已无左手，做了残疾之人，操教就于长安歇马，授西凉侯之职。杨秋、侯选皆封列侯，令守渭口。下令班师回许都。凉州参军杨阜，字义山，径来长安见操。操问之，杨阜曰：“马超有吕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势剿绝，他日养成气力，陇上诸郡，非复国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操曰：“吾本欲留兵征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当为孤保之。”阜领诺，又保荐韦康为凉州刺史，同领兵屯冀城，以防马超。阜临行，请于操曰：“长安必留重兵以为后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辞而去。众将皆问曰：“初贼据潼关，渭北道缺，丞相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迁延日久，而后北渡，立营固守，何也？”操曰：“初贼守潼关，若吾初到，便取河东，贼必以各寨分守诸渡口，则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于潼关前，使贼尽南守，而河西不准备，故徐晃、朱灵得渡也。吾然后引兵北渡，连车树栅为甬道，筑冰城，欲贼知吾弱，以骄其心，使不准备。吾乃巧用反间，畜士卒之力，一旦击破之。正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众将又请问曰：“丞相每闻贼加兵添众，则有喜色，何也？”操曰：“关中边远，若群贼各依险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复；今皆来聚一处，其众虽多，人心不一，易于离间，一举可灭：吾故喜也。”众将拜曰：“丞相神谋，众不及也。”操曰：“亦赖汝众文武之力。”遂重赏诸军。留夏侯渊屯兵长安，所得降兵，分拨各部。夏侯渊保举冯翊高陵人，姓张，名既，字德容，为京兆尹，与渊同守长安。操班师回都。献帝排銮驾出郭迎接。诏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汉相萧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

　　这消息播入汉中，早惊动了汉宁太守张鲁。原来张鲁乃沛国丰人。其祖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后，其子张衡行之。百姓但有学道者，助米五斗。世号“米贼”。张衡死，张鲁行之。鲁在汉中自号为“师君”；其来学道者皆号为“鬼卒”；为首者号为“祭酒”；领众多者号为“治头大祭酒”。务以诚信为主，不许欺诈。如有病者，即设坛使病人居于静室之中，自思己过，当面陈首，然后为之祈祷；主祈祷之事者，号为“奸令祭酒”。祈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为“三官手书”：一通放于山顶以奏天，一通埋于地以奏地，一通沉于水以申水官。如此之后，但病痊可，将米五斗为谢。又盖义舍：舍内饭米、柴火、肉食齐备，许过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诛。境内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后施刑。所在并无官长，尽属祭酒所管。如此雄据汉中之地已三十年。国家以为地远不能征伐，就命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进贡而已。当年闻操破西凉之众，威震天下，乃聚众商议曰：“西凉马腾遭戮，马超新败，曹操必将侵我汉中。我欲自称汉宁王，督兵拒曹操，诸君以为何如？”阎圃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余众，财富粮足，四面险固；今马超新败，西凉之民，从子午谷奔入汉中者，不下数万。愚意益州刘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然后称王未迟。”张鲁大喜，遂与弟张卫商议起兵。早有细作报入川中。

　　却说益州刘璋，字季玉，即刘焉之子，汉鲁恭王之后。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于此。后焉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大吏赵韪等，共保璋为益州牧。璋曾杀张鲁母及弟，因此有仇。璋使庞羲为巴西太守，以拒张鲁。时庞羲探知张鲁欲兴兵取川，急报知刘璋。璋平生懦弱，闻得此信，心中大忧，急聚众官商议。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张鲁不敢正眼来觑西川。”正是：只因蜀地谋臣进，致引荆州豪杰来。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

　　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乃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头尖，鼻偃齿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刘璋问曰：“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松曰：“某闻许都曹操，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为所灭，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操兴兵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拒敌不暇，何敢复窥蜀中耶？”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松乃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数骑，取路赴许都。早有人报入荆州。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张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操问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曰：“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操叱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松曰：“南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十余万，岂得为太平耶？”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左右责松曰：“汝为使命，何不知礼，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无诌佞之人也。”忽然阶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

　　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问其姓名，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字德祖，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此人博学能言，智识过人。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谓松曰：“蜀道崎岖，远来劳苦。”松曰：“奉主之命，虽赴汤蹈火，弗敢辞也。”修问：“蜀中风土何如？”松曰：“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修又问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赋，武有伏波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记，岂能尽数！”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记。”修曰：“公近居何职？”松曰：“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为朝廷何官？”修曰：“现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闻公世代簪缨，何不立于庙堂，辅佐天子，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杨修闻言，满面羞惭，强颜而答曰：“某虽居下寮，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松笑曰：“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诲，以开发明公耶？”修曰：“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试令公观之。”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其题曰“孟德新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毕，问曰：“公以此为何书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准今，仿《孙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无才，此堪以传后世否？”松大笑曰：“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修曰：“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帙，未传于世。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试诵之。”遂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修大惊曰：“公过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后人有诗赞曰：

　　“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胆量魁西蜀，文章贯太虚。百家并诸子，一览更无余。”

　　当下张松欲辞回。修曰：“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谢而退。

　　修入见操曰：“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操曰：“言语不逊，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祢衡，何不纳张松？”操曰：“祢衡文章，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修曰：“且无论其口似悬河，辩才无碍。适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书》示之，彼观一遍，即能暗诵，如此博闻强记，世所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熟记。”操曰：“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令扯碎其书烧之。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天朝气象。”操曰：“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汝可先引他来，使见我军容之盛，教他回去传说：吾即日下了江南，便来收川。”修领命。

　　至次日，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扬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久，操唤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仁义治人。”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意。杨修频以目视松。操谓松曰：“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此皆无敌于天下也！”操大怒曰：“竖儒怎敢揭吾短处！”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杨修谏曰：“松虽可斩，奈从蜀道而来入贡，若斩之，恐失远人之意。”操怒气未息。荀彧亦谏。操方免其死，令乱棒打出。

　　松归馆舍，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献西川州郡与曹操，谁想如此慢人！我来时于刘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所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径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界口，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余骑，为首一员大将，轻妆软扮，勒马前问曰：“来者莫非张别驾乎？”松曰：“然也。”那将慌忙下马，声喏曰：“赵云等候多时。”松下马答礼曰：“莫非常山赵子龙乎？”云曰：“然也，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驱驰，特命赵云聊奉酒食。”言罢，军士跪奉酒食，云敬进之。松自思曰：“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今果如此。”遂与赵云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驿，见驿门外百余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前施礼曰：“奉兄长将令，为大夫远涉风尘，令关某洒扫驿庭，以待歇宿。”松下马，与云长、赵云同入馆舍。讲礼叙坐。须臾，排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劝。饮至更阑，方始罢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只见一簇人马到。乃是玄德引着伏龙、凤雏，亲自来接。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松亦慌忙下马相见。玄德曰：“久闻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片时，以叙渴仰之思，实为万幸！”松大喜，遂上马并辔入城。至府堂上各各叙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待。饮酒间，玄德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孔明答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故权且在此安身。”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汉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贼，却都恃强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谢曰：“公言太过，备何敢当！”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辞去，玄德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德举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外，留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言罢，潸然泪下。张松自思：“玄德如此宽仁爱士，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可久恋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松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玄德曰：“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松曰：“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时思侵犯；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傲贤慢士，故特来见明公。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钧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唾骂。”松曰：“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著鞭在先。今若不取，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玄德曰：“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松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玄德拱手谢曰：“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事成，必当厚报。”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尽情相告，岂敢望报乎？”说罢作别。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回。

　　张松回益州，先见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风郿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共议。法正曰：“吾料刘璋无能，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顷，孟达至。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密语。达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达曰：“非刘玄德不可。”三人抚掌大笑。法正谓松曰：“兄明日见刘璋，当若何？”松曰：“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二人应允。

　　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谋，使张鲁、曹操必不敢轻犯西川。”璋曰：“何计？”松曰：“荆州刘皇叔，与主公同宗，仁慈宽厚，有长者风。赤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主公何不遣使结好，使为外援，可以拒曹操、张鲁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谁可为使？”松曰：“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为援。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视其人，乃西阆中巴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为刘璋府下主簿。璋问曰：“玄德与我同宗，吾故结之为援；汝何出此言？”权曰：“某素知刘备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庞统之智谋，关、张、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刘备安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又一国不容二主。今听臣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川万幸也。”璋曰：“曹操、张鲁到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则是慢计也。”遂不从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璋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癣疥之疾；刘备入川，乃心腹之大患。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孙权，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乎？”今若召来，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夺我基业？”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封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天，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耑候车骑。”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酒过数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谓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意乎？”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尝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窟，何况人乎？蜀中丰余之地，非不欲取；奈刘季玉系备同宗，不忍相图。”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此业不久必属他人。今日自付与将军，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取，某当效死。”玄德拱手谢曰：“尚容商议。”

　　当日席散，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玄德独坐沉吟。庞统进曰：“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意，当复何如？”统曰：“荆州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可资大业。今幸张松、法正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哉？”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不忍也。”庞统笑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若拘执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从权变。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汤、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可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守荆州。”孔明应允。于是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庞统为军师，马步兵五万，起程西行。临行时，忽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璋欲自出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务要鲜明。主簿黄权入谏曰：“主公此去，必被刘备之害，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张松曰：“黄权此言，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乃叱权曰：“吾意已决，汝何逆吾！”权叩首流血，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喝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

　　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君有诤臣，父有诤子。黄公衡忠义之言，必当听从。若容刘备入川，是犹迎虎于门也。”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为主公效力；诸将恃功骄傲，各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攻于内，必败之道也。”璋曰：“公所谋，深于吾有益。”次日，上马出榆桥门。人报从事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一手执谏章，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其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教取所执谏章观之。其略曰：

　　“益州从事臣王累，泣血恳告：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会盟于武关，为秦所困。今主公轻离大郡，欲迎刘备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能斩张松于市，绝刘备之约，则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业亦幸甚！”

　　刘璋观毕，大怒曰：“吾与仁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声，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人有诗叹曰：

　　“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后军装载资粮饯帛一千余辆，来接玄德。

　　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垫江。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满路瞻观，焚香礼拜。玄德皆用好言抚慰。

　　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近张松有密书到此，言于涪城相会刘璋，便可图之。机会切不可失。”统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刘相见，乘便图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刘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礼毕，挥泪诉告衷情。饮宴毕，各回寨中安歇。

　　璋谓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他为外援，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之矣。”乃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时部下将佐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欢喜。刘备柔中有刚，其心未可测，还宜防之。”璋笑曰：“汝等皆多虑。吾兄岂有二心哉！”众皆嗟叹而退。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见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曰：“季玉真诚实人也。”统曰：“季玉虽善，其臣刘璝、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间吉凶未可保也。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诚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谋，虽霸者亦不为也。”统曰：“此非统之谋，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言未已，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乃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母之仇，必来攻取。明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大为失计。且恐机谋一泄，反为他人所算。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出其不意，早立基业，实为上策。”庞统亦再三相劝。正是：人主几番存厚道，才臣一意进权谋。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

　　却说庞统、法正二人，劝玄德就席间杀刘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决不可行。”二人再三说之，玄德只是不从。次日，复与刘璋宴于城中，彼此细叙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庞统与法正商议曰：“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登堂舞剑，乘势杀刘璋。延遂拔剑进曰：“筵间无以为乐，愿舞剑为戏。”庞统便唤众武士入，列于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刘璋手下诸将，见魏延舞剑筵前，又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视堂上，从事张任亦掣剑舞曰：“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与魏将军同舞。”二人对舞于筵前。魏延目视刘封，封亦拔剑助舞。于是刘璝、泠苞、邓贤各掣剑出曰：“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玄德大惊，急掣左右所佩之剑，立于席上曰：“吾兄弟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不弃剑者立斩！”刘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带刀？”命侍卫者尽去佩剑。众皆纷然下堂。玄德唤诸将士上堂，以酒赐之，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议大事，并无二心。汝等勿疑。”诸将皆拜谢。刘璋执玄德之手而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二人欢饮至晚而散。玄德归寨，责庞统曰：“公等奈何欲陷备于不义耶？今后断勿为此。”统嗟叹而退。

　　却说刘璋归寨，刘璝等曰：“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刘璋曰：“吾兄刘玄德，非比他人。”众将曰：“虽玄德无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并西川，以图富贵。”璋曰：“汝等无间吾兄弟之情。”遂不听，日与玄德欢叙。忽报张鲁整顿兵马，将犯葭萌关。刘璋便请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领诺，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关去了。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以防玄德兵变。璋初时不从，后因众人苦劝，乃令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守把涪水关。刘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关，严禁军士，广施恩惠，以收民心。

　　早有细作报入东吴。吴侯孙权会文武商议。顾雍进曰：“刘备分兵远涉山险而去，未易往还。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断其归路，后尽起东吴之兵，一鼓而下荆襄？此不可失之机会也。”权曰：“此计大妙！”正商议间，忽屏风后一人大喝而出曰：“进此计者可斩之！欲害吾女之命耶！”众惊视之，乃吴国太也。国太怒曰：“吾一生惟有一女，嫁与刘备。今若动兵，吾女性命如何！”因叱孙权曰：“汝掌父兄之业，坐领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顾小利而不念骨肉！”孙权喏喏连声，答曰：“老母之训，岂敢有违！”遂叱退众官。国太恨恨而入。孙权立于轩下，自思：“此机会一失，荆襄何日可得？”正沉吟间，只见张昭入问曰：“主公有何忧疑？”孙权曰：“正思适间之事。”张昭曰：“此极易也：今差心腹将一人，只带五百军。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郡主，只说国太病危，欲见亲女，取郡主星夜回东吴。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带来。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如其不然，一任动兵，更有何碍？”权曰：“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今可差他去。”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

　　于是密遣周善，将五百人，扮为商人，分作五船；更诈修国书，以备盘诘；船内暗藏兵器。周善领命，取荆州水路而来。船泊江边，善自入荆州，令门吏报孙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书。夫人见说国太病危，洒泪动问。周善拜诉曰：“国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倘去得迟，恐不能相见。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夫人曰：“皇叔引兵远出，我今欲回，须使人知会军师，方可以行。”周善曰：“若军师回言道：须报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辞而去，恐有阻当。”周善曰：“大江之中，已准备下船只。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孙夫人听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将七岁孩子阿斗，载在车中；随行带三十余人，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便来江边上船。府中人欲报时，孙夫人已到沙头镇，下在船中了。

　　周善方欲开船，只听得岸上有人大叫：“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视之，乃赵云也。原来赵云巡哨方回，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周善手执长戈，大喝曰：“汝何人，敢当主母！”叱令军士一齐开船，各将军器出来，摆列在船上。风顺水急，船皆随流而去。赵云沿江赶叫：“任从夫人去。只有一句话拜禀。”周善不睬，只催船速进。赵云沿江赶到十余里，忽见江滩斜缆一只渔船在那里。赵云弃马执枪，跳上渔船。只两人驾船前来，望着夫人所坐大船追赶。周善教军士放箭。赵云以枪拨之，箭皆纷纷落水。离大船悬隔丈余，吴兵用枪乱刺。赵云弃枪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剑在手，分开枪搠，望吴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吴兵尽皆惊倒。赵云入舱中，见夫人抱阿斗于怀中，喝赵云曰：“何故无礼！”云插剑声喏曰：“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军师知会？”夫人曰：“我母亲病在危笃，无暇报知。”云曰：“主母探病，何故带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荆州，无人看觑。”云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这点骨血，小将在当阳长坂坡百万军中救出，今日夫人却欲抱将去，是何道理？”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云曰：“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辄入船中，必有反意！”云曰：“若不留下小主人，纵然万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被赵云推倒，就怀中夺了阿斗，抱出船头上。欲要傍岸，又无帮手；欲要行凶，又恐碍于道理：进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夺阿斗，赵云一手抱定阿斗，一手仗剑，人不敢近。周善在后梢挟住舵，只顾放船下水。风顺水急，望中流而去。赵云孤掌难鸣，只护得阿斗，安能移舟傍岸。

　　正在危急，忽见下流头港内一字儿使出十余只船来，船上磨旗擂鼓。赵云自思：“今番中了东吴之计！”只见当头船上一员大将，手执长矛，高声大叫：“嫂嫂留下侄儿去！”原来张飞巡哨，听得这个消息，急来油江夹口，正撞着吴船，急忙截住。当下张飞提剑跳上吴船。周善见张飞上船，提刀来迎，被张飞手起一剑砍倒，提头掷于孙夫人前。夫人大惊曰：“叔叔何故无礼？”张飞曰：“嫂嫂不以俺哥哥为重，私自归家，这便无礼！”夫人曰：“吾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报，须误了我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我情愿投江而死！”

　　张飞与赵云商议：“若逼死夫人，非为臣下之道。只护着阿斗过船去罢。”乃谓夫人曰：“俺哥哥大汉皇叔，也不辱没嫂嫂。今日相别，若思哥哥恩义，早早回来。”说罢，抱了阿斗，自与赵云回船，放孙夫人五只船去了。后人有诗赞子龙曰：

　　“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船上吴兵皆胆裂，子龙英勇世无双！”

　　又有诗赞翼德曰：

　　“长坂桥边怒气腾，一声虎啸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传万载名。”

　　二人欢喜回船。行不数里，孔明引大队船只接来，见阿斗已夺回，大喜。三人并马而归。孔明自申文书往葭萌关，报知玄德。

　　却说孙夫人回吴，具说张飞、赵云杀了周善，截江夺了阿斗。孙权大怒曰：“今吾妹已归，与彼不亲，杀周善之仇，如何不报！”唤集文武，商议起军攻取荆州。正商议调兵，忽报曹操起军四十万来报赤壁之仇。孙权大惊，且按下荆州，商议拒敌曹操。人报长史张纮辞疾回家，今已病故，有哀书上呈。权拆视之，书中劝孙权迁居秣陵，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可速迁于此，以为万世之业。孙权览书大哭，谓众官曰：“张子纲劝吾迁居秣陵，吾如何不从！”即命迁治建业，筑石头城。吕蒙进曰：“曹操兵来，可于濡须水口筑坞以拒之。”诸将皆曰：“上岸击贼，跣足入船，何用筑城？”蒙曰：“兵有利钝，战无必胜。如猝然遇敌，步骑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权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子明之见甚远。”便差军数万筑濡须坞。晓夜并工，刻期告竣。

　　却说曹操在许都，威福日甚。长史董昭进曰：“自古以来，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莫可及也。栉风沐雨，三十余年，扫荡群凶，与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九锡’以彰功德。”你道那九锡？

　　一，车马（大辂、戎辂各一。大辂，金车也。戎辂，兵车也。玄牡二驷，黄马八匹）；二，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衮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乐悬（乐悬，王者之乐也）；四，朱户（居以朱户，红门也）；五，纳陛（纳陛以登。陛，阶也）；六，虎贲（虎贲三百人，守门之军也）；七，鈇钺（鈇钺各一。鈇，即斧也。钺，斧属）；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玈矢千。玈，黑色也）；九，秬鬯圭瓒（秬鬯一卣，圭瓒副焉。秬，黑黍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阴。卣，中樽也。圭瓒，宗庙祭器，以祀先王也）。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当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闻言，勃然变色。董昭曰：“岂可以一人而阻众望？”遂上表请尊操为魏公，加九锡。荀彧叹曰：“吾不想今日见此事！”操闻，深恨之，以为不助己也。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兴兵下江南，就命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杀己之心，托病止于寿春。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盒上有操亲笔封记。开盒视之，并无一物。彧会其意，遂服毒而亡。年五十岁。后人有诗叹曰：

　　“文若才华天下闻，可怜失足在权门。后人休把留侯比，临没无颜见汉君。”

　　其子荀惲，发哀书报曹操。操甚懊悔，命厚葬之，谥曰敬侯。

　　且说曹操大军至濡须，先差曹洪领三万铁甲马军，哨至江边。回报云：“遥望沿江一带，旗幡无数，不知兵聚何处。”操放心不下，自领兵前进，就濡须口排开军阵。操领百余人上山坡，遥望战船，各分队伍，依次摆列。旗分五色，兵器鲜明。当中大船上青罗伞下，坐着孙权。左右文武，侍立两边。操以鞭指曰：“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儿子，豚犬耳！”忽一声响动，南船一齐飞奔过来。濡须坞内又一军出，冲动曹兵。曹操军马退后便走，止喝不住。忽有千百骑赶到山边，为首马上一人，碧眼紫髯，众人认得正是孙权。权自引一队马军来击曹操。操大惊，急回马时，东吴大将韩当、周泰，两骑马直冲将上来。操背后许褚纵马舞刀，敌住二将，曹操得脱归寨。许褚与二将战三十合方回。操回寨，重赏许褚，责骂众将：“临敌先退，挫吾锐气！后若如此，尽皆斩首。”是夜二更时分，忽寨外喊声大震。操急上马，见四下里火起，却被吴兵劫入大寨。杀至天明，曹兵退五十余里下寨。操心中郁闷，闲看兵书。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岂不知‘兵贵神速’乎？丞相起兵，迁延日久，故孙权得以准备，夹濡须水口为坞，难于攻击。不若且退兵还许都，别作良图。”操不应。

　　程昱出。操伏几而卧，忽闻潮声汹涌，如万马争奔之状。操急视之，见大江中推出一轮红日，光华射目；仰望天上，又有两轮太阳对照。忽见江心那轮红日，直飞起来，坠于寨前山中，其声如雷。猛然惊觉，原来在帐中做了一梦。帐前军报道午时。曹操教备马，引五十余骑，径奔出寨，至梦中所见落日山边。正看之间，忽见一簇人马，当先一人，金盔金甲。操视之，乃孙权也。权见操至，也不慌忙，在山上勒住马，以鞭指操曰：“丞相坐镇中原，富贵已极，何故贪心不足，又来侵我江南？”操答曰：“汝为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诏，特来讨汝！”孙权笑曰：“此言岂不羞乎？天下岂不知你挟天子令诸侯？吾非不尊汉朝，正欲讨汝以正国家耳。”操大怒，叱诸将上山捉孙权。忽一声鼓响，山背后两彪军出，右边韩当、周泰，左边陈武、潘璋。四员将带三千弓弩手乱射，矢如雨发。操急引众将回走。背后四将赶来甚急。赶到半路，许褚引众虎卫军敌住，救回曹操。吴兵齐奏凯歌，回濡须去了。操还营自思：“孙权非等闲人物。红日之应，久后必为帝王。”于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东吴耻笑，进退未决。两边又相拒了月余，战了数场，互相胜负。直至来年正月，春雨连绵，水港皆满，军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异常。操心甚忧。当日正在寨中，与众谋士商议。或劝操收兵，或云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归。操犹豫未定。忽报东吴有使赍书到。操启视之。书略曰：

　　“孤与丞相，彼此皆汉朝臣宰。丞相不思报国安民，乃妄动干戈，残虐生灵，岂仁人之所为哉？即日春水方生，公当速去。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公宜自思焉。”

　　书背后又批两行云：“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看毕，大笑曰：“孙仲谋不欺我也。”重赏来使，遂下令班师，命庐江太守朱光镇守皖城，自引大军回许昌。孙权亦收军回秣陵。权与众将商议：“曹操虽然北去，刘备尚在葭萌关未还。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荆州？”张昭献计曰：“且未可动兵。某有一计，使刘备不能再还荆州。”正是：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谋壮志又图南。不知张昭说出甚计来，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

　　却说张昭献计曰：“且休要动兵。若一兴师，曹操必复至。不如修书二封：一封与刘璋，言刘备结连东吴，共取西川，使刘璋心疑而攻刘备；一封与张鲁，教进兵向荆州来。着刘备首尾不能救应。我然后起兵取之，事可谐矣。”权从之，即发使二处去讫。

　　且说玄德在葭萌关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书。知孙夫人已回东吴。又闻曹操兴兵犯濡须，乃与庞统议曰：“曹操击孙权，操胜必将取荆州，权胜亦必取荆州矣。为之奈何？”庞统曰：“主公勿忧。有孔明在彼，料想东吴不敢犯荆州。主公可驰书去刘璋处，只推：‘曹操攻击孙权，权求救于荆州。吾与孙权唇齿之邦，不容不相援。张鲁自守之贼，决不敢来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荆州，与孙权会同破曹操，奈兵少粮缺。望推同宗之谊，速发精兵三、四万，行粮十万斛相助。请勿有误。’若得军马钱粮，却另作商议。”

　　玄德从之，遣人往成都。来到关前，杨怀、高沛闻知此事，遂教高沛守关，杨怀同使者入成都，见刘璋呈上书信。刘璋看毕，问杨怀为何亦同来。杨怀曰：“专为此书而来。刘备自从入川，广布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军马钱粮，切不可与。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刘璋曰：“吾与玄德有兄弟之情，岂可不助？”一人出曰：“刘备枭雄，久留于蜀而不遣，是纵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军马钱粮，何异与虎添翼乎？”众视其人，乃零陵烝阳人，姓刘，名巴，字子初。刘璋闻刘巴之言，犹豫未决。黄权又复苦谏。璋乃量拨老弱军四千，米一万斛，发书遣使报玄德。仍令杨怀、高沛紧守关隘。刘璋使者到葭萌关见玄德，呈上回书。玄德大怒曰：“吾为汝御敌，费力劳心。汝今积财吝赏，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毁回书，大骂而起。使者逃回成都。庞统曰：“主公只以仁义为重，今日毁书发怒，前情尽弃矣。”玄德曰：“如此，当若何？”庞统曰：“某有三条计策，请主公自择而行。”

　　玄德问：“那三条计？”统曰：“只今便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此为上计。杨怀、高沛乃蜀中名将，各仗强兵拒守关隘；今主公佯以回荆州为名，二将闻知，必来相送；就送行处，擒而杀之，夺了关隘，先取涪城，然后却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夜回荆州，徐图进取：此为下计。若沉吟不去，将至大困，不可救矣。”玄德曰：“军师上计太促，下计太缓；中计不迟不疾，可以行之。”

　　于是发书致刘璋，只说曹操令部将乐进引兵至青泥镇，众将抵敌不住，吾当亲往拒之，不及面会，特书相辞。书至成都，张松听得说刘玄德欲回荆州，只道是真心，乃修书一封，欲令人送与玄德，却值亲兄广汉太守张肃到，松急藏书于袖中，与肃相陪说话。肃见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与肃共饮。献酬之间，忽落此书于地，被肃从人拾得。席散后，从人以书呈肃。肃开视之。书略曰：

　　松昨进言于皇叔，并无虚谬，何乃迟迟不发？逆取顺守，古人所贵。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弃此而回荆州乎？使松闻之，如有所失。书呈到日，疾速进兵。松当为内应，万勿自误！”

　　张肃见了，大惊曰：“吾弟作灭门之事，不可不首。”连夜将书见刘璋，具言弟张松与刘备同谋，欲献西川。刘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尝薄待他，何故欲谋反！”遂下令捉张松全家，尽斩于市。后人有诗叹曰：

　　“一览无遗世所稀，谁知书信泄天机。未观玄德兴王业，先向成都血染衣。”

　　刘璋既斩张松，聚集文武商议曰：“刘备欲夺吾基业，当如之何？”黄权曰：“事不宜迟。即便差人告报各处关隘，添兵把守，不许放荆州一人一骑入关。”璋从其言，星夜驰檄各关去讫。

　　却说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报上涪水关，请杨怀，高沛出关相别。杨、高二将闻报，商议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处刺之，以绝吾主之患。”杨怀曰：“此计大妙。”二人只带随行二百人，出关送行，其余并留在关上。玄德大军尽发。前至涪水之上，庞统在马上谓玄德曰：“杨怀、高沛若欣然而来，可提防之；若彼不来，便起兵径取其关，不可迟缓。”正说间，忽起一阵旋风，把马前“帅”字旗吹倒。玄德问庞统曰：“此何兆也？”统曰：“此警报也，杨怀、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铠，自佩宝剑防备。人报杨、高二将前来送行。玄德令军马歇定。庞统分付魏延、黄忠：“但关上来的军士，不问多少，马步军兵，一个也休放回。”二将得令而去。

　　却说杨怀、高沛二人身边各藏利刃，带二百军兵，牵羊送酒，直至军前。见并无准备，心中暗喜，以为中计。入至帐下、见玄德正与庞统坐于帐中。二将声喏曰：“闻皇叔远回，特具薄礼相送。”遂进酒劝玄德。玄德曰：“二将军守关不易，当先饮此杯。”二将饮酒毕，玄德曰：“吾有密事与二将军商议，闲人退避。”遂将带来二百人尽赶出中军。玄德叱曰：“左右与吾捉下二贼！”帐后刘封、关平应声而出。杨、高二人急待争斗，刘封、关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与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谋，离间亲情？”庞统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统便喝斩二人；玄德还犹未决，统曰：“二人本意欲杀吾主，罪不容诛。”遂叱刀斧手斩杨怀、高沛于帐前。黄忠、魏延早将二百从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个。玄德唤入，各赐酒压惊。玄德曰：“杨怀、高沛离间吾兄弟，又藏利刃行刺，故行诛戮。尔等无罪，不必惊疑。”众各拜谢。庞统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带吾军取关。各有重赏。”众皆应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军随后。前军至关下叫曰：“二将军有急事回，可速开关。”城上听得是自家军，即时开关。大军一拥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关。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赏，遂即分兵前后守把。次日劳军，设宴于公厅。玄德酒酣，顾庞统曰：“今日之会，可为乐乎？”庞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乐，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闻昔日武王伐纣，作乐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欤？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庞统大笑而起。左右亦扶玄德入后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庞统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请庞统谢罪曰：“昨日酒醉，言语触犯，幸勿挂怀。”庞统谈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庞统曰：“君臣俱失，何独主公？”玄德亦大笑，其乐如初。

　　却说刘璋闻玄德杀了杨、高二将，袭了涪水关，大惊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遂聚文武，问退兵之策。黄权曰：“可连夜遣兵屯雒县，塞住咽喉之路。刘备虽有精兵猛将，不能过也。”璋遂令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点五万大军，星夜往守雒县，以拒刘备。

　　四将行兵之次，刘璝曰：“吾闻锦屏山中有一异人，道号‘紫虚上人’，知人生死贵贱。吾辈今日行军，正从锦屏山过。何不试往问之？”张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敌，岂可问于山野之人乎？”璝曰：“不然。圣人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吾等问于高明之人，当趋吉避凶。”于是四人引五六十骑至山下，问径樵夫。樵夫指高山绝顶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庵前，见一道童出迎。问了姓名，引入庵中。只见紫虚上人，坐于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问前程之事。紫虚上人曰：“贫道乃山野废人，岂知休咎？”刘璝再三拜问，紫虚遂命道童取纸笔，写下八句言语，付与刘璝。其文曰：

　　“左龙右凤，飞入西川。雏凤坠地，卧龙升天。一得一失，天数当然。见机而作，勿丧九泉。”

　　刘璝又问曰：“我四人气数如何？”紫虚上人曰：“定数难逃，何必再问！”璝又请问时，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着的一般，并不答应。四人下山。刘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张任曰：“此狂叟也，听之何益。”遂上马前行。既至雒县，分调人马，守把各处隘口。刘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则成都难保。吾四人公议，着二人守城，二人去雒县前面，依山傍险，紥下两个寨子，勿使敌兵临城。”泠苞、邓贤曰：“某愿往结寨。”刘璝大喜，分兵二万，与泠、邓二人，离城六十里下寨。刘璝、张任守护雒城。

　　却说玄德既得涪水关，与庞统商议进取雒城。人报刘璋拨四将前来，即日泠苞、邓贤领二万军离城六十里，紥下两个大寨。玄德聚众将问曰：“谁敢建头功，去取二将寨栅？”老将黄忠应声出曰：“老夫愿往。”玄德曰：“老将军率本部人马，前至雒城，如取得泠苞、邓贤营寨，必当重赏。”

　　黄忠大喜，即领本部兵马，谢了要行。忽帐下一人出曰：“老将军年纪高大，如何去得？小将不才愿往。”玄德视之，乃是魏延。黄忠曰：“我已领下将令，你如何敢搀越？”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为能。吾闻泠苞、邓贤乃蜀中名将，血气方刚。恐老将军近他不得，岂不误了主公大事？因此愿相替，本是好意。”黄忠大怒曰：“汝说吾老，敢与我比试武艺么？”魏延曰：“就主公之前，当面比试。赢得的便去，何如？”黄忠遂趋步下阶，便叫小校“将刀来”！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两虎相斗，必有一伤。须误了我大事。吾与你二人劝解，休得争论。”庞统曰：“汝二人不必相争。即今泠苞、邓贤下了两个营寨。今汝二人自领本部军马，各打一寨。如先夺得者，便为头功。”于是分定黄忠打泠苞寨，魏延打邓贤寨。二人各领命去了。庞统曰：“此二人去，恐于路上相争，主公可自引军为后应。”玄德留庞统守城，自与刘封、关平引五千军随后进发。

　　却说黄忠归寨，传令来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平明进兵，取左边山谷而进。魏延却暗使人探听黄忠甚时起兵。探事人回报：“来日四更造饭，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众军士二更造饭，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邓贤寨边。军士得令，都饱餐一顿，马摘铃，人衔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后，离寨前进。到半路，魏延马上寻思：“只去打邓贤寨，不显能处，不如先去打泠苞寨，却将得胜兵打邓贤寨。两处功劳，都是我的。”就马上传令，教军士都投左边山路里去。天色微明，离泠苞寨不远，教军士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枪刀器械。

　　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入寨，泠苞已有准备了。一声炮响，三军上马，杀将出来。魏延纵马提刀，与泠苞接战。二将交马，战到三十合，川兵分两路来袭汉军。汉军走了半夜，人马力乏，抵当不住，退后便走。魏延听得背后阵脚乱，撇了泠苞，拨马回走。川兵随后赶来，汉军大败。走不到五里，山背后鼓声震地，邓贤引一彪军从山谷里截出来，大叫：“魏延快下马受降！”魏延策马飞奔，那马忽失前蹄，双足跪地，将魏延掀将下来。邓贤马奔到，挺枪来刺魏延。枪未到处，弓弦响，邓贤倒撞下马。后面泠苞方欲来救，一员大将，从山坡上跃马而来，厉声大叫：“老将黄忠在此！”舞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敌不住，望后便走。黄忠乘势追赶，川兵大乱。

　　黄忠一枝军救了魏延，杀了邓贤，直赶到寨前。泠苞回马与黄忠再战。不到十余合，后面军马拥将上来，泠苞只得弃了左寨，引败军来投右寨。只见寨中旗帜全别，泠苞大惊。兜住马看时，当头一员大将，金甲锦袍，乃是刘玄德，左边刘封，右边关平，大喝道：“寨子吾已夺下，汝欲何往？”原来玄德引兵从后接应，便乘势夺了邓贤寨子。泠苞两头无路，取山僻小径，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狭路伏兵忽起，搭钩齐举，把泠苞活捉了。原来却是魏延自知罪犯，无可解释，收拾后军，令蜀兵引路，伏在这里，等个正着。用索缚了泠苞，解投玄德寨来。

　　却说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并不许杀害，如伤者偿命；又谕众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愿降者充军，不愿降者放回。”于是欢声动地。黄忠安下寨脚，径来见玄德，说魏延违了军令，可斩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泠苞至。玄德曰：“延虽有罪，此功可赎。”令魏延谢黄忠救命之恩，今后毋得相争。魏延顿首伏罪。玄德重赏黄忠，使人押泠苞到帐下，玄德去其缚，赐酒压惊，问曰：“汝肯降否？”泠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刘璝、张任与某为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当即招二人来降，就献雒城。”玄德大喜，便赐衣服鞍马，令回雒城。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脱身一去，不复来矣。”玄德曰：“吾以仁义待人，人不负我。”

　　却说泠苞得回雒城，见刘璝、张任，不说捉去放回，只说：“被我杀了十余人，夺得马匹逃回。”刘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刘璋听知折了邓贤，大惊，慌忙聚众商议。长子刘循进曰：“儿愿领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儿肯去，当遣谁人为辅？”一人出曰：“某愿往”璋视之，乃舅氏吴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谁可为副将？”吴懿保吴兰、雷铜二人为副将，点二万军马来到雒城。刘璝、张任接着，具言前事。吴懿曰：“兵临城下，难以拒敌，汝等有何高见？”泠苞曰：“此间一带，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占山脚，其形最低。某乞五千军，各带锹锄前去，决涪江之水，可尽淹死刘备之兵也。”吴懿从其计，即令泠苞前往决水，吴兰、雷铜引兵接应。泠苞领命，自去准备决水器械。

　　却说玄德令黄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与军师庞统商议。细作报说：“东吴孙权遣人结好东川张鲁，将欲来攻葭萌关。”玄德惊曰：“若葭萌关有失，截断后路，吾进退不得，当如之何？”庞统谓孟达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关如何？”达曰：“某保一人与某同去守关，万无一失。”玄德问何人。达曰：“此人曾在荆州刘表部下为中郎将，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即时遣孟达、霍峻守葭萌关去了。

　　庞统退归馆舍，门吏忽报：“有客特来相访。”统出迎接，见其人身长八尺，形貌甚伟；头发截短，披于颈上；衣服不甚齐整。统问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径登堂仰卧床上。统甚疑之。再三请问。其人曰：“且消停，吾当与汝说知天下大事。”统闻之愈疑，命左右进酒食。其人起而便食，并无谦逊；饮食甚多，食罢又睡。统疑惑不定，使人请法正视之，恐是细作。法正慌忙到来。统出迎接，谓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升阶视之。其人跃起曰：“孝直别来无恙！”正是：只为川人逢旧识，遂令涪水息洪流。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

　　却说法正与那人相见，各抚掌而笑。庞统问之。正曰：“此公乃广汉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触忤刘璋，被璋髡钳为徒隶，因此短发。”统乃以宾礼待之，问羕从何而来。羕曰：“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见刘将军方可说。”法正忙报玄德。玄德亲自谒见，请问其故。羕曰：“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玄德实告：“有魏延、黄忠在彼。”羕曰：“为将之道，岂可不知地理乎？前寨紧靠涪江，若决动江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无可逃也。”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临于此地，当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玄德即拜彭羕为幕宾，使人密报魏延、黄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决水。黄忠、魏延商议：二人各轮一日，如遇敌军到来，互相通报。

　　却说泠苞见当夜风雨大作，引了五千军，径循江边而进，安排决江。只听得后面喊声乱起，泠苞知有准备，急急回军。前面魏延引军赶来，川兵自相践踏。泠苞正奔走间，撞着魏延。交马不数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吴兰、雷铜来接应时，又被黄忠一军杀退。魏延解泠苞到涪关。玄德责之曰：“吾以仁义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难饶！”将泠苞推出斩之，重赏魏延。玄德设宴管待彭羕，忽报：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奉书至此。玄德召入问之。马良礼毕曰：“荆州平安，不劳主公忧念。”遂呈上军师书信。玄德拆书观之，略云：

　　“亮夜算太乙数，今年岁次癸巳，罡星在西方；又观乾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谨慎。”

　　玄德看了书，便教马良先回。玄德曰：“吾将回荆州，去论此事。”庞统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川，成了功，故意将此书相阻耳。”乃对玄德曰：“统亦算太乙数，已知罡星在西，应主公合得西川，别不主凶事。统亦占天文，见太白临于雒城，先斩蜀将泠苞，已应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进兵。”

　　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乃引军前进。黄忠同魏延接入寨去。庞统问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画地作图。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并无差错。法正言：“山北有条大路，正取雒城东门；山南有条小路，却取雒城西门：两条路皆可进兵。”庞统谓玄德曰：“统令魏延为先锋，取南小路而进；主公令黄忠作先锋，从山北大路而进：并到雒城取齐。”玄德曰：“吾自幼熟于弓马，多行小路。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吾取西门。”庞统曰：“大路必有军邀拦，主公引兵当之。统取小路。”玄德曰：“军师不可。吾夜梦一神人，手执铁棒击吾右臂，觉来犹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庞统曰：“壮士临阵，不死带伤，理之自然也。何故以梦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书也。军师还守涪关，如何？”庞统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统独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则致梦，何凶之有？统肝脑涂地，方称本心。主公再勿多言，来早准行。”当日传下号令，军士五更造饭，平明上马。黄忠、魏延领军先行。玄德再与庞统约会，忽坐下马眼生前失，把庞统掀将下来。玄德跳下马，自来笼住那马。玄德曰：“军师何故乘此劣马？”庞统曰：“此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临阵眼生，误人性命。吾所骑白马，性极驯熟，军师可骑，万无一失。劣马吾自乘之。”遂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庞统谢曰：“深感主公厚恩，虽万死亦不能报也。”遂各上马取路而进。玄德见庞统去了，心中甚觉不快，怏怏而行。

　　却说雒城中吴懿、刘璝听知折了泠苞，遂与众商议。张任曰：“城东南山僻有一条小路，最为要紧，某自引一军守之。诸公紧守雒城，勿得有失。”忽报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张任急引三千军，先来抄小路埋伏。见魏延兵过，张任教尽放过去，休得惊动。后见庞统军来，张任军士遥指军中大将：“骑白马者必是刘备。”张任大喜，传令教如此如此。

　　却说庞统迤逦前进，抬头见两山逼窄，树木丛杂；又值夏末秋初，枝叶茂盛。庞统心下甚疑，勒住马问：“此处是何地？”数内有新降军士，指道：“此处地名落凤坡。”庞统惊曰：“吾道号凤雏，此处名落凤坡，不利于吾。”令后军疾退。只听山坡前一声炮响，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时年止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预计三分平刻削，长驱万里独徘徊。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先是东南有童谣云：

　　“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风送雨，雨随风，隆汉兴时蜀道通，蜀道通时只有龙。”

　　当日张任射死庞统，汉军拥塞，进退不得，死者大半。前军飞报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逼窄，厮杀不得。又被张任截断归路，在高阜处用强弓硬弩射来。魏延心慌。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杀奔雒城下，取大路而进。”延从其言，当先开路，杀奔雒城来。尘埃起处，前面一军杀至，乃雒城守将吴兰、雷铜也；后面张任引兵追来：前后夹攻，把魏延围在垓心。魏延死战不能得脱。但见吴兰、雷铜后军自乱，二将急回马去救。魏延乘势赶去，当先一将，舞刀拍马，大叫：“文长，吾特来救汝！”视之，乃老将黄忠也。两下夹攻，杀败吴、雷二将，直冲至雒城之下。刘璝引兵杀出，却得玄德在后当住接应。黄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刘璝、吴兰、雷铜当先赶来。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战且走，奔回涪关。蜀兵得胜，迤逦追赶。玄德人困马乏，那里有心厮杀，且只顾奔走。将近涪关，张任一军追赶至紧。幸得左边刘封，右边关平，二将领三万生力军截出，杀退张任；还赶二十里，夺回战马极多。

　　玄德一行军马，再入涪关，问庞统消息。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报说：“军师连人带马，被乱箭射死于坡前。”玄德闻言，望西痛哭不已，遥为招魂设祭。诸将皆哭。黄忠曰：“今番折了庞统军师，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关，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荆州，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正说之间，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黄忠、魏延皆要出战。玄德曰：“锐气新挫，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黄忠、魏延领命，只谨守城池。玄德写一封书，教关平分付：“你与我往荆州请军师去。”关平领了书，星夜往荆州来。玄德自守涪关，并不出战。

　　却说孔明在荆州，时当七夕佳节，大会众官夜宴，共说收川之事。只见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从天坠下，流光四散。孔明失惊，掷杯于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众官慌问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军师；天狗犯于吾军，太白临于雒城，已拜书主公，教谨防之。谁想今夕西方星坠，庞士元命必休矣！”言罢，大哭曰：“今吾主丧一臂矣！”众官皆惊，未信其言。孔明曰：“数日之内，必有消息。”是夕酒不尽欢而散。

　　数日之后，孔明与云长等正坐间，人报关平到，众官皆惊。关平入，呈上玄德书信。孔明视之，内言：“本年七月初七日，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箭射身故。”孔明大哭，众官无不垂泪。孔明曰：“既主公在涪关进退两难之际，亮不得不去。”云长曰：“军师去，谁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系非轻。”孔明曰：“主公书中虽不明言其人，吾已知其意了。”乃将玄德书与众官看曰：“主公书中，把荆州托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虽然如此，今教关平赍书前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可竭力保守此地，责任非轻，公宜勉之。”云长更不推辞，慨然领诺。孔明设宴，交割印绶。云长双手来接。孔明擎着印曰：“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云长曰：“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孔明见云长说个“死”字，心中不悦；欲待不与，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来到，当如之何？”云长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孙权，齐起兵来，如之奈何？”云长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荆州危矣。吾有八个字，将军牢记，可保守荆州。”云长问：“那八个字？”孔明曰：“北拒曹操，东和孙权。”云长曰：“军师之言，当铭肺腑。”

　　孔明遂与了印绶，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儿辅佐云长，同守荆州。一面亲自统兵入川。先拨精兵一万，教张飞部领，取大路杀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为头功。又拨一枝兵，教赵云为先锋，溯江而上，会于雒城。孔明随后引简雍、蒋琬等起行。那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乃荆襄名士，现为书记。

　　当日孔明引兵一万五千，与张飞同日起行。张飞临行时，孔明嘱付曰：“西川豪杰甚多，不可轻敌。于路戒约三军，勿得掳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处，并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挞士卒。望将军早会雒城，不可有误。”

　　张飞欣然领诺，上马而去。迤逦前行，所到之处，但降者秋毫无犯。径取汉川路，前至巴郡。细作回报：“巴郡太守严颜，乃蜀中名将，年纪虽高，精力未衰，善开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据住城郭，不竖降旗。”张飞教离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说与老匹夫，早早来降，饶你满城百姓性命；若不归顺，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却说严颜在巴郡，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拊心而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引虎自卫者也！”后闻玄德据住涪关，大怒，屡欲提兵往战，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当日闻知张飞兵到，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准备迎敌。或献计曰：“张飞在当阳长坂，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曹操亦闻风而避之，不可轻敌。今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彼军无粮，不过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张飞性如烈火，专要鞭挞士卒；如不与战，必怒；怒则必以暴厉之气，待其军士：军心一变，乘势击之，张飞可擒也。”严颜从其言，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忽见一个军士，大叫：“开门！”严颜教放入问之。那军士告说是张将军差来的，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严颜大怒，骂：“匹夫怎敢无礼！吾严将军岂降贼者乎！借你口说与张飞！”唤武士把军人割下耳鼻，却放回寨。

　　军人回见张飞，哭告严颜如此毁骂。张飞大怒，咬牙睁目，披挂上马，引数百骑来巴郡城下搦战。城上众军百般痛骂。张飞性急，几番杀到吊桥，要过护城河，又被乱箭射回。到晚全无一个人出，张飞忍一肚气还寨。次日早晨，又引军去搦战。那严颜在城敌楼上，一箭射中张飞头盔。飞指而恨曰：“若拿住你这老匹夫，我亲自食你肉！”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张飞引了军，沿城去骂。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周围都是乱山，张飞自乘马登山，下视城中。见军士尽皆披挂，分列队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见民夫来来往往，搬砖运石，相助守城。张飞教马军下马，步军皆坐，引他出敌，并无动静。又骂了一日，依旧空回。张飞在寨中，自思：“终日叫骂，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计，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都结束了在寨中等候；却只教三五十个军士，直去城下叫骂。引严颜军出来，便与厮杀。张飞磨拳擦掌，只等敌军来。小军连骂了三日，全然不出。张飞眉头一纵，又生一计，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寻觅路径，不来搦战。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动静，心中疑惑，着十数个小军，扮作张飞砍柴的军，潜地出城，杂在军内，入山中探听。

　　当日诸军回寨。张飞坐在寨中，顿足大骂：“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将军不须心焦：这几日打探得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张飞故意大叫曰：“既有这个去处，何不早来说？”众应曰：“这几日却才哨探得出。”张飞曰：“事不宜迟，只今二更造饭，趁三更明月，拔寨都起，人衔枚，马去铃，悄悄而行。我自前面开路，汝等依次而行。”传了令便满寨告报。

　　探细的军听得这个消息，尽回城中来，报与严颜。颜大喜曰：“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过去，须是粮草辎重在后；我截住后路，你如何得过？好无谋匹夫，中我之计！”即时传令，教军士准备赴敌：“今夜二更也造饭，三更出城，伏于树木丛杂去处。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车仗来时，只听鼓响，一齐杀出。”传了号令，看看近夜，严颜全军尽皆饱食，披挂停当，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听鼓响：严颜自引十数裨将，下马伏于林中。约三更后，遥望见张飞亲自在前，横矛纵马，悄悄引军前进。去不得三四里，背后车仗人马、陆续进发。严颜看得分晓，一齐擂鼓，四下伏兵尽起。正来抢夺车仗、背后一声锣响，一彪军掩到，大喝：“老贼休走！我等的你恰好！”严颜猛回头看时，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颌虎须，使丈八矛，骑深乌马：乃是张飞。四下里锣声大震，众军杀来。严颜见了张飞，举手无措，交马战不十合，张飞卖个破绽，严颜一刀砍来，张飞闪过，撞将入去，扯住严颜勒甲绦，生擒过来，掷于地下；众军向前，用索绑缚住了。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料道严颜击鼓为号，张飞却教鸣金为号：金响诸军齐到。川兵大半弃甲倒戈而降。

　　张飞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自入城。张飞叫休杀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严颜推至。飞坐于厅上，严颜不肯下跪。飞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将到此，何为不降，而敢拒敌？”严颜全无惧色，回叱飞曰：“汝等无义，侵我州郡！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飞大怒，喝左右斩来。严颜喝曰：“贼匹夫！砍头便砍，何怒也？”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阶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曰：“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严颜感其恩义，乃降。后人有诗赞严颜曰：

　　“白发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月，浩气卷长江。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将，天下更无双。”

　　又有赞张飞诗曰：

　　“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义气服军民。至今庙貌留巴蜀，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请问入川之计。严颜曰：“败军之将，荷蒙厚恩，无可以报，愿施犬马之劳，不须张弓只箭，径取成都。”正是：只因一将倾心后，致使连城唾手降。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

　　却说张飞问计于严颜，颜曰：“从此取雒城，凡守御关隘，都是老夫所管，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将军之恩，无可以报，老夫当为前部，所到之处，尽皆唤出拜降。”张飞称谢不已。于是严颜为前部，张飞领军随后。凡到之处，尽是严颜所管，都唤出投降。有迟疑未决者，颜曰：“我尚且投降，何况汝乎？”自是望风归顺，并不曾厮杀一场。

　　却说孔明已将起程日期申报玄德，教都会聚雒城。玄德与众官商议：“今孔明、翼德分两路取川，会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陆舟车，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时将及待到。今我等便可进兵。”黄忠曰：“张任每日来搦战，见城中不出，彼军懈怠，不做准备，今日夜间分兵劫寨，胜如白昼厮杀。”玄德从之，教黄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当夜二更，三路军马齐发。张任果然不做准备。汉军拥入大寨，放起火来，烈焰腾空。蜀兵奔走，连夜直赶到雒城，城中兵接应入去。玄德还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围住攻打。张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令黄忠、魏延在东门攻打，留南门北门放军行走。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北门有涪水：因此不围。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骑马往来，指挥打城，从辰至未，人马渐渐力乏。张任教吴兰、雷铜二将引兵出北门，转东门，敌黄忠、魏延；自己却引军出南门，转西门，单迎玄德。城内尽拨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却说玄德见红日平西，教后军先退。军士方回身，城上一片声喊起，南门内军马突出。张任径来军中捉玄德，玄德军中大乱。黄忠、魏延又被吴兰、雷铜敌住。两下不能相顾。玄德敌不住张任，拨马往山僻小路而走。张任从背后追来，看看赶上。玄德独自一人一马。张任引数骑赶来。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军冲来。玄德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天亡我也！”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乃是张飞。原来张飞与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望见尘埃起，知与川兵交战。张飞当先而来，正撞着张任，便就交马。战到十余合，背后严颜引兵大进。张任火速回身。张飞直赶到城下。张任退入城，拽起吊桥。

　　张飞回见玄德曰：“军师溯江而来，尚且未到，反被我夺了头功。”玄德曰：“山路险阻，如何无军阻当，长驱大进，先到于此？”张飞曰：“于路关隘四十五处，皆出老将严颜之功，因此于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遂把义释严颜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引严颜见玄德。玄德谢曰：“若非老将军，吾弟安能到此？”即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严颜拜谢。正待安排宴饮，忽闻哨马回报：“黄忠、魏延和川将吴兰、雷铜交锋，城中吴懿、刘璝又引兵助战，两下夹攻，我军抵敌不住，魏、黄二将败阵投东去了。”张飞听得，便请玄德分兵两路，杀去救援。于是张飞在左，玄德在右，杀奔前来。吴懿、刘璝见后面喊声起，慌退入城中。吴兰、雷铜只顾引兵追赶黄忠、魏延，却被玄德、张飞截住归路。黄忠、魏延又回马转攻。吴兰、雷铜料敌不住，只得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玄德准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却说张任失了二将，心中忧虑。吴懿、刘璝曰：“兵势甚危，不决一死战，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见主公告急，一面用计敌之。”张任曰：“吾来日领一军搦战，诈败，引转城北；城内再以一军冲出，截断其中：可获胜也。”吴懿曰：“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我引兵冲出助战。”约会已定。次日，张任引数千人马，摇旗呐喊，出城搦战。张飞上马出迎，更不打话，与张任交锋。战不十余合，张任诈败，绕城而走。张飞尽力追之。吴懿一军截住，张任引军复回，把张飞围在垓心，进退不得。正没奈何，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当先一员大将，挺枪跃马，与吴懿交锋；只一合，生擒吴懿，战退敌军，救出张飞。视之，乃赵云也。飞问：“军师何在？”云曰：“军师已至，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了也。”二人擒吴懿回寨。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

　　张飞、赵云回寨中，见孔明、简雍、蒋琬已在帐中。飞下马来参军师。孔明惊问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义释严颜之事。孔明贺曰：“张将军能用谋，皆主公之洪福也。”赵云解吴懿见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吴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玄德大喜，亲解其缚。孔明问：“城中有几人守城？”吴懿曰：“有刘季玉之子刘循，辅将刘璝、张任。刘璝不打紧；张任乃蜀郡人，极有胆略，不可轻敌。”孔明曰：“先捉张任，然后取雒城。”问：“城东这座桥名为何桥？”吴懿曰：“金雁桥。”孔明遂乘马至桥边，绕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唤黄忠、魏延听令曰：“离金雁桥南五六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可以埋伏。魏延引一千枪手伏于左，单戳马上将；黄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单砍坐下马。杀散彼军，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来。张翼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就彼处擒之。”又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待我引张任过桥，你便将桥拆断，却勒兵于桥北，遥为之势，使张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却好中计。”调遣已定，军师自去诱敌。

　　却说刘璋差卓膺、张翼二将，前至雒城助战。张任教张翼与刘璝守城，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任为前队，膺为后队，出城退敌。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过金雁桥来，与张任对阵。孔明乘四轮车，纶巾羽扇而出，两边百余骑簇捧，遥指张任曰：“曹操以百万之众，闻吾之名，望风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张任看见孔明军伍不齐，在马上冷笑曰：“人说诸葛亮用兵如神，原来有名无实！”把枪一招，大小军校齐杀过来。孔明弃了四轮车，上马退走过桥。张任从背后赶来。过了金雁桥，见玄德军在左，严颜军在右，冲杀将来。张任知是计，急回军时，桥已拆断了；欲投北去，只见赵云一军隔岸摆开，遂不敢投北，径往南绕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芦苇丛杂处。魏延一军从芦中忽起，都用长枪乱戳。黄忠一军伏在芦苇里，用长刀只剁马蹄。马军尽倒，皆被执缚，步军那里敢来？张任引数十骑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张飞。张任方欲退走，张飞大喝一声，众军齐上，将张任活捉了。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已投赵云军前降了，一发都到大寨。玄德赏了卓膺。张飞解张任至。孔明亦坐于帐中。玄德谓张任曰：“蜀中诸将，望风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张任睁目怒叫曰：“忠臣岂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识天时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后也不降！可速杀我！”玄德不忍杀之。张任厉声高骂。孔明命斩之以全其名。后人有诗赞曰：

　　“烈士岂甘从二主，张君忠勇死犹生。高明正似天边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玄德感叹不已，令收其尸首，葬于金雁桥侧，以表其忠。

　　次日，令严颜、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开门受降，免一城生灵受苦！”刘璝在城上大骂。严颜方待取箭射之，忽见城上一将，拔剑砍翻刘璝，开门投降。玄德军马入雒城，刘循开西门走脱，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杀刘璝者，乃武阳人张翼也。玄德得了雒城，重赏诸将。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宁，可令张翼、吴懿引赵云抚外水江阳、犍为等处所属州郡，令严颜、卓膺引张飞抚巴西德阳所属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齐。”张飞、赵云领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问：“前去有何处关隘？”蜀中降将曰：“止绵竹有重兵守御；若得绵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议进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义服众，且勿进兵。某作一书上刘璋，陈说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写书遣人径往成都。

　　却说刘循逃回见父，说雒城已陷，刘璋慌聚众官商议。从事郑度献策曰：“今刘备虽攻城夺地，然兵不甚多，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不如尽驱巴西梓潼民，过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尽皆烧除，深沟高垒，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虚击之，备可擒也。”刘璋曰：“不然。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备敌也。此言非保全之计。”正议间，人报法正有书至。刘璋唤入。呈上书。璋拆开视之。其略曰：

　　“昨蒙遣差结好荆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荆州眷念旧情，不忘族谊。主公若得幡然归顺，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

　　刘璋大怒，扯毁其书，大骂：“法正卖主求荣，忘恩背义之贼！”逐其使者出城。即时遣妻弟费观，提兵前去守把绵竹。费观举保南阳人姓李，名严，字正方，一同领兵。当下费观、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书与刘璋，请往汉中借兵。璋曰：“张鲁与吾世仇，安肯相救？”和曰：“虽然与我有仇，刘备军在雒城，势在危急，唇亡则齿寒，若以利害说之，必然肯从。”璋乃修书遣使前赴汉中。

　　却说马超自兵败入羌，二载有余，结好羌兵，攻拔陇西州郡。所到之处，尽皆归降；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韦康，累遣人求救于夏侯渊。渊不得曹操言语，未敢动兵。韦康见救兵不来，与众商议：“不如投降马超。”参军杨阜哭谏曰：“超等叛君之徒，岂可降之？”康曰：“事势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谏不从。韦康大开城门，投拜马超。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请降，非真心也！”将韦康四十余口尽斩之，不留一人。有人言：“杨阜劝韦康休降，可斩之。”超曰：“此人守义，不可斩也。”复用杨阜为参军。阜荐梁宽、赵衢二人，超尽用为军官。杨阜告马超曰：阜妻死于临洮，乞告两个月假，归葬其妻便回。马超从之。

　　杨阜过历城，来见抚彝将军姜叙。叙与阜是姑表兄弟：叙之母是阜之姑，时年已八十二。当日，杨阜入姜叙内宅，拜见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无面目见姑。马超叛君，妄杀郡守，一州士民，无不恨之。今吾兄坐据历城，竟无讨贼之心，此岂人臣之理乎？”言罢，泪流出血。叙母闻言，唤姜叙入，责之曰：“韦使君遇害，亦尔之罪也。”又谓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禄，何故又兴心讨之？”阜曰：“吾从贼者，欲留残生，与主报冤也。”叙曰：“马超英勇，急难图之。”阜曰：“有勇无谋，易图也。吾已暗约下梁宽、赵衢。兄若肯兴兵，二人必为内应。”叙母曰：“汝不早图，更待何时，谁不有死，死于忠义，死得其所也。勿以我为念。汝若不听义山之言，吾当先死，以绝汝念。”

　　叙乃与统兵校尉尹奉、赵昂商议。原来赵昂之子赵月，现随马超为裨将。赵昂当日应允，归见其妻王氏曰：“吾今日与姜叙、杨阜、尹奉一处商议，欲报韦康之仇。吾想子赵月现随马超，今若兴兵，超必先杀吾子，奈何？”其妻厉声曰：“雪君父之大耻，虽丧身亦不惜，何况一子乎！君若顾子而不行，吾当先死矣！”赵昂乃决。次日一同起兵。姜叙、杨阜屯历城，尹奉、赵昂屯祁山。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亲自往祁山军中，赏劳军士，以励其众。

　　马超闻姜叙、杨阜会合尹奉、赵昂举事，大怒，即将赵月斩之；令庞德、马岱尽起军马，杀奔历城来。姜叙、杨阜引兵出。两阵圆处，杨阜、姜叙衣白袍而出，大骂曰：“叛君无义之贼！”马超大怒，冲将过来，两军混战。姜叙、杨卓如何抵得马超，大败而走。马超驱兵赶来。背后喊声起处，尹奉、赵昂杀来。超急回时，两下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正斗间，刺斜里大队军马杀来。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正领军来破马超。超如何当得三路军马，大败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梁宽、赵衢立在城上，大骂马超；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尸首来；又将马超幼子三人，并至亲十余口，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将下来。超气噎塞胸，几乎坠下马来。背后夏侯渊引兵追赶。超见势大，不取恋战，与庞德、马岱杀开一条路走。前面又撞见姜叙、杨阜，杀了一阵；冲得过去，又撞着尹奉、赵昂，杀了一阵；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骑，连夜奔走，四更前后，走到历城下，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大开门接入。超从城南门边杀起，尽洗城中百姓。至姜叙宅，拿出老母。母全无惧色，指马超而大骂。超大怒，自取剑杀之。尹奉、赵昂全家老幼，亦尽被马超所杀。昂妻王氏因在军中，得免于难。次日，夏侯渊大军至，马超弃城杀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军摆开，为首的是杨阜。超切齿而恨，拍马挺枪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齐来助战。马岱、庞德敌住后军。宗弟七人，皆被马超杀死。阜身中五枪，犹然死战。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马超遂走。只有庞德、马岱五七骑后随而去。夏侯渊自行安抚陇西诸州人民，令姜叙等各各分守，用车载杨阜赴许都，见曹操。操封阜为关内侯。阜辞曰：“阜无捍难之功，又无死难之节，于法当诛，何颜受职？”操嘉之，卒与之爵。

　　却说马超与庞德、马岱商议，径往汉中投张鲁。张鲁大喜，以为得马超，则西可以吞益州，东可以拒曹操，乃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大将杨柏谏曰：“马超妻子遭惨祸，皆超之贻害也。主公岂可以女与之？”鲁从其言，遂罢招婿之议。或以杨柏之言，告知马超。超大怒，有杀杨柏之意。杨柏知之，与兄杨松商议，亦有图马超之心。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鲁不从。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权先来见杨松，说：“东西两川，实为唇齿；西川若破，东川亦难保矣。今若肯相救，当以二十州相酬。”松大喜，即引黄权来见张鲁，说唇齿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谢。鲁喜其利，从之。巴西阎圃谏曰：“刘璋与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诈许割地，不可从也。”忽阶下一人进曰：“某虽不才，愿乞一旅之师，生擒刘备。务要割地以还。”正是：方看真主来西蜀，又见精兵出汉中。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却说阎圃正劝张鲁勿助刘璋，只见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无可上报，愿领一军攻取葭萌关，生擒刘备，务要刘璋割二十州奉还主公。”张鲁大喜，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随即点兵二万与马超。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留于汉中。张鲁令杨柏监军，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

　　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书人回报说：“郑度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沟高垒而不战。”玄德、孔明闻之，皆大惊曰：“若用此言，吾势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忧。此计虽毒，刘璋必不能用也。”不一日，人传刘璋不肯迁动百姓，不从郑度之言。玄德闻之，方始宽心。孔明曰：“可速进兵取绵竹。如得此处，成都易取矣。”遂遣黄忠、魏延领兵前进。费观听知玄德兵来，差李严出迎。严领三千兵也，各布阵完。黄忠出马，与李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黄忠回阵，问曰：“正待要擒李严，军师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见李严武艺，不可力取。来日再战，汝可诈败，引入山峪，出奇兵以胜之。”黄忠领计。次日，李严再引兵来，黄忠又出战，不十合诈败，引兵便走。李严赶来，迤逦赶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来，前面魏延引兵摆开。孔明自在山头，唤曰：“公如不降，两下已伏强弩，欲与吾庞士元报仇矣。”李严慌下马卸甲投降。军士不曾伤害一人。孔明引李严见玄德。玄德待之甚厚。严曰：“费观虽是刘盖州亲戚，与某甚密，当往说之。”玄德即命李严回城招降费观。严入绵竹城，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祸。观从其言，开门投降。玄德遂入绵竹，商议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马急报，言：“孟达、霍峻守葭萌关，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与杨柏、马岱领兵攻打甚急，救迟则关隘休矣。玄德大惊。”孔明曰：“须是张、赵二将，方可与敌。”玄德曰：“子龙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却说张飞闻马超攻关，大叫而入曰：“辞了哥哥，便去战马超也！”孔明佯作不闻，对玄德曰：“今马超侵犯关隘，无人可敌；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方可与敌。”张飞曰：“军师何故小觑吾！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岂愁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断桥，此因曹操不知虚实耳；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今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几乎丧命，非等闲之比。云长且未必可胜。”飞曰：“我只今便去；如胜不得马超，甘当军令！”孔明曰：“既尔肯写文书，便为先锋。请主公亲自去一遭，留亮守绵竹。待子龙来，却作商议。”魏延曰：“某亦愿往。”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张飞第二，玄德后队，望葭萌关进发。魏延哨马先到关下，正遇杨柏。魏延与杨柏交战，不十合，杨柏败走。魏延要夺张飞头功，乘势赶去。前面一军摆开，为首乃是马岱。魏延只道是马超，舞刀跃马迎之。与岱战不十合，岱败走。延赶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马走。马岱赶到关前，只见一将喊声如雷，从关上飞奔至面前。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听得关前厮杀，便来看时，正见魏延中箭，因骤马下关，救了魏延。飞喝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厮杀？”马岱曰：“吾乃西凉马岱是也。”张飞曰：“你原来不是马超，快回去！非吾对手！只令马超那厮自来，说道燕人张飞在此！”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觑我！”挺枪跃马，直取张飞。战不十合，马岱败走。张飞欲待追赶，关上一骑马到来，叫：“兄弟且休去！”飞回视之，原来是玄德到来。飞遂不赶，一同上关。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随后赶来到此。既然胜了马岱，且歇一宵，来日战马超。”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马超兵到。玄德在关上看时，门旗影里，马超纵骑持枪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一来结束非凡，二者人才出众。玄德叹曰：“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张飞便要下关。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战。先当避其锐气。”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马，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三五番皆被玄德当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遂选五百骑，跟着张飞，冲下关来。马超见张飞军到，把枪望后一招，约退军有一箭之地。张飞军马一齐紥住；关上军马，陆续下来。张飞挺枪出马，大呼：“认得燕人张翼德么！”马超曰：“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张飞大怒。两马齐出，二枪并举。约战百余合，不分胜负。玄德观之，叹曰：“真虎将也！”恐张飞有失，急鸣金收军。两将各回。张飞回到阵中，略歇马片时，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超又出，两个再战。玄德恐张飞有失，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看张飞与马超又斗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玄德教鸣金收军。二将分开，各回本阵。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谓张飞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且退上关。来日再战。”张飞杀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战矣。”飞曰：“多点火把，安排夜战！”马超亦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曰：“张飞！敢夜战么？张飞性起，问玄德换了坐下马，抢出阵来，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超曰：“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两军呐喊，点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到二十余合，马超拨回马便走。张飞大叫曰：“走那里去！”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锤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将来。张飞见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铜锤打来时，张飞一闪，从耳朵边过去。张飞便勒回马走时，马超却又赶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射马超；超却闪过。二将各自回阵。玄德自于阵前叫曰：“吾以仁义待人。不施谲诈。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势赶你。”马超闻言，亲自断后，诸军渐退。玄德亦收军上关。

　　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人报军师来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闻孟起世之虎将，若与翼德死战，必有一伤；故令子龙、汉升守住绵竹，我星夜来此。可用条小计，令马超归降主公。”玄德曰：“吾见马超英勇，甚爱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闻东川张鲁，欲自立为‘汉宁王’。手下谋士杨松，极贪贿赂。主公可差人从小路径投汉中，先用金银结好杨松，后进书与张鲁云：‘吾与刘璋争西川，是与汝报仇。不可听信离间之语。事定之后，保汝为汉宁王。’令其撤回马超兵。待其来撤时，便可用计招降马超矣。”玄德大喜，即时修书，差孙乾赍金珠从小路径至汉中，先来见杨松，说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孙乾见张鲁，陈言方便。鲁曰：“玄德只是左将军，如何保得我为汉宁王？”杨松曰：“他是大汉皇叔，正合保奏。”张鲁大喜，便差人教马超罢兵。孙乾只在杨松家听回信。

　　不一日，使者回报：“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张鲁又遣人去唤，又不肯回。一连三次不至。杨松曰：“此人素无信行，不肯罢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马超意欲夺西川，自为蜀主，与父报仇，不肯臣于汉中。”张鲁闻之，问计于杨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汝既欲成功，与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赏；否则必诛：一要取西川，二要刘璋首级，三要退荆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献头来。’一面教张卫点军守把关隘，防马超兵变。”鲁从之，差人到马超寨中，说这三件事。超大惊曰：“如何变得恁的！”乃与马岱商议：“不如罢兵。”杨松又流言曰：“马超回兵，必怀异心。”于是张卫分七路军，坚守隘口，不放马超兵入。超进退不得，无计可施。孔明谓玄德曰：“今马超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亮凭三寸不烂之舌，亲往超寨，说马超来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坚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

　　正踌躇间，忽报赵云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玄德召入问之。其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闻公苦谏刘璋，今何故归我？”恢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前谏刘益州者，以尽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败矣。今将军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来归耳。”玄德曰：“先生此来，必有益于刘备。”恢曰：“今闻马超在进退两难之际。恢昔在陇西，与彼有一面之交，愿往说马超归降，若何？”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闻公之说词。”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即时遣行。

　　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后。马超曰：“吾知李恢乃辩士，今必来说我。”先唤二十刀斧手伏于帐下，嘱曰：“令汝砍，即砍为肉酱！”须臾，李恢昂然而入。马超端坐帐中不动，叱李恢曰：“汝来为何？”恢曰：“特来作说客。”超曰：“吾匣中宝剑新磨。汝试言之，其言不通，便请试剑！”恢笑曰：“将军之祸不远矣！但恐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也！”超曰：“吾有何祸？”恢曰：“吾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仇，而陇西又有切齿之恨；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复有渭桥之败，冀城之失，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超顿首谢曰：“公言极善，但超无路可行。”恢曰：“公既听吾言，帐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惭，尽叱退。恢曰：“刘皇叔礼贤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刘璋而归之。公之尊人，昔年曾与皇叔约共讨贼，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图上报父仇，下立功名乎？”马超大喜，即唤杨柏入，一剑斩之，将首极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玄德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超顿首谢曰：“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时孙乾已回。玄德复命霍峻、孟达守关，便撤兵来取成都。赵云、黄忠接入绵竹。人报蜀将刘晙、马汉引军到。赵云曰：“某愿往擒此二人！”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已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马超亦惊，倍加敬重。超曰：“不须主公军马厮杀，超自唤出刘璋来降。如不肯降，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双手奉献。”玄德大喜。是日尽欢。

　　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璋大惊，闭门不出。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请刘季玉答话。”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已归降刘皇叔。公可纳士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万余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刘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众人闻之，皆堕泪。忽一人进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视之，乃巴西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晓天文。璋问之，周曰：“某夜观乾象，见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况一载之前，小儿谣云：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此乃预兆。不可逆天道。”黄权、刘巴闻言皆大怒，欲斩之。刘璋挡住。忽报：“蜀郡太守许靖，逾城出降矣。”刘璋大哭归府。

　　次日，人报刘皇叔遣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璋令开门接入。雍坐车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剑大喝曰：“小辈得志，傍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车迎之。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雍笑曰：“不识贤兄，幸勿见责。”遂同入见刘璋，具说玄德宽洪大度，并无相害之意。于是刘璋决计投降，厚待简雍。次日，亲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

　　宏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灯烛，迎门而接。玄德到公厅，升堂坐定。郡内诸官，皆拜于堂下！惟黄权、刘巴，闭门不出。众将忿怒，欲往杀之。玄德慌忙传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灭其三族！”玄德亲自登门，请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礼，乃出。孔明请曰：“今西川平定，难容二主，可将刘璋送去荆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远去。”孔明曰：“刘璋失基业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妇人之仁，临事不决，恐此土难以长久。”玄德从之，设一大宴，请刘璋收拾财物，佩领振威将军印绶，令将妻子良贱，尽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

　　玄德自领益州牧。其所降文武，尽皆重赏，定拟名爵：严颜为前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义为营中司马，刘巴为左将军，黄权为右将军。其余吴懿、费观、彭羕、卓膺、李严、吴兰、雷铜、李恢、张翼、秦宓、谯周、吕义，霍峻、邓芝、杨洪、周群、费祎、费诗、孟达，文武投降官员，共六十余人，并皆擢用。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及旧日荆襄一班文武官员，尽皆升赏。遣使赍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赐与云长。其余官将，给赏有差。杀牛宰马，大饷士卒。开仓赈济百姓，军民大悦。

　　益州既定，玄德欲将成都有名田宅，分赐诸官。赵云谏曰：“益州人民，屡遭兵火，田宅皆空；今当归还百姓，令安居复业，民心方服；不宜夺之为私赏也。”玄德大喜，从其言。使诸葛军师定拟治国条例，刑法颇重。法正曰：“昔高祖约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愿军师宽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万民皆怨，故高祖以宽仁得之。今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道，于斯著矣。”法正拜服。自此军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镇抚，并皆平定。法正为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无不报复。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横，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荆州，北畏曹操，东惮孙权，赖孝直为之辅翼，遂翻然翱翔，不可复制。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问。法正闻之，亦自敛戢。

　　一日，玄德正与孔明闲叙，忽报云长遣关平来谢所赐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罢，呈上书信曰：“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教就禀伯父此事。”玄德大惊曰：“若云长入蜀，与孟起比试，势不两立。”孔明曰：“无妨。亮自作书回之。”玄德只恐云长性急，便教孔明写了书，发付关平星夜回荆州。平回至荆州，云长问曰：“我欲与马孟起比试，汝曾说否？”平答曰：“军师有书在此。”云长拆开视之。其书曰：

　　“亮闻将军欲与孟起分别高下。以亮度之：孟起虽雄烈过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超群也。今公受任守荆州，不为不重；倘一入川，若荆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

　　云长看毕，自绰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将书遍示宾客，遂无入川之意。

　　却说东吴孙权，知玄德并吞西川，将刘璋逐于公安，遂召张昭、顾雍商议曰：“当初刘备借我荆州时，说取了西川，便还荆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须用取索汉上诸郡。如其不还，即动干戈。”张昭曰：“吴中方宁，不可动兵。昭有一计，使刘备将荆州双手奉还主公。”正是：西蜀方开新日月，东吴又索旧山川。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却说孙权要索荆州。张昭献计曰：“刘备所倚仗者，诸葛亮耳。其兄诸葛瑾今仕于吴，何不将瑾老小执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劝刘备交割荆州：‘如其不还，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应允。”权曰：“诸葛瑾乃诚实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计策，自然放心。”权从之，召诸葛瑾老小，虚监在府；一面修书，打发诸葛瑾往西川去。不数日，早到成都，先使人报知玄德。玄德问孔明曰：“令兄此来为何？”孔明曰：“来索荆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

　　计会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径入宾馆。参拜毕，瑾放声大哭。亮曰：“兄长有事但说。何故发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为不还荆州乎？因弟之故，执下兄长老小，弟心何安？兄休忧虑，弟自有计还荆州便了。”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见玄德，呈上孙权书。玄德看了，怒曰：“孙权既以妹嫁我，却乘我不在荆州，竟将妹子潜地取去，情理难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杀下江南，报我之恨，却还想来索荆州乎！”孔明哭拜于地，曰：“吴侯执下亮兄长老小，倘若不还，吾兄将全家被戮。兄死，亮岂能独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将荆州还了东吴，全亮兄弟之情！”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军师面，分荆州一半还之：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与他。”亮曰：“既蒙见允，便可写书与云长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须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惧之。切宜仔细。”

　　瑾求了书，辞了玄德，别了孔明，登途径到荆州。云长请入中堂，宾主相叙。瑾出玄德书曰：“皇叔许先以三郡还东吴，望将军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见吾主。”云长变色曰：“吾与吾兄桃园结义，誓共匡扶汉室。荆州本大汉疆土，岂得妄以尺寸与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吾兄有书来，我却只不还。”瑾曰：“今吴侯执下瑾老小，若不得荆州，必将被诛。望将军怜之！”云长曰：“此是吴侯谲计，如何瞒得我过！”瑾曰：“将军何太无面目？”云长执剑在手曰：“休再言！此剑上并无面目！”关平告曰：“军师面上不好看，望父亲息怒。”云长曰：“不看军师面上，教你回不得东吴！”

　　瑾满面羞惭，急辞下船，再往西川见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瑾只得再见玄德，哭告云长欲杀之事。玄德曰：“吾弟性急，极难与言。子瑜可暂回，容吾取了东川、汉中诸郡，调云长往守之，那时方得交付荆州。”瑾不得已，只得回东吴见孙权，具言前事。孙权大怒曰：“子瑜此去，反覆奔走，莫非皆是诸葛亮之计？”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许将三郡先还，又无奈云长恃顽不肯，”孙权曰：“既刘备有先还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赴任，且看如何。”瑾曰：“主公所言极善。”权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尽被逐回，告孙权曰：“关云长不肯相容，连夜被逐回吴。迟后者便要杀。”孙权大怒，差人召鲁肃责之曰：“子敬昔为刘备作保，借吾荆州；今刘备已得西川，不肯归还，子敬岂得坐视？”肃曰：“肃已思得一计，正欲告主公。”权问：“何计？”肃曰：“今屯兵于陆口，使人请关云长赴会。若云长肯来，以善言说之；如其不从，伏下刀斧手杀之。如彼不肯来，随即进兵，与决胜负，夺取荆州便了。”孙权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阐泽进曰：“不可，关云长乃世之虎将，非等闲可及。恐事不谐，反遭其害。”孙权怒曰：“若如此，荆州何日可得！”便命鲁肃速行此计。肃乃辞孙权，至陆口，召吕蒙、甘宁商议，设宴于陆口寨外临江亭上，修下请书，选帐下能言快语一人为使，登舟渡江。江口关平问了，遂引使人入荆州，叩见云长，具道鲁肃相邀赴会之意，呈上请书。云长看书毕，谓来人曰：“既子敬相请，我明日便来赴宴。汝可先回。”

　　使者辞去。关平曰：“鲁肃相邀，必无好意；父亲何故许之？”云长笑曰：“吾岂不知耶？此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吾不肯还三郡，故令鲁肃屯兵陆口，邀我赴会，便索荆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吾来日独驾小舟，只用亲随十余人，单刀赴会，看鲁肃如何近我！”平谏曰：“父亲奈何以万金之躯，亲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云长曰：“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马良亦谏曰：“鲁肃虽有长者之风，但今事急，不容不生异心。将军不可轻往。”云长曰：“昔战国时赵人蔺相如，无缚鸡之力，于渑池会上，觑秦国君臣如无物；况吾曾学万人敌者乎！既已许诺，不可失信。”良曰：“纵将军去，亦当有准备。”云长曰：“只教吾儿选快船十只，藏善水军五百，于江上等候。看吾认旗起处，便过江来。”平领命自去准备。

　　却说使者回报鲁肃，说云长慨然应允，来日准到。肃与吕蒙商议：“此来若何？”蒙曰：“彼带军马来，某与甘宁各人领一军伏于岸侧，放炮为号，准备厮杀；如无军来，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间杀之。”计会已定。次日，肃令人于岸口遥望。辰时后，见江面上一只船来，梢公水手只数人，一面红旗，风中招飐，显出一个大“关”字来。船渐近岸，见云长青巾绿袍，坐于船上；傍边周仓捧着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跨腰刀一口。鲁肃惊疑，接入庭内。叙礼毕，入席饮酒，举杯相劝，不敢仰视。云长谈笑自若。

　　酒至半酣，肃曰：“有一言诉与君侯，幸垂听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肃于吾主之前，保借荆州暂住，约于取川之后归还。今西川已得，而荆州未还，得毋失信乎？”云长曰：“此国家之事，筵间不必论之。”肃曰：“吾主只区区江东之地，而肯以荆州相借者，为念君侯等兵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则荆州自应见还；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从，恐于理上说不去。”云长曰：“乌林之役，左将军亲冒矢石，戮力破敌，岂得徒劳而无尺土相资？今足下复来索地耶？”肃曰：“不然。君侯始与皇叔同败于长坂，计穷力竭，将欲远窜，吾主矜念皇叔身无处所，不爱土地，使有所托足，以图后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占荆州，贪而背义，恐为天下所耻笑。惟君侯察之。”云长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与也。”肃曰：“某闻君侯与皇叔桃园结义，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云长未及回答，周仓在阶下厉声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岂独是汝东吴当有耶！”云长变色而起，夺周仓所捧大刀，立于庭中，目视周仓而叱曰：“此国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仓会意，先到岸口，把红旗一招。关平船如箭发，奔过江东来。云长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鲁肃手，佯推醉曰：“公今请吾赴宴，莫提起荆州之事。吾今已醉，恐伤故旧之情。他日令人请公到荆州赴会，另作商议。”鲁肃魂不附体，被云长扯至江边。吕蒙、甘宁各引本部军欲出，见云长手提大刀，亲握鲁肃，恐肃被伤，遂不敢动。云长到船边，却才放手，早立于船首，与鲁肃作别。肃如痴似呆，看关公船已乘风而去。后人有诗赞关公曰：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云长自回荆州。鲁肃与吕蒙共议：“此计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报主公，起兵与云长决战。”肃即时使人申报孙权。权闻之大怒，商议起倾国之兵，来取荆州。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也！”权大惊，且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须，以拒曹操。

　　却说操将欲起程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上书谏操。书略曰：

　　“干闻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相济，而后王业成。往者天下大乱，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耳。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胜。愚以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待时而动。今若举数十万之众，顿长江之滨，倘贼凭险深藏，使我士马不得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天威屈矣。惟明公详察焉。”

　　曹操览之，遂罢南征，兴设学校，延礼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议欲尊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荣加九锡，位已极矣。今又进升王位，于理不可。”曹操闻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荀攸知之，忧愤成疾，卧病十数日而卒，亡年五十八岁。操厚葬之，遂罢“魏王”事。

　　一日，曹操带剑入宫，献帝正与伏后共坐。伏后见操来，慌忙起身。帝见曹操，战栗不已。操曰：“孙权、刘备各霸一方，不尊朝廷，当如之何？”帝曰：“尽在魏公裁处，”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闻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辅则幸甚；不尔，愿垂恩相舍。”操闻言，怒目视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闻魏公欲自立为王，不久必将篡位。”帝与伏后大哭。后曰：“妾父伏完常有杀操之心，妾今当修书一封，密与父图之”。帝曰：“昔董承为事不密，反遭大祸；今恐又泄漏，朕与汝皆休矣！”后曰：“旦夕如坐针毡，似此为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义可托者，莫如穆顺，当令寄此书。”乃即召穆顺入屏后，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顺曰：“操贼欲为魏王，早晚必行篡夺之事。朕欲令后父伏完密图此贼，而左右之人，俱贼心腹，无可托者。欲汝将皇后密书，寄与伏完。量汝忠义，必不负朕。”顺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报！臣即请行。”后乃修书付顺。顺藏书于发中，潜出禁宫，径至伏完宅，将书呈上。完见是伏后亲笔，乃谓穆顺曰：“操贼心腹甚众，不可遽图。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内外夹攻，庶可有济。”顺曰：“皇丈可作书覆帝后，求密诏，暗遣人往吴、蜀二处，令约会起兵，讨贼救主。”伏完即取纸写书付顺。顺乃藏于头髻内，辞完回宫。

　　原来早有人报知曹操。操先于宫门等候。穆顺回遇曹操，操问：“那里去来？”顺答曰：“皇后有病，命求医去。”操曰：“召得医人何在？”顺曰：“还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并无夹带，放行。忽然风吹落其帽。操又唤回，取帽视之，遍观无物，还帽令戴。穆顺双手倒戴其帽。操心疑，令左右搜其头发中，搜出伏完书来。操看时，书中言欲结连孙、刘为外应。操大怒，执下穆顺于密室问之，顺不肯招。操连夜点起甲兵三千，围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拿下；搜出伏后亲笔之书，随将伏氏三族尽皆下狱。平明，使御林将军郗虑持节入宫，先收皇后玺绶。

　　是日，帝在外殿，见郗虑引三百甲兵直入。帝问曰：“有何事？”虑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玺。”帝知事泄，心胆皆碎。虑至后宫，伏后方起。虑便唤管玺绶人索取玉玺而出。伏后情知事发，便于殿后椒房内夹壁中藏躲。少顷，尚书令华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后殿，问宫人：伏后何在？”宫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开朱户，寻觅不见；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寻。歆亲自动手揪后头髻拖出。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见魏公诉去！”后披发跣足，二甲士推拥而出。原来华歆素有才名，向与邴原、管宁相友善。时人称三人为一龙：华歆为龙头，邴原为龙腹，管宁为龙尾。一日，宁与歆共种园蔬，锄地见金。宁挥锄不顾；歆拾而视之，然后掷下。又一日，宁与歆同坐观书，闻户外传呼之声，有贵人乘轩而过。宁端坐不动，歆弃书往观。宁自此鄙歆之为人，遂割席分坐，不复与之为友。后来管宁避居辽东，常戴白帽，坐卧一楼，足不履地，终身不肯仕魏；而歆乃先事孙权，后归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后人有诗叹华歆曰：

　　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又有诗赞管宁曰：

　　“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笑杀子鱼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且说华歆将伏后拥至外殿。帝望见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谓帝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时也！”甲士拥后而去，帝捶胸大恸。见郗虑在侧，帝曰：“郗公！天下宁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虑令左右扶帝入宫。华歆拿伏后见操。操骂曰：“吾以诚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杀汝，汝必杀我！”喝左右乱棒打死。随即入宫，将伏后所生二子，皆酖杀之。当晚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余口，皆斩于市。朝野之人，无不惊骇。时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后人有诗叹曰：

　　“曹瞒凶残世所无，伏完忠义欲何如。可怜帝后分离处，不及民间妇与夫！”

　　献帝自从坏了伏后，连日不食。操入曰：“陛下无忧，臣无异心。臣女已与陛下为贵人，大贤大孝，宜居正宫。”献帝安敢不从。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庆贺正旦之节，册立曹操女曹贵人为正宫皇后。群下莫敢有言。

　　此时曹操威势日甚。会大臣商议收吴灭蜀之事。贾诩曰：“须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议此事。”操即时发使，星夜唤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连夜便入府中见操。操方被酒而卧，许褚仗剑立于堂门之内，曹仁欲入，被许褚当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当耶？”许褚曰：“将军虽亲，乃外藩镇守之官；许褚虽疏，现充内侍。主公醉卧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闻之，叹曰：“许褚真忠臣也！”不数日，夏侯惇亦至，共议征伐。惇曰：“吴、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汉中张鲁，以得胜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方逞凶谋欺弱主，又驱劲卒扫偏邦。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

　　却说曹操兴师西征，分兵三队：前部先锋夏侯渊；张郃；操自领诸将居中；后部曹仁、夏侯惇，押运粮草。早有细作报入汉中来。张鲁与弟张卫，商议退敌之策。卫曰：“汉中最险无如阳平关；可于关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余个寨栅，迎敌曹兵。兄在汉宁，多拨粮草应付。”张鲁依言，遣大将杨昂、杨任，与其弟即日起程。军马到阳平关，下寨已定。夏侯渊、张郃前军随到，闻阳平关已有准备，离关一十五里下寨。是夜，军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后一把火起，杨昂、杨任两路兵杀来劫寨。夏侯渊、张郃急上得马，四下里大兵拥入，曹兵大败，退见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军许多年，岂不知‘兵若远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作准备？”欲斩二人，以明军法。众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为前队，见山势险恶，林木丛杂，不知路径，恐有伏兵，即引军回寨，谓许褚、徐晃二将曰：“吾若知此处如此险恶，必不起兵来。”许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惮劳。”次日，操上马，只带许褚、徐晃二人，来看张卫寨栅。三匹马转过山坡，早望见张卫寨栅。操扬鞭遥指，谓二将曰：“如此坚固，急切难下！”言未已，背后一声喊起，箭如雨发。杨昂、杨任分两路杀来。操大惊。许褚大呼曰：“吾当敌贼！徐公明善保主公。”说罢，提刀纵马向前，力敌二将。杨昂、杨任不能当许褚之勇，回马退去，其余不敢向前。徐晃保着曹操奔过山坡，前面又一军到；看时，却是夏侯渊；张郃二将，听得喊声，故引军杀来接应。于是杀退杨昂、杨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赏四将。自此两边相拒五十余日，只不交战。曹操传令退军。贾诩曰：“贼势未见强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贼兵每日提备，急难取胜。吾以退军为名，使贼懈而无备，然后分轻骑抄袭其后，必胜贼矣。”贾诩曰：“丞相神机，不可测也。”于是令夏侯渊；张郃分兵两路，各引轻骑三千，取小路抄阳平关后。曹操一面引大军拔寨尽起。杨昂听得曹兵退，请杨任商议，欲乘势击之。杨任曰：“操诡计极多，未知真实，不可追赶。”杨昂曰：“公不往，吾当自去。”杨任苦谏不从。杨昂尽提五寨军马前进，只留些少军士守寨。是日，大雾迷漫，对面不相见。杨昂军至半路，不能行，且权紥住。

　　却说夏侯渊一军抄过山后，见重雾垂空，又闻人语马嘶，恐有伏兵，急催人马行动，大雾中误走到杨昂寨前。守寨军士，听得马蹄响，只道是杨昂兵回，开门纳之。曹军一拥而入，见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来。五寨军士，尽皆弃寨而走。比及雾散，杨任领兵来救，与夏侯渊战不数合，背后张郃兵到。杨任杀条大路，奔回南郑。杨昂待要回时，已被夏侯渊、张郃两个占了寨栅。背后曹操大队军马赶来。两下夹攻，四边无路。杨昂欲突阵而出，正撞着张郃。两个交手，被张郃杀死。败兵回投阳平关，来见张卫。原来卫知二将败走，诸营已失，半夜弃关，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阳平关并诸寨。张卫、杨任回见张鲁。卫言二将失了隘口，因此守关不住。张鲁大怒，欲斩杨任。任曰：“某曾谏杨昂，休追操兵。他不肯听信，故有此败。任再乞一军前去挑战，必斩曹操。如不胜，甘当军令。”张鲁取了军令状。杨任上马，引二万军离南郑下寨。

　　却说曹操提军将进，先令夏侯渊领五千军，往南郑路上哨探，正迎着杨任军马，两军摆开。任遣部将昌奇出马，与渊交锋；战不三合，被渊一刀斩于马下。杨任自挺枪出马，与渊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渊佯败而走，任从后追来；被渊用拖刀计，斩于马下。军士大败而回。曹操知夏侯渊斩了杨任，即时进兵，直抵南郑下寨。张鲁慌聚文武商议。阎圃曰：“某保一人，可敌曹操手下诸将。”鲁问是谁。圃曰：“南安庞德，前随马超投主公；后马超往西川，庞德卧病不曾行。现今蒙主公恩养，何不令此人去？”

　　张鲁大喜，即召庞德至，厚加赏劳；点一万军马，令庞德出。离城十余里，与曹兵相对，庞德出马搦战。曹操在渭桥时，深知庞德之勇，乃嘱诸将曰：“庞德乃西凉勇将，原属马超；今虽依张鲁，未称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须皆与缓斗，使其力乏，然后擒之。”张郃先出，战了数合便退。夏侯渊也战数合退了。徐晃又战三五合也退了。临后许褚战五十余合亦退。庞德力战四将，并无惧怯。各将皆于操前夸庞德好武艺。曹操心中大喜，与众将商议：“如何得此人投降？”贾诩曰：“某知张鲁手下，有一谋士杨松。其人极贪贿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谮庞德于张鲁，便可图矣。”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郑？”诩曰：“来日交锋，诈败佯输，弃寨而走，使庞德据我寨。我却于夤夜引兵劫寨，庞德必退入城。却选一能言军士，扮作彼军，杂在阵中，便得入城。”操听其计，选一精细军校，重加赏赐，付与金掩心甲一副，今披在贴肉，外穿汉中军士号衣，先于半路上等候。次日，先拨夏侯渊；张郃两枝军，远去埋伏；却教徐晃挑战，不数合败走。庞德招军掩杀，曹兵尽退。庞德却夺了曹操寨栅。见寨中粮草极多，大喜，即时申报张鲁；一面在寨中设宴庆贺。当夜二更之后，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许褚，左张郃，右夏侯渊。三路军马，齐来劫寨。庞德不及提备，只得上马冲杀出来，望城而走。背后三路兵追来。庞德急唤开城门，领兵一拥而入。

　　此时细作已杂到城中，径投杨松府下谒见，具说：“魏公曹丞相久闻盛德，特使某送金甲为信。更有密书呈上。”松大喜，看了密书中言语，谓细作曰：“上覆魏公，但请放心。某自有良策奉报。”打发来人先回，便连夜入见张鲁，说庞德受了曹操贿赂，卖此一阵。张鲁大怒，唤庞德责骂，欲斩之。阎圃苦谏。张鲁曰：“你来日出战，不胜必斩！”庞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庞德引兵冲出。操令许褚交战。褚诈败，庞德赶来。操自乘马于山坡上唤曰：“庞令明何不早降？”庞德寻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员上将！”遂飞马上坡。一声喊起，天崩地塌，连人和马，跌入陷坑内去；四壁钩索一齐上前，活捉了庞德，押上坡来。曹操下马，叱退军士，亲释其缚，问庞德肯降否。庞德寻思张鲁不仁，情愿拜降。曹操亲扶上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见。人报张鲁，德与操并马而行。鲁益信杨松之言为实。

　　次日，曹操三面竖立云梯，飞炮攻打。张鲁见其势已极，与弟张卫商议。卫曰：“放火尽烧仓廪府库，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杨松曰：“不如开门投降。”张鲁犹豫不定。卫曰：“只是烧了便行。”张鲁曰：“我向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不得已而出奔，仓廪府库，国家之有，不可废也。”遂尽封锁。是夜二更，张鲁引全家老小，开南门杀出。曹操教休追赶；提兵入南郑，见鲁封闭库藏，心甚怜之。遂差人往巴中，劝使投降。张鲁欲降，张卫不肯。杨松以密书报操，便教进兵，松为内应。操得书，亲自引兵往巴中。张鲁使弟卫领兵出敌，与许褚交锋；被褚斩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鲁，鲁欲坚守。杨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毙矣。某守城，主公当亲与决一死战。”鲁从之。阎圃谏鲁休出。鲁不听，遂引军出迎。未及交锋，后军已走。张鲁急退，背后曹兵赶来。鲁到城下，杨松闭门不开。张鲁无路可走，操从后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鲁乃下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仓库之心，优礼相待，封鲁为镇南将军。阎圃等皆封列侯。于是汉中皆平。曹操传令各郡分设太守，置都尉，大赏士卒。惟有杨松卖主求荣，即命斩之于市曹示众。后人有诗叹曰：

　　“妨贤卖主逞奇功，积得金银总是空。家未荣华身受戮，令人千载笑杨松！”

　　曹操已得东川，主簿司马懿进曰：“刘备以诈力取刘璋，蜀人尚未归心。今主公已得汉中，益州震动。可速进兵攻之，势必瓦解。智者贵于乘时，时不可失也。”曹操叹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耶？”刘晔曰：“司马仲达之言是也。若少迟缓，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张等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守关隘，不可犯矣。”操曰：“士卒远涉劳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动。

　　却说西川百姓，听知曹操已取东川，料必来取西川，一日之间，数遍惊恐。玄德请军师商议。孔明曰：“亮有一计。曹操自退。”玄德问何计。孔明曰：“曹操分军屯合淝，惧孙权也。今我若分江夏、长沙、桂阳三郡还吴，遣舌辩之士，陈说利害，令吴起兵袭合淝，牵动其势，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问：“谁可为使？”伊籍曰：“某愿往。”玄德大喜，遂作书具礼，令伊籍先到荆州，知会云长，然后入吴。到秣陵，来见孙权，先通了姓名。权召籍入。籍见权礼毕，权问曰：“汝到此何为？”籍曰：“昨承诸葛子瑜取长沙等三郡，为军师不在，有失交割，今传书送还。所有荆州南郡、零陵，本欲送还；被曹操袭取东川，使关将军无容身之地。今合淝空虚，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东川，即还荆州全土。”权曰：“汝且归馆舍，容吾商议。”伊籍退出，权问计于众谋士。张昭曰：“此是刘备恐曹操取西川，故为此谋。虽然如此，可因操在汉中。乘势取合淝，亦是上计。”权从之，发付伊籍回蜀去讫，便议起兵攻操：令鲁肃收取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屯兵于陆口，取吕蒙、甘宁回；又去余杭取凌统回。

　　不一日，吕蒙、甘宁先到。蒙献策曰：“现今曹操令庐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开稻田，纳谷于合淝，以充军实。今可先取皖城，然后攻合淝。”权曰：“此计甚合吾意。”遂教吕蒙、甘宁为先锋，蒋钦、潘璋为合后，权自引周泰、陈武、董袭、徐盛为中军。时程普、黄盖、韩当在各处镇守，都未随征。

　　却说军马渡江，取和州，径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坚壁不出。权自到城下看时，城上箭如雨发，射中孙权麾盖。权回寨，问众将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袭曰：“可差军士筑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竖云梯，造虹桥，下观城中而攻之。”吕蒙曰：“此法皆费日月而成，合淝救军一至，不可图矣。今我军初到，士气方锐，正可乘此锐气，奋力攻击。来日平明进兵，午未时便当破城。”权从之。次日五更饭毕，三军大进。城上矢石齐下。甘宁手执铁链，冒矢石而上。朱光令弓弩手齐射，甘宁拨开箭林，一链打倒朱光。吕蒙亲自擂鼓。士卒皆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朱光。余众多降，得了皖城，方才辰时。张辽引军至半路，哨马回报皖城已失。辽即回兵归合淝。

　　孙权入皖城，凌统亦引军到。权慰劳毕，大犒三军，重赏吕蒙，甘宁诸将，设宴庆功。吕蒙逊甘宁上坐，盛称其功劳。酒至半酣，凌统想起甘宁杀父之仇，又见吕蒙夸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视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剑，立于筵上曰：“筵前无乐，看吾舞剑。”甘宁知其意，推开果桌起身，两手取两枝戟挟定，纵步出曰：“看我筵前使戟。”吕蒙见二人各无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于其中曰：“二公虽能，皆不如我巧也。”说罢，舞起刀牌，将二人分于两下。早有人报知孙权。权慌跨马，直至筵前。众见权至，方各放下军器。权曰：“吾常言二人休念旧仇，今日又何如此？”凌统哭拜于地。孙权再三劝止。至次日，起兵进取合淝，三军尽发。

　　张辽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闷。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上有操封，傍书云：“贼来乃发。”是日报说孙权自引十万大军，来攻合淝。张辽便开匣观之。内书云：“若孙权至，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张辽将教帖与李典、乐进观之。乐进曰：“将军之意若何？”张辽曰：“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破我必矣。今可发兵出迎，奋力与战，折其锋锐，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李典素与张辽不睦，闻辽此言，默然不答。乐进见李典不语，便道：“贼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张辽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顾公事。吾今自出迎敌，决一死战。”便教左右备马。李典慨然而起曰：“将军如此，典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听指挥。”张辽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来日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待吴兵杀过来，可先断小师桥，吾与乐文谦击之。”李典领命，自去点军埋伏。

　　却说孙权令吕蒙、甘宁为前队，自与凌统居中，其余诸将陆续进发，望合淝杀来。吕蒙、甘宁前队兵进，正与乐进相迎。甘宁出马与乐进交锋，战不数合，乐进诈败而走。甘宁招呼吕蒙一齐引军赶去。孙权在第二队，听得前军得胜，催兵行至逍遥津北，忽闻连珠炮响，左边张辽一军杀来，右边李典一军杀来。孙权大惊，急令人唤吕蒙、甘宁回救时，张辽兵已到。凌统手下，止有三百余骑，当不得曹军势如山倒。凌统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言未毕，张辽引二千余骑，当先杀至。凌统翻身死战。孙权纵马上桥，桥南已折丈余，并无一片板。孙权惊得手足无措。牙将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余远，然后纵辔加鞭，那马一跳飞过桥南。后人有诗曰：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孙权跳过桥南，徐盛、董袭驾舟相迎。凌统、谷利抵住张辽。甘宁、吕蒙引军回救，却被乐进从后追来，李典又截住厮杀，吴兵折了大半。凌统所领三百余人，尽被杀死。统身中数枪，杀到桥边，桥已折断，绕河而逃。孙权在舟中望见，急令董袭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吕蒙、甘宁皆死命逃过河南。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闻张辽大名，小儿也不敢夜啼。众将保护孙权回营。权乃重赏凌统、谷利，收军回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马来助战。

　　却说张辽闻孙权在濡须将欲兴兵进取，恐合淝兵少难以抵敌，急令薛悌星夜往汉中，报知曹操，求请救兵。操同众官议曰：“此时可收西川否？”刘晔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备，不可击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张郃守蒙头岩等隘口。其余军兵拔寨都起，杀奔濡须坞来。正是：铁骑甫能平陇右，旌旄又复指江南。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孙权与谋士计议，先拨董袭、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在濡须口埋伏；令陈武带领人马，往来江岸巡哨。张昭曰：“今曹操远来，必须先挫其锐气。”权乃问帐下曰：“曹操远来，谁敢当先破敌，以挫其锐气？”凌统出曰：“某愿往。”权曰：“带多少军去？”统曰：“三千人足矣。”甘宁曰：“只须百骑，便可破敌，何必三千！”凌统大怒。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权曰：“曹军势大，不可轻敌。”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遇曹兵，便与交战。凌统领命，引着三千人马，离濡须坞。尘头起处，曹兵早到。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斗五十合，不分胜败。孙权恐凌统有失，令吕蒙接应回营。

　　甘宁见凌统回，即告权曰：“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孙权壮之，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赏赐军士。甘宁回到营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将银碗斟酒，自吃两碗，乃语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请诸公各满饮一觞，努力向前。”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甘宁见众人有难色，乃拔剑在手，怒叱曰：“我为上将，且不惜命；汝等何得迟疑！”众人见甘宁作色，皆起拜曰：“愿效死力。”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尽，约至二更时候，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都披甲上马，飞奔曹操寨边，拔开鹿角，大喊一声，杀入寨中，径奔中军来杀曹操。原来中军人马，以车仗伏路穿连，围得铁桶相似，不能得进。甘宁只将百骑，左冲右突。曹兵惊慌，正不知敌兵多少，自相扰乱。那甘宁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着便杀。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无人敢当。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兵来接应。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袭。后人有诗赞曰：

　　“鼙鼓声喧震地来，吴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家寨，尽说甘宁虎将才。”

　　甘宁引百骑到寨，不折一人一骑；至营门，令百人皆击鼓吹笛，口称“万岁”，欢声大震。孙权自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权扶起，携宁手曰：“将军此去，足使老贼惊骇。非孤相舍，正欲观卿胆耳！”即赐绢千匹，利刀百口。宁拜受讫，遂分赏百人。权语诸将曰：“孟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足以相敌也。”

　　次日，张辽引兵搦战。凌统见甘宁有功，奋然曰：“统愿敌张辽。”权许之。统遂领兵五千，离濡须。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对阵圆处，张辽出马，左有李典，右有乐进。凌统纵马提刀，出至阵前。张辽使乐进出迎。两个斗到五十合，未分胜败。曹操闻知，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见二将酣斗，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闪在张辽背后，开弓一箭，正中凌统坐下马，那马直立起来，把凌统掀翻在地。乐进连忙持枪来刺。枪还未到，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乐进面门，翻身落马。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鸣金罢战。凌统回寨中拜谢孙权。权曰：“放箭救你者，甘宁也。”凌统乃顿首拜宁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再不为恶。

　　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令自到帐中调治。次日，分兵五路来袭濡须：操自领中路；左一路张辽，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庞德。每路各带一万人马，杀奔江边来。时董袭、徐盛二将，在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诸军各有惧色。徐盛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遂引猛士数百人，用小船渡过江边，杀入李典军中去了。董袭在船上，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风大作，白浪掀天，波涛汹涌。军士见大船将覆，争下脚舰逃命。董袭仗剑大喝曰：“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敢弃船而去！”立斩下船军士十余人。须臾，风急船覆，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

　　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引一军来，正与庞德相遇，两军混战。孙权在濡须坞中，听得曹兵杀到江边，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便麾军杀入接应。却被张辽、徐晃两枝军，把孙权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急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孙权军冲作两段，彼此不能相救。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到江边，不见了孙权，勒回马，从外又杀入阵中，问本部军：“主公何在？”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曰：“主公被围甚急！”周泰挺身杀入，寻见孙权。泰曰：“主公可随泰杀出。”于是泰在前，权在后，奋力冲突。泰到江边，回头又不见孙权，乃复翻身杀入围中，又寻见孙权。权曰：“弓弩齐发，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围。”孙权乃纵马前行。周泰左右遮护，身被数枪，箭透重铠，救得孙权。到江边，吕蒙引一枝水军前来接应下船。权曰：“吾亏周泰三番冲杀，得脱重围。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周泰曰：“吾再救去。”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救出徐盛。二将各带重伤。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将下船。

　　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又无应兵，被庞德赶到峪口，树林丛密；陈武再欲回身交战，被树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敌，为庞德所杀。曹操见孙权走脱了，自策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吕蒙箭尽，正慌间，忽对江一宗船到，为首一员大将，乃是孙策女婿陆逊，自引十万兵到；一阵射退曹兵，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复夺战马数千匹，曹兵伤者，不计其数，大败而回。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

　　孙权知陈武已亡，董袭又沉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寻见董袭尸首，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又感周泰救护之功，设宴款之。权亲自把盏，抚其背，泪流满面，曰：“卿两番相救，不惜性命，被枪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也。”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根遍体。孙权手指其痕，一一问之。周泰具言战斗被伤之状。一处伤令吃一觥酒。是日，周泰大醉。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以为显耀。

　　权在濡须，与操相拒月余，不能取胜。张昭，顾雍上言：“曹操势大，不可力取；若与久战，大损士卒：不若求和安民为上。”孙权从其言，令步骘往曹营求和，许年纳岁贡。操见江南急未可下，乃从之，令：“孙权先撤人马，吾然后班师。”步骘回覆，权只留蒋钦、周泰守濡须口，尽发大兵上船回秣陵。

　　操留曹仁、张辽屯合淝，班师回许昌。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尚书崔琰力言不可。众官曰：“汝独不见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任自为之！”有与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狱问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廷尉白操，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后人有赞曰：

　　“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髯虎目，铁石心肠；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献帝，颂魏公曹操功德，极天际地，伊、周莫及，宜进爵为王。献帝即令钟繇草诏，册立曹操为魏王。曹操假意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警入跸，于邺郡盖魏王宫，议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子曹昂，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卞氏所生四子：长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聪明，举笔成章，操欲立之为后嗣。长子曹丕，恐不得立，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诩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诸子送行，曹植乃称述功德，发言成章；惟曹丕辞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伤。于是操疑植乖巧，诚心不及丕也。丕又使人买嘱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踌躇不定，乃问贾诩曰：“孤欲立后嗣，当立谁？”贾诩不答，操问其故，诩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操曰：“何所思？”诩对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操大笑，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宫成，差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栽植后苑。有使者到吴地，见了孙权，传魏王令旨，再往温州取柑子。时孙权正尊让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星夜送往邺郡。至中途，挑担役夫疲困，歇于山脚下，见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来与脚夫作礼，言曰：“你等挑担劳苦，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众人大喜。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众皆惊疑。先生临去，与领柑子官说：“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如你到邺郡，可说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邺郡见操，呈上柑子。操亲剖之，但只空壳，内并无肉。操大惊，问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操未肯信，门吏忽报：“有一先生，自称左慈，求见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见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术，摄吾佳果？”慈笑曰：“岂有此事！”取柑剖之，内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壳。操愈惊，乃赐左慈坐而问之。慈索酒肉，操令与之，饮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饱。操问曰：“汝有何术，以至于此？”慈曰：“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及视，不见。如此者数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书三卷，名曰《遁甲天书》。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腾云跨风，飞升太虚；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藏形变身，飞剑掷刀，取人首级。大王位极人臣，何不退步，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当以三卷天书相授。”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让此位与之？不然，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操大怒曰：“此正是刘备细作！”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数狱卒，捉下拷之。狱卒着力痛打，看左慈时，却齁齁熟睡，全无痛楚。操怒，命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入牢中监收，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伤损。连监禁七日，不与饮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狱卒报知曹操，操取出问之。慈曰：“我数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尽。”操无可奈何。

　　是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陆俱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龙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难哉！”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于袖中耳！”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随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顷刻发出牡丹一株，开放双花。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此亦何难取！”教把钓竿来，于堂下鱼池中钓之。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腮。慈曰：“烹松江鲈鱼，须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个，慈以衣覆之。须臾，得紫芽姜满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有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视之，一字不差。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大王可饮此酒，寿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饮。”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将酒分为两半；自饮一半，将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鸠，绕殿而飞。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报：“左慈出宫门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当除之！否则必将为害。”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飞马追之，却只追不上。直赶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赶着一群羊而来，慈走入羊群内。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见。褚尽杀群羊而回。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唤小童曰：“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小童大惊，掩面而走。忽闻有人在后呼曰：“不须惊走，还汝活羊。”小童回顾，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赶将来了。小童急欲问时，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

　　小童归告主人，主人不敢隐讳，报知曹操。操画影图形，各处捉拿左慈。三日之内，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样者，有三四百个。哄动街市。操令众将，将猪羊血泼之，押送城南教场。曹操亲自引甲兵五百人围住，尽皆斩之。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到上天聚成一处，化成一个左慈，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拍手大笑曰：“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风大作，走石扬沙；所斩之尸，皆跳起来，手提其头，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文官武将，掩面惊倒，各不相顾。正是：奸雄权势能倾国，道士仙机更异人。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

　　却说当日曹操见黑风中群尸皆起，惊倒于地。须臾风定，群尸皆不见。左右扶操回宫，惊而成疾。后人有诗赞左慈曰：

　　“飞步凌云遍九州，独凭遁甲自遨游。等闲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曹操染病，服药无愈。适太史丞许芝，自许昌来见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闻神卜管辂否？”操曰：“颇闻其名，未知其术。汝可详言之。”芝曰：“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好酒疏狂。其父曾为琅琊即丘长。辂自幼便喜仰视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鸡野鹄，尚自知时，何况为人在世乎？与邻儿共戏，辄画地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及稍长，即深明《周易》，仰观风角，数学通神，兼善相术。琅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召辂相见。时有坐客百余人，皆能言之士。辂谓子春曰：辂年少胆气未坚，先请美酒三升，饮而后言。子春奇之，遂与酒三升。饮毕，辂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与卿旗鼓相当。于是与辂讲论《易》理。辂亹亹而谈，言言精奥。子春反覆辩难，辂对答如流。从晓至暮，酒食不行。子春及众宾客，无不叹服。于是天下号为‘神童’。后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请辂卜之。辂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饥荒之年，谋数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压破其头，孤魂痛苦，自诉于天，故君兄弟有此报。不可禳也。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辂神卜，延辂至家。适信都令妻常患头风，其子又患心痛，因请辂卜之。辂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烂。辂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与子遂无恙。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送行。客言辂能覆射。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辂卜之。卦成，各写四句于盒上。其一曰：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惊骇。乡中有老妇失牛，求卜之。辂判曰：北溪之滨，七人宰烹；急往追寻，皮肉尚存。老妇果往寻之：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犹存。妇告本郡太守刘邠，捕七人罪之。因问老妇曰：汝何以知之？妇告以管辂之神卜。刘邠不信，请辂至府，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辂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衣；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刘邠大惊，遂待为上宾。一日，出郊闲行，见一少年耕于田中，辂立道傍，观之良久，问曰：“少年高姓、贵庚？答曰：姓赵，名颜，年十九岁矣。敢问先生为谁？辂曰：吾管辂也。吾见汝眉间有死气，三日内必死。汝貌美，可惜无寿。赵颜回家，急告其父。父闻之，赶上管辂，哭拜于地曰：请归救吾子！辂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赵颜亦哭求。辂见其父子情切，乃谓赵颜曰：汝可备净酒一瓶，鹿脯一块，来日赍往南山之中，大树之下，看盘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穿红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兴浓时，将酒及鹿脯跪进之。待其饮食毕，汝乃哭拜求寿，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老人留辂在家。次日，赵颜携酒脯杯盘入南山之中。约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盘石上着棋，全然不顾。赵颜跪进酒脯。二人贪着棋，不觉饮酒已尽。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二人大惊。穿红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须怜之。穿白袍者，乃于身边取出簿籍检看，谓赵颜曰：汝今年十九岁，当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寿可至九十九。回见管辂，教再休泄漏天机；不然，必致天谴。穿红者出笔添讫，一阵香风过处，二人化作二白鹤，冲天而去。赵颜归问管辂。辂曰：穿红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颜曰：吾闻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辂曰：散而为九，合而为一也。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寿算，子复何忧？父子拜谢。自此管辂恐泄天机，更不轻为人卜。此人现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辂。辂至，参拜讫，操令卜之。辂答曰：“此幻术耳，何必为忧？”操心安，病乃渐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辂卜曰；“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又令卜传祚修短之数。辂卜曰：“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操问其详。辂曰：“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待后自验。”操欲封辂为太史。辂曰：“命薄相穷，不称此职，不敢受也。”操问其故，答曰：“辂额无主骨，眼无守睛；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操曰：“汝相吾若何？”辂曰：“位极人臣，又何必相？”再三问之，辂但笑而不答。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辂曰：“皆治世之臣也。”操问休咎，皆不肯尽言。后人有诗赞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操令卜东吴、西蜀二处。辂设卦云：“东吴主亡一大将，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报来：“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操大惊，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不数日，飞报刘玄德遣张飞、马超兵屯下辨取关。操大怒，便欲自领大兵再入汉中，令管辂卜之。辂曰：“大王未可妄动，来春许都必有火灾。”操见辂言累验，故不敢轻动，留居邺郡。使曹洪领兵五万，往助夏侯渊、张郃同守东川；又差夏侯惇兵三万，于许都来往巡警，以备不虞；又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曰：“王必嗜酒性宽，恐不堪任此职。”操曰：“王必是孤披荆棘历艰难时相随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铁石，最足相当。”遂委王必领御林军马屯于许都东华门外。

　　时有一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洛阳人也；旧为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甚厚；见曹操进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车服，心甚不平。时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纪与韦晃密议曰：“操贼奸恶日甚，将来必为篡逆之事。吾等为汉臣，岂可同恶相济？”韦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祎，乃汉相金日磾之后，素有讨操之心；更兼与王必甚厚。若得同谋，大事济矣。”耿纪曰：“他既与王必交厚，岂肯与我等同谋乎？”韦晃曰：“且往说之，看是如何。”于是二人同至金祎宅中。祎接入后堂，坐定。晃曰：“德伟与王长史甚厚，吾二人特来告求。”祎曰：“所求何事？”晃曰：“吾闻魏王早晚受禅，将登大宝，公与王长史必高迁。望不相弃，曲赐提携，感德非浅！”祎拂袖而起。适从者奉茶至，便将茶泼于地上。晃佯惊曰：“德伟故人，何薄情也？”祎曰：“吾与汝交厚，为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今不思报本，欲辅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耿纪曰：“奈天数如此，不得不为耳！”祎大怒。耿纪、韦晃见祎果有忠义之心，乃以实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讨贼，来求足下。前言特相试耳。”祎曰：“吾累世汉臣，安能从贼！公等欲扶汉室，有何高见？”晃曰：“虽有报国之心，未有讨贼之计。”祎曰：“吾欲里应外合，杀了王必，夺其兵权，扶助銮舆。更结刘皇叔为外援，操贼可灭矣。”二人闻之，抚掌称善。

　　祎曰：“我有心腹二人，与操贼有杀父之仇，现居城外，可用为羽翼。”耿纪问是何人。祎曰：“太医吉平之子：长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为董承衣带诏事，曾杀其父；二子逃窜远乡，得免于难。今已潜归许都，若使相助讨贼，无有不从。”耿纪、韦晃大喜。金祎即使人密唤二吉。须臾，二人至。祎具言其事。二人感愤流泪，怨气冲天，誓杀国贼。金祎曰：“正月十五日夜间，城中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耿少府、韦司直，你二人各领家僮，杀到王必营前；只看营中火起，分两路杀入；杀了王必，径跟我入内，请天子登五凤楼，召百官面谕讨贼。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放火为号，各要扬声，叫百姓诛杀国贼，截住城内救军；待天子降诏，招安已定，便进兵杀投邺郡擒曹操，即发使赍诏召刘皇叔。今日约定，至期二更举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祸。”五人对天说誓，歃血为盟，各自归家，整顿军马器械，临期而行。

　　且说耿纪、韦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预备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只推围猎，安排已定。金祎先期来见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节，不可不放灯火以示太平气象。”王必然其言，告谕城内居民，尽张灯结彩，庆赏佳节。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霁，星月交辉，六街三市，竞放花灯。真个金吾不禁，玉漏无催！王必与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二更以后，忽闻营中呐喊，人报营后火起。王必慌忙出帐看时，只见火光乱滚；又闻喊杀连天，知是营中有变，急上马出南门，正遇耿纪，一箭射中肩膊，几乎坠马，遂望西门而走。背后有军赶来。王必着忙，弃马步行。至金祎门首，慌叩其门。原来金祎一面使人于营中放火，一面亲领家僮随后助战，只留妇女在家。时家中闻王必叩门之声，只道金祎归来。祎妻从隔门便问曰：“王必那厮杀了么？”王必大惊，方悟金祎同谋，径投曹休家，报知金祎、耿纪等同谋反。休急披挂上马，引千余人在城中拒敌。城内四下火起，烧着五凤楼，帝避于深宫。曹氏心腹爪牙，死据宫门。城中但闻人叫：“杀尽曹贼，以扶汉室！”

　　原来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许昌，领三万军，离城五里屯紥；是夜，遥望见城中火起，便领大军前来，围住许都，使一枝军入城接应曹休。直混杀至天明。耿纪、韦晃等无人相助。人报金祎、二吉皆被杀死。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活捉去了。手下百余人皆被杀。夏侯惇入城，救灭遗火，尽收五人老小宗族，使人飞报曹操。操传令教将耿、韦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斩于市，并将在朝大小百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发落。夏侯惇押耿、韦二人至市曹。耿纪厉声大叫曰：“曹阿瞒！吾生不能杀汝，死当作厉鬼以击贼！”刽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满地，大骂不绝而死。韦晃以面颊顿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尽杀五家老小宗族，将百官解赴邺郡。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白旗于右，下令曰：“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许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于是多奔红旗之下。三停内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众官各言无罪。操曰：“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欲助贼耳。”尽命牵出漳河边斩之，死者三百余员。其立于白旗下者，尽皆赏赐，仍令还许都。时王必已被箭疮发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纽墨绶。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一班人物。曹操方悟管辂火灾之说，遂重赏辂。辂不受。

　　却说曹洪领兵到汉中，令张郃、夏侯渊各据险要。曹洪亲自进兵拒敌。时张飞自与雷铜守把巴西。马超兵至下辨，令吴兰为先锋，领军哨出，正与曹洪军相遇。吴兰欲退，牙将任夔曰：“贼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锐气，何颜见孟起乎？”于是骤马挺枪搦曹洪战。洪自提刀跃马而出。交锋三合，斩夔于马下，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见马超。超责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轻敌致败？”吴兰曰：“任夔不听吾言，故有此败？”马超曰：“可紧守隘口，勿与交锋。”一面申报成都，听候行止。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恐有诈谋，引军退回南郑。张郃来见曹洪，问曰：“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洪曰：“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且我在邺都，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吾疑此言，故不敢轻进。”张郃大笑曰：“将军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郃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张郃曰：“人皆怕张飞，吾视之如小儿耳！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郃曰：“甘当军令。”洪勒了文状，张郃进兵。正是：自古骄兵多致败，从来轻敌少成功。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却说张郃部兵三万，分为三寨，各傍山险：一名宕渠寨，一名蒙头寨。一名荡石寨。当日张郃于三寨中，各分军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马报到巴西，说张郃引兵来了。张飞急唤雷铜商议。铜曰：“阆中地恶山险，可以埋伏。将军引兵出战，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张飞拨精兵五千与雷铜去讫。飞自引兵一万，离阆中三十里，与张郃兵相遇。两军摆开，张飞出马，单搦张郃。郃挺枪纵马而出。战到二十余合，郃后军忽然喊起：原来望见山背后有蜀兵旗幡，故此扰乱。张郃不敢恋战，拨马回走。张飞从后掩杀。前面雷铜又引兵杀出。两下夹攻，郃兵大败。张飞、雷铜连夜追袭，直赶到宕渠山。张郃仍旧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战。张飞离宕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战。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饮酒，并不下山。张飞令军士大骂，郃只不出。飞只得还营。次日，雷铜又去山下搦战，郃又不出。雷铜驱军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雷铜急退。荡石、蒙头两寨兵出，杀败雷铜。次日，张飞又去搦战，张郃又不出。飞使军人百般秽骂，郃在山上亦骂。张飞寻思，无计可施。相拒五十余日，飞就在山前紥住大寨，每日饮酒；饮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

　　玄德差人犒军，见张飞终日饮酒，使者回报玄德。玄德大惊，忙来问孔明。孔明笑曰：“原来如此！军前恐无好酒；成都佳酿极多，可将五十瓮作三车装，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玄德曰：“吾弟自来饮酒失事，军师何故反送酒与他？”孔明笑曰：“主公与翼德做了许多年兄弟，还不知其为人耶？翼德自来刚强，然前于收川之时，义释严颜，此非勇夫所为也。今与张郃相拒五十余日，酒醉之后，便坐山前辱骂，傍若无人：此非贪杯，乃败张郃之计耳。”玄德曰：“虽然如此，未可托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军前，车上各插黄旗，大书“军前公用美酒”。魏延领命，解酒到寨中，见张飞，传说主公赐酒。飞拜受讫，分付魏延、雷铜各引一枝人马，为左右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教将酒摆列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有细作报上山来，张郃自来山顶观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郃曰：“张飞欺我太甚！”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令蒙头、荡石二寨，皆出为左右援。当夜张郃乘着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张飞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张郃当先大喊一声，山头擂鼓为助，直杀入中军。但见张飞端坐不动。张郃骤马到面前，一枪刺倒，却是一个草人。急勒马回时，帐后连珠炮起。一将当先，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如巨雷：乃张飞也。挺矛跃马，直取张郃。两将在火光中，战到三五十合。张郃只盼两寨来救，谁知两寨救兵，已被魏延，雷铜两将杀退，就势夺了二寨。张郃不见救兵至，正没奈何，又见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张郃三寨俱失，只得奔瓦口关去了。张飞大获胜捷，报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饮酒是计，只要诱张郃下山。

　　却说张郃退守瓦口关，三万军已折了二万，遣人问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听吾言，强要进兵，失了紧要隘口，却又来求救！”遂不肯发兵，使人催督张郃出战。郃心慌，只得定计，分两军去关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诈败，张飞必然赶来，汝等就截其归路。”当日张郃引军前进，正遇雷铜。战不数合，张郃败走，雷铜赶来。两军齐出，截断回路。张郃复回，刺雷铜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飞，飞自来与张郃挑战。郃又诈败，张飞不赶。郃又回战，不数合，又败走。张飞知是计，收军回寨，与魏延商议曰：“张郃用埋伏计，杀了雷铜，又要赚吾，何不将计就计？”延问曰：“如何？”飞曰：“我明日先引一军前往，汝却引精兵于后，待伏兵出，汝可分兵击之。用车十余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烧之。吾乘势擒张郃，与雷铜报仇。”魏延领计。次日，张飞引兵前进。张郃兵又至，与张飞交锋。战到十合，郃又诈败。张飞引马步军赶来，郃且战且走。引张飞过山峪口，郃将后军为前，复紥住营，与飞又战，指望两彪伏兵出，要围困张飞。不想伏兵却被魏延精兵到，赶入峪口，将车辆截住山路，放火烧车，山谷草木皆着，烟迷其径，兵不得出。张飞只顾引军冲突，张郃大败，死命杀开条路，走上瓦口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

　　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关隘不下。飞见不济事，把军退二十里，却和魏延引数十骑，自来两边哨探小路。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飞于马上用鞭指与魏延曰：“夺瓦口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便唤军士分付：“休要惊恐他，好生唤那几个百姓来。”军士连忙唤到马前。飞用好言以安其心，问其何来。百姓告曰：“某等皆汉中居民，今欲还乡。听知大军厮杀，塞闭阆中官道；今过苍溪，从梓潼山桧釿川入汉中，还家去。”飞曰：“这条路取瓦口关远近若何？”百姓曰：“从梓潼山小路，却是瓦口关背后。”飞大喜，带百姓入寨中，与了酒食；分付魏延：“引兵扣关攻打，我亲自引轻骑出梓潼山攻关后。”便令百姓引路，选轻骑五百，从小路而进。

　　却说张郃为救军不到，心中正闷。人报魏延在关下攻打。张郃披挂上马，却待下山，忽报：“关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处兵来。”郃自领兵来迎。旗开处，早见张飞。郃大惊，急往小路而走。马不堪行。后面张飞追赶甚急，郃弃马上山，寻径而逃，方得走脱，随行只有十余人。步行入南郑，见曹洪。洪见张郃只剩下十余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大兵，尚不自死，还来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斩之。行军司马郭淮谏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虽然有罪，乃魏王所深爱者也，不可便诛。可再与五千兵径取葭萌关，牵动其各处之兵，汉中自安矣。如不成功，二罪俱罚。”曹洪从之，又与兵五千，教张郃取葭萌关。郃领命而去。

　　却说葭萌关守将孟达、霍峻，知张郃兵来。霍峻只要坚守；孟达定要迎敌，引军下关与张郃交锋，大败而回。霍峻急申文书到成都。玄德闻知，请军师商议。孔明聚众将于堂上，问曰：“今葭萌关紧急，必须阆中取翼德，方可退张郃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镇守阆中，亦是紧要之地，不可取回。帐中诸将内选一人去破张郃。”孔明笑曰：“张郃乃魏之名将，非等闲可及。除非翼德，无人可当。”忽一人厉声而出曰：“军师何轻视众人耶！吾虽不才，愿斩张郃首级，献于麾下。”众视之，乃老将黄忠也。孔明曰：“汉升虽勇，争奈年老，恐非张郃对手。”忠听了，白发倒竖而言曰：“某虽老，两臂尚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岂不足敌张郃匹夫耶！”孔明曰：“将军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忠趋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轮动如飞；壁上硬弓，连拽折两张。孔明曰：“将军要去，谁为副将？”忠曰：“老将严颜，可同我去。但有疏虞，先纳下这白头。”玄德大喜，即时令严颜、黄忠去与张郃交战。赵云谏曰：“今张郃亲犯葭萌关，军师休为儿戏。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将当此大敌乎？”孔明曰：“汝以二人老迈，不能成事，吾料汉中必于此二人手内可得。”赵云等各各哂笑而退。

　　却说黄忠、严颜到关上，孟达、霍峻见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调度：“是这般紧要去处，如何只教两个老的来！”黄忠谓严颜曰：“你可见诸人动静么？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服众心。”严颜曰：“愿听将军之令。”两个商议定了。黄忠引军下关，与张郃对阵。张郃出马，见了黄忠，笑曰：“你许大年纪，犹不识羞，尚欲出战耶！”忠怒曰：“竖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宝刀却不老！”遂拍马向前与郃决战。二马相交，约战二十余合，忽然背后喊声起：原来是严颜从小路抄在张郃军后。两军夹攻，张郃大败。连夜赶去，张郃兵退八九十里。黄忠、严颜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动。曹洪听知张郃输了一阵，又欲见罪。郭淮曰：“张郃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将助之，就如监临，使不生外心。”曹洪从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并降将韩玄之弟韩浩，二人引五千兵，前来助战。二将即时起行。到张郃寨中，问及军情，郃言：“老将黄忠，甚是英雄，更有严颜相助，不可轻敌。”韩浩曰：“我在长沙知此老贼利害。他和魏延献了城池，害吾亲兄，今既相遇，必当报仇！”遂与夏侯尚引新军离寨前进。原来黄忠连日哨探，已知路径。严颜曰：“此去有山，名天荡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粮积草之地。若取得那个去处，断其粮草，汉中可得也。”忠曰：“将军之言，正合吾意。可与吾如此如此。”严颜依计，自领一枝军去了。

　　却说黄忠听知夏侯尚、韩浩来，遂引军马出营。韩浩在阵前，大骂黄忠：“无义老贼！”拍马挺枪，来取黄忠。夏侯尚便出夹攻。黄忠力战二将，各斗十余合，黄忠败走。二将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寨。忠又草创一营。次日，夏侯尚、韩浩赶来，忠又出阵，战数合，又败走。二将又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营寨，唤张郃守后寨。郃来前寨谏曰：“黄忠连退二日，于中必有诡计。”夏侯尚叱张郃曰：“你如此胆怯，可知屡次战败！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张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将又战，黄忠又败退二十里；二将迤逦赶上。次日，二将兵出，黄忠望风而走，连败数阵，直退在关上。二将扣关下寨，黄忠坚守不出。孟达暗暗发书，申报玄德，说：“黄忠连输数阵，现今退在关上。”玄德慌问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将骄兵之计也。”赵云等不信。玄德差刘封来关上接应黄忠。忠与封相见，问刘封曰：“小将军来助战何意？”封曰：“父亲得知将军数败，故差某来。”忠笑曰：“此老夫骄兵之计也。看今夜一阵，可尽复诸营，夺其粮食马匹。此是借寨与彼屯辎重耳。今夜留霍峻守关，孟将军可与我搬粮草夺马匹，小将军看我破敌！”

　　是夜二更，忠引五千军开关直下。原来夏侯尚、韩浩二将连日见关上不出，尽皆懈怠；被黄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二将各自逃命而走，军马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比及天明，连夺三寨。寨中丢下军器鞍马无数，尽教孟达搬运入关。黄忠催军马随后而进，刘封曰：“军士力困，可以暂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马先进。士卒皆努力向前。张郃军兵，反被自家败兵冲动，都屯紥不住，望后而走；尽弃了许多寨栅，直奔至汉水傍。

　　张郃寻见夏侯尚、韩浩议曰：“此天荡山，乃粮草之所；更接米仓山，亦屯粮之地：是汉中军士养命之源。倘若疏失，是无汉中也。当思所以保之。”夏侯尚曰：“米仓山有吾叔夏侯渊分兵守护，那里正接定军山，不必忧虑。天荡山有吾兄夏侯德镇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于是张郃与二将连夜投天荡山来，见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处屯十万兵，你可引去，复取原寨。”郃曰：“只宜坚守、不可妄动。”忽听山前金鼓大震，人报黄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贼不谙兵法，只恃勇耳！”郃曰：“黄忠有谋，非止勇也。”德曰：“川兵远涉而来，连日疲困，更兼深入战境，此无谋也！”郃曰：“亦不可轻敌，且宜坚守。”韩浩曰：“愿借精兵三千击之，当无不克。”德遂分兵与浩下山。黄忠整兵来迎。刘封谏曰：“日已西沉矣，军皆远来劳困，且宜暂息。”忠笑曰：“不然。此天赐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毕，鼓噪大进。韩浩引兵来战。黄忠挥刀直取浩，只一合，斩浩于马下。蜀兵大喊，杀上山来。张郃、夏侯尚急引军来迎。忽听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夏侯德提兵来救火时，正遇老将严颜，手起刀落，斩夏侯德于马下。原来黄忠预先使严颜引军埋伏于山僻去处，只等黄忠军到，却来放火，柴草堆上，一齐点着，烈焰飞腾，照耀山峪。严颜既斩夏侯德，从山后杀来。张郃、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天荡山，望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了。黄忠、严颜守住天荡山，捷音飞报成都。玄德闻之，聚众将庆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乃留夏侯渊、张郃二将屯守，而自引大军北还：此失计也。今张郃新败，天荡失守，主公若乘此时，举大兵亲往征之，汉中可定也。既定汉中，然后练兵积粟，观衅伺隙，进可讨贼，退可自守。此天与之时，不可失也。”

　　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传令赵云、张飞为先锋，玄德与孔明亲自引兵十万，择日图汉中；传檄各处，严加提备。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军出葭萌关下营，召黄忠、严颜到寨，厚赏之。玄德曰：“人皆言将军老矣，惟军师独知将军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汉中定军山，乃南郑保障，粮草积聚之所；若得定军山，阳平一路，无足忧矣。将军还敢取定军山否？”黄忠慨然应诺，便要领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将军虽然英勇，然夏侯渊非张郃之比也。渊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曹操倚之为西凉藩蔽：先曾屯兵长安，拒马孟起；今又屯兵汉中。操不托他人，而独托渊者，以渊有将才也。今将军虽胜张郃，未卜能胜夏侯渊。吾欲酌量着一人去荆州，替回关将军来，方可敌之。”忠奋然答曰：“昔廉颇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赵界，何况黄忠未及七十乎？军师言吾老，吾今并不用副将，只将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斩夏侯渊首级，纳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黄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将军要去，吾使一人为监军同去，若何？”正是：请将须行激将法，少年不若老年人。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却说孔明分付黄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计议而行。吾随后拨人马来接应。”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将不着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须拨人马前去接应。”乃唤赵云：“将一枝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忠胜，不必出战；倘忠有失，即去救应。”又遣刘封、孟达：“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壮我兵之声势，令敌人惊疑。”三人各自领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来同取汉中。

　　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天荡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策应。”夏侯渊便差人报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许昌，禀知曹操。操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进曰：“汉中若失，中原震动。大王休辞劳苦，必须亲自征讨。”操自悔曰：“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亲征。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使曹休押后，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带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

　　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问近侍曰：“此何处也？”答曰：“此名蓝田。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今邕女蔡琰，与其夫董祀居此。”原来操素与蔡邕相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仲道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操乃以琰配与董祀为妻。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骑，到庄门下马。时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昔和帝时，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娑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绕江啼哭七昼夜，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边。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度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时邯郸淳年方十三岁，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立石墓侧，时人奇之。妾父蔡邕闻而往观，时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之，索笔大书八字于其背。后人镌石，并镌此八字。”操读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操问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虽先人遗笔，妾实不解其意。”操回顾众谋士曰：“汝等解否？”众皆不能答。于内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辞了蔡琰，引众出庄。上马行三里，忽省悟，笑谓修曰：“卿试言之。”修曰：“此隐语耳。‘黄绢’乃颜色之丝也：色傍加丝，是‘绝’字。‘幼妇’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辤’字。总而言之，是‘绝妙好辤’四字。”操大惊曰：“正合孤意！”众皆叹羡杨修才识之敏。

　　不一日，军至南郑。曹洪接着，备言张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胜负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战。”操曰：“若不出战，是示懦也。”便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刘晔谏曰：“渊性太刚，恐中奸计。”操乃作手书与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者出书，渊拆视之。略曰：

　　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则是一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

　　夏侯渊览毕大喜。打发使命回讫，乃与张郃商议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以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立功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张郃曰：“黄忠谋勇兼备，况有法正相助，不可轻敌。此间山路险峻，只宜坚守。”渊曰：“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遂下令曰：“谁敢出哨诱敌？”夏侯尚曰：“吾愿往。”渊曰：“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口，累次挑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进攻，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是日，忽报山上曹兵下来搦战。黄忠恰待引军出迎，牙将陈式曰：“将军休动，某愿当之。”忠大喜，遂令陈式引军一千，出山口列阵。夏侯尚兵至，遂与交锋。不数合，尚诈败而走。式赶去，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引兵突出，陈式不能抵当，被夏侯渊生擒回寨。部卒多降。有败军逃得性命，回报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劝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而擒之：此乃‘反客为主’之法。”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数日，又进。渊闻之，欲出战。张郃曰：“此乃‘反客为主’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渊不从，令夏侯尚引数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余皆败走，回报夏侯渊。渊急使人到黄忠寨，言愿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黄忠、夏侯渊各立马于本阵门旗之下。黄忠带着夏侯尚，夏侯渊带着陈式，各不与袍铠，只穿蔽体薄衣。一声鼓响，陈式、夏侯尚各望本阵奔回。夏侯尚比及到阵门时，被黄忠一箭，射中后心。尚带箭而回。渊大怒，骤马径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余合，曹营内忽然鸣金收兵。渊慌拨马而回，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回阵问押阵官：“为何鸣金？”答曰：“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数处，恐是伏兵，故急招将军回。”渊信其说，遂坚守不出。

　　黄忠逼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曰：“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上足可下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此山有夏侯渊部将杜袭守把，止有数百余人。当时见黄忠大队拥上，只得弃山而走。忠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将军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顶。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将军却按兵勿动；待他倦怠无备，吾却举起红旗，将军便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必当取胜。”忠大喜，从其计。

　　却说杜袭引军逃回，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张郃谏曰：“此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渊曰：“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郃苦谏不听。渊分军围住对山，大骂挑战。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任从夏侯渊百般辱骂，黄忠只不出战。午时以后，法正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多下马坐息，乃将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犹如雷吼。渊未及相迎，黄忠宝刀已落，连头带肩，砍为两段。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发，风迎雪刃挥。雄声如虎吼，骏马似龙飞。献馘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黄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郃领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下夹攻，混杀一阵，张郃败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当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大叫：“常山赵子龙在此！”张郃大惊，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只见前面一枝兵来迎，乃杜袭也。袭曰：“今定军山已被刘封、孟达夺了。”郃大惊，遂与杜袭引败兵到汉水紥营；一面令人飞报曹操。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所言：“三八纵横”，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黄猪遇虎”，乃岁在己亥正月也；“定军之南”，乃定军山之南也；“伤折一股”，乃渊与操有兄弟之亲情也。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操深恨黄忠，遂亲统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仇，令徐晃作先锋。行到汉水，张郃、杜袭接着曹操。二将曰：“今定军山已失，可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曹操依允。

　　却说黄忠斩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玄德大喜，加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著来报说：“曹操自领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仇。目今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烧其粮草，夺其辎重，则操之锐气挫矣。”黄忠曰：“老夫愿当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渊之比，不可轻敌。”玄德曰：“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郃？若斩得张郃，胜斩夏侯渊十倍也。”忠奋然曰：“吾愿往斩之。”孔明曰：“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同去。云谓忠曰：“今操引二十万众，分屯十营，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先争？”云曰：“我与你都一般为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阄，拈着的先去。”忠依允。当时黄忠拈着先去。云曰：“既将军先去，某当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过时而不还，某即引军来接应。”忠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约定午时为期。云回本寨，谓部将张翼曰：“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我当往助。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栅，不可轻动。”张翼应诺。

　　却说黄忠回到寨中，谓副将张著曰；“我斩了夏侯渊，张郃丧胆；吾明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郃，后劫粮草。”张著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著在后，偷过汉水，直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有些少军士看守，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正欲放火，张郃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曹操闻知，急令除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黄忠困于垓心。张著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著围住。

　　却说赵云在营中，看看等到午时，不见忠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军向前接应；临行，谓张翼曰：“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翼连声应诺。云挺枪骤马直杀往前去。迎头一将拦路，乃文聘部将慕容烈也，拍马舞刀来迎赵云；被云手起一枪刺死。曹兵败走。云直杀入重围，又一枝兵截住；为首乃魏将焦炳。云喝问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杀尽矣！”云大怒，骤马一枪，又刺死焦炳。杀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郃、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云大喝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敌。云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于高处望见，惊问众将曰：“此将何人也？”有识者告曰：“此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曰：“昔日当阳长坂英雄尚在！”急传令曰：“所到之处，不许轻敌。”赵云救了黄忠，杀透重围，有军士指曰：“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著。”云不回本寨，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常山赵云”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坂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云又救了张著。

　　曹操见云东冲西突，所向无前，莫敢迎敌，救了黄忠，又救了张著，奋然大怒，自领左右将士来赶赵云。云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着，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谓云曰：“追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云喝曰：“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坂时，单枪匹马，觑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今有军有将，又何惧哉！”遂拨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枪，尽皆倒偃，金鼓不鸣。云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曹操亲到，急催督众军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赵云全然不动，曹兵翻身就回。赵云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时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回马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赵云、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紥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赵云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大获胜捷，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问赵云的部卒曰：“子龙如何厮杀？”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细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欣然谓孔明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后人有诗赞曰：

　　“昔日战长坂，威风犹未减。突阵显英雄，被围施勇敢。鬼哭与神号，天惊并地惨。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于是玄德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

　　忽报曹操复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迎之。曹操命徐晃为先锋，前来决战。帐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愿助徐将军同去破蜀。”操视之，乃巴西宕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现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命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军山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军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韩信背水为阵，所谓‘致之死地而后生’也。”平曰：“不然。昔者韩信料敌人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正是：魏人妄意宗韩信，蜀相那知是子房。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

　　却说徐晃引军渡汉水，王平苦谏不听，渡过汉水紥营。黄忠、赵云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应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谓云曰：“今徐晃恃勇而来，且休与敌；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两路击之可也。”云然之，各引一军据住寨栅。徐晃引兵从辰时搦战，直至申时，蜀兵不动。晃尽教弓弩手向前，望蜀营射去。黄忠谓赵云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军必将退也：可乘时击之。”言未已，忽报曹兵后队果然退动。于是蜀营鼓声大震：黄忠领兵左出，赵云领兵右出。两下夹攻，徐晃大败，军士逼入汉水，死者无数。晃死战得脱，回营责王平曰：“汝见吾军势将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来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谏公休去，公不肯听，以致此败。”晃大怒，欲杀王平。平当夜引本部军就营中放起火来，曹兵大乱，徐晃弃营而走。王平渡汉水来投赵云，云引见玄德。王平尽言汉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汉中无疑矣。”遂命王平为偏将军，领向导使。

　　却说徐晃逃回见操，说：“王平反去降刘备矣！”操大怒，亲统大军来夺汉水寨栅。赵云恐孤军难立，遂退于汉水之西。两军隔水相拒，玄德与孔明来观形势。孔明见汉水上流头，有一带土山，可伏千余人；乃回到营中，唤赵云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带鼓角，伏于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黄昏，只听我营中炮响：炮响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战。”子龙受计去了。孔明却在高山上暗窥。次日，曹兵到来搦战，蜀营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发。曹兵自回。当夜更深，孔明见曹营灯火方息，军士歇定，遂放号炮。子龙听得，令鼓角齐鸣。曹兵惊慌，只疑劫寨。及至出营，不见一军。方才回营欲歇，号炮又响，鼓角又鸣，呐喊震地，山谷应声。曹兵彻夜不安。一连三夜，如此惊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阔处紥营。孔明笑曰：“曹操虽知兵法，不知诡计。”遂请玄德亲渡汉水，背水结营。玄德问计，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见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来下战书。孔明批来日决战。次日，两军会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阵势。操出马立于门旗下，两行布列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唤玄德答话。玄德引刘封、孟达并川中诸将而出。操扬鞭大骂曰：“刘备忘恩失义，反叛朝廷之贼！”玄德曰：“吾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汝上弑母后，自立为王，僣用天子銮舆，非反而何？”操怒，命徐晃出马来战，刘封出迎。交战之时，玄德先走入阵。封敌晃不住，拨马便走。操下令：“捉得刘备，便为西川之主。”大军齐呐喊杀过阵来。蜀兵望汉水而逃，尽弃营寨；马匹军器，丢满道上。曹军皆争取。操急鸣金收军。众将曰：“某等正待捉刘备，大王何故收军？”操曰：“吾见蜀兵背汉水安营，其可疑一也；多弃马匹军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军，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斩。火速退兵。”曹兵方回头时，孔明号旗举起：玄德中军领兵便出，黄忠左边杀来，赵云右边杀来。曹兵大溃而逃，孔明连夜追赶。操传令军回南郑，只见五路火起，原来魏延、张飞得严颜代守阆中，分兵杀来，先得了南郑。操心惊，望阳平关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郑褒州。安民已毕，玄德问孔明曰：“曹操此来，何败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为人多疑，虽能用兵，疑则多败。吾以疑兵胜之。”玄德曰：“今操退守阳平关，其势已孤，先生将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张飞、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曹操粮道，令黄忠、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四路军将，各引向导官军去了。

　　却说曹操退守阳平关，令军哨探。回报曰：“今蜀兵将远近小路，尽皆塞断；砍柴去处，尽放火烧绝。不知兵在何处。”操正疑惑间，又报张飞、魏延分兵劫粮。操问曰：“谁敢敌张飞？”许褚曰：“某愿往！”操令许褚引一千精兵，去阳平关路上护接粮草。解粮官接着，喜曰：“若非将军到此，粮不得到阳平矣。”遂将车上的酒肉，献与许褚。褚痛饮，不觉大醉，便乘酒兴，催粮车行。解粮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势险恶，未可过去。”褚曰：“吾有万夫之勇，岂惧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粮车行走。”许褚当先，横刀纵马，引军前进。二更已后，往褒州路上而来。行至半路，忽山凹里鼓角震天，一枝军当住。为首大将，乃张飞也，挺矛纵马，直取许褚。褚舞刀来迎，却因酒醉，敌不住张飞；战不数合，被飞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马；军士急忙救起，退后便走。张飞尽夺粮草车辆而回。

　　却说众将保着许褚，回见曹操。操令医士疗治金疮，一面亲自提兵来与蜀兵决战。玄德引军出迎。两阵对圆，玄德令刘封出马。操骂曰：“卖履小儿，常使假子拒敌！吾若唤黄须儿来，汝假子为肉泥矣！”刘封大怒，挺枪骤马，径取曹操。操令徐晃来迎，封诈败而走。操引兵追赶。蜀兵营中，四下炮响，鼓角齐鸣。操恐有伏兵，急教退军。曹兵自相践踏，死者极多，奔回阳平关，方才歇定。蜀兵赶到城下：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操大惧，弃关而走。蜀兵从后追袭。操正走之间，前面张飞引一枝兵截住，赵云引一枝兵从背后杀来，黄忠又引兵从褒州杀来。操大败。诸将保护曹操，夺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尘头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军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将近，乃操次子曹彰也。

　　彰字子文，少善骑射；膂力过人，能手格猛兽。操尝戒之曰：“汝不读书而好弓马，此匹夫之勇，何足贵乎？”彰曰：“大丈夫当学卫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长驱数十万众，纵横天下；何能作博士耶？”操尝问诸子之志。彰曰：“好为将。”操问：“为将何如？”彰曰：“披坚执锐，临难不顾，身先士卒；赏必行，罚必信。”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桓反，操令彰引兵五万讨之；临行戒之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法不徇情，尔宜深戒。”彰到代北，身先战阵，直杀至桑干，北方皆平；因闻操在阳平败阵，故来助战。操见彰至，大喜曰：“我黄须儿来，破刘备必矣！”遂勒兵复回，于斜谷界口安营。有人报玄德，言曹彰到。玄德问曰：“谁敢去战曹彰？”刘封曰：“某愿往。”孟达又说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谁成功。”各引兵五千来迎：“刘封在先，孟达在后，曹彰出马与封交战，只三合，封大败而回。孟达引兵前进，方欲交锋，只见曹兵大乱。原来马超、吴兰两军杀来，曹兵惊动。孟达引兵夹攻。马超士卒，蓄锐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曹兵败走。曹彰正遇吴兰，两个交锋，不数合，曹彰一戟刺吴兰于马下。三军混战。操收兵于斜谷界口紥住。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耻笑，心中犹豫不决。适庖官进鸡汤。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沉吟间，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口号。操随口曰：“鸡肋！鸡肋！”惇传令众官，都称“鸡肋”。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惇。惇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于是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归计。当夜曹操心乱，不能稳睡，遂手提钢斧，绕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操大惊，急回帐召惇问其故。惇曰：“主簿杨德祖先知大王欲归之意。”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之意对。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乱我军心！”喝刀斧手推出斩之，将首级号令于辕门外。

　　原来杨修为人恃才放旷，数犯曹操之忌：操尝造花园一所；造成，操往观之，不置褒贬，只取笔于门上书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晓其意。修曰：“‘门’内添‘活’字，乃阔字也。丞相嫌园门阔耳。”于是再筑墙围，改造停当，又请操观之。操大喜，问曰：“谁知吾意？”左右曰：“杨修也。”操虽称美，心甚忌之。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头。修入见之，竟取匙与众分食讫。操问其故，修答曰：“盒上明书‘一人一口酥’，岂敢违丞相之命乎？”操虽喜笑，而心恶之。操恐人暗中谋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一日，昼寝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盖。操跃起拔剑斩之，复上床睡；半晌而起，佯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操痛哭，命厚葬之。人皆以为操果梦中杀人；惟修知其意，临葬时指而叹曰：“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操闻而愈恶之。操第三子曹植，爱修之才，常邀修谈论，终夜不息。操与众商议，欲立植为世子，曹丕知之，密请朝歌长吴质入内府商议；因恐有人知觉，乃用大簏藏吴质于中，只说是绢匹在内，载入府中。修知其事，径来告操。操令人于丕府门伺察之。丕慌告吴质，质曰：“无忧也：明日用大簏装绢再入以惑之。”丕如其言，以大簏载绢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绢也，回报曹操。操因疑修谮害曹丕，愈恶之。操欲试曹丕、曹植之才干。一日，令各出邺城门；却密使人分付门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门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闻之，问于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当者，竟斩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门，门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谁敢阻当！”立斩之。于是曹操以植为能。后有人告操曰：“此乃杨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修又尝为曹植作答教十余条，但操有问，植即依条答之。操每以军国之事问植，植对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后曹丕暗买植左右，偷答教来告操。操见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时已有杀修之心；今乃借惑乱军心之罪杀之。修死年三十四岁。后人有诗曰：

　　“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身死因才误，非关欲退兵。”

　　曹操既杀杨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斩之。众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来日进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军相迎，为首大将乃魏延也。操招魏延归降，延大骂。操令庞德出战。二将正斗间，曹寨内火起。人报马超劫了中后二寨。操拔剑在手曰：“诸将退后者斩！”众将努力向前，魏延诈败而走。操方麾军回战马超，自立马于高阜处，看两军争战。忽一彪军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马。延弃弓绰刀，骤马上山坡来杀曹操。刺斜里闪出一将，大叫：“休伤吾主！”视之，乃庞德也。德奋力向前，战退魏延，保操前行。马超已退。操带伤归寨：原来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却门牙两个，急令医士调治。方忆杨修之言，随将修尸收回厚葬，就令班师；却教庞德断后。操卧于毡车之中，左右虎贲军护卫而行。忽报斜谷山上两边火起，伏兵赶来。曹兵人人惊恐。正是：依稀昔日潼关厄，仿佛当年赤壁危。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

　　却说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弃汉中而走，故差马超等诸将，分兵十数路，不时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师。三军锐气堕尽。前队才行，两下火起，乃是马超伏兵追赶。曹兵人人丧胆。操令军士急行，晓夜奔走无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

　　且说玄德命刘封、孟达、王平等，攻取上庸诸郡，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赏三军，人心大悦。于是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未敢径启，却来禀告诸葛军师，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夺了。”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曰：“今曹操专权，百姓无主；主公仁义著于天下，今已抚有两川之地，可以应天顺人，即皇帝位，名正言顺，以讨国贼。事不宜迟，便请择吉。”玄德大惊曰：“军师之言差矣。刘备虽然汉之宗室，乃臣子也；若为此事，是反汉矣。”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龙附凤，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义，恐失众人之望。愿主公熟思之。”玄德曰：“要吾僣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议长策。”诸将齐言曰：“主公若只推却，众心解矣。”孔明曰：“主公平生以义为本，未肯便称尊号。今有荆襄、两川之地，可暂为汉中王。”玄德曰：“汝等虽欲尊吾为王，不得天子明诏，是僣也。”孔明曰：“今宜从权，不可拘执常理。”张飞大叫曰：“异姓之人，皆欲为君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莫说汉中王，就称皇帝，有何不可！”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从权变，先进位汉中王，然后表奏天子，未为迟也。”

　　玄德再三推辞不过，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坛于沔阳，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讫，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子刘禅，立为王世子。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理军国重事。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各拟功勋定爵。

　　玄德既为汉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赍赴许都。表曰：

　　“备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如疾首。

　　曩者董卓，伪为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临，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见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辜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

　　今臣群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励翼；帝王相传，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力；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

　　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诚臣忧心碎首之日。若应权通变，以宁静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

　　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惕息，如临于谷。敢不尽力输诚，奖励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以宁社稷。谨拜表以闻。”

　　表到许都，曹操在邺郡闻知玄德自立汉中王，大怒曰：“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誓灭之！”即时传令，尽起倾国之兵，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一人出班谏曰：“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亲劳车驾远征。臣有一计，不须张弓只箭，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待其兵衰力尽，只须一将往征之，便可成功。”操视其人，乃司马懿也。操喜问曰：“仲达有何高见？”懿曰：“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而又乘间窃取回去；刘备又据占荆州不还：彼此俱有切齿之恨。今可差一舌辩之士，赍书往说孙权，使兴兵取荆州；刘备必发两川之兵以救荆州。那时大王兴兵去取汉川，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势必危矣。”

　　操大喜，即修书令满宠为使，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权知满宠到，遂与谋士商议。张昭进曰：“魏与吴本无仇；前因听诸葛之说词，致两家连年征战不息，生灵遭其涂炭。今满伯宁来，必有讲和之意，可以礼接之。”权依其言，令众谋士接满宠入城相见。礼毕，权以宾礼待宠。宠呈上操书，曰：“吴、魏自来无仇，皆因刘备之故，致生衅隙。魏王差某到此，约将军攻取荆州，魏王以兵临汉川，首尾夹击。破刘之后，共分疆土，誓不相侵。”孙权览书毕，设筵相待满宠，送归馆舍安歇。

　　权与众谋士商议。顾雍曰：“虽是说词，其中有理。今可一面送满宠回，约会曹操，首尾相击；一面使人过江探云长动静，方可行事。”诸葛瑾曰：“某闻云长自到荆州，刘备娶与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许字人。某愿往与主公世子求婚。若云长肯许，即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取荆州。”孙权用其谋，先送满宠回许都；却遣诸葛瑾为使，投荆州来。入城见云长，礼毕。云长曰：“子瑜此来何意？”瑾曰：“特来求结两家之好：吾主吴侯有一子，甚聪明；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结好，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云长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再休多言！”遂唤左右逐出。瑾抱头鼠窜，回见吴侯；不敢隐匿，遂以实告。权大怒曰：“何太无礼耶！”便唤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取荆州之策。步骘曰：“曹操久欲篡汉，所惧者刘备也；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此嫁祸于吴也。”权曰：“孤亦欲取荆州久矣。”骘曰：“今曹仁现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可取荆州；如何不取，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权从其议，即时遣使过江，上书曹操，陈说此事。操大喜，发付使者先回，随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商议动兵；一面驰檄东吴，令领兵水路接应，以取荆州。

　　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御东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宫庭，又置馆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余处馆舍亭邮。广积粮草。多造军器，以图进取中原。细作人探听得曹操结连东吴，欲取荆州，即飞报入蜀。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然吴中谋士极多，必教操令曹仁先兴兵矣。”汉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敌军胆寒，自然瓦解矣。”汉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马费诗为使，赍捧诰命投荆州来。云长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礼毕，云长问曰：“汉中王封我何爵？”诗曰：“五虎大将之首。”云长问：“那五虎将？”诗曰：“关、张、赵、马、黄是也。”云长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久随吾兄，即吾弟也：位与吾相并，可也。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遂不肯受印。诗笑曰：“将军差矣。昔萧何、曹参与高祖同举大事，最为亲近，而韩信乃楚之亡将也；然信位为王，居萧、曹之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虽有五虎将之封，而与将军有兄弟之义，视同一体。将军即汉中王，汉中王即将军也。岂与诸人等哉？将军受汉中王厚恩，当与同休戚、共祸福，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愿将军熟思之。”云长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见教，几误大事。”即拜受印绶。

　　费诗方出王旨，令云长领兵取樊城。云长领命，即时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为先锋，先引一军于荆州城外屯紥；一面设宴城中，款待费诗。饮至二更，忽报城外寨中火起。云长急披挂上马，出城看时，乃是傅士仁、糜芳饮酒，帐后遗火，烧着火炮，满营撼动，把军器粮草，尽皆烧毁。云长引兵救扑，至四更方才火灭。云长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责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锋，不曾出师，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打死本部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斩之。费诗告曰：“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可暂免其罪。”云长怒气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费司马之面，必斩汝二人之首！”乃唤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锋印绶，罚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且曰：“若吾得胜回来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罚！”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去。云长便令廖化为先锋，关平为副将，自总中军，马良、伊籍为参谋，一同征进。先是，有胡华之子胡班，到荆州来投降关公；公念其旧日相救之情，甚爱之；令随费诗入川，见汉中王受爵。费诗辞别关公，带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说关公是日祭了“帅”字大旗，假寐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入帐中，径咬云长之足。云长大怒，急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然惊觉，乃是一梦。便觉左足阴阴疼痛，心中大疑。唤关平至，以梦告之。平对曰：“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不必疑忌。”云长聚多官于帐下，告以梦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众论不一。云长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正言间，蜀使至，传汉中王旨，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云长受命讫，众官拜贺曰：“此足见猪龙之瑞也。”于是云长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

　　曹仁正在城中，忽报云长自领兵来。仁大惊，欲坚守不出，副将翟元曰：“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今彼自来，是送死也，何故避之！”参谋满宠谏曰：“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未可轻敌。不如坚守，乃为上策。”骁将夏侯存曰：“此书生之言耳。岂不闻‘水来土掩，将至兵迎’？我军以逸待劳，自可取胜。”曹仁从其言，令满宠守樊城，自领兵来迎云长。云长知曹兵来，唤关平、廖化二将，受计而往。与曹兵两阵对圆，廖化出马搦战。翟元出迎。二将战不多时，化诈败，拨马便走，翟元从后追杀，荆州兵退二十里。次日，又来搦战。夏侯存、翟元一齐出迎，荆州兵又败，又追杀二十余里。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曹仁急命前军速回，背后关平、廖化杀来，曹兵大乱。曹仁知是中计，先掣一军飞奔襄阳；离城数里，前面绣旗招飐，云长勒马横刀，拦住去路。曹仁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望襄阳斜路而走。云长不赶。须臾，夏侯存军至，见了云长，大怒，便与云长交锋，只一合，被云长砍死。翟元便走，被关平赶上，一刀斩之。乘势追杀，曹兵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长得了襄阳，赏军抚民。随军司马王甫曰：“将军一鼓而下襄阳，曹兵虽然丧胆，然以愚意论之：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之意；倘率兵径取荆州，如之奈何？”云长曰：“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调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选高阜处置一烽火台，每台用五十军守之；倘吴兵渡江，夜则明火，昼则举烟为号。吾当亲往击之。”王甫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荆州。”云长曰：“吾已差治中潘濬守之，有何虑焉？”甫曰：“潘濬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可差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赵累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万无一失。”云长曰：“吾素知潘浚为人。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赵累现掌粮料，亦是重事。汝勿多疑，只与我筑烽火台去。”王甫怏怏拜辞而行。云长令关平准备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却说曹仁折了二将，退守樊城，谓满宠曰：“不听公言，兵败将亡，失却襄阳，如之奈何？”宠曰：“云长虎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宜坚守。”正言间，人报云长渡江而来，攻打樊城。仁大惊，宠曰：“只宜坚守。”部将吕常奋然曰：“某乞兵数千，愿当来军于襄江之内。”宠谏曰：“不可。”吕常怒曰：“据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坚守，何能退敌？岂不闻兵法云：军半渡可击。今云长军半渡襄江，何不击之？若兵临城下，将至壕边，急难抵当矣。”仁即与兵二千，令吕常出樊城迎战。吕常来至江口，只见前面绣旗开处，云长横刀出马。吕常却欲来迎，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不战先走，吕常喝止不住。云长混杀过来，曹兵大败，马步军折其大半，残败军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长安，将书呈上曹操，言：“云长破了襄阳，现围樊城甚急。望拨大将前来救援。”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围。”其人应声而出。众视之，乃于禁也。禁曰：“某求一将作先锋，领兵同去。”操又问众人曰：“谁敢作先锋？”一人奋然出曰：“某愿施犬马之劳，生擒关某，献于麾下。”操观之大喜。正是：未见东吴来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却说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问众将谁敢作先锋。一人应声愿往。操视之，乃庞德也。操大喜曰：“关某威震华夏，未逢对手；今遇令明，真劲敌也。”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加宠德为征西都先锋，大起七军，前往樊城。这七军，皆北方强壮之士。两员领军将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当日引各头目参拜于禁。董衡曰：“今将军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胜，乃用庞德为先锋，岂不误事？”禁惊问其故。衡曰：“庞德原系马超手下副将，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职居‘五虎上将’；况其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今使他为先锋，是泼油救火也。将军何不启知魏王，别换一人去？”

　　禁闻此语，遂连夜入府启知曹操。操省悟，即唤庞德至阶下，令纳下先锋印。德大惊曰：“某正欲与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见用？”操曰：“孤本无猜疑；但今马超现在西川，汝兄庞柔亦在西川，俱佐刘备。孤纵不疑，奈众口何？”庞德闻之，免冠顿首，流血满面而告曰：“某自汉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大王何疑于德也？德昔在故乡时，与兄同居，嫂甚不贤，德乘醉杀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见，恩已断矣。故主马超，有勇无谋，兵败地亡，孤身入川，今与德各事其主，旧义已绝。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异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庞德，抚慰曰：“孤素知卿忠义，前言特以安众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负孤，孤亦必不负卿也。”

　　德拜谢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榇。次日，请诸友赴席，列榇于堂。众亲友见之，皆惊问曰：“将军出师，何用此不祥之物？”德举杯谓亲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报。今去樊城与关某决战，我若不能杀彼，必为彼所杀；即不为彼所杀，我亦当自杀。故先备此榇，以示无空回之理。”众皆嗟叹。德唤其妻李氏与其子庞会出，谓其妻曰：“吾今为先锋，义当效死疆场。我若死，汝好生看养吾儿；吾儿有异相，长大必当与吾报仇也。”妻子痛哭送别，德令扶榇而行。临行，谓部将曰：“吾今去与关某死战，我若被关某所杀，汝等即取吾尸置此榇中；我若杀了关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榇内，回献魏王。”部将五百人皆曰：“将军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于是引军前进。有人将此言报知曹操。操喜曰：“庞德忠勇如此，孤何忧焉！”贾诩曰：“庞德恃血气之勇，欲与关某决死战，臣窃虑之。”操然其言，急令人传旨戒庞德曰：“关某智勇双全，切不可轻敌。可取则取，不可取则宜谨守。”庞德闻命，谓众将曰：“大王何重视关某也？吾料此去，当挫关某三十年之声价。”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从。”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耀武扬威，鸣锣击鼓。

　　却说关公正坐帐中，忽探马飞报：“曹操差于禁为将，领七枝精壮兵到来。前部先锋庞德，军前抬一木榇，口出不逊之言，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兵离城止三十里矣。”关公闻言，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曰：“天下英雄，闻吾之名，无不畏服；庞德竖子，何敢藐视吾耶！关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斩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亲不可以泰山之重，与顽石争高下。辱子愿代父去战庞德。”关公曰：“汝试一往，吾随后便来接应。”关平出帐，提刀上马，领兵来迎庞德。两阵对圆，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立于阵前；背后五百军兵紧随，步卒数人肩抬木榇而出。关平大骂庞德：“背主之贼！”庞德问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关公义子关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来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癞小儿，吾不杀汝！快唤汝父来！”平大怒，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横刀来迎。战三十合，不分胜负，两家各歇。

　　早有人报知关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亲来迎敌庞德。关平接着，言与庞德交战，不分胜负。关公随即横刀出马，大叫曰：“关云长在此，庞德何不早来受死！”鼓声响处，庞德出马曰：“吾奉魏王旨，特来取汝首！恐汝不信，备榇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马受降！”关公大骂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为！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轮刀来迎。二将战有百余合，精神倍长。两军各看得痴呆了。魏军恐庞德有失，急令鸣金收军。关平恐父年老，亦急鸣金。二将各退。庞德归寨，对众曰：“人言关公英雄，今日方信也。”正言间，于禁至。相见毕，禁曰：“闻将军战关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军避之？”德奋然曰：“魏王命将军为大将，何太弱也？吾来日与关某共决一死，誓不退避！”禁不敢阻而回。

　　却说关公回寨，谓关平曰：“庞德刀法惯熟，真吾敌手。”平曰：“俗云：‘初生之犊不惧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关公曰：“吾不杀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决，再勿多言！”次日，上马引兵前进。庞德亦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二将齐出，更不打话，出马交锋。斗至五十余合，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关公随后追赶。关平恐有疏失，亦随后赶去。关公口中大骂：“庞贼！欲使拖刀计，吾岂惧汝？”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却把刀就鞍鞒挂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将来。关平眼快，见庞德拽弓，大叫：“贼将休放冷箭！”关公急睁眼看时，弓弦响处，箭早到来；躲闪不及，正中左臂。关平马到，救父回营。庞德勒回马轮刀赶来，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德恐后军有失，急勒马回。原来于禁见庞德射中关公，恐他成了大功，灭禁威风，故鸣金收军。庞德回马，问：“何故鸣金？”于禁曰：“魏王有戒：关公智勇双全。他虽中箭，只恐有诈，故鸣金收军。”德曰：“若不收军，吾已斩了此人也。”禁曰：“紧行无好步，当缓图之。”庞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却说关公回营，拔了箭头。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疮药敷之。关公痛恨庞德，谓众将曰：“吾誓报此一箭之仇！”众将对曰：“将军且暂安息几日，然后与战未迟。”次日，人报庞德引军搦战。关公就要出战。众将劝住。庞德令小军毁骂。关平把住隘口，分付众将休报知关公。庞德搦战十余日，无人出迎，乃与于禁商议曰：“眼见关公箭疮举发，不能动止；不若乘此机会，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围。”于禁恐庞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动兵。庞德累欲动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军转过山口，离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领兵截断大路，令庞德屯兵于谷后，使德不能进兵成功。

　　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合，甚是喜悦。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谋，即报知关公。公遂上马，引数骑上高阜处望之，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城北十里山谷之内，屯着军马；又见襄江水势甚急，看了半响，唤向导官问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对曰：“罾口川也。”关公喜曰：“于禁必为我擒矣。”将士问曰：“将军何以知之？”关公曰：“‘鱼’入‘罾口’，岂能久乎？”诸将未信。公回本寨。时值八月秋天，骤雨数日。公令人预备船筏，收拾水具。关平问曰：“陆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军不屯于广易之地，而聚于罾口川险隘之处；方今秋雨连绵，襄江之水必然泛涨；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为鱼鳖矣。”关平拜服。

　　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连日大雨不止，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大军屯于川口，地势甚低；虽有土山，离营稍远。即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又于汉水口预备战筏；倘江水泛涨，我军危矣，宜早为计。”于禁叱曰：“匹夫惑吾军心耶！再有多言者斩之！”成何羞惭而退，却来见庞德，说此事。德曰：“汝所见甚当。于将军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军屯于他处。”

　　计议方定，是夜风雨大作。庞德坐于帐中，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德大惊，急出帐上马看时，四面八方，大水骤至；七军乱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平地水深丈余，于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比及平明，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乘大船而来。于禁见四下无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称“愿降”。关公令尽去衣甲，拘收入船，然后来擒庞德。时庞德并二董及成何，与步卒五百人，皆无衣甲，立在堤上。见关公来，庞德全无惧怯，奋然前来接战。关公将船四面围定，军士一齐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见势已危，乃告庞德曰：“军士折伤大半，四下无路，不如投降。”庞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岂肯屈节于人！”遂亲斩董衡、董超于前，厉声曰：“再说降者，以此二人为例！”于是众皆奋力御敌。自平明战至日中，勇力倍增。关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军士用短兵接战。德回顾成何曰：“吾闻‘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今日乃我死日也。汝可努力死战。”成何依令向前，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众军皆降，止有庞德一人力战。正遇荆州数十人，驾小船近堤来，德提刀飞身一跃，早上小船，立杀十余人，余皆弃船赴水逃命。庞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只见上流头，一将撑大筏而至，将小船撞翻，庞德落于水中。船上那将跳下水去，生擒庞德上船。众视之，擒庞德者，乃周仓也。仓素知水性，又在荆州住了数年，愈加惯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庞德。于禁所领七军，皆死于水中。其会水者料无去路，亦皆投降。后人有诗曰：

　　“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渊。关公神算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

关公回到高阜去处，升帐而坐。群刀手押过于禁来。禁拜伏于地，乞哀请命。关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怜悯，誓以死报。”公绰髯笑曰：“吾杀汝，犹杀狗彘耳，空汙刀斧！”令人缚送荆州大牢内监候：“待吾回，别作区处。”发落去讫。关公又令押过庞德。德睁眉怒目，立而不跪，关公曰：“汝兄现在汉中；汝故主马超，亦在蜀中为大将。汝如何不早降？”德大怒曰：“吾宁死于刀下，岂降汝耶！”骂不绝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德引颈受刑。关公怜而葬之。于是乘水势未退，复上战船，引大小将校来攻樊城。

　　却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益甚，城垣渐渐浸塌，男女担土搬砖，填塞不住。曹军众将，无不丧胆，慌忙来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敌军未至，乘舟夜走，虽然失城，尚可全身。”仁从其言。方欲备船出走，满宠谏曰：“不可。山水骤至，岂能长存？不旬日即当自退。关公虽未攻城，已遣别将在郏下。其所以不敢轻进者，虑吾军袭其后也。今若弃城而去，黄河以南，非国家之有矣。”愿将军固守此城，以为保障。”仁拱手称谢曰：“非伯宁之教，几误大事。”乃骑白马上城，聚众将发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弃城而去者斩！”诸将皆曰：“某等愿以死据守！”仁大喜，就城上设弓弩数百，军士昼夜防护，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担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内，水势渐退。

　　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威震天下，无不惊骇。忽次子关兴来寨内省亲。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去成都见汉中王，各求升迁。兴拜辞父亲，径投成都去讫。

　　却说关公分兵一半，直抵郏下。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当日关公自到北门，立马扬鞭，指而问曰：“汝等鼠辈，不早来降，更待何时？”正言间，曹仁在敌楼上，见关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着绿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齐放箭。公急勒马回时，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马。正是：水里七军方丧胆，城中一箭忽伤身。未知关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

　　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即引兵冲出城来；被关平一阵杀回，救关公归寨，拔出臂箭。原来箭头有药，毒已入骨，右臂青肿，不能运动。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父亲若损此臂，安能出敌？不如暂回荆州调理。”于是与众将入帐见关公。公问曰：“汝等来有何事？”众对曰：“某等因见君侯右臂损伤，恐临敌致怒，冲突不便。众议可暂班师回荆州调理。”公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当长驱大进，径到许都，剿灭操贼，以安汉室。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汝等敢慢吾军心耶！”平等默然而退。

　　众将见公不肯退兵，疮又不痊，只得四方访问名医。忽一日，有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前。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方巾阔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伦，字元化。因闻关将军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来医治。平曰：“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与众将同引华佗入帐见关公。时关公本是臂疼，恐慢军心，无可消遣，正与马良弈棋；闻有医者至，即召入。礼毕，赐坐。茶罢，佗请臂视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视。佗曰：“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之药，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无用矣。”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吾视死如归，有何惧哉？”佗曰：“当于静处立一标柱，上钉大环，请君侯将臂穿于环中，以绳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药敷之，以线缝其口，方可无事。但恐君侯惧耳。”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环？”令设酒席相待。

　　公饮数杯酒毕，一面仍与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惊。”公曰：“任汝医治，吾岂比世间俗子，惧痛者耶！”佗乃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

　　须臾，血流盈盆。佗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起，谓众将曰：“此臂伸舒如故，并无痛矣。先生真神医也！”佗曰：“某为医一生，未尝见此。君侯真天神也！”后人有诗曰：

　　“治病须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佗。”

　　关公箭疮既愈，设席款谢华佗。佗曰：“君侯箭疮虽治，然须爱护。切勿怒气伤触。过百日后，平复如旧矣。”关公以金百两酬之。佗曰：“某闻君侯高义，特来医治，岂望报乎！”坚辞不受，留药一帖，以敷疮口，辞别而去。

　　却说关公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华夏皆惊。探马报到许都，曹操大惊，聚文武商议曰：“某素知云长智勇盖世，今据荆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庞德被斩，魏兵挫锐；倘彼率兵直至许都，如之奈何？孤欲迁都以避之。”司马懿谏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战之故；于国家大计，本无所损。今孙、刘失好，云长得志，孙权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东吴陈说利害，令孙权暗暗起兵蹑云长之后，许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则樊城之危自解矣。”主簿蒋济曰：“仲达之言是也。今可即发使往东吴，不必迁都动众。”操依允，遂不迁都；因叹谓诸将曰：“于禁从孤三十年，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今一面遣使致书东吴，一面必得一大将以当云长之锐。”言未毕，阶下一将应声而出曰：“某愿往。”操视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拨精兵五万，令徐晃为将，吕建副之，克日起兵，前到阳陵坡驻紥；看东南有应，然后征进。

　　却说孙权接得曹操书信，览毕，欣然应允，即修书发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议。张昭曰：“近闻云长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操欲迁都以避其锋。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后，恐有反覆。”权未及发言，忽报吕蒙：“乘小舟自陆口来，有事面禀。”权召入问之，蒙曰：“今云长提兵围樊城，可乘其远出，袭取荆州。”权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蒙曰：“今操远在河北，未暇东顾，徐州守兵无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势利于陆战，不利水战，纵然得之，亦难保守。不如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别作良图。”权曰：“孤本欲取荆州，前言特以试卿耳。卿可速为孤图之。孤当随后便起兵也。”

　　吕蒙辞了孙权，回至陆口，早有哨马报说：“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处各有烽火台。”又闻荆州军马整肃，预有准备，蒙大惊曰：“若如此，急难图也。我一时在吴侯面前劝取荆州，今却如何处置？”寻思无计，乃托病不出，使人回报孙权。权闻吕蒙患病，心甚怏怏。陆逊进言曰：“吕子明之病，乃诈耳，非真病也。”权曰：“伯言既知其诈，可往视之。”陆逊领命，星夜至陆口寨中，来见吕蒙，果然面无病色。逊曰：“某奉吴侯命，敬探子明贵恙。”蒙曰：“贱躯偶病，何劳探问。”逊曰：“吴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时而动，空怀郁结，何也？”蒙目视陆逊，良久不语。逊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将军之疾，未审可用否？”蒙乃屏退左右而问曰：“伯言良方，乞早赐教。”逊笑曰：“子明之疾，不过因荆州兵马整肃，沿江有烽火台之备耳。予有一计，令沿江守吏，不能举火；荆州之兵，束手归降，可乎？”蒙惊谢曰：“伯言之语，如见我肺腑。愿闻良策。”陆逊曰：“云长倚恃英雄，自料无敌，所虑者惟将军耳。将军乘此机会，托疾辞职，以陆口之任让之他人，使他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彼必尽撤荆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荆州无备，用一旅之师，别出奇计以袭之，则荆州在掌握之中矣。”蒙大喜曰：“真良策也！”

　　由是吕蒙托病不起，上书辞职。陆逊回见孙权，具言前计。孙权乃召吕蒙还建业养病。蒙至，入见权，权问曰：“陆口之任，昔周公谨荐鲁子敬以自代，后子敬又荐卿自代，今卿亦须荐一才望兼隆者，代卿为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云长必然提备。陆逊意思深长，而未有远名，非云长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济。”权大喜，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谢曰：“某年幼无学，恐不堪重任。”权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错。卿毋得推辞。”逊乃拜受印绶，连夜往陆口；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即修书一封，具名马、异锦、酒礼等物，遣使赍赴樊城见关公。

　　时公正将息箭疮，按兵不动。忽报：“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取回调理，近拜陆逊为将，代吕蒙守陆口。今逊差人赍书具礼，特来拜见。”关公召入，指来使而言曰：“仲谋见识短浅，用此孺子为将！”来使伏地告曰：“陆将军呈书备礼：一来与君侯作贺，二来求两家和好。幸乞笑留。”公拆书视之，书词极其卑谨。关公览毕，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礼物，发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见陆逊曰：“关公欣喜，无复有忧江东之意。”

　　逊大喜，密遣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大半兵赴樊城听调，只待箭疮痊可，便欲进兵。逊察知备细，即差人星夜报知孙权，孙权召吕蒙商议曰：“今云长果撤荆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设计袭取荆州。卿与吾弟孙皎同引大军前去，何如？”孙皎字叔明，乃孙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则独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则独用叔明。岂不闻昔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事虽决于瑜，然普自以旧臣而居瑜下，颇不相睦；后因见瑜之才，方始敬服？今蒙之才不及瑜，而叔明之亲胜于普，恐未必能相济也。”

　　权大悟，遂拜吕蒙为大都督，总制江东诸路军马；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蒙拜谢，点兵三万，快船八十余只，选会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摇橹，却将精兵伏于（舟冓）（舟鹿）船中。次调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员大将，相继而进。其余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一面遣使致书曹操，令进兵以袭云长之后；一面先传报陆逊，然后发白衣人，驾快船往浔阳江去。昼夜趱行，直抵北岸。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盘问时，吴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风，到此一避。”随将财物送与守台军士。军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边。约至二更，（舟冓）（舟鹿）中精兵齐出，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暗号一声，八十余船精兵俱起，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尽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个。于是长驱大进，径取荆州，无人知觉。将至荆州，吕蒙将沿江墩台所获官军，用好言抚慰，各各重赏，令赚开城门，纵火为号。众军领命，吕蒙便教前导。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门。门吏认得是荆州之兵，开了城门。众军一声喊起，就城门里放起号火。吴兵齐入，袭了荆州。吕蒙便传令军中：“如有妄杀一人，妄取民间一物者，定按军法。”原任官吏，并依旧职。将关公家属另养别宅，不许闲人搅扰。一面遣人申报孙权。

　　一日大雨，蒙上马引数骑点看四门。忽见一人取民间箬笠以盖铠甲，蒙喝左右执下问之，乃蒙之乡人也。蒙曰：“汝虽系我同乡，但吾号令已出，汝故犯之，当按军法。”其人泣告曰：“其恐雨湿官铠，故取遮盖，非为私用。乞将军念同乡之情！”蒙曰：“吾固知汝为覆官铠，然终是不应取民间之物。”叱左右推下斩之。枭首传示毕，然后收其尸首，泣而葬之。自是三军震肃。

　　不一日，孙权领众至。吕蒙出郭迎接入衙。权慰劳毕，仍命潘濬为治中，掌荆州事；监内放出于禁，遣归曹操；安民赏军，设宴庆贺。权谓吕蒙曰：“今荆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处如何收复？”言未毕，忽一人出曰：“不须张弓只箭，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公安傅士仁来降，可乎？”众视之，乃虞翻也。权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归降？”翻曰：“某自幼与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说之，彼必归矣。”权大喜，遂令虞翻领五百军，径奔公安来。

　　却说傅士仁听知荆州有失，急令闭城坚守。虞翻至，见城门紧闭，遂写书拴于箭上，射入城中。军士拾得，献与傅士仁。士仁拆书视之，乃招降之意。览毕，想起“关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即令大开城门，请虞翻入城。二人礼毕，各诉旧情。翻说吴侯宽洪大度，礼贤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赍印绶来荆州投降。孙权大悦，仍令去守公安。吕蒙密谓权曰：“今云长未获，留士仁于公安，久必有变；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归降。”权乃召傅士仁谓曰：“糜芳与卿交厚，卿可招来归降，孤自当有重赏。”傅士仁慨然领诺，遂引十余骑，径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今日公安无守志，从前王甫是良言。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

　　却说糜芳闻荆州有失，正无计可施。忽报公安守将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问其事故。士仁曰：“吾非不忠。势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东吴。将军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汉中王厚恩，安忍背之？“士仁曰：“关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胜而回，必无轻恕。公细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汉中王，岂可一朝相背？”正犹豫间，忽报关公遣使至，接入厅上。使者曰：“关公军中缺粮，特来南郡、公安二处取白米十万石，令二将军星夜解去军前交割。如迟立斩。”芳大惊，顾谓傅士仁曰：“今荆州已被东吴所取，此粮怎得过去？”士仁厉声曰：“不必多疑！”遂拔剑斩来使于堂上。芳惊曰：“公如何斩之？”士仁曰：“关公此意，正要斩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东吴，必被关公所杀。”正说间，忽报吕蒙引兵杀至城下。芳大惊，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蒙大喜，引见孙权。权重赏二人。安民已毕，大犒三军。

　　时曹操在许都，正与众谋士议荆州之事，忽报东吴遣使奉书至。操召人，使者呈上书信。操拆视之，书中具言吴兵将袭荆州，求操夹攻云长；且嘱：“勿泄漏，使云长有备也。”操与众谋士商议，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颈望救，不如令人将书射入樊城，以宽军心；且使关公知东吴将袭荆州。彼恐荆州有失，必速退兵，却令徐晃乘势掩杀，可获全功。”操从其谋，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战；一面亲统大兵，径往洛阳之南阳陵坡驻紥，以救曹仁。

　　却说徐晃正坐帐中，忽报魏王使至。晃接入问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过洛阳；令将军急战关公，以解樊城之困。”正说间，探马报说：“关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一十二个寨栅，连络不绝。”晃即差副将徐商、吕建假着徐晃旗号，前赴偃城与关平交战。晃却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去袭偃城之后。

　　且说关平闻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兵迎敌。两阵对圆，关平出马，与徐商交锋，只三合，商大败而走；吕建出战，五六合亦败走。平乘胜追杀二十余里，忽报城中火起。平知中计，急勒兵回救偃城。正遇一彪军摆开，徐晃立马在门旗下，高叫曰：“关平贤侄，好不知死！汝荆州已被东吴夺了，犹然在此狂为！”平大怒，纵马轮刀，直取徐晃；不三四合，三军喊叫，偃城中火光大起。平不敢恋战，杀条大路，径奔四冢寨来。廖化接着。化曰：“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军心惊慌，如之奈何？”平曰：“此必讹言也。军士再言者斩之。”忽流星马到，报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诸营岂得安宁？此间皆靠沔水，贼兵不敢到此。吾与汝同去救第一屯。”廖化唤部将分付曰：“汝等坚守营寨，如有贼到，即便举火。”部将曰：“四冢寨鹿角十重，虽飞鸟亦不能入，何虑贼兵！”于是关平、廖化尽起四冢寨精兵，奔至第一屯住紥。关平看见魏兵屯于浅山之上，谓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将军可分兵一半前去，某当谨守本寨。”

　　是夜，关平引一枝兵杀入魏寨，不见一人。平知是计，火速退时，左边徐商，右边吕建，两下夹攻。平大败回营，魏兵乘势追杀前来，四面围住。关平、廖化支持不住，弃了第一屯，径投四冢寨来。早望见寨中火起。急到寨前，只见皆是魏兵旗号。关平等退兵，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徐晃也。平、化二人奋力死战，夺路而走，回到大寨，来见关公曰：“今徐晃夺了偃城等处；又兼曹操自引大军，分三路来救樊城；多有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关公喝曰：“此敌人讹言，以乱我军心耳！东吴吕蒙病危，孺子陆逊代之，不足为虑！”

　　言未毕，忽报徐晃兵至。公令备马。平谏曰：“父体未痊，不可与敌。”公曰：“徐晃与吾有旧，深知其能；若彼不退，吾先斩之，以警魏将。”遂披挂提刀上马，奋然而出。魏军见之，无不惊惧。公勒马问曰：“徐公明安在？”魏营门旗开处，徐晃出马，欠身而言曰：“自别君侯，倏忽数载，不想君侯须发已苍白矣！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感谢不忘。今君侯英风震于华夏，使故人闻之，不胜叹羡！兹幸得一见，深慰渴怀。”公曰：“吾与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数穷吾儿耶？”晃回顾众将，厉声大叫曰：“若取得云长首级者，重赏千金！”公惊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国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废公。”言讫，挥大斧直取关公。公大怒，亦挥刀迎之。战八十余合，公虽武艺绝伦，终是右臂少力。关平恐公有失，火急鸣金，公拨马回寨。忽闻四下里喊声大震。原来是樊城曹仁闻曹操救兵至，引军杀出城来，与徐晃会合，两下夹攻，荆州兵大乱。关公上马，引众将急奔襄江上流头。背后魏兵追至。关公急渡过襄江，望襄阳而奔。忽流星马到，报说：“荆州已被吕蒙所夺，家眷被陷。”关公大惊。不敢奔襄阳，提兵投公安来。探马又报：“公安傅士仁已降东吴了。”关公大怒。忽催粮人到，报说：“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杀了使命，招糜芳都降东吴去了。”

　　关公闻言，怒气冲塞，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公顾谓司马王甫曰：“悔不听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因问：“沿江上下，何不举火？”探马答曰：“吕蒙使水手尽穿白衣，扮作客商渡江，将精兵伏于（舟冓）（舟鹿）之中，先擒了守台士卒，因此不得举火。”公跌足叹曰：“吾中奸贼之谋矣！有何面目见兄长耶！”管粮都督赵累曰：“今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一面从旱路去取荆州。”关公依言，差马良、伊籍赍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一面引兵来取荆州，自领前队先行，留廖化、关平断后。

　　却说樊城围解，曹仁引众将来见曹操，泣拜请罪。操曰：“此乃天数，非汝等之罪也。”操重赏三军，亲至四冢寨周围阅视，顾谓众将曰：“荆州兵围堑鹿角数重，徐公明深入其中，竟获全功。孤用兵三十余年，未敢长驱径入敌围。公明真胆识兼优者也！”众皆叹服。操班师还于摩陂驻紥。徐晃兵至，操亲出寨迎之，见晃军皆按队伍而行，并无差乱。操大喜曰：“徐将军真有周亚夫之风矣！”遂封徐晃为平南将军，同夏侯尚守襄阳，以遏关公之师。操因荆州未定，就屯兵于摩陂，以候消息。

　　却说关公在荆州路上，进退无路，谓赵累曰：“目今前有吴兵，后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兵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吕蒙在陆口时，尝致书君侯，两家约好，共诛操贼，今却助操而袭我，是背盟也。君侯暂驻军于此，可差人遗书吕蒙责之，看彼如何对答。”关公从其言，遂修书遣使赴荆州来。

　　却说吕蒙在荆州，传下号令：凡荆州诸郡，有随关公出征将士之家，不许吴兵搅扰，按月给与粮米；有患病者，遣医治疗。将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动。忽报关公使至，吕蒙出郭迎接入城，以宾礼相待。使者呈书与蒙。蒙看毕，谓来使曰：“蒙昔日与关将军结好，乃一己之私见；今日之事，乃上命差遣，不得自主。烦使者回报将军，善言致意。”遂设宴款待，送归馆驿安歇。于是随征将士之家，皆来问信；有附家书者，有口传音信者，皆言家门无恙，衣食不缺。

　　使者辞别吕蒙，蒙亲送出城。使者回见关公，具道吕蒙之语，并说：“荆州城中，君侯宝眷并诸将家属，俱各无恙，供给不缺。”公大怒曰：“此奸贼之计也！我生不能杀此贼，死必杀之，以雪吾恨！”喝退使者。使者出寨，众将皆来探问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吕蒙极其恩恤，并将书信传送各将。各将欣喜，皆无战心。

　　关公率兵取荆州，军行之次，将士多有逃回荆州者。关公愈加恨怒，遂催军前进。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蒋钦也，勒马挺枪大叫曰：“云长何不早降！”关公骂曰：“吾乃汉将，岂降贼乎！”拍马舞刀，直取蒋钦。不三合，钦败走。关公提刀追杀二十余里，喊声忽起，左边山谷中韩当领军冲出，右边山谷中周泰引军冲出，蒋钦回马复战，三路夹攻。关公急撤军回走。行无数里，只见南山冈上人烟聚集，一面白旗招飐，上写“荆州土人”四字，众人都叫本处人速速投降。关公大怒，欲上冈杀之。山崦内又有两军撞出：左边丁奉，右边徐盛；并合蒋钦等三路军马，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将关公困在垓心。手下将士，渐渐消疏。比及杀到黄昏，关公遥望四山之上，皆是荆州土兵，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喊声不住。军心尽变，皆应声而去。关公止喝不住，部从止有三百余人。杀至三更，正东上喊声连天，乃是关平、廖化分两路兵杀入重围，救出关公。关平告曰：“军心乱矣，必得城池暂屯，以待援兵。麦城虽小，足可屯紥。”关公从之，催促残军前至麦城，分兵紧守四门，聚将士商议。赵累曰：“此处相近上庸，现有刘封、孟达在彼把守，可速差人往求救兵。若得这枝军马接济，以待川兵大至，军心自安矣。”

　　正议间，忽报吴兵已至，将城四面围定。公问曰：“谁敢突围而出，往上庸求救？”廖化曰：“某愿往。”关平曰：“我护送汝出重围。”关公即修书付廖化藏于身畔。饱食上马，开门出城。正遇吴将丁奉截往。被关平奋力冲杀，奉败走，廖化乘势杀出重围。投上庸去了。关平入城，坚守不出。

　　且说刘封、孟达自取上庸，太守申耽率众归降，因此汉中王加刘封为副将军，与孟达同守上庸。当日探知关公兵败，二人正议间，忽报廖化至。

　　封令请人问之。化曰：“关公兵败，现困于麦城，被围至急。蜀中援兵，不能旦夕即至。特命某突围而出，来此求救。望二将军速起上庸之兵，以救此危。倘稍迟延，公必陷矣。”封曰：“将军且歇，容某计议。”

　　化乃至馆驿安歇，耑候发兵。刘封谓孟达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达曰：“东吴兵精将勇；且荆州九郡，俱已属彼，止有麦城，乃弹丸之地；又闻曹操亲督大军四五十万，屯于摩陂：量我等山城之众，安能敌得两家之强兵？不可轻敌。”封曰：“吾亦知之。奈关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视而不救乎？”达笑曰：“将军以关公为叔，恐关公未必以将军为侄也。某闻汉中王初嗣将军之时，关公即不悦。后汉中王登位之后，欲立后嗣，问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问关、张可矣。’汉中王遂遣人至荆州问关公，关公以将军乃螟蛉之子，不可僣立，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后患。此事人人知之，将军岂反不知耶？何今日犹沾沾以叔侄之义，而欲冒险轻动乎？”封曰：“君言虽是，但以何词却之？”达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兴兵，恐失所守。”封从其言。次日，请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化大惊，以头叩地曰：“若如此，则关公休矣！”达曰：“我今即往，一杯之水，安能救一车薪之火乎？将军速回，静候蜀兵至可也。”化大恸告求，刘封、孟达皆拂袖而入。廖化知事不谐，寻思须告汉中王求救，遂上马大骂出城，望成都而去。

　　却说关公在麦城盼望上庸兵到，却不见动静；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带伤；城中无粮，甚是苦楚。忽报城下一人教休放箭，有话来见君侯。公令放入，问之，乃诸葛瑾也。礼毕茶罢，瑾曰：“今奉吴侯命，特来劝谕将军。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将军所统汉上九郡，皆已属他人类；止有孤城一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危在旦夕。将军何不从瑾之言，归顺吴侯，复镇荆襄，可以保全家眷。幸君侯熟思之。”关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义投敌国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汝勿多言，速请出城，吾欲与孙权决一死战！”瑾曰：“吴侯欲与君侯结秦、晋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汉室，别无他意。君侯何执迷如是？”言未毕，关平拔剑而前，欲斩诸葛瑾。公止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若杀彼，伤其兄弟之情也。”遂令左右逐出诸葛瑾。瑾满面羞惭，上马出城，回见吴侯曰：“关公心如铁石，不可说也。”孙权曰：“真忠臣也！似此如之奈何？’吕范曰：“某请卜其休咎。”权即令卜之。范揲蓍成象，乃“地水师卦”，更有玄武临应，主敌人远奔。权问吕蒙曰：“卦主敌人远奔，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机也。关公虽有冲天之翼，飞不出吾罗网矣！”正是：龙游沟壑遭虾戏，凤入牢笼被鸟欺。毕竟吕蒙之计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

　　却说孙权求计于吕蒙。蒙曰：“吾料关某兵少，必不从大路而逃，麦城正北有险峻小路，必从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于麦城之北二十里；彼军至，不可与敌，只可随后掩杀。彼军定无战心，必奔临沮。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于临沮山僻小路，关某可擒矣。今遣将士各门攻打，只空北门，待其出走。”权闻计，令吕范再卜之。卦成，范告曰：“此卦主敌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时必然就擒。”权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领两枝精兵，各依军令埋伏去讫。

　　且说关公在麦城，计点马步军兵，止剩三百余人；粮草又尽。是夜，城外吴兵招唤各军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救兵又不见到。心中无计，谓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将复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也。”赵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刘封、孟达按兵不动之故。何不弃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来，以图恢复？”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观之。见北门外敌军不多，因问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势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谏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公曰：“虽有埋伏，吾何惧哉！”即下令马步官军：严整装束，准备出城。甫哭曰：“君侯于路，小心保重！某与部卒百余人，死据此城；城虽破，身不降也！专望君侯速来救援！”

　　公亦与泣别。遂留周仓与王甫同守麦城，关公自与关平、赵累引残卒二百余人，突出北门。关公横刀前进，行至初更以后，约走二十余里，只见山凹处，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到，为首大将朱然，骤马挺枪叫曰：“云长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马轮刀来战。朱然便走，公乘势追杀。一棒鼓响，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战，望临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杀。关公所随之兵，渐渐稀少。走不得四五里，前面喊声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骤马舞刀杀来。公大怒，轮刀相迎，只三合，潘璋败走。公不敢恋战，急望山路而走。背后关平赶来，报说赵累已死于乱军中。关公不胜悲惶，遂令关平断后，公自在前开路，随行止剩得十余人。行至决石，两下是山，山边皆芦苇败草，树木丛杂。时已五更将尽。正走之间，一声喊起，两下伏兵尽出，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关公坐下马绊倒。关公翻身落马，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关平知父被擒，火速来救；背后潘璋、朱然率兵齐至，把关平四下围住。平孤身独战，力尽亦被执。至天明，孙权闻关公父子已被擒获，大喜，聚众将于帐中。

　　少时，马忠簇拥关公至前。权曰：“孤久慕将军盛德，欲结秦、晋之好，何相弃耶？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关公厉声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权回顾众官曰：“云长世之豪杰，孤深爱之。今欲以礼相待，劝使归降，何如？”主簿左咸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时，封侯赐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如此恩礼，毕竟留之不住，听其斩关杀将而去，致使今日反为所逼，几欲迁都以避其锋。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贻后患。”孙权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于是关公父子皆遇害。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关公亡年五十八岁。后人有诗叹曰：

　　“汉末才无敌，云长独出群：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镜，《春秋》义薄云。昭然垂万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诗曰：

　　“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汉云长。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夕阳。”

　　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

　　却说王甫在麦城中，骨颤肉惊，乃问周仓曰：“昨夜梦见主公浑身血汙，立于前；急问之，忽然惊觉。不知主何吉凶？”正说间，忽报吴兵在城下，将关公父子首级招安。王甫、周仓大惊，急登城视之，果关公父子首级也。王甫大叫一声，堕城而死。周仓自刎而亡。于是麦城亦属东吴。

　　却说关公一魂不散，荡荡悠悠，直至一处，乃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名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净，原是汜水关镇国寺中长老；后因云游天下，来到此处，见山明水秀，就此结草为庵，每日坐禅参道，身边只有一小行者，化饭度日。是夜月白风清，三更已后，普净正在庵中默坐，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还我头来！”普净仰面谛视，只见空中一人，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左有一白面将军、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一齐按落云头，至玉泉山顶。普净认得是关公，遂以手中麈尾击其户曰：“云长安在？”关公英魂顿悟，即下马乘风落于庵前，叉手问曰：“吾师何人？愿求法号。”普净曰：“老僧普净，昔日汜水关前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会，今日岂遂忘之耶？”公曰：“向蒙相救，铭感不忘。今某已遇祸而死，愿求清诲，指点迷途。”普净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还我头来’，然则颜良、文丑，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耶？“于是关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后人题一联于其庙云：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却说孙权既害了关公，遂尽收荆襄之地，赏犒三军，设宴大会诸将庆功；置吕蒙于上位，顾谓众将曰：“孤久不得荆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蒙再三逊谢。权曰：“昔周郎雄略过人，破曹操于赤壁，不幸早夭，鲁子敬代之。子敬初见孤时，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东下，诸人皆劝孤降，子敬独劝孤召公瑾逆而击之，此二快也；惟劝吾借荆州与刘备，是其一短。今子明设计定谋，立取荆州，胜子敬、周郎多矣！”

　　于是亲酌酒赐吕蒙。吕蒙接酒欲饮，忽然掷杯于地，一手揪住孙权，厉声大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还识我否？”众将大惊，急救时，蒙推倒孙权，大步前进，坐于孙权位上，两眉倒竖，双眼圆睁，大喝曰：“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余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权大惊，慌忙率大小将士，皆下拜。只见吕蒙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而死。众将见之，无不恐惧。权将吕蒙尸首，具棺安葬，赠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吕霸袭爵。孙权自此感关公之事，惊讶不已。

　　忽报张昭自建业而来。权召入问之。昭曰：“今主公损了关公父子，江东祸不远矣！此人与刘备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刘备已有两川之兵；更兼诸葛亮之谋，张、黄、马、赵之勇。备若知云长父子遇害，必起倾国之兵，奋力报仇，恐东吴难与敌也。”权闻之大惊，跌足曰：“孤失计较也！似此如之奈何？”昭曰：“主公勿忧。某有一计，令西蜀之兵不犯东吴，荆州如磐石之安。”权问何计。昭曰：“今曹操拥百万之众，虎视华夏，刘备急欲报仇，必与操约和。若二处连兵而来，东吴危矣。不如先遣人将关公首级，转送与曹操，明教刘备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于操，西蜀之兵，不向吴而向魏矣。吾乃观其胜负，于中取事。此为上策。”

　　权从其言，随遣使者以木匣盛关公首级，星夜送与曹操。时操从摩陂班师回洛阳，闻东吴送关公首级至，喜曰：“云长已死，吾夜眠贴席矣。”阶下一人出曰：“此乃东吴移祸之计也。”操视之，乃主簿司马懿也。操问其故，懿曰：“昔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东吴害了关公，惧其复仇，故将首级献与大王，使刘备迁怒大王，不攻吴而攻魏，他却于中乘便而图事耳。”操曰：“仲达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极易。大王可将关公首级，刻一香木之躯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礼；刘备知之，必深恨孙权，尽力南征。我却观其胜负！蜀胜则击吴，吴胜则击蜀。二处若得一处，那一处亦不久也。”操大喜，从其计，遂召吴使入。呈上木匣，操开匣视之，见关公面如平日。操笑曰：“云长公别来无恙！”言未讫，只见关公口开目动，须发皆张，操惊倒。众官急救，良久方醒，顾谓众官曰：“关将军真天神也！”吴使又将关公显圣附体、骂孙权追吕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惧，遂设牲醴祭祀，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令大小官员送殡，操自拜祭，赠为荆王，差官守墓；即遣吴使回江东去讫。

　　却说汉中王自东川回成都，法正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孙夫人又南归。未必再来。人伦之道，不可废也，必纳王妃，以襄内政。”汉中王从之，法正复奏曰：“吴懿有一妹，美而且贤。尝闻有相者，相此女后必大贵。先曾许刘焉之子刘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纳之为妃。”汉中王曰：“刘瑁与我同宗，于理不可。”法正曰：“论其亲疏，何异晋文之与怀嬴乎？”汉中王乃依允，遂纳吴氏为王妃。后生二子：长刘永，字公寿；次刘理，字奉孝。

　　且说东西两川，民安国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荆州来，言东吴求婚于关公，关公力拒之。孔明曰：“荆州危矣！可使人替关公回。”正商议间，荆州捷报使命，络绎而至。不一日，关兴到，具言水淹七军之事。忽又报马到来，报说关公于江边多设墩台，提防甚密，万无一失。因此玄德放心。

　　忽一日，玄德自觉浑身肉颤，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宁睡，起坐内室，秉烛看书，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就室中起一阵冷风，灯灭复明，抬头见一人立于灯下。玄德问曰：“汝何人，夤夜至吾内室？”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视之，乃是关公，于灯影下往来躲避。玄德曰：“贤弟别来无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与汝情同骨肉，因何回避？”关公泣告曰：“愿兄起兵，以雪弟恨！”言讫，冷风骤起，关公不见。玄德忽然惊觉，乃是一梦。时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请孔明来。孔明入见，玄德细言梦警。孔明曰：“此乃王上心思关公，故有此梦。何必多疑？”玄德再三疑虑，孔明以善言解之。

　　孔明辞出，至中门外，迎见许靖。靖曰：“某才赴军师府下报一机密，听知军师入宫，特来至此。”孔明曰：“有何机密？”靖曰：“某适闻外人传说，东吴吕蒙已袭荆州，关公已遇害！故特来密报军师。”孔明曰：“吾夜观天象，见将星落于荆楚之地，已知云长必然被祸，但恐王上忧虑，故未敢言。”二人正说之间，忽然殿内转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如此凶信，公何瞒我！”孔明视之，乃玄德也。孔明、许靖奏曰：“适来所言，皆传闻之事，未足深信。愿王上宽怀，勿生忧虑。”玄德曰：“孤与云长，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岂能独生耶！”

　　孔明、许靖正劝解之间，忽近侍奏曰：“马良、伊籍至。”玄德急召入问之。二人具说荆州已失，关公兵败求救，呈上表章。未及拆观，侍臣又奏荆州廖化至。玄德急召入。化哭拜于地，细奏刘封、孟达不发救兵之事。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吾弟休矣！”孔明曰：“刘封、孟达如此无礼，罪不容诛！王上宽心，亮亲提一旅之师，去救荆襄之急。”玄德泣曰：“云长有失，孤断不独生！孤来日自提一军去救云长！”遂一面差人赴阆中报知翼德，一面差人会集人马。未及天明，一连数次，报说关公夜走临沮，为吴将所获，义不屈节，父子归神。玄德听罢，大叫一声，昏绝于地。正是：为念当年同誓死，忍教今日独捐生！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

　　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哭倒于地；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殿。孔明劝曰：“王上少忧。自古道‘死生有命’；关公平日刚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祸。王上且宜保养尊体，徐图报仇。”玄德曰：“孤与关、张二弟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享富贵乎！”言未已，只见关兴号恸而来。玄德见了，大叫一声，又哭绝于地。众官救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玄德曰：“孤与东吴，誓不同日月也！”孔明曰：“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操以王侯礼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操知其谋，故以厚礼葬关公，令王上归怨于吴也。”玄德曰：“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以雪吾恨！”孔明谏曰：“不可。方今吴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吴，各怀谲计，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动，且与关公发丧。待吴、魏不和，乘时而伐之，可也。”众官又再三劝谏，玄德方才进膳，传旨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奠，号哭终日。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操甚惊惧，问于众官。众官曰：“洛阳行宫旧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无良工。”贾诩曰：“洛阳良工有苏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画图像。苏越画成九间大殿，前后廊庑楼阁，呈与操。操视之曰：“汝画甚合孤意，但恐无栋梁之材。”苏越曰：“此去离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跃龙潭；前有一祠，名跃龙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树，高十余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报此树锯解不开，斧砍不入，不能斩伐。操不信，自领数百骑，直至跃龙祠前下马，仰观那树，亭亭如华盖，直侵云汉，并无曲节。操命砍之，乡老数人前来谏曰：“此树已数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操大怒曰：“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四十余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无不惧孤；是何妖神，敢违孤意！”言讫，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操愕然大惊，掷剑上马，回至宫内。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隐几而寐。忽见一人披发仗剑，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树之神也。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知汝数尽，特来杀汝！”操大惊，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剑砍操。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头脑疼痛不可忍。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不能痊可。众官皆忧。

　　华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操曰：“即江东医周泰者乎？”歆曰：“是也。”操曰：“虽闻其名，未知其术。”歆曰：“华佗字元化，沛国谯郡人也。其医术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药，或用针，或用灸，随手而愈。若患五脏六腑之疾，药不能效者，以麻肺汤饮之，令病者如醉死，却用尖刀剖开其腹，以药汤洗其脏腑，病人略无疼痛。洗毕，然后以药线缝口，用药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复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于道上，闻一人呻吟之声。佗曰：此饮食不下之病。问之果然。佗令取蒜齑汁三升饮之，吐蛇一条，长二三尺，饮食即下。广陵太守陈登，心中烦懑，面赤，不能饮食，求佗医治。佗以药饮之，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登问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鱼腥，故有此毒。今日虽可，三年之后，必将复发，不可救也。后陈登果三年而死。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痒不可当，令佗视之。佗曰：内有飞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开，一黄雀飞去，病者即愈。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随长肉二块，一痛一痒，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内有针十个，痒者内有黑白棋子二枚。人皆不信。佗以刀割开，果应其言。此人真扁鹊，仓公之流也！现居金城，离此不远，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请华佗入内，令诊脉视疾。佗曰：“大王头脑疼痛，因患风而起。病根在脑袋中，风涎不能出，枉服汤药，不可治疗。某有一法：先饮麻肺汤，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除根。”操大怒曰：“汝要杀孤耶！”佗曰：“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伤其右臂，某刮骨疗毒，关公略无惧色；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脑袋安可砍开？汝必与关公情熟，乘此机会，欲报仇耳！”呼左右拿下狱中，拷问其情。贾诩谏曰：“似此良医，世罕其匹，未可废也。”操叱曰：“此人欲乘机害我，正与吉平无异！”急令追拷。

　　华佗在狱，有一狱卒，姓吴，人皆称为“吴押狱”。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华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将死，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感公厚意，无可为报；我修一书，公可遣人送与我家，取《青囊书》来赠公，以继吾术。”吴押狱大喜曰：“我若得此书，弃了此役，医治天下病人，以传先生之德。”佗即修书付吴押狱。吴押狱直至金城，问佗之妻取了《青囊书》；回至狱中，付与华佗检看毕，佗即将书赠与吴押狱。吴押狱持回家中藏之。旬日之后，华佗竟死于狱中。吴押狱买棺殡殓讫，脱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书》看习，只见其妻正将书在那里焚烧。吴押狱大惊，连忙抢夺，全卷已被烧毁，只剩得一两叶。吴押狱怒骂其妻。妻曰：“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吴押狱嗟叹而止。因此《青囊书》不曾传于世，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乃烧剩一两叶中所载也。后人有诗叹曰：

　　华佗仙术比长桑，神识如窥垣一方。惆怅人亡书亦绝，后人无复见《青囊》！

　　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病势愈重，又忧吴、蜀之事。正虑间，近臣忽奏东吴遣使上书。操取书拆视之，略曰：

　　“臣孙权久知天命已归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将剿灭刘备，扫平两川，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

　　操观毕大笑，出示群臣曰：“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侍中陈群等奏曰：“汉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灵仰望。今孙权称臣归命，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应天顺人，早正大位。”操笑曰：“吾事汉多年，虽有功德及民，然位至于王，名爵已极，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司马懿曰：“今孙权既称臣归附，王上可封官赐爵，令拒刘备。”操从之，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领荆州牧。即日遣使赍诰敕赴东吴去讫。

　　操病势转加。忽一夜梦三马同槽而食，及晓，问贾诩曰：“孤向日曾梦三马同槽，疑是马腾父子为祸；今腾已死，昨宵复梦三马同槽。主何吉凶？”诩曰：“禄马，吉兆也。禄马归于曹，王上何必疑乎？”操因此不疑。后人有诗曰：

　　三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晋根基。曹瞒空有奸雄略，岂识朝中司马师？”

　　是夜，操卧寝室，至三更，觉头目昏眩，乃起，伏几而卧。忽闻殿中声如裂帛，操惊视之，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余人，浑身血汙，立于愁云之内，隐隐闻索命之声。操急拔剑望空砍去，忽然一声响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操惊倒于地，近侍救出，迁于别宫养病。次夜，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至晓，操召群臣入曰：“孤在戎马之中，三十余年，未尝信怪异之事。今日为何如此？”群臣奏曰：“大王当命道士设醮修禳。”操叹曰：“圣人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孤天命已尽，安可救乎？”遂不允设醮。

　　次日，觉气冲上焦，目不见物，急召夏侯惇商议。惇至殿门前，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阴云之中。惇大惊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陈群、贾诩、司马懿等，同至卧榻前，嘱以后事。曹洪等顿首曰：“大王善保玉体，不日定当霍然。”操曰：“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与卿等相叙，特以家事相托。孤长子曹昂，刘氏所生，不幸早年殁于宛城；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为人虚华少诚实，嗜酒放纵，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无谋；四子曹熊，多病难保。惟长子曹丕，笃厚恭谨，可继我业。卿等宜辅佐之。”

　　曹洪等涕泣领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赐诸侍妾，且嘱曰：“吾死之后，汝等须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又命诸妾多居于铜雀台中，每日设祭，必令女伎奏乐上食。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后人知吾葬处，恐为人所发掘故也。”嘱毕，长叹一声，泪如雨下。须臾，气绝而死。寿六十六岁。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后人有《邺中歌》一篇，叹曹操云：

　　“邺则邺城水漳水，定有异人从此起：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群？横流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呜呼！古人作事无巨细，寂寞豪华皆有意；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却说曹操身亡，文武百官尽皆举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处报丧。众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星夜举灵榇赴邺郡来。曹丕闻知父丧，放声痛哭，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伏道迎榇入城，停于偏殿。官僚挂孝，聚哭于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请世子息哀，且议大事。”众视之，乃中庶子司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动；当早立嗣王，以安众心。何但哭泣耶？”群臣曰：“世子宜嗣位，但未得天子诏命，岂可造次而行？”兵部尚书陈矫曰：“王薨于外，爱子私立，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遂拔剑割下袍袖，厉声曰：“即今日便请世子嗣位。众官有异议者，以此袍为例！”百官悚惧。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而至，众皆大惊。须臾华歆入，众问其来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动，何不早请世子嗣位？”众官曰：“正因不及候诏命，方议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为王。”歆曰：“吾已于汉帝处索得诏命在此。”众皆踊跃称贺。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原来华歆谄事魏，故草此诏，威逼献帝降之；帝只得听从，故下诏即封曹丕为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会庆贺间，忽报鄢陵侯曹彰，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丕大惊，遂问群臣曰：“黄须小弟；平日性刚，深通武艺。今提兵远来，必与孤争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阶下一人应声出曰：“臣请往见鄢陵侯，以片言折之。”众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正是：试看曹氏丕彰事，几作袁家谭尚争。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问也。”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至宫门前，逵问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彰曰：“吾来奔丧，别无异心。”逵曰：“既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谥曹操曰武王，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淹七军擒获于禁之事：画云长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

　　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千人来。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当锋锐，径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行诛戳。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急出殿，召曹丕相见。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卞氏哭谓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盖因自恃胸中之才，故尔放纵。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丕曰：“儿亦深爱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亲勿忧。”

　　卞氏洒泪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见。华歆问曰：“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为后患。”丕曰：“母命不可违。”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则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丕从之。须臾，曹植入见，惶恐伏拜请罪。丕曰：“吾与汝情虽兄弟，义属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礼？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从重治罪，决不姑恕！”植曰：“愿乞题目。”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着两只牛，斗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画曰：“即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着‘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字样。”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相遇块山下，郯起相搪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犹以为迟。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植曰：“愿即命题。”丕曰：“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亦不许犯着‘兄弟’字样。”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其母卞氏，从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离坐告曰：“国法不可废耳。”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植拜辞上马而去。

　　曹丕自继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早有细作报入成都。汉中王闻之，大惊，即与文武商议曰：“曹操已死，曹丕继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报云长之仇；次讨中原，以除乱贼。”言未毕，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关公父子遇害，实刘封、孟达之罪。乞诛此二贼。”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谏曰：“不可。且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可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然后可擒。”

　　玄德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驰报孟达。使者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获，解见马超。超审知此事，即往见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汉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渐薄也？”羕因酒醉，恨骂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报之！”超又探曰：“某亦怀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军，结连孟达为外合，某领川兵为内应，大事可图也。”超曰：“先生之言甚当。来日再议。”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玄德问孔明曰：“彭羕有谋反之意，当何以治之？”孔明曰：“羕虽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祸。”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

　　羕既死，有人报知孟达。达大惊，举止失措。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汉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见害，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达大喜，急问何计。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汉中王，言孟达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望风归顺。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足自愧！

　　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哉？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感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用伤悼！

　　迩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辞相戏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绩，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传谕刘封。封受命，率兵来擒孟达。

　　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蜀将孟达来降。”丕召入问曰：“汝此来，莫非诈降乎？”达曰：“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惧罪来降，别无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孤方准信。”达曰：“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阳，正将收取上庸诸部。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刘封览书大怒曰：“此贼误吾叔侄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来书，斩其使，次日，引军前来搦战。

　　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骂曰：“背国反贼，安敢乱言！”孟达曰：“汝死已临头上，还自执迷不省！”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败走，封乘虚追杀二十余里，一声喊起，伏兵尽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回身复战。三军夹攻，刘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赶来。刘封到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军将至，封立脚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见城上已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城后一彪军出，旗上大书“右将军徐晃”。封抵敌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封曰：“叔父之难，非儿不救，因孟达谏阻故耳。”玄德转怒曰：“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听谗贼所阻！”命左右推出斩之。汉中王既斩刘封，后闻孟达招之，毁书斩使之事，心中颇悔；又哀痛关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动。

　　且说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事。人报大将军夏侯惇病危，丕即还邺郡。时惇已卒，丕为挂孝，以厚礼殡葬。

　　是岁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种种瑞征，乃魏当代汉之兆，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于魏王。遂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内殿，来奏汉献帝，请禅位于魏王曹丕。正是：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未知献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

　　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入见献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来，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群臣会议，言汉祚已终，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臣等议定，特来奏请。”帝闻奏大惊，半晌无言，觑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初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汝百官再从公计议。”

　　华歆引李伏、许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问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当代汉之象也。”许芝又奏曰：“臣等职掌司天，夜观乾象，见炎汉气数已终，陛下帝星隐匿不明；魏国乾象，极天际地，言之难尽。更兼上应图谶，其谶曰：鬼在边，委相连；当代汉，无可言。言在东，午在西；两日并光上下移。以此论之，陛下可早禅位。‘鬼在边，委相连’，是‘魏’字也；‘言在东，午在西’，乃‘许’字也；两日并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愿陛下察之。”帝曰：“祥瑞图谶，皆虚妄之事；奈何以虚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王朗奏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乎？汉室相传四百余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帝大哭，入后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请献帝。帝忧惧不敢出。曹后曰：“百官请陛下设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后大怒曰：“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之事耶！”言未已，只见曹洪、曹休带剑而入，请帝出殿。曹后大骂曰：“俱是汝等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吾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几，辄思篡汉，皇天必不祚尔！”言罢，痛哭入宫。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

　　曹洪、曹休力请献帝出殿。帝被逼不过，只得更衣出前殿。华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议，免遭大祸。”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汉禄久矣；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歆曰：“陛下若不从众议，恐旦夕萧墙祸起。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帝曰：“谁敢弑朕耶？”歆厉声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乱！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报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帝大惊，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视华歆。歆纵步向前，扯住龙袍，变色而言曰：“许与不许，早发一言！”帝战栗不能答，曹洪、曹休拔剑大呼曰：“符宝郎何在？”祖弼应声出曰：“符宝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玺。祖弼叱曰：“玉玺乃天子之宝，安得擅索！”洪喝令武士推出斩之。祖弼大骂不绝口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奸宄专权汉室亡，诈称禅位效虞唐。满朝百辟皆尊魏，仅见忠臣符宝郎。”

　　帝颤栗不已。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余人，皆是魏兵。帝泣谓群臣曰：“朕愿将天下禅于魏王，幸留残喘，以终天年。”贾诩曰：“魏王必不负陛下。陛下可急降诏，以安众心。”帝只得令陈群草禅国之诏，令华歆赍捧诏玺，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曹丕大喜。开读诏曰：

　　“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迹，今王又光耀明德，以应其期。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窃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丞相魏王。王其毋辞！”

　　曹丕听毕，便欲受诏。司马懿谏曰：“不可。虽然诏玺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谦辞，以绝天下之谤。”丕从之，令王朗作表，自称德薄，请别求大贤以嗣天位。帝览表，心甚惊疑，谓群臣曰：“魏王谦逊，如之奈何？”华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时，三辞而诏不许，然后受之，今陛下可再降诏，魏王自当允从。”

　　帝不得已，又令桓阶草诏，遣高庙使张音，持节奉玺至魏王宫。曹丕开读诏曰：

　　“咨尔魏王，上书谦让。朕窃为汉道陵迟，为日已久；幸赖武王操，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除凶暴，清定区夏。今王丕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声教被四海，仁风扇八区；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勋禅以天下；大禹有疏导之绩，而重华禅以帝位。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祇，绍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皇帝玺绶。王其受之！”

　　曹丕接诏欣喜，谓贾诩曰：“虽二次有诏，然终恐天下后世，不免篡窃之名也。”诩曰：“此事极易，可再命张音赍回玺绶，却教华歆令汉帝筑一坛，名‘受禅坛’；择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尽到坛下，令天子亲奉玺绶，禅天下与王，便可以释群疑而绝众议矣。”

　　丕大喜，即令张音赍回玺绶，仍作表谦辞。音回奏献帝。帝问群臣曰：“魏王又让，其意若何？”华歆奏曰：“陛下可筑一坛，名曰‘受禅坛’，集公卿庶民，明白禅位；则陛下子子孙孙，必蒙魏恩矣。”帝从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于繁阳，筑起三层高坛，择于十月庚午日寅时禅让。

　　至期，献帝请魏王曹丕登坛受禅，坛下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员，御林虎贲禁军三十余万，帝亲捧玉玺奉曹丕。丕受之。坛下群臣跪听册曰：

　　“咨尔魏王！昔者唐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滋昏，群凶恣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君其祗顺大礼，飨万国以肃承天命！”

　　读册已毕，魏王曹丕即受八般大礼，登了帝位。贾诩引大小官僚朝于坛下。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国号大魏。丕即传旨，大赦天下。谥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华歆奏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汉帝既禅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刘氏于何地？”言讫，扶献帝跪于坛下听旨。丕降旨封帝为山阳公，即日便行。华歆按剑指帝，厉声而言曰：“立一帝，废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为山阳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许入朝！”献帝含泪拜谢，上马而去。坛下军民人等见之，伤感不已。丕谓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群臣皆呼“万岁”。后人观此受禅坛，有诗叹曰：

　　“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坛前卷起一阵怪风，飞砂走石，急如骤雨，对面不见；坛上火烛，尽皆吹灭。丕惊倒于坛上，百官急救下坛，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宫中，数日不能设朝。后病稍可，方出殿受群臣朝贺。封华歆为司徒，王朗为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赏。丕疾未痊，疑许昌宫室多妖，乃自许昌幸洛阳，大建宫室。

　　早有人到成都，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于洛阳盖造宫殿；且传言汉帝已遇害。汉中王闻知，痛哭终日，下令百官挂孝，遥望设祭，上尊谥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忧虑，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务皆托与孔明。孔明与太傅许靖、光禄大夫谯周商议，言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欲尊汉中王为帝。谯周曰：“近有祥风庆云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黄气数十丈，冲霄而起；帝星见于毕、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应汉中王当即帝位，以继汉统，更复何疑？”

　　于是孔明与许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请汉中王即皇帝位。汉中王览表，大惊曰：“卿等欲陷孤为不忠不义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汉自立，王上乃汉室苗裔，理合继统以延汉祀。”汉中王勃然变色曰：“孤岂效逆贼所为！”拂袖而起，入于后宫。众官皆散。三日后，孔明又引众官入朝，请汉中王出。众皆拜伏于前。许靖奏曰：“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所弑，王上不即帝位，兴师讨逆，不得为忠义也。今天下无不欲王上为君，为孝愍皇帝雪恨。若不从臣等所议，是失民望矣。”汉中王曰：“孤虽是景帝之孙，并未有德泽以布于民；今一旦自立为帝，与篡窃何异！”孔明苦劝数次，汉中王坚执不从。孔明乃设一计，谓众官曰：如此如此。于是孔明托病不出。

　　汉中王闻孔明病笃，亲到府中，直入卧榻边，问曰：“军师所感何疾？”孔明答曰：“忧心如焚，命不久矣！”汉中王曰：“军师所忧何事？”连问数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汉中王再三请问。孔明喟然叹曰：“臣自出茅庐，得遇大王，相随至今，言听计从；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不负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汉祀将斩，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为帝，灭魏兴刘，共图功名；不想大王坚执不肯，众官皆有怨心，不久必尽散矣。若文武皆散，吴、魏来攻，两川难保。臣安得不忧乎？”汉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议论耳。”孔明曰：“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大王名正言顺，有何可议？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汉中王曰：“待军师病可，行之未迟。”孔明听罢，从榻上跃然而起，将屏风一击，外面文武众官皆入，拜伏于地曰：“王上既允，便请择日以行大礼。”汉中王视之，乃是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青衣侯向举、阳泉侯刘豹、别驾赵祚、治中杨洪、议曹杜琼、从事张爽、太常卿赖恭、光禄卿黄权、祭酒何宗、学士尹默、司业谯周、大司马殷纯、偏将军张裔、少府王谋、昭文博士伊籍、从事郎秦宓等众也。

　　汉中王惊曰：“陷孤于不义，皆卿等也！”孔明曰：“王上既允所请，便可筑坛择吉，恭行大礼。”即时送汉中王还宫，一面令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坛于成都武担之南。诸事齐备，多官整设銮驾，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谯周在坛上，高声朗读祭文曰：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备，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残忍，戮杀主后，罪恶滔天；操子丕，载肆凶逆，窃据神器。群下将士，以为汉祀堕废，备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罚。备惧无德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遐荒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高、光之业，将坠于地，谨择吉日，登坛告祭，受皇帝玺绶，抚临四方。惟神飨祚汉家，永绥历服！”

　　读罢祭文，孔明率众官恭上玉玺。汉中王受了，捧于坛上，再三推辞曰：“备无才德，请择有才德者受之。”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于天下，况是大汉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复何让焉！”文武各官，皆呼“万岁”。拜舞礼毕，改元章武元年。立妃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封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赏。大赦天下。两川军民，无不欣跃。

　　次日设朝，文武官僚拜毕，列为两班。先主降诏曰：“朕自桃园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不幸二弟云长，被东吴孙权所害；若不报仇，是负盟也。朕欲起倾国之兵，剪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言未毕，班内一人，拜伏于阶下，谏曰：“不可。”先主视之，乃虎威将军赵云也。正是：君王未及行天讨，臣下曾闻进直言。未知子龙所谏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

　　却说先主欲起兵东征，赵云谏曰：“国贼乃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若舍魏以伐吴，兵势一交，岂能骤解。愿陛下察之。”先主曰：“孙权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啖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云曰：“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先主答曰：“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遂不听赵云之谏，下令起兵伐吴；且发使往五溪，借番兵五万，共相策应；一面差使往阆中，迁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兼阆中牧。使命赍诏而去。

　　却说张飞在阆中，闻知关公被东吴所害，旦夕号泣，血湿衣襟。诸将以酒解劝，酒醉，怒气愈加。帐上帐下，但有犯者即鞭挞之；多有鞭死者。每日望南切齿睁目怒恨，放声痛哭不已。忽报使至，慌忙接入，开读诏旨。飞受爵望北拜毕，设酒款待来使。飞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庙堂之臣，何不早奏兴兵？”使者曰：“多有劝先灭魏而后伐吴者。”飞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独享富贵耶！吾当面见天子，愿为前部先锋，挂孝伐吴，生擒逆贼，祭告二兄，以践前盟！”言讫，就同使命望成都而来。

　　却说先主每日自下教场操演军马，克日兴师，御驾亲征。于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见孔明，曰：“今天子初临大位，亲统军伍，非所以重社稷也。丞相秉钧衡之职，何不规谏？”孔明曰：“吾苦谏数次，只是不听。今日公等随我入教场谏去。”当下孔明引百官来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宝位，若欲北讨汉贼，以伸大义于天下，方可亲统六师；若只欲伐吴，命一上将统军伐之可也，何必亲劳圣驾？”先主见孔明苦谏，心中稍回。忽报张飞到来，先主急召入。飞至演武厅拜伏于地，抱先主足而哭。先主亦哭。飞曰：“陛下今日为君，早忘了桃园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报？”先主曰：“多官谏阻，未敢轻举。”飞曰：“他人岂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躯与二兄报仇！若不能报时，臣宁死不见陛下也！”先主曰：“朕与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阆州而出，朕统精兵会于江州，共伐东吴，以雪此恨！”飞临行，先主嘱曰：“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挞健儿，而复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飞拜辞而去。

　　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学士秦宓奏曰：“陛下舍万乘之躯，而徇小义，古人所不取也。愿陛下思之。”先主曰：“云长与朕，犹一体也。大义尚在，岂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从臣言，诚恐有失。”先主大怒曰：“朕欲兴兵，尔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斩之，宓面不改色，回顾先主而笑曰：“臣死无恨，但可惜新创之业，又将颠覆耳！”众官皆为秦宓告免。先主曰：“暂且囚下，待朕报仇回时发落。”孔明闻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

　　“臣亮等切以吴贼逞奸诡之计，致荆州有覆亡之祸；陨将星于斗牛，折天柱于楚地：此情哀痛，诚不可忘。但念迁汉鼎者，罪由曹操；移刘祚者，过非孙权。窃谓魏贼若除，则吴自宾服。愿陛下纳秦宓金石之言，以养士卒之力，别作良图，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毕，掷表于地曰：“朕意已决，无得再谏！”遂命丞相诸葛亮保太子守两川；骠骑将军马超并弟马岱，助镇北将军魏延守汉中，以当魏兵；虎威将军赵云为后应，兼督粮草；黄权、程畿为参谋；马良、陈震掌理文书；黄忠为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尉；赵融、廖淳为合后。川将数百员，并五谿番将等，共兵七十五万，择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

　　却说张飞回到阆中，下令军中；限三日内制办白旗白甲，三军挂孝伐吴。次日，帐下两员末将范疆、张达，入帐告曰：“白旗白甲，一时无措，须宽限方可。飞大怒曰：“吾急欲报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贼之境，汝安敢违我将令！”叱武士缚于树上，各鞭背五十。鞭毕，以手指之曰：“来日俱要完备！若违了限，即杀汝二人示众！”打得二人满口出血。回到营中商议，范疆曰：“今日受了刑责，着我等如何办得？其人性暴如火，倘来日不完，你我皆被杀矣！”张达曰：“比如他杀我，不如我杀他。”疆曰：“怎奈不得近前。”达曰：“我两个若不当死，则他醉于床上；若是当死，则他不醉。”二人商议停当。

　　却说张飞在帐中，神思昏乱，动止恍惚，乃问部将曰：“吾今心惊肉颠，坐卧不安，此何意也？”部将答曰：“此是君侯思念关公，以致如此。”飞令人将酒来，与部将同饮，不觉大醉，卧于帐中。范、张二贼，探知消息，初更时分，各藏短刀，密入帐中，诈言欲禀机密重事，直至床前。原来张飞每睡不合眼；当夜寝于帐中，二贼见他须竖目张，本不敢动手。因闻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飞腹。飞大叫一声而亡。时年五十五岁。后人有诗叹曰：

　　“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佐炎刘。虎牢关上声先震，长坂桥边水逆流。义释严颜安蜀境，智欺张郃定中州。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却说二贼当夜割了张飞首级，便引数十人连夜投东吴去了。次日，军中闻知，起兵追之不及。时有张飞部将吴班，向自荆州来见先主，先主用为牙门将，使佐张飞守阆中。当下吴班先发表章，奏知天子；然后令长子张苞具棺椁盛贮，令弟张绍守阆中，苞自来报先主。时先主已择期出师。大小官僚，皆随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乐，顾谓众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也。”

　　却说先主是夜心惊肉颤，寝卧不安。出帐仰观天文，见西北一星，其大如斗，忽然坠地。先主大疑，连夜令人求问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损一上将。三日之内，必有惊报。”先主因此按兵不动。忽侍臣奏曰：“阆中张车骑部将吴班，差人赍表至。”先主顿足曰：“噫！三弟休矣！”及至览表，果报张飞凶信。先主放声大哭，昏绝于地。众官救醒。次日，人报一队军马骤风而至。先主出营观之。良久，见一员小将，白袍银铠，滚鞍下马，伏地而哭，乃张苞也。苞曰：“范疆、张达杀了臣父，将首级投吴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饮食不进。群臣苦谏曰：“陛下方欲为二弟报仇，何可先自摧残龙体？”先主方才进膳，遂谓张苞曰：“卿与吴班，敢引本部军作先锋，为卿父报仇否？”苞曰：“为国为父，万死不辞！”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报一彪军风拥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须臾，侍臣引一小将军，白袍银铠，入营伏地而哭。先主视之，乃关兴也。先主见了关兴，想起关公，又放声大哭。众官苦劝。先主曰：“朕想布衣时，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今朕为天子，正欲与两弟同享富贵，不幸俱死于非命！见此二侄，能不断肠！”言讫又哭。

　　众官曰：“二小将军且退。容圣上将息龙体。”侍臣奏曰：“陛下年过六旬，不宜过于哀痛。”先主曰：“二弟俱亡，朕安忍独生！”言讫，以头顿地而哭。多官商议曰：“今天子如此烦恼，将何解劝？”马良曰：“主上亲统大兵伐吴，终日号泣，于军不利。”陈震曰：“吾闻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隐者，姓李，名意。世人传说此老已三百余岁，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也。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来，问他吉凶，胜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从之，即遣陈震赍诏，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乡人引入山谷深处，遥望仙庄，清云隐隐，瑞气非凡。忽见一小童来迎曰：“来者莫非陈孝起乎？”震大惊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师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诏命至；使者必是陈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诬矣！”遂与小童同入仙庄，拜见李意，宣天子诏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见仙翁一面，幸勿吝鹤驾。”再三敦请，李意方行。即至御营，入见先主。先主见李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状，知是异人，优礼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无学无识。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见谕？”先主曰：“朕与关、张二弟结生死之交，三十余年矣。今二弟被害，亲统大军报仇，未知休咎如何。久闻仙翁通晓玄机，望乞赐教。”李意曰：“此乃天数，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问，意乃索纸笔画兵马器械四十余张，画毕便一一扯碎。又画一大人仰卧于地上，傍边一人掘土埋之，上写一大“白”字，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悦，谓群臣曰：“此狂叟也！不足为信。”即以火焚之，便催军前进。

　　张苞入奏曰：“吴班军马已至。小臣乞为先锋。”先主壮其志，即取先锋印赐张苞。苞方欲挂印，又一少年将奋然出曰：“留下印与我！”视之，乃关兴也。苞曰：“我已奉诏矣。”兴曰：“汝有何能，敢当此任？”苞曰：“我自幼习学武艺，箭无虚发。”先主曰：“朕正要观贤侄武艺，以定优劣。”苞令军士于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画一红心。苞拈弓取箭，连射三箭，皆中红心。众皆称善。关兴挽弓在手曰：“射中红心何足为奇？”正言间，忽值头上一行雁过。兴指曰：“吾射这飞雁第三只。”一箭射去，那只雁应弦而落。文武官僚，齐声喝采。苞大怒，飞身上马，手挺父所使丈八点钢矛，大叫曰：“你敢与我比试武艺否？”兴亦上马，绰家传大砍刀纵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岂不能使刀！”

　　二将方欲交锋，先主喝曰：“二子休得无礼！”兴、苞二人慌忙下马，各弃兵器，拜伏请罪。先主曰：“朕自涿郡与卿等之父结异姓之交，亲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当同心协力，共报父仇；奈何自相争竞，失其大义！父丧未远而犹如此，况日后乎？”二人再拜伏罪。先主问曰：“卿二人谁年长？”苞曰：“臣长关兴一岁。”先主即命兴拜苞为兄。二人就帐前折箭为誓，永相救护。先主下诏使吴班为先锋，令张苞、关兴护驾。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浩浩荡荡，杀奔吴国来。

　　却说范疆、张达将张飞首级，投献吴侯，细告前事。孙权听罢，收了二人，乃谓百官曰：“今刘玄德即了帝位，统精兵七十余万，御驾亲征，其势甚大，如之奈何？”百官尽皆失色，面面相觑。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之禄久矣，无可报效，愿舍残生，去见蜀主，以利害说之，使两国相和，共讨曹丕之罪。”权大喜，即遣诸葛瑾为使，来说先主罢兵。正是：两国相争通使命，一言解难赖行人。未知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

　　却说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军至夔关，驾屯白帝城。前队军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吴使诸葛瑾至。”先主传旨教休放入。黄权奏曰：“瑾弟在蜀为相，必有事而来。陛下何故绝之？当召入，看他言语。可从则从；如不可，则就借彼口说与孙权，令知问罪有名也。”先主从之，召瑾入城。瑾拜伏于地。先主问曰：“子瑜远来，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钺，特来奏荆州之事。前者，关公在荆州时，吴侯数次求亲，关公不允。后关公取襄阳，曹操屡次致书吴侯，使袭荆州；吴侯本不肯许，因吕蒙与关公不睦，故擅自兴兵，误成大事，今吴侯悔之不及。此乃吕蒙之罪，非吴侯之过也。今吕蒙已死，冤仇已息。孙夫人一向思归。今吴侯令臣为使，愿送归夫人，缚还降将，并将荆州仍旧交还，永结盟好，共灭曹丕，以正篡逆之罪。”先主怒曰：“汝东吴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来说乎！”瑾曰：“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论之：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不思剿除；却为异姓之亲，而屈万乘之尊：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中原乃海内之地，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陛下不取，而但争荆州：是弃重而取轻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陛下置魏不问，反欲伐吴：窃为陛下不取。”先主大怒曰：“杀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罢兵，除死方休！不看丞相之面，先斩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说与孙权：洗颈就戮！”诸葛瑾见先主不听，只得自回江南。

　　却说张昭见孙权曰：“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故假以请和为辞，欲背吴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负子瑜，子瑜亦不负孤。昔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其言足贯神明。今日岂肯降蜀乎？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瑾回。权曰：“孤言若何？”张昭满面羞惭而退。瑾见孙权，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权大惊曰：“若如此，则江南危矣！”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视之，乃中大夫赵咨也。权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为使，往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使袭汉中，则蜀兵自危矣。”权曰：“此计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东吴气象。”咨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见江南人物乎！”

　　权大喜，即写表称臣，令赵咨为使。星夜到了许都，先见太尉贾诩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贾诩出班奏曰：“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即令召入。咨拜伏于丹墀。丕览表毕，遂问咨曰：“吴侯乃何如主也！”咨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丕笑曰：“卿褒奖毋乃太甚？”咨曰：“臣非过誉也。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问曰：“吴主颇知学乎？”咨曰：“吴主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少有余闲，博览书传，历观史籍，采其大旨，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丕曰：“朕欲伐吴，可乎？”咨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策。”丕曰：“吴畏魏乎？”咨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畏之有？”丕曰：“东吴如大夫者几人？”咨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丕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当之矣。”

　　于是即降诏，命太常卿邢贞赍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赵咨谢恩出城。大夫刘晔谏曰：“今孙权惧蜀兵之势，故来请降。以臣愚见：蜀、吴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将提数万之兵，渡江袭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内，吴国之亡，不出旬日。吴亡则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图之？”丕曰：“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刘晔又曰：“孙权虽有雄才，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耳。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丕曰：“不然。朕不助吴，亦不助蜀。待看吴、蜀交兵，若灭一国，止存一国，那时除之，有何难哉？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命太常卿邢贞同赵咨捧执册锡，径至东吴。

　　却说孙权聚集百官，商议御蜀兵之策。忽报魏帝封主公为王，礼当远接，顾雍谏曰：“主公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不当受魏帝封爵。”权曰：“当日沛公受项羽之封，盖因时也；何故却之？”遂率百官出城迎接。邢贞自恃上国天使，入门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曰：“礼无不敬，法无不肃，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无方寸之刃耶？”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并车入城。忽车后一人放声哭曰：“吾等不能奋身舍命，为主并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众视之，乃徐盛也。邢贞闻之，叹曰：“江东将相如此，终非久在人下者也！”

　　却说孙权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已毕，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赍进谢恩。早有细作报说蜀主引本国大兵，及蛮王沙摩柯番兵数万，又有洞溪汉将杜路、刘宁二枝兵，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出巫口，旱路军已到秭归。时孙权虽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应，乃问文武曰：“蜀兵势大，当复如何？”众皆默然。权叹曰：“周郎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今吕蒙已亡，无人与孤分忧也！”言未毕，忽班部中一少年将，奋然而出，伏地奏曰：“臣虽年幼，颇习兵书。愿乞数万之兵，以破蜀兵。”权视之，乃孙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孙策爱之，赐姓孙，因此亦系吴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长，弓马熟娴，常从吴王征讨，累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时年二十五岁。权曰：“汝有何策胜之？”桓曰：“臣有大将二员：一名李异，一名谢旌，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乞数万之众，往擒刘备。”权曰：“侄虽英勇，争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将军朱然出曰：“臣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权许之，遂点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即日起兵。哨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孙桓引二万五千军马，屯于宜都界口，前后分作三营，以拒蜀兵。

　　却说蜀将吴班领先锋之印，自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孙桓在彼下寨，飞奏先主。时先主已到秭归，闻奏怒曰：“量此小儿，安敢与朕抗耶！”关兴奏曰：“既孙权令此子为将，不劳陛下遣大将，臣愿往擒之。”先主曰：“朕正欲观汝壮气。”即命关兴前往。兴拜辞欲行，张苞出曰：“既关兴前去讨贼，臣愿同行。”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须谨慎，不可造次。”

　　二人拜辞先主，会合先锋，一同进兵，列成阵势。孙桓听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两阵对圆，桓领李异、谢旌立马于门旗之下，见蜀营中，拥出二员大将，皆银盔银铠，白马白旗：上首张苞挺丈八点钢矛，下首关兴横着大砍刀。苞大骂曰：“孙桓竖子！死在临时，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骂曰：“汝父已作无头之鬼；今汝又来讨死，好生不智！”张苞大怒，挺枪直取孙桓。桓背后谢旌，骤马来迎。两将战有三十余合，旌败走，苞乘胜赶来。李异见谢旌败了，慌忙拍马轮蘸金斧接战。张苞与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吴军中裨将谭雄，见张苞英勇，李异不能胜，却放一冷箭，正射中张苞所骑之马。那马负痛奔回本阵，未到门旗边，扑地便倒，将张苞掀在地上。李异急向前轮起大斧，望张苞脑袋便砍。忽一道红光闪处，李异头早落地，原来关兴见张苞马回，正待接应，忽见张苞马倒，李异赶来，兴大喝一声，劈李异于马下，救了张苞。乘势掩杀，孙桓大败。各自鸣金收军。

　　次日，孙桓又引军来。张苞、关兴齐出。关兴立马于阵前，单搦孙桓交锋。桓大怒，拍马轮刀，与关兴战三十余合，气力不加，大败回阵。二小将追杀入营，吴班引着张南、冯习驱兵掩杀。张苞奋勇当先，杀入吴军，正遇谢旌，被苞一矛刺死。吴军四散奔走。蜀将得胜收兵，只不见了关兴。张苞大惊曰：“安国有失，吾不独生！”言讫，绰枪上马。寻不数里，只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活挟一将。苞问曰：“此是何人？”兴笑答曰：“吾在乱军中，正遇仇人，故生擒来。”苞视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谭雄也。苞大喜，同回本营，斩首沥血，祭了死马。遂写表差人赴先主处报捷。

　　孙桓折了李异、谢旌、谭雄等许多将士，力穷势孤，不能抵敌，即差人回吴求救。蜀将张南、冯习谓吴班曰：“目今吴兵势败，正好乘虚劫寨。”班曰：“孙桓虽然折了许多将士，朱然水军现今结营江上，未曾损折。今日若去劫寨，倘水军上岸，断我归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关、张二将军，各引五千军伏于山谷中；如朱然来救，左右两军齐出夹攻，必然取胜。”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诈作降兵，却将劫寨事告与朱然；然见火起，必来救应，却令伏兵击之，则大事济矣。”冯习等大喜，遂依计而行。

　　却说朱然听知孙桓损兵折将，正欲来救，忽伏路军引几个小卒上船投降。然问之，小卒曰：“我等是冯习帐下士卒，因赏罚不明，待来投降，就报机密。”然曰：“所报何事？”小卒曰：“今晚冯习乘虚要劫孙将军营寨，约定举火为号。”朱然听毕，即使人报知孙桓。报事人行至半途，被关兴杀了。朱然一面商议，欲引兵去救应孙桓。部将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陆二军尽皆休矣。将军只宜稳守水寨，某愿替将军一行。”然从之，遂令崔禹引一万军前去。是夜，冯习、张南、吴班分兵三路，直杀入孙桓寨中，四面火起，吴兵大乱，寻路奔走。

　　且说崔禹正行之间，忽见火起，急催兵前进。刚才转过山来，忽山谷中鼓声大震：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夹攻。崔禹大惊，方欲奔走，正遇张苞；交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朱然听知危急，将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孙桓引败军逃走，问部将曰：“前去何处城坚粮广？”部将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败军急望彝陵而走。方进得城，吴班等追至，将城四面围定。关兴、张苞等解崔禹到秭归来。先主大喜，传旨将崔禹斩却，大赏三军。自此威风震动，江南诸将无不胆寒。

　　却说孙桓令人求救于吴王，吴王大惊，即召文武商议曰：“今孙桓受困于彝陵，朱然大败于江中，蜀兵势大，如之奈何？”张昭奏曰：“今诸将虽多物故，然尚有十余人，何虑于刘备？可命韩当为正将，周泰为副将，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合后，甘宁为救应，起兵十万拒之。”权依所奏，即命诸将速行。此时甘宁已患痢疾，带病从征。

　　却说先主从巫峡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百余里，连结四十余寨；见关兴、张苞屡立大功，叹曰：“昔日从朕诸将，皆老迈无用矣；复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虑孙权乎！”正言间，忽报韩当、周泰领兵来到。先主方欲遣将迎敌，近臣奏曰：“老将黄忠，引五六人投东吴去了。”先主笑曰：“黄汉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误言老者无用，彼必不服老，故奋力去相持矣。”即召关兴、张苞曰：“黄汉升此去必然有失。贤侄休辞劳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将拜辞先主，引本部军来助黄忠。正是：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报国功。未知黄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却说章武二年春正月，武威后将军黄忠随先主伐吴；忽闻先主言老将无用，即提刀上马，引亲随五六人，径到彝陵营中。吴班与张南、冯习接入，问曰：“老将军此来，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多负勤劳。今虽七旬有余，尚食肉十斤，臂开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马，未足为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迈无用，故来此与东吴交锋，看吾斩将，老也不老！”

　　正言间，忽报吴兵前部已到，哨马临营。忠奋然而起，出帐上马。冯习等劝曰：“老将军且休轻进。”忠不听，纵马而去。吴班令冯习引兵助战。忠在吴军阵前，勒马横刀，单搦先锋潘璋交战。璋引部将史迹出马。迹欺忠年老，挺枪出战；斗不三合，被忠一刀斩于马下。潘璋大怒，挥关公使的青龙刀，来战黄忠。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忠奋力恶战，璋料敌不过，拨马便走。忠乘势追杀，全胜而回。路逢关兴、张苞。兴曰：“我等奉圣旨来助老将军；既已立了功，速请回营。”忠不听。

　　次日，潘璋又来搦战。黄忠奋然上马。兴、苞二人要助战，忠不从；吴班要助战，忠亦不从；只自引五千军出迎。战不数合，璋拖刀便走。忠纵马追之，厉声大叫曰：“贼将休走！吾今为关公报仇！”追至三十余里，四面喊声大震，伏兵齐出：右边周泰，左边韩当，前有潘璋，后有凌统，把黄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风大起，忠急退时，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一箭射中黄忠肩窝，险些儿落马。吴兵见忠中箭，一齐来攻，忽后面喊声大起，两路军杀来，吴兵溃散，救出黄忠，乃关兴、张苞也。二小将保送黄忠径到御前营中。忠年老血衰，箭疮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驾自来看视，抚其背曰：“令老将军中伤，朕之过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寿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龙体，以图中原！”言讫，不省人事。是夜殒于御营。后人有诗叹曰：

　　“老将说黄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锁甲，双挽铁胎弓。胆气惊河北，威名镇蜀中。临亡头似雪，犹自显英雄。”

　　先主见黄忠气绝，哀伤不已，敕具棺椁，葬于成都。先主叹曰：“五虎大将，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复仇，深可痛哉！”乃引御林军直至猇亭，大会诸将，分军八路，水陆俱进。水路令黄权领兵，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

　　韩当、周泰听知先主御驾来征，引兵出迎。两阵对圆，韩当、周泰出马，只见蜀营门旗开处，先主自出，黄罗销金伞盖，左右白旌黄钺，金银旌节，前后围绕。当大叫曰：“陛下今为蜀主，何自轻出？倘有疏虞，悔之何及！”先主遥指骂曰：“汝等吴狗，伤朕手足，誓不与立于天地之间！”当回顾众将曰：“谁敢冲突蜀兵？”部将夏恂，挺枪出马。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纵马而出，大喝一声，直取夏恂。恂见苞声若巨雷，心中惊惧；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挥刀纵马而来。关兴见了，跃马提刀来迎。张苞大喝一声，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马。周平大惊，措手不及，被关兴一刀斩了。二小将便取韩当、周泰。韩、周二人，慌退入阵。先主视之，叹曰：“虎父无犬子也！”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齐掩杀过去，吴兵大败。那八路兵，势如泉涌，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却说甘宁正在船中养病，听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马，正遇一彪蛮兵，人皆披发跣足，皆使弓弩长枪，搪牌刀斧；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个铁蒺藜骨朵，腰带两张弓，威风抖擞。甘宁见其势大，不敢交锋，拨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宁带箭而走，到于富池口，坐于大树之下而死。树上群鸦数百，围绕其尸。吴王闻之，哀痛不已，具礼厚葬，立庙祭祀。后人有诗叹曰：

　　“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酬君重知己，报友化仇雠。劫寨将轻骑，驱兵饮巨瓯。神鸦能显圣，香火永千秋。”

　　却说先主乘势追杀，遂得猇亭。吴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见关兴。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原来关兴杀入吴阵，正遇仇人潘璋，骤马追之。璋大惊，奔入山谷内，不知所往。兴寻思只在山里，往来寻觅不见。看看天晚，迷踪失路。幸得星月有光，追至山僻之间，时已二更，到一庄上，下马叩门。一老者出问何人。兴曰：“吾是战将，迷路到此，求一饭充饥。”老人引入，兴见堂内点着明烛，中堂绘画关公神像。兴大哭而拜。老人问曰：“将军何故哭拜？”兴曰：“此吾父也。”老人闻言，即便下拜。兴曰：“何故供养吾父？”老人答曰：“此间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况今日为神乎？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仇。今将军到此，百姓有福矣。”遂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马。

　　三更已后，忽门外又一人击户。老人出而问之，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恰入草堂，关兴见了，按剑大喝曰：“歹贼休走！”璋回身便出。忽门外一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飘三缕美髯，绿袍金铠，按剑而入。璋见是关公显圣，大叫一声，神魂惊散；欲待转身，早被关兴手起剑落，斩于地上，取心沥血，就关公神像前祭祀。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却将潘璋首级，擐于马项之下，辞了老人，就骑了潘璋的马，望本营而来。老人自将潘璋之尸拖出烧化。

　　且说关兴行无数里，忽听得人言马嘶，一彪军来到；为首一将，乃潘璋部将马忠也。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青龙刀又被兴得了，勃然大怒，纵马来取关兴。兴见马忠是害父仇人，气冲牛斗，举青龙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军并力上前，一声喊起，将关兴围在垓心。兴力孤势危。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乃是张苞。马忠见救兵到来，慌忙引军自退。关兴、张苞一处赶来。赶不数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两军相合，混战一处。苞、兴二人兵少，慌忙撤退，回至猇亭，来见先主，献上首级，具言此事。先主惊异，赏犒三军。

　　却说马忠回见韩当、周泰，收聚败军，各分头守把。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马忠引傅士仁、糜芳于江渚屯紥。当夜三更，军士皆哭声不止。糜芳暗听之，有一夥军言曰：“我等皆是荆州之兵，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今刘皇叔御驾亲征，东吴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杀此二贼，去蜀营投降？功劳不小。”又一伙军言曰：“不要性急，等个空儿，便就下手。”

　　糜芳听毕，大惊，遂与傅士仁商议曰：“军心变动，我二人性命难保。今蜀主所恨者马忠耳；何不杀了他，将首级去献蜀主，告称：‘我等不得已而降吴，今知御驾前来，特地诣营请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祸。”芳曰：“蜀主宽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国戚之情，必不肯加害。”二人计较已定，先备了马。三更时分，入帐刺杀马忠，将首级割了，二人带数十骑，径投猇亭而来。伏路军人先引见张南、冯习，具说其事。次日，到御营中来见先主，献上马忠首级，哭告于前曰：“臣等实无反心；被吕蒙诡计，称言关公已亡，赚开城门，臣等不得已而降。今闻圣驾前来，特杀此贼。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先主大怒曰：“朕自离成都许多时，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今日势危，故来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饶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关公乎！”言讫，令关兴在御营中，设关公灵位。先主亲捧马忠首级，诣前祭祀。又令关兴将糜芳、傅士仁剥去衣服，跪于灵前，亲自用刀剐之，以祭关公。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前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诛戮；臣父冤仇，何日可报？”先主曰：“贤侄勿忧。朕当削平江南，杀尽吴狗，务擒二贼，与汝亲自醢之，以祭汝父。“苞泣谢而退。

　　此时先主威声大震，江南之人尽皆胆裂，日夜号哭。韩当、周泰大惊，急奏吴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杀了马忠，去归蜀帝，亦被蜀帝杀了。孙权心怯，遂聚文武商议。步骘奏曰：“蜀主所恨者，乃吕蒙、潘璋、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数人皆亡，独有范疆、张达二人，现在东吴。何不擒此二人，并张飞首级，遣使送还，交与荆州，送归夫人，上表求和，再会前情，共图灭魏，则蜀兵自退矣。”权从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贮飞首，绑缚范疆、张达，囚于槛车之内，令程秉为使，赍国书，望猇亭而来。

　　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忽近臣奏曰：“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并囚范疆、张达二贼至。”先主两手加额曰：“此天之所赐，亦由三弟之灵也！“即令张苞设飞灵位。先主见张飞首级在匣中面不改色，放声大哭。张苞自仗利刀，将范疆、张达万剐凌迟，祭父之灵。

　　祭毕，先主怒气不息，定要灭吴。马良奏曰：“仇人尽戳，其恨可雪矣。吴大夫程秉到此，欲还荆州，送回夫人，永结盟好，共图灭魏，伏候圣旨。”先主怒曰：“朕切齿仇人，乃孙权也。今若与之连和，是负二弟当日之盟矣。今先灭吴，次灭魏。”便欲斩来使，以绝吴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头鼠窜，回奏吴主曰：“蜀不从讲和，誓欲先灭东吴，然后伐魏。众臣苦谏不听，如之奈何？”

　　权大惊，举止失措。阚泽出班奏曰：“现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权急问何人。泽曰：“昔日东吴大事，全任周郎；后鲁子敬代之；子敬亡后，决于吕子明；今子明虽丧，现有陆伯言在荆州。此人名虽儒生，实有雄才大略，以臣论之，不在周郎之下；前破关公，其谋皆出于伯言。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愿与同罪。”权曰：“非德润之言，孤几误大事。”张昭曰：“陆逊乃一书生耳，非刘备敌手；恐不可用。”顾雍亦曰：“陆逊年幼望轻，恐诸公不服；若不服则生祸乱，必误大事。”步骘亦曰：“逊才堪治郡耳；若托以大事，非其宜也。”阚泽大呼曰：“若不用陆伯言，则东吴休矣！臣愿以全家保之！”权曰：“孤亦素知陆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决，卿等勿言。”

　　于是命召陆逊。逊本名陆议，后改名逊，字伯言，乃吴郡吴人也；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九江都尉陆骏之子；身长八尺，面如美玉；官领镇西将军。当下奉召而至，参拜毕，权曰：“今蜀兵临境，孤特命卿总督军马，以破刘备。”逊曰：“江东文武，皆大王故旧之臣；臣年幼无才，安能制之？”权曰：“阚德润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为大都督，卿勿推辞。”逊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权取所佩剑与之曰：“如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逊曰：“荷蒙重托，敢不拜命；但乞大王于来日会聚众官，然后赐臣。”阚泽曰：“古之命将，必筑坛会众，赐白旄黄钺、印绶兵符，然后威行令肃。今大王宜遵此礼，择日筑坛，拜伯言为大都督，假节钺，则众人自无不服矣。”权从之，命人连夜筑坛完备，大会百官，请陆逊登坛，拜为大都督、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候，赐以宝剑印绶，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吴王嘱之曰：“阃以内，孤主之；阃以外，将军制之。”

　　逊领命下坛，令徐盛、丁奉为护卫，即日出师；一面调诸路军马，水陆并进。文书到猇亭，韩当、周泰大惊曰：“主上如何以一书生总兵耶？”比及逊至，众皆不服。逊升帐议事，众人勉强参贺。逊曰：“主上命吾为大将，督军破蜀。军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违者王法无亲，勿致后悔。”众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东将军孙桓，乃主上之侄，现困于彝陵城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请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孙桓，以安主上之心。”逊曰：“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必能坚守，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后，彼自出矣。”众皆暗笑而退。韩当谓周泰曰：“命此孺子为将，东吴休矣！公见彼所行乎？”泰曰：“吾聊以言试之，早无一计，安能破蜀也！”

　　次日，陆逊传下号令，教诸将各处关防，牢守隘口，不许轻敌。众皆笑其懦，不肯坚守。次日，陆逊升帐唤诸将曰：“吾钦承王命，总督诸军，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处坚守；俱不遵吾令，何也？”韩当曰：“吾自从孙将军平定江南，经数百战；其余诸将，或从讨逆将军，或从当今大王，皆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为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计，调拨军马，分头征进，以图大事；乃只令坚守勿战，岂欲待天自杀贼耶？吾非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堕其锐气？”于是帐下诸将，皆应声而言曰：“韩将军之言是也。吾等情愿决一死战！”陆逊听毕，掣剑在手，厉声曰：“仆虽一介书生，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负重故也。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险要，不许妄动，如违令者皆斩！”众皆愤愤而退。

　　却说先主自猇亭布列军马，直至川口，接连七百里，前后四十营寨，昼则旌旗蔽日，夜则火光耀天。忽细作报说：“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总制军马。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先主问曰：“陆逊何如人也？’马良奏曰：“逊虽东吴一书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谋略；前袭荆州，皆系此人之诡计。”先主大怒曰：“竖子诡计，损朕二弟，今当擒之！”便传令进兵。马良谏曰：“陆逊之才，不亚周郎，未可轻敌。”先主曰：“朕用兵老矣，岂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遂亲领前军，攻打诸处关津隘口。

　　韩当见先主兵来，差人投知陆逊。逊恐韩当妄动，急飞马自来观看，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远望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军中隐隐有黄罗盖伞。韩当接着陆逊，并马而观。当指曰：“军中必有刘备，吾欲击之。”逊曰：“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余阵，锐气正盛；今只乘高守险，不可轻出，出则不利。但宜奖励将士，广布守御之策，以观其变。今彼驰骋于平原广野之间，正自得志；我坚守不出，彼求战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吾当以奇计胜之。”

　　韩当口虽应诺，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队搦战，辱骂百端。逊令塞耳休听，不许出迎，亲自遍历诸关隘口，抚慰将士，皆令坚守。先主见吴军不出，心中焦躁。马良曰：“陆逊深有谋略。今陛下远来攻战，自春历夏；彼之不出，欲待我军之变也。愿陛下察之。”先主曰：“彼有何谋？但怯敌耳。向者数败，今安敢再出！”先锋冯习奏曰：“即今天气炎热，军屯于赤火之中，取水深为不便。”先主遂命各营，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涧；待过夏到秋，并力进兵。冯习遂奉旨，将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马良奏曰：“我军若动，倘吴兵骤至，如之奈何？”先主曰：“朕令吴班引万余弱兵，近吴寨平地屯住；朕亲选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陆逊知朕移营，必乘势来击，却令吴班诈败；逊若追来，朕引兵突出，断其归路，小子可擒矣。”文武皆贺曰：“陛下神机妙算，诸臣不及也！”

　　马良曰：“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点看各处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将各营移居之地，画成图本，问于丞相？”先主曰：“朕亦颇知兵法，何必又问丞相？”良曰：“古云：‘兼听则明，偏听则蔽。’望陛下察之。”先主曰：“卿可自去各营，画成四至八道图本，亲到东川去向丞相。如有不便，可急来报知。”马良领命而去。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阴密处避暑。早有细作报知韩当、周泰。二人听得此事，大喜，来见陆逊曰：“目今蜀兵四十余营，皆移于山林密处，依溪傍涧，就水歇凉。都督可乘虚击之。”正是：蜀主有谋能设伏，吴兵好勇定遭擒。未知陆逊可听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

　　却说韩当、周泰探知先主移营就凉，急来报知陆逊。逊大喜，遂引兵自来观看动静；只见平地一屯，不满万余人，大半皆是老弱之众，大书“先锋吴班”旗号。周泰曰：“吾视此等兵如儿戏耳。愿同韩将军分两路击之。如其不胜，甘当军令。”陆逊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隐隐有杀气起；其下必有伏兵，故于平地设此弱兵，以诱我耳。诸公切不可出。”众将听了，皆以为懦。

　　次日，吴班引兵到关前搦战，耀武扬威，辱骂不绝；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体，或睡或坐。徐盛、丁奉入帐禀陆逊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愿出击之！”逊笑曰：“公等但恃血气之勇，未知孙、吴妙法，此彼诱敌之计也：三日后必见其诈矣。”徐盛曰：“三日后，彼移营已定，安能击之乎？”逊曰：“吾正欲令彼移营也。”诸将哂笑而退。过三日后，会诸将于关上观望，见吴班兵已退去。逊指曰：“杀气起矣。刘备必从山谷中出也。”言未毕，只见蜀兵皆全装惯束，拥先主而过。吴兵见了，尽皆胆裂。逊曰：“吾之不听诸公击班者，正为此也。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内，必破蜀矣。”诸将皆曰：“破蜀当在初时，今连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逊曰：“诸公不知兵法。备乃世之枭雄，更多智谋，其兵始集，法度精专；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诸将方才叹服。后人有诗赞曰：

　　“虎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却说陆逊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笺遣使奏闻孙权，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权览毕，大喜曰：“江东复有此异人，孤何忧哉！诸将皆上书言其懦，孤独不信，今观其言，果非懦也。”于是大起吴兵来接应。

　　却说先主于猇亭尽驱水军，顺流而下，沿江屯紥水寨，深入吴境。黄权谏曰：“水军沿江而下，进则易，退则难。臣愿为前驱。陛下宜在后阵，庶万无一失。”先主曰：“吴贼胆落，朕长驱大进，有何碍乎？”众官苦谏，先主不从。遂分兵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先主自督江南诸军，夹江分立营寨，以图进取。细作探知，连夜报知魏主，言“蜀兵伐吴，树栅连营，纵横七百余里，分四十余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黄权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余里，不知何意。”

　　魏主闻之，仰面笑曰：“刘备将败矣！”群臣请问其故。魏主曰：“刘玄德不晓兵法；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以拒敌者乎？包原隰险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败于东吴陆逊之手，旬日之内，消息必至矣。”群臣犹未信，皆请拨兵备之。魏主曰：“陆逊若胜，必尽举吴兵去取西川；吴兵远去，国中空虚，朕虚托以兵助战，令三路一齐进兵，东吴唾手可取也。”众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军出濡须，曹休督一军出洞口，曹真督一军出南郡：“三路军马会合日期，暗袭东吴。朕随后自来接应。”调遣已定。

　　不说魏兵袭吴。且说马良至川，入见孔明，呈上图本而言曰：“今移营夹江，横占七百里，下四十余屯，皆依溪傍涧，林木茂盛之处。皇上令良将图本来与丞相观之。”孔明看讫，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斩此人！”马良曰：“皆主上自为，非他人之谋。”孔明叹曰：“汉朝气数休矣！”良问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又，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拒敌乎？祸不远矣！陆逊拒守不出，正为此也。汝当速去见天子，改屯诸营，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吴兵已胜，如之奈何？”孔明曰：“陆逊不敢来追，成都可保无虞。”良曰：“逊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袭其后也。主上若有失，当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时，已伏下十万兵在鱼腹浦矣。”良大惊曰：“某于鱼腹浦往来数次，未尝见一卒，丞相何作此诈语？”孔明曰：“后来必见，不劳多问。”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营来。孔明自回成都，调拨军马救应。

　　却说陆逊见蜀兵懈怠，不复提防，升帐聚大小将士听令曰：“吾自受命以来，未尝出战。今观蜀兵，足知动静，故欲先取江南岸一营。谁敢去取？”言未毕，韩当、周泰、凌统等应声而出曰：“某等愿往。”逊教皆退不用，独唤阶下末将淳于丹曰：“吾与汝五千军，去取江南第四营：蜀将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应。”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唤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领兵三千，屯于寨外五里，如淳于丹败回，有兵赶来，当出救之，却不可追去。”二将自引军去了。

　　却说淳于丹于黄昏时分，领兵前进，到蜀寨时，已三更之后。丹令众军鼓噪而入。蜀营内傅彤引军杀出，挺枪直取淳于丹；丹敌不住，拨马便回。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赵融。丹夺路而走，折兵大半，正走之间，山后一彪蛮兵拦住：为首番将沙摩柯。丹死战得脱，背后三路军赶来。比及离营五里，吴军徐盛、丁奉二人两下杀来，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营。丹带箭入见陆逊请罪。逊曰：“非汝之过也。吾欲试敌人之虚实耳。破蜀之计，吾已定矣。”徐盛、丁奉曰：“蜀兵势大，难以破之，空自损兵折将耳。”逊笑曰：“吾这条计，但瞒不过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

　　遂集大小将士听令：使朱然于水路进兵，来日午后东南风大作，用船装载茅草，依计而行；韩当引一军攻江北岸，周泰引一军攻江南岸，每人手执茅草一把，内藏硫黄焰硝，各带火种，各执枪刀，一齐而上，但到蜀营，顺风举火；蜀兵四十屯，只烧二十屯，每间一屯烧一屯。各军预带干粮，不许暂退，昼夜追袭，只擒了刘备方止。众将听了军令，各受计而去。

　　却说先主正在御营寻思破吴之计，忽见帐前中军旗幡，无风自倒。乃问程畿曰：“此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吴兵来劫营？”先主曰：“昨夜杀尽，安敢再来？”畿曰：“倘是陆逊试敌，奈何？”正言间，人报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尽沿山望东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令众休动，命关兴、张苞各引五百骑出巡。黄昏时分，关兴回奏曰：“江北营中火起。”先主急令关兴往江北，张苞往江南，探看虚实：“倘吴兵到时，可急回报。”

　　二将领命去了。初更时分，东南风骤起。只见御营左屯火发。方欲救时，御营右屯又火起。风紧火急，树木皆着，喊声大震。两屯军马齐出，奔离御营中，御营军自相践踏，死者不知其数。后面吴兵杀到，又不知多少军马。先主急上马，奔冯习营时，习营中火光连天而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冯习慌上马引数十骑而走，正逢吴将徐盛军到，敌住厮杀。先主见了，拨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冯习，引兵追来。先主正慌，前面又一军拦住，乃是吴将丁奉，两下夹攻。先主大惊，四面无路。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重围，乃是张苞，救了先主，引御林军奔走。正行之间，前面一军又到，乃蜀将傅彤也，合兵一处而行。背后吴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马鞍山。张苞、傅彤请先主上的山时，山下喊声又起：陆逊大队人马，将马鞍山围住。张苞、傅彤死据山口。先主遥望遍野火光不绝，死尸重叠，塞江而下。

　　次日，吴兵又四下放火烧山，军士乱窜，先主惊慌。忽然火光中一将引数骑杀上山来，视之，乃关兴也。兴伏地请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军马可也。”先主曰：“谁敢断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当之！”当日黄昏，关兴在前，张苞在中，留傅彤断后，保着先主，杀下山来。吴兵见先主奔走，皆要争功，各引大军，遮天盖地，往西追赶，先主令军士尽脱袍铠，塞道而焚，以断后军。正奔走间，喊声大震，吴将朱然引一军从江岸边杀来，截住去路。先主叫曰：“朕死于此矣！”关兴、张苞纵马冲突，被乱箭射回，各带重伤，不能杀出。背后喊声又起，陆逊引大军从山谷中杀来。

　　先主正慌急之间，此时天色已微明，只见前面喊声震天，朱然军纷纷落涧，滚滚投岩：一彪军杀人，前来救驾。先主大喜，视之，乃常山赵子龙也。时赵云在川中江州，闻吴、蜀交兵，遂引军出；忽见东南一带火光冲天，云心惊，远远探视，不想先主被困，云奋勇冲杀而来。陆逊闻是赵云，急令军退。云正杀之间，忽遇朱然，便与交锋；不一合，一枪刺朱然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先主曰：“朕虽得脱，诸将士将奈何？”云曰：“敌军在后，不可久迟。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应诸将。”此时先主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后人有诗赞陆逊曰：

　　“持矛举火破连营，玄德穷奔白帝城。一旦威名惊蜀魏，吴王宁不敬书生。”

　　却说傅彤断后，被吴军八面围住。丁奉大叫曰：“川兵死者无数，降者极多，汝主刘备已被擒获，今汝力穷势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汉将，安肯降吴狗乎！”挺枪纵马，率蜀军奋力死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彤长叹曰：“吾今休矣！”言讫，口中吐血，死于吴军之中。后人赞傅彤诗曰：

　　“彝陵吴蜀大交兵，陆逊施谋用火焚。至死犹然骂“吴狗”，傅彤不愧汉将军。”

　　蜀祭酒程畿，匹马奔至江边，招呼水军赴敌，吴兵随后追来，水军四散奔逃。畿部将叫曰：“吴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罢！”畿怒曰：“吾自从主上出军，未尝赴敌而逃！”言未毕，吴兵骤至，四下无路，畿拔剑自刎。后人有诗赞曰：

　　“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剑答君王。临危不改平生志，博得声名万古香。”时吴班、张南久围彝陵城，忽冯习到，言蜀兵败，遂引军来救先主，孙桓方才得脱。

　　张、冯二将正行之间，前面吴兵杀来，背后孙桓从彝陵城杀出，两下夹攻。张南、冯习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赞曰：

　　“冯习忠无二，张南义少双。沙场甘战死，史册共流芳。”

　　吴班杀出重围，又遇吴兵追赶；幸得赵云接着，救回白帝城去了。时有蛮王沙摩柯，匹马奔走，正逢周泰，战二十余合，被泰所杀。蜀将杜路，刘宁尽皆降吴。蜀营一应粮草器仗，尺寸不存。蜀将川兵，降者无数。时孙夫人在吴，闻猇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驱车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后人立庙江滨，号曰枭姬祠。尚论者作诗叹之曰：

　　“先主兵归白帝城，夫人闻难独捐生。至今江畔遗碑在，犹著千秋烈女名。”

　　却说陆逊大获全功，引得胜之兵，往西追袭。前离夔关不远，逊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一阵杀气，冲天而起；遂勒马回顾众将曰：“前面必有埋伏，三军不可轻进。”即倒退十余里，于地势空阔处，排成阵势，以御敌军；即差哨马前去探视。回报并无军屯在此，逊不信，下马登高望之，杀气复起。逊再令人仔细探视，哨马回报，前面并无一人一骑。逊见日将西沉，杀气越加，心中犹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报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并无人马。逊大疑，令寻土人问之。须臾，有数人到。逊问曰：“何人将乱石作堆？如何乱石堆中有杀气冲起？”土人曰：“此处地名鱼腹浦。诸葛亮入川之时，驱兵到此，取石排成阵势于沙滩之上。自此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

　　陆逊听罢，上马引数十骑来看石阵，立马于山坡之上，但见四面八方，皆有门有户。逊笑曰：“此乃惑人之术耳，有何益焉！”遂引数骑下山坡来，直入石阵观看。部将曰：“日暮矣，请都督早回。”逊方欲出阵，忽然狂风大作，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枒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逊大惊曰：“吾中诸葛之计也！”急欲回时，无路可出。正惊疑间，忽见一老人立于马前，笑曰：“将军欲出此阵乎？”逊曰：“愿长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径出石阵，并无所碍，送至山坡之上。逊问曰：“长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诸葛孔明之岳父黄承彦也。昔小婿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临去之时，曾分付老夫道：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要引他出来。老夫适于山岩之上，见将军从‘死门’而入，料想不识此阵，必为所迷。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将军陷没于此，故特自‘生门’引出也。”逊曰：“公曾学此阵法否？”黄承彦曰：“变化无穷，不能学也。”逊慌忙下马拜谢而回。后杜工部有诗曰：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陆逊回寨，叹曰：“孔明真‘卧龙’也！吾不能及！”于是下令班师。左右曰：“刘备兵败势穷，困守一城，正好乘势击之；今见石阵而退，何也？”逊曰：“吾非惧石阵而退；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诈与父无异，今知吾追赶蜀兵，必乘虚来袭。吾若深入西川，急难退矣。”遂令一将断后，逊率大军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处人来飞报：“魏兵曹仁出濡须，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马数十万，星夜至境，未知何意。”逊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正是：雄心方欲吞西蜀，胜算还须御北朝。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却说章武二年夏六月，东吴陆逊大破蜀兵于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赵云引兵据守。忽马良至，见大军已败，懊悔不及，将孔明之言，奏知先主。先主叹曰：“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今有何面目复回成都见群臣乎！”遂传旨就白帝城住紥，将馆驿改为永安宫。人报冯习、张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殁于王事，先主伤感不已。又近臣奏称：“黄权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陛下可将彼家属送有司问罪。”先主曰：“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欲归无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负权，非权负朕也，何必罪其家属？”仍给禄米以养之。

　　却说黄权降魏，诸将引见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陈、韩耶？”权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诸军于江北，被陆逊绝断。臣归蜀无路，降吴不可，故来投陛下。败军之将，免死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黄权为镇南将军。权坚辞不受。忽近臣奏曰：“有细作人自蜀中来，说蜀主将黄权家属尽皆诛戮。”权曰：“臣与蜀主，推诚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杀臣之家小也。”丕然之。后人有诗责黄权曰：

　　“降吴不可却降曹，忠义安能事两朝？堪叹黄权惜一死，紫阳书法不轻饶。”

　　曹丕问贾诩曰：“朕欲一统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吴乎？”诩曰：“刘备雄才，更兼诸葛亮善能治国；东吴孙权，能识虚实，陆逊现屯兵于险要，隔江泛湖，皆难卒谋。以臣观之，诸将之中，皆无孙权、刘备敌手。虽以陛下天威临之，亦未见万全之势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国之变。”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吴，安有不胜之理？”尚书刘晔曰：“近东吴陆逊，新破蜀兵七十万，上下齐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陆逊多谋，必有准备。”丕曰：“卿前劝朕伐吴，今又谏阻，何也？”晔曰：“时有不同也。昔东吴累败于蜀，其势顿挫，故可击耳；今既获全胜，锐气百倍，未可攻也。”丕曰：“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引御林军亲往接应三路兵马。早有哨马报说东吴已有准备：令吕范引兵拒住曹休，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当住濡须以拒曹仁。刘晔曰：“既有准备，去恐无益。”丕不从，引兵而去。

　　却说吴将朱桓，年方二十七岁，极有胆略，孙权甚爱之；时督军于濡须，闻曹仁引大军去取羡溪，桓遂尽拨军守把羡溪去了，止留五千骑守城。忽报曹仁令大将常雕同诸葛虔、王双、引五万精兵飞奔濡须城来。众军皆有惧色。桓按剑而言曰：“胜负在将，不在兵之多寡。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胜于客兵。’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马疲困。吾与汝等，共据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险，以逸待劳，以主制客：此乃百战百胜之势。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耶！”于是传令，教众军偃旗息鼓，只作无人守把之状。

　　且说魏将先锋常雕，领精兵来取濡须城，遥望城上并无军马。雕催军急进，离城不远，一声炮响，旌旗齐竖。朱桓横刀飞马而出，直取常雕。战不三合，被桓一刀斩常雕于马下。吴兵乘势冲杀一阵，魏兵大败，死者无数。朱桓大胜，得了无数旌旗军器战马。曹仁领兵随后到来，却被吴兵从羡溪杀出。曹仁大败而退，回见魏主，细奏大败之事。丕大惊。正议之间，忽探马报：“曹真、夏侯尚围了南郡，被陆逊伏兵于内，诸葛瑾伏兵于外，内外夹攻，因此大败。”言未毕，忽探马又报：“曹休亦被吕范杀败。”丕听知三路兵败，乃喟然叹曰：“朕不听贾诩、刘晔之言，果有此败！”时值夏天，大疫流行，马步军十死六七，遂引军回洛阳。吴、魏自此不和。

　　却说先主在永安宫，染病不起，渐渐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日，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关、张二弟，其病愈深：两目昏花。厌见侍从之人，乃叱退左右，独卧于龙榻之上。忽然阴风骤起，将灯吹摇，灭而复明，只见灯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绪不宁，教汝等且退，何故又来！”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视之，上首乃云长，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惊曰：“二弟原来尚在？”云长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义，皆敕命为神。哥哥与兄弟聚会不远矣。”先主扯定大哭。忽然惊觉，二弟不见。即唤从人问之，时正三更。先主叹曰：“朕不久于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请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等，星夜来永安宫，听受遗命。孔明等与先主次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来永安宫见帝，留太子刘禅守成都。

且说孔明到永安宫，见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龙榻之下。先主传旨，请孔明坐于龙榻之侧。抚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言讫，泪流满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天下之望！”先主以目遍视，只见马良之弟马谡在傍，先主令且退。谡退出，先主谓孔明曰：“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孔明曰：“此人亦当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观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分付毕，传旨召诸臣入殿，取纸笔写了遗诏，递与孔明而叹曰：“朕不读书，粗知大略。圣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不幸中道而别。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内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孔明曰：“有何圣谕！”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言讫，叩头流血。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唤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近前，分付曰：“尔等皆记朕言：朕亡之后，尔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言罢，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毕，孔明曰：“臣虽肝脑涂地，安能报知遇之恩也！”

　　先主谓众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负朕望。”又嘱赵云曰：“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别。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云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马之劳！”先主又谓众官曰：“卿等众官，朕不能一一分嘱，愿皆自爱。”言毕，驾崩，寿六十三岁。时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蜀主窥吴向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像空山外，玉殿虚无野寺中。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先主驾崩，文武官僚，无不哀痛。孔明率众官奉梓宫还成都。太子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安于正殿之内。举哀行礼毕，开读遗诏。诏曰：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转生杂病，殆不自济。朕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今朕年六十有余，死复何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闻达。至嘱！至嘱！”

　　群臣读诏已毕。孔明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立嗣君，以承汉统。”乃立太子禅即皇帝位，改元建兴。加诸葛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葬先主于惠陵，谥曰昭烈皇帝。尊皇后吴氏为皇太后；谥甘夫人为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谥为皇后。升赏群臣，大赦天下。

　　早有魏军探知此事，报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刘备已亡，朕无忧矣。何不乘其国中无主，起兵伐之？”贾诩谏曰：“刘备虽亡，必托孤于诸葛亮。亮感备知遇之恩，必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仓卒伐之。”正言间，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司马懿也。丕大喜，遂问计于懿。懿曰：“若只起中国之兵，急难取胜。须用五路大兵，四面夹攻，令诸葛亮首尾不能救应，然后可图。”

　　丕问何五路，懿曰：“可修书一封，差使往辽东鲜卑国，见国王轲比能，赂以金帛，令起辽西羌兵十万，先从旱路取西平关：此一路也。再修书遣使赍官诰赏赐，直入南蛮，见蛮王孟获，令起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巂四郡，以击西川之南：此二路也。再遣使入吴修好，许以割地，令孙权起兵十万，攻两川峡口，径取涪城：此三路也。又可差使至降将孟达处，起上庸兵十万，西攻汉中：此四路也。然后命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提兵十万，由京兆径出阳平关取西川；此五路也。共大兵五十万，五路并进，诸葛亮便有吕望之才，安能当此乎？”丕大喜，随即密遣能言官四员为使前去；又命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径取阳平关。此时张辽等一班旧将，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处，据守关津隘口，故不复调用。

却说蜀汉后主刘禅，自即位以来，旧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细说。凡一应朝廷选法，钱粮、词讼等事，皆听诸葛丞相裁处。时后主未立皇后，孔明与群臣上言曰：“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甚贤，年十七岁，可纳为正宫皇后。”后主即纳之。

　　建兴元年秋八月，忽有边报说：“魏调五路大兵，来取西川；第一路，曹真为大都督，起兵十万，取阳平关；第二路，乃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犯汉中；第三路，乃东吴孙权，起精兵十万，取峡口入川；第四路，乃蛮王孟获，起蛮兵十万，犯益州四郡；第五路，乃番王轲比能，起羌兵十万，犯西平关。此五路军马，甚是利害。”已先报知丞相，丞相不知为何，数日不出视事。后主听罢大惊，即差近侍赍旨，宣召孔明入朝。使命去了半日，回报：“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后主转慌；次日，又命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去丞相卧榻前，告此大事。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杜琼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宝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军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良久，门吏传丞相令，言：“病体稍可，明早出都堂议事。”董、杜二人叹息而回。次日，多官又来丞相府前伺候。从早至晚，又不见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琼入奏后主曰：“请陛下圣驾，亲往丞相府问计。”后主即引多官入宫，启奏皇太后。太后大惊，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负先帝委托之意也！我当自往。”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轻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见。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请娘娘于太庙中，召丞相问之未迟。”太后依奏。

　　次日，后主车驾亲至相府。门吏见驾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问曰：“丞相在何处？”门吏曰：“不知在何处。只有丞相钧旨，教挡住百官，勿得辄入。”后主乃下车步行，独进第三重门，见孔明独倚竹杖，在小池边观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乐否？”孔明回顾，见是后主，慌忙弃杖，拜伏于地曰：“臣该万死！”后主扶起，问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缘何不肯出府视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内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观鱼，有所思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轲比能，蛮王孟获，反将孟达，魏将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止有孙权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计，但须一能言之人为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忧乎？”

　　后主听罢，又惊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测之机也！愿闻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托与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众官，皆不晓兵法之妙，贵在使人不测，岂可泄漏于人？老臣先知西番国王轲比能，引兵犯西平关；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为神威天将军，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驰檄，令马超紧守西平关，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换，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忧矣。又南蛮孟获，兵犯四郡，臣亦飞檄遣魏延领一军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为疑兵之计：蛮兵惟凭勇力，其心多疑，若见疑兵，必不敢进：此一路又不足忧矣。又知孟达引兵出汉中；达与李严曾结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时，留李严守永安宫；臣已作一书、只做李严亲笔，令人送与孟达；达必然推病不出，以慢军心：此一路又不足忧矣。又知曹真引兵犯阳平关；此地险峻，可以保守，臣已调赵云引一军守把关隘，并不出战；曹真若见我军不出，不久自退矣。此四路兵俱不足忧。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调关兴、张苞二将，各引兵三万，屯于紧要之处，为各路救应。此数处调遣之事，皆不曾经由成都，故无人知觉。只有东吴这一路兵，未必便动：如见四路兵胜，川中危急，必来相攻；若四路不济，安肯动乎？臣料孙权想曹丕三路侵吴之怨，必不肯从其言。虽然如此，须用一舌辩之士，径往东吴，以利害说之，则先退东吴；其四路之兵，何足忧乎？但未得说吴之人，臣故踌躇。何劳陛下圣驾来临？”后主曰：“太后亦欲来见相父。今朕闻相父之言，如梦初觉。复何忧哉！”

　　孔明与后主共饮数杯，送后主出府。众官皆环立于门外，见后主面有喜色。后主别了孔明，上御车回朝。众皆疑惑不定。孔明见众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姓邓，名芝，字伯苗，现为户部尚书；汉司马邓禹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邓芝。多官皆散，孔明请芝到书院中，问芝曰：“今蜀、魏、吴鼎分三国，欲讨二国，一统中兴，当先伐何国？”芝曰：“以愚意论之：魏虽汉贼，其势甚大，急难摇动，当徐徐缓图；今主上初登宝位，民心未安，当与东吴连合，结为唇齿，一洗先帝旧怨，此乃长久之计也。未审丞相钧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为？”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结东吴。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乎之任，非公不可。”芝曰：“愚才疏智浅，恐不堪当此任。”孔明曰：“吾来日奏知天子，便请伯苗一行，切勿推辞。”芝应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准后主，差邓芝往说东吴。芝拜辞，望东吴而来。正是：吴人方见干戈息，蜀使还将玉帛通。未知邓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领荆州牧，自此军权皆归于逊。张昭、顾雍启奏吴王，请自改元。权从之，遂改为黄武元年。忽报魏主遣使至，权召入。使命陈说：“蜀前使人求救于魏，魏一时不明，故发兵应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东吴可来接应。若得蜀土，各分一半。”

　　权闻言，不能决，乃问于张昭、顾雍等。昭曰：“陆伯言极有高见，可问之。”权即召陆逊至。逊奏曰：“曹丕坐镇中原，急不可图；今若不从，必为仇矣。臣料魏与吴皆无诸葛亮之敌手。今且勉强应允，整军预备，只探听四路如何。若四路兵胜，川中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则发兵以应之，先取成都，深为上策；如四路兵败，别作商议。”权从之，乃谓魏使曰：“军需未办，择日便当起程。”使者拜辞而去。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见了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上庸孟达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阳平关，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果然“一将守关，万夫莫开”。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胜而回。

　　孙权知了此信，乃谓文武曰：“陆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动，又结怨于西蜀矣。”忽报西蜀遣邓芝到。张昭曰：“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遣邓芝为说客也。”权曰：“当何以答之？”昭曰：“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贮油数百斤，下用炭烧。待其油沸，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各执刀在手，从宫门前直摆至殿上，却唤芝入见。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对答。”

　　权从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于左右，各执军器，召邓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直列至殿上。芝晓其意，并无惧色，昂然而行。至殿前，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视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帘前，邓芝长揖不拜。权令卷起珠帘，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权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郦生说齐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生！”权转怒曰：“孤何惧尔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惧邓伯苗，何愁来说汝等也？”权曰：“尔欲为诸葛亮作说客，来说孤绝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为吴国利害而来。乃设兵陈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

　　权闻言惶惶，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赐坐而问曰：“吴、魏之利害若何？愿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与蜀和，还是欲与魏和？”权曰：“孤正欲与蜀主讲和；但恐蜀主年轻识浅，不能全始全终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亦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也。”言讫，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权急命止之，请入后殿，以上宾之礼相待。权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与蜀主连和，先生肯为我介绍乎！”芝曰：“适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犹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人？”权曰：“孤意已决，先生勿疑。”

　　于是吴王留住邓芝，集多官问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荆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蜀有邓芝，不辱其主；吴并无一人入蜀，以达孤意。”忽一人出班奏曰：“臣愿为使。”众视之，乃吴郡吴人，姓张，名温，字惠恕，现为中郎将。权曰：“恐卿到蜀见诸葛亮，不能达孤之情。”温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权大喜，重赏张温，使同邓芝入川通好。

　　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奏后主曰：“邓芝此去，其事必成。吴地多贤，定有人来答礼。陛下当礼貌之，令彼回吴，以通盟好。吴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吴、魏宁靖，臣当征南，平定蛮方，然后图魏。魏削则东吴亦不能久存，可以复一统之基业也。”后主然之。

　　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邓芝、张温入。温自以为得志，昂然上殿，见后主施礼。后主赐锦墩，坐于殿左，设御宴待之。后主但敬礼而已。宴罢，百官送张温到馆舍。次日，孔明设宴相待。孔明谓张温曰：“先帝在日，与吴不睦，今已晏驾。当今主上，深慕吴王，欲捐旧忿，永结盟好，并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张温领诺。酒至半酣，张温喜笑自若，颇有傲慢之意。

　　次日，后主将金帛赐与张温，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命众官相送。孔明殷勤劝酒。正饮酒间，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长揖，入席就坐。温怪之，乃问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敕，现为益州学士。”温笑曰：“名称学士，未知胸中曾学事否？”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学，何况于我？”温曰：“且说公何所学？”宓对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废，圣贤经传，无所不览。”温笑曰：“公既出大言，请即以天为问：天有头乎？”宓曰：“有头。”温曰：“头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也。”温又问：“天有耳乎？”宓答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无耳何能听？”温又问：“天有足乎？”宓曰：“有足。《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能步？”温又问：“天有姓乎？”宓曰：“岂得无姓！”温曰：“何姓？”宓答曰：“姓刘。”温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刘，以故知之。”温又问曰：“日生于东乎？”宓对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

　　此时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座皆惊。张温无语，宓乃问曰：“先生东吴名士，既以天事下问，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阴阳剖判；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至共工氏战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既轻清而上浮，何以倾其西北乎？又未知轻清之外，还是何物？愿先生教我。”张温无言可对，乃避席而谢曰：“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闻讲论，使仆顿开茅塞。”孔明恐温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间问难，皆戏谈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何在唇齿之戏哉！”温拜谢。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就与张温同行。张、邓二人拜辞孔明，望东吴而来。

　　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乃聚文武商议。忽近臣奏曰：“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权召入。张温拜于殿前，备称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结盟好，特遣邓尚书又来答礼。权大喜，乃设宴待之。权问邓芝曰：“若吴、蜀二国同心灭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岂不乐乎？”芝答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灭魏之后，未识天命所归何人。但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则战争方息耳。”权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如是耶！”遂厚赠邓芝还蜀。自此吴、蜀通好。

　　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魏主曹丕听知，大怒曰：“吴、蜀连和，必有图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于是大集文武，商议起兵伐吴。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阔民稀，而欲用兵，未见其利。今日之计，莫若养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则吴、蜀方可破也。”丕怒曰：“此迂儒之论也！今吴、蜀连和，早晚必来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传旨起兵伐吴。司马懿奏曰：“吴有长江之险，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驾亲征，可选大小战船，从蔡、颖而入淮，取寿春，至广陵，渡江口，径取南徐：此为上策。”丕从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龙舟十只，长二十余丈，可容二千余人，收拾战船三千余只。魏黄初五年秋八月，会聚大小将士，令曹真为前部，张辽、张郃、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曹休为合后，刘晔、蒋济为参谋官。前后水陆军马三十余万，克日起兵。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在许昌，凡国政大事，并皆听懿决断。

　　不说魏兵起程。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吴国。近臣慌奏吴王曰：“今魏王曹丕，亲自乘驾龙舟，提水陆大军三十余万，从蔡、颖出淮，必取广陵渡江，来下江南。甚为利害。”孙权大惊，即聚文武商议。顾雍曰：“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和，可修书与诸葛孔明，令起兵出汉中，以分其势；一面遣一大将，屯兵南徐以拒之。”权曰：“非陆伯言不可当此大任。雍曰：“陆伯言镇守荆州，不可轻动。”权曰：“孤非不知，奈眼前无替力之人。”言未尽，一人从班部内应声而出曰：“臣虽不才，愿统一军以当魏兵。若曹丕亲渡大江，臣必生擒，以献殿下；若不渡江，亦杀魏兵大半，令魏兵不敢正视东吴。”权视之，乃徐盛也。权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带，孤何忧哉！”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镇都督建业、南徐军马。盛谢恩，领命而退；即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多设旌旗，以为守护江岸之计。

　　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敌？直待曹丕兵至，恐无及矣。”盛视之，乃吴王侄孙韶也。韶字公礼，官授扬威将军，曾在广陵守御；年幼负气，极有胆勇。盛曰：“曹丕势大；更有名将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计破之。”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更兼深知广陵路势，吾愿自去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不胜，甘当军令。”盛不从。韶坚执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听号令，吾安能制诸将乎？”叱武士推出斩之。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立起皂旗。韶部将飞报孙权。权听知，急上马来救。武士恰待行刑，孙权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广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直待他下了长江，东吴指日休矣！”权径入营来。徐盛迎接入帐，奏曰：“大王命臣为都督，提兵拒魏；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军法，违令当斩，大王何故赦之？”权曰：“韶倚血气之壮，误犯军法，万希宽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国家之典刑也。若以亲而免之，何以令众乎？”权曰：“韶犯法，本应任将军处治；奈此子虽本姓俞氏，然孤兄甚爱之，赐姓孙；于孤颇有劳绩。今若杀之，负兄义矣。”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权令孙韶拜谢。韶不肯拜，厉声而言曰：“据吾之见，只是引军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见识！”徐盛变色。权叱退孙韶，谓徐盛曰：“便无此子，何损于兵？今后勿再用之。”言讫自回。是夜，人报徐盛说：“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潜地过江去了。”盛恐有失，于吴王面上不好看，乃唤丁奉授以密计，引三千兵渡江接应。

　　却说魏主驾龙舟至广陵，前部曹真已领兵列于大江之岸。曹丕问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远望，并不见一人，亦无旌旗营寨。”丕曰：“此必诡计也。朕自往观其虚实。”于是大开江道，放龙舟直至大江，泊于江岸。船上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銮簇拥，光耀射目。曹丕端坐舟中，遥望江南，不见一人，回顾刘晔、蒋济曰：“可渡江否？”晔曰：“兵法实实虚虚。彼见大军至，如何不作整备？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动静，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丕曰：“卿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当夜月黑，军士皆执灯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昼。遥望江南，并不见半点儿火光。丕问左右曰：“此何故也？”臣奏曰：“想闻陛下天兵来到，故望风逃窜耳。”丕暗笑。及至天晓，大雾迷漫，对面不见。须臾风起，雾散云收，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城楼上枪刀耀日，遍城尽插旌旗号带。顷刻数次人来报：“南徐沿江一带，直至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车，连绵不绝，一夜成就。”曹丕大惊。原来徐盛束缚芦苇为人，尽穿青衣，执旌旗，立于假城疑楼之上。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如何不胆寒？丕叹曰：“魏虽有武士千群，无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图也！”

　　正惊讶间，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龙袍，大船将覆。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龙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龙舟，负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马报道：“赵云引兵出阳平关，径取长安。”丕听得，大惊失色，便教回军。众军各自奔走。背后吴兵追至。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而走。龙舟将次入淮，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刺斜里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孙韶也。魏兵不能抵当，折其大半，淹死者无数。诸将奋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带芦苇，预灌鱼油，尽皆火着；顺风而下，风势甚急，火焰漫空，绝住龙舟。丕大惊，急下小船傍岸时，龙舟上早已火着。丕慌忙上马。岸上一彪军杀来；为首一将，乃丁奉也。张辽急拍马来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却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军无数。背后孙韶、丁奉夺得马匹、车仗、船只、器械，不计其数。魏兵大败而回。吴将徐盛全获大功，吴王重加赏赐。张辽回到许昌，箭疮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话下。

　　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平关之次，忽报丞相有文书到，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军，令马超坚守阳平关，丞相欲自南征。赵云乃急收兵而回。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亲自南征。正是：方见东吴敌北魏，又看西蜀战南蛮。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却说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无大小，皆亲自从公决断。两川之民，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又幸连年大熟，老幼鼓腹讴歌，凡遇差徭，争先早办。因此军需器械应用之物，无不完备；米满仓廒，财盈府库。

　　建兴三年，益州飞报：蛮王孟获，大起蛮兵十万，犯境侵掠。建宁太守雍闿，乃汉朝什方侯雍齿之后，今结连孟获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巂郡太守高定，二人献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现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马，皆与孟获为向导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与功曹吕凯，会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势甚急。孔明乃入朝奏后主曰：“臣观南蛮不服，实国家之大患也。臣当自领大军，前去征讨。”后主曰“东有孙权，北有曹丕，今相父弃朕而去，倘吴、魏来攻，如之奈何？”孔明曰：“东吴方与我国讲和，料无异心；若有异心，李严在白帝城，此人可当陆逊也。曹丕新败，锐气已丧，未能远图；且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关口，不必忧也。臣又留关兴、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保陛下万无一失。今臣先去扫荡蛮方，然后北伐，以图中原，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后主曰：“朕年幼无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毕，班部内一人出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南阳人也，姓王，名连，字文仪，现为谏议大夫。连谏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丞相秉钧衡之重任，而自远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丞相只须遣一大将讨之，必然成功。”孔明曰：“南蛮之地，离国甚远，人多不习王化，收伏甚难，吾当亲去征之。可刚可柔，别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

　　王连再三苦劝，孔明不从。是日，孔明辞了后主，令蒋琬为参军，费祎为长史，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王平、张翼为副将；并川将数十员：共起川兵五十万，前望益州进发。忽有关公第三子关索，入军来见孔明曰：“自荆州失陷，逃难在鲍家庄养病。每要赴川见先帝报仇，疮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系吴仇人已皆诛戮，径来西川见帝，恰在途中遇见征南之兵，特来投见。”孔明闻之，嗟讶不已；一面遣人申报朝廷，就令关索为前部先锋，一同征南。大队人马，各依队伍而行。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所经之处，秋毫无犯。

　　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即与高定、朱褒商议，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万迎敌。于是高定令鄂焕为前部先锋。焕身长九尺，面貌丑恶，使一枝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领本部兵，离了大寨，来迎蜀兵。

　　却说孔明统大军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焕军马。两阵对圆，魏延出马大骂曰：“反贼早早受降！”鄂焕拍马与魏延交锋。战不数合，延诈败走，焕随后赶来。走不数里，喊声大震。张翼、王平两路军杀来，绝其后路。延复回，三员将并力拒战，生擒鄂焕。解到大寨，入见孔明。孔明令去其缚，以酒食待之。问曰：“汝是何人部将？”焕曰：“某是高定部将。”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为雍闿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归降，免遭大祸。”鄂焕拜谢而去，回见高定，说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闿至寨。礼毕，闿曰：“如何得鄂焕回也？”定曰：“诸葛亮以义放之。”闿曰：“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欲令我两人不和，故施此谋也。”定半信不信，心中犹豫。忽报蜀将搦战，闿自引三万兵出迎。战不数合，闿拨马便走。延率兵大进，追杀二十余里。次日，雍闿又起兵来迎。孔明一连三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取蜀寨。

　　却说孔明令魏延两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来，被伏兵杀伤大半，生擒者无数，都解到大寨来。雍闿的人，囚在一边；高定的人，囚在一边。却令军士谣说：“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尽杀。”众军皆闻此言。少时，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问曰：“汝等皆是何人部从？”众伪曰：“高定部下人也。”孔明教皆免其死，与酒食赏劳，令人送出界首，纵放回寨。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众皆告曰：“吾等实是高定部下军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赐以酒食；却扬言曰：“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来，决不轻恕。”

　　众皆拜谢而去；回到本寨，入见高定，说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却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说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军，多有归顺高定之心。虽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稳，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听虚实。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唤入帐中问曰：“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朱褒二人首级，因何误了日期？汝这厮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军士含糊答应。孔明以酒食赐之，修密书一封，付军士曰：“汝持此书付雍闿，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误事。”细作拜谢而去，回见高定，呈上孔明之书，说雍闿如此如此。定看书毕，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难容！”便唤鄂焕商议。焕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我等谋反作恶，皆雍闿之故；不如杀闿以投孔明。”定曰：“如何下手？”焕曰：“可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彼若无异心，必坦然而来；若其不来，必有异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于寨后小路候之；闿可擒矣。”高定从其言，设席请雍闿。闿果疑前日放回军士之言，惧而不来。是夜高定引兵杀投雍闿寨中。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时助战。雍闿军不战自乱。闿上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声响处，一彪军出，乃鄂焕也：挺方天戟，骤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焕一戟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闿部下军士皆降高定。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献雍闿首级于帐下。孔明高坐于帐上，喝令左右推转高定，斩首报来。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将雍闿首级来降，何故斩也？”孔明大笑曰：“汝来诈降。敢瞒吾耶！”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诈降？”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与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献降书，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岂肯一旦便杀此人？吾故知汝诈也。”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间之计也。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难凭一面之词。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来见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

　　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杀奔朱褒营来。比及离寨约有十里，山后一彪军到，乃朱褒也。褒见高定军来，慌忙与高定答话。定大骂曰：“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使反间之计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一戟刺朱褒于马下。定厉声而言曰：“如不顺者皆戮之！”于是众军一齐拜降。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献朱褒首级于帐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杀此二贼，以表忠心。”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令鄂焕为牙将。三路军马已平。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毕，问曰：“谁与公守此城，以保无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皆赖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请吕凯至。凯入见，礼毕。孔明曰：“久闻公乃永昌高士，多亏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蛮方，公有何高见？”吕凯遂取一图，呈与孔明曰：“某自历仕以来，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战之处，画成一图，名曰《平蛮指掌图》。今敢献与明公。明公试观之，可为征蛮之一助也。”孔明大喜，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兼向导官。于是孔明提兵大进，深入南蛮之境。

正行军之次，忽报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请入中军，但见一人素袍白衣而进，乃马谡也──为兄马良新亡，因此挂孝。──谡曰：“奉主上敕命，赐众军酒帛。”孔明接诏已毕，依命一一给散，遂留马谡在帐叙话。孔明问曰：“吾奉天子诏，削平蛮方；久闻幼常高见，望乞赐教。”谡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蛮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叛。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师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必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丞相但服其心足矣。”孔明叹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即统大兵前进。

　　却说蛮王孟获，听知孔明智破雍闿等，遂聚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帅，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三洞元帅入见孟获。获曰：“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进。如得胜者，便为洞主。”于是分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引五万蛮兵，依令而行。

　　却说孔明正在寨中议事，忽哨马飞报，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孔明听毕，即唤赵云、魏延至，却都不分付；更唤王平、马忠至，嘱之曰：“今蛮兵三路而来，吾欲令子龙、文长去；此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吾却使子龙、文长随后接应。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发。”二人听令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领一军，往中路迎敌。今日整点军马，来日与王平、马忠约会而进。吾欲令子龙、文长去取，奈二人不识地理，故未敢用之。”张嶷、张翼听令去了。

　　赵云、魏延见孔明不用，各有愠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险，为蛮人所算，失其锐气耳。”赵云曰：“倘我等识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动。”二人怏怏而退。赵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吾二人为先锋，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辈，吾等岂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马，亲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进，以敌蛮兵，大事可成。”云从之，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方行不数里，远远望见尘头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时，果见数十骑蛮兵，纵马而来。二人两路冲出。蛮兵见了，大惊而走。赵云、魏延各生擒几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却细问其故。蛮兵告曰：“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五溪洞并董荼那、阿会喃各寨之后。”

　　赵云、魏延听知此话，遂点精兵五千，教擒来蛮兵引路。比及起军时，已是二更天气；月明星朗，趁着月色而行。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约有四更，蛮兵方起造饭，准备天明厮杀。忽然赵云、魏延两路杀入，蛮兵大乱。赵云直杀入中军，正逢金环三结元帅；交马只一合，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就枭其首级。余军溃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东路抄董荼那寨来。赵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天已平明。

　　先说魏延杀奔董荼那寨来。董荼那听知寨后有军杀至，便引兵出寨拒敌。忽然寨前门一声喊起，蛮兵大乱。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那夺路走脱，魏延追赶不上。

　　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马忠已杀至寨前。两下夹攻，蛮兵大败，阿会喃乘乱走脱。各自收军，回见孔明。孔明问曰：“三洞蛮兵，走了两洞之主；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赵云将首级献功。众皆言曰：“董荼那、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因此赶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赵、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少顷，张嶷解董荼那到，张翼解阿会喃到。众皆惊讶。孔明曰：“吾观吕凯图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龙、文长之锐气，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环三结，随即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马忠应之。非子龙、文长不可当此任也。吾料董荼那、阿会喃必从便径往山路而走，故遣张嶷、张翼以伏兵待之，令关索以兵接应，擒此二人。”诸将皆拜伏曰：“丞相机算，神鬼莫测！”

　　孔明令押过董荼那、阿会喃至帐下，尽去其缚，以酒食衣服赐之，令各自归洞，勿得助恶。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谓诸将曰：“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便可就此擒之。”乃唤赵云、魏延至，付与计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又唤王平、关索同引一军，授计而去。孔明分拨已毕，坐于帐上待之。

　　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忽哨马报来，说三洞元帅，俱被孔明捉将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溃散。获大怒，遂起蛮兵迤逦进发，正遇王平军马。两阵对圆，王平出马横刀望之：只见门旗开处，数百南蛮骑将两势摆开。中间孟获出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缨络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骑一匹卷毛赤兔马，悬两口松纹镶宝剑，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曰：“人每说诸葛亮善能用兵；今观此阵，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枪器械，无一可能胜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谬也。早知如此，吾反多时矣。谁敢去擒蜀将：以振军威？”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名唤忙牙长；使一口截头大刀，骑一匹黄骠马，来取王平。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便走。孟获驱兵大进，迤逦追赶。关索略战又走，约退二十余里。孟获正追杀之间，忽然喊声大起，左有张嶷，右有张翼，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王平、关索复兵杀回。前后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引部将死战得脱，望锦带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获正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起，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获见了大惊，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走。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生擒者无数。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狭，马不能行，乃弃了马匹，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引五百步军，伏于此处，孟获抵敌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从骑皆降。

　　魏延解孟获到大寨来见孔明。孔明早已杀牛宰羊，设宴在寨；却教帐中排开七重围子手，刀枪剑戟，灿若霜雪；又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列得十分严整。孔明端坐于帐上，只见蛮兵纷纷穰穰，解到无数。孔明唤到帐中，尽去其缚，抚谕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获所拘，今受惊唬。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门而望；若听知阵败，定然割肚牵肠，眼中流血。吾今尽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讫，各赐酒食米粮而遣之。蛮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唤武士押过孟获来。不移时，前推后拥，缚至帐前。获跪与帐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获曰：“两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土地，汝主倚强夺之，自称为帝。吾世居此处，汝等无礼，侵我土地：何为反耶？”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获曰：“山僻路狭，误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获曰：“汝放我回去，再整军马，共决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缚。与衣服穿了，赐以酒食，给与鞍马，差人送出路，径望本寨而去。正是：寇入掌中还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未知再来交战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众将上帐问曰：“孟获乃南蛮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直须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诸将闻言，皆未肯信。

　　当日孟获行至泸水，正遇手下败残的蛮兵，皆来寻探。众兵见了孟获，且惊且喜，拜问曰：“大王如何能勾回来？”获曰：“蜀人监我在帐中，被我杀死十余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间，逢着一哨马军，亦被我杀之，夺了此马：因此得脱。”众皆大喜，拥孟获渡了泸水，下住寨栅，会集各洞酋长，陆续招聚原放回的蛮兵，约有十余万骑。此时董荼那、阿会喃已在洞中。孟获使人去请，二人惧怕，只得也引洞兵来。获传令曰：“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不可与战，战则中他诡计。彼川兵远来劳苦，况即日天炎，彼兵岂能久住？吾等有此泸水之险，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皆筑土城，深沟高垒，看诸葛亮如何施谋！”众酋长从其计，尽拘船筏于南岸，一带筑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竖敌楼；楼上多设弓弩炮石，准备久处之计。粮草皆是各洞供运。孟获以为万全之策，坦然不忧。

　　却说孔明提兵大进，前军已至泸水，哨马飞报说：“泸水之内，并无船筏；又兼水势甚急，隔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有蛮兵守把。”时值五月，天气炎热，南方之地，分外炎酷，军马衣甲，皆穿不得。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回到本寨，聚诸将至帐中，传令曰：“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深沟高垒，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树，拣林木茂盛之处，与我将息人马。”乃遣吕凯离泸水百里，拣阴凉之地，分作四个寨子；使王平、张嶷、张翼、关索各守一寨，内外皆搭草棚，遮盖马匹，将士乘凉，以避暑气。参军蒋琬看了，入问孔明曰：“某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时之地势矣，倘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蒋琬等皆不晓其意。

　　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米到。孔明令入。岱参拜毕，一面将米药分派四寨。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岱曰：“如何断得？”孔明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此处水慢，可以紥筏而渡。汝提本部三千军渡水，直入蛮洞，先断其粮，然后会合董荼那、阿会喃两个洞主，便为内应。不可有误。”

　　马岱欣然去了，领兵前到沙口，驱兵渡水；因见水浅，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过，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马岱大惊，连夜回告孔明。孔明随唤向导土人问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泸水，日间甚热，毒气正发，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饮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时。须待夜静水冷，毒气不起，饱食渡之，方可无事。”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选精壮军五六百，随着马岱，来到泸水沙口，紥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无事，岱领着二千壮军，令土人引路，径取蛮洞运粮总路口夹山峪而来。那夹山峪，两下是山，中间一条路，止容一人一马而过。马岱占了夹山峪，分拨军士，立起寨栅。洞蛮不知，正解粮到，被岱前后截住，夺粮百余车，蛮人报入孟获大寨中。

　　此时孟获在寨中，终日饮酒取乐，不理军务，谓众酋长曰：“吾若与诸葛亮对敌，必中奸计。今靠此泸水之险，深沟高垒以待之；蜀人受不过酷热，必然退走。那时吾与汝等随后击之，便可擒诸葛亮也。”言讫，呵呵大笑。忽然班内一酋长曰：“沙口水浅，倘蜀兵透漏过来，深为利害；当分军守把。”获笑曰：“汝是本处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来渡此水，渡则必死于水中矣。”酋长又曰：“倘有土人说与夜渡之法，当复何如？”获曰：“不必多疑。吾境内之人，安肯助敌人耶？”正言之间，忽报蜀兵不知多少，暗渡泸水，绝断了夹山粮道，打着“平北将军马岱”旗号。获笑曰：“量此小辈，何足道哉！”即遣副将忙牙长，引三千兵投夹山峪来。

　　却说马岱望见蛮兵已到，遂将二千军摆在山前。两阵对圆，忙牙长出马，与马岱交锋，只一合，被岱一刀，斩于马下。蛮兵大败走回，来见孟获，细言其事。获唤诸将问曰：“谁敢去敌马岱？”言未毕，董荼那出曰：“某愿往。”孟获大喜，遂与三千兵而去。获又恐有人再渡泸水，即遣阿会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

　　却说董荼那引蛮兵到了夹山峪下寨，马岱引兵来迎。部内军有认得是董荼那，说与马岱如此如此。岱纵马向前大骂曰：“无义背恩之徒！吾丞相饶汝性命，今又背反，岂不自羞！”董荼那满面惭愧，无言可答，不战而退。马岱掩杀一阵而回。董荼那回见孟获曰：“马岱英雄，抵敌不住。”获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诸葛亮之恩，今故不战而退，正是卖阵之计！”喝教推出斩了。众酋长再三哀告，方才免死，叱武士将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归本寨。诸多酋长皆来告董荼那曰：“我等虽居蛮方，未尝敢犯中国；中国亦不曾侵我。今因孟获势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机莫测，曹操、孙权尚自惧之，何况我等蛮方乎？况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无可为报。今欲舍一死命，杀孟获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内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齐同声应曰：“愿往！”于是董荼那手执钢刀，引百余人，直奔大寨而来，时孟获大醉于帐中。董荼那引众人持刀而入，帐下有两将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当报效。”二将曰：“不须将军下手，某当生擒孟获，去献丞相。”于是一齐入帐，将孟获执缚已定，押到泸水边，驾船直过北岸，先使人报知孔明。

　　却说孔明已有细作探知此事，于是密传号令，教各寨将士，整顿军器，方教为首酋长解孟获入来，其余皆回本寨听候。董荼那先入中军见孔明，细说其事。孔明重加赏劳，用好言抚慰，遣董荼那引众酋长去了，然后令刀斧手推孟获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获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如何肯服！”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孟获曰：“吾虽蛮人，颇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当率兵再决胜负。若丞相这番再擒得我，那时倾心吐胆归降，并不敢改移也。”孔明曰：“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无轻恕。”令左右去其绳索，仍前赐以酒食，列坐于帐上。孔明曰：“吾自出茅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汝蛮邦之人，何为不服？”获默然不答。

　　孔明酒后，唤孟获同上马出寨，观看诸营寨栅所屯粮草，所积军器。孔明指谓孟获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将，粮草兵器，汝安能胜吾哉？汝若早降，吾当奏闻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孙孙，永镇蛮邦。意下若何？”获曰：“某虽肯降，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当招安本部人马，同心合胆，方可归顺。”孔明忻然，又与孟获回到大寨。饮酒至晚，获辞去；孔明亲自送至泸水边，以船送获归寨。

　　孟获来到本寨，先伏刀斧手于帐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会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将二人赚到大寨帐下，尽皆杀之，弃尸于涧。孟获随即遣亲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军出了夹山峪，要与马岱交战，却并不见一人；及问土人，皆言昨夜尽搬粮草，复渡泸水，归大寨去了。获再回洞中，与亲弟孟优商议曰：“如今诸葛亮之虚实，吾已尽知，汝可去如此如此。”

　　孟优领了兄计，引百余蛮兵，搬载金珠、宝贝、象牙、犀角之类，渡了泸水，径投孔明大寨而来；方才过了河时，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摆开：为首大将乃马岱也。孟优大惊。岱问了来情，令在外厢，差人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共议平蛮之事，忽帐下一人，报称孟获差弟孟优来进宝贝。孔明回顾马谡曰：“汝知其来意否？”谡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写于纸上，呈与丞相，看合钧意否？”孔明从之。马谡写讫，呈与孔明。孔明看毕，抚掌大笑曰：“擒孟获之计，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见，正与吾同。”遂唤赵云入，向耳畔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入，亦低言分付；又唤王平、马忠、关索入，亦密密地分付。

　　各人受了计策，皆依令而去，方召孟优入帐，优再拜于帐下曰：“家兄孟获，感丞相活命之恩，无可奉献，辄具金珠宝贝若干，权为赏军之资。续后别有进贡天子礼物。”孔明曰：“汝兄今在何处？”优曰：“为感丞相天恩，径往银坑山中收拾宝物去了，少时便回来也。”孔明曰：“汝带多少人来？”优曰：“不敢多带。只是随行百余人，皆运货物者。”孔明尽教入帐看时，皆是青眼黑面，黄发紫须，耳带金环，蓬头跣足，身长力大之士。孔明就令随席而坐，教诸将劝酒，殷勤相待。

　　却说孟获在帐中专望回音，忽报有二人回了；唤入问之，具说：“诸葛亮受了礼物大喜，将随行之人，皆唤入帐中，杀牛宰羊，设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报大王：今夜二更，里应外合，以成大事。”

　　孟获听知甚喜，即点起三万蛮兵，分为三队。获唤各洞酋长分付曰：“各军尽带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时，放火为号。吾当自取中军，以擒诸葛亮。”诸多蛮将，受了计策，黄昏左侧，各渡泸水而来。孟获带领心腹蛮将百余人，径投孔明大寨，于路并无一军阻当。前至寨门，获率众将骤马而入，乃是空寨，并不见一人。获撞入中军，只见帐中灯烛荧煌，孟优并番兵尽皆醉倒。原来孟优被孔明教马谡、吕凯二人管待，令乐人搬做杂剧，殷勤劝酒，酒内下药，尽皆昏倒，浑如醉死之人。孟获入帐问之，内有醒者，但指口而已。获知中计，急救了孟优等一干人；却待奔回中队，前面喊声大震，火光骤起，蛮兵各自逃窜。一彪军杀到，乃是蜀将王平。获大惊，急奔左队时，火光冲天，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获慌忙望右队而来，只见火光又起，又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赵云。三路军夹攻将来，四下无路。孟获弃了军士，匹马望泸水而逃。正见泸水上数十个蛮兵，驾一小舟，获慌令近岸。人马方才下船，一声号起，将孟获缚住。原来马岱受了计策，引本部兵扮作蛮兵，撑船在此，诱擒孟获。

　　于是孔明招安蛮兵，降者无数。孔明一一抚慰，并不加害。就教救灭了余火。须臾，马岱擒孟获至；赵云擒孟优至；魏延、马忠、王平、关索擒诸洞酋长至。孔明指孟获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礼诈降，如何瞒得过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获曰：“此乃吾弟贪口腹之故，误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来，弟以兵应之，必然成功。此乃天败，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获低头无语。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孟获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亲丁，和丞相大战一场。那时擒得，方才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轻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韬略之书，再整亲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后悔。”遂令武士去其绳索，放起孟获，并孟优及各洞酋长，一齐都放。孟获等拜谢去了。此时蜀兵已渡泸水。孟获等过了泸水，只见岸口陈兵列将，旗帜纷纷。获到营前，马岱高坐，以剑指之曰：“这番拿住，必无轻放！”孟获到了自己寨时，赵云早已袭了此寨，布列兵马。云坐于大旗下，按剑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获喏喏连声而去。将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摆在坡上，勒马厉声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夺汝险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军！这回拿住，碎尸万段，决不轻饶！”孟获等抱头鼠窜，望本洞而去。后人有诗赞曰：

　　“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却说孔明渡了泸水，下寨已毕，大赏三军，聚众将于帐下曰：“孟获第二番擒来，吾令遍观各营虚实，正欲令其来劫营也。吾知孟获颇晓兵法，吾以兵马粮草炫耀，实令孟获看吾破绽，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诈降，欲为内应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杀，诚欲服其心，不欲灭其类也。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辞劳，可用心报国。”众将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备，虽子牙、张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赖汝等之力，共成功业耳。”帐下诸将听得孔明之言，尽皆喜悦。

　　却说孟获受了三擒之气，忿忿归到银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赍金珠宝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并蛮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军健数十万，克日齐备，各队人马，云推雾拥，俱听孟获调用。伏路军探知其事，来报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蛮兵皆至，见吾之能也。”遂上小车而行。正是：若非洞主威风猛，怎显军师手段高！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

　　却说孔明自驾小车，引数百骑前来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势虽慢，并无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桥，以渡军马。”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伐竹数十万根，顺水放下，于河面狭处，搭起竹桥，阔十余丈。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便以河为壕堑，以浮桥为门，垒土为城；过桥南岸，一字下三个大营，以待蛮兵。

　　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恨怒而来。将近西洱河，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战。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乘驷马车，左右众将簇拥而出。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头顶朱红盔，左手挽牌，右手执刀，骑赤毛牛，口中辱骂；手下万余洞丁，各舞刀牌，往来冲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蛮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门前叫骂。诸将大怒，皆来禀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孔明不许。诸将再三欲战，孔明止曰：“蛮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来，狂恶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坚守数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计破之。”

　　于是蜀兵坚守数日。孔明在高阜处探之，窥见蛮兵已多懈怠，乃聚诸将曰：“汝等敢出战否？”众将欣然要出。孔明先唤赵云、魏延入帐，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计策先进。却唤王平、马忠入帐，受计去了。又唤马岱分付曰：“吾今弃此三寨，退过河北；吾军一退，汝可便拆浮桥，移于下流，却渡赵云、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岱受计而去。又唤张翼曰：“吾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孟获知之，必来追赶，汝却断其后。”张翼受计而退。孔明只教关索护车。众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蛮兵望见，不敢冲突。

　　次日平明，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只见三个大寨，皆无人马，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孟优曰：“诸葛弃寨而走，莫非有计否？”孟获曰：“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若非吴侵，定是魏伐。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弃车仗而去也。可速追之，不可错过。”于是孟获自驱前部，直到西洱河边。望见河北岸上，寨中旗帜整齐如故，灿若云锦；沿河一带，又设锦城。蛮兵哨见，皆不敢进。获谓优曰：“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遂将蛮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以备渡河；却将敢战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

　　是日，狂风大起。四壁厢火明鼓响，蜀兵杀到。蛮兵獠丁，自相冲突，孟获大惊，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径奔旧寨。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乃是赵云。获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处而走。又一彪军杀出，乃是马岱。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兵，望山谷中而逃。见南、北、西三处尘头火光，因此不敢前进，只得望东奔走，方才转过山口，见一大林之前，数十从人，引一辆小车；车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蛮王孟获！天败至此，吾已等候多时也！”获大怒，回顾左右曰：“吾遭此人诡计！受辱三次；今幸得这里相遇。汝等奋力前去，连人带车砍为粉碎！”数骑蛮兵，猛力向前。孟获当先呐喊，抢到大林之前，趷踏一声，踏了陷坑，一齐塌倒。大林之内，转出魏延，引数百军来，一个个拖出，用索缚定。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蛮兵，并诸甸酋长洞丁──此时大半皆归本乡去了──除死伤外，其余尽皆归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抚慰，尽令放回。蛮兵皆感叹而去。少顷，张翼解孟优至。孔明诲之曰：“汝兄愚迷，汝当谏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见人耶！”孟优羞惭满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杀汝不在今日。吾且饶汝性命，劝谕汝兄。”令武士解其绳索，放起孟优。优泣拜而去。

　　不一时，魏延解孟获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说！”获曰：“吾今误中诡计，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获全无惧色，回顾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报四番之恨！”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缚，赐酒压惊，就坐于帐中。孔明问曰：“吾今四次以礼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获曰：“吾虽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专施诡计，吾如何肯服？”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复能战乎？”获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时倾心降服，尽献本洞之物犒军，誓不反乱。”

　　孔明即笑而遣之。获忻然拜谢而去。于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望南迤逦而行。早望见尘头起处，一队兵到；乃是兄弟孟优，重整残兵，来与兄报仇。兄弟二人，抱头相哭，诉说前事。优曰：“我兵屡败，蜀兵屡胜，难以抵当。只可就山阴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过暑气，自然退矣。”获问曰：“何处可避？”优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秃龙洞。洞主朵思大王，与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见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获入洞，礼毕，诉说前事。朵思曰：“大王宽心。若蜀兵到来，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获大喜，问计于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两条路：东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来之路，地势平坦，土厚水甜，人马可行；若以木石垒断洞口，虽有百万之众，不能进也。西北上有一条路，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其中虽有小路，多藏毒蛇恶蝎；黄昏时分，烟瘴大起，直至巳，午时方收，惟未、申、酉三时，可以往来；水不可饮，人马难行。此处更有四个毒泉：一名哑泉，其水颇甜，人若饮之，则不能言，不过旬日必死；二曰灭泉，此水与汤无异，人若沐浴，则皮肉皆烂，见骨必死；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溅之在身，则手足皆黑而死；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如绵而死。此处虫鸟皆无，惟有汉伏波将军曾到；自此以后，更无一人到此。今垒断东北大路，令大王稳居敝洞，若蜀兵见东路截断，必从西路而入；于路无水，若见此四泉，定然饮水，虽百万之众，皆无归矣。何用刀兵耶！”孟获大喜，以手加额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诸葛神机妙算，难以施设！四泉之水，足以报败兵之恨也！”自此，孟获、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

　　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望南进发。此时正当六月炎天，其热如火。有后人咏南方苦热诗曰：

　　“山泽欲焦枯，火光覆太虚。不知天地外，暑气更何如！”

　　又有诗曰：

　　“赤帝施权柄，阴云不敢生。云蒸孤鹤喘，海热巨鳌惊。忍舍溪边坐？慵抛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复长征！”

　　孔明统领大军，正行之际，忽哨马飞报：“孟获退往秃龙洞中不出，将洞口要路垒断，内有兵把守；山恶岭峻，不能前进。”孔明请吕凯问之，凯曰：“某曾闻此洞有条路，实不知详细。”蒋琬曰：“孟获四次遭擒，既已丧胆，安敢再出？况今天气炎热，军马疲乏，征之无益；不如班师回国。”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获之计也。吾军一退，彼必乘势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复回之理！”遂令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却教新降蛮兵引路，寻西北小径而入。前到一泉，人马皆渴，争饮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报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时，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

　　孔明大惊，知是中毒，遂自驾小车，引数十人前来看时，见一潭清水，深不见底，水气凛凛，军不敢试。孔明下车，登高望之，四壁峰岭，鸟雀不闻，心中大疑。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有一古庙。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见一石屋之中，塑一将军端坐，旁有石碑，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因平蛮到此，土人立庙祀之。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承圣旨，到此平蛮；欲待蛮方既平，然后伐魏吞吴，重安汉室。今军士不识地理，误饮毒水，不能出声。万望尊神，念本朝恩义，通灵显圣，护佑三军！”

　　祈祷已毕，出庙寻土人问之。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形容甚异。孔明请老叟入庙，礼毕，对坐于石上。孔明问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闻大国丞相隆名，幸得拜见。蛮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浅。”孔明问泉水之故，老叟答曰：“军所饮水，乃哑泉之水也，饮之难言，数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东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溅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热汤，人若浴之，皮肉尽脱而死，名曰灭泉。敝处有此四泉，毒气所聚，无药可治，又烟瘴甚起，惟未、申、酉三个时辰可往来；余者时辰，皆瘴气密布，触之即死。”

　　孔明曰：“如此则蛮方不可平矣。蛮方不平，安能并吞吴、魏，再兴汉室？有负先帝托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老叟曰：“丞相勿忧。老夫指引一处，可以解之。”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见，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数里，有一山谷，入内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万安溪。上有一高士，号为万安隐者；此人不出溪有数十余年矣。其草庵后有一泉，名安乐泉。人若中毒，汲其水饮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癞，或感瘴气，于万安溪内浴之，自然无事，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叶芸香。人若口含一叶，则瘴气不染。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谢，问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胜。愿闻高姓。”老叟入庙曰：“吾乃本处山神，奉伏波将军之命，特来指引。”言讫、喝开庙后石壁而入。孔明惊讶不已，再拜庙神，寻旧路上车，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备信香、礼物，引王平及众哑军，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迤逦而进。入山谷小径，约行二十余里，但见长松大柏，茂竹奇花，环绕一庄；篱落之中，有数间茅屋，闻得馨香喷鼻。孔明大喜，到庄前扣户，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绦，碧眼黄发，忻然出曰：“来者莫非汉丞相否？”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隐者曰：“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礼毕，分宾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圣旨，领大军至此，欲服蛮邦，使归王化。不期孟获潜入洞中，军士误饮哑泉之水。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言高士有药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赐神水以救众兵残生。”隐者曰：“量老夫山野废人，何劳丞相枉驾。此泉就在庵后。”教取来饮。

　　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来到溪边，汲水饮之；随即吐出恶涎，便能言语。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隐者告曰：“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柳花飘入溪泉之间，水不可饮；但掘地为泉，汲水饮之方可。”孔明求“薤叶芸香”，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各人口含一叶，自然瘴气不侵。”孔明拜求隐者姓名，隐者笑曰：“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孔明愕然。隐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长即老夫孟节，次孟获，又次孟优。父母皆亡。二弟强恶，不归王化。某屡谏不从，故更名改姓，隐居于此。今辱弟造反，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节合该万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孔明叹曰：“方信盗跖、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与孟节曰：“吾申奏天子，立公为王，可乎？”节曰：“为嫌功名而逃于此，岂复有贪富贵之意！”孔明乃具金帛赠之。孟节坚辞不受。孔明嗟叹不已，拜别而回。后人有诗曰：

　　“高士幽栖独闭关，武侯曾此破诸蛮。至今古木无人境，犹有寒烟锁旧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军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余丈，并无滴水；凡掘十余处，皆是如此。军心惊慌。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汉之福，受命平蛮。今途中乏水，军马枯渴。倘上天不绝大汉，即赐甘泉！若气运已终，臣亮等愿死于此处！”是夜祝罢，平明视之，皆得满井甘泉。后人有诗曰：

　　“为国平蛮统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诸葛虔诚水夜生。”

　　孔明军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径直入秃龙洞前下寨。

　　蛮兵探知，来报孟获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气，又无枯渴之患，诸泉皆不应。”朵思大王闻知不信，自与孟获来高山望之。只见蜀兵安然无事，大桶小担，搬运水浆，饮马造饭。朵思见之，毛发耸然，回顾孟获曰：“此乃神兵也！”获曰：“吾兄弟二人与蜀兵决一死战，就殒于军前，安肯束手受缚！”朵思曰：“若大王兵败，吾妻子亦休矣。当杀牛宰马，大赏洞丁，不避水火，直冲蜀寨，方可得胜。”

　　于是大赏蛮兵。正欲起程，忽报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孟获大喜曰：“邻兵助我，我必胜矣！”即与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杨锋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万，皆披铁甲，能飞山越岭，足以敌蜀兵百万；我有五子，皆武艺足备。愿助大王。”锋令五子入拜，皆彪躯虎体，威风抖擞。孟获大喜，遂设席相待杨锋父子。酒至半酣，锋曰：“军中少乐，吾随军有蛮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获忻然从之。须臾，数十蛮姑，皆披发跣足，从帐外舞跳而入，群蛮拍手以歌和之。杨锋令二子把盏。二子举杯诣孟获、孟优前。二人接杯，方欲饮酒，锋大喝一声，二子早将孟获、孟优执下座来。朵思大王却待要走，已被杨锋擒了。蛮姑横截于帐上，谁敢近前。获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吾与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无冤，何故害我？”锋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无可以报。今汝反叛，何不擒献！”

　　于是各洞蛮兵，皆走回本乡。杨锋将孟获、孟优、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孔明令入，杨锋等拜于帐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获、孟优等呈献。”孔明重赏之，令驱孟获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获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要杀便杀，只是不服！”孔明曰：“汝赚吾入无水之地，更以哑泉、灭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军无恙，岂非天意乎？汝何如此执迷？”获又曰：“吾祖居银坑山中，有三江之险，重关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当子子孙孙，倾心服事。”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马，与吾共决胜负；如那时擒住，汝再不服，当灭九族。”叱左右去其缚，放起孟获。获再拜而去。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赐酒食压惊。二人悚惧，不敢正视。孔明令鞍马送回。正是：深临险地非容易，更展奇谋岂偶然！未知孟获整兵再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回　驱巨善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杨锋父子皆封官爵，重赏洞兵。杨锋等拜谢而去。孟获等连夜奔回银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为银坑山。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为“卜鬼”。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若人患病，不肯服药，只祷师巫，名为“药鬼”。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即斩。有女长成，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为羹，煮象为饭。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洞主”，次曰“酋长”。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在三江城中买卖，转易货物。其风俗如此。

　　却说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余人，谓之曰：“吾屡受辱于蜀兵，立誓欲报之。汝等有何高见？”言未毕，一人应曰：“吾举一人，可破诸葛亮。”众视之，乃孟获妻弟，现为八番部长，名曰‘带来洞主’。获大喜，急问何人。带来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手下更有三万神兵，甚是英勇。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惧蜀兵哉！”获忻然，令国舅赍书而去。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

　　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齐发十矢，箭头上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回见孔明，言药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

　　却说孔明约军退后，即闭寨不出。一连五日，并无号令。黄昏左侧，忽起微风。孔明传令曰：“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无者立斩。”诸将皆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曰：“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无者立斩。”众军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预备。孔明又传令曰：“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赏。”众军闻令，皆包净土，飞奔城下。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于是蜀兵十余万，并降兵万余，将所包之土，一齐弃于城下。一霎时，积土成山，接连城上。一声暗号，蜀兵皆上城。蛮兵急放弩时，大半早被执下，余者弃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蜀将督军分路剿杀。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宝，皆赏三军。败残蛮兵逃回见孟获说：“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获大惊。

　　正虑之间，人报蜀兵已渡江，现在本洞前下寨。孟获甚是慌张。忽然屏风后一人大笑而出曰：“既为男子，何无智也？我虽是一妇人，愿与你出战。”获视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蛮，乃祝融氏之后；善使飞刀，百发百中。孟获起身称谢。夫人忻然上马，引宗党猛将数百员、生力洞兵五万，出银坑宫阙，来与蜀兵对敌。方才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乃是张嶷。蛮兵见之，却早两路摆开。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飞刀，手挺丈八长标，坐下卷毛赤兔马。张嶷见之，暗暗称奇。二人骤马交锋。战不数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发一声喊，将张嶷执缚去了。马忠听得张嶷被执，急出救时，早被蛮兵捆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获设席庆贺。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张嶷、马忠要斩。获止曰：“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杀彼将，是不义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诸葛亮，杀之未迟。”夫人从其言，笑饮作乐。

　　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唤马岱、赵云、魏延三人受计，各自领军前去。次日，蛮兵报入洞中，说赵云搦战。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拨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魏延又引军来搦战，夫人纵马相迎。正交锋紧急，延诈败而逃，夫人只不赶。次日，赵云又引军来搦战，夫人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夫人按标不赶。欲收兵回洞时，魏延引军齐声辱骂，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延拨马便走。夫人忿怒赶来，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亮，延回头视之，夫人仰鞍落马：原来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就里擒缚，解投大寨而来。蛮将洞兵皆来救时，赵云一阵杀散。孔明端坐于帐上，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请在别帐赐酒压惊，遣使往告孟获，欲送夫人换张嶷、马忠二将。

　　孟获允诺，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孟获接入，又喜又恼。忽报八纳洞主到。孟获出洞迎接，见其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领着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簇拥而入。获再拜哀告，诉说前事。木鹿大王许以报仇。获大喜，设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赵云、魏延听知蛮兵出，遂将军马布成阵势。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人多不穿衣甲，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赵云见了，谓魏延曰：“我等上阵一生，未尝见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如同骤雨；一声画角响，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蜀兵如何抵当，往后便退。蛮兵随后追杀，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赵云、魏延收聚败兵，来孔明帐前请罪，细说此事。

　　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庐之时，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别用。”遂令左右取了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十辆黑油柜车在后。众皆不知其意。孔明将柜打开，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钢铁为牙爪，一个可骑坐十人。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物，藏在军中。次日，孔明驱兵大进，布于洞口。蛮兵探知，入洞报与蛮王。木鹿大王自谓无敌，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孔明纶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车上。孟获指曰：“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顷刻之间，狂风大作，猛兽突出。孔明将羽扇一摇，其风便回吹彼阵中去了，蜀阵中假兽拥出。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诸恶兽不敢前进，皆奔回蛮洞，反将蛮兵冲倒无数。孔明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扒山越岭而走。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忽报：“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获不从，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余人尽皆擒来，献与丞相。”孔明听知，即唤张嶷、马忠，分付如此如此。二将受了计，引二千精壮兵，伏于两廊。孔明即令守门将，俱放进来。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曰：“与吾擒下！”两廊壮兵齐出，二人捉一人，尽被执缚。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诡计，如何瞒得过我！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来诈降，欲就洞中杀吾！”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带利刀。孔明问孟获曰：“汝原说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获曰：“此是我等自来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时耶？”获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倾心归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虑哉！”令武士尽去其缚，叱之曰：“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轻恕！”孟获等抱头鼠窜而去。

　　却说败残蛮兵有千余人，大半中伤而逃，正遇蛮王孟获。获收了败兵，心中稍喜，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带来洞主曰：“止有一国可以破蜀。”获喜曰：“何处可去？”带来洞主曰：“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一国，名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其手下军士，俱穿藤甲；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造成铠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刀箭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孟获大喜，遂投乌戈国，来见兀突骨。其洞无宇舍，皆居土穴之内。孟获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与汝报仇。”获欣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唤两个领兵俘长：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万兵，皆穿藤甲，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行至一江，名桃花水，两岸有桃树，历年落叶于水中，若别国人饮之尽死，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回报曰：“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现屯于桃花渡口。孟获又在各番聚集蛮兵，并力拒战。”孔明听说，提兵大进，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形，甚是丑恶；又问土人，言说即日桃叶正落，水不可饮。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军过河来，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蛮兵卷地而至。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枪刺，亦不能入。蛮兵皆使利刀钢叉，蜀兵如何抵当，尽皆败走。蛮兵不赶而回。魏延复回，赶到桃花渡口，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内有困乏者，将甲脱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魏延急回大寨，来禀孔明，细言其事。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凯曰：“某素闻南蛮中有一乌戈国，无人伦者也。更有藤甲护身，急切难伤。又有桃叶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国人饮之即死：如此蛮方，纵使全胜，有何益焉？不如班师早回。”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岂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于是令赵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轻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车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之处，车不能行，孔明弃车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光峭石壁，并无树木，中间一条大路。孔明问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处名为盘蛇谷。出谷则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遂回旧路，上车归寨，唤马岱分付曰：“与汝黑油柜车十辆，须用竹竿千条，柜内之物，如此如此。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依法而行。与汝半月限，一切完备。至期如此施设。倘有走漏，定按军法。”马岱受计而去。又唤赵云分付曰：“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备。”赵云受计而去。又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蛮兵渡水来敌，汝便弃了寨，望白旗处而走。限半个月内，须要连输十五阵，弃七个寨栅。若输十四阵，也休来见我。”魏延领命，心中不乐，怏怏而去。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依所指之处，筑立寨栅去了；却令张嶷、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各人都依计而行。

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诸葛亮多有巧计，只是埋伏。今后交战，分付三军：但见山谷之中，林木多处，不可轻进。”兀突骨曰：“大王说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厮杀；汝在背后教道。”两人商议已定。忽报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来与蜀兵交战。不数合，魏延败走。蛮兵恐有埋伏，不赶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营寨。蛮兵哨得，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延出迎之。不数合，延败走。蛮兵追杀十余里，见四下并无动静，便在蜀寨中屯住。次日，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说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进，将魏延追一阵。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只见前有白旗。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驱兵追至，魏延引兵弃寨而走。蛮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杀。魏延回兵交战，不三合又败，只看白旗处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蛮兵又至。延略战又走。蛮兵占了蜀寨。

　　话休絮烦，魏延且战且走，已败十五阵，连弃七个营寨。蛮兵大进追杀。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便不敢进；却使人远望，果见树阴之中，旌旗招飐。兀突骨谓孟获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获大笑曰：“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夺了七个营寨，蜀兵望风而走。诸葛亮已是计穷；只此一进，大事定矣！”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为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败残兵，来与藤甲军对敌，兀突骨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手指魏延大骂。延拨马便走。后面蛮兵大进。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料无埋伏，放心追杀。赶到谷中，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蛮兵报曰：“此是蜀兵运粮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粮车而走。”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赶。将出谷口，不见蜀兵，只见横木乱石滚下，垒断谷口。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尽皆火起。兀突骨忙教退兵，只闻后军发喊，报说谷中已被干柴垒断，车中原来皆是火药，一齐烧着。兀突骨见无草木，心尚不慌，令寻路而走。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火把到处，地中药线皆着，就地飞起铁炮。满谷中火光乱舞，但逢藤甲，无有不着。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死于盘蛇谷中。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闻。孔明垂泪而叹曰：“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左右将士，无不感叹。

　　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忽然千余人笑拜于寨前，言说：“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特请大王前去接应。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来助战。”孟获大喜，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连夜上马；就令蛮兵引路。方到盘蛇谷时，只见火光甚起，臭气难闻。获知中计，急退兵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杀出。获方欲抵敌，一声喊起，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孟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

　　正走之间，见山凹里一簇人马，拥出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贼孟获！今番如何？”获急回马走。旁边闪过一将，拦住去路，乃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活捉了。此时王平、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

　　孔明归到寨中，升帐而坐，谓众将曰：“吾今此计，不得已而用之，大损阴德。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吾却空设旌旗，实无兵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坚其心也。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两壁厢皆是光石，并无树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马岱将黑油柜安排于谷中，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名曰‘地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才一发动，山损石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安排于谷中。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放出魏延，即断其路，随后焚之。吾闻：‘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藤甲虽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见火必着。蛮兵如此顽皮，非火攻安能取胜？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是吾之大罪也！”众将拜伏曰：“丞相天机，鬼神莫测也！”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分付而去。

　　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特令我来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可速去。”孟获垂泪言曰：“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乎？”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袒谢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孔明曰：“公今服乎？”获泣谢曰：“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孔明乃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永为洞主。所夺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欣然跳跃而去。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羽扇纶巾拥碧幢，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长史费祎入谏曰：“今丞相亲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蛮方；目今蛮王既已归服，何不置官吏，与孟获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则当留兵，兵无所食，一不易也；蛮人伤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二不易也；蛮人累有废杀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不留人，不运粮，与相安于无事而已。”众人尽服。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乃为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皆呼之为“慈父”；各送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以资军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

　　却说孔明犒军已毕，班师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延引兵方至泸水，忽然阴云四合，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不能进。延退兵回报孔明。孔明遂请孟获问之。正是：塞外蛮人方帖服，水边鬼卒又猖狂。未知孟获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土人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自黄昏直至天晓，哭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马岱引蜀兵千余，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南人，尽弃此处。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吾今晚当亲自往祭。”土人曰：“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及南人亡者阴魂曰：

　　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霑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浪平。蜀兵安然尽渡泸水，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涕泣拜别而去。孔明自引大军回成都。后主排銮驾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辇立于道傍，以候孔明。孔明慌下车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自此远邦进贡来朝者二百余处。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优恤。人心欢悦，朝野清平。

　　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即袁绍次子袁熙之妇，前破邺城时所得。后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甚有颜色；其父尝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号为“女王”。自丕纳为贵妃，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为后，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韬乃诈称于甄夫人宫中掘得桐木偶人，上书天子年月日时，为魇镇之事。丕大怒，遂将甄夫人赐死，立郭贵妃为后。因无出，养曹睿为己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睿年至十五岁，弓马熟娴。当年春二月，丕带睿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观小鹿驰于曹睿马前。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睿在马上泣告曰：“陛下已杀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也。”丕闻之，掷弓于地曰：“吾儿真仁德之主也！”于是遂封睿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医治不痊，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入寝宫。丕唤曹睿至，指谓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复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正言间，内侍奏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丕召入谓曰：“卿等皆国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辅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讫，堕泪而薨。时年四十岁，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一面举哀，一面拥立曹睿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缺人守把，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曹睿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领诏去讫。

　　早有细作飞报入川。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余皆不足虑：司马懿深有谋略，今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南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某有一计，使司马懿自死于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问是何计，马谡曰：“司马懿虽是魏国大臣，曹睿素怀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睿心疑，必然杀此人也。”孔明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忽一日见贴下告示一道。守门者揭了，来奏曹睿。睿观之，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皇孙曹睿，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

　　曹睿览毕，大惊失色，急问群臣。太尉华歆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尝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王朗奏曰：“司马懿深明韬略，善晓兵机，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为祸。”睿乃降旨，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闪出大将军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数人，是知司马仲达无异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尔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吴奸细行反间之计，使我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睿曰：“司马懿若果谋反，将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汉高伪游云梦之计。御驾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睿从之，遂命曹真监国，亲自领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

　　司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来迎。近臣奏曰：“司马懿果率兵十余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领兵迎之。司马懿见兵马前来，只疑车驾亲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言前事。懿曰：“此吴、蜀奸细反间之计，欲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虚而袭。某当自见天子辨之。”遂急退了军马，至睿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异心？必是吴、蜀之奸计。臣请提一旅之师，先破蜀，后伐吴，报先帝与陛下，以明臣心。”睿疑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即罢归田里。”睿依言，将司马懿削职回乡，命曹休总督雍；凉军马。曹睿驾回洛阳。

　　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兵。今既中计遭贬，吾有何忧！”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弩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咨，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后主览表曰：“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乃顾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孔明曰：“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后行。”谯周苦谏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祎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譔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一百余员，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诏归府，唤诸将听令：

　　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

　　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

　　牙门将──裨将军王平；

　　后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

　　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

　　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

　　副将──飞卫将军廖化；

　　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

　　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

　　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

　　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

　　前将军──都亭侯袁綝；

　　左将军──高阳侯吴懿；

　　右将军──玄都侯高翔；

　　后将军──安乐侯吴班；

　　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

　　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

　　前护军──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

　　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

　　右护军──偏将军刘敏；

　　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雝；

　　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

　　行参军──谏议将军阎晏；

　　行参军──偏将军爨习；

　　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戎都尉盛孛攵；

　　从事──武略中郎将樊岐；

　　典军书记──樊建；

　　丞相令史──董厥；

　　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

　　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

　　以上一应官员，都随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分拨已定，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伐魏。忽帐下一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赵云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马孟起病故，吾甚惜之，以为折一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倘稍有参差，动摇一世英名，减却蜀中锐气。”云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住。云曰：“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助老将军先引一军前去破敌。”孔明视之，乃邓芝也。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云、邓芝去讫。孔明出师，后主引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军望汉中迤逦进发。

　　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洛阳。是日曹睿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称：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余万，出屯汉中，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睿大惊，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声而出曰：“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恨，未尝得报。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将，更乞陛下赐关西之兵，前往破蜀，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臣万死不恨！”众视之，乃夏侯渊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自幼嗣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为黄忠所斩，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为驸马，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未尝临阵。当时自请出征，曹睿即命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军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谏曰：“不可。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韧略，不可轻敌。”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结连诸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孔明。正是：欲秉白旄摩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却说孔明率兵前至沔阳，经过马超坟墓，乃令其弟马岱挂孝，孔明亲自祭之。祭毕，回到寨中，商议进兵。忽哨马报道：“魏主曹睿遣驸马夏侯楙，调关中诸路军马，前来拒敌。”魏延上帐献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延愿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夏侯楙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也。”孔明笑曰：“此非万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倘有人进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杀，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伤锐气。决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之兵，于路迎敌，则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何忧不胜！”遂不用魏延之计。魏延怏怏不悦。孔明差人令赵云进兵。

　　却说夏侯楙在长安聚集诸路军马。时有西凉大将韩德，善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西羌诸路兵八万到来；见了夏侯楙，楙重赏之，就遣为先锋。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琪。韩德带四子并西羌兵八万，取路至凤鸣山，正遇蜀兵。两阵对圆。韩德出马，四子列于两边。德厉声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犯吾境界！”赵云大怒，挺枪纵马，单搦韩德交战。长子韩瑛，跃马来迎；战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死于马下。次子韩瑶见之，纵马挥刀来战。赵云施逞旧日虎威，抖擞精神迎战。瑶抵敌不住。三子韩琼，急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云全然不惧，枪法不乱。四子韩琪，见二兄战云不下，也纵马抡两口日月刀而来，围住赵云。云在中央独战三将。少时，韩琪中枪落马，韩阵中偏将急出救去。云拖枪便走。韩琼按戟，急取弓箭射之，连放三箭，皆被云用枪拨落。琼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被云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而死，韩瑶纵马举宝刀便砍赵云。云弃枪于地，闪过宝刀，生擒韩瑶归阵，复纵马取枪杀过阵来。韩德见四子皆丧于赵云之手，肝胆皆裂，先走入阵去。西凉兵素知赵云之名，今见其英勇如昔，谁敢交锋？赵云马到处，阵阵倒退。赵云匹马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后人有诗赞曰：

　　“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赵云大胜，率蜀兵掩杀，西凉兵大败而走。韩德险被赵云擒住，弃甲步行而逃。云与邓芝收军回寨。芝贺曰：“将军寿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阵前力斩四将，世所罕有！”云曰：“丞相以吾年迈，不肯见用，吾故聊以自表耳。”遂差人解韩瑶，申报捷书，以达孔明。

　　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侯楙，哭告其事。楙自统兵来迎赵云。探马报入蜀寨，说夏侯楙引兵到。云上马绰枪，引千余军，就凤鸣山前摆成阵势。当日，夏侯楙戴金盔，坐白马，手提大砍刀，立在门旗之下。见赵云跃马挺枪，往来驰骋，楙欲自战。韩德曰：“杀吾四子之仇，如何不报！”纵马轮开山大斧，直取赵云。云奋怒挺枪来迎；战不三合，枪起处，刺死韩德于马下，急拨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闪入本阵。邓芝驱兵掩杀，魏兵又折一阵，退十余里下寨。楙连夜与众将商议曰：“吾久闻赵云之名，未尝见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当阳长坂之事。似此无人可敌，如之奈何？”参军程武，乃程昱之子也，进言曰：“某料赵云有勇无谋，不足为虑。来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两军于左右；都督临阵先退，诱赵云到伏兵处；都督却登山指挥四面军马，重叠围住，云可擒矣。”楙从其言，遂遣董禧引三万军伏于左，薛则引三万军伏于右。二人埋伏已定。

　　次日，夏侯楙复整金鼓旗幡，率兵而进。赵云、邓芝出迎。芝在马上谓赵云曰：“昨夜魏兵大败而走，今日复来，必有诈也。老将军防之。”子龙曰：“量此乳臭小儿，何足道哉！吾今日必当擒之！”便跃马而出。魏将潘遂出迎，战不三合，拨马便走。赵云赶去，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放过夏侯楙先走，八将陆续奔走。赵云乘势追杀，邓芝引兵继进。赵云深入重地，只听得四面喊声大震。邓芝急收军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则，两路兵杀到。邓芝兵少，不能解救。赵云被困在垓心，东冲西突，魏兵越厚。时云手下止有千余人，杀到山坡之下，只见夏侯楙在山上指挥三军。赵云投东则望东指，投西则望西指，因此赵云不能突围，乃引兵杀上山来。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山。赵云从辰时杀至酉时，不得脱走，只得下马少歇，且待月明再战。却才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冲天，鼓声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杀到，皆叫曰：“赵云早降！”云急上马迎敌。四面军马渐渐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马皆不能向前。云仰天叹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忽东北角上喊声大起，魏兵纷纷乱窜，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持丈八点钢矛，马项下挂一颗人头。云视之，乃张苞也。苞见了赵云，言曰：“丞相恐老将军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应。闻老将军被困，故杀透重围。正遇魏将薛则拦路，被某杀之。”云大喜，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来。只见魏兵弃戈奔走：一彪军从外呐喊杀人，为首大将提偃月青龙刀，手挽人头。云视之，乃关兴也。兴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将军有失，特引五千兵前来接应。却才阵上逢着魏将董禧，被吾一刀斩之，枭首在此。丞相随后便到也。”云曰：“二将军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张苞闻言，遂引兵去了。兴曰：“我也干功去。”遂亦引兵去了。云回顾左右曰：“他两个是吾子侄辈，尚且争先干功；吾乃国家上将，朝廷旧臣，反不如此小儿耶？吾当舍老命以报先帝之恩！”于是引兵来捉夏侯楙。当夜三路兵夹攻，大破魏军一阵。邓芝引兵接应，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无谋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经战，见军大乱，遂引帐下骁将百余人，望南安郡而走。众军因见无主，尽皆逃窜。兴、苞二将闻夏侯楙望南安郡去了，连夜赶来。楙走入城中，令紧闭城门，驱兵守御。兴、苞二人赶到，将城围住；赵云随后也到：三面攻打。少时，邓芝亦引兵到。一连围了十日，攻打不下。忽报丞相留后军住沔阳，左军屯阳平，右军屯石城，自引中军来到。赵云、邓芝、关兴、张苞皆来拜问孔明，说连日攻城不下。

　　孔明遂乘小车亲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汉中，吾军危矣。”邓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驸马，若擒此人，胜斩百将。今困于此，岂可弃之而去？”孔明曰：“吾自有计。此处西连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处太守，不知何人？”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马遵，安定太守崔谅。”孔明大喜，乃唤魏延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关兴、张苞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心腹军士二人受计，如此行之。各将领命，引兵而去。孔明却在南安城外，令军运柴草堆于城下，口称烧城。魏兵闻知，皆大笑不惧。

　　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闻蜀兵围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惧，即点军马约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见一人自正南而来，口称有机密事。崔谅唤入问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今奉都督将令，特来求救于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纵火为号，专望二郡救兵，并不见到；因复差某杀出重围，来此告急。可星夜起兵为外应。都督若见二郡兵到，却开城门接应也。”谅曰：“有都督文书否？”绪贴肉取出，汗已湿透；略教一视，急令手下换了乏马，便出城望天水而去。不二日，又有报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应。崔谅与府官商议。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驸马，皆我两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谅即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进发，遥望见火光冲天，催兵星夜前进，离南安尚有五十余里，忽闻前后喊声大震，哨马报道：“前面关兴截住去路，背后张苞杀来！”安定之兵，四下逃窜。谅大惊，乃领手下百余人，往小路死战得脱，奔回安定。方到城壕边，城上乱箭射下来。蜀将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原来魏延扮作安定军，夤夜赚开城门，蜀兵尽入，因此得了安定。

　　崔谅慌投天水郡来。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军摆开。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扇，道袍鹤氅，端坐于车上。谅视之，乃孔明也，急拨回马走。关兴、张苞两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谅见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归大寨。孔明以上宾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与足下交厚否？”谅曰：“此人乃杨阜之族弟杨陵也；与某邻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烦足下入城，说杨陵擒夏侯楙，可乎？”谅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暂退军马，容某入城说之。”孔明从其言，即时传令，教四面军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入到府中，与杨陵礼毕，细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将计就计而行。”遂引崔谅到夏侯楙处，备细说知。楙曰：“当用何计？”杨陵曰：“只推某献城门，赚蜀兵入，却就城中杀之。”

　　崔谅依计而行，出城见孔明，说：“杨陵献城门，放大军入城，以擒夏侯楙。杨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轻动。”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余人，于内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带入城去、先伏于夏侯楙府下；却暗约杨陵，待半夜之时，献开城门，里应外合。”崔谅暗思：“若不带蜀将去，恐孔明生疑。且带入去，就内先斩之，举火为号，赚孔明入来，杀之可也。”因此应允。孔明嘱曰：“吾遣亲信将关兴、张苞随足下先去，只推救军杀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举火，吾当亲入城去擒之。”时值黄昏，关兴、张苞受了孔明密计，披挂上马，各执兵器，杂在安定军中，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杨陵在城上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栏，问曰：“何处军马？”崔谅曰：“安定救军来到。”谅先射一号箭上城，箭上带着密书曰：“今诸葛亮先遣二将，伏于城中，要里应外合；且不可惊动，恐泄漏计策。待入府中图之。”杨陵将书见了夏侯楙，细言其事。楙曰：“既然诸葛亮中计，可教刀斧手百余人，伏于府中。如二将随崔太守到府下马，闭门斩之；却于城上举火，赚诸葛亮入城。伏兵齐出，亮可擒矣。”安排已毕，杨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军马，可放入城。”关兴跟崔谅先行，张苞在后。杨陵下城，在门边迎接。兴手起刀落，斩杨陵于马下。崔谅大惊，急拨马奔到吊桥边，张苞大喝曰：“贼子休走！汝等诡计，如何瞒得丞相耶！”手起一枪，刺崔谅于马下。关兴早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蜀兵齐入。夏侯楙措手不及，开南门并力杀出。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王平；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马上，余皆杀死。

　　孔明入南安，招谕军民，秋毫无犯。众将各各献功。孔明将夏侯楙囚于车中。邓芝问曰：“丞相何故知崔谅诈也？”孔明曰：“吾已知此人无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尽情告与夏侯楙，欲将计就计而行。吾见来情，足知其诈，复使二将同去，以稳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当；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将同去，赚入城内杀之未迟；又令吾军有托，放心而进。吾已暗嘱二将，就城门下图之。城内必无准备，吾军随后便到。此出其不意也。”众将拜服。孔明曰：“赚崔谅者，吾使心腹人诈作魏将裴绪也。吾又去赚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今可乘势取之。”乃留吴懿守南安，刘琰守安定，替出魏延军马去取天水郡。

　　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听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议。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曰：“夏侯驸马乃金枝玉叶，倘有疏虞，难逃坐视之罪。太守何不尽起本部兵以救之？”马遵正疑虑间，忽报夏侯驸马差心腹将裴绪到。绪入府，取公文付马遵，说：“都督求安定、天水两郡之兵，星夜救应。”言讫，匆匆而去。次日又有报马到，称说：“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来会合。”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众视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父名冏，昔日曾为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乱，没于王事。维自幼博览群书，兵法武艺，无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后为中郎将，就参本郡军事。当日姜维谓马遵曰：“近闻诸葛亮杀败夏侯楙，困于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围之中而出？又且裴绪乃无名下将，从不曾见；况安定报马，又无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将诈称魏将。赚得太守出城，料城中无备，必然暗伏一军于左近，乘虚而取天水也，”马遵大悟曰：“非伯约之言，则误中奸计矣！”维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计，可擒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运筹又遇强中手，斗智还逢意外人。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朝

　　却说姜维献计于马遵曰：“诸葛亮必伏兵于郡后，赚我兵出城，乘虚袭我。某愿请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随后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为号，前后夹攻，可获大胜。如诸葛亮自来，必为某所擒矣。”遵用其计，付精兵与姜维去讫，然后自与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绪、尹赏守城。原来孔明果遣赵云引一军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马离城，便乘虚袭之。当日细作回报赵云，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赵云大喜，又令人报与张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亦是孔明预先埋伏。

　　却说赵云引五千兵，径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城上梁绪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知耶？”云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军，挺枪跃马而言曰：“汝见天水姜伯约乎！”云挺枪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云大惊，暗忖曰：“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正战时，两路军夹攻来，乃是马遵、梁虔引军杀回。赵云首尾不能相顾，冲开条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亏得张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回去。赵云归见孔明，说中了敌人之计。孔明惊问曰：“此是何人，识吾玄机？”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杰也。”赵云又夸奖姜维枪法，与他人大不同。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曰：“赵云败去，孔明必然自来。彼料我军必在城中。今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枝：某引一军伏于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引一军城外埋伏。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分拨已定。

　　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迟延日久，锐气尽隳，急难破矣。”于是大军径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未敢轻攻。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呐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军马，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孔明令关兴探视，回报曰：“此姜维兵也。”孔明叹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调遣耳。此人真将才也！”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唤安定人问曰：“姜维之母，现在何处？”答曰：“维母今居冀县。”孔明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可放入城。”又问：“此地何处紧要？”安定人曰：“天水钱粮，皆在上圭阝；若打破上圭阝，则粮道自绝矣。”孔明大喜，教赵云引一军去攻上圭阝。孔明离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上圭阝，一军取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维母现在冀城，恐母有失。维乞一军往救此城，兼保老母。”马遵从之，遂令姜维引三千军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军去保上圭阝。

　　却说姜维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军摆开，为首蜀将，乃是魏延。二将交锋数合，延诈败奔走。维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云亦放过梁虔入上邽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帐下。孔明曰：“汝惧死乎？”楙慌拜伏乞命。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维现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但得驸马在，我愿归降。’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放之自去。楙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路径。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楙问之，答曰：“我等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城池，归降诸葛亮，蜀将魏延纵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奔走，投上圭阝去也。”楙又问曰：“今守天水城是谁？”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马太守也。”楙闻之，纵马望天水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远来，所说皆同。楙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认得是夏侯楙，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问之。楙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说了。遵叹曰：“不想姜维反投蜀矣！”梁绪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降。”楙曰：“今维已降，何为虚也？”正踌躇间，时已初更，蜀兵又来攻城。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叫曰：“请夏侯都督答话！”夏侯楙与马遵等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维应曰：“汝写书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要脱身，却将我陷了？我今降蜀，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言讫，驱兵打城，至晓方退。原来夜间妆姜维者，乃孔明之计，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维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伪。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蜀军大车小辆，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径来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车，寻路而走。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张翼也。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早插蜀兵旗号：原来已被魏延袭了。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骑；又遇张苞杀了一阵，维止剩得匹马单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马遵。遵曰：“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令城上乱箭射下。姜维回顾蜀兵至近，遂飞奔上邽城来。城上梁虔见了姜维，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乱箭射下。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泪流，拨马望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兵拥出：为首蜀将关兴，截住去路。维人困马乏，不能抵当，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出。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伯约此时何尚不降？”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关兴，又无去路，只得下马投降。孔明慌忙下车而迎，执维手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维大喜拜谢。

　　孔明遂同姜维回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圭阝之计。维曰：“天水城中尹赏、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内乱，城可得矣。”孔明从之。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遵大疑，与夏侯楙商议曰：“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楙曰：“可杀二人。”尹赏知此消息，乃谓梁绪曰：“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是夜，夏侯楙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器，引本部军大开城门，放蜀兵入。夏侯楙、马遵惊慌，引数百人出西门，弃城投羌胡城而去。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圭阝之计。梁绪曰：“此城乃某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圭阝唤梁虔出城来降孔明。孔明重加赏劳，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圭阝令。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

　　孔明自得三城之后，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归降。孔明整顿军马，尽提汉中之兵，前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

　　时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乞早发兵破敌。”睿大惊，乃问群臣曰：“谁可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睿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王朗曰：“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一往。”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辞？但乞一人为副将。”睿曰：“卿自举之。”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睿从之，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时年已七十六岁矣。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又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睿亲自送出西门之外方回。

　　曹真领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曰：“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管教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战自退。”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平明务要队伍整齐，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势于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楙大不相同。

　　三军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角。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请对阵主将答话！”只见蜀兵门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于两边；次后一队队骁将分列；门旗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车中，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出。孔明举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说词，吾当随机应之。”遂教推车出阵外，令护军小校传曰：“汉丞相与司徒会话。”王朗纵马而出。孔明于车上拱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朗曰：“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诏讨贼，何谓无名？”朗曰：“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黄巾倡乱，天下争横。降至初平、建安之岁，董卓造逆，傕、汜继虐；袁术僣号于寿春，袁绍称雄于邺土；刘表占据荆州，吕布虎吞徐郡：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天命所归也。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乐，何乃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岂不闻古人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孔明在车上大笑曰：“吾以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岂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诸军静听：昔日桓、灵之世，汉统陵替，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黄巾之后，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迁劫汉帝，残暴生灵。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今幸天意不绝炎汉，昭烈皇帝继统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兴师讨贼。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耶！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老贼速退！可教反臣与吾共决胜负！”

　　王朗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撞死于马下。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言讫回车。于是两军皆退。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路，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击之。”曹真大喜曰：“此计与吾相合。”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后。但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可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谓淮曰：“我两个各引一枝军，伏于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

　　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云、魏延听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军去劫魏寨。”魏延进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我兵过去，却来袭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后路，远下营寨，任魏兵来劫吾寨。汝看火起为号，分兵两路：文长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却放彼走回，汝乘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获全胜。”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祁山要路；放过魏兵，却从魏兵来路，杀奔魏寨而去。”二人引兵受计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于寨外，四面迎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自引诸将退于寨后，以观动静。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行动。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机妙算！”遂催兵急进。到蜀寨时，将及三更。曹遵先杀入寨，却是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急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急合兵时，忽四面喊声大震，王平、马岱、张嶷、张翼杀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余骑，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大叫曰：“贼将那里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喊声又起，魏延又引一彪军杀到。曹、朱二人大败，夺路奔回本寨。守寨军士，只道蜀兵来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杀至，右边郭淮杀至，自相掩杀。背后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魏兵败走十余里，魏将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胜，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败军回寨，商议曰：“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将何策以退之？”淮曰：“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忧。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正是：可怜魏将难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却说郭淮谓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时连年入贡，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据住险阻，遣人从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许以和亲，羌人必起兵袭蜀兵之后。吾却以大兵击之，首尾夹攻，岂不大胜？”真从之，即遣人星夜驰书赴羌。

　　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年年入贡；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帅。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先来见雅丹丞相，送了礼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见国王，呈上书礼。彻里吉览了书，与众商议。雅丹曰：“我与魏国素相往来，今曹都督求救，且许和亲，理合依允。”彻里吉从其言，即命雅丹与越吉元帅起羌兵一十五万，皆惯使弓弩、枪刀、蒺藜、飞锤等器；又有战车，用铁叶裹钉，装载粮食军器什物：或用骆驼驾车，或用骡马驾车，号为“铁车兵”。二人辞了国王，领兵直扣西平关。守关蜀将韩祯，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

　　孔明闻报，问众将曰：“谁敢去退羌兵？”张苞、关兴应曰：“某等愿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唤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处，可作向导。”便起精兵五万，与兴、苞二人同往。兴、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数日，早遇羌兵。关兴先引百余骑登山坡看时，只见羌兵把铁车首尾相连，随处结寨；车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兴睹之良久，无破敌之策，回寨与张苞、马岱商议。岱曰：“且待来日见阵，观看虚实，另作计议。”次早，分兵三路：关兴在中，张苞在左，马岱在右，三路兵齐进。羌兵阵里，越吉元帅手挽铁锤，腰悬宝雕弓，跃马奋勇而出。关兴招三路兵径进。忽见羌兵分在两边，中央放出铁车，如潮涌一般，弓弩一齐骤发。蜀兵大败，马岱、张苞两军先退；关兴一军，被羌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兴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得脱；铁车密围，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顾。兴望山谷中寻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见一簇皂旗，蜂拥而来，一员羌将，手提铁锤大叫曰：“小将休走！吾乃越吉元帅也！”关兴急走到前面，尽力纵马加鞭，正遇断涧，只得回马来战越吉。兴终是胆寒，抵敌不住，望涧中而逃；被越吉赶到，一铁锤打来，兴急闪过，正中马胯。那马望涧中便倒，兴落于水中。忽听得一声响处，背后越吉连人带马，平白地倒下水来。兴就水中挣起看时，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杀退羌兵。兴提刀待砍越吉，吉跃水而走。关兴得了越吉马，牵到岸上，整顿鞍辔，绰刀上马。只见那员将，尚在前面追杀羌兵。兴自思此人救我性命，当与相见，遂拍马赶来。看看至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有一大将，面如重枣，眉若卧蚕，绿袍金铠，提青龙刀，骑赤兔马，手绰美髯，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兴大惊。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曰：“吾儿可速望此路去。吾当护汝归寨。”言讫不见。关兴望东南急走。至半夜，忽一彪军到，乃张苞也，问兴曰：“你曾见二伯父否？”兴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铁车军追急，忽见伯父自空而下，惊退羌兵，指曰：‘汝从这条路去救吾儿。’因此引军径来寻你。’关兴亦说前事，共相嗟异。二人同归寨内。马岱接着，对二人说：“此军无计可退。我守住寨栅，你二人去禀丞相，用计破之。”于是兴、苞二人，星夜来见孔明，备说此事。

　　孔明随命赵云、魏延各引一军埋伏去讫；然后点三万军，带了姜维、张冀、关兴、张苞，亲自来到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处观看，见铁车连络不绝，人马纵横，往来驰骤。孔明曰：“此不难破也。”唤马岱、张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去了，乃唤姜维曰：“伯约知破车之法否？”维曰：“羌人惟恃一勇力，岂知妙计乎？”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云密布，朔风紧急，天将降雪，吾计可施矣。”便令关兴、张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讫；令姜维领兵出战：但有铁车兵来，退后便走；寨口虚立旌旗，不设军马。准备已定。

　　是时十二月终，果然天降大雪。姜维引军出，越吉引铁车兵来。姜维即退走。羌兵赶到寨前，姜维从寨后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观看，听得寨内鼓琴之声，四壁皆空竖旌旗，急回报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轻进。雅丹丞相曰：“此诸葛亮诡计，虚设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见孔明携琴上车，引数骑入寨，望后而走。羌兵抢入寨栅，直赶过山口，见小车隐隐转入林中去了。雅丹谓越吉曰：“这等兵虽有埋伏，不足为惧。”遂引大兵追赶。又见姜维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盖，一望平坦。正赶之间，忽报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纵有些小伏兵，何足惧哉！”只顾催趱兵马，往前进发。忽然一声响，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于坑堑之中；背后铁车正行得紧溜，急难收止，并拥而来，自相践踏。后兵急要回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军冲出，万弩齐发；背后姜维、马岱、张冀三路兵又杀到。铁车兵大乱。越吉元帅望后面山谷中而逃，正逢关兴；交马只一合，被兴举刀大喝一声，砍死于马下。雅丹丞相早被马岱活捉，解投大寨来。羌兵四散逃窜。孔明升帐，马岱押过雅丹来。孔明叱武士去其缚，赐酒压惊，用好言抚慰。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汉皇帝，今命吾讨贼，尔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说与汝主：吾国与尔乃邻邦，永结盟好，勿听反贼之言。”遂将所获羌兵及车马器械，尽给还雅丹，俱放回国。众皆拜谢而去。孔明引三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命关兴、张苞引军先行；一面差人赍表奏报捷音。

　　却说曹真连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军来报说：“蜀兵拔寨收拾起程。”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击，故尔退去。”遂分两路追赶。前面蜀兵乱走，魏兵随后追袭。先锋曹遵正赶之间，忽然鼓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魏延也，大叫曰：“反贼休走！”曹遵大惊，拍马交锋；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忽然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赵云也。朱赞措手不及，被云一枪刺死。曹真、郭淮见西路先锋有失，欲收兵回；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关兴、张苞两路兵杀出，围了曹真、郭淮，痛杀一阵。曹、郭二人，引败兵冲路走脱。蜀兵全胜，直追到渭水，夺了魏寨。曹真折了两个先锋，哀伤不已；只得写本申朝，乞拨援兵。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数败于蜀，折了两个先锋，羌兵又折了无数，其势甚急，今上表求救，请陛下裁处。”睿大惊，急问退军之策。华歆奏曰：“须是陛下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长安有失，关中危矣！”太傅钟繇奏曰：“凡为将者，智过于人，则能制人。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臣量曹真虽久用兵，非诸葛亮对手。臣以全家良贱，保举一人，可退蜀兵。未知圣意准否？”睿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贤士，可退蜀兵，早召来与朕分忧。”钟繇奏曰：“向者，诸葛亮欲兴师犯境，但惧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方敢长驱大进。今若复用之，则亮自退矣。”睿问何人。繇曰：“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睿叹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达现在何地？”繇曰：“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睿即降诏，遣使持节，复司马懿官职，加为平西都督，就起南阳诸路军马，前赴长安。睿御驾亲征，令司马懿克日到彼聚会。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

　　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累获全胜，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会聚议事，忽报镇守永安宫李严令子李丰来见。孔明只道东吴犯境，心甚惊疑，唤入帐中问之。丰曰：“特来报喜。”孔明曰：“有何喜？”丰曰：“昔日孟达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时曹丕爱其才，时以骏马金珠赐之，曾同辇出入，封为散骑常侍，领新城太守，镇守上庸、金城等处，委以西南之任。自丕死后，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达日夜不安，常谓诸将曰：‘我本蜀将，势逼于此。’今累差心腹人，持书来见家父，教早晚代禀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时，曾有此意；今在新城，听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处军马，就彼举事，径取洛阳：丞相取长安，两京大定矣。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赏李丰等。忽细作人报说：“魏主曹睿，一面驾幸长安；一面诏司马懿复职，加为平西都督，起本处之兵，于长安聚会。”孔明大惊。参军马谡曰：“量曹睿何足道！若来长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惊讶？”孔明曰：“吾岂惧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马懿一人而已。今孟达欲举大事，若遇司马懿，事必败矣。达非司马懿对手，必被所擒。孟达若死，中原不易得也。”马谡曰：“何不急修书，令孟达提防？’孔明从之，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

　　却说孟达在新城，专望心腹人回报。一日，心腹人到来，将孔明回书呈上。孟达拆封视之。书略曰：

　　“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则公汉朝中兴第一功臣也。然极宜谨密，不可轻易托人。慎之！戒之！近闻曹睿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事，必先至矣。须万全提备，勿视为等闲也。”

　　孟达览毕，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观此事可知矣。”乃具回书，令心腹人来答孔明。孔明唤入帐中。其人呈上回书。孔明拆封视之。书曰：

　　“适承钧教，安敢少怠。窃谓司马懿之事，不必惧也：宛城离洛阳约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马懿闻达举事，须表奏魏主。往复一月间事，达城池已固，诸将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司马懿即来，达何惧哉？丞相宽怀，惟听捷报！”

　　孔明看毕，掷书于地而顿足曰：“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马谡问曰：“丞相何谓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岂容料在一月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闻？若知孟达反，不须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众将皆服。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若未举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则必败。”其人拜辞，归新城去了。

　　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闻知魏兵累败于蜀，乃仰天长叹。懿长子司马师，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晓兵书。当日侍立于侧，见懿长叹，乃问曰：“父亲何为长叹？”懿曰：“汝辈岂知大事耶？”司马师曰：“莫非叹魏主不用乎？”司马昭笑曰：“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言未已，忽报天使持节至。懿听诏毕，遂调宛城诸路军马。忽又报金城太守申仪家人，有机密事求见。懿唤入密室问之，其人细说孟达欲反之事。更有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贤，随状出首。司马懿听毕，以手加额曰：“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诸葛亮兵在祁山，杀得内外人皆胆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若旦夕不用吾时，孟达一举，两京休矣！此贼必通谋诸葛亮。吾先擒之，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长子司马师曰：“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圣旨，往复一月之间，事无及矣。”即传令教人马起程，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迟立斩；一面令参军梁畿赍檄星夜去新城，教孟达等准备征进，使其不疑。梁畿先行，懿随后发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转出一军，乃是右将军徐晃。晃下马见懿，说：“天子驾到长安，亲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达造反，吾去擒之耳。”晃曰：“某愿为先锋。”懿大喜，合兵一处。徐晃为前部，懿在中军，二子押后。又行了二日，前军哨马捉住孟达心腹人，搜出孔明回书，来见司马懿。懿曰：“吾不杀汝，汝从头细说。”其人只得将孔明、孟达往复之事，一一告说。懿看了孔明回书，大惊曰：“世间能者所见皆同。吾机先被孔明识破。幸得天子有福，获此消息：孟达今无能为矣。”遂星夜催军前行。

　　却说孟达在新城，约下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克日举事。耽、仪二人佯许之，每日调练军马，只待魏兵到，便为内应；却报孟达言：军器粮草，俱未完备，不敢约期起事。达信之不疑。忽报参军梁畿来到，孟达迎入城中。畿传司马懿将令曰：“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起诸路军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军马听候调遣。”达问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时约离宛城，望长安去了。”达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设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报申耽、申仪知道，明日举事，换上大汉旗号，发诸路军马，径取洛阳。忽报：“城外尘土冲天，不知何处兵来。”孟达登城视之，只见一彪军，打着“右将军徐晃”旗号，飞奔城下。达大惊，急扯起吊桥。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直来到壕边，高叫曰：“反贼孟达，早早受降！”达大怒，急开弓射之，正中徐晃头额，魏将救去。城上乱箭射下，魏兵方退。孟达恰待开门追赶，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兵到。达仰天长叹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于是闭门坚守。

　　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众军救到寨中，取了箭头，令医调治；当晚身死，时年五十九岁。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安葬。次日，孟达登城遍视，只见魏兵四面围得铁桶相似。达行坐不安，惊疑未定，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旗上大书“申耽”、“申仪”。孟达只道是救军到，忙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耽、仪大叫曰：“反贼休走！早早受死！”达见事变，拨马望城中便走，城上乱箭射下。李辅、邓贤二人在城上大骂曰：“吾等已献了城也！”达夺路而走，申耽赶来。达人困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枪刺于马下，枭其首级。余军皆降。李辅、邓贤大开城门，迎接司马懿入城。抚民劳军已毕，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将孟达首级去洛阳城市示众；加申耽、申仪官职，就随司马懿征进；命李辅、邓贤守新城、上庸。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外下寨。懿入城来见魏主。睿大喜曰：“朕一时不明，误中反间之计，悔之无及。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懿奏曰：“臣闻申仪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复迟滞，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若待奏闻，则中诸葛亮之计也。”言罢，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睿看毕，大喜曰：“卿之学识，过于孙、吴矣！”赐金钺斧一对，后遇机密重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懿奏曰：“臣举一大将，可为先锋。”睿曰：“卿举何人？”懿曰：“右将军张郃，可当此任。”睿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张郃为前部先锋，随司马懿离长安来破蜀兵。正是：既有谋臣能用智，又求猛将助施威。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却说魏主曹睿令张郃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诸葛亮平生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但怕有失，不肯弄险。今必出军斜谷，来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吾已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郃曰：“今将军当于何处进兵？”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咽喉。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进。吾与汝径取街亭，望阳平关不远矣。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提兵于小路击之，可得全胜；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饿死，亮必被吾擒矣。”张郃大悟，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将军为先锋，不可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西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忽，必中诸葛亮之计。”张郃受计引军而行。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孔明急唤入问之，细作告曰：“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郃引兵出关，来拒我师也。”孔明大惊曰：“孟达做事不密，死固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便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毕，参军马谡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谡曰：“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岂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谡曰：“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睿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立军令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谨守此地：下寨必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形状图本来我看。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紥寨。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紥。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遂唤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紥。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地？’孔明曰：“前锋破敌，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唤赵云、邓芝分付曰：“今司马懿出兵，与旧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却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当道岂是下寨之地？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山上屯军。”平曰：“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偷过；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劈竹。’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回！”平曰：“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若魏兵断我汲水之道，军士不战自乱矣。”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绝我汲水之道，蜀兵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丞相诸事尚问于我，汝奈何相阻耶！”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与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掎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相应。”马谡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结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已到。王平欲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自去下寨。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得功！”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具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当按兵不行。司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男料街亭易取。”懿问曰：“汝安敢出此大言？”昭曰：“男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遂更换衣服，引百余骑亲自来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只见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回报曰：“乃马良之弟马谡也。”懿笑曰：“徒有虚名，乃庸才耳！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误事！”又问：“街亭左右别有军否？”探马报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乃命张郃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又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汲水道路；待蜀兵自乱，然后乘势击之。当夜调度已定。次日天明，张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把山四面围定。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皆丧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马谡见事不谐，教军紧守寨门，只等外应。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郃；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只得退去。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嚷到半夜时分，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马谡禁止不住。司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山上蜀兵愈乱。马谡料守不住，只得驱残兵杀下山西逃奔。司马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郃引兵追来。赶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郃；视之，乃魏延也。延挥刀纵马，直取张郃。郃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赶到五十余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郃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魏延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大半。正危急间，忽一彪军杀入，乃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杀出。王平、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正遇延、平二人，诉说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进，径到街亭，不见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又不见王平兵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往来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径袭列柳城。正遇三将，大杀一阵。蜀兵伤者极多。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谓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平西都督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干，大笑曰：“郭伯济来何迟也？”淮大惊曰：“仲达神机，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街亭已失，诸葛亮必走。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郃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来取此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先去据阳平关。吾若去取此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矣。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辎重，可尽得也。”张郃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竟取斜谷，由西城而进。西城虽山僻小县，乃蜀兵屯粮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复矣。”于是司马懿留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领大军望斜谷进发。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报王平使人送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拍案大惊曰：“马谡无知，坑陷吾军矣！”左右问曰：“丞相何故失惊？”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若街亭有失，吾等安归？”长史杨仪进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分付与杨仪。正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急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呐喊，为疑兵惊之。彼当自走，亦不可追。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关去。”又令张冀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密传号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差心腹人，分路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又遣心腹人到冀县搬取姜维老母，送入汉中。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兵退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余次飞马报到，说：“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时孔明身边别无大将，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众官听得这个消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望西城县杀来。孔明传令，教“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语者，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孔明乃披鹤氅，戴纶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却说司马懿前军哨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果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百姓，低头洒扫，傍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马昭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故便退兵？”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宜速退。”于是两路兵尽皆退去。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军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众皆惊服曰：“丞相之机，神鬼莫测。若某等之见，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得不为司马懿所擒乎？”后人有诗赞曰：

　　“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十五万人回马处，土人指点到今疑。”

　　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随军入汉中；司马懿必将复来。于是孔明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杀连天，鼓声震地。懿回顾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冀将军张苞”。魏兵皆弃甲抛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赶。山背后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所斩。真引兵鼠窜而还。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

　　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闻孔明传令回军，云谓芝曰：“魏军知吾兵退，必然来追。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兵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唤先锋苏颙分付曰：“蜀将赵云，英勇无敌。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颙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赵云”。苏颙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数里，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汝识赵子龙否！”苏颙大惊曰：“如何这里又有赵云？”措手不及，被云一枪刺死于马下。余军溃散。云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云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已去三十余里。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云等得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赵云英勇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魏兵落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岭而去。万政勉强来敌，被云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云以枪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万政脱命而回。云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遗失。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关兴、张苞，只各有三千军，转山呐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遂安抚了诸处官民，引兵径还长安，朝见魏主。睿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兴兵。忽班内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计，足可定蜀降吴。”正是：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却说献计者，乃尚书孙资也。曹睿问曰：“卿有何妙计？”资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张鲁时，危而后济；常对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尽起天下之兵伐蜀，则东吴又将入寇。不如以现在之兵，分命大将据守险要，养精蓄锐。不过数年，中国日盛，吴、蜀二国必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非胜算？乞陛下裁之。”睿乃问司马懿曰：“此论若何？懿奏曰：“孙尚书所言极当。”睿从之，命懿分拨诸将守把险要，留郭淮、张郃守长安。大赏三军，驾回洛阳。

　　却说孔明回到汉中，计点军士，只少赵云、邓芝，心中甚忧；乃令关兴、张苞，各引一军接应。二人正欲起身，忽报赵云、邓芝到来，并不曾折一人一骑；辎重等器，亦无遗失。孔明大喜，亲引诸将出迎。赵云慌忙下马伏地曰：“败军之将，何劳丞相远接？”孔明急扶起，执手而言曰：“是吾不识贤愚，以致如此！各处兵将败损，惟子龙不折一人一骑，何也？”邓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龙独自断后，斩将立功，敌人惊怕，因此军资什物，不曾遗弃。”孔明曰：“真将军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赠赵云，又取绢一万匹赏云部卒。云辞曰：“三军无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与诸军未迟。”孔明叹曰：“先帝在日，常称子龙之德，今果如此！”乃倍加钦敬。

　　忽报马谡、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唤王平入帐，责之曰：“吾令汝同马谡守街亭，汝何不谏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劝，要在当道筑土城，安营守把。参军大怒不从，某因此自引五千军离山十里下寨。魏兵骤至，把山四面围合，某引兵冲杀十余次，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某孤军难立，故投魏文长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奋死杀出。比及归寨，早被魏兵占了。及投列柳城时，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复街亭。因见街亭并无伏路军，以此心疑。登高望之，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某即杀入重围，救出二将，就同参军并在一处。某恐失却阳平关，因此急来回守。非某之不谏也。丞相不信，可问各部将校。”孔明喝退，又唤马谡入帐。谡自缚跪于帐前。孔明变色曰：“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吾累次丁宁告戒：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汝若早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折将，失地陷城，皆汝之过也！若不明正军律，何以服众？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后，汝之家小，吾按月给与禄粮，汝不必挂心。”叱左右推出斩之。谡泣曰：“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为父。某之死罪，实已难逃；愿丞相思舜帝殛鲧用禹之义，某虽死亦无恨于九泉！”言讫大哭。孔明挥泪曰：“吾与汝义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嘱。”左右推出马谡于辕门之外，将斩。参军蒋琬自成都至，见武士欲斩马谡，大惊，高叫：“留人！”入见孔明曰：“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方分争，兵戈方始，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须臾，武士献马谡首级于阶下。孔明大哭不已。蒋琬问曰：“今幼常得罪，既正军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为马谡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言，因此痛哭耳！”大小将士，无不流涕。马谡亡年三十九岁，时建兴六年夏五月也。后人有诗曰：

　　“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却说孔明斩了马谡，将首级遍示各营已毕，用线缝在尸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将谡家小加意抚恤，按月给与禄米。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蒋琬申奏后主，请自贬丞相之职。琬回成都，入见后主，进上孔明表章。后主拆视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臣不胜惭愧，俯伏待命！”

　　后主览毕曰：“胜负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费祎奏曰：“臣闻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败绩，自行贬降，正其宜也。”后主从之，乃诏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军马，就命费祎赍诏到汉中。孔明受诏贬降讫，祎恐孔明羞赧，乃贺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县，深以为喜。”孔明变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复失，与不得同。公以此贺我，实足使我愧赧耳。”祎又曰：“近闻丞相得姜维，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败师还，不曾夺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维，于魏何损？”祎又曰：“丞相现统雄师数十万，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军屯于祁山、箕谷之时，我兵多于贼兵，而不能破贼，反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将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较变通之道于将来；如其不然，虽兵多何用？自今以后，诸人有远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责吾之短，则事可定，贼可灭，功可翘足而待矣。”费祎诸将皆服其论。费祎自回成都。孔明在汉中，惜军爱民，励兵讲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积粮草，预备战筏，以为后图。细作探知，报入洛阳。

　　魏主曹睿闻知，即召司马懿商议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军深入其地，彼守其险要，急切难下。”睿曰：“倘蜀兵再来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臣举一人往陈仓道口，筑城守御，万无一失：此人身长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谋略。若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当之。”睿大喜，问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现为杂号将军，镇守河西。”

　　睿从之，加郝昭为镇西将军，命守把陈仓道口，遣使持诏去讫。忽报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愿以郡来降，密遣人陈言七事，说东吴可破，乞早发兵取之。睿就御床上展开，与司马懿同观。懿奏曰：“此言极有理，吴当灭矣！臣愿引一军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进曰：“吴人之言，反覆不一，未可深信。周鲂智谋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诱兵之诡计也。”众视之，乃建威将军贾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魏主曰：“仲达可与贾逵同助曹休。”二人领命去讫。于是曹休引大军径取皖城；贾逵引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径取阳城，直向东关；司马懿引本部军径取江陵。

　　却说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会多官商议曰：“今有鄱阳太守周鲂密表，奏称魏扬州都督曹休，有人寇之意。今鲂诈施诡计，暗陈七事，引诱魏兵深入重地，可设伏兵擒之。今魏兵分三路而来，诸卿有何高见？”顾雍进曰：“此大任非陆伯言不敢当也。”权大喜，乃召陆逊，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权亲自与逊执鞭。逊领命谢恩毕，乃保二人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权问何人。逊曰：“奋威将军朱桓，绥南将军全琮，二人可为辅佐。”权从之，即命朱桓为左都督，全琮为右都督，于是陆逊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七十余万，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逊自居中，三路进兵。朱桓献策曰：“曹休以亲见任，非智勇之将也。今听周鲂诱言，深入重地，元帅以兵击之，曹休必败。败后必走两条路：左乃夹石，右乃挂车。此二条路，皆山僻小径，最为险峻。某愿与全子璜各引一军，伏于山险，先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长驱直进，唾手而得寿春，以窥许、洛，此万世一时也。”逊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用。”于是朱桓怀不平而退。逊令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敌司马懿。诸路俱各调拨停当。

　　却说曹休兵临皖城，周鲂来迎，径到曹休帐下。休问曰：“近得足下之书，所陈七事，深为有理，奏闻天子，故起大军三路进发。若得江东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谋，诚恐所言不实。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鲂大哭，急掣从人所佩剑欲自刎。休急止之。鲂仗剑而言曰：“吾所陈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吴人使反间之计也。若听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讫，又欲自刎。曹休大惊，慌忙抱住曰：“吾戏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鲂乃用剑割发掷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为戏，吾割父母所遗之发，以表此心！”曹休乃深信之，设宴相待。席罢，周鲂辞去。忽报建威将军贾逵来见，休令入，问曰：“汝此来何为？”逵曰：“某料东吴之兵，必尽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轻进，待某两下夹攻，贼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夺吾功耶？”逵曰：“又闻周鲂截发为誓，此乃诈也，昔要离断臂，刺杀庆忌。未可深信。”休大怒曰：“吾正欲进兵，汝何出此言以慢军心！”叱左右推出斩之。众将告曰：“未及进兵，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且乞暂免。”休从之，将贾逵兵留在寨中调用，自引一军来取东关。时周鲂听知贾逵削去兵权，暗喜曰：“曹休若用贾逵之言，则东吴败矣！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报知陆逊。逊唤诸将听令曰：“前面石亭，虽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阔处，布成阵势，以待魏军。”遂令徐盛为先锋，引兵前进。

　　却说曹休命周鲂引兵而进，正行间，休问曰：“前至何处？”鲂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从之，遂率大军并车仗等器，尽赴石亭驻紥。次日，哨马报道：“前面吴兵不知多少，据住山口。”休大惊曰：“周鲂言无兵，为何有准备？”急寻鲂问之。人报周鲂引数十人，不知何处去了。休大悔曰：“吾中贼之计矣！虽然如此，亦不足惧！”遂令大将张普为先锋，引数千兵来与吴兵交战。两阵对圆，张普出马骂曰：“贼将早降！”徐盛出马相迎。战无数合，普抵敌不住，勒马收兵，回见曹休，言徐盛勇不可当。休曰：“吾当以奇兵胜之。”就令张普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乔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战，却佯输诈败，诱到北山之前，放炮为号，三面夹攻，必获大胜。”二将受计，各引二万军到晚埋伏去了。

　　却说陆逊唤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万军，从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后，放火为号；吾亲率大军从中路而进：可擒曹休也。”当日黄昏，二将受计引兵而进。二更时分，朱桓引一军正抄到魏寨后，迎着张普伏兵。普不知是吴兵，径来问时，被朱桓一刀斩于马下。魏兵便走。桓令后军放火。全琮引一军抄到魏寨后，正撞在薛乔阵里，就那里大杀一阵。薛乔败走，魏兵大损，奔回本寨。后面朱桓、全琮两路杀来。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休慌上马，望夹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队军马，从正路杀来。魏兵死者不可胜数，逃命者尽弃衣甲。曹休大惊，在夹石道中，奋力奔走。忽见一彪军从小路冲出，为首大将，乃贾逵也。休惊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败！”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吴兵以木石塞断，吾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骤马而行，贾逵断后。逵于林木盛茂处，及险峻小径，多设旌旗以为疑兵。及至徐盛赶到，见山坡下闪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赶，收兵而回。因此救了曹休。司马懿听知休败，亦引兵退去。

　　却说陆逊正望捷音，须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车仗、牛马、驴骡、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降兵数万余人。逊大喜，即同太守周鲂并诸将班师还吴。吴主孙权，领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盖覆逊而入。诸将尽皆升赏。权见周鲂无发，慰劳曰：“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也。”即封周鲂为关内侯；大设筵会，劳军庆贺。陆逊奏曰：“今曹休大败，魏已丧胆；可修国书，遣使入川，教诸葛亮进兵攻之。”权从其言，遂遣使赍书入川去。正是：只因东国能施计，致令西川又动兵。未知孔明再来伐魏，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却说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魏主曹睿敕令厚葬。司马懿引兵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众皆以为惧怯，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后主大喜，令人持书至汉中，报知孔明。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信，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众皆大惊。孔明就占一课，曰：“此风主损一大将！”诸将未信。正饮酒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次子赵广，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众将无不挥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报丧。后主闻云死，放声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龙则死于乱军之中矣！”即下诏追赠大将军，谥封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后人有诗曰：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却说后主思念赵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二人辞谢而去。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师伐魏。”后主问在朝诸臣，诸臣多言未可轻动。后主疑虑未决。忽奏丞相令杨仪赍出师表至。后主宜入，仪呈上表章。后主就御案上拆视，其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沪，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权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之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后主览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起三十万精兵，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来。

　　早有细作报入洛阳。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不胜惶恐。今乞引大军往擒诸葛亮。臣近得一员大将，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马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睿大喜，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睿笑曰：“朕得此大将，有何虑哉！”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曹真为大都督。真谢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郃，分道守把隘口。

　　却说蜀兵前队哨至陈仓，回报孔明，说：“陈仓口已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郝昭守把，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谨严；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鸟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陈仓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进兵。”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魏延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欲斩魏延。忽帐下一人告曰：“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郝昭来降，不用张弓只箭。”众视之，乃部曲靳祥也。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说之？”祥曰：“郝昭与某，同是陇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孔明即令前去。靳祥骤马径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来见。”城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帐下，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令某来见公，有言相告。”昭勃然变色曰：“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仲，今时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靳祥又欲开言，郝昭已出敌楼上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指之曰：“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也！”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开言，便先阻却。”孔明曰：“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之。”祥又到城下，请郝昭相见。昭出到敌楼上。祥勒马高叫曰：“伯道贤弟，听吾忠言：汝据守一孤城，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后悔无及！且不顺大汉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浊乎？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而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

　　靳祥回见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无礼太甚！岂欺吾无攻城之具耶？”随叫土人问曰：“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土人告曰：“虽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于是军中起百乘云梯，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军士各把短梯软索，听军中擂鼓，一齐上城。郝昭在敌楼上，望见蜀兵装起云梯，四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孔明只道城中无备，故大造云梯，令三军鼓噪呐喊而进；不期城上火箭齐发，云梯尽着，梯上军士多被烧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汝烧吾云梯，吾却用‘冲车’之法！”于是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又四面鼓嗓呐喊而进。郝昭急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冲车皆被打折。孔明又令人运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锹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横截之。如此昼夜相攻，二十余日，无计可破。孔明正在营中忧闷，忽报：“东边救兵到了，旗上书：‘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曰：“谁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孔明曰：“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出。”又问：“谁敢迎之？”裨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与三千军去了。孔明又问曰：“谁敢再去？”裨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内郝昭引兵冲出，乃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

　　却说谢雄引军前行，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劈死。蜀兵败走，双随后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双所斩。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角。王双纵马来与张嶷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后赶去。王平见张嶷中计，忙叫曰：“休赶！”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锤早到，正中其背。巍伏鞍而走，双回马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阵，蜀兵折伤甚多。巍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王双英雄无敌；如今将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伤，即唤姜维曰：“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别求何策？”维曰：“陈仓城池坚固，郝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计，可捉曹真也。”孔明从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魏延引一军守陈仓口。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径出斜谷望祁山进发。

　　却说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阳分调郭淮、孙礼东西守把；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令中护军大将费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各自守把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令押入，跪于帐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书。”真曰：“书安在？”其人于贴肉衣内取出呈上。真拆视曰：

　　“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巅崖之中。思念旧国，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诸葛亮甚不相疑。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真看毕，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真唤费耀商议曰：“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诸葛亮多谋，姜维智广，或者是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诈。”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耀曰：“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如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计，某自支当。”真大喜，遂令费耀引五万兵，望斜谷而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斜谷道中，有蜀兵来也。”耀忙催兵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来。方欲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至次日申时分。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击。方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耀纵马而出，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见山后火起，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分付毕，跃马出呼曰：“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孔明曰：“唤汝曹真来答话！”耀骂曰：“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后火起，喊声不绝。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马困乏。背后关兴引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军，乃是姜维。耀大骂曰：“反贼无信！吾不幸误中汝奸计也！”维笑曰：“吾欲擒曹真，误赚汝矣！速下马受降！”耀骤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见谷口火光冲天，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余众尽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军马，重赏姜维。维曰：“某恨不得杀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计小用矣。”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于是孙礼、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势甚危急。睿大惊，即召司马懿入内曰：“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用魏军扬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已见子丹无胜术，全凭仲达有良谋。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尝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彼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今幸有郝昭、王双守把，不敢从此路运粮。其余小道，搬运艰难。臣算蜀兵行粮止有一月，利在急战。我军只宜久守。陛下可降诏，令曹真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一月，蜀兵自走。那时乘虚而击之，诸葛亮可擒也。”睿欣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孙权不久必将僣号称尊；如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间，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报军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赶蜀兵，必须观其虚实，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计。”睿即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才击之。”司马懿送韩暨于城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公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诏，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大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至。真出寨接入，受诏已毕，退与郭淮、孙礼计议。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真曰：“此见若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久后能御蜀兵者，必仲达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将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于小路巡哨，彼自不敢运粮。待其粮尽兵退，乘势追击，可获全胜。”孙礼曰：“某去祁山虚妆做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人无粮，必然来抢。待人其中，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胜矣。”真喜曰：“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依计而行。又遣人教王双引兵于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子张虎为先锋，乐进子乐綝为副先锋，同守头营，不许出战。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今人挑战，魏兵坚守不出。孔明唤姜维等商议曰：“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今陈仓转运不通，其余小路盘涉艰难，吾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忽报：“陇西魏军运粮数千车于祁山之西，运粮官乃孙礼也。”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随魏主出猎于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人也。”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吾平生专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计诱我耶？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车，必来劫吾寨矣。可将计就计而行。”遂唤马岱分付曰：“汝引三千军径到魏兵屯粮之所，不可入营，但于上风头放火。若烧着车仗，魏兵必来围吾寨。”又差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三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劫吾营。汝二人却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又唤吴班、吴懿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营外。如魏兵到，可截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在祁山上凭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来劫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分付张虎、乐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以出军，如此如此。”二将受计，令人登楼专看号火。

　　却说孙礼把军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来，人皆衔枚，马尽勒口，径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绕成营，车仗虚插旌旗。正值西南风起，岱令军士径去营南放火，车仗尽着，火光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魏寨内放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兵杀来：乃是马忠、张嶷，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的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边杀来，乃是马岱。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大开寨门，与乐綝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寨中却不见一人。急收军回时，吴班、吴懿两路兵杀出，断其归路。张、乐二将急冲出重围，奔回本寨，只见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原来却被关兴、张苞袭了营寨。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只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礼；遂同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真听知，谨守大寨，更不出战。蜀兵得胜，回见孔明。

　　孔明令人密授计与魏延，一面教拔寨齐起。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锐气，何故反欲收军？”孔明曰：“吾兵无粮，利在急战。今彼坚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虽暂时兵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今乘魏兵新败，不敢正视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机退去。所忧者但魏延一军，在陈仓道口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来追。只今后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尽退，只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寨中忧闷，忽报左将军张郃领军到。郃下马入帐，谓真曰：“某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郃曰：“仲达分付云：‘吾军胜，蜀兵必不便去；若吾军败，蜀兵必即去矣。’今吾军失利之后，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于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虚营，只插着数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曹真懊悔无及。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知王双。双大驱军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余里，看看赶上，见魏延旗号在前，双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后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敌人奸计。”双急勒马回时，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慌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马下。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行。后人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耿若长星照一方。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密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于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却去他营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斩之。魏延斩了王双，引兵回到汉中见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郝昭差人申报，言王双被斩，曹真闻知，伤感不已，因此忧成疾病，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郃守长安诸道。

　　却说吴王孙权设朝，有细作人报说：“蜀诸葛丞相出兵两次，魏都督曹真兵损将亡。”于是群臣皆劝吴王兴师伐魏，以图中原。权犹疑未决。张昭奏曰：“近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屡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兴兵。”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坛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谥父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命诸葛瑾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

　　恪字元逊，身长七尺，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值东吴筵会，恪随父在座。权见诸葛瑾面长，乃令人牵一驴来，用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众皆大笑。恪趋至前，取粉笔添二字于其下曰：“诸葛子瑜之驴”。满座之人，无不惊讶。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谓恪曰：“汝能强子布饮乎？”恪领命，乃谓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未尝言老。今临阵之日，先生在后；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谓不养老也？”昭无言可答，只得强饮。权因此爱之，故命辅太子。张昭佐吴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张休为太子右弼。又以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权复还建业。群臣共议伐魏之策。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

　　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后主。礼毕，细奏其事。后主闻知，遂与群臣商议。众议皆谓孙权僣逆，宜绝其盟好。蒋琬曰：“可令人问于丞相。”后主即遣使到汉中问孔明。孔明曰：“可令人赍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伐魏。魏必命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后主依言，遂令太尉陈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震至东吴，见了孙权，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权召陆逊入，告以西蜀约会兴兵伐魏之事。逊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既与同盟，不得不从。今却虚作起兵之势，遥与西蜀为应。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虚取中原也。”即时下令，教荆襄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哨探。回报说：“陈仓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直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攻城。”二人俱未深信，又来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即便起行。”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各受密计而去。

　　且说郭淮闻郝昭病重，乃与张郃商议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郃引着三千兵，急来替郝昭。时郝昭病危，当夜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军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时各门上火起，城中大乱。昭听知惊死。蜀兵一拥入城。

　　却说魏延、姜维领兵到陈仓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二人惊疑，不敢攻城。忽听得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齐竖。只见一人纶巾羽扇，鹤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二人慌忙下马，拜伏于地曰：“丞相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谓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城，此乃稳众人之心也。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军，暗出汉中。吾即藏于军中，星夜倍道径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吾早有细作在城内放火、发喊相助，令魏兵惊疑不定。兵无主将，必自乱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魏延、姜维拜伏。孔明怜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

　　孔明谓魏延、姜维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知兵到，必然惊走。若稍迟便有魏兵至关，即难攻矣。”魏延、姜维受命，引兵径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才要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到来。二人相谓曰：“丞相神算，不可测度！”急登楼视之，乃魏将张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险道。张郃见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军。魏延随后追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张郃大败而去。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后面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郿二处，必以兵拒守；吾观阴平、武都二郡，与汉连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势。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愿往。”王平应曰：“某亦愿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领兵去了。

　　再说张郃回到长安，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已失，郝昭已亡，散关亦被蜀兵夺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乃留张郃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郿城守御，一面上表入洛阳告急。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郝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散关亦被蜀兵夺了。”睿大惊。忽又奏满宠等有表，说：“东吴孙权僣称帝号，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睿闻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马懿商议。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睿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尝思报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吴也，只恐中原乘虚击彼，故暂与东吴结盟。陆逊亦知其意，故假作兴兵之势以应之，实是坐观成败耳。陛下不必防吴，只须防蜀。”睿曰：“卿真高见！”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总兵将印来。懿曰：“臣自去取之。”遂辞帝出朝，径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进见。问病毕，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惊讶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退蜀兵耶？”懿曰：“某才薄智浅，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真跃起曰：“如仲达不领此任，中国必危矣！吾当抱病见帝以保之！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可退蜀兵。”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入内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决战。正是：旧帅印为新帅取，两路兵惟一路来。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张郃接见，备言前事。懿令郃为先锋，戴陵为副将，引十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蜀兵对阵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他事。只有武都、阴平二处，未曾回报。”懿曰：“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二人受计，引兵五千，从陇西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郭淮于路谓孙礼曰：“仲达比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淮曰：“孔明虽胜，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从后抄到，彼岂不自乱乎？”正言间，忽哨马来报：“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前离蜀兵不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郭淮从之。方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闪出一枝军马来，旗上大书：“汉丞相诸葛亮”，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孙、郭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走！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却教汝等袭吾军后。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来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郭淮、孙礼听毕，大慌。忽然背后喊杀连天，王平、姜维引兵从后杀来。兴、苞二将又引军从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兵大败。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走。张苞望见，骤马赶来；不期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然抚百姓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后，一齐奋勇杀将过来；吾却引军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可夺蜀寨也。若得此地山势，破敌何难？”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陵在左，张郃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背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郃曰：“此必有准备。可急取路而回。”才传令退军，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围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陵、张郃可听吾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营中，故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汝二人乃无名下将，吾不杀害，下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敢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碎尸万段！”言讫，纵马挺枪，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杀出旧路，不见戴陵，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谓左右曰：“尝闻张翼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吾当除之。”遂收军还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郃、戴陵狼狈而来，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战，魏兵不出。一连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遣侍中费祎赍诏至。孔明接入营中，焚香礼毕，开诏读曰：

　　“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爱征，郭淮遁走；降集氏、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孔明听诏毕，谓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坚辞不受。祎曰：“丞相若不受职，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将士之心。宜且权受。”孔明方才拜受。祎辞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出，思得一计，传令教各处皆拔寨而起。当有细作报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不可轻动。”张郃曰：“此必因粮尽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安肯便走？彼见吾连日不战，故作此计引诱。可令人远远哨之。”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已起营去了。”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营谓张郃曰：“此乃孔明之计也，不可追赶。”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缓兵之计，渐退汉中，都督何故怀疑，不早追之？郃愿往决一战！”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倘有差失，丧我军之锐气。不可轻进。”郃曰：“某去若败，甘当军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行，须要奋力死战；吾随后接应，以防伏兵。汝次日先进，到半途驻紥，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毕。次日，张郃、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奋勇先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探，见魏兵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曰：“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须以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此任。”言毕，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愿当军令。”孔明叹曰：“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臣也！虽然如此，奈魏兵分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纵然智勇，只可当一头，岂可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同去为妙。怎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孔明视之，乃张翼也。孔明曰：“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汝非敌手。”翼曰：“若有失事，愿献首于帐下。”孔明曰：“汝既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从后掩杀。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相助。”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分付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住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开锦囊看视，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分付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战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陵领兵前来，骤如风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接着，出马交锋。张郃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魏兵追赶约有二十余里，时值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人马汗如泼水。走到五十里外，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郃、戴陵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王平、张翼也。各奋勇追杀，截其后路。郃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决一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司马懿自领精兵杀到。懿指挥众将，把王平、张翼围在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陵，翼引一军力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探望，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谓化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内书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竟袭司马懿之营；懿必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获全胜。”二人大喜，即分兵两路，径袭司马懿营中而去。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住的令人传报。懿正催战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谓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追来，却误了大事！”即提兵急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郃、戴陵见势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军死者极多，遗弃马匹器械无数。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身死。孔明闻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诸将无不感激。后人有诗叹曰：

　　“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人佐鞠躬。”

　　旬日之后，孔明唤董厥、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作良图。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击。”遂传号令，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班师回。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患。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魏主大喜，问侍中刘晔曰：“子丹劝朕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睿点头。晔出内回家，有众大臣相探，问曰：“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可易图；空费军马之劳，于国无益。”众官皆默然而出。杨暨入内奏曰：“昨闻刘晔劝陛下伐蜀；今日与众臣议，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问之？”睿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睿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昨日劝陛下伐蜀，乃国之大事，岂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秘之。”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旬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东吴未敢动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欲取中原；听得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吾却提大兵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声势甚大，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耳。”嶷与平面面相觑，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清杀，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决不受害。吾将大军皆在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时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劳，吾十万之众可胜魏兵四十万也。”二人听毕，方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则难。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紥，以防阴雨。”真从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军士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求晴不得。黄门侍郎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战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息士卒；后日有衅，乘时用之。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

　　魏主览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亦上疏谏。魏主即下诏，遣使诏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如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兵。”正议间，忽使命来召。二人遂将大军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徐徐而退。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驻紥。孔明升帐唤众将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吾若追之，必有准备；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图。”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分付来人，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不肯追。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紥，因此回去，正好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俱会于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后进发。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人马，令一军入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旬日，后面埋伏众将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军耶？”懿曰：“蜀兵随后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我兵远去；待我兵过尽，他却夺祁山矣。”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即分兵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各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安营。懿更换衣装，杂在全军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懿闻言，归寨升帐，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出怨言，以慢军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抵赖。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令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陈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然急归；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安敢违令？”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亭之失！”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休进。何其号令不明！”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式只不听，径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邓芝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杜琼、张嶷引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二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余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一面唤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分付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兵近界。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口，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提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引兵杀出，背后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皆无走路。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兵大半多降。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孔明把降兵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计，杀蜀兵四千余人。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赌赛为念，务要用心提备。”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遂打发来人回去。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到寨，人报前后两把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麾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各自逃生。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入帐拜伏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已违，不必巧说！”即叱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后用也。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重赏。”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于军中。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

　　孔明谓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分付：如此如此。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谓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曰：“吾主上法尧禅舜，相传二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

　　孔明曰：“汝欲斗将？斗兵？斗阵法？”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先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飐，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懿曰：“汝布阵我看。”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孔明曰：“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分付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于是戴陵在中，张虎在前，乐綝在后，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陵、乐綝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众人衣服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催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懿分后军当之，复催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击。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苟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苟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长史杨仪曰：“苟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于西川，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苟安允诺，径回成都，见了宦官，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削其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使命径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已毕，仰天叹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一千兵，却掘二千灶，明日掘三千灶，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而取胜；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而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还洛阳。正是：棋逢敌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未知孔明退回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赶，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忽承陛下降诏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无言可对；良久，乃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诏回，一无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谗谮，言臣有异志也。”后主闻言，默然无语。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报。今若内有奸邪，臣安能讨贼乎？”后主曰：“朕因过听宦官之言，一时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方知是苟安流言；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等不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一面再议出师。杨仪曰：“前数兴兵，军力罢敝，粮又不继；今不如分兵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兵，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转。若此则兵力不乏，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当为此长久之计。”遂下令，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违限者按军法处治。

　　建兴九年春二月，孔明复出师伐魏。时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下。”睿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蜀兵寇急。睿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亲排銮驾送出城外。懿辞了魏主，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张郃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吾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众，而又分兵为前后，非胜算也。不如留兵守上圭阝，余众悉往祁山。公肯为先锋否？”郃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先锋，总督大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前军哨马报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阁，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谓张郃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必将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守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蜀兵割麦。”郃领诺，遂引四万兵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却说孔明兵至祁山，安营已毕，见渭滨有魏军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今营中乏粮，屡遣人催并李严运米应付，却只是不到。吾料陇上麦熟，可密引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守祁山营，孔明自引姜维、魏延等诸将，前到卤城。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开城出降。孔明抚慰毕，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已熟。”孔明乃留张翼、马忠守卤城，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更衣，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皆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当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圭阝之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手执七星皂幡，在左右推车。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皆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手执七星皂幡，步行于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幡，隐隐似天神一般。懿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汝等疾去，连车带人，尽情都捉来！”魏兵领命，一齐追赶。孔明见魏兵赶来，便教回车，遥望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见兵不来，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良久，又放马赶来。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教回过车，朝着魏军，推车倒行。魏兵又欲追赶。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众军方勒马回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急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怪哉！怪哉！”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鸣，一彪军杀来，四轮车上亦坐着一个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拥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众军心下大乱，不敢交战，各自奔走。

　　正行之际，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来：当先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前后推车使者，同前一般。魏兵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蜀兵，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圭阝，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卤城打晒去了。司马懿在上圭阝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来见司马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现在卤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卤城可破，孔明可擒类。”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

　　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忽唤诸将听今曰：“今夜敌人必来攻城。吾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敢为我一往？”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维、魏延各引二千兵，伏在东南、西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东北两处：“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受计，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卤城下，日已昏黑，乃谓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可乘夜晚攻之。此处城低壕浅，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兵到。两下合兵，一声鼓响，把卤城围得铁桶相似。城上万弩齐发，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惊，又不知何处兵来。淮令人去麦田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卤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紥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郭淮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余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人马并力剿杀。吾愿引军袭剑阁，截其归路，使彼粮草不通，三军慌乱：那时乘势击之，敌可灭矣。”懿从之，即发檄文星夜往雍、凉调拨人马，不一日，大将孙礼引雍、凉诸郡人马到。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唤姜维、马岱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我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去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换：现存八万军，内四万该与换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众军闻知，各各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蜀兵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新来兵到，然后换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既有令在先，岂可失信？且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归计，其父母妻子倚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众军闻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于众，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杀魏兵，以报丞相！”孔明曰：“尔等该还家，岂可复留于此？”众军皆要出战，不愿回家。孔明曰：“汝等既要与我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劳之法也。”众兵领命，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待。

　　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进，人人奋勇，将锐兵骁，雍、凉兵抵敌不住，望后便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魏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图。”

　　孔明览毕，甚是惊疑，乃聚诸将曰：“若东吴兴兵寇蜀，吾须索速回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必不敢追赶。”于是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张郃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来追，乃引兵往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不可轻动。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去。”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正可乘势追之，都督按兵不动，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令杨仪、马忠入帐，授以密计，令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先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

　　魏营巡哨军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往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谁敢追之？”先锋张郃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先锋；今日正是立功之际，却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挂虑。”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却引三千兵随后策应。”张郃领命，引兵火速望前追赶。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一声喊起，树林内闪出一彪军，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里去！”郃回头视之，乃魏延也。郃大怒，回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郃又追赶三十余里，勒马回顾，全无伏兵，又策马前追。方转过山坡，忽喊声大起，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横刀勒马大叫曰：“张郃休赶！有吾在此！”郃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郃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内，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无伏兵；于是放心又赶。不想魏延却抄在前面；郃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郃奋怒追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衣甲什物等件，塞满道路，魏军皆下马争取。延、兴二将，轮流交战，张郃奋勇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延拨回马，高声大骂曰：“张郃逆贼！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来，吾今与汝决一死战！”郃十分忿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大败，尽弃衣甲、头盔，匹马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张郃杀得性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乃骤马赶来。此时天色昏黑，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截去路。郃大惊曰：“我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边皆是峭壁，郃进退无路。忽一声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后人有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却说张郃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了道路，已知张郃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忽听得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误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乂身死，吾之过也！”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张郃死，挥泪叹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臣已办备军粮，行将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后主闻奏，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问班师之故。祎至汉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将兴兵寇川，因此回师。”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妄奏天子，遮饰己过。孔明大怒曰：“匹夫为一己之故，废国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斩之。费祎劝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宽恕。”孔明从之。费祎即具表启奏后主。后主览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李严出斩之。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乞望恩宽恕。”后主从之，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住。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积草屯粮，讲阵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仰其恩德。光阴茬苒，不觉三年：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先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忠，为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臣之愿也。”言未毕，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兴兵。”众视之，乃谯周也。正是：武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未知谯周有何议论，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后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睿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但愿保四人同去。”睿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三名惠，字稚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睿曰：“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亦与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睿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懿受命，辞朝出城。睿又以手诏赐懿曰：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迎入，礼毕，淮曰：“今蜀兵现在祁山，倘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郭淮、孙礼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谓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令人紥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不难矣。”诸将遵令而行。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孔明如此设施，其中有计：彼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后，却攻吾前也。”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若听得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又令张虎、乐綝，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桥。”又传令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懿自引一军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余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死。余军跳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此时王平、张嶷，不知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谓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准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来报，说：“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了万余人，心中忧闷。

　　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公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推辞？”孔明即修书付费祎去了。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书略曰：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朕自亲征，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克日兴师。”费祎拜谢曰：“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权设宴款待费祎。饮宴间，权问曰：“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祎曰：“魏延为首。”权笑曰：“此人勇有余。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祎曰：“陛下之言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吴主别有所言否？”费祎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为惜其勇，故用之耳。”祎曰：“丞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吾自有法。”祎辞别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之，答曰：“某乃魏国偏将军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来投降丞相。愿赐收录。”言未已，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郑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郑文欣然上马出营，与秦朗交锋。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我战马来此，可早早还我！”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首级入营。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郑文曰：“小将无罪！”孔明曰：“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来诈降，于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实说，必然斩汝！”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了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孔明曰：“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众皆拜服。

　　孔明选一舌辩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持书径来魏寨，求见司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郑文与某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于明日晚间，举火为号，望乞都督尽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司马懿反覆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分付曰：“本日二更为期，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公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数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后应可也。”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风清月朗；将及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于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于乱军之中。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后，天复清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

　　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将郑文斩了，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形如葫芦之状，内中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向导官曰：“此处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余人，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应用；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水食，可以昼夜转运不绝也众皆惊曰：“自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众大喜。孔明即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绕而视。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轴。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翔，引一千兵驾着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用。后人有诗赞曰：

　　“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输将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耳。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唤张虎、乐綝二人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杀出；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军，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綝欢喜，驱回本寨。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会用此法，难道我不会用！”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分付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余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军驱驾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我法度，一样制造。那时我又有计策。”数日后，人报魏兵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唤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径到运粮之所，将护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汝等竟弃之而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也！”王平受计引兵而去。

　　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军，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妆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驱牛马而行。魏人见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本队里杀起，大呼：“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了，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却那里驱得动？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乃魏延、姜维也。王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郭淮望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追赶。

　　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自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着慌，各自逃窜。正是：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未知司马懿怎地抵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枪，望密林间而走。张翼收住后军，廖化当先追赶。看看赶上，懿着慌，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懿已走出林外。廖化随后赶出，却不知去向，但见树林之东，落下金盔一个。廖化取盔捎在马上，一直望东追赶。原来司马懿把金盔弃于林东，却反向西走去了。廖化追了一程，不见踪迹，奔出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寨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余石。廖化献上金盔，录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

　　且说司马懿逃回寨中，心甚恼闷。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朝廷正议命将抵敌，令懿等坚守勿战。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却说曹睿闻孙权分兵三路而来，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刘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阳，睿自与满宠率大军救合淝。满宠先引一军至巢湖口，望见东岸战船无数，旌旗整肃。宠入军中奏魏主曰：“吴人必轻我远来，未曾提备；今夜可乘虚劫其水寨，必得全胜。”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骁将张球领五千兵，各带火具，从湖口攻之；满宠引兵五千，从东岸攻之。是夜二更时分，张球、满宠各引军悄悄望湖口进发；将近水寨，一齐呐喊杀入。吴兵慌乱，不战而走；被魏军四下举火，烧毁战船、粮草、器具不计其数。诸葛瑾率败兵逃走沔口。魏兵大胜而回。次日，哨军报知陆逊。逊集诸将议曰：“吾当作表申奏主上，请撤新城之围，以兵断魏军归路，吾率众攻其前：彼首尾不敌，一鼓可破也。”众服其言。陆逊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小校领命，赍着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军伏路的捉住，解赴军中见魏主曹睿。睿搜出陆逊表文，览毕，叹曰：“东吴陆逊真妙算也！”遂命将吴卒监下，令刘劭谨防孙权后兵。

　　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又值暑天，人马多生疾病；乃修书一封，令人转达陆逊，议欲撤兵还国。逊看书毕，谓来人曰：“拜上将军：吾自有主意。”使者回报诸葛瑾。瑾问：“陆将军作何举动？”使者曰：“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于营外种豆菽，自与诸将在辕门射戏。”瑾大惊，亲自往陆逊营中，与逊相见，问曰：“今曹睿亲来，兵势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逊曰：“吾前遣人奉表于主上，不料为敌人所获。机谋既泄，彼必知备；与战无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约主上缓缓退兵矣。”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迟延？”逊曰：“吾军欲退，当徐徐而动。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势追赶：此取败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只诈为拒敌之意，吾悉以人马向襄阳而进，为疑敌之计，然后徐徐退归江东，魏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计，辞逊归本营，整顿船只，预备起行。陆逊整肃部伍，张扬声势，望襄阳进发。早有细作报知魏主，说吴兵已动，须用提防。魏将闻之，皆要出战。魏主素知陆逊之才，谕众将曰：“陆逊有谋，莫非用诱敌之计？不可轻进。”众将乃止。数日后，哨卒报来：“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报果然尽退。魏主曰：“陆逊用兵，不亚孙、吴。东南未可平也。”因敕诸将，各守险要，自引大军屯合淝，以伺其变。

　　却说孔明在祁山，欲为久驻之计，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魏民皆安心乐业。司马师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今又令蜀兵与我民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久计：似此真为国家大患。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期大战一场，以决雌雄？”懿曰：“吾奉旨坚守，不可轻动。”正议间，忽报魏延将着元帅前日所失金盔，前来骂战。众将忿怒，俱欲出战。懿笑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营中掘下深堑，多积干柴引火之物；周围山上，多用柴草虚搭窝铺，内外皆伏地雷。置备停当，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又令军士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以为暗号。马岱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务要诱司马懿出战。不可取胜，只可诈败。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若是夜间，则望七盏灯处而走。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吾自有擒之之计。”魏延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分付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或四五十为一群，各装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高翔领计，驱驾木牛流马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推屯田；分付：“如别兵来战，只许诈败；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此时除之，纵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摇动。”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计。”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虑，寇敌何时得灭？我兄弟二人，当奋力决一死战，以报国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头出战。”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二人一齐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木牛流马尽被魏兵抢获，解送司马懿营中。次日又劫掳得人马百余。亦解赴大寨。懿将解到蜀兵，诘审虚实。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尽命我等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不想却被擒获。”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杀之？”懿曰：“量此小卒，杀之无益。放归本寨，令说魏将宽厚仁慈，释彼战心：此吕蒙取荆州之计也。“遂传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俱当善遣之。仍重赏有功将吏。诸将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作运粮，驱驾木牛流马，往来于上方谷内；夏侯惠等不时截杀，半月之间，连胜数阵。司马懿见蜀兵屡败，心中欢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数十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告曰：“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营安住。今每日运粮屯于上方谷。”懿备细问了，即将众人放去；乃唤诸将分付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营。汝等于明日，可一齐并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来接应。”众将领命，各各准备出战。司马师曰：“父亲何故反欲攻其后？”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败也。”司马师拜服。懿即发兵起行，令张虎、乐綝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

　　且说孔明正在山上，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乃密传令众将：“若司马懿自来，汝等便往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各各听令。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呐喊奔走，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见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杀奔上方谷来。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魏兵杀到，延纵马向前视之，正是司马懿。延大喝曰：“司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枪接战。不上三合，延拨回马便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只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回报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积粮之所也。”遂大驱士马，尽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已不见了。懿心疑，谓二子曰：“倘有兵截断谷口，如之奈何？”言未已，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烧断谷口。魏兵奔逃无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都着，刮刮杂杂，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足无措，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震，火器无功。司马懿大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兵奋力冲杀。张虎、乐綝亦各引兵杀来接应。马岱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綝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接战。司马懿等引兵杀到，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司马懿大败，失了渭南营寨，军心慌乱；急退时，四面蜀兵冲杀将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余众奔过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一霎时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后人有诗叹曰：

　　“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武侯妙计如能就，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如再言出战者斩。”众将听令，据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将择地安营。”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无事也。”令人探之，回报果屯五丈原。司马懿以手加额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诸将：“坚守勿出，彼久必自变。”

　　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令人搦战，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诸将不敢隐蔽，引来使入见司马懿。懿对众启盒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视其书，略曰：

　　“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令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使者辞去，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具说：“司马懿受了巾帼女衣，看了书札，并不嗔怒，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绝不提起军旅之事。某如此应对，彼言：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执耕，婢典爨，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众皆垂泪。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不忿，入帐告曰：“我等皆大国名将，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请出战，以决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有违君命矣。”众将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准天子，同力赴敌，何如？”众皆允诺。懿乃写表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睿。睿拆表览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坚守不战，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诸葛亮遗臣以巾帼，待臣如妇人，耻辱至甚！臣谨先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臣不胜激切之至！”

　　睿览讫，乃谓多官曰：“司马懿坚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战？”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诸葛亮耻辱，众将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诸将之心耳。”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令勿出战。司马懿接诏入帐，辛毗宣谕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众将只得奉诏。懿暗谓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于是令军中传说：魏主命辛毗持节，传谕司马懿勿得出战。蜀将闻知此事，报与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战心；所以请战者，以示武于众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此乃司马懿因将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众人。今又播传此言，欲懈我军心也。”

　　正论间，忽报费祎到。孔明请入问之，祎曰：“魏主曹睿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劭分兵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王，约会前后夹攻，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关泄漏，吴兵无功而退。”孔明听知此信，长叹一声，不觉昏倒于地；众将急救，半晌方苏。孔明叹曰：“吾心昏乱，旧病复发，恐不能生矣！”是夜，孔明扶病出帐，仰观天文，十分惊慌；入帐谓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矣！”维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维曰：“天象虽则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谙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执皂旗，穿皂衣，环绕帐外；我自于帐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吾寿可增一纪；如灯灭，吾必死矣。闲杂人等，休教放入。凡一应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姜维领命，自去准备。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孔明拜祝曰：“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则计议军机，夜则步罡踏斗。

　　却说司马懿在营中坚守，忽一夜仰观天文，大喜，谓夏侯霸曰：“吾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军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出接战，孔明必然患病矣。吾当乘势击之。”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六夜，见主灯明亮，心中甚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方欲令人出问，魏延飞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脚步急，竟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延惶恐，伏地请罪；姜维忿怒，拔剑欲杀魏延。正是：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汝可急出迎敌。”魏延领命，出帐上马，引兵杀出寨来。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军退走。延追赶二十余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维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必有失。”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授以密计；嘱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计行之。”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后主。后主闻奏大惊，急命尚书李福，星夜至军中问安，兼询后事。李福领命，趱程赴五丈原，入见孔明，传后主之命，问安毕。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辅主。国家旧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轻废。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自能继吾之志，为国家出力。吾命已在旦夕，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领了言语，匆匆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乃长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分付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之士，久经战阵，多负勤劳，堪可委用。我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缓缓退兵，不可急骤。汝深通谋略，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杨仪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后主。表略曰：

　　“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孔明写毕，又嘱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可作一大龛，将吾尸坐于龛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内；脚下用明灯一盏；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吾阴魂更自起镇之。司马懿见将星不坠，必然惊疑。吾军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司马懿来追，汝可布成阵势，回旗返鼓。等他来到，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安于车上，推出军前，令大小将士，分列左右。懿见之必惊走矣。”杨仪一一领诺。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吾之将星也。”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之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孔明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怏怏不平，怨谤无已。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徒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严闻之，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后元微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举哀，依法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隐隐有声。懿惊喜曰：“孔明死矣！”即传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又疑虑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今见我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计。”遂复勒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数十骑，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却说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梦，梦见头上忽生二角，醒来甚是疑异。次日，行军司马赵直至，延请入问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不知主何吉凶？烦足下为我决之。”赵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之象也。”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直辞去，行不数里，正遇尚书费祎。祎问何来。直曰：“适至魏文长营中，文长梦头生角，令我决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见怪，因以麒麟苍龙解之。”祎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祎曰：“君且勿泄漏。”直别去。费祎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辞世矣。临终再三嘱付，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祎曰：“丞相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用兵密法，皆授与姜伯约。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延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不过一长史，安能当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务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祎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有违。”延怒曰：“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长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断后！”祎曰：“将军之言虽是，然不可轻动，令敌人耻笑。待吾往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何如？”延依其言。

　　祎辞延出营，急到大寨见杨仪，具述魏延之语。仪曰：“丞相临终，曾密嘱我曰：魏延必有异志。今我以兵符往，实欲探其心耳。今果应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约断后可也。”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令姜维断后；依孔明遗令，徐徐而退。魏延在寨中，不见费祎来回覆，心中疑惑，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姜维总督，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欺我！我必杀之！”因顾谓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杨仪，今愿助将军攻之。”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急回报司马懿曰：“蜀兵已尽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先往。”懿曰：“此番须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呐喊摇旗，杀入蜀寨时，果无一人。懿顾二子曰：“汝急催兵赶来，吾先引军前进。”于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军；懿自引军当先，追到山脚下，望见蜀兵不远，乃奋力追赶。忽然山后一声炮响，喊声大震，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曰：“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懿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堕其计矣！”急勒回马便走。背后姜维大叫：“贼将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魏兵魂飞魄散，弃甲丢盔，抛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扯住马嚼环叫曰：“都督勿惊。”懿用手摸头曰：“我有头否？”二将曰：“都督休怕，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睁目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辔，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

　　过了两日，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前日车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能走生仲达。”后人有诗叹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乃复引兵追赶。行到赤岸坡，见蜀兵已去远，乃引还，顾谓众将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无忧矣！”遂班师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前后左右，整整有法，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于是引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杨仪、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后更衣发丧，扬幡举哀。蜀军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一彪军拦路。众将大惊，急报杨仪。正是：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地甚兵来。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复如何？”费祎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吾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一面写表奏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

　　且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惊觉，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兆。”后主愈加惊怖。忽报李福到，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后主闻言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之，亦放声大哭不已。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后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闻奏大惊，命近臣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奏闻。”

　　读毕，后主曰：“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吴太后曰：“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杨仪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众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变起仓卒，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决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仪独不假借，延心怀恨；今见仪总兵，心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后主曰：“若魏延果反，当用何策御之？”蒋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背反。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忽报费祎到。后主召入，祎细奏魏延反情。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众军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散，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延谓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决不相负。”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去。魏延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乃轻屈膝于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随后进攻西川。”

　　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仪曰：“丞相临终，遗一锦囊，嘱曰：若魏延造反，临阵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今当取出一看。”遂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维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提备，今果应其言。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一声未毕，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斩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斩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令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灵柩何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讨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费祎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报来，东吴令全琮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测。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探其动静。”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众视之，乃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兼探虚实。

　　宗预领命，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权作色而言曰：“吴、蜀已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笑曰：“卿不亚于邓芝。”乃谓宗预曰：“朕闻诸葛丞相归天，每日流涕，令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来报丧。”权遂取金鈚箭一枝折之，设誓曰：“朕若负前盟，子孙绝灭！”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辞吴主，同吴使还成都，入见后主，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虚而入，别无异心。今折箭为誓，并不背盟。”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祎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余将校，各依旧职。

　　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赏，口出怨言，谓费祎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将全师投魏，宁当寂寞如此耶！”费祎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后主大怒，命将杨仪下狱勘问，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未可斩也，当废为庶人。”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嘉郡为民。仪羞惭自刎而死。

　　蜀汉建兴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龙三年，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各不兴兵，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宫殿；又于洛阳造朝阳殿、太极殿，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极其华丽：雕梁画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民力疲困，怨声不绝。

　　睿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欲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胜战慄待命之至！”

　　睿览表怒曰：“董寻不怕死耶！”左右奏请斩之。睿曰：“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斩！”时有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谏，睿命斩之。即日召马钧问曰：“朕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反老还童。”睿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钧领命，引一万人至长安，令周围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时间，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马钧教先拆铜人。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亮，就如天崩地裂：台倾柱倒，压死千余人。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人、承露盘。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柱重百万斤，不能运至。”睿令将铜柱打碎，运来洛阳，铸成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怪兽。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以桀、纣、楚、秦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饰，必有危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诤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

　　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承露盘。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入芳林园中。众官纷纷上表谏诤，睿俱不听。

　　却说曹睿之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睿为平原王时，最相恩爱；及即帝位，立为后；后睿因宠郭夫人，毛后失宠。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芳林园中百花争放，睿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曰：“何不请皇后同乐？”壑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遂传谕宫娥，不许令毛后知道。毛后见睿月余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宫人，来翠花楼上消遣，只听的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奏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后闻之，心中烦恼，回宫安歇。次日，毛皇后乘小车出宫游玩，正迎见睿于曲廊之间，乃笑曰：“陛下昨游北园，其乐不浅也！”睿大怒，即命擒昨日侍奉诸人到，叱曰：“昨游北园，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毛后大惊，回车至宫，睿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朝臣莫敢谏者。忽一日，幽州刺史毌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宫殿，立官职，兴兵入寇，摇动北方。睿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渊之策。正是：才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外方。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却说公孙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辽东，康斩尚首级献操，操封康为襄平侯；后康死，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好斗，夺其叔公孙恭之位，曹睿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后孙权遣张弥、许晏赍金珠珍玉赴辽东，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曹睿。睿封渊为大司马、乐浪公。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副将贾范谏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顺。更兼司马懿善能用兵，西蜀诸葛武侯且不能取胜，何况主公乎？”渊大怒，叱左右缚贾范，将斩之。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今国中屡见怪异之事：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又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忽有一小儿蒸死于内；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头面眼耳口鼻都具，独无手足，刀箭不能伤，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轻举妄动。”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伦直并贾范同斩于市。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杀奔中原来。

　　边官报知魏主曹睿。睿大惊，乃召司马懿入朝计议。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官军四万，足可破贼。”睿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设奇用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孙渊以献陛下。”睿曰：“卿料公孙渊作何举动？”懿曰：“渊若弃城预走，是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是中计也；坐守襄平，是为下计，必被臣所擒矣。”睿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约一年足矣。”睿曰：“倘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忧。”睿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征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令胡遵为先锋，引前部兵先到辽东下寨。哨马飞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八万兵屯于辽隧，围堑二十余里，环绕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报知司马懿。懿笑曰：“贼不与我战，欲老我兵耳。我料贼众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虚，不若弃却此处，径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击之，必获全功。”于是勒兵从小路向襄平进发。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彼千里而来，粮草不继，难以持久，粮尽必退；待他退时，然后出奇兵击之，司马懿可擒也。昔司马懿与蜀兵相拒，坚守渭南，孔明竟卒于军中：今日正与此理相同。”二人正商议间，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起。早有探马飞报司马懿。懿笑曰：“中吾计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辽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而往。早望见卑衍、杨祚引兵前来。一声炮响，两边鼓噪摇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出。卑、杨二人，无心恋战，夺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合兵一处，回马再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骂曰：“贼将休使诡计！汝敢出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战不数合，被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驱兵掩杀，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孙渊只在旦夕，安可移营？如有再言移营者斩！”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士苦水，乞太尉移营高处。”懿大怒曰：“吾军令已发，汝何敢故违！”即命推出斩之，悬首于辕门外。于是军心震慑。

　　懿令南寨人马暂退二十里，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司马陈群问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赶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却使久居泥泞之中，又纵贼众樵牧。某实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达粮多兵少，我粮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战；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胜。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力攻？正当任彼自走，然后乘机击之。我今放开一条路，不绝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陈群拜服。

　　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魏主曹睿设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权且罢兵。”睿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遂不听群臣之谏，使人运粮解至司马懿军前。懿在寨中，又过数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无不惊骇。懿见之大喜，乃谓众将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来日可并力攻城。”

　　众将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牛马为食。人人怨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甚是惊忧，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请降。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公孙渊何不自来？殊为无理！”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与从人。从人回报，公孙渊大惊，又遣侍中卫演来到魏营。司马懿升帐，聚众将立于两边。演膝行而进，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何必送子为质当？”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归告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子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当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得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休走！”渊大惊，急拨马寻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綝：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只得下马纳降。懿在马上顾诸将曰：“吾前夜丙寅日，见大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称贺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司马懿遂勒兵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胡遵早引兵入城。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渊不可反叛，俱被渊所杀。懿遂封其墓而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三军，班师回洛阳。

　　却说魏主在宫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数十个宫人哭至座前索命。睿因此得病。病渐沉重，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未肯当此大任，坚辞不受。睿召刘放、孙资问曰：“宗族之内，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睿从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当遣燕王归国。”睿然其言。二人遂请睿降诏，赍出谕燕王曰：“有天子手诏，命燕王归国，限即日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睿病渐危，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懿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睿曰：“朕惟恐不得见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肋生两翼，飞至阙下。今日得睹龙颜，臣之幸也。”睿宣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睿执司马懿之手曰：“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况大国乎？朕幼子曹芳，年才八岁，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竭力相辅，无负朕心！”又唤芳曰：“仲达与朕一体，尔宜敬礼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抱懿颈不放。睿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当下司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兰卿，乃睿乞养之子，秘在宫中，人莫知其所由来。于是曹芳谥睿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马懿与曹爽辅政。爽事懿甚谨，一应大事，必先启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有五人以浮华相尚：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邓飏，字玄茂，乃邓禹之后；一是李胜，字公昭；一是丁谧，字彦靖；一是毕轨，字昭先。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颇有智谋，人多称为“智囊”。此数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后患。爽曰：“司马公与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芳从之，自是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爽议事。于是曹爽门下宾客日盛。司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居。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黄门张当，谄事曹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选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建重楼画阁，造金银器皿，用巧匠数百人，昼夜工作。

　　却说何晏闻平原管辂明数术，请与论《易》。时邓飏在座，问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不及《易》中词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因谓辂曰：“试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问：“连梦青蝇数十，来集鼻上，此是何兆？”辂曰：“元、恺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焉。位峻者颠，可不惧乎？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勿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邓飏怒曰：“此老生之常谈耳！”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曰：“何、邓二人，威权甚重，汝奈何犯之？”辂曰：“吾与死人语，何所畏耶！”舅问其故。辂曰：“邓飏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何足畏也！”其舅大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尝与何晏、邓飏等畋猎。其弟曹羲谏曰：“兄威权太甚，而好出外游猎，倘为人所算，悔之无及。”爽叱曰：“兵权在吾手中，何惧之有！”司农桓范亦谏，不听。时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专权，不知仲达虚实，适魏主除李胜为荆州刺史，即令李胜往辞仲达，就探消息。胜径到太傅府中，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谓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探吾病之虚实也。”乃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为荆州刺史，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为之备。”胜曰：“除荆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胜曰：“汉上荆州耳。懿大笑曰：“你从荆州来也！”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与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保重。”言讫，以手指口。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乃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喘。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无忧矣！”

　　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谓二子曰：“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不一日，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倘城中有变，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为变！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数十，引二子上马，径来谋杀曹爽。正是：闭户忽然有起色，驱兵自此逞雄风。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

　　却说司马懿闻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及御林军，随魏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懿引旧官入后宫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乱国，其罪当废。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得从之。懿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遣黄门赍出城外，径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军据武库。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何意？”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来。”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门楼望之。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乱箭射下，懿不得过。偏将孙谦在后止之曰：“太傅为国家大事，休得放箭。”连止三次，举方不射。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将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后堂。其姊辛宪英见之，问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闭了城门，必将谋逆。宪英曰：“司马公未必谋逆，特欲杀曹将军耳。”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敞曰：“今鲁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宪英曰：“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敞从其言，乃与鲁芝引数十骑，斩关夺门而出。人报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范与其子商议。其子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从其言，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蕃只得开门放出。范出的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我去。”蕃大惊，追之不及。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蒋济曰：“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懿乃召许允、陈泰曰：“汝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蒋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分付曰：“汝与爽厚，可领此任。汝见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意。”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略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僣拟，外专威权；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嘱臣之本意也。

　　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伏于圣听。”

　　魏主曹芳听毕，乃唤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二弟曰：“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司马懿谲诈无比，孔明尚不能胜，况我兄弟乎？不如自缚见之，以免一死。”言未毕，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引兵屯于洛水浮桥，势将不可复归。宜早定大计。”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谓爽曰：“太傅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求援？”范曰：“匹夫临难，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随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应？岂可自投死地乎？”爽闻言不决，惟流涕而已。范又曰：“此去许都，不过中宿。城中粮草，足支数载。今主公别营兵马，近在阙南，呼之即至。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可急行，迟则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少顷，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不过要削去兵权，别无他意。将军可早归城中。”爽默然不语。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到。目曰：“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归相府。”爽信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急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

　　是夜，曹爽意不能决，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直流泪到晓，终是狐疑不定。桓范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尚不能决？”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情愿弃官，但为富家翁足矣！”范大哭，出帐曰：“曹子丹以智谋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犊耳！”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于我。”于是曹爽将印绶与许、陈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数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余皆发监，听候敕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头不语，入城而去。

　　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人围守其宅。曹爽心中忧闷。羲谓爽曰：“今家中乏粮，兄可作书与太傅借粮。如肯以粮借我，必无相害之心。”爽乃作书令人持去。司马懿览毕，遂遣人送粮一百斛，运至曹爽府内。爽大喜曰：“司马公本无害我之心也！”遂不以为忧。原来司马懿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飏、李胜、毕轨，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月间欲反。懿用长枷钉了。城门守将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于市曹，灭其三族；其家产财物，尽抄入库。

　　时有曹爽从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无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诛，其父复将嫁之，女又断去其鼻。其家惊惶，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且夫家又被司马氏诛戮已尽，守此欲谁为哉？”女泣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时，尚欲保终；况今灭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为乎！”懿闻而贤之，听使乞子以养，为曹氏后。后人有诗曰：

　　“弱草微尘尽达观，夏侯有女义如山。丈夫不及裙钗节，自顾须眉亦汗颜。”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与，皆不可纵。”懿曰：“彼各为其主，乃义人也。”遂复各人旧职。辛敞叹曰：“吾若不问于姊，失大义矣！”后人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食禄当思报，事主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故令千载颂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仍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复职。军民各守家业，内外安堵。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后人有诗赞管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懿固辞不肯受。芳不准，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玄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骤然作乱，如何提备？必当处置。”即下诏遣使往雍州，取征西将军夏侯玄赴洛阳议事。玄叔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刺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何故背反？”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勤劳，今司马懿何等匹夫，灭吾兄曹爽宗族，又来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义讨贼，何反之有？”淮大怒，挺枪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来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来。忽听的后军呐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折兵大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霸拜见毕，哭告前事。维曰：“昔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公能匡扶汉室，无愧古人也。”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有窥我国之志否？”霸曰：“老贼方图谋逆，未暇及外。但魏国新有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使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也。”维问：“二人是谁？”霸告曰：“一人现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姓钟，名会，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幼有胆智。繇尝率二子见文帝，会时年七岁，其兄毓年八岁。毓见帝惶惧，汗流满面。帝问毓曰：卿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帝问会曰：“卿何以不汗？会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帝独奇之。及稍长，喜读兵书，深明韬略；司马懿与蒋济皆奇其才。一人现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埋伏。人皆笑之，独司马懿奇其才，遂令参赞军机。艾为人口吃，每奏事必称‘艾……艾……’。懿戏谓曰：‘卿称艾艾有几艾？’艾应声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其资性敏捷，大抵如此。此二人深可畏也。”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于是姜维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见后主。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魏国将危。臣在汉中有年，兵精粮足；臣愿领王师，即以霸为向导官，克服中原，重兴汉室：以报陛下之恩，以终丞相之志。”尚书令费祎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内治无人。伯约只宜待时，不宜轻动。”维曰：“不然。人生如白驹过隙，似此迁延岁月，何日恢复中原乎？”祎又曰：“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远甚，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等？”维曰：“吾久居陇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结羌人为援，虽未能克复中原，自陇而西，可断而有也。”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负朕命。”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径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先遣使去羌人处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麹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掎角之势。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将句安、李歆同引一万五千兵，往麹山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刺史郭淮。淮一面申报洛阳，一面遣副将陈泰引兵五万，来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引一军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敌，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围住攻打，又以兵断其汉中粮道。句安、李歆城中粮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忻然而喜；回到寨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水少，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困甚急。歆死战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无水，乃会了李歆，引兵出城，并在一处；大战良久，又败入城去。军士枯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歆曰：“我当舍命杀出求救。”遂引数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歆奋死冲突，方才得脱；只落得独自一人，身带重伤，余皆没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化雪而食。

　　却说李歆撞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着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曰：“麹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曰：“吾非来迟；为聚羌兵未到，因此误了。”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围困麹山甚急，将军有何高见？”霸曰：“若等羌兵到，麹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尽来麹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雍州，则麹山之围自解矣。”维大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城去了，乃谓郭淮曰：“李歆若告急于姜维，姜维料吾大兵皆在麹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径往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绝，必然自走矣。”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泰引一军径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的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住去路。维慌忙自到军前视之。陈泰大喝曰：“汝欲袭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时了！”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泰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夏侯霸谓姜维曰：“此处不是久停之所。连日交战，不分胜负，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作良图。”正言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了粮道。维大惊，急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陈泰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折兵大半，飞奔上阳平关来。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横刀而出。那人生得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下生个黑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归路！”拍马挺枪，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了司马师，维脱身径奔阳平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也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矢，乃武侯临终时所遗连弩之法也。正是：难支此日三军败，独赖当年十矢传。

　　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却说姜维正走，遇着司马师引兵拦截。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直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矢，皆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

　　却说麹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领败兵回汉中屯紥。司马师自还洛阳。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沉重，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怀恐惧。吾死之后，汝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言讫而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优锡赠谥；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昭为骠骑上将军。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和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谮，权废之，和忧恨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皆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太元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卓于道上。权因此受惊成病。至次年四月内，病势沉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人有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既亡，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曰：“吴有长江之险，先帝屡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边疆，乃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岂得常为鼎峙乎？吾欲伐吴。”昭曰：“今孙权新亡，孙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毌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是年冬十二月，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唤王昶、胡遵、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须要仔细。”遂令王昶、毌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留赞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吴将留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塘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约有百人。遂还帐中，谓诸将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仍前饮酒。丁奉将船一字儿抛在水上，乃谓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忽然连珠炮响了三声，丁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众军皆拔短刀，随奉上岸，砍入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抢入怀内，手起刀落，砍翻在地。桓嘉从左边转出，忙绰枪刺丁奉，被奉挟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嘉望后便倒。奉赶上，就以枪刺之。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浮桥已断，大半落水而死；杀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数。车仗马匹军器，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了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势进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许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对面不见。蒋延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恪乃贬蒋延为庶人，仍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总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师破胆矣。”恪大喜，即趱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主簿虞松告司马师曰：“今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粮尽自走矣。待其将走，然后击之，必得全胜。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师然其言，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毌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众将：“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斩。”于是诸将奋力攻打。城东北角将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乃令一舌辩之士，赍捧册籍，赴吴寨见诸葛恪，告曰：“魏国之法：若敌人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而无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敌者，家族不坐罪。今将军围城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册籍呈上。”恪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完备，乃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狗耶！尽战无妨！”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起还寨，金疮举发。众军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军士多病。恪金疮稍可，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战乎？”恪大怒曰：“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逃者无数。忽报都督蔡林引本部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果见军士面色黄肿，各带病容。遂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恪甚羞惭，托病不朝。吴主孙亮自幸其宅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人议论，先搜求众官将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

　　却说孙峻字子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孙权存日，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

　　于是孙峻、滕胤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见一人穿麻挂孝而入。恪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令拿下拷问，其人告曰：“某因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恪大怒，召守门军士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荷戈把门，未尝暂离，并不见一人入来。”恪大怒，尽数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梁折为两段。恪惊归寝室，忽然一阵阴风起处，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各提头索命。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早洗面，闻水甚血臭。恪叱侍婢，连换数十盆，皆臭无异。恪正惊疑间，忽报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衔住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恪怒曰：“犬戏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车出府。行不数步，见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恪甚惊怪，心腹将张约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轻入。”恪听罢，便令回车。行不到十余步，孙峻、滕胤乘马至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故特设宴相召，兼议大事。太傅虽感贵恙，还当勉强一行。”恪从其言，遂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亦随入。恪见吴主孙亮，施礼毕，就席而坐。亮命进酒，恪心疑，辞曰：“病躯不胜杯酌。”孙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可取饮乎？”恪曰：“可也。”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酒至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起。孙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张约见峻斩恪，挥刀来迎。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葛恪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

　　却说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杀！”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不一时，军马至，围住府第，将恪全家老幼，俱缚至市曹斩首。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诸葛瑾存日，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矣。”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

　　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得诸葛恪书，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平关伐魏。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又有准备。公有何高见？”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维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郤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结好羌王。羌王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引兵南安来。

　　魏左将军郭淮闻报，飞奏洛阳。司马师问诸将曰：“谁敢去敌蜀兵？”辅国将军徐质曰：“某愿往。”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望陇西进发。军至董亭，正遇姜维，两军列成阵势。徐质使开山大斧，出马挑战。蜀阵中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退三十余里。司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徐质勇甚，当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诈败，以埋伏之计胜之。”维曰：“司马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见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遂唤廖化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领兵去了。一面令军士于路撒下铁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哨马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以为久计，只待羌兵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所以胜蜀者，因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兵五千，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徐质领令，初更时分，引兵望铁笼山来，果见蜀兵二百余人，驱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行。魏兵一声喊起，徐质当先拦住。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来。追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只见两边忽然火起。质急勒马回走，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截路，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纵马而出。一声炮响，两路军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

　　正奔走间，前面一枝兵杀到，乃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坐下马，徐质跌下马来，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尽降其众。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骑坐，打着魏军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军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司马昭大惊，慌忙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够百人之饮，──此时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绝其路口，山上泉水不敷，人马枯渴。昭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后人有诗曰：

　　“妙算姜维不等闲，魏师受困铁笼间：庞涓始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何不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昭奉诏来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当刎颈，教部军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

　　却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兵，谓众将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今司马昭必被吾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陈泰曰：“姜维会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将军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虚袭我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人，于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铁笼之围。”郭淮从之，遂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王寨内，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郭淮军中虚实，某俱知之。只今夜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俄何烧戈同陈泰来劫魏寨。俄何烧戈教泰降兵在后，令泰引羌兵为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俄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在陷坑里。陈泰兵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俄何烧戈自刎而死。郭淮、陈泰引兵直杀到羌人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兵生擒活捉，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素以公为忠义，今何故助蜀人也？”迷当惭愧伏罪。淮乃说迷当曰：“公今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赐。”

　　迷当从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魏兵多半杂在羌人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紥，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姜维、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背后郭淮引兵赶来；见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十余次。淮连躲数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钢枪，拈弓搭箭射之。维急闪过，顺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维勒回马来杀郭淮，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追赶，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夏侯霸随后逃至，与姜维一齐奔走。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收紥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兵，发遣回国去讫，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专制朝权，群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见师入朝，战栗不已，如针刺背。一日，芳设朝，见师带剑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须臾，群臣奏事，司马师俱自剖断，并不启奏魏主。少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人马。芳退入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张缉之手而哭曰：“司马师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哭。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杰，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贼，臣叔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乱国，愿同奉诏讨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当同心灭贼，以报陛下！”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乃嘱曰：“朕祖武皇帝诛董承，盖为机事不密也。卿等须谨细，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比武祖也？陛下勿疑。”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傍。师问曰：“汝三人退朝何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廷观书，我三人侍读故耳。”师曰：“所看何书？”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也。”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商、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实指吾为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皆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大怒曰：“汝等乃口谀之人！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三人曰：“实无此状。”师叱曰：“汝三人泪眼尚红，如何抵赖！”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厉声大骂曰：“吾等所哭者，为汝威震其主，将谋篡逆耳！”师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却被武士擒住。师令将各人搜检，于张缉身畔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密诏也。诏曰：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以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士，可同仗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正欲谋害吾兄弟！情理难容！”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灭其三族。三人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死。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内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

　　正言间，忽见师入，皇后大惊。师按剑谓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欲与二三小臣，谋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所作耶！”芳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战栗而答曰：“此皆为他人所逼故也。朕岂敢兴此心？”师曰：“妄诬大臣造反，当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将军恕之！”师曰：“陛下请起。国法未可废也。”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芳大哭求免，师不从，叱左右将张后捉出，至东华门内，用白练绞死。后人有诗曰：

　　“当年伏后出宫门，跣足哀号别至尊。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于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众皆应曰：“大将军行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师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为君，我何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后人有诗曰：

　　“昔日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四十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却说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当日，司马师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备銮驾于西掖门外拜迎。髦慌忙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诏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遂步行至太极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汝今可为天下之主：务须恭俭节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谦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起兵前来。司马师大惊。正是：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还兴讨贼师。未知如何迎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

　　却说魏正元二年正月，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毌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人也。闻司马师擅行废立之事，心中大怒。长子毋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司马师专权废主，国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俭曰：“吾儿之言是也。”遂请刺史文钦商议。钦乃曹爽门下客，当日闻俭相请，即来拜谒。俭邀入后堂，礼毕，说话间，俭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覆，安得不伤心乎！”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愿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鸯，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仇，今可令为先锋。”俭大喜，即时酹酒为誓。二人诈称太后有密诏，令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司马师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贼。众皆悦服。俭提六万兵，屯于项城。文钦领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俭移檄诸郡，令各起兵相助。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痛痒，乃命医官割之，以药封闭，连日在府养病；忽闻淮南告急，乃请太尉王肃商议。肃曰：“昔关云长威震华夏，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更以兵断其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稳。”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进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守洛阳，总摄朝政。师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光禄勋郑袤曰：“毌丘俭好谋而无断，文钦有勇而无智。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监军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毌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若大军一临，必然瓦解。”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氵隐水之上，中军屯于氵隐桥。基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迟则毌丘俭必先至矣。”师遂令王基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驱遣，可速取之。”俭然其言，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说，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信，自到军前视之，果然旌旗遍野，营寨齐整。俭回到军中，无计可施。忽哨马飞报：“东吴孙峻提兵渡江袭寿春来了。”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于项城。

　　司马师见毌丘俭军退，聚多官商议。尚书傅嘏曰：“今俭兵退者，忧吴人袭寿春也。必回项城分兵拒守。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则淮南之卒必退矣。兖州刺史邓艾，足智多谋；若领兵径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贼不难也。”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破乐嘉城。师随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去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请文钦到营共议，钦曰：“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取保乐嘉城。”俭大喜。钦父子引五千兵投乐嘉来。前军报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万余。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朱幡，簇拥虎帐，内竖一面锦绣帅字旗，必是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时文鸯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寨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击之，可全胜也。”钦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要在魏寨会合。”钦从之，当晚分兵两路。且说文鸯年方十八岁，身长八尺，全装惯甲，腰悬钢鞭，绰枪上马，遥望魏寨而进。

　　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立下营寨，等邓艾未至。师为眼下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护卫。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大乱。师急问之，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师大惊，心如火烈，眼珠从肉瘤疮口内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难当；又恐有乱军心，只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寨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不敢当，有相拒者，枪搠鞭打，无不被杀。鸯只望父到，以为外应，并不见来。数番杀到中军，皆被弓弩射回。鸯直杀到天明，只听得北边鼓角喧天。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从北至，何也？”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邓艾也，跃马横刀，大呼曰：“反贼休走！”鸯大怒，挺枪迎之。战有五十合，不分胜败。正斗间，魏兵大进，前后夹攻，鸯部下兵乃各自逃散，只文鸯单人独马，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员魏将，抖擞精神，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边，看看赶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直冲入魏将阵中来；钢鞭起处，纷纷落马，各各倒退。鸯复缓缓而行。魏将聚在一处，惊讶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众耶！可并力追之！”于是魏将百员，复来追赶。鸯勃然大怒曰：“鼠辈何不惜命也！”提鞭拨马，杀入魏将丛中，用鞭打死数人，复回马缓辔而行。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一人杀退。后人有诗曰：

　　“长坂当年独拒曹，子龙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争锋处，又见文鸯胆气高。”

　　原来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文鸯人马不知所向，只见魏兵大胜。钦不战而退。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却说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常有杀师报爽之心；又素与文钦交厚。今见师眼瘤突出，不能动止，乃入帐告曰：“文钦本无反心，今被毌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师从之。大目顶盔惯甲，乘马来赶文钦；看看赶上，乃高声大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目除盔放于鞍鞒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数日也？”此是大目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厉声大骂，便欲开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已被诸葛诞引兵取了；欲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

　　却说毌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引兵杀过阵来。毌丘俭死战相拒。江淮兵大乱。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毌丘俭敌不住，引十余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接入，设席待之。俭大醉，被宋白令人杀了，将头献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赐以印绶，加为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诸路军马；一面班师回许昌。师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立于榻前。师心神恍惚，自料难保，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床下。师遗言曰：“吾今权重，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继我为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言讫，以印绶付之，泪流满面。昭急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出而死。时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马昭发丧，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诏到许昌，即命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防东吴。昭心中犹豫未决。钟会曰：“大将军新亡，人心未定，将军若留守于此。万一朝廷有变，悔之何及？”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髦闻之大惊。太尉王肃奏曰：“昭既继其兄掌大权，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命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昭。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奏后主曰：“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初握重权，必不敢擅离洛阳。臣请乘间伐魏，以复中原。”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维到汉中，整顿人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蜀地浅狭，钱粮鲜薄，不宜远征；不如据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维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忠报国以继其志，虽死而无恨也。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时伐之，更待何时？”夏侯霸曰：“将军之言是也。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望枹罕进发。兵至洮水，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姜维分付张翼如此如此，又分付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领计去了；维乃自引大军背洮水列阵。王经引数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已成鼎足之势；汝累次入寇，何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何况仇敌之国乎？”

　　经回顾张明、花永、刘达、朱芳四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皆没于水矣。姜维骁勇，汝四将可战之。彼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略战数合，拨回马望本阵中便走。王经大驱士马，一齐赶来。维引兵望着洮水而走；将次近水，大呼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努力！”众将一齐奋力杀回，魏兵大败。张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后，分两路杀来，把魏兵困在垓心。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余，垒尸数里。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径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闭门保守。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已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声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进，倘不如意，正如‘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志也。”张翼再三劝谏，维不从，遂勒兵来取狄道城。

　　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仇，忽兖州刺史邓艾引兵到。泰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泰问计于邓艾，艾曰：“洮水得胜，若招羌人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却图狄道城；其城垣坚固，急切难攻，空劳兵费力耳。吾今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蜀兵必败矣。”陈泰曰：“真妙论也！”遂先拨二十队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只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举火放炮以惊之。调度已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维大惊，遂请夏侯霸商议。霸曰：“吾向尝为将军言：邓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理。今领兵到，颇为劲敌。”维曰：“彼军远来，我休容他住脚，便可击之。”乃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炮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是魏兵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遂传令教夏侯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于是蜀兵皆退于汉中。维自断后，只听得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余处，皆虚设也。维收兵退屯于钟提。

　　且说后主因姜维有洮西之功，降诏封维为大将军。维受了职，上表谢恩毕，再议出师伐魏之策。正是：成功不必添蛇足，讨贼犹思奋虎威。不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提，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陈泰屯兵于雍、凉等处。邓艾上表谢恩毕，陈泰设席与邓艾作贺曰：“姜维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艾笑曰：“吾料蜀兵必出有五。”泰问其故，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吾兵终有弱败之实：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容易调遣；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吾军皆在旱地，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四处皆是守战之地；蜀人或声东击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守把；蜀兵合为一处而来，以一分当我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则可取羌人之谷为食；若出祁山，则有麦可就食：其必出五也。”陈泰叹服曰；“公料敌如神，蜀兵何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

　　却说姜维在钟提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谏曰：“将军屡出，未获全功；今日洮西之捷，魏人已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前功尽弃。”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可胜。”众问之，维答曰：“彼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退，不曾损折：今若进兵，一可胜也。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皆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乌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吾兵自出祁山，掠抄秋谷为食：四可胜也。彼兵须各守备，军力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五可胜也。不在此时伐魏，更待何日耶？”夏侯霸曰：“艾年虽幼，而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厉声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不敢谏。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提，杀奔祁山来。哨马报说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栅。维不信，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形势绝妙。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既有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汝等可虚张吾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骑出哨，每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相换。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径袭南安去也。”遂令鲍素屯兵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望南安进发。

　　却说邓艾知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帐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陈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栅，便引兵袭董亭之路，先断姜维之后。吾当先引一军救南安，径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维必取上圭阝。上圭阝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军星夜倍道而行，径到武城山；下寨已毕，蜀兵未到。即令子邓忠，与帐前校尉师纂，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从董亭望南安而来，至武城山前，谓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提防。”正疑虑间，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黄旗，大书“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数处精兵杀下，势不可当，前军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时，魏兵已退。维直来武城山下搦邓艾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方欲退军，山上鼓角齐鸣，却又不见魏兵下来。维欲上山冲杀，山上炮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维移兵下山屯紥。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放火烧车仗。两兵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圭阝。上圭阝乃南安屯粮之所；若得上圭阝，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于武城山，维尽引精兵猛将，径取上圭阝。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向导官曰：“此处何名？”答曰：“段谷。”维大惊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断谷’也。倘有人断其谷口，如之奈何？”正踌躇未决，忽前军来报：“山后尘头大起，必有伏兵。”维急令退兵。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幸得夏侯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破，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后面邓艾急追，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正行之际，忽然山中一军突出，乃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起，将姜维困在垓心。维人马困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荡寇将军张嶷，闻姜维受困，引数百骑杀入重围。维因乘势杀出。嶷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殁于王事，乃表赠其子孙。于是，蜀中将士多有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自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邓艾之功，司马昭遣使持节，加艾官爵，赐印绶；并封其子邓忠为亭侯。

　　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自此常怀篡逆之心。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当暗访，然后徐图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为我东行。只推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贾充领命，径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琅琊南阳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向事于魏，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任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当日，贾充托名劳军，至淮南见诸葛诞。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诞曰：“近来洛阳诸贤，皆以主上懦弱，不堪为君。司马大将军三辈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统。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充谢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充默然。

　　次日辞归，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久必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綝。一面遣使赍诏征诞为司空。诞得了诏书，已知是贾充告变，遂捉来使拷问。使者曰：“此事乐綝知之。”诞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马将军已令人到扬州送密书与乐綝矣。”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杀奔扬州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在城下叫门，城上并无一人回答。诞大怒曰：“乐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余骁骑，下马渡壕，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綝家。綝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乐进，昔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本，反欲顺司马昭耶！”綝未及回言，为诞所杀。一面具表数司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阳；一面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并扬州新降兵四万余人，积草屯粮，准备进兵；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入吴为质求援，务要合兵诛讨司马昭。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从弟孙綝辅政。綝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因此权柄皆归于綝。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綝。綝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侯之族弟也，向事魏国；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废主弄权，欲兴师讨之，而力不及，故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发兵相助。”綝从其请，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向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而进。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诸葛诞表文到洛阳，司马昭见了大怒，欲自往讨之。贾充谏曰：“主公乘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悔之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太后畏惧，只得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扫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州泰为右军，保护车驾，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马，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二子文鸯、文虎，雄兵数万，来敌司马昭。正是：方见吴兵锐气堕。又看魏将劲兵来。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

　　却说司马昭闻诸葛诞会合吴兵前来决战，乃召散骑长史裴秀、黄门侍郎钟会，商议破敌之策。钟会曰：“吴兵之助诸葛诞，实为利也；以利诱之，则必胜矣。”昭从其言，遂令石苞、州泰先引两军于石头城埋伏，王基、陈骞领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集于阵中，如敌来则弃之。

　　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退走，诞驱兵掩杀，见牛马驴骡，遍满郊野；南兵争取，无心恋战。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州泰，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精兵杀到。诞兵大败。司马昭又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困，并力攻城。

　　时吴兵退屯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曰：“今诸葛诞虽败，寿春城中粮草尚多，更有吴兵屯安丰以为掎角之势；今吾兵四面攻围，彼缓则坚守，急则死战；吴兵或乘势夹攻：吾军无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门大路，容贼自走；走而击之，可全胜也。吴兵远来，粮必不继；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昭抚会背曰：“君真吾之子房也！”遂令王基撤退南门之兵。

　　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綝唤朱异责之曰：“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朱异乃回本寨商议。于诠曰：“今寿春南门不围，某愿领一军从南门入去，助诸葛诞守城。将军与魏兵挑战，我却从城中杀出：两路夹攻，魏兵可破矣。”异然其言。于是全怿、全端、文钦等，皆愿入城。遂同于诠引兵一万，从南门而入城。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曰：“此欲与朱异内外夹攻，以破我军也。”乃召王基、陈骞分付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断朱异来路，从背后击之。”二人领命而去。朱异正引兵来，忽背后喊声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陈骞，两路军杀来。吴兵大败。朱异回见孙綝，綝大怒曰：“累败之将，要汝何用！”叱武士推出斩之。又责全端子全祎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来见我！”于是孙綝自回建业去了。

　　钟会与昭曰：“今孙綝退去，外无救兵，城可围矣。”昭从之，遂催军攻围。全祎引兵欲入寿春，见魏兵势大，寻思进退无路，遂降司马昭。昭加祎为偏将军。祎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綝不仁，不若降魏，将书射入城中。怿得祎书，遂与端引数千人开门出降。诸葛诞在城中忧闷，谋士蒋班、焦彝进言曰：“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诞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二人仰天长叹曰：“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用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

　　诞在城中，见魏兵四下筑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不想自秋至冬，并无霖雨，淮水不泛。城中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粮皆尽绝，军士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诞大怒曰：“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叱左右推出斩之。文鸯、文虎见父被杀，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斩之。钟会谏曰：“罪在文钦，今文钦已亡，二子势穷来归，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昭从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用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二子拜谢，上马绕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将军赦罪赐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内人闻言，皆计议曰：“文鸯乃司马氏仇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乎？”于是皆欲投降。诸葛诞闻之大怒，日夜自来巡城。以杀为威。

　　钟会知城中人心已变，乃入帐告昭曰：“可乘此时攻城矣。”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守将曾宣献了北门，放魏兵入城。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奋，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皆被缚。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何不早降！”诠大怒曰：“受命而出，为人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义所不为也！”乃掷盔于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耳！”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人困马乏，为乱军所杀。后人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寿春，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枭首，灭其三族。武士将所擒诸葛诞部卒数百人缚至。昭曰：“汝等降否？”众皆大叫曰：“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昭大怒，叱武士尽缚于城外，逐一问曰：“降者免死。”并无一人言降。直杀至尽，终无一人降者。昭深加叹息不已，令皆埋之。后人有诗赞曰：

　　“忠臣矢志不偷生，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却说吴兵大半降魏，裴秀告司马昭曰：“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为变；不如坑之。”钟会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昭曰：“此妙论也。”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国。唐咨因惧孙綝，不敢回国，亦来降魏。昭皆重用，令分布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昭大惊，慌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

　　时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是蒋舒，一是傅佥。二人颇有胆勇，维甚爱之。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綝助之，昭大起两都之兵，将魏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维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济矣！”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近来朝廷溺于酒色，信任中贵黄皓，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句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

　　或曰：曩者楚强汉弱，约分鸿沟，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句践之事乎？曰：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取天下乎？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于是豪杰并争。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不幸遇难，虽有智者，不能谋之矣。”

　　姜维看毕，大怒曰：“此腐儒之论也！”掷之于地，遂提川兵来取中原。乃问傅佥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佥曰：“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沈岭，直到长城，先烧粮草，然后直取秦川，则中原指日可得矣。”维曰：“公之见与吾计暗合也。”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沈岭，望长城而来。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甚多，人马却少。望听知蜀兵到，急与王真、李鹏二将，引兵离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还愚迷，全家诛戮！”望大声而答曰：“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归！”言未毕，望背后王真挺枪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真便挺枪来刺；傅佥闪过，活捉真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铁简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简，打得眼珠迸出，死于马下。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须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马回看，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维遂令后队为前队，自立于门旗下候之。只见魏阵中一小将，全装惯带，挺枪纵马而出，约年二十余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认得邓将军否！”维自思曰：“此必是邓艾矣。”挺枪纵马来迎。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自思：“不用此计，安得胜乎？”便拨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来，维挂住了钢枪，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时，小将已到，挺枪来刺；维一闪，那枪从肋傍边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枪，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可惜！可惜！”再拨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维大惊。原来小将乃艾之子邓忠也。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指艾曰：“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各且收兵，来日决战。”艾见战场不利，亦勒马应曰：“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于是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了蜀兵地理，乃作书于司马望曰：“我等切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于艾寨中下战书，约来日大战，艾佯应之。次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偃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待使，答曰：“微躯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次日，维又引兵来，艾仍前不出。如此五六番。傅佥谓维曰：“此必有谋也，宜防之。”维曰：“此必捱关中兵到，三面击我耳。吾今令人持书与东吴孙綝，使并力攻之。”忽探马报说：“司马昭攻打寿春，杀了诸葛诞，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引兵来救长城。”维大惊曰：“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正是：已叹四番难奏绩，又嗟五度未成功。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斗阵破邓艾

　　却说姜维恐救兵到，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步兵先退，然后将马军断后。细作报知邓艾。艾笑曰：“姜维知大将军兵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则中彼之计也。”乃令人哨探，回报果然骆谷道狭之处，堆积柴草，准备要烧追兵。众皆称艾曰：“将军真神算也！”遂遣使赍表奏闻。于是司马昭大喜，又加赏邓艾。

　　却说东吴大将军孙綝，听知全端、唐咨等降魏，勃然大怒，将各人家眷，尽皆斩之。吴主孙亮，时年方十六，见綝杀戮太过，心甚不然。一日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黄门取蜜。须臾取至，见蜜内有鼠粪数块，召藏吏责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闭甚严，安有鼠粪？”亮曰：“黄门曾向尔求蜜食否？”藏吏曰：“黄门于数日前曾求蜜食，臣实不敢与。”亮指黄门曰：“此必汝怒藏吏不与尔蜜，故置粪于蜜中，以陷之也。”黄门不服。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粪久在蜜中，则内外皆湿，若新在蜜中，则外湿内燥。”命剖视之，果然内燥，黄门服罪。亮之聪明，大抵如此。虽然聪明，却被孙綝把持，不能主张，綝令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綝分屯诸营。

　　一日，吴主孙亮闷坐，黄门侍郎全纪在侧，纪乃国舅也。亮因泣告曰：“孙綝专权妄杀，欺朕太甚；今不图之，必为后患。”纪曰：“陛下但有用臣处，臣万死不辞。”亮曰：“卿可只今点起禁兵，与将军刘丞各把城门，朕自出杀孙綝。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姊也。倘若泄漏，误朕匪轻。”纪曰：“乞陛下草诏与臣。临行事之时，臣将诏示众，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动。”亮从之，即写密诏付纪。纪受诏归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内杀孙綝矣。”妻曰：“杀之是也。”口虽应之，却私令人持书报知孙綝。綝大怒，当夜便唤弟兄四人，点起精兵，先围大内；一面将全尚、刘丞并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吴主孙亮听得宫门外金鼓大震，内侍慌入奏曰：“孙綝引兵围了内苑。”亮大怒，指全后骂曰：“汝父兄误我大事矣！”乃拔剑欲出。全后与侍中近臣，皆牵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孙綝先将全尚、刘丞等杀讫，然后召文武于朝内，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乱无道，不可以奉宗庙，今当废之。汝诸文武，敢有不从者，以谋叛论！”众皆畏俱，应曰：“愿从将军之令。”尚书桓彝大怒，从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孙綝大骂曰：“今上乃聪明之主，汝何取出此乱言！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綝大怒，自拔剑斩之，即入内指吴主孙亮骂曰：“无道昏君！本当诛戮以谢天下！看先帝之面，废汝为会稽王，吾自选有德者立之！”叱中书郎李崇夺其玺绶，令邓程收之。亮大哭而去。后人有诗叹曰：

　　“乱贼诬伊尹，奸臣冒霍光。可怜聪明主，不得莅朝堂。”

　　孙綝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琊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在虎林夜梦乘龙上天，回顾不见龙尾，失惊而觉。次日，孙楷、董朝至，拜请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言曰：“事久必变，愿殿下速行。”休谢之。行至布塞亭，孙恩将车驾来迎。休不敢乘辇，乃坐小车而入。百官拜迎道傍，休慌忙下车答礼。孙綝出令扶起，请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谦让，方受玉玺。文官武将朝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多官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孙綝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吴主孙休，恐其内变，阳示恩宠，内实防之。綝骄横愈甚。

　　冬十二月，綝奉牛酒入宫上寿，吴主孙休不受，綝怒，乃以牛酒诣左将军张布府中共饮。酒酣，乃谓布曰：“吾初废会稽王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今上贤，故立之。今我上寿而见拒，是将我等闲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布闻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宫密奏孙休。休大惧，日夜不安。数日后，孙綝遣中书郎孟宗，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出屯武昌；又尽将武库内军器与之。于是，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密奏孙休曰：“綝调兵在外，又搬尽武库内军器，早晚必为变矣。”休大惊，急召张布计议。布奏曰：“老将丁奉，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可与议之。”休乃召奉入内，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无忧。臣有一计，为国除害。”休问何计，奉曰：“来朝腊日，只推大会群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调遣。”休大喜。奉同魏邈、施朔掌外事，张布为内应。

　　是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老树连根拔起。天明风定，使者奉旨来请孙綝入宫赴会。孙綝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心中不悦。使者十余人，簇拥入内。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风不息，今早又无故惊倒，恐非吉兆，不可赴会。”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谁敢近身！倘有变动，于府中放火为号。”嘱讫，升车入内。吴主孙休忙下御座迎之，请綝高坐。酒行数巡，众惊曰：“宫外望有火起！”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稳便。外兵自多，何足惧哉？”言未毕，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引武士三十余人，抢上殿来，口中厉声而言曰：“有诏擒反贼孙綝！”綝急欲走时，早被武士擒下。綝叩头奏曰：“愿徙交州归田里。”休叱曰：“尔何不徙滕胤、吕据、王惇耶？”命推下斩之。于是张布牵孙綝下殿东斩讫。从者皆不敢动。布宣诏曰：“罪在孙綝一人，余皆不问。”众心乃安。布请孙休升五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孙綝兄弟至，休命尽斩于市。宗党死者数百人，灭其三族，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戮其尸首。将被害诸葛恪、滕胤、吕据、王惇等家，重建坟墓，以表其忠。其牵累流远者，皆赦还乡里。丁奉等重加封赏。

　　驰书报入成都。后主刘禅遣使回贺，吴使薛珝答礼。珝自蜀中归，吴主孙休问蜀中近日作何举动。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黄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有菜色。所谓‘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焚’者也。”休叹曰：“若诸葛武侯在时，何至如此乎！”于是又写国书，教人赍入成都，说司马昭不日篡魏，必将侵吴、蜀以示威，彼此各宜准备。

　　姜维听得此信，忻然上表，再议出师伐魏。时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以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维与夏侯霸总中军，共起蜀兵二十万，拜辞后主，径到汉中。与夏侯霸商议，当先攻取何地。霸曰：“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进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处不可出也。”维从其言，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至谷口下寨。时邓艾正在祁山寨中，整点陇右之兵。忽流星马报到，说蜀兵现下三寨于谷口。艾听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帐，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自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时，于中取事。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蒋斌下寨之处。邓艾唤子邓忠，与师纂各引一万兵，为左右冲击；却唤副将郑伦，引五百掘子军，于当夜二更，径从地道直至左营，于帐后地下拥出。

　　却说王含、蒋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来劫寨，不敢解甲而寝。忽闻中军大乱，急绰兵器上的马时，寨外邓忠引兵杀到。内外夹攻，王、蒋二将奋死抵敌不住，弃寨而走。姜维在帐中听得左寨中大喊，料道有内应外合之兵，遂急上马，立于中军帐前，传令曰：“如有妄动者斩！便有敌兵到营边，休要问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传示右营，亦不许妄动。果然魏兵十余次冲击，皆被射回。只冲杀到天明，魏兵不敢杀入。邓艾收兵回寨，乃叹曰：“姜维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惊，将闻变而不乱：真将才也！”次日，王含、蒋斌收聚败兵，伏于大寨前请罪。维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又拨军马，令二将安营讫。却将伤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令人下战书单搦邓艾来日交锋。艾忻然应之。

　　次日，两军列于祁山之前。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之形，分布已定。邓艾出马，见维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后，门户一般。维持枪纵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阵，亦能变阵否？”艾笑曰：“汝道此阵只汝能布耶？吾既会布阵，岂不知变阵！”艾便勒马入阵，令执法官把旗左右招飐，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复出阵前曰：“吾变法若何？”维曰：“虽然不差，汝敢与吾八阵相围么？”艾曰：“有何不敢！”两军各依队伍而进。艾在中军调遣。两军冲突，阵法不曾错动。姜维到中间，把旗一招，忽然变成“长蛇卷地阵”，将邓艾困在垓心，四面喊声大震。艾不知其阵，心中大惊。蜀兵渐渐逼近，艾引众将冲突不出。只听得蜀兵齐叫曰：“邓艾早降！”艾仰天长叹曰：“我一时自逞其能，中姜维之计矣！”

　　忽然西北角上一彪军杀入，艾见是魏兵，遂乘势杀出。救邓艾者，乃司马望也。比及救出邓艾时，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夺。艾引败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谓望曰：“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学于荆南，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讲论此阵。今日姜维所变者，乃‘长蛇卷地阵’也。若他处击之，必不可破。吾见其头在西北，故从西北击之，自破矣。”艾谢曰：“我虽学得阵法，实不知变法。公既知此法，来日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如何？”望曰：“我之所学，恐瞒不过姜维。”艾曰：“来日公在阵上与他斗阵法，我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两下混战。可夺旧寨也。”于是令郑伦为先锋，艾自引军袭山后；一面令人下战书，搦姜维来日斗阵法。维批回去讫，乃谓众将曰：“吾受武侯所传密书，此阵变法共三百六十五样，按周天之数。今搦吾斗阵法，乃‘班门弄斧’耳！但中间必有诈谋，公等知之乎？”廖化曰：“此必赚我斗阵法，却引一军袭我后也。”维笑曰：“正合我意。”即令张翼、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

　　次日，姜维尽拔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径到祁山之前，出马与姜维答话。维曰：“汝请吾斗阵法，汝先布与吾看。”望布成了八卦。维笑曰：“此即吾所布八阵之法也，汝今盗袭，何足为奇！”望曰：“汝亦窃他人之法耳！”维曰：“此阵凡有几变？”望笑曰：“吾既能布，岂不会变？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维笑曰：“汝试变来。”望入阵变了数番，复出阵曰：“汝识吾变否？”维笑曰：“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变。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奥乎！”望自知有此变法，实不曾学全，乃勉强折辩曰：“吾不信，汝试变来。”维曰：“汝教邓艾出来，吾当布与他看。”望曰：“邓将军自有良谋，不好阵法。”维大笑曰：“有何良谋！不过教汝赚吾在此布阵，他却引兵袭吾山后耳！”望大惊，恰欲进兵混战，被维以鞭梢一指，两翼兵先出，杀的那魏兵弃甲抛戈，各逃性命。

　　却说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伦刚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大将。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话，两马交处，被廖化一刀，斩郑伦于马下。邓艾大惊，急勒兵退时，张翼引一军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败。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奔到渭南寨时，司马望亦到。二人商议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刘禅，宠幸中贵黄皓，日夜以酒色为乐。可用反间计召回姜维，此危可解。”艾问众谋士曰：“谁可入蜀交通黄皓？”言未毕，一人应声曰：“某愿往。”艾视之，乃襄阳党均也。艾大喜，即令党均赍金珠宝物，径到成都结连黄皓，布散流言，说姜维怨望天子，不久投魏。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黄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维入朝。

　　却说姜维连日搦战，邓艾坚守不出。维心中甚疑。忽使命至。诏维入朝。维不知何事，只得班师回朝。邓艾、司马望知姜维中计，遂拔渭南之兵，随后掩杀。正是：乐毅伐齐遭间阻，岳飞破敌被谗回。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

　　却说姜维传令退兵，廖化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虽有诏，未可动也。”张翼曰：“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胜之时，收回人马，以安民心，再作良图。”维曰：“善。”遂令各军依法而退。命廖化、张翼断后，以防魏兵追袭。

　　却说邓艾引兵追赶，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徐徐而退。艾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赶，勒军回祁山寨去了。

　　且说姜维至成都，入见后主，问召回之故。后主曰：“朕为卿在边庭，久不还师，恐劳军士，故诏卿回朝，别无他意。”维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废。此必中邓艾反间之计矣。”后主默然不语。姜维又奏曰：“臣誓讨贼，以报国恩。陛下休听小人之言，致生疑虑。”后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汉中，俟魏国有变，再伐之可也。”姜维叹息出朝，自投汉中去讫。

　　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报知此事。邓艾与司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内变。”就令党均入洛阳，报知司马昭。昭大喜，便有图蜀之心，乃问中护军贾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轻出，内难必作矣。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群臣表贺，以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龙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于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潜龙诗》一首。诗中之意，明明道着主公。其诗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司马昭闻之大怒，谓贾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若不早图，彼必害我。”充曰：“某愿为主公早晚图之。”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带剑上殿，髦起迎之。群臣皆奏曰：“大将军功德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髦低头不答。昭厉声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今为晋公，得毋不宜耶？”髦乃应曰：“敢不如命？”昭曰：“《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众官凛然。髦归后宫，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入内计议。髦泣曰：“司马昭将怀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废辱，卿等可助朕讨之！”王经奏曰：“不可。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久矣，内外公卿，不顾顺逆之理，阿附奸贼，非一人也。且陛下宿卫寡弱，无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隐忍，祸莫大焉。且宜缓图，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决，便死何惧！”言讫，即入告太后。王沈、王业谓王经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灭族之祸，当往司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经大怒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敢怀二心乎？”王沈、王业见经不从，径自往报司马昭去了。

　　少顷，魏主曹髦出内，令护卫焦伯，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僮三百余人，鼓噪而出。髦仗剑升辇，叱左右径出南阙。王经伏于辇前，大哭而谏曰：“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是驱羊而入虎口耳，空死无益。臣非惜命，实见事不可行也！”髦曰：“吾军已行，卿无阻当。”遂望云龙门而来。

　　只见贾充戎服乘马，左有成倅，右有成济，引数千铁甲禁兵，呐喊杀来。髦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宫庭，欲弑君耶？”禁兵见了曹髦，皆不敢动。贾充呼成济曰：“司马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济乃绰戟在手，回顾充曰：“当杀耶？当缚耶？”充曰：“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济撚戟直奔辇前。髦大喝曰：“匹夫敢无礼乎！”言未讫，被成济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来；再一戟，刃从背上透出，死于辇傍。焦伯挺枪来迎，被成济一戟刺死。众皆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充曰：“逆贼安敢弑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缚定，报知司马昭。昭入内，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令人报知各大臣。

　　时太傅司马孚入内，见髦尸，首枕其股而哭曰：“弑陛下者，臣之罪也！”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停于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群臣会议。群臣皆至，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书荀顗召之。泰大哭曰：“论者以泰比舅，今舅实不如泰也。”乃披麻带孝而入，哭拜于灵前。昭亦佯哭而问曰：“今日之事，何法处之？”泰曰：“独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昭沉吟良久，又问曰：“再思其次？”泰曰：“惟有进于此者，不知其次。”昭曰：“成济大逆不道，可剐之，灭其三族。”济大骂昭曰：“非我之罪，是贾充传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济至死叫屈不绝。弟成倅亦斩于市，尽灭三族。后人有诗叹曰：

　　“司马当年命贾充，弑君南阙赭袍红。却将成济诛三族，只道军民尽耳聋。”

　　昭又使人收王经全家下狱。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见缚其母至。经叩头大哭曰：“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死所耳！以此弃命，何恨之有！”次日，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王经母子含笑受刑。满城士庶，无不垂泪。后人有诗曰：

　　“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太傅司马孚请以王礼葬曹髦，昭许之。贾充等劝司马昭受魏禅，即天子位。昭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称为至德。魏武帝不肯受禅于汉，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贾充等闻言，已知司马昭留意于子司马炎矣，遂不复劝进。是年六月，司马昭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奂，字景明。乃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也。奂封昭为相国、晋公，赐钱十万、绢万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赏。

　　早有细作报入蜀中。姜维闻司马昭弑了曹髦，立了曹奂，喜曰：“吾今日伐魏，又有名矣。”遂发书入吴，令起兵问司马昭弑君之罪；一面奏准后主，起兵十五万，车乘数千辆，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化取子午谷，翼取骆谷；维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三路兵并起，杀奔祁山而来。

　　时邓艾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闻报蜀兵三路杀到，乃聚诸将计议。参军王瓘曰：“吾有一计，不可明言，现写在此，谨呈将军台览。”艾接来展看毕，笑曰：“此计虽妙，只怕瞒不过姜维。”瓘曰：“某愿舍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坚，必能成功。”遂拨五千兵与瓘。瓘连夜从斜谷迎来，正撞蜀兵前队哨马。瓘叫曰：“我是魏国降兵，可报与主帅。”

　　哨军报知姜维，维令拦住余兵，只教为首的将来见。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经之侄王瓘也。近见司马昭弑君，将叔父一门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将军兴师问罪，故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愿从调遣，剿除奸党，以报叔父之恨。”维大喜，谓瓘曰：“汝既诚心来降，吾岂不诚心相待？吾军中所患者，不过粮耳。今有粮车数千，现在川口，汝可运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瓘心中大喜，以为中计，忻然领诺。姜维曰：“汝去运粮，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瓘恐维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维令傅佥引二千魏兵随征听用。忽报夏侯霸到。霸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虽不知备细，未闻王瓘是王经之侄。其中多诈，请将军察之。”维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诈，故分其兵势，将计就计而行。”霸曰：“公试言之。”维曰：“司马昭奸雄比于曹操，既杀王经，灭其三族，安肯存亲侄于关外领兵？故知其诈也。仲权之见，与我暗合。”于是姜维不出斜谷，却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细。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维问了情节，搜出私书，书中约于八月二十日，从小路运粮送归大寨，却教邓艾遣兵于坛山谷中接应。维将下书人杀了，却将书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约邓艾自率大兵，于坛山谷中接应。一面令人扮作魏军往魏营下书；一面令人将现有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装载干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之，令傅佥引二千原降魏兵，执打运粮旗号。维却与夏侯霸各引一军，去山谷中埋伏。令蒋舒出斜谷，廖化、张翼俱各进兵，来取祁山。

　　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大喜，急写回书，令来人回报。至八月十五日，邓艾引五万精兵径往坛山谷中来，远远使人凭高眺探，只见无数粮车，接连不断，从山凹中而行。艾勒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应王瓘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势掩映，倘有伏兵，急难退步；只可在此等候。”正言间，忽两骑马骤至，报曰：“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背后人马赶来，望早救应。”艾大惊，急催兵前进。时值初更，月明如昼，只听得山后呐喊，艾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径奔过山后时，忽树林后一彪军撞出，为首蜀将傅佥，纵马大叫曰：“邓艾匹夫！已中吾主将之计，何不早早下马受死！”艾大惊，勒回马便走。车上火尽着，那火便是号火。两势下蜀兵尽出，杀得魏兵七断八续，但闻四下山上只叫：“拿住邓艾的，赏千金，封万户侯！”唬得邓艾弃甲丢盔，撇了坐下马，杂在步军之中，爬山越岭而逃。姜维、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径来擒捉，不想邓艾步行走脱。维领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

　　却说王瓘密约邓艾，先期将粮草车仗，整备停当，专候举事。忽有心腹人报：“事已泄漏，邓将军大败，不知性命如何。”瓘大惊，令人哨探，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背后又见尘头大起，四下无路。瓘叱左右令放火，尽烧粮草车辆。一霎时，火光突起，烈火烧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宜死战！”乃提兵望西杀出。背后姜维三路追赶。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不想反杀入汉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赶上，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姜维恐汉中有失，遂不追邓艾，提兵连夜抄小路来追杀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击，投黑龙江而死。余兵尽被姜维坑之。维虽然胜了邓艾，却折了许多粮车，又毁了栈道，乃引兵还汉中。邓艾引部下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自贬其职。司马昭见艾数有大功，不忍贬之，复加厚赐。艾将原赐财物，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万，与艾守御。姜维连夜修了栈道，又议出师。正是：连修栈道兵连出，不伐中原死不休。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整顿军粮兵器，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俱已完备，上表奏后主曰：“臣累出战，虽未成大功，已挫动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后主览表，犹豫未决。谯周出班奏曰：“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谯周再三苦谏不从，乃归家叹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兴兵，乃问廖化曰：“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化曰：“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维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岂为一己之私哉？今当先取洮阳。如有逆吾者必斩！”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三十万，径取洮阳而来。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来取祁山乎？”邓艾曰：“今姜维实出洮阳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人，以图久计耳。”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阳咽喉之地。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而行；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获大胜也。”筹画已定，各各依计而行。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

　　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先引一军径取洮阳。霸提兵前进，将近洮阳，望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顾诸将曰：“莫非诈乎？”诸将曰：“眼见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了。”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城也。”遂当先杀入，余众随后而进。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误中计矣！”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后人有诗叹曰：

“大胆姜维妙算长，谁知邓艾暗提防。可怜投汉夏侯霸，顷刻城边箭下亡。”

　　司马望从城内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维闻夏侯霸射死，嗟伤不已。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姜维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马望引兵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余里下寨。蜀兵两番败走之后，心中摇动。维与众将曰：“胜败乃兵家之常，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成败之事，在此一举，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张翼进言曰：“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此为上计。”

　　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径取祁山。维自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军出迎。两军对圆，二人交锋数十余合，不分胜负，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维又引兵挑战，邓艾按兵不出。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寻思曰：“蜀人被吾大杀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师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乃唤子邓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却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曰：“勿得妄动。”原来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忠自入城去了。姜维唤诸将曰：“邓艾虚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乃唤傅佥分付曰：“汝守此寨，勿轻与敌。”嘱毕，维自引三千兵来助张翼。

　　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后，绝了归路。正慌急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喧天，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大将军姜伯约杀到！”翼乘势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兵四面攻围。

　　话分两头。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宦官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不理朝政。时有大臣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朝见皇后，后留在宫中，一月方出。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列于前，将妻绑缚，令军以履挞其面数十，几死复苏。后主闻之大怒，令有司议刘琰罪。有司议得：“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当弃市。”遂斩刘琰。自此命妇不许入朝。然一时官僚以后主荒淫，多有疑怨者。于是贤人渐退，小人日进。时右将军阎宇，身无寸功，只因阿附黄皓，遂得重爵；闻姜维统兵在祁山，乃说皓奏后主曰：“姜维屡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后主从其言，遣使赍诏，召回姜维。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与张翼徐徐而退。邓艾在寨中，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报蜀兵尽退，止留空寨。艾疑有计，不敢追袭。

　　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郤正。维问曰：“天子召维班师，公知其故否？”正笑曰：“大将军何尚不知？黄皓欲使阎宇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将军。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其事矣。”维大怒曰：“我必杀此宦竖！”郤正止之曰：“大将军继武侯之事，任大职重，岂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为不美矣。”维谢曰：“先生之言是也。”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宴饮，维引数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奏曰：“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降三诏，召臣回朝，未审圣意为何？”后主默然不语。维又奏曰：“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陛下近则鉴于张让，远则鉴于赵高。早杀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后主笑曰：“黄皓乃趋走小臣，纵使专权，亦无能为。昔者董允每切齿恨皓，朕甚怪之。卿何必介意？”维叩头奏曰：“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后主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皓哭拜维曰：“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干与国政。将军休听外人之言，欲杀某也。某命系于将军，惟将军怜之！”言罢，叩头流涕。

　　维忿忿而出，即往见郤正，备将此事告之。正曰：“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维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国安身之策。正曰：“陇西有一去处，名曰沓中，此地极其肥壮。将军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实；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三者，魏人不敢正视汉中；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可以避祸：此乃保国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维大喜，谢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维表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某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屯田，徐图进取。汝等久战劳苦，今且敛兵聚谷，退守汉中；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时乘虚追袭。无不胜矣。”遂令胡济守汉寿城，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分拨已毕，维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

　　却说邓艾闻姜维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具表申奏。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姜维屡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贾充曰：“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往刺杀之，可免动兵之劳。”从事中郎荀勖曰：“不然。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信用黄皓，大臣皆有避祸之心。姜维在沓中屯田，正避祸之计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必用刺客乎？”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荀勖曰：“邓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钟会为副将，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钟会入而问曰：“吾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会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吴，实欲伐蜀也。”昭大笑曰：“子诚识吾心也。──但卿往伐蜀，当用何策？”会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画图本在此。”昭展开视之，图中细载一路安营下寨屯粮积草之处，从何而进，从何而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将也！卿与邓艾合兵取蜀，何如？”会曰：“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使邓艾分兵各进，可也。”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钺，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一面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前将军邓敦曰：“姜维屡犯中原，我兵折伤甚多，只今守御，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险之地，自取祸乱耶？”昭怒曰：“吾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皆失色。昭曰：“吾自征东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并吞东吴；此灭虢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绊住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以袭汉中。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必矣。”众皆拜服。

　　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之印，起兵伐蜀。会恐机谋或泄，却以伐吴为名，令青、兖、豫、荆、扬等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钟会问之曰：“子从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会曰：“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作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吴，岂不顺乎？”昭大喜，选日出师。时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谓司马昭曰：“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不可使独掌大权。”昭笑曰：“吾岂不知之？”悌曰：“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领其职？”昭言无数语，使邵悌疑心顿释。正是：方当士马驱驰日，早识将军跋扈心。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

　　却说司马昭谓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强战，必败之道也。今钟会独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则破蜀必矣。蜀既破，则蜀人心胆已裂；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会即有异志，蜀人安能助之乎？至若魏人得胜思归，必不从会而反，更不足虑耳。此言乃吾与汝知之，切不可泄漏。”邵悌拜服。

　　却说钟会下寨已毕，升帐大集诸将听令。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彡、丘建、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八十余员。会曰：“必须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一人应声曰：“某愿往。”会视之，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众皆曰：“非此人不可为先锋。”会唤许仪曰：“汝乃虎体猿班之将。父子有名；今众将亦皆保汝。汝可挂先锋印，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径取汉中。兵分三路：汝领中路，出斜谷；左军出骆谷；右军出子午谷。此皆崎岖山险之地，当令军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使阻碍。如违必按军法。”许仪受命，领兵而进。钟会随后提十万余众，星夜起程。

　　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作一梦：梦见登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迸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护卫爰邵问之。邵素明《周易》，艾备言其梦，邵答曰：“《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将军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滞不能还。”艾闻言，愀然不乐。忽钟会檄文至，约艾起兵，于汉中取齐。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先断姜维归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一万五千人，从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一万五千人，于甘松邀姜维之后。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却说钟会出师之时，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然。人皆称羡，惟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不语。太尉王祥见寔冷笑，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钟、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还都耳。”王祥问其故，刘寔但笑而不答。祥遂不复问。

　　却说魏兵既发，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维即具表申奏后主：“请降诏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阴平桥：这二处最为要紧，若失二处，汉中不保矣。一面当遣使入吴求救。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敌。”时后主改景耀六年为炎兴元年，日与宦官黄皓在宫中游乐。忽接姜维之表，即召黄皓问曰：“今魏国遣钟会、邓艾大起人马，分道而来，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姜维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陛下宽心，勿生疑虑。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凶，可召来问之。”后主从其言，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坐于龙床之上。后主焚香祝毕，师婆忽然披发跣足，就殿上跳跃数十遍，盘旋于案上。皓曰：“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亲祷之。”后主尽退侍臣，再拜祝之。师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陛下欣乐太平，何为求问他事？数年之后，魏国疆土亦归陛下矣。陛下切勿忧虑。”言讫，昏倒于地，半晌方苏。后主大喜，重加赏赐。自此深信师婆之说，遂不听姜维之言，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姜维累申告急表文，皆被黄皓隐匿，因此误了大事。

　　却说钟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要立头功，先领兵至南郑关。仪谓部将曰：“过此关即汉中矣。关上不多人马，我等便可奋力抢关。”众将领命，一齐并力向前。原来守关蜀将卢逊，早知魏兵将到，先于关前木桥左右，伏下军士，装起武侯所遗十矢连弩；比及许仪兵来抢关时，一声梆子响处，矢石如雨。仪急退时，早射倒数十骑。魏兵大败。仪回报钟会。会自提帐下甲士百余骑来看，果然箭弩一齐射下。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下来。会拍马过桥，桥上土塌，陷住马蹄，争些儿掀下马来。马挣不起，会弃马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赶上，一枪刺来，却被魏兵中荀恺回身一箭，射卢逊落马。钟会麾众乘势抢关，关上军士因有蜀兵在关前，不敢放箭，被钟会杀散，夺了山关。即以荀恺为护军，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会唤许仪至帐下，责之曰：“汝为先锋，理合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专一修理桥梁道路，以便行军。吾方才到桥上，陷住马蹄，几乎堕桥；若非荀恺，吾已被杀矣！汝既违军令，当按军法！”叱左右推出斩之。诸将告曰：“其父许褚有功于朝廷，望都督恕之。”会怒曰：“军法不明，何以令众？”遂令斩首示众。诸将无不骇然。

　　时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只闭门自守。钟会下令曰：“兵贵神速，不可少停。”乃令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自引大军取阳安关。守关蜀将傅佥与副将蒋舒商议战守之策，舒曰：“魏兵甚众，势不可当，不如坚守为上。”佥曰：“不然。魏兵远来，必然疲困，虽多不足惧。我等若不下关战时，汉、乐二城休矣。”蒋舒默然不答。忽报魏兵大队已至关前，蒋、傅二人至关上视之。钟会扬鞭大叫曰：“吾今统十万之众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级升用；如执迷不降，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令蒋舒把关，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钟会便走，魏兵尽退。佥乘势追之，魏兵复合。佥欲退入关时，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只见蒋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佥大怒，厉声骂曰：“忘恩背义之贼，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乎！”拨回马复与魏兵接战。魏兵四面合来，将傅佥围在垓心。佥左冲右突，往来死战，不能得脱；所领蜀兵，十伤八九。佥乃仰天叹曰：“吾生为蜀臣，死亦当为蜀鬼！”乃复拍马冲杀，身被数枪，血盈袍铠；坐下马倒，佥自刎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一日抒忠愤，千秋仰义名。宁为傅佥死，不作蒋舒生。”

　　钟会得了阳安关，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大喜，遂犒三军。是夜，魏兵宿于阳安城中，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钟会慌忙出帐视之，绝无动静。魏军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声又起。钟会惊疑，向晓，使人探之。回报曰：“远哨十余里，并无一人。”会惊疑不定，乃自引数百骑，俱全装惯带，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见杀气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雾锁山头。会勒住马，问向导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军山，昔日夏侯渊殁于此处。”会闻之，怅然不乐，遂勒马而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突出，随风杀来。会大惊，引众纵马而走。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及奔到阳安关时，不曾折一人一骑，只跌损面目，失了头盔。皆言曰：“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比及近身，却不伤人，只是一阵旋风而已。”会问降将蒋舒曰：“定军山有神庙乎？”舒曰：“并无神庙，惟有诸葛武侯之墓。”会惊曰：“此必武侯显圣也。吾当亲往祭之。”次日，钟会备祭礼，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毕，狂风顿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谢回营。是夜，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忽然一阵清风过处，只见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清目朗，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其人步入帐中，会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见顾。吾有片言相告：虽汉祚已衰，天命难违，然两川生灵，横罹兵革，诚可怜悯。汝入境之后，万勿妄杀生灵。”言讫，拂袖而去。会欲挽留之，忽然惊醒，乃是一梦。会知是武侯之灵，不胜惊异。于是传令前军，立一白旗，上书“保国安民”四字；所到之处，如妄杀一人者偿命。于是汉中人民，尽皆出城拜迎。会一一抚慰，秋毫无犯。后人有诗赞曰：

　　“数万阴兵绕定军，致令钟会拜灵神。生能决策扶刘氏，死尚遗言保蜀民。”

　　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传檄廖化、张翼、董厥提兵接应；一面自分兵列将以待之。忽报魏兵至，维引兵迎之。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颀出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而进，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犹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王颀。战不三合，颀大败而走。姜维驱兵追杀至二十里，只听得金鼓齐鸣，一枝兵摆开，旗上大书“陇西太守牵弘”字样。维笑曰：“此等鼠辈，非吾敌手！”遂催兵追之。又赶到十里，却遇邓艾领兵杀到。两军混战。维抖擞精神，与艾战有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锣鼓又鸣。维急退时，后军报说：“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维大惊，急令副将虚立旗号，与邓艾相拒。维自撤后军，星夜来救甘松，正遇杨欣。欣不敢交战，望山路而走。维随后赶来。将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维不能前进。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邓艾杀败。魏兵大队而来，将姜维围住。维引众骑杀出重围，奔入大寨坚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马到，报说：“钟会打破阳安关，守将蒋舒归降，傅佥战死，汉中已属魏矣。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亦开门而降。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

　　维大惊，即传令拔寨。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守杨欣。维大怒，纵马交锋，只一合，杨欣败走，维拈弓射之，连射三箭皆不中。维转怒，自折其弓，挺枪赶来。战马前失，将维跌在地上。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维跃起身，一枪刺去，正中杨欣马脑。背后魏兵骤至，救欣去了。维骑上从马，欲待追时，忽报后面邓艾兵到。维首尾不能相顾，遂收兵要夺汉中。哨马报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维乃据山险下寨。魏兵屯于阴平桥头。维进退无路，长叹曰：“天丧我也！”副将宁随曰：“魏兵虽断阴平桥头，雍州必然兵少，将军若从孔函谷，径取雍州，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救雍州，将军却引兵奔剑阁守之，则汉中可复矣。”维从之，即发兵入孔函谷，诈取雍州。细作报知诸葛绪。绪大惊曰：“雍州是吾合守之地，倘有疏失，朝廷必然问罪。”急撤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桥头。姜维入北道，约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后队作前队，径到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桥，被维一阵杀散，尽烧其寨栅。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复引兵回，姜维兵已过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赶。

　　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正行之间，前面一军来到，乃左将军张翼、右将军廖化也。维问之，翼曰：“黄皓听信师巫之言，不肯发兵。翼闻汉中已危，自起兵来时，阳安关已被钟会所取。今闻将军受困，特来接应。”遂合兵一处，前赴白水关。化曰：“今四面受敌，粮道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作良图。”维疑虑未决。忽报钟会、邓艾分兵十余路杀来。维欲与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狭路多，非争战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若剑阁一失，是绝路矣。”维从之，遂引兵来投剑阁。将近关前，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起，旌旗遍竖，一枝军把住关口。正是：汉中险峻已无有，剑阁风波又忽生。未知何处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却说辅国大将军董厥，闻魏兵十余路入境，乃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当日望尘头大起，疑是魏兵，急引军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徐图退敌之计。”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为敌人所袭，大势瓦解矣。”维曰：“成都山险地峻，非可易取，不必忧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得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

　　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绪曰：“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维乘机走脱；绪因赶至关下，不想又为所败。”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争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众皆力劝。会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发落；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有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久镇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邓忠劝曰：“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若与他不睦，必误国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从其言。然毕竟心中怀怒，乃引十数骑来见钟会。会闻艾至，便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数骑。”会乃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入见。会接入帐礼毕。艾见军容甚肃，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之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剑阁。”会曰：“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推称无能。会固问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军从阴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用奇兵径取成都，姜维必撤兵来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可获全功。”会大喜曰：“将军此计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二人饮酒相别。会回本帐与诸将曰：“人皆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众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若蜀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则邓艾之兵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关。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钟会待吾若何？”从者曰：“观其辞色，甚不以将军之言为然，但以口强应而已。”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班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彼，彼以庸才视我。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吾今若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兵，离剑阁七百里下寨，有人报钟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了。”会笑艾不智。

　　却说邓艾一面修密书遣使驰报司马昭，一面聚诸将于帐下问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不朽，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军令，万死不辞！”艾乃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艾选兵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下三千兵，就彼紥寨；又行百余里，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至于巅崖峡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地。魏兵沿途下了数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正见邓忠与开路壮士尽皆哭泣。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皆是峻壁巅崖，不能开凿，虚废前劳，因此哭泣。”艾曰：“吾军到此，已行了七百余里，过此便是江油，岂可复退？”乃唤诸军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与汝等来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贵共之。”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自裹其身，先滚下去。副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进。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艾观讫大惊，慌忙对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惜哉！”后人有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玄鹤徘徊尚怯飞。邓艾裹毡从此下，谁知诸葛有先几。”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闻武侯在日，曾拨一千兵守此险隘。今蜀主刘禅废之。”艾嗟呀不已，乃谓众人曰：“吾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前进可活，后退即死，须并力攻之。”众皆应曰：“愿死战！”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千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

　　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闻东川已失，虽为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关，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其妻问曰：“屡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甚事？”其妻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若到，降之为上，何必虑哉？”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不义之心，枉受国家爵禄，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耶！”马邈羞惭无语。忽家人慌入报曰：“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一拥而入城矣！”邈大惊，慌出纳降，拜伏于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归降久矣。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马，尽降将军。”艾准其降。遂收江油军马于部下调遣，即用马邈为向导官。忽报马邈夫人自缢身死。艾问其故，邈以实告。艾感其贤，令厚礼葬之，亲往致祭。魏人闻者，无不嗟叹。后人有诗赞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攻涪城。部将田续曰：“我军涉险而来，甚是劳顿，且当休养数日，然后进兵。”艾大怒曰：“兵贵神速，汝敢乱我军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斩之。众将苦告方免。艾自驱兵至涪城。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尽皆投降。

　　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慌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也。”后主又宣师婆问时，却不知何处去了。此时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联络不绝。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郤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议退兵之策。”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其母黄氏，即黄承彦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韬略遁甲诸书，无所不晓。武侯在南阳时，闻其贤，求以为室。武侯之学，夫人多所赞助焉。及武侯死后，夫人寻逝，临终遗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瞻自幼聪敏，尚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当下后主从郤正之言，即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后主即拨成都兵将七万与瞻。瞻辞了后主，整顿军马，聚集诸将问曰：“谁敢为先锋？”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成都，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得马邈献地理图一本，备写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阔狭险峻，一一分明。艾看毕，大惊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我军危矣。”速唤师纂并子邓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缓。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绵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冬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车傍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諕得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军士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

　　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自收兵。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奔还。”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我何惧哉！汝等轻退，以致于败，宜速斩以正军法！”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车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遗像也。

　　艾闻之，谓师纂、邓忠曰：“成败之机，在此一举。汝二人再不取胜，必当斩首！”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而逃。瞻驱士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紥营相拒。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俱伤，未便加责，乃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志，两番杀吾万余人马，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人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切观近代贤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霸业，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气已终，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艾当表公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瞻看毕，勃然大怒，扯碎其书，叱武士立斩来使，令从者持首级回魏营见邓艾。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当用奇兵胜之。”艾从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随后掩杀将来。忽然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齐呐喊，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见事势已迫，乃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和至东吴，见了吴主孙休，呈上告急之书。吴主看罢，与群臣计议曰：“既蜀中危急，孤岂可坐视不救。”即令老将丁奉为主帅，丁封、孙异为副将，率兵五万，前往救蜀。丁奉领旨出师，分拨丁封、孙异引兵二万向沔中而进，自率兵三万向寿春而进：分兵三路来援。

　　却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谓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尚与尚书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兵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当以一死报国！”遂拔剑自刎而死。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祖孙，荷国厚恩，今父既死于敌，我何用生为！”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中。后人有诗赞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

　　邓艾怜其忠，将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众，三人亦皆战死。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正是：试观后主临危日，无异刘璋受逼时。未知成都如何守御，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

　　却说后主在成都，闻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大惊，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后主惊惶无措。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兵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光禄大夫谯周曰：“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多官又奏曰：“蜀、吴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周又谏曰：“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是一辱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不如不投吴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则上能自守宗庙，下可以保安黎民。愿陛下思之。”后主未决，退入宫中。

　　次日，众议纷然。谯周见事急，复上疏诤之。后主从谯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周曰：“偷生腐儒，岂可妄议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也。后主生七子：长子刘璿，次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瓒，五子即北地王刘谌，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中惟谌自幼聪明，英敏过人，余皆懦善。后主谓谌曰：“今大臣皆议当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谌曰：“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干预国政；今妄议大事，辄起乱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攻击，可获大功。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后主叱之曰：“汝小儿岂识天时！”谌叩头哭曰：“若势穷力极，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后主不听。谌放声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后主令近臣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谯周赍玉玺来雒城请降。

　　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当日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艾拆降书视之，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谯周、邓良等。艾作回书，付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邓艾相待之善。后主拆封视之，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遣尚书郎李虎，送文簿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数。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北地王刘谌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宫。其妻崔夫人问曰：“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谌曰：“魏兵将近，父皇已纳降款，明日君臣出降，社稷从此殄灭。吾欲先死以见先帝于地下，不屈膝于他人也！”崔夫人曰：“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死未迟。”谌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义同也。夫亡妻死，何必问焉！”言讫，触柱而死。谌乃自杀其三子，并割妻头，提至昭烈庙中，伏地哭曰：“臣羞见基业弃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挂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人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

　　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后人有诗叹曰：

　　“魏兵数万入川来，后主偷生失自裁。黄皓终存欺国意，姜维空负济时才。全忠义士心何烈，守节王孙志可哀。昭烈经营良不易，一朝功业顿成灰。”

　　于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各随高下拜官；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一面遣人赴洛阳报捷。艾闻黄皓奸险，欲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自是汉亡。后人因汉之亡，有追思武侯诗曰：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且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怨恨，咬牙怒目，须发倒竖，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号哭之声，闻数十里。维见人心思汉，乃以善言抚之曰：“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众皆求问。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即于剑阁关遍竖降旗，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伯约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维说会曰：“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故甘心俯首。如邓士载，当与决一死战，安肯降之乎？”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弟，情爱甚密，仍令照旧领兵。维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至半酣，乃指众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将，必皆殄灭矣。”多官起身拜谢。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钟镇西了。艾因此痛恨钟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致晋公司马昭。昭得书视之。书曰：

　　“臣艾切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宜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冶，并造舟船，预备顺流之计；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待刘禅，以致孙休；若便送禅来京，吴人必疑，则于向化之心不劝。且权留之于蜀，须来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禅为扶风王，锡以资财，供其左右，爵其子为公侯，以显归命之宠：则吴人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发手书与卫瓘，随后降封艾诏曰：

　　“征西将军邓艾：耀威奋武，深入敌境，使僣号之主，系颈归降；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

　　邓艾受诏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书中说邓艾所言之事，须候奏报，不可辄行。艾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诏专征，如何阻当？”遂又作书，今来使赍赴洛阳。时朝中皆言邓艾必有反意，司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西征，元恶既服，当权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国命，则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贾充计议曰：“邓艾恃功而骄，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贾充曰：“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昭从其议，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以手书付瓘，使与会伺察邓艾，以防其变。会接读诏书。诏曰：

　　“镇西将军钟会：所向无敌，前无强梁，节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钟会既受封，即请姜维计议曰：“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今司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维曰：“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为农家养犊，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谋，实赖国家洪福耳。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此功耶？今欲封蜀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会深喜其言。维又曰：“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昔日武侯出草庐时，以此图献先帝，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维一一言之。会又问曰：“当以何策除艾？”维曰：“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会依言，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肆，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于是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今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辞，以实己之语。

　　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钟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奂御驾亲征。西曹掾邵悌谏曰：“钟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令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旧日之言耶？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问。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泄漏。”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时贾充亦疑钟会有变，密告司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早有细作报知钟会，说昭已至长安。会慌请姜维商议收艾之策。正是：才看西蜀收降将，又见长安动大兵。不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却说钟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维曰：“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若杀瓘，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可也。”会大喜，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父子。瓘手下人止之曰：“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计。”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诏收艾，其余各无所问。若早来归，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者，灭三族。”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艾部将见檄文者，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数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诏收邓艾父子！”艾大惊，滚下床来。瓘叱武士缚于车上。其子邓忠出问，亦被捉下，缚于车上。府中将吏大惊，欲待动手抢夺，早望见尘头大起，哨马报说钟司徒大兵到了。众各四散奔走。钟会与姜维下马入府，见邓艾父子已被缚，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养犊小儿，何敢如此！”姜维亦骂曰：“匹夫行险徼幸，亦有今日耶！”艾亦大骂。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谓姜维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维曰：“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而有未央宫之祸；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死：斯二子者，其功名岂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见几之不早也。今公大勋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游乎？”会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进取，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维曰：“若不退闲，当早图良策。此则明公智力所能，无烦老夫之言矣。”会抚掌大笑曰：“伯约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维密与后主书曰：“望陛下忍数日之辱，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必不使汉室终灭也。”

　　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司马昭有书到。会接书。书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会大惊曰：“吾兵多艾数倍，若但要我擒艾，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日自引兵来，是疑我也！”遂与姜维计议。维曰：“君疑臣则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会曰：“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作刘备也。”维曰：“近闻郭太后新亡，可诈称太后有遗诏，教讨司马昭，以正弑君之罪。据明公之才，中原可席卷而定。”会曰：“伯约当作先锋。成事之后，同享富贵。”维曰：“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会曰：“来日元宵佳节，于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维暗喜。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饮宴。数巡后，会执杯大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弑君，大逆无道，早晚将篡魏，命吾讨之。汝等各自佥名，共成此事。”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违令者斩！”众皆恐惧，只得相从。画字已毕，会乃困诸将于宫中，严兵禁守。维曰：“我见诸将不服，请坑之。”会曰：“吾已令宫中掘一坑，置大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坑之。”

　　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时胡烈亦被监在宫。建乃密将钟会所言，报知胡烈。烈大惊，泣告曰：“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建曰：“恩主勿忧，容某图之。”遂出告会曰：“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会素听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分付曰：“吾以重事托汝，休得泄漏。”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紧严之法。”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遂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渊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钟会请姜维问曰：“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主何吉凶？”维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会喜，信其言，乃谓维曰：“器仗已备，放诸将出问之，若何？”维曰：“此辈皆有不服之心，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会从之，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维领命，方欲行动，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左右扶起，半晌方苏。忽报宫外人声沸腾。会方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曰：“此必是诸将作恶，可先斩之。”忽报兵已入内。会令闭上殿门，使军士上殿屋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外兵砍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却被乱箭射倒。众将枭其首。维拔剑上殿，往来冲突，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遂自刎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众军各归营所，以待王命。”魏兵争欲报仇，共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邓艾部下之人，见钟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护军田续曰：“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续，得众官告免。今日当报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准备；欲待问时，被田续一刀斩之。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叹邓艾曰：

　　“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身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有诗叹钟会曰：

　　“髫年称早慧，曾作秘书郎。妙计倾司马，当时号子房。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又有诗叹姜维曰：

　　“天水夸英俊，凉州产异才。系从尚父出，术奉武侯来。大胆应无惧，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汉将有余哀。”

　　却说姜维、钟会、邓艾已死，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太子刘璿、汉寿亭侯关彝，皆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乃迁后主赴洛阳。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郤正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

　　时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将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中书丞华覈奏吴主孙休曰：“吴、蜀乃唇齿也，唇亡则齿寒；臣料司马昭伐吴在即，乞陛下深加防御。”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荆州牧，守江口；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老将丁奉总督之，以防魏兵。

　　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诸将皆曰：“既汉主失位，何不速降，弋泣谓曰：“道路隔绝，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礼待之，则举城而降，未为晚也；万一危辱吾主，则主辱臣死，何可降乎？”众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去了。

　　且说后主至洛阳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后主曰：“公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后主面如土色，不知所为。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国纪，幸早归降，宜赦之。”昭乃封禅为安乐公，赐住宅，月给用度，赐绢万匹，僮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郤正等，皆封侯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时霍弋探听得后主受封，遂率部下军士来降。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戏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有喜色。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嬉笑自若。酒至半酣，昭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孔明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乃问后主曰：“颇思蜀否？”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须臾，后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厢下曰：“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徜彼再问，可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蜀地，乃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后主牢记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颇思蜀否？”后主如郤正之言以对，欲哭无泪，遂闭其目。昭曰：“何乃似郤正语耶？”后主开目惊视曰：“诚如尊命。”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并不疑虑。后人有诗叹曰：

　　“追欢作乐笑颜开，不念危亡半点哀。快乐异乡忘故国，方知后主是庸才。”

　　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为王，表奏魏主曹奂。时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政皆由司马氏，不敢不从，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曰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次曰司马攸，情性温和，恭俭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嗣攸以继其后。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攸为世子。山涛谏曰：“废长立幼，违礼不祥。”贾充、何曾、裴秀亦谏曰：“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犹豫未决。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谏曰：“前代立少，多致乱国。愿殿下思之。”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

　　大臣奏称：“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身长二丈余，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髯，着黄单衣；裹黄巾，挂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今来报汝：天下换主，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此乃殿下之瑞也。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

　　安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充曰：“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充曰：“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子丕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未有宁岁。后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久矣。文王并吞西蜀，功盖寰宇。又岂操之可比乎？”炎曰：“曹丕尚绍汉统，孤岂不可绍魏统耶？”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受禅坛，布告天下，以即大位。”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设朝，心神恍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炎坐毕，问曰：“魏之天下，谁之力也？”奂曰：“皆晋王父祖之赐耳。”炎笑曰：“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能经邦。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奂大惊，口噤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夺汉室。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力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节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国之贼也！”炎大怒曰：“吾与汉家报仇，有何不可！”叱武士将张节乱瓜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奂谓贾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天，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坛，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民情，陛下可保无虞矣。”

　　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禅坛。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坛上，大会文武。后人有诗叹曰：

　　“魏吞汉室晋吞曹，天运循环不可逃。张节可怜忠国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请晋王司马炎登坛，授与大礼。奂下坛，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坛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出就金墉城居止；当时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奂泣谢而去。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臣身为魏臣，终不背魏也。”炎见孚如此，封孚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坛下，山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后人有诗叹曰：

　　“晋国规模如魏王，陈留踪迹似山阳。重行受禅台前事，回首当年止自伤。

　　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正是：汉家城郭已非旧，吴国江山将复更。未知怎生伐吴，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却说吴主孙休，闻司马炎已篡魏，知其必将伐吴，忧虑成疾，卧床不起，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令太子孙出拜。吴主把兴臂、手指而卒。兴出，与群臣商议，欲立太子孙为君。左典军万彧曰：“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左将军张布亦曰：“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丞相濮阳兴不能决，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兴遂迎皓为君。

　　皓字元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为豫章王，追谥父和为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加丁奉为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甚，酷溺酒色，宠幸中常侍岑昏。濮阳兴、张布谏之，皓怒，斩二人，灭其三族。由是廷臣缄口，不敢再谏。又改宝鼎元年，以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时皓居武昌，扬州百姓氵斥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匮乏。陆凯上疏谏曰：

　　“今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险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今国无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渐；官吏为苛扰，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女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党相挟，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愿陛下省百役，罢苛扰，简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

　　疏奏，皓不悦。又大兴土木，作昭明宫，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又召术士尚广，令筮蓍问取天下之事。尚对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皓大喜，谓中书丞华覈曰：“先帝纳卿之言，分头命将，沿江一带，屯数百营，命老将丁奉总之。朕欲兼并汉土，以为蜀主复仇，当取何地为先？”覈谏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倾崩，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乃为上计。若强动兵甲，正犹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愿陛下察之。”皓大怒曰：“朕欲乘时恢复旧业，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旧臣之面，斩首号令！”叱武士推出殿门。华覈出朝叹曰：“可惜锦绣江山，不久属于他人矣！”遂隐居不出。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以图襄阳。

　　早有消息报入洛阳，近臣奏知晋主司马炎。晋主闻陆抗寇襄阳，与众官商议。贾充出班奏曰：“臣闻吴国孙皓，不修德政，专行无道。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国中有变，乘势攻取，东吴反掌可得也。”炎大喜，即降诏遣使到襄阳，宣谕羊祜。祜奉诏，整点军马，预备迎敌。自是羊祜镇守襄阳，甚得军民之心。吴人有降而欲去者，皆听之。减戍逻之卒，用以垦田八百余顷。其初到时，军无百日之粮；及至末年，军中有十年之积。祜在军，尝着轻裘，系宽带，不披铠甲，帐前侍卫者不过十余人。一日，部将入帐禀祜曰：“哨马来报：吴兵皆懈怠。可乘其无备而袭之，必获大胜。”祜笑曰：“汝众人小觑陆抗耶？此人足智多谋，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吾救之无及。此人为将，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内有变，方可图取。若不审时势而轻进，此取败之道也。”众将服其论，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诸将打猎，正值陆抗亦出猎。羊祜下令：“我军不许过界。”众将得令，止于晋地打围，不犯吴境。陆抗望见，叹曰：“羊将军有纪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祜归至军中，察问所得禽兽，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吴人皆悦，来报陆抗。抗召来人入，问曰：“汝主帅能饮酒否？”来人答曰：“必得佳酿，则饮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与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猎之情。”来人领诺，携酒而去。左右问抗曰：“将军以酒与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于我，我岂得无以酬之？”众皆愕然。

　　却说来人回见羊祜，以抗所问并奉酒事，一一陈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饮乎！”遂命开壶取饮。部将陈元曰：“其中恐有奸诈，都督且宜慢饮。”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虑。”竟倾壶饮之。自是使人通问，常相往来。一日，抗遣人候祜。祜问曰：“陆将军安否？”来人曰：“主帅卧病数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与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药在此，可送与服之。”来人持药回见抗。众将曰：“羊祜乃是吾敌也，此药必非良药。”抗曰：“岂有酖人羊叔子哉！汝众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愈，众将皆拜贺。抗曰：“彼专以德，我专以暴，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无求细利。”众将领命。

　　忽报吴主遣使来到，抗接入问之。使曰：“天子传谕将军：作急进兵，勿使晋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随有疏章上奏。”使人辞去，抗即草疏遣人赍到建业。近臣呈上，皓拆观其疏，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且劝吴主修德慎罚，以安内为念，不当以黩武为事。吴主览毕，大怒曰：“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罢其兵权，降为司马，却令左将军孙翼代领其军。群臣皆不敢谏。吴主皓自改元建衡，至凤凰元年，恣意妄为，穷兵屯戍，上下无不嗟怨。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直言苦谏，皆被所杀。前后十余年，杀忠臣四十余人。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孙皓失德，见吴有可乘之机，乃作表遣人往洛阳请伐吴。其略曰：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

　　司马炎观表，大喜，便令兴师。贾充、荀勖、冯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祜闻上不允其请，叹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天与不取，岂不大可惜哉！”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问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殁，更立贤君，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当此任。陛下另选智勇之士，可也。”遂辞炎而归。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祜含泪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可任；若伐吴，须当用之。”炎曰：“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荐人于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祜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言讫而亡。炎大哭回宫，敕赠太傅、巨平侯。南州百姓闻羊祜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人见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名为“堕泪碑”。后人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松间残露频频滴，疑是当年堕泪人。”

　　晋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杜预为人，老成练达，好学不倦，最喜读左丘明《春秋传》，坐卧常自携，每出入必使人持《左传》于马前，时人谓之“左传癖”。及奉晋主之命，在襄阳抚民养兵，准备伐吴。

　　此时吴国丁奉、陆抗皆死，吴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宴罢之后，各奏过失，有犯者或剥其面，或凿其眼。由是国人大惧。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伐吴。其疏曰：

　　“孙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造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矣。愿陛下无失事机。”

　　晋主览疏，遂与群臣议曰：“王公之论，与羊都督暗合。朕意决矣。”侍中王浑奏曰：“臣闻孙皓欲北上，军伍已皆整备，声势正盛，难与争锋。更迟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晋主依其奏，乃降诏止兵莫动，退入后宫，与秘书丞张华围棋消遣。近臣奏边庭有表到。晋主开视之，乃杜预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计，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度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于无功耳。自秋以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诸城，迁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

　　晋主览表才罢，张华突然而起，推却棋枰，敛手奏曰：“陛下圣武，国富民强；吴主淫虐，民忧国敝。今若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晋主曰：“卿言洞见利害，朕复何疑。”即出升殿，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出涂中；安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用。又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余万，战船数万艘。又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

　　早有消息报入东吴。吴主皓大惊，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兵牛渚，接应诸路军马。”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后宫，不安忧色。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争奈王濬率兵数万，战船齐备，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昏曰：“臣有一计，令王濬之丹，皆为齑粉矣。”皓大喜，遂问其计。岑昏奏曰：“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余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余，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岂能渡江也？”皓大喜，传令拨匠工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令牙将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长江，夜袭乐乡，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引众渡江，伏于巴山。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孙歆为先锋：三路来迎。”杜预引兵前进，孙歆船早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走，被伏兵捉住，缚见杜预。预曰：“留之无用！”叱令武士斩之。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诸郡，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进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胡奋曰：“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俟来春，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势，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有着手处也。”遂驰檄约会诸将，一齐进兵，攻取建业。

　　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说：“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濬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于筏上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莹谓靓曰：“上流诸军不作提防，吾料晋军必至此，宜尽力以敌之。若幸得胜，江南自安。今渡江与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靓曰：“公言是也。”言未毕，人报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二人大惊，慌来见张悌商议。靓谓悌曰：“东吴危矣，何不遁去？”悌垂泣曰：“吴之将亡，贤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诸葛靓亦垂泣而去。张悌与沈莹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首先杀入吴营。张悌独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所杀。吴兵四散败走。后人有诗赞张悌曰：

　　“杜预”巴山见大旗，江东张悌死忠时。已拚王气南中尽，不忍偷生负所知。

　　却说晋兵克了牛渚，深入吴境。王濬遣人驰报捷音，晋主炎闻知大喜。贾充奏曰：“吾兵久劳于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军还，再作后图。”张华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吴人胆落，不出一月，孙皓必擒矣。若轻召还，前攻尽废，诚可惜也。”晋主未及应，贾充叱华曰：“汝不省天时地利，欲妄邀功绩，困弊士卒，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炎曰：“此是朕意，华但与朕同耳，何必争辩！”忽报杜预驰表到。晋主视表，亦言宜急进兵之意。晋主遂不复疑，竟下征进之命。王濬等奉了晋主之命，水陆并进，风雷鼓动，吴人望旗而降。吴主皓闻之，大惊失色。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军民不战而降，将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战？”众对曰：“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诛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皓曰：“量一中贵，何能误国？”众大叫曰：“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遂不待吴主之命，一齐拥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濬奏曰：“臣领战船皆小，愿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皓从其言，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濬上流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风大起，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

　　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濬大怒，拔剑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进。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濬曰：“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孙皓闻晋兵已入城，欲自刎。中书令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皓从之，亦舆榇自缚，率诸文武，诣王濬军前归降。濬释其缚，焚其榇，以王礼待之。唐人有诗叹曰：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艘，后宫五千余人，皆归大晋。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廪。次日，陶濬兵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开仓赈济吴民。于是吴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彦，拒城不下；闻吴亡，乃降。王濬上表报捷。朝廷闻吴已平，君臣皆贺，上寿。晋主执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亲见之耳！”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讨逆壮年，以一校尉创立基业；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却说王濬班师，迁吴主皓赴洛阳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帝赐坐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对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贾充问皓曰：“闻君在南方，每凿人眼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弑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帝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各加封赏。

　　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此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始七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安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皆善终。后人有古风一篇，以叙其事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傕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

　　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

　　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陶谦张绣公孙瓒，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

　　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

　　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

　　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

　　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

　　钟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

　　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

红楼梦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

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

　　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

　　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

　　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烘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云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

　　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馀。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得鹾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

　　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

　　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像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雨村忙回头看时——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ы彝，一边是玻璃（台皿）。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赖心）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褕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疒计），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馀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

　　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

　　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

　　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

　　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

　　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

　　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

　　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

　　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

　　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曲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

　　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

　　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

　　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

　　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

　　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

　　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

　　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

　　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

　　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

　　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

　　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

　　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

　　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

　　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

　　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

　　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

　　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

　　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

　　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

　　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

　　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哟哟！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们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舌詹）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顽。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语。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髟赞）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见他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一势儿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儿，也不是顽的。”宝钗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见问，乃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的呢。”宝钗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可有名子没有呢？”宝钗道：“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么着？”宝钗道：“也不觉甚怎么着，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谁在房里呢？”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语，方欲退出，薛姨妈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菱。只听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顽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作什么？”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又想着他们作什么。”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瑞家的因问他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金钏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们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

　　一时间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们姊妹在一处坐着呢，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顽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内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曾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儿说：“我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劳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便到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来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抬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楚呢。你这会子跑了来，一定有什么事。”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呢？”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

　　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罢？”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派谁送去呢？”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就叫他们去四个女人就是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凤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过去逛逛，明日倒没有什么事情。”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该过去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姐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跟了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立等着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尤氏道：“出城与老爷请安去了。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也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呢，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便吩咐好生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凤姐说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贾蓉笑道：“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道：“凭他什么样儿的，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扭着，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慢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弟兄几个，学名唤什么。秦钟一一答应了。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窭’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然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因而答以实话。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宝玉便说：“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此是有的。”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说：“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业师上年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呢。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温习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读。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禀明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顽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就叫送饭。

　　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都应道：“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道：“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却自回往荣府而来。正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髟赞）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纍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隄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打发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来候着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秦，香二人急的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肏，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毛几）（毛巴）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了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肏的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着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紥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顽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紥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紥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

　　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坐，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一坐儿。”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似的。”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走了。”贾瑞说：“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曀曀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恓，也不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嚈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随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王扁），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紊乱。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果然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紥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笑道：“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宝玉道：“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坐。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无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笑道：“便是他们作，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

　　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老婆，——回来打折你的腿”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坐落。

　　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余十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紥，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蕃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去，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毕，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茶饭，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道：“给我。”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言，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扌塞按时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回再见。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的说道：“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他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唉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谅了打谅，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

　　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提“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众客道：“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像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像。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

　　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艹登）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诗云‘蘼芜满手泣斜晖’。”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荳蔻才犹艳，睡足酴醿梦也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

　　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众人都摇身赞妙。

　　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

　　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橱锦槅，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于是大家出来。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

　　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欢喜。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

　　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幙，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紥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幙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紥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像，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幙，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

　　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

　　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

　　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

　　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

“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像争辉匾额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怜、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正是——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紥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嵸嵸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有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宝玉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挣紥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扌层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毛求）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

　　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僣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頫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凤姐笑道：“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贾琏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口邦）々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予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

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贾芸道：“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像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髟赞），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

　　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幙，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展眼过了一日，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

　　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道：“便说是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伏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个手模，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像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见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的熬煎。”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熌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

　　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事？”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的。”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李氏道：“嗳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紥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紥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那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毛几）（毛巴）往里戳。”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

　　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

　　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战。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王扁），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挦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嚈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之时，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动，不在话下。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定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俏俏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像是那十二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的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凉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宝钗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也就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们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贾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道：“时侯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有没阴阳的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翠缕道：“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湘云道：“很是，很是。”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笑道：“拿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因说道……不知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紥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他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作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像，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作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

　　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踏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令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贾母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儿，一会叫他来就是了。”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好孩子，叫他来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大家说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紥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像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紥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莹，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紥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

　　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炁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儿。”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爪甲）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潇”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有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菊）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赾走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像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声。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说：“极妙。”贾母饮了一杯。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蔔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逗趣笑道：“实告诉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无碍。”众人听了，又笑起来。凤姐儿听如此说，便忙笑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句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刘姥姥听了心下敁敠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时常在村庄乡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杯之说。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不过诓我多喝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多喝点子也无妨。”想毕，便说：“取来再商量。”凤姐乃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答应才要去，鸳鸯笑道：“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凤姐儿笑道：“更好了。”鸳鸯果命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多？”凤姐儿笑道：“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因没有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寻了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姥姥唬的忙道：“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是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的众人又笑起来。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都道：“慢些，不要呛了。”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了菜。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刘姥姥道：“我知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贾母笑道：“你把茄鯗搛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儿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范，亏他怎么作了。”鸳鸯笑道：“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刘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重，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已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玩。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讲话。刘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鬟便去抬了两张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鬟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贾母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盘，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顽，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飺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分瓜）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乔皿）”。妙玉斟了一（乔皿）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台皿）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觉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敠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紥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一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不吃饭，便坐了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他姊妹方复进园来。要知端的——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见平儿走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

　　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爖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夫人又请问“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帐。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都散出来。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鬟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鬟应着，忙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凤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肏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凤姐儿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尤氏笑道：“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

　　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顽耍。李纨又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说着，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众人听了，都诧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来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走真）下去了。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宝玉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宝玉为难。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便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院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茗烟道：“那井台儿上如何？”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

　　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茗烟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道：“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茗烟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槅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

　　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重。”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像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紥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亻强，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了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紥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肏鬼吊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在凤姐儿房里商议去了，必定有人来问他的，不如躲了这里，因找了琥珀说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平儿听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越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告诉与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且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人，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与袭人听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鸳鸯道：“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到今儿了！”袭人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作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平儿袭人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会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话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才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甚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里来？”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走佥）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门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宝玉笑道：“这可再没了。”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的头儿。”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妇来，细细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找鸳鸯，只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也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邢夫人听了，因说道：“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何知道的？”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儿忙道：“你不该拿嘴巴子打他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凤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来，告诉他我来家了，太太也在这里，请他来帮个忙儿。”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有些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下流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唬得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他出去。鸳鸯意欲不去，又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作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丫鬟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紥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

　　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

第四十八回　情人情误思游艺慕　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也不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大家纳闷，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嵸嵸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的忙问：“这果然的？”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刚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来。”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罗唣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道：“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像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着黛玉。湘云便不则声。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口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乐。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时林黛玉又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众人看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广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顽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来至芦雪广，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广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却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都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他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一时众姊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来，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凤姐忙说“还有呢”，方才罢了。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广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纟蒙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了平儿来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顽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顽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深为罕事。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探春笑道：“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过来尝尝。”宝琴笑说：“怪脏的。”宝钗道：“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摁上些，以完此劫。”

　　说着，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像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

　　已被岫烟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着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伏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賸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嵸嵸（虔力）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咏红梅花得“红”字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笑嵸嵸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枝《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着了。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隄。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凤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拴涮一涮，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要知端的——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宝玉笑道：“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说的，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踏了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啰嘶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像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并一篇帐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已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像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像，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看着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谅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珮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像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侯。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坐，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正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说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慧绣”。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慧绣”之佳，便说这“绣”字不能尽其妙，这样笔迹说一“绣”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议了，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当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

　　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在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侍。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先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了。史湘云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又帮着跪下作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来。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贾母等都说：“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说了，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二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个闷着，他幸而来的好。”说着，仍悄悄的出来。

　　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预备去了。这里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子迎面来了，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你大呼小叫，仔细唬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说着，已到了跟前。麝月等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宝玉笑命：“揭起来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一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一面说，一面来至园门。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壶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沤了，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让坐。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让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戏暂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儿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听何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那两个女先儿回说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一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女先生又说道：“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

　　女先生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便说道：“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香，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

　　贾珍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明日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答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就合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因有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媳妇听了，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只垂手站着。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等唱什么？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们，却比大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至管萧合，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他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顽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薛姨妈因笑道：“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贾母道：“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萧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说个什么才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儿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

　　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道：“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的说一个罢了。”因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妇有主意，便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

　　众人听了都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原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

　　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扞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子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等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逛起来。”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呢。”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撒了满台钱，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的有些饿了。”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又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贾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兴直待众人散了方回的，也有兴尽半日一时就来的。凡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自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三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会，只说贾母留下解闷。所以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之处，方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当下元宵已过──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撢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料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说着，又向平儿笑到：“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给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个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漱盥。漱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去。要知端的──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内壸近人在窗外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头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原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可巧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原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平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能可使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了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顽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姑娘。”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顽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辫成花篮葫芦给我顽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到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虽然还有敷余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口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的？”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伏。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李纨也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因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人家没有？”四人道：“尚没有。”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贾母又问：“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又问：“上学不曾？”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贾母便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作个宝玉。”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似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道是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忙也笑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相仿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的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四人未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礼。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过安。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亲捧过茶，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却一般行景。众人都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爱孙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至蘅芜苑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虎虽同貌，却不同名，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就忽忽的睡去，不觉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更又有这一个园子？”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陪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更还有个宝玉？”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的。我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臭小厮，也乱叫起他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涂毒我，他们如何更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更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顽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里去了。”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出去了。”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影儿。”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不定，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顽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一时，按方煎了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顽话。”紫鹃笑道：“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顽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欲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最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珮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

　　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乌刂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遂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屄！”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作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檫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蹾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得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紥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礼。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了热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紥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侯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挦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说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莲花听了，便红了面，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隄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

　　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嫋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紥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

　　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边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荳щ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荳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荳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火敝）的胡说了。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荳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紥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去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沏了一（吊皿）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隄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

　　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纟式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像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紥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屟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纂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荳官。园中人也唤他作“阿荳“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致，便换作“荳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人的游顽。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贱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鸳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佩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王扁），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员。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王扁）、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王扁）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王扁）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谗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紥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口留）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顽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的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紥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人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却难。”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着二姐。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珮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二姐过来时伏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碎了，夹着你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像，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紥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叫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像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像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像是宝玉那边的了。”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閤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自不必说，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三姐儿自尽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么？”薛姨妈道：“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糊涂，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薛姨妈说：“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说，便道：“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请二爷进来罢。”

　　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黛玉勉强笑道：“谁生什么气。”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那里这些东西，不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鹃笑着道：“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了。我正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宝玉明知黛玉是这个缘故，却也不敢提头儿，只得笑说道：“你们姑娘的缘故想来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说道：“我任凭怎么没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那里知道。”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又说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厮混。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己心里倒过不去，便说：“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黛玉道：“自家姊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来，往宝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爷去了。”众人都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异，因说道：“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工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他一下子。”众人道：“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城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黛玉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宝钗因笑道：“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连忙拿话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紥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大家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说说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像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笑着道：“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来了，因问宝玉道：“你回来了，你又要叫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顽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因又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袭人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袭人道：“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么着就好了。”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又听见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站着。”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因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奶奶的示下。”凤姐道：“叫他来。”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平儿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凤姐听了，冷笑了一声说：“叫他进来。”那小丫头出来说：“奶奶叫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你过来，我问你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呢。”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见这话，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凤姐听了，下死劲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

　　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

　　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

　　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完了吗？怎么不说了？”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

　　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

　　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道：“谁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因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去。”

　　兴儿磕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隄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旺儿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瑞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

　　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

　　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贾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作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糊涂。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

　　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欢喜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僣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像，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

　　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民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正是——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

　　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南北各分离。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求。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耧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

　　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王扁）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

　　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

　　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

　　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粱”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袭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且略对着他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发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狥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绣桔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桔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桔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绣桔便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桔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桔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桔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桔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个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这园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来，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虽然他妹子出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你的病可好了？跑来作什么？”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平儿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是他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凤姐儿道：“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凤姐详情说：“他们必不敢，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越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凤姐儿又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凤姐儿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

　　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

　　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那是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凤姐道：“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他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

　　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写毕，遂开了几样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之剂。一时退去，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空，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贾母因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

　　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儿。”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

　　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了。又斟一碗来。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裤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唚出些什么来呢。”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佩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

　　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是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

　　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

　　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说什么事？”那媳妇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歪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叭。”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众人都说：“没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因笑道：“是了，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道，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这媳妇道：“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你们倒问我要姑娘。”翠缕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那媳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那里顽去了，还不知道呢。”翠缕向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见老太太散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你要罢。”说毕回去，仍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

　　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侯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花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盥……”不知下文什么——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像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

　　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

　　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

　　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又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

　　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讙匼’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近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鮹。

　　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蘋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噫！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罒孚）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遽抛孤柩。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像以降乎泉壤耶？

　　望繖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问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以为觯斝兮，漉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嗷嗷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是惬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宝玉道：“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论。”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宝玉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口床）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欲明后事，且见下回。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解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像，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一个又说：“上来了。”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宝玉笑道：“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像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像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贾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贾母道：“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贾母道：“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王夫人道：“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王夫人道：“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贾政道：“他说什么？”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王夫人道：“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老爷叫二爷说话。”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遂叫李贵来，说：“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喝命宝玉：“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过宝玉来，告诉他说：“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书房中小厮答应：“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老爷来了。”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老太太近日安么？”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贾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说得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回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这早晚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顽。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来。你听见了？”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个照面儿。

　　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像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没有？”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这会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乏，只是闷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正说着，忽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道：“袭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紫鹃道：“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今日有事没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我们伏侍你也是欢喜的。”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两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复去。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心里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这是怎么说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方过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后生可畏”章。宝玉心上说：“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呢？”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说：“这章书是圣人劝勉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说罢，看着代儒。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生时像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这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宝玉道：“懂得了。”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已，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终是浮浅，直要像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像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紥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紥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道：“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原故？”雪雁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头儿说：“这可不是顽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雪雁道：“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来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那里还能像从前那么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来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论评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姑娘怎么不来？”翠缕道：“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这话真么？”翠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们刚才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不好的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道：“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这么着，咱们都过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湘云道：“正是这样。”惜春道：“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我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道：“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唬的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这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姐姐静静的养养神罢，我们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二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像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哭晕去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知道。”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瞅着老婆子笑。探春骂道：“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儿吗！”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他闹，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这里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不快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几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丫头也就跑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黛玉听了点点头儿，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道：“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探春道：“你这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边，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像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躁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与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儿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

　　静了一时，略觉安顿。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着？”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怎么样。”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点头儿叫他。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像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痰。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和谁说话呢？”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还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妹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大要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说道：“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搂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回儿，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说的很是。”王太医道：“既这样就是了。”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了。”王夫人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大夫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说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事，又说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他那个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我答应了他，替他来回奶奶。”凤姐低了半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知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自然还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说这些个混帐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谅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他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伏侍的人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顽。’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总是一场空”。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那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凤姐道：“这些话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周瑞家的道：“奶奶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说，并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他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这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了。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声？”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找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见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到了晌午，打听的人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来，走至厅上让了坐。老公道：“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老公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一个人呢？”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知道，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这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间屋子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轿车俱已齐备，在门外伺候着呢。”不一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

　　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一回儿，有两个内监出来说：“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此。”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来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就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题。

　　且说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从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对头，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宝蟾做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宝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还不说，谁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你就和我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这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来拿着我们小软儿出气呢。正经的，奶奶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他半点儿。

　　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劝劝他。”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薛姨妈道：“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宝钗道：“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由着他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薛姨妈道：“这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嘱咐香菱道：“你在这里罢。”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么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像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帐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宝钗道：“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宝蟾’两字，也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省的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那薛姨妈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像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气说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不要说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他一点声气儿的。”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像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什么过不去，不要寻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不用动气。咱们既来劝他，自己生气，倒多了层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说。”因吩咐宝蟾道：“你可别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妈出得房来。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头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那丫头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姨妈料他知道，红着脸说道：“这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回到薛姨妈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姨妈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一时因被金桂这场气怄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宝钗明知是这个原故，也等不及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他母亲吃了。又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这薛姨妈只是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有涵养，倒觉可怜。宝钗又劝了一回，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妈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他也不敢怎么样。”薛姨妈点点头道：“过两日看罢了。”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物件银两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道，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呢。”贾母便向贾赦道：“你去罢。”贾赦答应着，退出来自去了。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和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贾母道：“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做上来了。”贾政笑道：“那里能像老太太的话呢。”

　　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贾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便说道：“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张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说他好有造化的，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点，或者竟和古人的话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了。贾母因说道：“你这会子也有了几岁年纪，又居着官，自然越历练越老成。”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轻的时侯，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呢。”说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又说起逗笑儿的话儿来了。”说着，小丫头子们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伺侯下了。”贾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的说什么？”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么着，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跟着我吃罢。”贾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伺侯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因提起贾母方才的话来，说道：“老太太这样疼宝玉，毕竟要他有些实学，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道：“老爷这话自然是该当的。”贾政因着个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来，索性吃饭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李贵答应了“是”。至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只见李贵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呢，听见还有话问二爷呢。”宝玉听了这话，又是一个闷雷。只得见过贾母，便回园吃饭。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一旁侍立。贾政问道：“这几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给你开笔，如今算来将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宝玉道：“才做过三次。师父说且不必回老爷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爷知道罢。因此这两天总没敢回。”贾政道：“是什么题目？”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贾政道：“都有稿儿么？”宝玉道：“都是做了抄出来师父又改的。”贾政道：“你带了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宝玉道：“在学房里呢。”贾政道：“叫人取了来我瞧。”宝玉连忙叫人传话与焙茗：“叫他往学房中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字的就是，快拿来。”一回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与贾政。贾政翻开看时，见头一篇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原本破的是“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却将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目了。‘幼’字是从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与年俱进的话，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点出来，才见得到了几时有这么个光景，到了几时又有那么个光景。师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题，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道：“不但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不是个学者的志气。”又看后句“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说道：“这更不成话了。”然后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得么？”宝玉答应道：“懂得。”又看第二艺，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说道：“你是什么？——‘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似单做了‘而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纯学者乎。”贾政道：“这也与破题同病的。这改的也罢了，不过清楚，还说得去。”第三艺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扬着头想了一想，因问宝玉道：“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了。如今讲‘上论语’呢。”贾政因看这个破承倒没大改。破题云：“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贾政道：“第二句倒难为你。”“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是你做的么？”宝玉答应道：“是。”贾政点点头儿，因说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出色处，但初试笔能如此，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宝玉道：“也念过。”贾政道：“我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宝玉只得答应着，低头搜索枯肠。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作想。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作什么？”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贾政听了，也没言语。那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胆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贾政道：“你念来我听。”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贾政听了，点着头道：“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宝玉道：“知道的。”贾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罢。”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看跌倒了！老爷来了。”宝玉那里听得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声。

　　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姨太太在这里呢。”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散学？”宝玉悉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宝哥儿呢？”贾母忙笑说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贾母道：“既这么着，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说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

　　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他因为是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呢？”薛姨妈把手绢子不住的檫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薛姨妈道：“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里就闹出事来。”薛姨妈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先告辞了，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子来回二奶奶，说巧姐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来才好呢。”贾母因说道：“你快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夫人说道：“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些琐碎。”凤姐答应了，然后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儿。”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怎么不好，说给他们，也得点主意儿。”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贾政道：“什么事？”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贾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还没搐出来呢。”贾政听了，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房中不出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个话。”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应了。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他，他那里耽的住。”贾母道：“却也不止为他，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说着，便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道：“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势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贾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是向与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凤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儿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凤姐答应着接过来，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称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他。”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说：“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你这里听的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样儿，给我瞧瞧呢。”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一面骂平儿不照应。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将环哥弄倒药铞子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平儿说：“这倒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环儿在外间屋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就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的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隄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与北静王拜寿。别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好，遂连忙换了衣服，跟着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先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儿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连忙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来。北静王略看了一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过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顽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来了。贾赦便各自回院里去。

　　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回来见过贾母，请过了安，说了一回府里遇见的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是来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且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光景，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因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在项上摘了下来，说：“这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呢，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的。”宝玉道：“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得见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王夫人道：“本来就要去看的，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侯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麝月道：“我们两个斗牌，他赢了我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闹了。”说的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像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早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瞧的，在这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的蹭了过来，细看时，就是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过来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他看那帖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大不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帐。”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个火儿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是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了，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那宝玉估量着是昨日那件事，便说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宝玉越发急了，说：“这是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叔叔听这不是？”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什么？”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了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代儒道：“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顽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谁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像天天在一处的，倒像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回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说着这话，却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热闹，自不必说。饭后，那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穰穰，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薛姨妈道：“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你们姊妹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众人答应了个“是”。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

　　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和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侯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钗急的没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

　　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余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道：“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着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囟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

　　批的是：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着要打，吴良求着说：“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囟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囟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着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着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着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着，“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像那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着，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着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来的念头打断，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着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林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着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就疏远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着，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

　　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香？”黛玉道：“好像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

　　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黛玉道：“也罢了。”紫鹃道：“还熬了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赃，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紫鹃道：“就是他。”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柳嫂儿叫回姑娘，这是他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肮赃。”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紫鹃道：“就添去。”黛玉道：“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口留）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像如今这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题。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宝玉道：“当真的么？”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宝玉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道：“今日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宝玉听了，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往那里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宝玉站住脚，低了头，说道：“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罢。”正说着，端了饭来。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因问：“姑娘吃了饭了么？”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宝玉只得回来。

　　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宝玉打谅他也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听，半日又拍的一响。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宝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底下方听见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得上。”那一个又道：“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宝玉听了，听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姊妹。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掀帘进去。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噜噜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道婆道：“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你是谁？”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道婆说道：“向来打坐的。”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道婆道：“是。”大夫道：“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众人问：“有碍没有？”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惜春道：“他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

　　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占毕，即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融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就像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搁下喝茶罢。”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钟茶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了拿笔儿么。”惜春道：“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鸯道：“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紥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大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木靠）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母道：“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尚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帐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周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帐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贾珍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帐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作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给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这还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红了脸，说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母亲叫问好。”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贾芸道：“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咧。”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凤姐道：“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凤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好生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说着话儿，两个已走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贾芸点点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小红满脸羞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呢。”贾芸道：“知道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没有？”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预备了。”凤姐道：“你们把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怎么不受用？’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他回去了。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凤姐听了，呆了一呆，说道：“南菜不是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就是了。”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说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凤姐道：“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你们说什么呢？”平儿道：“小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凤姐叫那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话？”那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去叫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像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

　　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他了，凤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奶奶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得。”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叫了，二人方都穿着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伏侍凤姐梳洗。凤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紥挣起来。正坐着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儿答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琏，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凤姐听见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官事？”小丫头道：“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凤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部中来报，昨日总河奏到河南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宝玉的工课也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服，向宝玉道：“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焙茗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课，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道：“天气又发冷。”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焙茗走进来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宝玉点点头儿。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罢。”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焙茗道：“二爷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纪的人，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蹋他呀。”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那么着，你就收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这个的包袱呢？”麝月连忙递过来，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自己坐着，无精打彩，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我们的累赘了。”宝玉摇摇头儿，说：“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道：“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复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顿饭时，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你没有什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袭人道：“今日学房里去不去？”宝玉道：“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麝月接着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袭人道：“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问：“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宝玉道：“还是随便罢，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个屋里好？别的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道：“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道：“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个来的。”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爷再进去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怠说话。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玉道：“知道了。”又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这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还使得，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两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

　　宝玉略坐了一坐，便过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

　　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走去呢。”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鹃接应道：“是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比如：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宝玉因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黛玉道：“两日没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那里还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这心也罢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着壁上道：“这张琴可就是么？怎么这么短？”黛玉笑道：“这张琴不是短，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因此特地做起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下还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韵也还清越。”宝玉道：“妹妹这几天来做诗没有？”黛玉道：“自结社以后没大作。”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的什么‘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有的没有？”黛玉道：“你怎么听见了？”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没有一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像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想着，紫鹃走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写了，收起去罢。”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慢慢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罢？”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儿，你们自己去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说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他出来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儿的问道：“他到底怎么说来？”雪雁道：“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么好，只会顽儿，全不像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我问他定了没有，他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这句话奇！”又问道：“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雪雁道：“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问起，我不犯瞒你。”

　　正说到这里，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已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著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紫鹃道：“头里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后，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说着，两个人也收拾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他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紫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紫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罢。”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为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说着，那泪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紫鹃自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儿，只打谅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雁点点头儿叫他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时只打谅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因说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这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和他摇头儿，不叫他说话，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道：“是。”侍书尚未出去，因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体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说了一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像。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还服你。”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各自散了。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有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凤姐道：“为什么呢？”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我来了。”凤姐道：“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生气呀。”婆子道：“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了来，撵出他去。”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这个话。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去坐。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余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婆子才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岫烟笑道：“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凤姐心上便很爱敬他，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安。想起“许多姊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他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奶奶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烟红着脸笑谢道：“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让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你那里来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问起姑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么？”平儿道：“你怎么知道？”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不在话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消息儿罢咧。这两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这种人来。”薛姨妈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蒋玉菡却倒没来，倒是别人。”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如今就像没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这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偏教他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爷就伏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说道：“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很有限，挤住了偶然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别的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说道：“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个礼。”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扑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们，看他们有什么法儿。”听了半日，却又寂然无声。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细看。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语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有两句话时，又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薛蝌听了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刚到天明，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他这样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这般，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想道：“这也罢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来缠。”于是把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的，认得一二个书役的，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家中，听候传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欲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欲寻个头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乐得借风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作道理。及见金桂怔怔的，似乎无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家伙，却自己换上一两件动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娇媚来。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装出一番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见了薛蝌，仍是昨晚这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二爷也没问你什么？”宝蟾道：“也没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能瞒？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没有不尽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脚，倒不如和他商量一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宝蟾道：“倒像个糊涂人。”金桂听了笑道：“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宝蟾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得说说。”宝蟾道：“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说着，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说瞎话，所以问你。你这些话向我说，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顽的。”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因说道：“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心里看上了，却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宝蟾道：“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奶奶难受。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奶奶想怎么样？”金桂听了这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宝蟾把嘴一撇，笑说道：“罢哟，人家倒替奶奶拉纤，奶奶倒往我们说这个话咧。”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错想了他们，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负了他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闹起来，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天，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姨妈十分欢喜，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么，才败坏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样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妇儿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为希有之奇。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听一个男人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便说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外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薛姨妈道：“既是舅爷，不妨见见。”金桂叫兄弟出来，见了薛姨妈，作了一个揖，问了好。薛姨妈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薛姨妈道：“舅爷上京几时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进京，今日来瞧姐姐。”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舅爷坐着罢。”回头向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的来，留在咱们这里吃了饭再去罢。”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金桂见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省得我们二爷查考你。我今日还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众人看见。”夏三道：“这个交给我就完了。你要什么，只要有钱，我就买得来。”金桂道：“且别说嘴，你买上了当，我可不收。”说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又告诉他买的东西，又嘱咐一回，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年老的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自不必说。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事不宜迟。”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应的，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

　　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去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姨妈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他知道。自己来求王夫人，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姨妈去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他糟踏坏了身子。”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王夫人答应了。

　　到了明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了。薛姨妈想着也是。到了饭后，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坐。贾母道：“姨太太才过来？”薛姨妈道：“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饭了没有？”宝玉道：“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见说姨妈来了，过来给姨妈请请安。”因问：“宝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妈笑道：“好了。”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煞住了。宝玉坐了坐，见薛姨妈情形不似从前亲热，“虽是此刻没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语。”满腹猜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回来，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宝玉道：“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姑娘。”紫鹃道：“这也奇了。”宝玉问：“姑娘到底那里去了？”紫鹃道：“不定。”宝玉往外便走。刚出屋门，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回来了。”缩身退步进来。

　　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没有？”宝玉道：“不但没有说起你，连见了我也不像先时亲热。今日我问起宝姐姐病来，他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有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了，也没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宝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像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里知道这个原故。”宝玉道：“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病。向来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像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我说的都是顽话，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黛玉低头不语。

　　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声中。”忽见秋纹走来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只说已经来了。快去罢。”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着，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像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着“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巧姐儿道：“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宝玉道：“说什么呢？”巧姐儿道：“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那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巧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紥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着“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着脸和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着骂着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着。’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着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着他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着，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着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他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着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着。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着儿。”贾政向詹光道：“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着。”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炁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绵裹着，揭开了绵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着，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贾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很是。”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着，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着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像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贾政道：“说那里的话。”正说着，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像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贾琏道：“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笑说道：“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着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像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贾赦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去后，贾政叫门上人来吩咐道：“今儿临安伯那里来请吃酒，知道是什么事？”门上的人道：“奴才曾问过，并没有什么喜庆事。不过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高兴，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瞧瞧，热闹热闹。大约不用送礼的。”说着，贾赦过来问道：“明儿二老爷去不去？”贾政道：“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说着，门上进来回道：“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明日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贾政道：“知道了。”说着，只见两个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你们是郝家庄的？”两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各自说了一回话儿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灯送过贾赦去。

　　这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说你的。”那人说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谁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诉他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这些。奴才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所以先来回报，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才好。爷还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东西全不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些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贾琏听了，骂道：“这个还了得！”立刻写了一个帖儿，叫家人：“拿去向拿车的衙门里要车去，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儿晌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贾琏道：“这些忘八羔子，一个都不在家！他们终年家吃粮不管事。”因吩咐小厮们：“快给我找去。”说着，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且说临安伯第二天又打发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道：“我是衙门里有事，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贾赦点头道：“也使得。”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今儿跟大爷到临安伯那里听戏去。”宝玉喜欢的了不得，便换上衣服，带了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子出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来到临安伯府里。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老爷请。”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有的说：“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宝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那时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

　　过了晌午，便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贾赦便欲起身。临安伯过来留道：“天色尚早，听见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菡扮着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神情，把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只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了进去了。直等这出戏进场后，更知蒋玉菡极是情种，非寻常戏子可比。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许多讲究。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道，但能传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宝玉想出了神，忽见贾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宝玉没法，只得跟了回来。到了家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宝玉来见贾政。

　　贾政才下衙门，正向贾琏问起拿车之事。贾琏道：“今儿门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无牌票出去拿车，都是那些混帐东西在外头撒野挤讹头。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这里老爷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贾政道：“既无官票，到底是何等样人在那里作怪？”贾琏道：“老爷不知，外头都是这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贾琏说完下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问了几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起人多已伺候齐全。贾琏骂了一顿，叫大管家赖升：“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查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贻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了撵出去！”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出来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过不几时，忽见有一个人头上载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着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众人作了个揖。众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谅了他一番，便问他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众人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们给你回就是了。”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贾政拆书看时，上写着：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吩咐门上：“叫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门上出去，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三个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问道：“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贾政道：“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是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只当原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事情，弄到这样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贾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贾政笑了一笑道：“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的。”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包勇道：“是。”贾政道：“他还肯向上巴结么？”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管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顽，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多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便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顽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顽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像要使贾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贾政叫上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贾政道：“有什么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贾政道：“那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门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腌脏话。”贾政道：“拿给我瞧。”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来，谁知他贴得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

　　贾琏即忙赶至。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贾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贾政道：“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贾琏道：“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贾政叹道：“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道：“有这样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他些经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怠了。那些女孩子们年纪渐渐的大了，都也有个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风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儿，便去招惹他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叫做鹤仙的，长得都甚妖娆，贾芹便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丝弦，唱个曲儿。那时正当十月中旬，贾芹给庵中那些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诉众人道：“我为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又只得在这里歇着。怪冷的，怎么样？我今儿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兴，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惟有芳官不来。贾芹喝了几杯，便说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们都不会，到不如搳拳罢。谁输了喝一杯，岂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这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像。且先喝几盅，爱散的先散去，谁爱陪芹大爷的，回来晚上尽子喝去，我也不管。”

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进来说：“快散了罢，府里赖大爷来了。”众女尼忙乱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话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这般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得含糊装笑道：“芹大爷也在这里呢么。”贾芹连忙站起来道：“赖大爷，你来作什么？”赖大说：“大爷在这里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呢。”贾芹等不知原故，还要细问。赖大说：“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众女孩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题。

　　却说贾政知道这事，气得衙门也不能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来禀道：“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有知会来请老爷补一班。”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纳闷，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赶进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他押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不用说明，看他明儿见了老爷怎么样说。”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隐忍，慢慢的走着。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说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么急。”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道：“呸，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馒头庵？”平儿笑道：“是我头里错听了是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克扣了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像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脏话呢。”凤姐道：“我更不管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么。但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个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的闲事。”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的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饭没吃完，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没有？”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旺儿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点点，不知说什么。看起这个样儿来，不像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不知道娘娘宫里即刻传那些孩子们做什么，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二叔想来是知道的。”贾琏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贾芹摸不着头脑儿，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得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贾芹道：“侄儿没有干什么。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记的。”贾琏见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处顽笑的，便叹口气道：“打嘴的东西，你各自去瞧瞧罢！”便从靴掖儿里头拿出那个揭帖来，扔与他瞧。贾芹拾来一看，吓的面如土色，说道：“这是谁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没有这些事。若是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便死了。我母亲知道，更要打死。”说着，见没人在旁边，便跪下去说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罢！”说着，只管磕头，满眼泪流。贾琏想道：“老爷最恼这些，要是问准了有这些事，这场气也不小。闹出去也不好听，又长那个贴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将来咱们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商量着，若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没有对证。”想定主意，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谅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爷打着问你，你一口咬定没有才好。没脸的，起去罢！”叫人去唤赖大。

　　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与他商量。赖大说：“这芹大爷本来闹的不像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话是一定有的。”贾琏道：“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言语。还是贾琏拉着赖大，央他：“护庇护庇罢，只说是芹哥儿在家里找来的。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我。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买。”赖大想来，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就应了。贾琏叫贾芹：“跟了赖大爷去罢，听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儿，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像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个乱儿。你想想谁和你不对罢。”贾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些女尼女道重进园来，都喜欢的了不得，欲要到各处逛逛，明日预备进宫。不料赖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饮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些女孩子摸不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虽都知道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里使唤，却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立刻要查核，一时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务必查问明白。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了，不必等我。”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若是办得一点影儿都没有，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夫人，陈说：“昨日老爷见了揭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问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么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如何办理？”王夫人听了，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若是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咱们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些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这件事没有呢？”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帐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样呢？依侄儿的主见，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王夫人道：“姑娘们知道不知道？”贾琏道：“大约姑娘们也都知道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别的来。”王夫人道：“很是。这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那些人带去，细细的问他的本家有人没有，将文书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本地，一概连文书发还了，也落得无事。若是为着一两个不好，个个都押着他们还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这里发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死活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无事叫他不用到这里来，看仔细碰在老爷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并说与帐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若有本家爷们到他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点不好风声，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是太太主意，叫你这么办去。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个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即刻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四个女孩子出来，那个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够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并没有听见，回来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说着，只见傅试家两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两个女人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这是谁家差来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长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礼貌上又能，说话儿又简绝，做活计儿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常说给老太太听。我听着很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人嫌。我们老太太偏爱听那些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种人家作亲才肯。一回夸奖，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紫鹃听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给宝玉定了呢？”鸳鸯正要说出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

　　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越发痴心起来了，看他的那个神情儿，是一定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为着这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若添了一个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一位的身上，听着鸳鸯的说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心了吗？”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泪来。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烦恼；若是看着他这样，又可怜见儿的。左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伏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以后，我尽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来，便问：“你到那里去了？”紫鹃道：“我今儿瞧了瞧姐妹们去。”黛玉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紫鹃道：“我找他做什么。”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了出来，反觉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

　　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只听见园里的一叠声乱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像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很好的海棠花，众人诧异，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败叶枯枝，这些人在那里传唤。”黛玉也听见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若是老太太来了，即来告诉我。”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就去罢。”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

　　已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请老太太安。”退后，便见了邢王二夫人，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未来；史湘云因他叔叔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见的只有数人。大家说笑了一回，讲究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因节气迟，还算十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这花开因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夫人道：“我听见这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原故。”李纨笑道：“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糊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探春虽不言语，心内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只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高兴说道：“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三个弟兄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他弟兄们仍旧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知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贾母王夫人听了喜欢，便说：“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看花。贾赦便说：“据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贾政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贾政听了，不敢言语，讪讪的同贾赦等走了出来。

　　那贾母高兴，叫人传话到厨房里，快快预备酒席，大家赏花。叫：“宝玉、环儿、兰儿各人做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费心，若高兴，给你们改改。”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我喝酒。”李纨答应了“是”，便笑对探春笑道：“都是你闹的。”探春道：“饶不叫我们做诗，怎么我们闹的。”李纨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大家听着都笑了。一时摆上酒菜，一面喝着，彼此都要讨老太太的欢喜，大家说些兴头话。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海棠何事忽摧隤，今日繁花为底开？

　　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

　　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贾兰恭楷誊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贾母听毕，便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得不好。都上来吃饭罢。”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像花的死而复生了。”顿觉转喜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他而开，也未可知，却又转悲为喜，依旧说笑。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过来。只见平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不得来，叫奴才来伏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这花，当作贺礼。”袭人过来接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看着又体面，又新鲜，很有趣儿。”袭人笑着向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给二奶奶道谢。要有喜大家喜。”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还忘了呢，凤丫头虽病着，还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说着，众人就随着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便应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当作奇事混说。”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题。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一回，赏一回，叹一回，爱一回的，心中无数悲喜离合，都弄到这株花上去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匆穿换，未将通灵宝玉挂上。及至后来贾母去了，仍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有挂着，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才刚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我没有带。”袭人回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向各处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身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他们就知道了。”袭人当作麝月等藏起吓他顽，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顽呢到底有个顽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顽是顽笑是笑，这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这会子又混赖人了。”袭人见他这般光景，不像是顽话，便着急道：“皇天菩萨小祖宗，到底你摆在那里去了？”宝玉道：“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到底找啊。”袭人、麝月、秋纹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儿的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疑到方才这些人进来，不知谁捡了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谁不知道这玉是性命似的东西呢，谁敢捡了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去。若有姐妹们捡着吓我们顽呢，你们给他磕头要了回来；若是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也不回上头，不论把什么送给他换了出来都使得的。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个，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利害呢。”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这里吃饭的倒先别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波来，更不好了。”麝月等依言分头各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麝月等回来，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发呆，只见各处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命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往各处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众人：若谁找出来，重重的赏银。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厮里都找到。谁知那块玉竟像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这件事不是顽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众人道：“什么呢？”李纨道：“事情到了这里，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头。”大家说道：“这话也说的有理。现在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倒是这么一来，你们也洗洗清。”探春独不言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洗净自己。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怀，李纨一气儿混搜。探春嗔着李纨道：“大嫂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那个人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头，不知道的是废物，偷他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众人听说，又见环儿不在这里，昨儿是他满屋里乱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说出来。探春又道：“使促狭的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的叫了他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拿出来，然后吓着他，叫他不要声张。这就完了。”大家点头称是。

　　李纨便向平儿道：“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儿答应，就赶着去了。不多时同了环儿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搁在里间屋里，众人故意搭讪走开。原叫平儿哄他，平儿便笑着向环儿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贾环便急得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人家丢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见这样子，倒不敢再问，便又陪笑道：“不是这么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没有，好叫他们找。”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么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说着，起身就走。众人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这劳什子闹事，我也不要他了。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得满院里都知道了，这可不是闹事了么。”袭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这玉丢了没要紧，若是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更加伤感，明知此事掩饰不来，只得要商议定了话，回来好回贾母诸人。宝玉道：“你们竟也不用商议，硬说我砸了就完了。”平儿道：“我的爷，好轻巧话儿！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他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儿来，那又怎么样呢？”宝玉道：“不然便说我前日出门丢了。”众人一想，这句话倒还混得过去，但是这两天又没上学，又没往别处去。宝玉道：“怎么没有，大前儿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呢，便说那日丢的。”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来回。”众人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得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说着，将环儿一推说：“你是个贼，快快的招罢！”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

　　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太太来了。”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赶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王夫人见众人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那块玉真丢了么？”众人都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得袭人连忙跪下，含泪要禀。王夫人道：“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袭人哽咽难言。宝玉生恐袭人真告诉出来，便说道：“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听戏，在路上丢了。”王夫人道：“为什么那日不找？”宝玉道：“我怕他们知道，没有告诉他们。我叫焙茗等在外头各处找过的。”王夫人道：“胡说！如今脱换衣服不是袭人他们伏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问个明白，何况这块玉不见了，便不问的么！”宝玉无言可答。赵姨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过口道：“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话未说完，被王夫人喝道：“这里说这个，你且说那些没要紧的话！”赵姨娘便不敢言语了。还是李纨探春从实的告诉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泪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贾母，去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这些人去。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夫人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的说：“请太太安。”宝玉等过来问了凤姐好。王夫人因说道：“你也听见了么，这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丢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从老太太那边丫头起至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凤姐回道：“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谁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经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灭口，那时可怎么处呢。据我的糊涂想头，只说宝玉本不爱他，撂丢了，也没有什么要紧。只要大家严密些，别叫老太太老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各处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王夫人迟了半日，才说道：“你这话虽也有理，但只是老爷跟前怎么瞒的过呢。”便叫环儿过来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个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言语。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内给我找出来，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瞒不住，大家那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夫人那边商议踩缉。不题。

　　这里李纨等纷纷议论，便传唤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快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儿的告诉了他，叫他吩咐前后门上，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从里头可以走动，要出时一概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东西，待这件东西有了着落，然后放人出来。林之孝家的答应了“是”，因说：“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个测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的很明白，回来依旧一找便找着了。”袭人听见，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爷替我们问问去。”那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道：“若说那外头测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边闻妙玉能扶乩，何不烦他问一问。况且我听见说这块玉原有仙机，想来问得出来。”众人都诧异道：“咱们常见的，从没有听他说起。”麝月便忙问岫烟道：“想来别人求他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给姑娘磕个头，求姑娘就去，若问出来了，我一辈子总不忘你的恩。”说着，赶忙就要磕下头去，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也都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一面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这玉是丢不了的，将来横竖有人送还来的。”众人听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袭人麝月喜欢的了不得。探春便问：“测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话多，奴才也学不上来，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赏’字。那刘铁嘴也不问，便说：‘丢了东西不是？’“李纨道：“这就算好。”林之孝家的道：“他还说，‘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这件东西很可嘴里放得，必是个珠子宝石。”众人听了，夸赞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说？”林之孝家的道：“他说底下‘贝’字，拆开不成一个‘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因上头拆了‘当’字，叫快到当铺里找去。‘赏’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偿’字？只要找着当铺就有人，有了人便赎了来，可不是偿还了吗。”众人道：“既这么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横竖几个当铺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们有了东西，再问人就容易了。”李纨道：“只要东西，那怕不问人都使得。林嫂子，烦你就把测字的话快去告诉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应了便走。

　　众人略安了一点儿神，呆呆的等岫烟回来。正呆等，只见跟宝玉的焙茗在门外招手儿，叫小丫头子快出来。那小丫头赶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说道：“你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和里头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喜事。”那小丫头子道：“你快说罢，怎么这么累赘。”焙茗笑着拍手道：“我告诉姑娘，姑娘进去回了，咱们两个人都得赏钱呢。你打量什么，宝二爷的那块玉呀，我得了准信来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小丫头急忙回来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众人在廊下听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到门口问道：“你那里得了？快拿来。”焙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去呢。”宝玉道：“你快说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头知道林爷爷去测字，我就跟了去。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他说完，便跑到几个当铺里去。我比给他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铺子里要票子。我说当多少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也有。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拿了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宝玉不等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我们挑着看是不是。”里头袭人便啐道：“二爷不用理他。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家当铺里有的。”众人正在听得诧异，被袭人一说，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来，说：“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他说的那些玉，想来不是正经东西。”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与他质证他会扶乩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岫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将来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疾书道：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书毕，停了乩。岫烟便问请是何仙，妙玉道：“请的是拐仙。”岫烟录了出来，请教妙玉解识。妙玉道：“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哩。”岫烟只得回来。进入院中，各人都问怎么样了。岫烟不及细说，便将所录乩语递与李纨。众姊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丢是丢不了的，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李纨道：“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必是谁怕查出，撂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独是‘入我门来’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黛玉道：“不知请的是谁！”岫烟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便难入了。”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宝玉笑道：“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李纨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暂且不提。

　　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旧话来，反自喜欢，心里说道：“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如何能把这玉丢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觉安心，把这一天的劳乏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鹃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说“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寻常之物，来去自有关系。若是这花主好事呢，不该失了这玉呀？看来此花开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又似应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今日听得军机贾雨村打发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书去了，想舅太爷昼夜趱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王夫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我了不得，后来又打听错了。这回情愿再错了也罢。”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题。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内悲感。朝门内官员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哭泣。不题。

　　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贾政又是工部，虽按照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请教他，所以两头更忙，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但元妃并无所出，惟谥曰“贤淑贵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赘。只讲贾府中男女天天进宫，忙的了不得。幸喜凤姐儿近日身子好些，还得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仍带家眷来京。凤姐心里喜欢，便有些心病，有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开，所以身子倒觉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又把担子卸了一半，又眼见兄弟来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

　　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来管他；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竟可与姊妹们天天畅乐，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糊涂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便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气。每天茶饭，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不要。袭人看这光景不像是有气，竟像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二爷这么着，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若是他来呢，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找他，断断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好过来一两次。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

　　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所以薛姨妈更爱惜他，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玉”两个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得听旁人说去，竟像不与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信。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名；又知元妃已薨，虽然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也把贾家的事撂开了。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麝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时过来，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问他那里不舒服，宝玉也不说出来。

　　直至元妃事毕，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夫人也随过来。袭人等忙叫宝玉接去请安。宝玉虽说是病，每日原起来行动，今日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仍是请安，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贾母看了，便道：“我的儿，我打谅你怎么病着，故此过来瞧你。今你依旧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宽心的。但宝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傻子似的。贾母愈看愈疑，便说：“我才进来看时，不见有什么病，如今细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难瞒，又瞧瞧袭人怪可怜的样子，只得便依着宝玉先前的话，将那往南安王府里去听戏时丢了这块玉的话，悄悄的告诉了一遍。心里也彷徨的很，生恐贾母着急，并说：“现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们忒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是撂开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等跪下，自己敛容低首回说：“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都没敢回。”贾母咳道：“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是这么失魂丧魄的。还了得！况是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捡了去便叫你们找出来么！叫人快快请老爷，我与他说。”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这一生气，回来老爷更了不得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我们尽命的找来就是了。”贾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便叫麝月传人去请，不一时传进话来，说：“老爷谢客去了。”贾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们便说我说的话，暂且也不用责罚下人，我便叫琏儿来写出赏格，悬在前日经过的地方，便说有人捡得送来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捡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就找一辈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速办去了。贾母便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余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终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袭人等搀扶出园。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置，便对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为的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萎忽开，有些奇怪。头里仗着一块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丢了，生恐邪气易侵，故我带他过来一块儿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这里瞧。”王夫人听说，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气大，不论什么都压住了。”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宝玉好不好？”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好”，宝玉也就说“好”。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这里，不敢出声。贾母知王夫人着急，便说道：“你回去罢，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见我，不许言语就是了。”王夫人去后，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吃了。不题。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人要发财也容易的很。”那个问道：“怎么见得？”这个人又道：“今日听见荣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了，贴着招帖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还给五千呢。”贾政虽未听得如此真切，心里诧异，急忙赶回，便叫门上的人问起那事来。门上的人禀道：“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帖儿，才知道的。”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何道理！”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贾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

　　过了些时，竟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来。家内人们听见，喜欢的了不得，便说：“拿来，我给你回去。”那人便怀内掏出赏格来，指给门上人瞧，“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写明送玉来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子瞧我穷，回来我得了银子，就是个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门上听他话头来得硬，说道：“你到底略给我瞧一瞧，我好给你回去。”那人初倒不肯，后来听人说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扬说：“这是不是？”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见，今日才看见这玉的模样儿了。急忙跑到里头，抢头报似的。那日贾政贾赦出门，只有贾琏在家。众人回明，贾琏还细问真不真。门上人口称：“亲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母。把个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叠连声：“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内坐下，将玉取来一看，即便送银。”贾琏依言，请那人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贾琏素昔原不理论，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认得出来，什么“除邪祟“等字。贾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认去。

　　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这么一点儿事还不叫我献功呢。”贾母打开看时，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鸳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一瞧，说：“奇怪，这块玉倒是的，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王夫人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袭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像来。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你的玉有了。”宝玉睡眼朦胧，接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拾起来，道：“这也奇了，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不用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种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个必是人见了帖儿照样做的。”大家此时恍然大悟。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话，便说道：“既不是，快拿来给我问问他去，人家这样事，他敢来鬼混。”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便想着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不要难为他，把这玉还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若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贾琏答应出去。那人还等着呢，半日不见人来，正在那里心里发虚，只见贾琏气忿走出来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个人看见贾琏的气色不好，心里先发了虚了，连忙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你这个混帐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呢？”外头轰雷一般几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齐答应“预备着呢。”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无措，见这般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碰头，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极无奈，才想出这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顽罢。”说毕，又连连磕头。贾琏啐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东西，饶了他，叫他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人在外头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过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王夫人吃惊道：“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见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凤姐答应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随意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明白了来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紥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料理完毕，既刻回来告诉我们。好叫你媳妇儿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以后神志惛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心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

　　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咽哽着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面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他哥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办呢？”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不错。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说道：“你若给他办呢，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们家分儿过了礼。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南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明白，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还是个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众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若是果真应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种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余间房屋指与宝玉，余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没有听见。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明白。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来，却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这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欢。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若他来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担子。但是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有听见，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什么分儿了。”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顽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那袭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有什么委屈起来说。”袭人道：“这话奴才是不该说的，这会子因为没有法儿了。”王夫人道：“你慢慢说。”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道：“他两个因从小儿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这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夏天的话我从没敢和别人说。”王夫人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更加是了。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袭人道：“如今宝玉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所以头里的话却倒都没听见。”王夫人道：“倒是这件事叫人怎么样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这么着，你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说着，仍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凤姐道：“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夫人恐贾母问及，使个眼色与凤姐。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个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回儿王夫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昨日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有多少话不能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叫他来到咱们这里细细的说。”王夫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题。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慢慢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姐姐是那一个？”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你跟了我这里来。”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黛玉已经听呆了。这丫头只管说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紫鹃见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他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去。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顽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纹回去，神情慌遽。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大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颠颠的，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

　　说着王夫人也来。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姨妈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像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他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说的‘都是混帐人’，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紥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紥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去了。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一个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丫头急忙去请。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李纨忙问：“怎么样？”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什么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了一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忄耎体，鬟低鬓軃，眼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娇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像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着，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像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

　　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着急异常之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着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着，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着，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着过来。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着，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着，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

　　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着，犹自落泪。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挣紥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娘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着，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贾母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凤姐才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贾母也笑道：“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只是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贾母笑道：“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了，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隄防他拉着你不依。”凤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是顽话儿，也不理会，便道：“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凤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忆，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袭人时常说他：“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宝玉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诸事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心服，无不安静。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二则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薛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作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初到之时，果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挨半个月，衣服也要当完了。债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我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

　　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你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忙！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今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拚得过你们。”众人都说：“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不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众人道：“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

　　正说着，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侯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帐，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书办道：“我在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就规规矩矩伺侯本官升了还能够，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说着，回了一声“二太爷，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这么不禁顽，几句话就脸急了。”书办道：“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么，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李十儿过来拉着书办的手说：“你贵姓啊？”书办道：“不敢，我姓詹，单名是个‘会’字，从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的。我们兄弟们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书办也说：“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大家笑着走开。那晚便与书办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

　　隔一天拜客，里头吩咐伺侯，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不查问，在墀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生气说：“往常还好，怎么今儿不齐集至此。”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搀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隔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带来银两付了。

　　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无奈，便唤李十儿问道：“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你也管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去。”李十儿禀道：“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彩的，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们到底送多少呢？”贾政道：“为什么不早说？”李十儿说：“老爷最圣明的。我们新来乍到，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便好想老爷的美缺。”贾政道：“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儿笑着回道：“老爷说的也不错。京里离这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便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太太、太太们，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道：“我正要问你，为什么都说起来？”李十儿回说：“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这里，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贾政道：“只要说得在理。”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那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了任，并没见为国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载道。”贾政道：“民间有什么话？”李十儿道：“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侯，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蹬，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贾政听到这话，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李十儿回说道：“奴才为着这点忠心儿掩不住，才这么说。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侯，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贾政道：“依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没有别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纪，里头的照应，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钱藏着受用。倘遇著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着老爷？那时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贾政道：“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命还不要紧，必定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李十儿回禀道：“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里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说着，便踱了进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见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于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棨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世弟周琼顿首。

　　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的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贾政只得收拾上省，侯节度派委。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贾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随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杀律》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致伤囟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监侯，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

　　以下注着“此稿未完”。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将下一本开看，偏又不是。只好翻来复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

　　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请老爷到官厅伺侯去，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贾政只是发怔，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政道：“这便怎么处？”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的时侯听见，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都喝醉了生事，直把个当槽儿的活活打死的。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提的。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的，不过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呢。老爷不用想，等奴才再打听罢。不要误了上司的事。”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情，把这个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无益，外头伺侯着好半天了，请老爷就去罢。”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了节度，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李十儿在外也打听不出什么事来，便想到报上的饥荒，实在也着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便迎上来跟着，等不得回去，在无人处便问：“老爷进去这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贾政笑道：“并没有事。只为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有书来嘱托照应我，所以说了些好话。又说我们如今也是亲戚了。”李十儿听得，心内喜欢，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纵恿贾政许这亲事。贾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么挂碍，在外头信息不早，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母，如若愿意，即将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听得贾政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这位老爷革职，即写了禀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时常过来劝解，说是：“哥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像样，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个不安静的，所以哥哥躲出门的。真正俗语说的‘冤家路儿狭’，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银钱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的活口现在，问问各处的帐目。人家该咱们的，咱们该人家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有。”薛姨妈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我，便是我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帐，料着京里的帐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分里银子并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信，说是南边的公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说着，又大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料理。单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见说帮着人家来挤我们的讹头。可见我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没有的。妈妈若是疼我，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己保重些。妈妈这一辈子，想来还不致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在这里，该去的叫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去。实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个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的。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他听见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妈妈来就哭。我们那一个还道是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听见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薛姨妈不等说完，便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他。”

　　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没有活的分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气得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得宝钗嫂子长、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做什么！”说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得人还多，扯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他。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或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他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忙躲开。他自己也不觉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见，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得出薛蝌的真假来。只有一宗，他见薛蝌有什么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是香菱，两个人偶然说话，他来了，急忙散开，一发动了一个醋字。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又恐怕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隐忍不发。

　　一日，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见了二爷没有？”金桂道：“没有。”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那种假正经是信不得的。咱们前日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到太太那屋里去，那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奶奶不信，回来只在咱们院门口等他，他打那边过来时奶奶叫住他问问，看他说什么。”金桂听了，一心的怒气，便道：“他那里就出来了呢。他既无情义，问他作什么！”宝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他不好说，咱们再另打主意。”金桂听着有理，因叫宝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宝蟾答应着出来。金桂却去打开镜奁，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来，又似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宝蟾外面说道：“二爷今日高兴呵，那里喝了酒来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来的意思，连忙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和宝蟾说道：“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强不过吃了半钟，到这时候脸还发烧呢。”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他拿话一激，脸越红了，连忙走过来陪笑道：“嫂子说那里的话。”宝蟾见他二人交谈，便躲到屋里去了。

　　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早把自己那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因笑说道：“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呢。”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金桂道：“不喝也好，强如像你哥哥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奶奶儿，像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说到这里，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说着浑身乱颤。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奶奶，香菱来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会，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唬的心头乱跳，自己连忙转身回去。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看见这般，吓回去了。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说道：“既是同乡的人，很好。只是听见那孩子到过我们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夫人道：“连我们也不知道。”贾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儿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倘或将来老爷调任，可不是我们孩子太单了吗。”王夫人道：“两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根。况且老爷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么？想来老爷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贾母道：“你们愿意更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他一面了。”说着，掉下泪来。王夫人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本乡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若是做官的，谁保得住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时常听见他被女婿打闹，甚至不给饭吃。就是我们送了东西去，他也摸不着。近来听见益发不好了，也不放他回来。两口子拌起来就说咱们使了他家的银钱。可怜这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日子。前儿我惦记他，打发人去瞧他，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必要进去，看见我们姑娘这样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他一包眼泪的告诉婆子们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太太想想，这倒是近处眼见的，若不好更难受。倒亏了大太太也不理会他，大老爷也不出个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我们三等使唤的丫头还不如。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送到他老爷任上。该怎么着，老爷也不肯将就。”贾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当，拣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应着“是”。宝钗听得明白，也不敢则声，只是心里叫苦：“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他是个尖儿，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了出来，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话。见袭人独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欢喜起来，心里说道：“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况且洑上水护着别人。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够了。只愿意他像迎丫头似的，我也称称愿。”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喜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总不要一去了把我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他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伤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回，闷闷的走到宝玉这边来。宝玉因问道：“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来着。我还听见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之声。或者他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却怪，不似人家鼓乐之音。你的话或者也是。”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戏做的嫦娥，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鹃过来，立即回了贾母去叫他。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派了过来，也就没法，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底里夸他有忠心，并不嗔怪他。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他，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伏侍了老太太。宝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经云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样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欢。

　　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宝玉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回子神，说道：“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姊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天天在一块。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帐不堪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做什么！”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说：“你不用劝他，让我来问他。”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心里，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为终身的事吗？若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作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独是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呢，若是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发糊涂了。这么说起来，我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邀了来守着你。”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知道。为什么散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袭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说。才这两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若是你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慢慢的听他两个人说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强说道：“我却明白，但只是心里闹的慌。”宝钗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的开导他。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等消停几日，待他心里明白，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不像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以后便不是这样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子去了。那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备妆奁，其一应动用之物俱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将老爷的主意告诉了一遍，即叫他料理去。凤姐答应，不知怎么办理，下回分解。

第一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着，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唿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着，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着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着。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隄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谅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像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少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着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问你哥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贾琏道：“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谅你哥哥行事像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么？”贾琏道：“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道：“你打谅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贾琏道：“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凤姐想了一想道：“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他一到京，接着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着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着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着，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着，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贾琏道：“是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着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着。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着，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着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着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讪着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着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么不穿？”宝玉道：“穿着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着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着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像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凤姐道：“那么着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着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道：“既这么着，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紥挣着，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薄看时，只见上面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还告诉他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说着，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零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你们姊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便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陆而去。

　　先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到了花朝月夕，依旧相约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发热，紥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便谵语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治得好的。”贾珍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贾蓉道：“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贾蓉道：“家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絪缊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像三爻。”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有灵的头一爻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内爻已示，更请外像三爻，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得准。”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贾蓉便要请教，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像气受制，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这课像说是人身丧鬼，忧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像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的。像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呢。”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得很是。但与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便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谓之‘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禀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白虎。”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他二奶奶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来。”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乐，必定他也是管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贾珍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贾蓉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贾珍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贾蓉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

　　正说着，里头喊说“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捺不住。”贾珍等进去安慰定了。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起来。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患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荣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见说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妥当，便都说妖怪爬过墙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紥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呼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得嗳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

　　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事驱邪逐妖。择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鼓法器排两边，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元经》，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收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贾珍听见骂道：“糊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像。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人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且不必言语，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琏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贾赦未听说完，便叫贾琏：“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贾琏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第一零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次日到了部里打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尝做得的！若不是那样的参回来，只怕叫那些混帐东西把老爷的性命都坑了呢！”贾琏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道：“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便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你叔叔便由着他们闹去，若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贾琏道：“婶子说得很是。方才我听见参了，吓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得宽缓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了，才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到王夫人里间屋内，也没说请安，便道：“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王夫人听了，便问：“闹出什么事来？”那婆子又说：“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涂东西！有要紧事你到底说啊！”婆子便说：“我们家二爷不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出来怎么办！要求太太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着不懂，便急着道：“究竟要爷们去干什么事？”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便啐道：“这种女人死，死了罢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闹死的。快求太太打发人去办办。”说着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说：“这婆子好混帐。琏哥儿，倒不如你过去瞧瞧，别理那糊涂东西。”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去，只听见说别理他，他便赌气跑回去了。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等不来，好容易见那婆子来了，便问：“姨太太打发谁来？”婆子叹说道：“人最不要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看来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糊涂。”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们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没有去告诉。”薛姨妈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时省悟道：“是啊，这么着我还去。”

　　正说着，只见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道了恼，回说：“我婶子知道弟妇死了，问老婆子，再说不明，着急得很，打发我来问个明白，还叫我在这里料理。该怎么样，姨太太只管说了办去。”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贾琏的话，便笑着说：“倒要二爷费心。我说姨太太是待我们最好的，都是这老货说不清，几乎误了事。请二爷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诉你。”便说：“不为别的事，为的是媳妇不是好死的。”贾琏道：“想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妈道：“若这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头里，他天天蓬头赤脚的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了死罪，他虽哭了一场，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来。我若说他，又要吵个了不得，我总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么样来要香菱去作伴，我说：‘你放着宝蟾，还要香菱做什么，况且香菱是你不爱的，何苦招气生。’他必不依。我没法儿，便叫香菱到他屋里去。可怜这香菱不敢违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欢。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不是好心罢。’我也不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他倒亲手去做汤给他吃，那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前，他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只说必要迁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没生气，自己还拿笤帚扫了，拿水泼净了地，仍旧两个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来，自己说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回，听见他屋里两只脚蹬响，宝蟾急的乱嚷，以后香菱也嚷着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看去，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把我就吓死了，问他也说不出来，只管直嚷，闹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宝蟾便哭着来揪香菱，说他把药药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这么样的人，再者他病的起还起不来，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爷，这叫我怎么办！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便把房门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门开了才告诉去的。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贾琏道：“夏家知道了没有？”薛姨妈道：“也得撕掳明白了才好报啊。”贾琏道：“据我看起来，必要经官才了得下来。我们自然疑在宝蟾身上，别人便说宝蟾为什么药死他奶奶，也是没答对的。若说在香菱身上，竟还装得上。”正说着，只见荣府女人们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贾琏虽是大伯子，因从小儿见的，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了母亲，又见了贾琏，便往里间屋里同宝琴坐下。薛姨妈也将前事告诉一遍。宝钗便说：“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们也说是香菱药死的了么？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来问他呀。一面便该打发人报夏家去，一面报官的是。”薛姨妈听见有理，便问贾琏。贾琏道：“二妹子说得很是。报官还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验问口供的时候有照应得。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倒怕难些。”薛姨妈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着急，一时寻死，又添了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一个主意。”贾琏道：“虽是这么说，我们倒帮了宝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们三个人是一处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妈便叫人开门进去，宝钗就派了带来几个女人帮着捆宝蟾。只见香菱已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见人要捆他，便乱嚷起来。那禁得荣府的人吆喝着，也就捆了。竟开着门，好叫人看着。这里报夏家的人已经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又记挂女儿，新近搬进京来。父亲已没，只有母亲，又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都花完了，不时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个水性人儿，那里守得住空房，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饥不择食的光景。无奈他这一乾兄弟又是个蠢货，虽也有些知觉，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时常回去，也帮贴他些银钱。这些时正盼金桂回家，只见薛家的人来，心里就想又拿什么东西来了。不料说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气得乱嚷乱叫。金桂的母亲听见了，更哭喊起来，说：“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为什么服了毒呢！”哭着喊着的，带了儿子，也等不得雇车，便要走来。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钱，那顾什么脸面。儿子头里就走，他跟了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辆破车，便跑到薛家。

　　进门也不打话，便儿一声肉一声的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到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过个阵仗，都吓得不敢则声。便要与他讲理，他们也不听，只说：“我女孩儿在你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朝打暮骂的。闹了几时，还不容他两口子在一处，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弄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仗着好亲戚受用也罢了，还嫌他碍眼，叫人药死了他，倒说是服毒！他为什么服毒！”说着，直奔着薛姨妈来。薛姨妈只得后退，说：“亲家太太且请瞧瞧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歪话不迟。”那宝钗宝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难以出来拦护，只在里边着急。恰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照看，一进门来，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来说：“这位是亲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什么相干，也不犯这么遭塌呀。”那金桂的母亲问：“你是谁？”薛姨妈见有了人，胆子略壮了些，便说：“这就是我亲戚贾府里的。”金桂的母亲便说道：“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够叫姑爷坐在监里。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说着，便拉薛姨妈说：“你到底把我女儿怎样弄杀了？给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劝说：“只管瞧瞧，用不着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进来不依道：“你仗着府里的势头儿来打我母亲么！”说着，便将椅子打去，却没有打着。里头跟宝钗的人听见外头闹起来，赶着来瞧，恐怕周瑞家的吃亏，齐打伙的上去半劝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泼来，说：“知道你们荣府的势头儿。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说着，仍奔薛姨妈拼命。地下的人虽多，那里挡得住，自古说的“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正闹到危急之际，贾琏带了七八个家人进来，见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便说：“你们不许闹，有话好好儿的说。快将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头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金桂的母亲正在撒泼，只见来了一位老爷，几个在头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亲见这个光景，也不知是贾府何人，又见他儿子已被人揪住，又听见说刑部来验，他心里原想看见女儿尸首先闹了一个稀烂再去喊官去，不承望这里先报了官，也便软了些。薛姨妈已吓糊涂了。还是周瑞家的回说：“他们来了，也没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践起姨太太来了。我们为好劝他，那里跑进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里头混撒村混打，这可不是没有王法了！”贾琏道：“这回子不用和他讲理，等一会子打着问他，说：男人有男人的所在，里头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还瞧不见他们姑娘么，他跑进来不是要打抢来了么！”家人们做好做歹压伏住了。周瑞家的仗着人多，便说：“夏太太，你不懂事，既来了，该问个青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宝蟾药死他主子了，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讹人来了呢，我们就肯叫一个媳妇儿白死了不成！现在把宝蟾捆着，因为你们姑娘必要点病儿，所以叫香菱陪着他，也在一个屋里住，故此两个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们来眼看看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才是啊。”

　　金桂的母亲此时势孤，也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里，只见满脸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来。宝蟾见是他家的人来，便哭喊说：“我们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块儿住，他倒抽空儿药死我们姑娘！”那时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齐声吆喝道：“胡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药死的，这汤可不是你做的！”宝蟾道：“汤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些什么在里头药死的。”金桂的母亲听未说完，就奔香菱。众人拦住。薛姨妈便道：“这样子是砒霜药的，家里决无此物。不管香菱宝蟾，终有替他买的，回来刑部少不得问出来，才赖不去。如今把媳妇权放平正，好等官来相验。”众婆子上来抬放。宝钗道：“都是男人进来，你们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检点。”只见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并没有什么，便撩开了。宝蟾看见道：“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慌，奶奶家去与舅爷要的，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们看看首饰匣里有没有了。”

　　金桂的母亲便依着宝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银簪子。薛姨妈便说：“怎么好些首饰都没有了？”宝钗叫人打开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这可要问宝蟾。”金桂的母亲心里也虚了好些，见薛姨妈查问宝蟾，便说：“姑娘的东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亲家太太别这么说呢。我知道宝姑娘是天天跟着大奶奶的，怎么说不知！”这宝蟾见问得紧，又不好胡赖，只得说道：“奶奶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众人便说：“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他寻死来讹我们。好罢了，回来相验便是这么说。”宝钗叫人：“到外头告诉琏二爷说，别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亲忙了手脚，便骂宝蟾道：“小蹄子别嚼舌头了！姑娘几时拿东西到我家去。”宝蟾道：“如今东西是小，给姑娘偿命是大。”宝琴道：“有了东西就有偿命的人了。快请琏二哥哥问准了夏家的儿子买砒霜的话，回来好回刑部里的话。”金桂的母亲着了急道：“这宝蟾必是撞见鬼了，混说起来。我们姑娘何尝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是宝蟾药死了的。”宝蟾急的乱嚷说：“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姑娘说，叫他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那时将东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个好姑爷。这个话是有的没有？”金桂的母亲还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说道：“这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呢。”金桂的母亲恨的咬牙切齿的骂宝蟾说：“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你倒拿话来葬送我呢！回来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姑娘的。”宝蟾气得瞪着眼说：“请太太放了香菱罢，不犯着白害别人。我见官自有我的话。”

　　宝钗听出这个话头儿来了，便叫人反倒放开了宝蟾，说：“你原是个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头。你有话索性说了，大家明白，岂不完了事了呢。”宝蟾也怕见官受苦，便说：“我们奶奶天天抱怨说：‘我这样人，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混帐糊涂行子。要是能够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说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会，后来看见与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汤不是好意。”金桂的母亲接说道：“益发胡说了，若是要药香菱，为什么倒药了自己呢？”宝钗便问道：“香菱，昨日你喝汤来着没有？”香菱道：“头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刚要紥挣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呢，偏又头晕起来。只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便勉强也喝了。”宝蟾不待说完，便道：“是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同喝。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到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法的时候，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到底尝尝。’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道儿，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将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换碗，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众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丝不错，便将香菱也放了，扶着他仍旧睡在床上。

　　不说香菱得放，且说金桂母亲心虚事实，还想辩赖。薛姨妈等你言我语，反要他儿子偿还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贾琏在外嚷说：“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停当，刑部老爷就到了。”此时惟有夏家母子着忙，想来总要吃亏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妈道：“千不是万不是，终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长进，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验，到底府上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件事罢。”宝钗道：“那可使不得，已经报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劝说：“若要息事，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验，我们不提长短罢了。”贾琏在外也将他儿子吓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结拦验。众人依允。薛姨妈命人买棺成殓。不提。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见一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时，面貌甚熟，想着倒像在那里见来的，一时再想不出来。从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道。”那道士双眼微启，微微的笑道：“贵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那道人说：“来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老道从何处修来，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岂无名山；或欲结缘，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形影相随，何须修募。岂似那‘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耶！”

　　雨村原是个颖悟人，初听见“葫芦”两字，后闻“玉钗”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听说出贾字来，益发无疑，便从新施礼道：“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溯洄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未由再觐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说毕，依旧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隐，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面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了。”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礼，只见从人进来，禀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雨村正无主意，那道人道：“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果蒙不弃，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说毕，仍合眼打坐。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人出庙。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零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爷，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炎烧天，飞灰蔽目。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方才见这老道士出来了没有？”那人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没有见有人出来。”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禀。”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嚷。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个人过来跪在轿前禀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赖，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爷也管不得。”雨村怒道：“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雨村听了生气，叫人：“打这金刚，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鞭。倪二负痛，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笑道：“原来是这么个金刚么。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慢慢的问你。”众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

　　雨村进内复旨回曹，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传说：“倪二仗着有些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边。那夜果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这么说，他女儿急得哭了。众人都道：“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亲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什么不找他去。”赶着回来，即和母亲说了。

　　娘儿两个去找贾芸。那日贾芸恰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便让坐。贾芸的母亲便倒茶。倪家母女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话说了一遍，”求二爷说情放出来”。贾芸一口应承，说：“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的。倪二听了也喜欢。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着主子的行事，叫谁走动才有些体面，一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论本家亲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给琏二爷请安”。门上的说：“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回罢。”贾芸欲要说“请二奶奶的安”，生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是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一家，又不为什么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了。”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儿我们家里有事，没打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

　　岂知贾芸近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想起“那年倪二借银与我，买了香料送给他，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有钱去打点，就把我拒绝。他也不是什么好的，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我们穷本家要借一两也不能。他打谅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知外头的声名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都等着。贾芸无言可支，便说道：“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说：“二爷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贾芸不好意思，心里发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倪家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也没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话说了一遍。倪二正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没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罢咧，若是我倪二闹出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他妻女忙劝道：“嗳，你又喝了黄汤便是这样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闹的乱子，捱了打还没好呢，你又闹了。”倪二道：“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认得了好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内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倒说，这里的贾家小一辈子并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我打听打听，说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义，我便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样倚势欺人，怎样盘剥小民，怎样强娶有男妇女，叫他们吵嚷出来，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的女人来了，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了。”倪二道：“你们在家里那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他才了事的。但不知这小张如今那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老二死，给我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了。你倒不理我了！”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嘟嘟的说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题。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咱们没良心！”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们在一处的。”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禀说：“前日老爷吩咐瞧火烧庙去的回来了回话。”雨村踱了出来。那衙役打千请了安，回说：“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去，也不等火灭，便冒火进去瞧那个道士，岂知他坐的地方多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必定烧死了。那烧的墙屋往后塌去，道士的影儿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各处找寻他的尸首，连骨头都没有一点儿。小的恐老爷不信，想要拿这蒲团瓢儿回来做个证见，小的这么一拿，岂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毕，心下明白，知士隐仙去，便把那衙役打发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起士隐火化之言，恐他妇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内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内阁，见了各大人，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喜，问：“一路可好？”贾政也将违别以后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贾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正说着，只听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各大人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迎上去接着，问：“有什么旨意。”贾政吐舌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么事。”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主上一时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还降旨意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那时雨村也在旁边，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老先生怎么奏的？”贾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湖州人。’主上又问‘苏州刺史奏的贾范是你一家了？’我又磕头奏道：‘是。’主上便变色道：‘纵使家奴强占良妻女，还成事么！’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道：‘贾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族。’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出来了。可不是诧事。”众人道：“本来也巧，怎么一连有这两件事。”贾政道：“事到不奇，倒是都姓贾的不好。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处都有。现在虽没有事，究竟主上记着一个贾字不好。”众人说：“真是真，假是假，怕什么。”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现在我们家里两个世袭，这也无可奈何的。”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没有事的。”贾政道：“京官虽然无事，我究竟做过两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严紧些就是了。”贾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东宅的侄儿家有什么不奉规矩的事么？”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有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众人说毕，举手而散。

　　贾政然后回家，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贾政迎着，请贾母的安，然后众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一同进府。王夫人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陈述些违别的话。贾母问探春消息。贾政将许嫁探春的事都禀明了，还说：“儿子起身急促，难过重阳，虽没有亲见，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说的极好。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太太的安；还说今冬明春大约还可调进京来，这便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时还不能调。”贾母始则因贾政降调回来，知探春远在他乡，一无亲故，心下不悦。后听贾政将官事说明，探春安好，也便转悲为喜，便笑着叫贾政出去。然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贾政回到自己屋内，王夫人等见过，宝玉贾琏替另拜见。贾政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并不知他心里糊涂，所以心甚喜欢，不以降调为念，心想“幸亏老太太办理的好。”又见宝钗沈厚更胜先时，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何今日短了一人？”王夫人知是想着黛玉。前因家书未报，今日又初到家，正是喜欢，不便直告，只说是病着。岂知宝玉心里已如刀绞，因父亲到家，只得把持心伺候。王夫人家筳接风，子孙敬酒。凤姐虽是侄媳，现办家事，也随了宝钗等递酒。贾政便叫：“递了一巡酒都歇息去罢。”命众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过宗祠，然后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人说些别后的话，余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贾政先提王子腾的事来，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贾政又说蟠儿的事，王夫人只说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将黛玉已死的话告诉。贾政反吓了一惊，不觉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旁边彩云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说些喜欢的话，便安寝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往。贾政便在祠旁厢房坐下，叫了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中事务，贾珍拣可说的说了。贾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来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起你家里更不比往前，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管教，别叫他们在外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听。不是才回家便说你们，因我有所闻，所以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些。”贾珍等脸涨得通红的，也只答应个“是”字，不敢说什么。贾政也就罢了。回归西府，众家人磕头毕，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不必多赘。

　　只说宝玉因昨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工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说：“你们今夜先睡一回，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从前，三言可忘两语，老爷瞧了不好。你们睡罢，叫袭人陪着我。”宝钗听去有理，便自己到房先睡。

宝玉轻轻的叫袭人坐着，央他把紫鹃叫来，有话问他。“但是紫鹃见了我，脸上嘴里总有气似的，须得你去解释开了他来才好。”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这上头了？有话你明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儿。好姐姐，你快去叫他来。”袭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宝玉道：“我所以央你去说明白了才好。”袭人道：“叫我说什么？”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说着这话便瞧瞧里头，用手一指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他自己死了也不怨我。你是听见三姑娘他们说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他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他死了，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去祭他。那时林姑娘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晴雯么，死了连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还有知的，他想起来不要更怨我么！”袭人道：“你要祭便祭去，要我们做什么？”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道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若祭别人，胡乱却使得；若是他断断俗俚不得一点儿的。所以叫紫鹃来问，他姑娘这条心他们打从那样上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得出来，一病以后都不记得。你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时候我不去，他怎么说？我病时候他不来，他也怎么说？所以有他的东西，我诓了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我动，不知什么意思。”袭人道：“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了，还有什么！”宝玉道：“我不信。既是他这么念我，为什么临死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作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倒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没有。”袭人道：“你这话益发糊涂了，怎么一个人不死就搁上一个空棺材当死了人呢。”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姐，你倒底叫了紫鹃来。”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的心，他若肯来还好，若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据我主意，明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他，或者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诉你。”宝玉道：“你说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袭人听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含愁进去，又向袭人耳边道：“明儿不要忘了。”袭人笑说：“知道了。”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又闹鬼了。何不和二奶奶说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道：“不用言语。”袭人恨道：“小蹄子，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回转头来对宝玉道：“这不是二爷闹的，说了四更的话，总没有说到这里。”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明日，还思这事。只闻得外头传进话来说：“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唱戏不必，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于是定了后儿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第一零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余且按房封锁，我们复旨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罗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却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来。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余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挑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这么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员领命去了。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

　　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像牙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在旁边窃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贾政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一直到贾母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像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擉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罢！”说着撞头。众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你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的事。你且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来了！姨父在那里。”贾政道：“来得好，但是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说，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便烦去打听打听，“就有好亲，在火头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完了。”贾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今朝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闻得，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来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但听得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薛蝌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就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有的竟回家去了，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本家便在路上说，‘祖宗掷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大家也好施威。’”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贾政即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零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是伤心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贾政此时着急异常，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急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一见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长史坐下，“请问王爷有何谕旨？”那长史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将大人的惧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余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余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痛。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劝谏，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如今入了官，在银钱是不打紧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说道：“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帐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帐，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知道。”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这回也不来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并没有自能奉养一日，反累他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禀报各亲友进来看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哥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己闹出的，倒带累了二老爷。”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说：“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腿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有的说：“大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隄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我的风声怎样？”众人道：“我们虽没听见实据，只闻外面人说你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了，便说道：“我是对得天的，从不敢起这要钱的念头。只是奴才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我就吃不住了。”众人道：“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进来回禀说：“孙姑爷那边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种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只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帐，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看帮补照应，倒赶忙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如今且不必说他。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如今又招我来。”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去，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众人都道：“二老爷，还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爷，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就完了。”贾政答应致谢，众人都散。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见凤姐所为，心里很不受用。凤姐现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尽被抄抢一光，心内郁结，一时未便埋怨，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侄儿。两位应许。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托情。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儿听了，放声大哭。凤姐道：“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如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怎样见人。我要即时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到还要请大夫，可不是你为顾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

　　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觉放心。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将我体己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的伏侍好了凤丫头，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宁国府第入官，所有财产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册收尽，这里贾母命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等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们婆媳两个并佩凤偕鸾二人，连一个下人没有。贾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头两个伏侍。一应饭食起居在大厨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帐房内开销，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用，帐房内实在无项可支。如今凤姐一无所有，贾琏况又多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托人，自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余者亲戚虽有，俱是不能照应，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了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税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一日傍晚，叫宝玉回去，自己紥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短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鸳鸯珍珠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

　　只见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知可减缓否；翁姑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宝玉见宝钗如此大恸，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从林妹妹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过来，未便时常悲切。见他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见他悲哀欲绝，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呜咽起来。余者丫头们看得伤心，也便陪哭，竟无人解慰。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那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谅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丧，疾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神魂方定。说是“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怎么的齐打伙儿哭起来了。”众人听得贾政声气，急忙止哭，大家对面发怔。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众人几句。各自心想道：“我们原恐老太太悲伤，故来劝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

　　正自不解，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请了贾母的安，又向众人请安毕，便说：“我们家老爷、太太、姑娘打发我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恐怕老爷太太烦恼，叫我们过来告诉一声，说这里二老爷是不怕的了。我们姑娘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所以不能来了。”贾母听了，不便道谢，说：“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的家运合该如此。承你老爷太太惦记，过一日再来奉谢。你家姑娘出阁，想来你们姑爷是不用说的了。他们的家计如何？”两个女人回道：“家计倒不怎么着，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几次，看来与这里宝二爷差不多，还听得说才情学问都好的。”贾母听了，喜欢道：“咱们都是南边人，虽在这里住久了，那些大规矩还是从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来，最疼的就是你们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这么大了。我原想给他说个好女婿，又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心。月里出阁我原想过来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闹出这样事来，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熬的似的，那里能够再到你们家去。你回去说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说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家姑娘，不要将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的了。只愿他过了门，两口子和顺，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说着，不觉掉下泪来。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欢呢。”贾母点头。那女人出去。别人都不理论，只有宝玉听了发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过不得了。为什么人家养了女儿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变。史妹妹这样一个人又被他叔叔硬压着配人了，他将来见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这个没人理的分儿，还活着做什么。”想到那里，又是伤心。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泣，只是闷闷的。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赖大，叫他将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一点，除去贾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余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贾政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管总的家人将近来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帐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得跺脚道：“这了不得！我打量虽是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

　　众人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说道：“老爷也不用焦心，这是家家这样的。若是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不过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爷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这点子家产，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爷就不用过了不成。”贾政嗔道：“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有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任意开销，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你们道是没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头的名声。大本儿都保不住，还搁得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爷与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在外传播的，我看这人口册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说？”众人回道：“这鲍二是不在册档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去。后来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们爷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数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这些事来。老爷打量册上没有名字的就只有这个人，不知一个人手下亲戚们也有，奴才还有奴才呢。”贾政道：“这还了得！”想去一时不能清理，只得喝退众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听贾赦等事审得怎样再定。

　　一日正在书房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第一零七回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人，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王道：“今日我们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即忙跪下。众大人便问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监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亦求主上重重治罪。”

　　北静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严鞫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涉官事。该御史亦不能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结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王道：“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何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余置产一并交官。”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奏。”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头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问。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两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效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邢夫人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致受苦，只要办得妥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出力。若不是这样，便是祖父的余德，亦不能久享。”说了些宽慰的话。

　　贾母素来本不大喜欢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着“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着二叔，他两口子更是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算是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如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往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带了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是不能兴家立业的人。”又想着“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妇完聚。只留我们几人，怎生度日！”想到这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大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他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我们大老爷同侄儿回家好置办行装，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只请老太太放心，儿子办去。”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东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说的。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去了。咱们西府银库，东省地土，你知道到底还剩了多少？他两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

　　贾政正是没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若是说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说明；不用说将来，现在怎样办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这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算不转来，只好尽所有的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竟一两年就不能支了。”贾政道：“若是这两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说着，也泪流满面，“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如今都穷了，没有用过我们的又不肯照应了。昨日儿子也没有细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底下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两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两个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日，迟则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吩咐贾政道：“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

　　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过后恼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同媳妇那边悲伤去了。贾赦年老，倒也抛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两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如今他还病得神昏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男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现在还该着人的使用，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贾政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若不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家人过多，只有二老爷是当差的，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他分派妥当。各家有人便就罢了。譬如一抄尽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如今虽说咱们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断不要支架子做空头。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了雨了么。”

　　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了。”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余的都给我伏侍的丫头。”贾政等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的时候。”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谅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你。你还不知，只打谅我知道穷了便着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够守住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母正自长篇大论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夫人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来。平儿叫我来回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样？”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嗳，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即忙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这会该歇歇。便是孙子媳妇有什么事，该叫媳妇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点儿不好，叫做儿子的怎么处呢。”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来。我还有话说。”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这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得眼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疾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这会子怎么样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这会子好些。老太太既来了，请进去瞧瞧。”他先跑进去轻轻的揭开帐子。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算贾母等恼他，不疼的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贾母亲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紥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要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够在老太太跟前尽点孝心，公婆前讨个好，还是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儿见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当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上了两天去了。”说着，悲咽。贾母道：“那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这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任你自便。”说着，叫人拿上来给他瞧瞧。

　　凤姐本是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尽净，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儿贾母仍旧疼他，王夫人也没嗔怪，过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他说得伤心，不免掉下泪来。宝玉是从来没有经过这大风浪的，心下只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如今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夫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贾母实在不忍闻见，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宝玉“去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

　　不言贾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谁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更加伤心。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常上也讲究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咛了好些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政等挥泪分头而别。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乱嚷说：“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钱，门上人和他们分争，说是“本来的世职我们本家袭了，有什么喜报。”那些人说道：“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难得，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这个再不能的了。如今的圣人在位，赦过宥罪，还赏给二老爷袭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怎么不给喜钱。”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母。王夫人正恐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自是欢喜。又见贾政进来，贾母拉了说些勤黾报恩的话。独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来。且说外面这些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大家都来贺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他袭哥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奏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职，但是家计萧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能在外应酬。

　　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的亏缺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几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办事，见那些人欺瞒主子，便时常不忿。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天吃了就睡。众人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他终日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不好意思，横竖家内添这一人吃饭，虽说是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来驱逐。众人又在贾琏跟前说他怎样不好，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

　　忽一日，包勇奈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见有两个人说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样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虽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公侯伯，那里没有照应。便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们的一家，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庇不来么？”那人道：“你白住在这里！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御史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两府的好处，怕人说他回护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吗！”两人无心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这样负恩的人！但不知是我老爷的什么人。我若见了他，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当去。”

　　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两人轻轻的说道：“这来的就是那个贾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了酒兴，便大声的道：“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贾“字，便留神观看，见是一个醉汉，便不理会过去了。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大人是这府里提拔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咱们家里，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计较他，如今他又在外闯祸，不得不回，趁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此时正怕风波，听得家人回禀，便一时生气，叫进包勇骂了几句，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气，投了主子他便赤心护主，岂知贾政反倒责骂他。他也不敢再辨，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零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却说贾政先前曾将房产并大观园奏请入官，内廷不收，又无人居住，只好封锁。因园子接连尤氏惜春住宅，太觉旷阔无人，遂将包勇罚看荒园。此时贾政理家，又奉了贾母之命将人口渐次减少，诸凡省俭，尚且不能支持。幸喜凤姐为贾母疼惜，王夫人等虽则不大喜欢，若说治家办事尚能出力，所以将内事仍交凤姐办理。但近来因被抄以后，诸事运用不来，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头上下人等原是宽裕惯的，如今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绝。凤姐也不敢推辞，扶病承欢贾母。过了些时，贾赦贾珍各到当差地方，恃有用度，暂且自安，写书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贾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云也将那里过日平安的话说了，请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泪落。贾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觉悲伤起来。史湘云劝解一回，又到各家请安问好毕，仍到贾母房中安歇，言及“薛家这样人家被薛大哥闹的家破人亡。今年虽是缓决人犯，明年不知可能减等？”贾母道：“你还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妇死的不明白，几乎又闹出一场大事来。还幸亏老佛爷有眼，叫他带来的丫头自己供出来了，那夏奶奶才没的闹了，自家拦住相验。你姨妈这里才将皮裹肉的打发出去了。你说说，真真是六亲同运！薛家是这样了，姨太太守着薛蝌过日，为这孩子有良心他说哥哥在监里尚未结局，不肯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边也就很苦。琴姑娘为他公公死了尚未满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也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清，也是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别无信息。”湘云道：“三姐姐去了曾有书字回家么？”贾母道：“自从嫁了去，二老爷回来说，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没有书信，我也日夜惦记。为着我们家连连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顾不来。如今四丫头也没有给他提亲。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来。如今我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的时侯更苦些。只可怜你宝姐姐，自过了门，没过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还是这样疯疯颠颠，这怎么处呢！”湘云道：“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都知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我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原要像先前一样的热闹，不知道怎么，说说就伤心起来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贾母道：“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湘云道：“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他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样？”贾母道：“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钱来，给他办个生日。他没有定亲的时侯倒做过好几次，如今他过了门，倒没有做。宝玉这孩子头里很伶俐很淘气，如今为着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倒是珠儿媳妇还好，他有的时侯是这么着，没的时侯他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他。”湘云道：“别人还不离，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来引导他们，看他们怎么样。但是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要抱怨我，说我有了——”湘云说到那里，却把脸飞红了。贾母会意，道：“这怕什么。原来姊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说说笑笑，再别要留这些心。大凡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后来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你林姐姐那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他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他做个生日，也叫他欢喜这一天。”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贾母道：“自然要请的。”一时高兴道：“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来交给外头，叫他明日起预备两天的酒饭。”鸳鸯领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无话。

　　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请了薛姨妈宝琴，叫带了香菱来。又请李婶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本没有知道，听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去，要见他母亲。只见他妹子宝琴并香菱都在这里，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完了，所以来问侯的。”便去问了李婶娘好，见了贾母，然后与他母亲说了几句话，便与李家姐妹们问好。湘云在旁说道：“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宝钗听了倒呆了一呆，回来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便说：“妹妹们过来瞧老太太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婶娘的安。听见宝钗自己推让，他心里本早打算过宝钗生日，因家中闹得七颠八倒，也不敢在贾母处提起，今见湘云等众人要拜寿，便喜欢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诉老太太来。”湘云笑道：“扯臊，老太太还等你告诉。你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宝钗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贾母合他母亲道：“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事，总没有给他做过生日。今日我给他做个生日，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薛姨妈道：“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还没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况且宝姐姐也配老太太给他做生日。”宝钗低头不语。宝玉心里想道：“我只说史妹妹出了阁是换了一个人了，我所以不敢亲近他，他也不来理我。如今听他的话，原是和先前一样的。为什么我们那个过了门更觉得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正想着，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随后李纨凤姐都进来，大家厮见一番。迎春提起他父亲出门，说：“本要赶来见见，只是他拦着不许来，说是咱们家正是晦气时侯，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过，没有来，直哭了两三天。”凤姐道：“今儿为什么肯放你回来？”迎春道：“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又袭了职，还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来。”说着，又哭起来。贾母道：“我原为气得慌，今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你们又提起这些烦事来，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迎春等都不敢作声了。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要宝钗喜欢，故意的呕凤姐儿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说道：“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几时没有聚在一处，今儿齐全。”说着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尤氏不在这里，又缩住了口。贾母为着“齐全”两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请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采的。贾母问起岫烟来，邢夫人假说病着不来。贾母会意，知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时摆下果酒。贾母说：“也不送到外头，今日只许咱们娘儿们乐一乐。”宝玉虽然娶过亲的人，因贾母疼爱，仍在里头打混，但不与湘云宝琴等同席，便在贾母身旁设着一个坐儿，他代宝钗轮流敬酒。贾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儿再到各处行礼去。若如今行起来了，大家又闹规矩，把我的兴头打回去就没趣了。”宝钗便依言坐下。贾母又叫人来道：“咱们今儿索性洒脱些，各留一两个人伺侯。我叫鸳鸯带了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在后间去，也喝一钟酒。”鸳鸯等说：“我们还没有给二奶奶磕头，怎么就好喝酒去呢。”贾母道：“我说了，你们只管去，用的着你们再来。”鸳鸯等去了。这里贾母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他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着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湘云道：“我们又吃又喝，还要怎样！”凤姐道：“他们小的时侯儿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了。”

　　宝玉轻轻的告诉贾母道：“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叫他们行个令儿罢。”贾母侧着耳朵听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鸳鸯去。”宝玉听了，不待再说，就出席到后间去找鸳鸯，说：“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鸳鸯道：“小爷，让我们舒舒服服的喝一杯罢，何苦来又来搅什么。”宝玉道：“当真老太太说，得叫你去呢，与我什么相干。”鸳鸯没法，说道：“你们只管喝，我去了就来。”便到贾母那边。老太太道：“你来了，不是要行令吗。”鸳鸯道：“听见宝二爷说老太太叫，我敢不来吗。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

　　贾母道：“那文的怪闷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个新鲜顽意儿才好。”鸳鸯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纪，不肯费心，倒不如拿出令盘骰子来，大家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贾母道：“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鸳鸯说：“如今用四个骰子掷去，掷不出名儿来的罚一杯，掷出名儿来，每人喝酒的杯数儿掷出来再定。”众人听了道：“这是容易的，我们都随着。”鸳鸯便打点儿。众人叫鸳鸯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数起，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鸳鸯道：“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纪的喝一杯。”

　　于是贾母、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说不出的罚一杯。”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那里说得上来。”贾母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若说不出来，我陪姨太太喝一钟就是了。”薛姨妈便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贾母点点头儿道：“将谓偷闲学少年。”说完，骰盆过到李纹，便掷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说：“也有名了，这叫作‘刘阮入天台’。”李纹便接着说了个“二士入桃源。”下手儿便是李纨，说道：“寻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过到贾母跟前，便掷了两个二两个三。贾母道：“这要喝酒了？”鸳鸯道：“有名儿的，这是‘江燕引雏’。众人都该喝一杯。”

　　凤姐道：“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众人瞅了他一眼，凤姐便不言语。贾母道：“我说什么呢，‘公领孙’罢。”下手是李绮，便说道：“闲看儿童捉柳花。”众人都说好。宝玉巴不得要说，只是令盆轮不到，正想着，恰好到了跟前，便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便说道：“这是什么？”鸳鸯笑道：“这是个‘臭’，先喝一杯再掷罢。”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道：“有了，这叫做‘张敞画眉’。”宝玉明白打趣他，宝钗的脸也飞红了。凤姐不大懂得，还说：“二兄弟快说了，再找下家儿是谁。”宝玉明知难说，自认“罚了罢，我也没下家。”过了令盆轮到李纨，便掷了一下儿。鸳鸯道：“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

　　宝玉听了，赶到李纨身旁看时，只见红绿对开，便说：“这一个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都在，只是不见了黛玉，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躁的很，脱脱衣服去，挂了筹出席去了。这史湘云看见宝玉这般光景，打量宝玉掷不出好的，被别人掷了去，心里不喜欢，便去了；又嫌那个令儿没趣，便有些烦。只见李纨道：“我不说了，席间的人也不齐，不如罚我一杯。”贾母道：“这个令儿也不热闹，不如蠲了罢。让鸳鸯掷一下，看掷出个什么来。”小丫头便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

　　鸳鸯依命便掷了两个二一个五，那一个骰子在盆中只管转，鸳鸯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单单转出一个五来。鸳鸯道：“了不得！我输了。”贾母道：“这是不算什么的吗？”鸳鸯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说不上曲牌名来。”贾母道：“你说名儿，我给你诌。”鸳鸯道：“这是浪扫浮萍。”贾母道：“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鸳鸯下手的就是湘云，便道：“白萍吟尽楚江秋。”众人都道：“这句很确。”贾母道：“这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回头一看，见宝玉还没进来，便问道：“宝玉那里去了，还不来？”鸳鸯道：“换衣服去了。”贾母道：“谁跟了去的？”那莺儿便上来回道：“我看见二爷出去，我叫袭人姐姐跟了去了。”贾母王夫人才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来。小丫头子到了新房，只见五儿在那里插蜡。小丫头便问：“宝二爷那里去了？”五儿道：“在老太太那边喝酒呢。”小丫头道：“我在老太太那里，太太叫我来找的。岂有在那里倒叫我来找的理。”五儿道：“这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去罢。”小丫头没法，只得回来，遇见秋纹，便道：“你见二爷那里去了？”秋纹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吃饭，这会子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说不在家，只说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饭了，略躺一躺再来，请老太太们吃饭罢。”小丫头依言回去告诉珍珠，珍珠依言回了贾母。贾母道：“他本来吃不多，不吃也罢了。叫他歇歇罢。告诉他今儿不必过来，有他媳妇在这里。”珍珠便向小丫头道：“你听见了？”小丫头答应着，不便说明，只得在别处转了一转，说告诉了。众人也不理会，便吃毕饭，大家散坐说话。不题。

　　且说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烦得慌。何不趁他们喝酒咱们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袭人道：“珍大奶奶在这里，去找谁？”宝玉道：“不找谁，瞧瞧他现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袭人只得跟着，一面走，一面说。走到尤氏那边，又一个小门儿半开半掩，宝玉也不进去。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说话儿。宝玉问道：“这小门开着么？”婆子道：“天天是不开的。今儿有人出来说，今日预备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故开着门等着。”宝玉便慢慢的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宝玉便走了进去。袭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园里不干净，常没有人去，不要撞见什么。”宝玉仗着酒气，说：“我不怕那些。”袭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们上来说道：“如今这园子安静的了。自从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们摘花儿、打果子一个人常走的。二爷要去，咱们都跟著，有这些人怕什么。”宝玉喜欢，袭人也不便相强，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荒凉。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袭人道：“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忘了。咱们只管说话，不觉将怡红院走过了。”回过头来用手指着道：“这才是潇湘馆呢。”宝玉顺着袭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袭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着吃饭，该回去了。”宝玉不言，找着旧路，竟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及一载，岂遂忘了路径？只因袭人恐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又要伤心，所以用言混过。岂知宝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气，故宝玉问他，只说已走过了，欲宝玉不去。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袭人道：“大约没有人罢。”宝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袭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宝玉不信，还要听去。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老太太、太太他们打发人各处都找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唬得老太太、太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么！”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便说：“袭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便怎么处？”袭人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玉恐袭人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那里就撞着什么了呢！”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的，听到那里寒毛倒竖，说：“宝兄弟胆子忒大了。”湘云道：“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发。贾母问道：“你到园里可曾唬着么？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呢。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众人听说，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题。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嗳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

　　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的时候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他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像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像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髟赞）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

　　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像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得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玦，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好像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了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他，也像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题。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你，并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能啊。”岫烟笑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他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褵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紥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一钟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可照应，他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谙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惜春年小，虽在这里长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难使唤些，如今他们都去了。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种银子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一一的瞧了，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心里想道：“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又将庄上的弄出几个，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凤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样子办去。”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凤姐道：“你也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贾琏道：“什么鸳鸯的话？”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没有。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再余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这些贫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窜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凤姐道：“什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道：“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分家伙。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凤姐道：“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分平常使的。”鸳鸯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发与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凤姐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凤姐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去呢。”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法儿呢。”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凤姐道：“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众人道：“怨不得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的。”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众人听命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等看去不像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话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像怪琏二奶奶的似的。”李纨道：“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李纨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送了殡再看罢。”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蜜。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粮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人道：“这一个更不像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的么？”众人道：“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李纨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也有雇的么？”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题。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粱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说道：“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这里，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殓。逐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旁边一个婆子说道：“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贾琏就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一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么。”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谎，他家抄了家，还有多少金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何三道：“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么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轻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暂且不题。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寂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包勇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我偏要打这里走！”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景，自然不好拦他，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蠲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半子。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间屋里说道：“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大家一齐嚷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没有？”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的么！”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问道：“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这里没丢东西。”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好像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道：“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盗。”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房上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官道：“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只用封锁，如今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众人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凤姐喘吁吁的说道：“这都是命里所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他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们也是这样报。”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分儿，还想活着么！”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着，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样的。你若这么糊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二人正说着，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他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么。”平儿等听着，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里，敢在外头混嚷吗。”凤姐道：“你听见说‘他甄府里’，别就是甄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过不的。凤姐接着问惜春道：“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下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是他么，他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且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才好走呢。”平儿道：“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规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过不去了。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了，说：“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分赃俵散。不题。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样开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还好，咱们动过家的，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说：“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贾政道：“你骂他也无益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报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谅完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有碍，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里是怎么样呢！”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贾琏又跪下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贾政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他们那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怎么见我们！”贾琏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么尸？”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琏道：“你见老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道：“上夜的人说像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贾琏道：“好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这又是个糊涂东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之孝回道：“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琏听了想道：“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说：“他和鲍二打架来着，还见过的呢。”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包勇呢？”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来。”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等回来了。”大家见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进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卤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昨夜煤气熏着了，今早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父不知那里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做梦呢，你来瞧瞧。”众人不知，也都着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众人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了，他跟了贼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着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众人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太爷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着叫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怎么你们都没听见么？”众人道：“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着，他还敢声喊么？”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些混帐的婆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怎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出，并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罢。”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谅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来！”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着。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去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说着便叫“好琏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贾政道：“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里瞧着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他，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我也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急忙道：“我也在这里吗？”王夫人啐道：“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贾环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羞惭。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紫涨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贾政略略的看了一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房来陪贾政，贾政道：“不必。”兰儿仍跟他母亲。一宿无话。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着，贾政将前后被盗的事问了一遍。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说：“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要这一伙贼呢。”贾政听了大怒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贾政道：“你还跪着做什么？”林之孝道：“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正说着，赖大等一干办事家人上来请了安，呈上丧事帐簿。贾政道：“交给琏二爷算明了来回。”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去了。贾琏一腿跪着，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贾琏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你媳妇怎么样？”贾琏又跪下说：“看来不中用了。”贾政叹口气道：“我不料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且环哥儿他妈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知道不知道？”贾琏也不敢言语。贾政道：“传出话去，叫人带了大夫瞧去。”贾琏即忙答应着出来，叫人带了大夫到铁槛寺去瞧赵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得众人都恨，就有两个女人搀着。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喑哑起来了，居然鬼嚎一般。无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整整的闹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剥他的样子。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正在危急，大夫来了，也不敢诊，只嘱咐“办理后事罢”，说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无脉息。贾环听了，然后大哭起来。众人只顾贾环，谁料理赵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想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于是反哭的悲切。且说那人赶回家去回禀了。贾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理，陪着环儿住了三天，一同回来。

　　那人去了，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又说是“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能好的了，看着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竟像不与他相干的。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凤姐心里更加悲苦。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凤姐恍惚说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平儿在旁听见，说道：“奶奶说什么？”凤姐一时苏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说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来说：“在那里呢？”小丫头子说：“他不敢就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么？”小丫头子说道：“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

　　凤姐刚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像要上炕似的。凤姐着忙，便叫平儿说：“那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连叫两声，只见丰儿小红赶来说：“奶奶要什么？”凤姐睁眼一瞧，不见有人，心里明白，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道：“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丰儿道：“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凤姐定了一会神，也不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分儿。我糊涂的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便叫小红招呼着。刘姥姥道：“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着什么了罢？”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便在背地里扯他。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那里知道这句话倒合了凤姐的意，紥挣着说：“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刘姥姥诧异道：“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他也有一个小哥儿，这便怎么样呢？”平儿道：“这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刘姥姥道：“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这句话又招起凤姐的愁肠，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众人都来劝解。

　　巧姐儿听见他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凤姐一面哭着道：“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巧姐儿道：“没有。”凤姐道：“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他请个安。”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着拉着道：“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巧姐儿道：“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合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刘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了他去罢。”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顽，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说着，自己还笑，他说：“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只是不像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这种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大财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凤姐道：“你说去，我愿意就给。”刘姥姥道：“这是顽话儿罢咧。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巧姐因他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刘姥姥便要走。凤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的么？”刘姥姥千恩万谢的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说着，指着青儿说：“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唬杀了。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的是满地的庄家来不得。昨日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唬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我和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也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唬又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了，撵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了熟人，才得进来。不打谅姑奶奶也是那么病。”说着，又掉下泪来。平儿等着急，也不等他说完拉着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罢。”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在巧姐儿那边。刘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的。别思量。”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平儿道：“你瞧去妨碍不妨碍？”刘姥姥道：“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

　　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平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的坐下。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道：“奶奶不吃药么？”平儿道：“不吃药。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罢。”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道：“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便问道：“拿什么？”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平儿气得哭道：“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意！”贾琏道：“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弄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不免哭起来。巧姐听见赶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见了刘姥姥，便说：“刘姥姥，你好？什么时候来的？”刘姥姥便说：“请太太安。”不及细说，只言凤姐的病。讲究了半天，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便过去了。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他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他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样。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来交给他。刘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姥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他在这里住下罢。”刘姥姥道：“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我带他去的好。”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这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刘姥姥见凤姐真情，落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若是他肯，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与巧姐儿顽得熟了，巧姐又不愿他去，青儿又愿意在这里。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题。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遭此结局！”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义却也不薄了。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与他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舐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半日反不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说着，也从宝玉舐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只见麝月又说道：“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又向宝玉道：“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紫鹃里面接着说道：“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闹出——”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了一迟才接着道：“身上不觉怎么样？”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袭人一面才打发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常时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才要收拾睡时，只听东院里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着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倒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多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

　　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了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着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着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题。

　　再说凤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着，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着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像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着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像不像。”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宝玉巴不得一声，便走了。去到贾政那里，贾政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着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宝玉只得答应着。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宝玉不敢言语，答应了个“是”，站着不动。贾政道：“去罢。”宝玉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

　　宝玉一溜烟回到自己房中，宝钗问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欢，惟有宝玉不愿意，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静静心，见有两个姑子进来，宝玉看是地藏庵的，来和宝钗说：“请二奶奶安。”宝钗待理不理的说：“你们好？”因叫人来：“倒茶给师父们喝。”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宝钗道：“再坐坐去罢。”那姑子道：“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宝钗点头，由他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见了彩屏，说：“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那姑子道：“为什么？”彩屏道：“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说了。”惜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来说：“你们两个人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便不来了。”那姑子道：“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特的来瞧姑娘来的。”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来，那姑子道：“他们庵里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便问惜春道：“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隄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那姑子道：“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惜春道：“怎么样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们家这样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的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的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为什么如今都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我们修了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们苦多着呢，只是没有险难的了。虽不能成佛作祖，修修来世或者转个男身，自己也就好了。不像如今脱生了个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姑娘你还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们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是更没法儿的。若说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师父自为才情比我们强，他就嫌我们这些人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呢。他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话说得合在机上，也顾不得丫头们在这里，便将尤氏待他怎样，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并将头发指给他瞧道：“你打谅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么？早有这样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儿来。”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姑娘再别说这个话！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惜春不等说完，便红了脸说：“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说道：“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时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倒是为姑娘的话。”惜春道：“这也瞧罢咧。”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便使个眼色儿给姑子叫他去。那姑子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辞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打谅天下就是你们一个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见事不妥，恐担不是，悄悄的去告诉了尤氏说：“四姑娘绞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他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隄防些，别闹出事来，那会子归罪我们身上。”尤氏道：“他那里是为要出家，他为的是大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也只好由他罢了。”彩屏等没法，也只好常常劝解。岂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饭，只想绞头发。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处告诉。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劝了好几次，怎奈惜春执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诉贾政，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众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处坐下。众人行礼，叙些温寒，不必细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宝玉与自己的宝玉无二，要请甄宝玉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道：“甄少爷在外书房同老爷说话，说的投了机了，打发人来请我们二爷三爷，还叫兰哥儿，在外头吃饭。吃了饭进来。”说毕，里头也便摆饭。不题。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与宝玉一样，试探他的文才，竟应对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警励他们。再者倒底叫宝玉来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宝玉，竟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像那里见过的，两人行了礼，然后贾环贾兰相见。本来贾政席地而坐，要让甄宝玉在椅子上坐。甄宝玉因是晚辈，不敢上坐，就在地下铺了褥子坐下。如今宝玉等出来，又不能同贾政一处坐着，为甄宝玉又是晚一辈，又不好叫宝玉等站着。贾政知是不便，站着又说了几句话，叫人摆饭，说：“我失陪，叫小儿辈陪着，大家说说话儿，好叫他们领领大教。”甄宝玉逊谢道：“老伯大人请便。侄儿正欲领世兄们的教呢。”贾政回复了几句，便自往内书房去。那甄宝玉反要送出来，贾政拦住。宝玉等先抢了一步出了书房门槛，站立着看贾政进去，然后进来让甄宝玉坐下。彼此套叙了一回，诸如久慕竭想的话，也不必细述。

　　且说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宝玉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己。因初次见面，不便造次。且又贾环贾兰在坐，只有极力夸赞说：“久仰芳名，无由亲炙。今日见面，真是谪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只是可与我共学，不可与你适道，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么不和他讲讲。但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只好缓缓的来。”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的里头选出来最清最雅的，在弟是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觉玷辱了这两个字。”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们清洁，怎么他拿我当作女孩儿看待起来？”便道：“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实称此两字。”甄宝玉道：“弟少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残，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好些。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禄蠹的旧套，想话回答。贾环见未与他说话，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觉合意，便说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谦，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为真才实学。在小侄年幼，虽不知文章为何物，然将读过的细味起来，那膏粱文绣比着令闻广誉，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宝玉未及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便说道：“弟闻得世兄也诋尽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从此可以净洗俗肠，重开眼界，不意视弟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甄宝玉听说，心里晓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为假。我索性把话说明，或者与我作个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说道：“世兄高论，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懒于酬应，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访师觅友，教导愚蒙，幸会世兄，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虚意。”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幸喜里头传出话来说：“若是外头爷们吃了饭，请甄少爷里头去坐呢。”宝玉听了，趁势便邀甄宝玉进去。

那甄宝玉依命前行，贾宝玉等陪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见是甄太太上坐，便先请过了安，贾环贾兰也见了。甄宝玉也请了王夫人的安。两母两子互相厮认。虽是贾宝玉是娶过亲的，那甄夫人年纪已老，又是老亲，因见贾宝玉的相貌身材与他儿子一般，不禁亲热起来。王夫人更不用说，拉着甄宝玉问长问短，觉得比自己家的宝玉老成些。回看贾兰，也是清秀超群的，虽不能像两个宝玉的形像，也还随得上。只有贾环粗夯，未免有偏爱之色。众人一见两个宝玉在这里，都来瞧看，说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罢，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样的。亏得是我们宝玉穿孝，若是一样的衣服穿着，一时也认不出来。”内中紫鹃一时痴意发作，便想起黛玉来，心里说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时，就将那甄宝玉配了他，只怕也是愿意的。”正想着，只听得甄夫人道：“前日听得我们老爷回来说，我们宝玉年纪也大了，求这里老爷留心一门亲事。”王夫人正爱甄宝玉，顺口便说道：“我也想要与令郎作伐。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都不用说，死的死、嫁的嫁了，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子，只是年纪过小几岁，恐怕难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才齐整，二姑娘呢，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与令郎为配。过一天我给令郎作媒，但是他家的家计如今差些。”甄夫人道：“太太这话又客套了。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们穷罢了。”王夫人道：“现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将来不但复旧，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来。”甄夫人笑着道：“但愿依着太太的话更好。这么着就求太太作个保山。”甄宝玉听他们说起亲事，便告辞出来。贾宝玉等只得陪着来到书房，见贾政已在那里，复又立谈几句。听见甄家的人来回甄宝玉道：“太太要走了，请爷回去罢。”于是甄宝玉告辞出来。贾政命宝玉环兰相送。不题。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知道甄宝玉来京，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闷闷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怔。宝钗便问：“那甄宝玉果然像你么？”宝玉道：“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蠹。”宝钗道：“你又编派人家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宝玉道：“他说了半天，并没个明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宝钗见他又发呆话，便说道：“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这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家这话是正理，做了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谁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有刚烈，倒说人家是禄蠹。”宝玉本听了甄宝玉的话甚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心中更加不乐，闷闷昏昏，不觉将旧病又勾起来了，并不言语，只是傻笑。宝钗不知，只道是“我的话错了，他所以冷笑”，也不理他。岂知那日便有些发呆，袭人等怄他也不言语。过了一夜，次日起来只是发呆，竟有前番病的样子。

　　一日，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绞发出家，尤氏不能拦阻，看着惜春的样子是若不依他必要自尽的，虽然昼夜着人看着，终非常事，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叹气跺脚，只说：“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位。”叫了贾蓉来说了一顿，叫他去和他母亲说，认真劝解劝解。“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了更要寻死，说：“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像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况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是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趾，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么，你们也照应得着。现在妙玉的当家的在那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尤氏本与惜春不合，听他的话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宝钗那里，见宝玉神魂失所，心下着忙，便说袭人道：“你们忒不留神，二爷犯了病也不来回我。”袭人道：“二爷的病原来是常有的，一时好，一时不好。天天到太太那里仍旧请安去，原是好好儿的，今儿才发糊涂些。二奶奶正要来回太太，恐防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宝玉听见王夫人说他们，心里一时明白，恐他们受委屈，便说道：“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觉着有些闷闷的。”王夫人道：“你是有这病根子，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好了不好！若再闹到头里丢了玉的时候似的，就费事了。”宝玉道：“太太不放心便叫个人来瞧瞧，我就吃药。”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出来请大夫。这一个心思都在宝玉身上，便将惜春的事忘了。迟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药。王夫人回去。

　　过了几天，宝玉更糊涂了，甚至于饭食不进，大家着急起来。恰又忙着脱孝，家中无人，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无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

　　一日又当脱孝来家，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见宝玉人事不醒，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着，一面告诉贾政说：“大夫回了，不肯下药，只好预备后事。”贾政叹气连连，只得亲自看视，见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贾琏办去。贾琏不敢违拗，只得叫人料理。手头又短，正在为难，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二爷，不好了，又有饥荒来了。”贾琏不知何事，这一唬非同小可，瞪着眼说道：“什么事？”那小厮道：“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的这块丢的玉，说要一万赏银。”贾琏照脸啐道：“我打量什么事，这样慌张。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现在人要死了，要这玉做什么！”小厮道：“奴才也说了，那和尚说给他银子就好了。”又听着外头嚷进来说：“这和尚撒野，各自跑进来了，众人拦他拦不住。”贾琏道：“那里有这样怪事，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正闹着，贾政听见了，也没了主意了。里头又哭出来说：“宝二爷不好了！”贾政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银子来！”贾政忽然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会子和尚来，或者有救星。但是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银子来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说。

　　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进来了，也不施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贾琏拉着道：“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迟了就不能救了。”贾琏急得一面走一面乱嚷道：“里头的人不要哭了，和尚进来了。”王夫人等只顾着哭，那里理会。贾琏走近来又嚷，王夫人等回过头来，见一个长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宝钗避过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道：“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王夫人等惊惶无措，也不择真假，便说道：“若是救活了人，银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来。”王夫人道：“你放心，横竖折变的出来。”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说道：“好了。”只见宝玉便问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的攥着，后来慢慢的得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嗳呀，久违了！”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贾琏也走过来一看，果见宝玉回过来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那和尚也不言语，赶来拉着贾琏就跑。贾琏只得跟着到了前头，赶着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喜欢，即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下。贾琏心下狐疑：“必是要了银子才走。”贾政细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见的，便问：“宝刹何方？法师大号？这玉是那里得的？怎么小儿一见便会活过来呢？”那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银子来就完了。”贾政见这和尚粗鲁，也不敢得罪，便说：“有。”和尚道：“有便快拿来罢，我要走了。”贾政道：“略请少坐，待我进内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来才好。”

　　贾政果然进去，也不及告诉便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来，欲要爬起，因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说道：“不要动。”宝玉笑着拿这玉给贾政瞧道：“宝玉来了。”贾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细看，便和王夫人道：“宝玉好过来了。这赏银怎么样？”王夫人道：“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了。”宝玉道：“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罢。”贾政点头道：“我也看来古怪，但是他口口声声的要银子。”王夫人道：“老爷出去先款留着他再说。”贾政出来，宝玉便嚷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婆子们果然取了饭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不妨的，我已经好了。”便爬着吃了一碗，渐渐的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麝月上去轻轻的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身往后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祸，此时王夫人等也不及说他。那麝月一面哭着，一面打定主意，心想：“若是宝玉一死，我便自尽跟了他去！”不言麝月心里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见叫不回来，赶着叫人出来找和尚救治。岂知贾政进内出去时，那和尚已不见了。贾政正在诧异，听见里头又闹，急忙进来。见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口关紧闭，脉息全无。用手在心窝中一摸，尚是温热。贾政只得急忙请医灌药救治。

　　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你道死了不成？却原来恍恍惚惚赶到前厅，见那送玉的和尚坐着，便施了礼。那知和尚站起身来，拉着宝玉就走。宝玉跟了和尚，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也没出大门，不知从那里走了出来。行了一程，到了个荒野地方，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好像曾到过的。正要问那和尚时，只见恍恍惚惚来了一个女人。宝玉心里想道：“这样旷野地方，那得有如此的丽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宝玉想着，走近前来细细一看，竟有些认得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宝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样子，越发纳闷：“怎么他也在这里？”又要问时，那和尚拉着宝玉过了那牌楼，只见牌上写着“真如福地“四个大字，两边一幅对联，乃是：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福善祸淫”。又有一副对子，大书云：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

　　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宝玉看了，心下想道：“原来如此。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的事了。”这么一想，只见鸳鸯站在那里招手儿叫他。宝玉想道：“我走了半日，原不曾出园子，怎么改了样子了呢？”赶着要和鸳鸯说话，岂知一转眼便不见了，心里不免疑惑起来。走到鸳鸯站的地方儿，乃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宝玉无心去看，只向鸳鸯立的所在奔去。见那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心里正要问那和尚一声，回过头来，和尚早已不见了。宝玉恍惚，见那殿宇巍峨，绝非大观园景像。便立住脚，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引觉情痴”。两边写的对联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宝玉看了，便点头叹息。想要进去找鸳鸯问他是什么所在，细细想来甚是熟识，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满屋一瞧，并不见鸳鸯，里头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见有十数个大橱，橱门半掩。

　　宝玉忽然想起：“我少时做梦曾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够亲身到此，也是大幸。”恍惚间，把找鸳鸯的念头忘了。便壮着胆把上首的大橱开了橱门一瞧，见有好几本册子，心里更觉喜欢，想道：“大凡人做梦，说是假的，岂知有这梦便有这事。我常说还要做这个梦再不能的，不料今儿被我找着了。但不知那册子是那个见过的不是？”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册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拿着一想道：“我恍惚记得是那个，只恨记不得清楚。”便打开头一页看去，见上头有画，但是画迹模糊，再瞧不出来。后面有几行字迹也不清楚，尚可摹拟，便细细的看去，见有什么“玉带”，上头有个好像“林”字，心里想道：“不要是说林妹妹罢？”便认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里“四字，诧异道“怎么又像他的名字呢。”复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道：“也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暗藏着他两个名字，并不为奇。独有那‘怜’字‘叹’字不好。这是怎么解？”想到那里，又自啐道：“我是偷着看，若只管呆想起来，倘有人来，又看不成了。”遂往后看去，也无暇细玩那图画，只从头看去。看到尾儿有几句词，什么“相逢大梦归“一句，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果然机关不爽，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这样明白，我要抄了去细玩起来，那些姊妹们的寿夭穷通没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漏，只做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闲想。”又向各处一瞧，并没有笔砚，又恐人来，只得忙着看去。只见图上影影有一个放风筝的人儿，也无心去看。急急的将那十二首诗词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心下牢牢记着。一面叹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册》一看，看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先前不懂，见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便大惊痛哭起来。

　　待要往后再看，听见有人说道：“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呢。”好似鸳鸯的声气，回头却不见人。心中正自惊疑，忽鸳鸯在门外招手。宝玉一见，喜得赶出来。但见鸳鸯在前影影绰绰的走，只是赶不上。宝玉叫道：“好姐姐，等等我。”那鸳鸯并不理，只顾前走。宝玉无奈，尽力赶去，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宝玉贪看景致，竟将鸳鸯忘了。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内有奇花异卉，都也认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阑围着一颗青草，叶头上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矜贵。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已摇摆不休，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其妩媚之态，不禁心动神怡，魂消魄丧。宝玉只管呆呆的看着，只听见旁边有一人说道：“你是那里来的蠢物，在此窥探仙草！”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位仙女，便施礼道：“我找鸳鸯姐姐，误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请问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怎么我鸳鸯姐姐到此还说是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那人道：“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在此逗留。”宝玉欲待要出来，又舍不得，只得央告道：“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这草有何好处？”那仙女道：“你要知道这草，说起来话长着呢。那草本在灵河岸上，名曰绛珠草。因那时萎败，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宝玉听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见了花神了，今日断不可当面错过，便问：“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还有无数名花必有专管的，我也不敢烦问，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那仙女道：“我却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晓。”宝玉便问道：“姐姐的主人是谁？”那仙女道：“我主人是潇湘妃子。”宝玉听道：“是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那仙女道：“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虽号为潇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何得与凡人有亲。你少来混说，瞧着叫力士打你出去。”

　　宝玉听了发怔，只觉自形秽浊，正要退出，又听见有人赶来说道：“里面叫请神瑛侍者。”那人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时，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你叫我那里请去。”那一个笑道：“才退去的不是么？”那侍女慌忙赶出来说：“请神瑛侍者回来。”宝玉只道是问别人，又怕被人追赶，只得踉跄而逃。正走时，只见一人手提宝剑迎面拦住说：“那里走！”唬得宝玉惊慌无措，仗着胆抬头一看却不是别人，就是尤三姐。宝玉见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么你也来逼起我来了。”那人道：“你们兄弟没有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儿你到这里，是不饶你的了！”宝玉听去话头不好，正自着急，只听后面有人叫道：“姐姐快快拦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侯已久，今儿见了，必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宝玉听了益发着忙，又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要跑。岂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却是晴雯。宝玉一见，悲喜交集，便说：“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遇见仇人，我要逃回，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带我回家去罢。”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宝玉满腹狐疑，只得问道：“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晴雯道：“此时不必问，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宝玉没法，只得跟着走。细看那人背后举动恰是晴雯，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怎么他说不是？我此时心里模糊。且别管他，到了那边见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时再求他，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必是恕我冒失。”

　　正想着，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只见殿宇精致，色彩辉煌，庭中一丛翠竹，户外数本苍松。廊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妆打扮，见了宝玉进来，便悄悄的说道：“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着宝玉的说道：“就是。你快进去通报罢。”有一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站着候旨。”宝玉听了，也不敢则声，只得在外等着。那侍女进去不多时，出来说：“请侍者参见。”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那帘外的侍女悄咤道：“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说犹未了，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问明，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又被驱逐，无奈出来。心想要问晴雯，回头四顾，并不见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来，又无人引着，正欲找原路而去，却又找不出旧路了。

　　正在为难，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宝玉看见喜欢道：“可好了，原来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么一时迷乱如此。”急奔前来说：“姐姐在这里么，我被这些人捉弄到这个分儿。林妹妹又不肯见我，不知何原故。”说着，走到凤姐站的地方，细看起来并不是凤姐，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得立住脚要问“凤姐姐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宝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进去，只得呆呆的站着，叹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来。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说是“何处男人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宝玉听得，不敢言语。正要寻路出来，远远望见一群女子说笑前来。宝玉看时，又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来，心里喜欢，叫道：“我迷住在这里，你们快来救我！”正嚷着，后面力士赶来。宝玉急得往前乱跑，忽见那一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像，也来追扑。

　　宝玉正在情急，只见那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说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我记得是你领我到这里，你一时又不见了。看见了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望老师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宝玉一想道：“他既能带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瞒得他。况且正要问个明白。”便道：“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那和尚道：“可又来，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说着，把宝玉狠命的一推，说：“回去罢！”宝玉站不住脚，一交跌倒，口里嚷道：“阿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便好延医调治，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是“宝玉回过来了，头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说出话来，不用备办后事了。”贾政听了，即忙进来看视，果见宝玉苏来，便道：“没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又叹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请医生诊脉服药。这里麝月正思自尽，见宝玉一过来，也放了心。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喝了几口，渐渐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没有说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钗给他带上，“想起那和尚来，这玉不知那里找来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时要银一时又不见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宝钗道：“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去的影响，那玉并不是找来的。头里丢的时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里怎么能取的了去？”宝钗道：“既可送来，就可取去。”袭人麝月道：“那年丢了玉，林大爷测了个字，后来二奶奶过了门，我还告诉过二奶奶，说测的那字是什么‘赏’字。二奶奶还记得么？”宝钗想道：“是了。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个和尚的‘尚’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来古怪。那年宝玉病的时候，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了。他既知道，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只是不知终久这块玉到底是怎么着，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着。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宝玉听了，心里却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语，心里细细的记忆。那时惜春便说道：“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宝玉听了，又冷笑几声。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盵揪着发起怔来。尤氏道：“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青灯古佛前”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暂且不题。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似一天，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现在丁忧无事，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来商议。贾琏便道：“老爷想得极是，如今趁着丁忧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将来老爷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呢又不敢僣越。老爷的主意很好，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衙门里缉赃那是再缉不出来的。”贾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爷不在家，叫你来商议商议怎么个办法。你是不能出门的。现在这里没有人，我为是好几口材都要带回去的，一个怎么样的照应呢，想起把蓉哥儿带了去。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也就够了。”贾琏道：“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老爷呢，又丁忧；我们老爷呢，又在外头，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只好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贾政道：“住的房子是官盖的，那里动得。”贾琏道：“住房是不能动的。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等老爷起复后再赎也使得。将来我父亲回来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赎的。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辛苦这一场，侄儿们心里实不安。”贾政道：“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只要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贾琏道：“老爷这倒只管放心，侄儿虽糊涂，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况且老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的来。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可也叫他出点力儿。”贾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帮什么。”贾琏答应了“是”，便退出来打算银钱。

　　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宝玉此时身体复元，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贾政都交付给贾琏，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是有服的，不能入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贾琏等唯唯应命。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才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课来。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坐自己屋里啼哭，想道：“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瞅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们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看将来怎样结局！”正想着，只见五儿走来瞧他，见紫鹃满面泪痕，便说：“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见，头里听着宝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岂知我进来了，尽心竭力的伏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如今索性连眼儿也都不瞧了。”紫鹃听他说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呸，你这小蹄子，你心里要宝玉怎么个样儿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连名公正气的屋里人瞧着他还没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上抹着问道：“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哪？”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么看待，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只听院门外乱嚷说：“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去，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和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回说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量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谅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说：“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说个‘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仍要罚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谅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

　　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贾环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邢大舅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说话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侯，你倒来做诗。怄人！”宝玉道：“不是做诗，我到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顽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罢！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那里，各自走开。李纨竭力的解说：“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的。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来。”王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扭不过来的。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伏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燥。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了。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相商。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赵姨娘积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要趁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意的埋怨贾芸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相商。”贾芸道：“三叔，你这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顽，一块儿闹，那里有银钱的事。”贾环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贾芸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么？”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道：“这倒是一种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

　　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是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姊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也不敢待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那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他亲舅爷爷和他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作主，我能够拦他么？”宝玉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颠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作什么？”贾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

　　正说着，李纨同李婶娘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三姑娘出门了好几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掂记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李婶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王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着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宝钗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来了。”贾兰道：“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爷爷后头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叔叔这一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宝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贾兰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宝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宝玉仍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色。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

　　那宝玉拿着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回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他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他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伏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宝钗道：“我也虑的是这些，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伏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罢。”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他熬了一场。”莺儿听了前头像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题。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

　　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做主的，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他。”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糊涂东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糊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他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赔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平儿只得答应了。

　　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一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有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着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他。”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便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刘姥姥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刘姥姥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刘姥姥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姥姥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呢，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只有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平儿道：“要快走了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了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众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燥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帐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帐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忘却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并没有个信儿。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连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再明儿，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的事，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的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打谅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那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正说着，外头又嚷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道：“怎见得呢？”焙茗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见了可怜，命人扶他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报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回，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了。”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

　　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到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呆呆的想着。刘姥姥知他心事，拉着他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么。”刘姥姥道：“说着瞧罢。”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欢进去。板儿便知是贾琏了。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刘姥姥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和巧姐儿贺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可不是，亏得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巧姐更自欢喜。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姥姥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姥姥知他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帐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王夫人道：“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巧姐儿进来了。”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谢了刘姥姥。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题。

　　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调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连忙进去瞧看。巧姐儿同平儿也随着走到袭人炕前。只见袭人心痛难禁，一时气厥。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仍旧扶他睡下，一面传请大夫。巧姐儿问宝钗道：“袭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宝钗道：“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一时发晕栽倒了。太太叫人扶他回来，他就睡倒了。因外头有事，没有请大夫瞧他，所以致此。”说着，大夫来了，宝钗等略避。大夫看了脉，说是急怒所致，开了方子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他煎药。他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像宝玉在他面前，恍惚又像是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姐姐吃罢。”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吃了药，便自己细细的想：“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姊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子。但是你悟了道，抛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左思右想，实在难处。想到刚才的梦“好像和我无缘”的话，“倒不如死了干净。”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过了几日，起来服侍宝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

　　一日，行到（田比）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净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舡，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舡夫，说是“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话说了一遍。众人回禀，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元妙。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众人道：“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中了才去？”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有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说着，又叹了几声。众人便拿“兰哥得中，家道复兴“的话解了一番。贾政仍旧写家书，便把这事写上，劝谕合家不必想念了。写完封好，即着家人回去。贾政随后赶回。暂且不题。

　　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不必细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薛蟠自己立誓说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杀犯剐！”薛姨妈见他这样，便要握他嘴说：“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你媳妇已经自己治死自己了，如今虽说穷了，这碗饭还有得吃，据我的主意，我便算他是媳妇了，你心里怎么样？”薛蟠点头愿意。宝钗等也说：“很该这样。”倒把香菱急得脸胀通红，说是：“伏侍大爷一样的，何必如此。”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无人不服。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见了众人，彼此聚首，又说了一番的话。

　　正说着，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呈上书子，说：“老爷不日到了。”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不必悲伤，原是借胎”的话解说了一番。“与其作了官，倘或命运不好，犯了事坏家败产，那时倒不好了。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也没有成了仙。这佛是更难成的。太太这么一想，心里便开豁了。”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宝玉抛了我，我还恨他呢。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才成了一二年的亲，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宝钗哭得人事不知。所有爷们都在外头，王夫人便说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刚刚儿的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作了胎，我才喜欢些，不想弄到这样结局！早知这样，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薛姨妈道：“这是自己一定的，咱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幸喜有了胎，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来就有了结果了。你看大奶奶，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成了进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如今的甜来，也是他为人的好处。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姊姊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姊姊倒不必耽忧。”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心想：“宝钗小时候更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他所以才有这个事，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看着宝钗虽是痛哭，他端庄样儿一点不走，却倒来劝我，这是真真难得的！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想了一回，也觉解了好些。又想到袭人身上：“若说别的丫头呢，没有什么难处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独有袭人可怎么处呢？”此时人多，也不好说，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因恐宝钗痛哭，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那宝钗却是极明理，思前想后，“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他母亲了。薛姨妈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说着，更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袭人来，说：“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着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袭人，虽说是算个屋里人，到底他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他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他。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他，只等他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长的像个人儿，然后叫他出去。”王夫人听了道：“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么！”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宝钗房中去了。

　　看见袭人泪痕满面，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他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阕，应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于是圣恩浩荡，即命陛见。贾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起宝玉的事来。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接着，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欢。贾珍便回说：“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贾政并不言语，隔了半日，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贾琏也趁便回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贾琏答应了“是”，又说：“父亲有了年纪，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贾政道：“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报耳。”贾政说毕进内。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他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他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一副册也。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天地。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也连忙打恭。士隐道：“贾先生别来无恙？”雨村道：“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甄士隐道：“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贫道怎敢相认！原因故交，敢赠片言，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然而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暂请膝谈，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携手而行，小厮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庵。士隐让进雨村坐下，小童献上茶来。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述，说他也遁入空门。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士隐道：“非也。这一段奇缘，我先知之。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我已会过他一面。”雨村惊讶道：“京城离贵乡甚远，何以能见？”士隐道：“神交久矣。”雨村道：“既然如此，现今宝玉的下落，仙长定能知之。”士隐道：“宝玉，即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魁贵子，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十知四五，便点头叹道：“原来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又何以情迷至此，复又豁悟如此？还要请教。”士隐笑道：“此事说来，老先生未必尽解。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一番阅册，原始要终之道，历历生平，如何不悟？仙草归真，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雨村听着，却不明白了。知仙机也不便更问，因又说道：“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士隐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拈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尚可如前否？”士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雨村低了半日头，忽然笑道：“是了，是了。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恰好应着‘兰’字。适间老仙翁说‘兰桂齐芳’，又道宝玉‘高魁子贵’，莫非他有遗腹之子，可以飞黄腾达的么？”士隐微微笑道：“此系后事，未便预说。”雨村还要再问，士隐不答，便命人设俱盘飧，邀雨村共食。

　　食毕，雨村还要问自己的终身，士隐便道：“老先生草庵暂歇，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雨村惊讶道：“仙长纯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缘？”士隐道：“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雨村听了益发惊异：“请问仙长，何出此言？”士隐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今归薛姓，产难完劫，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只好接引接引。”士隐说着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送到太虚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对册，刚过牌坊，见那一僧一道，缥渺而来。士隐接着说道：“大士、真人，恭喜，贺喜！情缘完结，都交割清楚了么？”那僧道说：“情缘尚未全结，倒是那蠢物已经回来了。还得把他送还原所，将他的后事叙明，不枉他下世一回。”士隐听了，便供手而别。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从此后，“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依然如旧，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原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曾经抄录，但未见返本还原。不知何时复有此一佳话，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亦未可知。”想毕，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华昌盛的地方，遍寻了一番，不是建功立业之人，即系餬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直寻到急流津觉迷度口，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因想他必是闲人，便要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劲拉他，才慢慢的开眼坐起，便草草一看，仍旧掷下道：“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空空道人忙问何人，那人道：“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说毕，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问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后人见了这本奇传，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第十一册

简介：

《楚辞》战国·屈原编著，黄灵庚（浙江师范大学）审定。我国最早的辞赋总集，与《诗经》并列为中国文学的两大源头。

《六朝文絜》清·许梿选编著，刘　石（清华大学）审定。我国最有代表性的骈文选本。

《唐诗三百首》清·蘅塘退士编编著，杜晓勤（北京大学）审定。清代以来流传最为广泛的唐诗选集。

《绝妙好词》宋·周密编著，黄沛荣（台湾大学）审定。“于词选中，最为善本。”

《古文观止》清·吴楚材、吴调侯编著，程　怡（华东师范大学）审定。学习中国古代散文的最好选本。

楚辞

离骚　屈原

楚辞集注（宋端平刻本）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昌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僤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揆余之中情兮，反信谗以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原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々。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於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佗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於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

　　启《九辨》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於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於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於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於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於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甯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於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九歌　东皇太一　屈原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九歌　云中君　屈原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焱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馀，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九歌　湘君　屈原

选自《中国美术全集》。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九歌　湘夫人　屈原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匊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薜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九歌　大司命　屈原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灑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總總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浸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原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九歌　少司命　屈原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慫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九歌　东君　屈原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縆瑟兮交鼓，箫锺兮瑶虡。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九歌　河伯　屈原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

　　灵何为兮水中？乘白鼋兮逐文鱼。

　　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

九歌　山鬼　屈原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閒。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九歌　国殇　屈原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封心}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九歌　礼魂　屈原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天问　屈原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明明闇闇，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河海应龙？何尽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橢，其衍几何？

　　昆仑县圃，其居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儵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为嗜不同味，而快朝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蘻。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鞠，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冯珧利决，封豨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胁鹿，何以膺之？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妹嬉何肆，汤何殛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鱼睘>？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意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遵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罪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定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挴，夫何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衒，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沉之？

　　雷开何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於冰上，鸟何燠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厉，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帝何飨？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祐？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九章　惜诵　屈原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

　　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

　　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

　　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

　　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

　　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也。

　　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也。

　　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

　　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

　　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

　　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

　　行不群以巅越兮，又众兆之所咍。

　　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也。

　　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也。

　　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

　　固烦言不可结诒兮，愿陈志而无路。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

　　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々。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

　　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

　　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

　　惩於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

　　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

　　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

　　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

　　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

　　行婞直而不豫兮，鲧功用而不就。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

　　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

　　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

　　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离尤。

　　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女何之？

　　欲横奔而失路兮，坚志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

　　捣木兰以矫蕙兮，申椒以为粮。

　　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

　　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

　　矫兹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

九章　涉江　屈原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被明月兮珮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

　　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

　　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

　　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

　　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巢堂坛兮。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

　　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九章　哀郢　屈原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

　　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晁吾以行。

　　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

　　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

　　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凌阳侯之氾滥兮，忽翱翔之焉薄？

　　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

　　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

　　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

　　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

　　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

　　惟郢路之遥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

　　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

　　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

　　外承欢之汋约兮，讠甚荏弱而难持。

　　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

　　尧、舜之抗行兮，了杳杳而薄天。

　　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

　　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九章　抽思　屈原

　　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

　　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

　　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

　　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

　　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

　　结微情以陈辞兮，矫以遗夫美人。

　　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

　　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

　　憍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

　　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

　　愿承閒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

　　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伤之憺々。

　　兹历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

　　固切人之不媚兮，众果以我为患。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不至今其庸亡？

　　何独乐斯之蹇蹇兮？愿荪美之可完。

　　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

　　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

　　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

　　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少歌曰：与美人抽怨兮，并日夜而无正。

　　憍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

　　倡曰：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

　　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

　　既惸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

　　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

　　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

　　愿径逝而不得兮，魂识路之营营。

　　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

　　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

　　乱曰：长濑湍流，溯江潭兮。

　　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

　　轸石崴嵬，蹇吾愿兮。

　　超回志度，行隐进兮。

　　低徊夷犹，宿北姑兮。

　　烦冤瞀容，实沛徂兮。

　　愁叹苦神，灵遥思兮。

　　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

　　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

　　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九章　怀沙　屈原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汩沮南土。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

　　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

　　巧倕不斫兮，孰察其拨正。

　　玄文处幽兮，矇瞍谓之不章。

　　离娄微睇兮，瞽谓之不明。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

　　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

　　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

　　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

　　重华不可遻兮，孰知余之从容！

　　古固有不并兮，岂知何其故！

　　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

　　离慜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

　　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汨兮。

　　修路幽蔽，道远忽兮。

　　怀质抱情，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九章　思美人　屈原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愿寄言於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

　　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高辛之灵晟兮，遭玄鸟而致诒。

　　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

　　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冯心犹未化。

　　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

　　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

　　勒骐骥而更驾兮，造父为我操之。

　　迁逡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时。

　　指嶓冢之西隈兮，与纁黄以为期。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

　　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

　　解萹薄与杂菜兮，备以为交佩。

　　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

　　吾且儃佪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

　　窃快在其中心兮，扬厥凭而不俟。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纷郁郁其远蒸兮，满内而外扬。

　　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

　　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

　　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

　　登高吾不说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

　　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九章　惜往日　屈原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诗。

　　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

　　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

　　秘密事之载心兮，虽过失犹弗治。

　　心纯厖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

　　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

　　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

　　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

　　信谗谀之溷浊兮，晟气志而过之。

　　何贞臣之无罪兮，被讟谤而见尤！

　　惭光景之诚信兮，身幽隐而备之。

　　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

　　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廱君之不昭。

　　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

　　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

　　独鄣廱而蔽隐兮，使贞臣为无由。

　　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於庖厨。

　　吕望屠於朝歌兮，甯戚歌而饭牛。

　　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

　　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

　　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

　　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

　　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

　　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谩而不疑。

　　弗省察而按实兮，听谗人之虚辞。

　　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

　　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

　　谅聪不明而蔽廱兮，使谗谀而日得。

　　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

　　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

　　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入以自代。

　　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

　　情冤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

　　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

　　乘氾泭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

　　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

　　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

　　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廱君之不识。

九章　橘颂　屈原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不终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九章　悲回风　屈原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

　　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

　　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

　　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而自贶。

　　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

　　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

　　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若椒以自处。

　　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

　　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

　　伤太息之愍怜兮，气於邑而不可止。

　　糺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

　　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

　　存仿佛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

　　抚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岁曶曶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

　　薠蘅槁而节离兮，芳以歇而不比。

　　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

　　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

　　孤子吟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

　　孰能思而不隐兮，照彭咸之所闻。

　　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

　　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

　　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

　　心鞿羁而不开兮，气缭转而自缔。

　　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

　　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

　　邈蔓蔓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

　　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

　　凌大波而流风兮，讬彭咸之所居。

　　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颠。

　　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忽而扪天。

　　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

　　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

　　冯昆仑以瞰雾兮，隐岷山以清江。

　　惮涌湍之礚々兮，听波声之汹汹。

　　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

　　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

　　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

　　氾潏潏其前后兮，伴张驰之信期。

　　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

　　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

　　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

　　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

　　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適。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々。

　　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適。

　　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

　　骤谏君而不听兮，重任石之何益！

　　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远游

　　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

　　质菲薄而无因兮，焉讬乘而上浮？

　　遭沉浊而汙秽兮，独郁结其谁语！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步徒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怀。

　　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悽而增悲。

　　神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

　　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

　　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

　　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

　　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

　　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著而日延。

　　奇傅说之讬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

　　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

　　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

　　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

　　超氛埃而淑垂阝兮，终不反其故都。

　　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蘦。

　　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

　　谁可与玩斯遗芳兮？长乡风而舒情。

　　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

　　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

　　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

　　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不可传；

　　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

　　毋滑而魂兮，彼将自然；

　　壹气孔神兮，於中夜存；

　　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

　　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

　　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朝濯发於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

　　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

　　玉色頩以脕颜兮，精醇粹而始壮。

　　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

　　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

　　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

　　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

　　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

　　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大微之所居。

　　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

　　朝发轫於太仪兮，夕始临乎於微闾。

　　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

　　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

　　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骜。

　　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衍而方行；

　　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

　　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

　　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

　　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

　　凤凰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

　　揽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

　　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

　　时暧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属。

　　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

　　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

　　左雨师使径待兮，右雷公以为卫。

　　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担挢。

　　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娱以淫乐。

　　涉青云以汎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

　　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

　　汜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

　　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

　　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瀁而自浮。

　　祝融戒而跸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

　　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

　　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

　　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

　　雌蜺便娟以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乃逝以徘徊。

　　舒并节以驰骛兮，逴绝垠乎寒门。

　　轶迅风於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

　　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閒维以反顾。

　　召黔嬴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

　　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

　　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

　　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

　　视儵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

　　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卜居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於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屈原曰：

　　“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

　　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

　　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

　　将游大人，以成名乎？

　　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

　　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

　　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

　　将哫訾栗斯，喔咿嚅皃，以事妇人乎？

　　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

　　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

　　将氾氾若水中之凫。

　　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

　　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

　　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

　　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世溷浊而不清：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

渔父

　　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

　　“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於斯！”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

　　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

　　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宁赴湘流，葬於江鱼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遂去不复与言。

九辩　宋玉

　　悲哉！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栗兮，若在远行。

　　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怆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

　　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

　　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

　　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

　　去乡离家兮徕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

　　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

　　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

　　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

　　车既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伤悲。

　　倚结軨兮长太息，涕潺湲兮下霑轼。

　　慷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

　　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沉藏。

　　叶菸邑而无色兮，枝烦挐而交横。

　　颜淫溢而将罢兮，柯仿佛而萎黄。

　　萷櫹椮之可哀兮，形销铄而瘀伤。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

　　揽騑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佯。

　　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

　　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

　　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

　　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

　　卬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

　　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於众芳。

　　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

　　心闵怜之惨悽兮，愿一见而有明。

　　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增伤。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漧？

　　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

　　郤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

　　凫雁皆唼夫梁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

　　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

　　愿衔枚而无言兮，尝被君之渥洽。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

　　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

　　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

　　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餧而妄食。

　　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

　　欲寂漠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

　　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霜露惨悽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济。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

　　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野草同死。

　　愿自直而径往兮，路壅绝而不通。

　　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厌按而学诵。

　　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

　　窃美申包胥之气晟兮，恐时世之不固。

　　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

　　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

　　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

　　食不媮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讬志乎素餐。

　　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

　　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怅而自悲。

　　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阴阳不可与俪偕。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

　　岁忽忽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弛。

　　心摇悦而日幸兮，然怊怅而无冀。

　　中憯恻之悽怆兮，长太息而增欷。

　　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廓而无处。

　　事亹亹而觊进兮，蹇淹留而踌躇。

　　何氾滥之浮云兮？猋廱蔽此明月。

　　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曀而莫达。

　　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

　　窃不自料而愿忠兮，或黕点而汙之。

　　尧舜之抗行兮，了冥冥而薄天。

　　何险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

　　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

　　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

　　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

　　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

　　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

　　事绵绵而多私兮，窃悼后之危败。

　　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

　　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

　　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儵忽而难当。

　　卒廱蔽此浮云，下暗漠而无光。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適。

　　谅无怨於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

　　乘骐骥之浏浏兮，驭安用夫强策？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

　　邅翼翼而无终兮，忳惛々而愁约。

　　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效。

　　愿沉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

　　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而自苦。

　　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

　　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

　　甯戚讴於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

　　无伯乐之相善兮，今谁使乎誉之？

　　罔流涕以聊虑兮，惟著意而得之。

　　纷纯纯之愿忠兮，妒被离而鄣之。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

　　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

　　骖白霓之習習兮，历群灵之丰丰。

　　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躣々。

　　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

　　前轻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

　　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

　　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招魂　屈原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

　　主此盛德兮，牵於俗而芜秽。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命难从。

　　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

　　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幹，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習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讬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壸些。

　　五谷不生，藂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往来侁々些。

　　悬人以娭，投之深渊些。

　　致命於帝，然后得瞑些。

　　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々些。

　　敦脄血拇，逐人駓々些。

　　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工祝招君，背行先些。

　　秦篝齐缕，郑绵络些。

　　招具该备，永啸呼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静閒安些。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

　　冬有穾厦，夏室寒些。

　　川谷径复，流潺湲些。

　　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经堂入奥，朱尘筵些。

　　砥室翠翘，挂曲琼些。

　　翡翠珠被，烂齐光些。

　　蒻阿拂壁，罗帱张些。

　　纂组绮缟，结琦璜些。

　　室中之观，多珍怪些。

　　兰膏明烛，华容备些。

　　二八侍宿，射递代些。

　　九侯淑女，多迅众些。

　　盛鬋不同制，实满宫些。

　　容态好比，顺弥代些。

　　弱颜固植，謇其有意些。

　　姱容脩态，縆洞房些。

　　蛾眉曼睩，目腾光些。

　　靡颜腻理，遗视矊些。

　　离榭脩幕，侍君之閒些。

　　翡帷翠帐，饰高堂些。

　　红壁沙版，玄玉之梁些。

　　仰观刻桷，画龙蛇些。

　　坐堂伏槛，临曲池些。

　　芙蓉始发，杂芰荷些。

　　紫茎屏风，文缘波些。

　　文异豹饰，侍陂陁些。

　　轩辌既低，步骑罗些。

　　兰薄户树，琼木篱些。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

　　稻粢穱麦，挐黄粱些。

　　大苦咸酸，辛甘行些。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

　　和酸若苦，陈吴羹些。

　　胹鳖炮羔，有柘浆些。

　　鹄酸臇凫，煎鸿鸧些。

　　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

　　粔籹蜜饵，有餦餭些。

　　瑶浆蜜勺，实羽觞些。

　　挫糟冻饮，酎清凉些。

　　华酌既陈，有琼浆些。

　　归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

　　陈锺按鼓，造新歌些。

　　《涉江》、《采菱》，发《扬荷》些。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娭光眇视，目曾波些。

　　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

　　长发曼鬋，艳陆离些。

　　二八齐容，起郑舞些。

　　衽若交竿，抚案下些。

　　竽瑟狂会，搷鸣鼓些。

　　宫庭震惊，发《激楚》些。

　　吴歈蔡讴，奏大吕些。

　　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

　　放陈攵组缨，班其相纷些。

　　郑、卫妖玩，来杂陈些。

　　《激楚》之结，独秀先些。

　　菎蔽象棋，有六簙些。

　　分曹并进，遒相迫些。

　　成枭而牟，呼五白些。

　　晋制犀比，费白日些。

　　铿锺摇虡，揳梓瑟些。

　　娱酒不废，沉日夜些。

　　兰膏明烛，华钅登错些。

　　结撰至思，兰芳假些。

　　人有所极，同心赋些。

　　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乱曰：献岁发春兮，汨吾南征。

　　菉蘋齐叶兮，白芷生。

　　路贯庐江兮，左长薄。

　　倚沼畦瀛兮，遥望博。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悬火延起兮，玄颜烝。

　　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

　　君王亲发兮，惮青兕。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大招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冥凌氵夹行，魂无逃只。

　　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东有大海，溺水浟々只。

　　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

　　雾雨淫淫，白皓胶只。

　　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

　　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

　　山林险隘，虎豹蜿只。

　　鰅鳙短狐，王虺骞只。

　　魂乎无南！蜮伤躬只。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

　　豕首纵目，被发鬤只。

　　长爪踞牙，讠矣笑狂只。

　　魂乎无西！多害伤只。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

　　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

　　天白颢颢，寒凝凝只。

　　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归徕！间以静只。

　　自恣荆楚，安以定只。

　　逞志究欲，心意安只。

　　穷身永乐，年寿延只。

　　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

　　五穀六仞，设菰粱只。

　　鼎臑盈望，和致芳只。

　　内鸧鸽鹄，味豺羹只。

　　魂乎归徕！恣所尝只。

　　鲜蠵甘鸡，和楚酪只。

　　醢豚苦狗，脍苴蓴只。

　　吴酸蒿蒌，不沾薄只。

　　魂兮归徕！恣所择只。

　　炙鸹烝凫，煔鹑陈攵只。

　　煎鰿<月隺>雀，遽爽存只。

　　魂乎归徕！丽以先只。

　　四酎并孰，不涩嗌只。

　　清馨冻饮，不歠役只。

　　吴醴白糵，和楚沥只。

　　魂乎归徕！不遽惕只。

　　代、秦、郑、卫，鸣竽张只。

　　伏戏《驾辩》，楚《劳商》只。

　　讴和《扬阿》，赵箫倡只。

　　魂乎归徕！定空桑只。

　　二八接舞，投诗赋只。

　　叩锺调磬，娱人乱只。

　　四上竞气，极声变只。

　　魂乎归徕！听歌譔只。

　　朱唇皓齿，嫭以姱只。

　　比德好閒，習以都只。

　　丰肉微骨，调以娱只。

　　魂乎归徕！安以舒只。

　　嫮目宜笑，蛾眉曼只。

　　容则秀雅，稚朱颜只。

　　魂乎归徕！静以安只。

　　姱脩滂浩，丽以佳只。

　　曾颊倚耳，曲眉规只。

　　滂心绰态，姣丽施只。

　　小腰秀颈，若鲜卑只。

　　魂乎归徕！思怨移只。

　　易中利心，以动作只。

　　粉白黛黑，施芳泽只。

　　长袂拂面，善留客只。

　　魂乎归徕！以娱昔只。

　　青色直眉，美目媔只。

　　靥辅奇牙，宜笑嘕只。

　　丰肉微骨，体便娟只。

　　魂乎归徕！恣所便只。

　　夏屋广大，沙堂秀只。

　　南房小坛，观绝霤只。

　　曲屋步壛，宜扰畜只。

　　腾驾步游，猎春囿只。

　　琼毂错衡，英华假只。

　　茝兰桂树，郁弥路只。

　　魂乎归徕！恣志虑只。

　　孔雀盈园，畜鸾皇只。

　　鹍鸿群晨，杂鹙鸧只。

　　鸿鹄代游，曼鹔鹴只。

　　魂乎归徕！凤皇翔只。

　　曼泽怡面，血气盛只。

　　永宜厥身，保寿命只。

　　室家盈廷，爵禄盛只。

　　魂乎归徕！居室定只。

　　接径千里，出若云只。

　　三圭重侯，听类神只。

　　察笃夭隐，孤寡存只。

　　魂乎归徕！正始昆只。

　　田邑千畛，人阜昌只。

　　美冒众流，德泽章只。

　　先威后文，善美明只。

　　魂乎归徕！赏罚当只。

　　名声若日，照四海只。

　　德誉配天，万民理只。

　　北至幽陵，南交阯只。

　　西薄羊肠，东穷海只。

　　魂乎归徕！尚贤士只。

　　发政献行，禁苛暴只。

　　举杰压陛，诛讥罢只。

　　直赢在位，近禹麾只。

　　豪杰执政，流泽施只。

　　魂乎归徕，国家为只。

　　雄雄赫赫，天德明只。

　　三公穆穆，登降堂只。

　　诸侯毕极，立九卿只。

　　昭质既设，大侯张只。

　　执弓挟矢，揖辞让只。

　　魂乎徕归！尚三王只。

惜誓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

　　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

　　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霑濡。

　　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

　　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

　　苍龙蚴虬於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騑。

　　建日月以为盖兮，载玉女於后车。

　　驰骛於杳冥之中兮，休息虖昆仑之墟。

　　乐穷极而不厌兮，愿从容虖神明。

　　涉丹水而驼骋兮，右大夏之遗风。

　　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

　　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

　　临中国之众人兮，讬回飙乎尚羊。

　　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

　　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余因称乎清商。

　　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

　　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群而制之。

　　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

　　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

　　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

　　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

　　或偷合而苟进兮，或隐居而深藏。

　　苦称量之不审兮，同权概而就衡。

　　或推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

　　伤诚是之不察兮，并纫茅丝以为索。

　　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

　　放山渊之龟玉兮，相与贵夫砾石。

　　梅伯数谏而至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

　　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

　　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

　　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长。

　　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

　　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

　　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

　　使麒麟可得羁而係兮，又何以异虖犬羊？

招隐士　淮南小山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谿谷崭岩兮水曾波。

　　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

　　坱兮轧，山曲岪，心淹留兮恫慌忽。

　　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

　　丛薄深林兮，人上栗。

　　嵚岑碕礒兮碅磳磈硊，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

　　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白鹿麚兮或腾或倚。

　　状貌崟崟兮峨峨，凄凄兮漇々。

　　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七谏　初放

　　平生於国兮，长於原野。

　　言语讷譅兮，又无彊辅。

　　浅智褊能兮，闻见又寡。

　　数言便事兮，见怨门下。

　　王不察其长利兮，卒见弃乎原野。

　　伏念思过兮，无可改者。

　　群众成朋兮，上浸以惑。

　　巧佞在前兮，贤者灭息。

　　尧、舜圣已没兮，孰为忠直？

　　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

　　死日将至兮，兴麋鹿同坑。

　　块兮鞠，当道宿，举世皆然兮，余将谁告？

　　斥逐鸿鹄兮，近習鸱枭，斩伐橘柚兮，列树苦桃。

　　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

　　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来风。

　　孰知其不合兮？

　　若竹柏之异心。

　　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

　　悠悠苍天兮，莫我振理。

　　窃怨君之不寤兮，吾独死而后已。

七谏　沉江

　　惟往古之得失兮，览私微之所伤。

　　尧、舜圣而慈仁兮，后世称而弗忘。

　　齐桓失於专任兮，夷吾忠而名彰。

　　晋献惑於孋姬兮，申生孝而被殃。

　　偃王行其仁义兮，荆文寤而徐亡。

　　纣暴虐以失位兮，周得佐乎吕望。

　　修往古以行恩兮，封比干之丘垄。

　　贤俊慕而自附兮，日浸淫而合同。

　　明法令而修理兮，兰芷幽而有芳。

　　苦众人之妒予兮，箕子寤而佯狂。

　　不顾地以贪名兮，心怫郁而内伤。

　　联蕙芷以为佩兮，过鲍肆而失香。

　　正臣端其操行兮，反离谤而见攘。

　　世俗更而变化兮，伯夷饿於首阳。

　　独廉洁而不容兮，叔齐久而逾明。

　　浮云陈而蔽晦兮，使日月乎无光。

　　忠臣贞而欲谏兮，谗谀毁而在旁。

　　秋草荣其将实兮，微霜下而夜降。

　　商风肃而害生兮，百草育而不长。

　　众并谐以妒贤兮，孤圣特而易伤。

　　怀计谋而不见用兮，岩穴处而隐藏。

　　成功隳而不卒兮，子胥死而不葬。

　　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

　　信直退而毁败兮，虚伪进而得当。

　　追悔过之无及兮，岂尽忠而有功。

　　废制度而不用兮，务行私而去公。

　　终不变而死节兮，惜年齿之未央。

　　将方舟而下流兮，冀幸君之发矇。

　　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沉江。

　　愿悉心之所闻兮，遭值君之不聪。

　　不开寤而难道兮，不别横之与纵。

　　听奸臣之浮说兮，绝国家之久长。

　　灭规矩而不用兮，背绳墨之正方。

　　离忧患而乃寤兮，若纵火於秋蓬。

　　业失之而不救兮，尚何论乎祸凶。

　　彼离畔而朋党兮，独行之士其何望？

　　日渐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变容。

　　众轻积而折轴兮，原咎杂而累重。

　　赴湘、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复东。

　　怀沙砾而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

七谏　怨世

　　世沉淖而难论兮，俗岒峨而嵾嵯。

　　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

　　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

　　蓬艾亲入御於床笫兮，马兰踸踔而日加。

　　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奈世之不知芳何？

　　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芜秽而险巇。

　　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

　　谁使正其真是兮，虽有八师其不可为。

　　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

　　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

　　西施媞々而不得见兮，嫫母勃屑而日侍。

　　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

　　处湣湣之浊世兮，今安所达乎吾志。

　　意有所载而远逝兮，固非众人之所识。

　　骥踌躇於弊輂兮，遇孙阳而得代。

　　吕望穷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

　　甯戚饭牛而商歌兮，桓公闻而弗置。

　　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过之以自侍。

　　吾独乖剌而无当兮，心悼怵而耄思。

　　思比干之恲々兮，哀子胥之慎事。

　　悲楚人之和氏兮，献宝玉以为石。

　　遇厉武之不察兮，羌两足以毕斮。

　　小人之居势兮，视忠正之何若？

　　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

　　亲谗谀而疏贤圣兮，讼谓闾娵为丑恶。

　　愉近習而蔽远兮，孰知察其黑白？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无所归薄。

　　专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

　　年既已过太半兮，然埳轲而留滞。

　　欲高飞而远集兮，恐离罔而灭败。

　　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

　　皇天既不纯命兮，余生终无所依。

　　愿自沉於江流兮，绝横流而径逝。

　　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

七谏　怨思

　　贤士穷而隐处兮，廉方正而不容。

　　子胥谏而靡躯兮，比干忠而剖心。

　　子推自割而饲君兮，德日忘而怨深。

　　行明白而日黑兮，荆棘聚而成林。

　　江离弃於穷巷兮，蒺藜蔓乎东厢。

　　贤者蔽而不见兮，谗谀进而相朋。

　　枭鸮并进而俱鸣兮，凤皇飞而高翔。

　　愿壹往而径逝兮，道壅绝而不通。

七谏　自悲

　　居愁懃其谁告兮，独永思而忧悲。

　　内自省而不惭兮，操愈坚而不衰。

　　隐三年而无决兮，岁忽忽其若颓。

　　怜余身不足以卒意兮，冀一见而复归。

　　哀人事之不幸兮，属天命而委之咸池。

　　身被疾而不閒兮，心沸热其若汤。

　　冰炭不可以相并兮，吾固知乎命之不长。

　　哀独苦死之无乐兮，惜余年之未央。

　　悲不反余之所居兮，恨离予之故乡。

　　鸟兽惊而失群兮，犹高飞而哀鸣。

　　狐死必首丘兮，夫人孰能不反其真情？

　　故人疏而日忘兮，新人近而俞好。

　　莫能行於杳冥兮，孰能施於无报？

　　苦众人之皆然兮，乘回风而远游。

　　凌恒山其若陋兮，聊愉娱以忘忧。

　　悲虚言之无实兮，苦众口之铄金。

　　遇故乡而一顾兮，泣歔欷而霑衿。

　　厌白玉以为面兮，怀琬琰以为心。

　　邪气入而感内兮，施玉色而外淫。

　　何青云之流澜兮，微霜降之蒙蒙。

　　徐风至而徘徊兮，疾风过之汤汤。

　　闻南藩乐而欲往兮，至会稽而且止。

　　见韩众而宿之兮，问天道之所在？

　　借浮云以送予兮，载雌霓而为旌。

　　驾青龙以驰骛兮，班衍衍之冥冥。

　　忽容容其安之兮，超慌忽其焉如？

　　苦众人之难信兮，愿离群而远举。

　　登峦山而远望兮，好桂树之冬荣。

　　观天火之炎炀兮，听大壑之波声。

　　引八维以自道兮，含沆瀣以长生。

　　居不乐以时思兮，食草木之秋实。

　　饮菌若之朝露兮，构桂木而为室。

　　杂橘柚以为囿兮，列新夷与椒桢。

　　鹍鹤孤而夜号兮，哀居者之诚贞。

七谏　哀命

　　哀时命之不合兮，伤楚国之多忧。

　　内怀情之洁白兮，遭乱世而离尤。

　　恶耿介之直行兮，世溷浊而不知。

　　何君臣之相失兮，上沅湘而分离。

　　测汨罗之湘水兮，知时固而不反。

　　伤离散之交乱兮，遂侧身而既远。

　　处玄舍之幽门兮，穴岩石而窟伏。

　　从水蛟而为徒兮，与神龙乎休息。

　　何山石之崭岩兮，灵魂屈而偃蹇。

　　含素水而蒙深兮，日眇眇而既远。

　　哀形体之离解兮，神罔两而无舍。

　　惟椒兰之不反兮，魂迷惑而不知路。

　　愿无过之设行兮，虽灭没之自乐。

　　痛楚国之流亡兮，哀灵修之过到。

　　固时俗之溷浊兮，志瞀迷而不知路。

　　念私门之正匠兮，遥涉江而远去。

　　念女媭之婵媛兮，涕泣流乎於悒。

　　我决死而不生兮，虽重追吾何及。

　　戏疾濑之素水兮，望高山之蹇产。

　　哀高丘之赤岸兮，遂没身而不反。

七谏　谬谏

　　怨灵修之浩荡兮，夫何执操之不固？

　　悲太山之为隍兮，孰江河之可涸？

　　愿承间而效志兮，恐犯忌而干讳。

　　卒抚情以寂寞兮，然怊怅而自悲。

　　玉与石其同匮兮，贯鱼眼与珠玑。

　　驽骏杂而不分兮，服罢牛而骖骥。

　　年滔滔而自远兮，寿冉冉而愈衰。

　　心悇憛而烦冤兮，蹇超摇而无冀。

　　固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错。

　　郤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无王良之善驭。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

　　不量凿而正枘兮，恐矩矱之不同。

　　不论世而高举兮，恐操行之不调。

　　弧弓弛而不张兮，孰云知其所至？

　　无倾危之患难兮，焉知贤士之所死？

　　俗推佞而进富兮，节行张而不著。

　　贤良蔽而不群兮，朋曹比而党誉。

　　邪说饰而多曲兮，正法弧而不公。

　　直士隐而避匿兮，谗谀登乎明堂。

　　弃彭咸之娱乐兮，灭巧倕之绳墨。

　　菎蕗杂於黀蒸兮，机蓬矢以射革。

　　驾蹇驴而无策兮，又何路之能极？

　　以直针而为钓兮，又何鱼之能得？

　　伯牙之绝弦兮，无锺子期而听之。

　　和抱璞而泣血兮，安得良工而剖之？

　　同音者相和兮，同类者相似。

　　飞鸟号其群兮，鹿鸣求其友。

　　故叩宫而宫应兮，弹角而角动。

　　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

　　音声之相和兮，言物类之相感也。

　　夫方圜之异形兮，势不可以相错。

　　列子隐身而穷处兮，世莫可以寄讬。

　　众鸟皆有行列兮，凤独翔翔而无所薄。

　　经浊世而不得志兮，愿侧身岩穴而自讬。

　　欲阖口而无言兮，尝被君之厚德。

　　独便悁而怀毒兮，愁郁郁之焉极？

　　念三年之积思兮，愿壹见而陈辞。

　　不及君而骋说兮，世孰可为明之？

　　身寝疾而日愁兮，情沉抑而不扬。

　　众人莫可与论道兮，悲精神之不通。

　　乱曰：鸾皇孔凤日以远兮，畜凫驾鹅。

　　鸡鹜满堂坛兮，鼃黾游乎华池。

　　要褭奔亡兮，腾驾橐驼。

　　铅刀进御兮，遥弃太阿。

　　拔搴玄芝兮，列树芋荷。

　　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

　　甂瓯登於明堂兮，周鼎潜潜乎深渊。

　　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哀时命

　　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时！

　　往者不可扳援兮，徕者不可与期。

　　志憾恨而不逞兮，杼中情而属诗。

　　夜炯炯而不寐兮，怀隐忧而历兹。

　　心郁郁而无告兮，众孰可与深谋！

　　欿愁悴而委惰兮，老冉冉而逮之。

　　居处愁以隐约兮，志沉抑而不扬。

　　道壅塞而不通兮，江河广而无梁。

　　愿至昆仑之悬圃兮，采锺山之玉英。

　　揽瑶木之橝枝兮，望阆风之板桐。

　　弱水汨其为难兮，路中断而不通。

　　势不能凌波以径度兮，又无羽翼而高翔。

　　然隐悯而不达兮，独徙倚而彷徉。

　　怅惝罔以永思兮，心纡轸而增伤。

　　倚踌躇以淹留兮，日饥馑而绝粮。

　　廓抱景而独倚兮，超永思乎故乡。

　　廓落寂而无友兮，谁可与玩此遗芳？

　　白日晼晼其将入兮，哀余寿之弗将。

　　车既弊而马罢兮，蹇邅徊而不能行。

　　身既不容於浊世兮，不知进退之宜当。

　　冠崔嵬而切云兮，剑淋离而从横。

　　衣摄叶以储与兮，左袪挂於榑桑；

　　右衽拂於不周兮，六合不足以肆行。

　　上同凿枘於伏戏兮，下合矩矱於虞唐。

　　愿尊节而式高兮，志犹卑夫禹、汤。

　　虽知困其不改操兮，终不以邪枉害方。

　　世并举而好朋兮，壹斗斛而相量。

　　众比周以肩迫兮，贤者远而隐藏。

　　为凤皇作鹑笼兮，虽翕翅其不容。

　　灵皇其不寤知兮，焉陈词而效忠。

　　俗嫉妒而蔽贤兮，孰知余之从容？

　　愿舒志而抽冯兮，庸讵知其吉凶？

　　璋珪杂於甑窐兮，陇廉与孟娵同宫。

　　举世以为恒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幽独转而不寐兮，惟烦懑而盈匈。

　　魂眇眇而驰骋兮，心烦冤之忡忡。

　　志欿憾而不憺兮，路幽昧而甚难。

　　块独守此曲隅兮，然欿切而永叹。

　　愁修夜而宛转兮，气涫{沸鬲}其若波。

　　握剞劂而不用兮，操规矩而无所施。

　　骋骐骥於中庭兮，焉能极夫远道？

　　置援狖於棂槛兮，夫何以责其捷巧？

　　驷跛鳖而上山兮，吾固知其不能升。

　　释管晏而任臧获兮，何权衡之能称？

　　箟簬杂於黀蒸兮，机蓬矢以射革。

　　负檐荷以丈尺兮，欲伸要而不可得。

　　外迫胁於机臂兮，上牵联於矰隿。

　　肩倾侧而不容兮，固陿腹而不得息。

　　务光自投於深渊兮，不获世之尘垢。

　　孰魁摧之可久兮，愿退身而穷处。

　　凿山楹而为室兮，下被衣於水渚。

　　雾露濛濛其晨降兮，云依斐而承宇。

　　虹霓纷其朝霞兮，夕淫淫而淋雨。

　　怊茫茫而无归兮，怅远望此旷野。

　　下垂钓於谿谷兮，上要求於仙者。

　　与赤松而结友兮，比王侨而为耦。

　　使枭杨先导兮，白虎为之前后。

　　浮云雾而入冥兮，骑白鹿而容与。

　　魂眐々以寄独兮，汨徂往而不归。

　　处卓卓而日远兮，志浩荡而伤怀。

　　鸾凤翔於苍云兮，故矰缴而不能加。

　　蛟龙潜於旋渊兮，身不挂於罔罗。

　　知贪饵而近死兮，不如下游乎清波。

　　宁幽隐以远祸兮，孰侵辱之可为。

　　子胥死而成义兮，屈原沉於汨罗。

　　虽体解其不变兮，岂忠信之可化。

　　志怦怦而内直兮，履绳墨而不颇。

　　执权衡而无私兮，称轻重而不差。

　　摡尘垢之枉攘兮，除秽累而反真。

　　形体白而质素兮，中皎洁而淑清。

　　时厌饫而不用兮，且隐伏而远身。

　　聊窜端而匿迹兮，嗼寂默而无声。

　　独便悁而烦毒兮，焉发愤而纾情。

　　时暧暧其将罢兮，遂闷叹而无名。

　　伯夷死於首阳兮，卒夭隐而不荣。

　　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

　　怀瑶象而佩琼兮，愿陈列而无正。

　　生天墬之若过兮，忽烂漫而无成。

　　邪气袭余之形体兮，疾憯怛而萌生。

　　愿壹见阳春之白日兮，恐不终乎永年。

九怀　匡机

　　极运兮不中，来将屈兮困穷？

　　深愍兮惨怛，愿一列兮无从。

　　乘日月兮上征，顾游心兮鄗酆。

　　弥览兮九隅，彷徨兮兰宫。

　　芷闾兮药房，奋摇兮众芳。

　　菌阁兮蕙楼，观道兮从横。

　　宝金兮委积，美玉兮盈堂。

　　桂水兮潺湲，扬流兮洋洋。

　　蓍蔡兮踊跃，孔鹤兮回翔。

　　抚槛兮远望，念君兮不忘。

　　怫郁兮莫陈，永怀兮内伤。

九怀　通路

　　天门兮墬户，孰由兮贤者？

　　无正兮溷厕，怀德兮何睹？

　　假寐兮愍斯，谁可与兮寤语？

　　痛凤兮远逝，畜鴳兮近处。

　　鲸鱏兮幽潜，从虾兮游陼。

　　乘虬兮登阳，载象兮上行。

　　朝发兮蔥岭，夕至兮明光。

　　北饮兮飞泉，南采兮芝英。

　　宣游兮列宿，顺极兮彷徉。

　　红采兮骍衣，翠缥兮为裳。

　　舒佩兮綝纚，竦余剑兮干将。

　　腾蛇兮后从，飞駏兮步旁。

　　微观兮玄圃，览察兮瑶光。

　　启匮兮探筴，悲命兮相当。

　　纫蕙兮永辞，将离兮所思。

　　浮云兮容与，道余兮何之？

　　远望兮仟眠，闻雷兮阗阗。

　　阴忧兮感余，惆怅兮自怜。

九怀　危俊

　　林不容兮鸣蜩，余何留兮中州？

　　陶嘉月兮总驾，搴玉英兮自脩。

　　结荣茝兮逶逝，将去烝兮远游。

　　径岱土兮魏阙，历九曲兮牵牛。

　　聊假日兮相佯，遗光燿兮周流。

　　望太一兮淹息，纡余辔兮自休。

　　晞白日兮皎皎，弥远路兮悠悠。

　　顾列孛兮缥缥，观幽云兮陈浮。

　　钜宝迁兮砏磤，雉咸雊兮相求。

　　泱莽莽兮究志，惧吾心兮懤々。

　　步余马兮飞柱，览可与兮匹俦。

　　卒莫有兮纤介，永余思兮怞々。

九怀　昭世

　　世溷兮冥昏，违君兮归真。

　　乘龙兮偃蹇，高回翔兮上臻。

　　袭英衣兮缇纟習，披华裳兮芳芬。

　　登羊角兮扶舆，浮云漠兮自娱。

　　握神精兮雍容，与神人兮相胥。

　　流星坠兮成雨，进瞵盼兮上丘墟。

　　览旧邦兮滃郁，余安能兮久居。

　　志怀逝兮心懰栗，纡余辔兮踌躇。

　　闻素女兮微歌，听王后兮吹竽。

　　魂悽怆兮感哀，肠回回兮盘纡。

　　抚余佩兮缤纷，高太息兮自怜。

　　使祝融兮先行，令昭明兮开门。

　　驰六蛟兮上征，竦余驾兮入冥。

　　历九州兮索合，谁可与兮终生。

　　忽反顾兮西囿，睹轸丘兮崎倾。

　　横垂涕兮泫流，悲余后兮失灵。

九怀　尊嘉

　　季春兮阳阳，列草兮成行。

　　余悲兮兰生，委积兮从横。

　　江离兮遗捐，辛夷兮挤臧。

　　伊思兮往古，亦多兮遭殃。

　　伍胥兮浮江，屈子兮沉湘。

　　运余兮念兹，心内兮怀伤。

　　望淮兮沛沛，滨流兮则逝。

　　榜舫兮下流，东注兮礚々。

　　蛟龙兮导引，文鱼兮上濑。

　　抽蒲兮陈坐，援芙蕖兮为盖。

　　水跃兮余旌，继以兮微蔡。

　　云旗兮电骛，鯈忽兮容裔。

　　河伯兮开门，迎余兮欢欣。

　　顾念兮旧都，怀恨兮艰难。

　　窃哀兮浮萍，汎淫兮无根。

九怀　蓄英

　　秋风兮萧萧，舒芳兮振条。

　　微霜兮盻眇，病殀兮鸣蜩。

　　玄鸟兮辞归，飞翔兮灵丘。

　　望谿谷兮滃郁，熊罴兮呴嗥。

　　唐虞兮不存，何故兮久留？

　　临渊兮汪洋，顾林兮忽荒。

　　修余兮袿衣，骑霓兮南上。

　　乘云兮回回，亹亹兮自强。

　　将息兮兰皋，失志兮悠悠。

　　蒶蕴兮霉黧，思君兮无聊。

　　身去兮意存，怆恨兮怀愁。

九怀　思忠

　　登九灵兮游神，静女歌兮微晨。

　　悲皇丘兮积葛，众体错兮交纷。

　　贞枝抑兮枯槁，枉车登兮庆云。

　　感余志兮惨栗，心怆怆兮自怜。

　　驾玄螭兮北征，曏吾路兮蔥岭。

　　连五宿兮建旄，扬氛气兮为旌。

　　历广漠兮驰骛，览中国兮冥冥。

　　玄武步兮水母，与吾期兮南荣。

　　登华盖兮乘阳，聊逍遥兮播光。

　　抽库娄兮酌醴，援瓟瓜兮接粮。

　　毕休息兮远逝，发玉轫兮西行。

　　惟时俗兮疾正，弗可久兮此方。

　　寤辟摽兮永思，心怫郁兮内伤。

九怀　陶壅

　　览杳杳兮世惟，余惆怅兮何归。

　　伤时俗兮溷乱，将奋翼兮高飞。

　　驾八龙兮连蜷，建虹旌兮威夷。

　　观中宇兮浩浩，纷翼翼兮上跻。

　　浮溺水兮舒光，淹低佪兮京沶。

　　屯余车兮索友，睹皇公兮闵师。

　　道莫贵兮归真，羡余术兮可夷。

　　吾乃逝兮南娭，道幽路兮九疑。

　　越炎火兮万里，过万首兮嶷嶷。

　　济江海兮蝉蜕，绝北梁兮永辞。

　　浮云郁兮昼昏，霾土忽兮塺々。

　　息阳城兮广夏，衰色罔兮中怠。

　　意晓阳兮燎寤，乃自轸兮在兹。

　　思尧、舜兮袭兴，幸咎繇兮获谋。

　　悲九州兮靡君，抚轼叹兮作诗。

九怀　株昭

　　悲哉于嗟兮，心内切磋。

　　款冬而生兮，彫彼叶柯。

　　瓦砾进宝兮，捐弃随和。

　　铅刀厉御兮，顿弃太阿。

　　骥垂两耳兮，中坂蹉跎。

　　蹇驴服驾兮，无用日多。

　　修洁处幽兮，贵宠沙劘。

　　凤皇不翔兮，鹑鴳飞扬。

　　乘虹骖蜺兮，载云变化。

　　鹪<明鸟>开路兮，后属青蛇。

　　步骤桂林兮，超骧卷阿。

　　丘陵翔舞兮，谿谷悲歌。

　　神章灵篇兮，赴曲相和。

　　余私娱兹兮，孰哉复加。

　　还顾世俗兮，坏败罔罗。

　　卷佩将逝兮，涕流滂沲。

　　乱曰：皇门开兮照下土，株秽除兮兰芷睹。

　　四佞放兮后得禹，圣舜摄兮昭尧绪，孰能若兮愿为辅？

九叹　逢纷

　　伊伯庸之末胄兮，谅皇直之屈原。

　　云余肇祖于高阳兮，惟楚怀之婵连。

　　原生受命于贞节兮，鸿永路有嘉名。

　　齐名字於天地兮，并光明於列星。

　　吸精粹而吐氛浊兮，横邪世而不取容。

　　行叩诚而不阿兮，遂见排而逢谗。

　　后听虚而黜实兮，不吾理而顺情。

　　肠愤悁而含怒兮，志迁蹇而左倾。

　　心戃慌其不我与兮，躬速速其不吾亲。

　　辞灵修而陨志兮，吟泽畔之江滨。

　　椒桂罗以颠覆兮，有竭信而归诚。

　　谗夫蔼蔼而漫著兮，曷其不舒予情？

　　始结言於庙堂兮，信中涂而叛之。

　　怀兰蕙与衡芷兮，行中野而散之。

　　声哀哀而怀高丘兮，心愁愁而思旧邦。

　　原承閒而自恃兮，径淫曀而道壅。

　　颜霉黧以沮败兮，精越裂而衰耄。

　　裳襜襜而含风兮，衣纳纳而掩露。

　　赴江湘之湍流兮，顺波凑而下降。

　　徐徘徊於山阿兮，飘风来之汹汹。

　　驰余车兮玄石，步余马兮洞庭。

　　平明发兮苍梧，夕投宿兮石城。

　　芙蓉盖而菱华车兮，紫贝阙而玉堂。

　　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白蜺裳。

　　登逢龙而下陨兮，违故都之漫漫。

　　思南郢之旧俗兮，肠一夕而九运。

　　扬流波之潢潢兮，体溶溶而东回。

　　心怊怅以永思兮，意晻晻而日颓。

　　白露纷以涂涂兮，秋风浏以萧萧。

　　身永流而不还兮，魂长逝而常愁。

　　叹曰：譬彼流水纷扬磕兮，波逢汹涌濆滂沛兮。

　　揄扬涤荡飘流陨往触崟石兮，龙邛脟圈缭戾宛转阻相薄兮。

　　遭纷逢凶蹇离尤兮，垂文扬采遗将来兮。

九叹　离世

　　灵怀其不吾知兮，灵怀其不吾闻。

　　就灵怀之皇祖兮，愬灵怀之鬼神。

　　灵怀曾不吾与兮，即听夫人之谀辞。

　　余辞上参於天墬兮，旁引之於四时。

　　指日月使延照兮，抚招摇以质正。

　　立师旷俾端词兮，命咎繇使并听。

　　兆出名曰正则兮，卦发字曰灵均。

　　余幼既有此鸿节兮，长愈固而弥纯。

　　不从俗而诐行兮，直躬指而信志。

　　不枉绳以追曲兮，屈情素以从事。

　　端余行其如玉兮，述皇舆之踵迹。

　　群阿容以晦光兮，皇舆覆以幽辟。

　　舆中涂以回畔兮，驷马惊而横奔。

　　执组者不能制兮，必折轭而摧辕。

　　断镳衔以驰骛兮，暮去次而敢止。

　　路荡荡其无人兮，遂不御乎千里。

　　身衡陷而下沉兮，不可获而复登。

　　不顾身之卑贱兮，惜皇舆之不兴。

　　出国门而端指兮，冀壹寤而锡还。

　　哀仆夫之坎毒兮，屡离忧而逢患。

　　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游。

　　惜师延之浮渚兮，赴汨罗之长流。

　　遵江曲之逶移兮，触石碕而衡游。

　　波澧澧而扬浇兮，顺长濑之浊流。

　　凌黄沱而下低兮，思还流而复反。

　　玄舆驰而并集兮，身容与而日远。

　　棹舟杭以横濿兮，济湘流而南极。

　　立江界而长吟兮，愁哀哀而累息。

　　情慌忽以忘归兮，神浮游以高厉。

　　心蛩蛩而怀顾兮，魂眷眷而独逝。

　　叹曰：余思旧邦心依违兮。

　　日暮黄昏羌幽悲兮。

　　去郢东迁余谁慕兮。

　　谗夫党旅其以兹故兮。

　　河水淫淫情所愿兮。

九叹　怨思

　　惟郁郁之忧毒兮，志坎壈而不违。

　　身憔悴而考旦兮，日黄昏而长悲。

　　闵空宇之孤子兮，哀枯杨之冤雏。

　　孤雌吟於高墉兮，鸣鸠栖於桑榆。

　　玄猨失於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

　　征夫劳於周行兮，处妇愤而长望。

　　申诚信而罔违兮，情素洁於纽帛。

　　光明齐於日月兮，文采燿燿於玉石。

　　伤压次而不发兮，思沉抑而不扬。

　　芳懿懿而终败兮，名靡散而不彰。

　　背玉门以奔骛兮，蹇离尤而干诟。

　　若龙逄之沉首兮，王子比干之逢醢。

　　念社稷之几危兮，反为雠而见怨。

　　思国家之离沮兮，躬获衍而结难。

　　若青蝇之伪质兮，晋骊姬之反情。

　　恐登阶之逢殆兮，故退伏於末庭。

　　孽臣之号咷兮，本朝芜而不治。

　　犯颜色而触谏兮，反蒙辜而被疑。

　　菀蘼芜与菌若兮，渐藁本於洿渎。

　　淹芳芷於腐井兮，弃鸡骇於筐簏。

　　执棠谿以刜蓬兮，秉干将以割肉。

　　筐泽泻以豹鞟兮，破荆和以继筑。

　　时溷浊犹未清兮，世殽乱犹未察。

　　欲容与以俟时兮，惧年岁之既晏。

　　顾屈节以从流兮，心巩巩而不夷。

　　宁浮沅而驰骋兮，下江湘以邅回。

　　叹曰：山中槛槛余伤怀兮，征夫皇皇其孰依兮。

　　经营原野杳冥冥兮，乘骐骋骥舒吾情兮。

　　归骸旧邦莫谁语兮，长辞远逝乘湘去兮。

九叹　远逝

　　志隐隐而郁怫兮，愁独哀而冤结。

　　肠纷纭以缭转兮，涕渐渐其若屑。

　　情慨慨而长怀兮，信上皇而质正。

　　合五岳与八灵兮，讯九鬿与六神。

　　指列宿以白情兮，诉五帝以置词。

　　北斗为我折中兮，太一为余听之。

　　云服阴阳之正道兮，御后土之中和。

　　佩苍龙之蚴虬兮，带隐虹之逶蛇。

　　曳彗星之皓旰兮，抚朱爵与鵕鸃。

　　游清灵之飒戾兮，服云衣之披披。

　　杖玉华与朱旗兮，垂明月之玄珠。

　　举霓旌之墆翳兮，建黄纁之总旄。

　　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

　　惜往事之不合兮，横汨罗而下濿。

　　乘隆波而南渡兮，逐江湘之顺流。

　　赴阳侯之潢洋兮，下石濑而登洲。

　　陆魁堆以蔽视兮，云冥冥而闇前。

　　山峻高以无垠兮，遂曾闳而迫身。

　　雪雰雰而薄木兮，云霏霏而陨集。

　　阜隘狭而幽险兮，石嵾嵯以翳日。

　　悲故乡而发忿兮，去余邦之弥久。

　　背龙门而入河兮，登大坟而望夏首。

　　横舟航而济湘兮，耳聊啾而戃慌。

　　波淫淫而周流兮，鸿溶溢而滔荡。

　　路曼曼其无端兮，周容容而无识。

　　引日月以指极兮，少须臾而释思。

　　水波远以冥冥兮，眇不睹其东西。

　　顺风波以南北兮，雾宵晦以纷纷。

　　日杳杳以西颓兮，路长远而窘迫。

　　欲酌醴以娱忧兮，蹇骚骚而不释。

　　叹曰：飘风蓬龙埃坲々兮，草木摇落时槁悴兮。

　　遭倾遇祸不可救兮，长吟永欷涕究究兮。

　　舒情陈诗冀以自免兮，颓流下陨身日远兮。

九叹　惜贤

　　览屈氏之离骚兮，心哀哀而怫郁。

　　声嗷嗷以寂寥兮，顾仆夫之憔悴。

　　拨谄谀而匡邪兮，切淟涊之流俗。

　　荡渨涹之奸咎兮，夷蠢蠢之溷浊。

　　怀芬香而挟蕙兮，佩江蓠之斐斐。

　　握申椒与杜若兮，冠浮云之峨峨。

　　登长陵而四望兮，览芷圃之蠡蠡。

　　游兰皋与蕙林兮，睨玉石之嵾嵯。

　　扬精华以眩燿兮，芳郁渥而纯美。

　　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

　　芳若兹而不御兮，捐林薄而菀死。

　　驱子侨之奔走兮，申徒狄之赴渊。

　　若由夷之纯美兮，介子推之隐山。

　　晋申生之离殃兮，荆和氏之泣血。

　　吴申胥之抉眼兮，王子比干之横废。

　　欲卑身而下体兮，心隐恻而不置。

　　方圜殊而不合兮，钩绳用而异态。

　　欲俟时於须臾兮，日阴曀其将暮。

　　时迟迟其日进兮，年忽忽而日度。

　　妄周容而入世兮，内距闭而不开。

　　俟时风之清激兮，愈氛雾其如塺。

　　进雄鸠之耿耿兮，谗介介而蔽之。

　　默顺风以偃仰兮，尚由由而进之。

　　心懭悢以冤结兮，情舛错以曼忧。

　　搴薜荔於山野兮，采撚支於中洲。

　　望高丘而叹涕兮，悲吸吸而长怀。

　　孰契契而委栋兮，日晻晻而下颓。

　　叹曰：江湘油油长流汩兮，挑揄扬汰荡迅疾兮。

　　忧心展转愁怫郁兮，冤结未舒长隐忿兮。

　　丁时逢殃可奈何兮，劳心悁悁涕滂沱兮。

九叹　忧苦

　　悲余心之悁悁兮，哀故邦之逢殃。

　　辞九年而不复兮，独茕茕而南行。

　　思余俗之流风兮，心纷错而不受。

　　遵野莽以呼风兮，步从容於山廋。

　　巡陆夷之曲衍兮，幽空虚以寂寞。

　　倚石岩以流涕兮，忧憔悴而无乐。

　　登巑岏以长企兮，望南郢而窥之。

　　山修远其辽辽兮，涂漫漫其无时。

　　听玄鹤之晨鸣兮，于高岗之峨峨。

　　独愤积而哀娱兮，翔江洲而安歌。

　　三鸟飞以自南兮，览其志而欲北。

　　愿寄言於三鸟兮，去飘疾而不可得。

　　欲迁志而改操兮，心纷结其未离。

　　外彷徨而游览兮，内恻隐而含哀。

　　聊须臾以时忘兮，心渐渐其烦错。

　　愿假簧以舒忧兮，志纡郁其难释。

　　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殚於《九章》。

　　长嘘吸以於悒兮，涕横集而成行。

　　伤明珠之赴泥兮，鱼眼玑之坚藏。

　　同驽驘与乘驵兮，杂斑駮与阘茸。

　　葛藟虆於桂树兮，鸱鸮集於木兰。

　　偓促谈於廊庙兮，律魁放乎山间。

　　恶虞氏之箫韶兮，好遗风之激楚。

　　潜周鼎於江淮兮，爨土鬵於中宇。

　　且人心之持旧兮，而不可保长。

　　邅彼南道兮，征夫宵行。

　　思念郢路兮，还顾睠々。

　　涕流交集兮，泣下涟涟。

　　叹曰：登山长望中心悲兮，菀彼青青泣如颓兮。

　　留思北顾涕渐渐兮，折锐摧矜凝氾滥兮。

　　念我茕茕魂谁求兮，仆夫慌悴散若流兮。

九叹　愍命

　　昔皇考之嘉志兮，喜登能而亮贤。

　　情纯洁而罔薉兮，姿盛质而无愆。

　　放佞人与谄谀兮，斥谗夫与便嬖。

　　亲忠正之悃诚兮，招贞良与明智。

　　心溶溶其不可量兮，情澹澹其若渊。

　　回邪辟而不能入兮，诚愿藏而不可迁。

　　逐下祑於后堂兮，迎宓妃於伊雒。

　　刜谗贼於中廇兮，选吕管於榛薄。

　　丛林之下无怨士兮，江河之畔无隐夫。

　　三苗之徒以放逐兮，伊皋之伦以充庐。

　　今反表以为里兮，颠裳以为衣。

　　戚宋万於两楹兮，废周邵於遐夷。

　　郤骐骥以转运兮，腾驴驘以驰逐。

　　蔡女黜而出帷兮，戎妇入而彩绣服。

　　庆忌囚於阱室兮，陈不占战而赴围。

　　破伯牙之号锺兮，挟人筝而弹纬。

　　藏瑉石於金匮兮，捐赤瑾於中庭。

　　韩信蒙於介胄兮，行夫将而攻城。

　　莞芎弃於泽洲兮，瓟蠡蠹於筐簏。

　　麒麟奔於九皋兮，熊罴群而逸囿。

　　折芳枝与琼华兮，树枳棘与薪柴。

　　掘荃蕙与射干兮，耘藜藿与蘘荷。

　　惜今世其何殊兮，远近思而不同。

　　或沉沦其无所达兮，或清激其无所通。

　　哀余生之不当兮，独蒙毒而逢尤。

　　虽謇謇以申志兮，君乖差而屏之。

　　诚惜芳之菲菲兮，反以兹为腐也。

　　怀椒聊之蔎々兮，乃逢纷以罹诟也。

　　叹曰：嘉皇既殁终不返兮。

　　山中幽险郢路远兮。

　　谗人諓々孰可愬兮。

　　征夫罔极谁可语兮？

　　行吟累欷声喟喟兮。

　　怀忧含戚何侘傺兮。

九叹　思古

　　冥冥深林兮树木郁郁。

　　山参差以崭岩兮，阜杳杳以蔽日。

　　悲余心之悁悁兮，目眇眇而遗泣。

　　风骚屑以摇木兮，云吸吸以湫戾。

　　悲余生之无欢兮，愁倥傯於山陆。

　　旦徘徊於长阪兮，夕彷徨而独宿。

　　发披披以鬤々兮，躬劬劳而<疒者>悴。

　　魂俇々而南行兮，泣霑襟而濡袂。

　　心婵媛而无告兮，口噤闭而不言。

　　违郢都之旧闾兮，回湘、沅而远迁。

　　念余邦之横陷兮，宗鬼神之无次。

　　闵先嗣之中绝兮，心惶惑而自悲。

　　聊浮游於山陿兮，步周流於江畔。

　　临深水而长啸兮，且倘佯而氾观。

　　兴离骚之微文兮，冀灵修之壹悟。

　　还余车於南郢兮，复往轨於初古。

　　道修远其难迁兮，伤余心之不能已。

　　背三五之典刑兮，绝洪范之辟纪。

　　播规矩以背度兮，错权衡而任意。

　　操绳墨而放弃兮，倾容幸而侍侧。

　　甘棠枯於丰草兮，藜棘树於中庭。

　　西施斥於北宫兮，仳倠倚於弥楹。

　　乌获戚而骖乘兮，燕公操於马圉。

　　蒯聩登於清府兮，咎繇弃而在野。

　　盖见兹以永叹兮，欲登阶而狐疑。

　　乘白水而高骛兮，因徙弛而长词。

　　叹曰：倘佯垆阪沼水深兮，容与汉渚涕淫淫兮。

　　锺牙已死谁为声兮？纤阿不御焉舒情兮。

　　曾哀悽欷心离离兮，还顾高丘泣如洒兮。

九叹　远游

　　悲余性之不可改兮，屡惩艾而不迻。

　　服觉皓以殊俗兮，貌揭揭以巍巍。

　　譬若王侨之乘云兮，载赤霄而凌太清。

　　欲与天地参寿兮，与日月而比荣。

　　登昆仑而北首兮，悉灵圉而来谒。

　　选鬼神於太阴兮，登阊阖於玄阙。

　　回朕车俾西引兮，褰虹旗於玉门。

　　驰六龙於三危兮，朝西灵於九滨。

　　结余轸於西山兮，横飞谷以南征。

　　绝都广以直指兮，历祝融於朱冥。

　　枉玉衡於炎火兮，委两饣官于咸唐。

　　贯澒濛以东朅兮，维六龙於扶桑。

　　周流览於四海兮，志升降以高驰。

　　徵九神於回极兮，建虹采以招指。

　　驾鸾凤以上游兮，从玄鹤与鹪明。

　　孔鸟飞而送迎兮，腾群鹤於瑶光。

　　排帝宫与罗囿兮，升县圃以眩灭。

　　结琼枝以杂佩兮，立长庚以继日。

　　凌惊雷以轶骇电兮，缀鬼谷於北辰。

　　鞭风伯使先驱兮，囚灵玄於虞渊。

　　溯高风以低佪兮，览周流於朔方。

　　就颛顼而陈词兮，考玄冥於空桑。

　　旋车逝於崇山兮，奏虞舜於苍梧。

　　济杨舟於会稽兮，就申胥於五湖。

　　见南郢之流风兮，殒余躬於沅湘。

　　望旧邦之黯黮兮，时溷浊其犹未央。

　　怀兰茝之芬芳兮，妒被离而折之。

　　张绛帷以襜襜兮，风邑邑而蔽之。

　　日暾暾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

　　聊假日以须臾兮，何骚骚而自故。

　　叹曰：譬彼蛟龙乘云浮兮，汎淫澒溶纷若雾兮。

　　潺湲轇轕雷动电发馺高举兮。

　　升虚凌冥沛浊浮清入帝宫兮，摇翘奋羽驰风骋雨游无穷兮。

九思　逢尤

　　悲兮愁，哀兮忧，天生我兮当闇时，被诼谮兮虚获尤。

　　心烦忄贵兮意无聊，严载驾兮出戏游。

　　周八极兮历九州，求轩辕兮索重华。

　　世既卓兮远眇眇，握佩玖兮中路躇。

　　羡咎繇兮建典谟，懿风后兮受瑞图。

　　愍余命兮遭六极，委玉质兮於泥涂。

　　遽傽遑兮驱林泽，步屏营兮行丘阿。

　　车軏折兮马虺颓，憃怅立兮涕滂沲。

　　思丁文兮圣明哲，哀平差兮迷谬愚。

　　吕傅举兮殷周兴，忌嚭专兮郢吴虚。

　　仰长叹兮气噎结，悒殟绝兮咶复苏。

　　虎兕争兮於廷中，豺狼斗兮我之隅。

　　云雾会兮日冥晦，飘风起兮扬尘埃。

　　走鬯罔兮乍东西，欲窜伏兮其焉如？

　　念灵闺兮隩重深，愿竭节兮隔无由。

　　望旧邦兮路逶随，忧心悄兮志勤劬。

　　魂茕茕兮不遑寐，目眽々兮寤终朝。

九思　怨上

　　令尹兮謷謷，群司兮譨々。

　　哀哉兮淈々，上下兮同流。

　　菽藟兮蔓衍，芳虈兮挫枯。

　　朱紫兮杂乱，曾莫兮别诸。

　　倚此兮岩穴，永思兮窈悠。

　　嗟怀兮眩惑，用志兮不昭。

　　将丧兮玉斗，遗失兮钮枢。

　　我心兮煎熬，惟是兮用忧。

　　进恶兮九旬，复顾兮彭务。

　　拟斯兮二踪，未知兮所投。

　　谣吟兮中野，上察兮璇玑。

　　大火兮西睨，摄提兮运低。

　　雷霆兮硠礚，雹霰兮霏霏。

　　奔电兮光晃，凉风兮怆悽。

　　鸟兽兮惊骇，相从兮宿栖。

　　鸳鸯兮噰々，狐狸兮々。

　　哀吾兮介特，独处兮罔依。

　　蝼蛄兮鸣东，蟊兮号西。

　　蛓缘兮我裳，蠋入兮我怀。

　　虫豸兮夹余，惆怅兮自悲。

　　伫立兮忉怛，心结縎兮折摧。

九思　疾世

　　周徘徊兮汉渚，求水神兮灵女。

　　嗟此国兮无良，媒女诎兮謰謱。

　　鴳雀列兮譁讙，鸲鹆鸣兮聒余。

　　抱昭华兮宝璋，欲衒鬻兮莫取。

　　言旋迈兮北徂，叫我友兮配耦。

　　日阴曀兮未光，阒睄窕兮靡睹。

　　纷载驱兮高驰，将谘询兮皇羲。

　　遵河皋兮周流，路变易兮时乖。

　　濿沧海兮东游，沐盥浴兮天池。

　　访太昊兮道要，云靡贵兮仁义。

　　志欣乐兮反征，就周文兮邠歧。

　　秉玉英兮结誓，日欲暮兮心悲。

　　惟天禄兮不再，背我信兮自违。

　　逾陇堆兮渡漠，过桂车兮合黎。

　　赴昆山兮馽騄，从邛遨兮栖迟。

　　吮玉液兮止渴，齧芝华兮疗饥。

　　居嵺廓兮尠畴，远梁昌兮几迷。

　　望江汉兮濩渃，心紧絭兮伤怀。

　　时昢々兮且旦，尘莫莫兮未晞。

　　忧不暇兮寝食，吒增叹兮如雷。

九思　悯上

　　哀世兮睩々，諓々兮嗌喔。

　　众多兮阿媚，骫靡兮成俗。

　　贪枉兮党比，贞良兮茕独。

　　鹄窜兮枳棘，鹈集兮帷幄。

　　罽蕠兮青蔥，槁本兮萎落。

　　睹斯兮伪惑，心为兮隔错。

　　逡巡兮圃薮，率彼兮畛陌。

　　川谷兮渊渊，山阜兮峉々。

　　丛林兮崟崟，株榛兮岳岳。

　　霜雪兮漼溰，冰冻兮洛泽。

　　东西兮南北，罔所兮归薄。

　　庇荫兮枯树，匍匐兮岩石。

　　蜷跼兮寒局数，独处兮志不申。

　　年齿尽兮命迫促，魁垒挤摧兮常困辱。

　　含忧强老兮愁不乐。

　　须发苎悴兮顠鬓白，思灵泽兮一膏沐。

　　怀兰英兮把琼若，待天明兮立踯躅。

　　云蒙蒙兮电儵烁，孤雌惊兮鸣呴呴。

　　思怫郁兮肝切剥，忿悁悒兮孰诉告。

九思　遭厄

　　悼屈子兮遭厄，沉王躬兮湘汨。

　　何楚国兮难化，迄乎今兮不易。

　　士莫志兮羔裘，竞佞谀兮谗阋。

　　指正义兮为曲，訿玉璧兮为石。

　　殦雕游兮华屋，鵕鸃栖兮柴蔟。

　　起奋迅兮奔走，违群小兮謑訽。

　　载青云兮上昇，適昭明兮所处。

　　蹑天衢兮长驱，踵九阳兮戏荡。

　　越云汉兮南济，秣余马兮河鼓。

　　云霓纷兮晻翳，参辰回兮颠倒。

　　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俓娵觜兮直驰，御者迷兮失轨。

　　遂踢达兮邪造，与日月兮殊道。

　　志阏绝兮安如，哀所求兮不耦。

　　攀天阶兮下视，见鄢郢兮旧宇。

　　意逍遥兮欲归，众秽盛兮沓沓。

　　思哽饐兮诘诎，涕流澜兮如雨。

九思　悼乱

　　嗟嗟兮悲夫，殽乱兮纷拏。

　　茅丝兮同综，冠屦兮共絇。

　　督万兮侍宴，周邵兮负刍。

　　白龙兮见射，灵龟兮执拘。

　　仲尼兮困厄，邹衍兮幽囚。

　　伊余兮念兹，奔遁兮隐居。

　　将升兮高山，上有兮猴猿。

　　欲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

　　左见兮鸣鵙，右睹兮呼枭。

　　惶悸兮失气，踊跃兮距跳。

　　便旋兮中原，仰天兮增叹。

　　菅蒯兮野莽，雚苇兮仟眠。

　　鹿蹊兮继踵，貒貉兮蟫々。

　　鹯鹞兮轩轩，鹑鹌兮甄甄。

　　哀我兮寡独，靡有兮齐伦。

　　意欲兮沉吟，迫日兮黄昏。

　　玄鹤兮高飞，曾逝兮青冥。

　　鸧鹒兮喈喈，山鹊兮嘤嘤。

　　鸿鸬兮振翅，归雁兮于征。

　　吾志兮觉悟，怀我兮圣京。

　　垂屣兮将起，跓俟兮硕明。

九思　伤时

　　惟昊天兮昭灵，阳气发兮清明。

　　风習習兮和暖，百草萌兮华荣。

　　堇荼茂兮扶疏，蘅芷彫兮莹嫇。

　　愍贞良兮遇害，将夭折兮碎糜。

　　时混混兮浇饡，哀当世兮莫知。

　　览往昔兮俊彦，亦诎辱兮系纍。

　　管束缚兮桎梏，百贸易兮传卖。

　　遭桓缪兮识举，才德用兮列施。

　　且从容兮自慰，玩琴书兮游戏。

　　迫中国兮窄陿，吾欲之兮九夷。

　　超五岭兮嵯峨，观浮石兮崔嵬。

　　陟丹山兮炎野，屯余车兮黄支。

　　就祝融兮稽疑，嘉己行兮无为。

　　乃回朅兮北逝，遇神孈兮宴娭。

　　欲静居兮自娱，心愁慼兮不能。

　　放余辔兮策驷，忽飙腾兮浮云。

　　蹠飞杭兮越海，从安期兮蓬莱。

　　缘天梯兮北上，登太一兮玉台。

　　使素女兮鼓簧，乘弋龢兮讴谣。

　　声噭誂兮清和，音晏衍兮要淫。

　　咸欣欣兮酣乐，余眷眷兮独悲。

　　顾章华兮太息，志恋恋兮依依。

九思　哀岁

　　旻天兮清凉，玄气兮高朗。

　　北风兮潦洌，草木兮苍唐。

　　蛜蚨兮噍噍，蝍蛆兮穰穰。

　　岁忽忽兮惟暮，余感时兮悽怆。

　　伤俗兮泥浊，矇蔽兮不章。

　　宝彼兮沙砾，捐此兮夜光。

　　椒瑛兮涅汙，葈耳兮充房。

　　摄衣兮缓带，操我兮墨阳。

　　昇车兮命仆，将驰兮四荒。

　　下堂兮见虿，出门兮触蜂。

　　巷有兮蚰蜓，邑多兮螳螂。

　　睹斯兮嫉贼，心为兮切伤。

　　俯念兮子胥，仰怜兮比干。

　　投剑兮脱冕，龙屈兮蜿蟤。

　　潜藏兮山泽，匍匐兮丛攒。

　　窥见兮溪涧，流水兮沄沄。

　　鼋鼍兮欣欣，鳣鲇兮延延。

　　群行兮上下，骈罗兮列陈。

　　自恨兮无友，特处兮茕茕。

　　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

　　神光兮颎颎，鬼火兮荧荧。

　　修德兮困控，愁不聊兮遑生。

　　忧纡兮郁郁，恶所兮写情。

九思　守志

　　陟玉峦兮逍遥，览高冈兮峣峣。

　　桂树列兮纷敷，吐紫华兮布条。

　　实孔鸾兮所居，今其集兮惟鸮。

　　乌鹊惊兮哑哑，余顾瞻兮怊怊。

　　彼日月兮闇昧，障覆天兮祲氛。

　　伊我后兮不聪，焉陈诚兮效忠。

　　摅羽翮兮超俗，游陶遨兮养神。

　　乘六蛟兮蜿蝉，遂驰骋兮升云。

　　扬彗光兮为旗，秉电策兮为鞭。

　　朝晨发兮鄢郢，食时至兮增泉。

　　绕曲阿兮北次，造我车兮南端。

　　谒玄黄兮纳贽，崇忠贞兮弥坚。

　　历九宫兮遍观，睹秘藏兮宝珍。

　　就传说兮骑龙，与织女兮合婚。

　　举天罼兮掩邪，彀天弧兮射奸。

　　随真人兮翱翔，食元气兮长存。

　　望太微兮穆穆，睨三阶兮炳分。

　　相辅政兮成化，建烈业兮垂勋。

　　目瞥瞥兮西没，道遐迥兮阻叹。

　　志蓄积兮未通，怅敞罔兮自怜。

　　乱曰：天庭明兮云霓藏，三光朗兮镜万方。

　　斥蜥蜴兮进龟龙，策谋从兮翼机衡。

　　配稷契兮恢唐功，嗟英俊兮未为双。

六朝文絜

卷一

　　○赋

　　【芜城赋】（宋?鲍照）

　　沵迆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柂以漕渠，轴以昆岗。重江复关之隩，四会五达之庄。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人驾肩；廛闬扑地，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浚洫，图修世以休命。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幹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崒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壤以飞文。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馀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途。坛罗虺蜮，阶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寒鸱哧雏。伏虣藏虎，乳血飧肤。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颓。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迳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月赋】（宋?谢庄）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怀，不怡中夜。乃清兰路，肃桂苑，腾吹寒山，弭盖秋阪。临濬壑而怨遥，登崇岫而伤远。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白露暧空，素月流天。沈吟齐章，殷勤陈篇。抽毫进牍，以命仲宣。

　　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长自丘樊，昧道懵学，孤奉明恩。臣闻沈潜既义，高明既经，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於东沼，嗣若英於西冥；引元兔於帝台，集素娥於后庭。朒朓警阙，朏魄示冲。顺辰通烛，从星泽风。增华台室，扬采轩宫。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

　　“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於山椒，雁流哀於江濑。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列宿掩缛，长河韬映。柔祇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周除冰净。君王乃厌晨欢，乐宵宴；收妙舞，弛清悬；去烛房，即月殿；芳酒登，鸣琴荐。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羁孤递进。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於是丝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讬，愬皓月而长歌。歌曰：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歌响未终，馀景就毕。满堂变容，回遑如失。又称歌曰：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陈王曰善，乃命执事，献寿羞璧。“敬佩玉音，复之无斁。”

【采莲赋】（梁元帝）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

　　于时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馀，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衤荐，菊泽未反，梧台回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於江渚。

　　歌曰：“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荡妇秋思赋】（梁元帝）

　　荡子之别十年，倡妇之居自怜。登楼一望，唯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天与水兮相逼，山与云兮共色。山则苍苍入汉，水则涓涓不测。谁复堪见鸟飞，悲鸣只翼！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况乃倡楼荡妇，对此伤情！

　　于时露萎庭蕙，霜封阶砌，坐视带长，转看腰细。重以秋水文波，秋云似罗。日黯黯而将暮，风骚骚而渡河。妾怨回文之锦，君思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远如何！鬓飘蓬而渐乱，心怀愁而转叹。愁萦翠眉敛，啼多红粉漫。

　　已矣哉！秋风起兮秋叶飞，春花落兮春日晖；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终不归。

　　【恨赋】（梁?江淹）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於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断，宫车晚出。

　　若乃赵王既虏，迁於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至于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裂帛系书，誓还汉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至乃敬通见抵，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左对孺人，右顾稚子。脱略公卿，跌宕文史，赍志没地，长怀无已。

　　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迁客海上，流戍陇阴。此人但闻悲风汩起，血下沾衿，亦复含酸茹叹，销落湮沈。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黄尘匝地，歌吹四起，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别赋】（梁?江淹）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於水滨，车逶迟於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

　　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琴羽张兮箫鼓陈，燕赵歌兮伤美人。珠与玉兮艳莫秋，罗与绮兮娇上春。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韩国赵厕，吴宫燕市，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於一剑，非买价於泉里。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腾文。镜朱尘之照烂，袭青气之烟煴。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左右兮魂动，亲宾兮泪滋。可班荆兮赠恨，唯樽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阳，同琼珮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君结绶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惭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帐含兹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长！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

　　傥有华阴上士，服食还仙。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守丹灶而不顾，练金鼎而方坚。驾鹤上汉，骖鸾腾天。暂游万里，少别千年。惟世间兮重别，谢主人兮依然。

　　下有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丽人赋】（梁?沈约）

　　有客弱冠未仕，缔交戚里，驰骛王室，遨游许、史。归而称曰：

　　狭邪才女，铜街丽人。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凝情待价，思尚衣巾。芳逾散麝，色茂开莲。陆离羽佩，杂错花钿。响罗衣而不进，隐明灯而未前。中步檐而一息，顺长廊而回归。池翻荷而纳影，风动竹而吹衣。薄暮延伫，宵分乃至。出闇入光，含羞隐媚。垂罗曳锦，鸣瑶动翠。来脱薄妆，去留馀腻。沾粉委露，理鬓清渠。落花入领，微风动裾。

　　【小园赋】（北周?庾信）

　　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第；绿墀青琐，西汉王根之宅。

　　余有数亩弊庐，寂寞人外，聊以拟伏腊，聊以避风霜。虽复晏婴近市，不求朝夕之利；潘岳面城，且适闲居之乐。况乃黄鹤戒露，非有意于轮轩；爰居避风，本无情于钟鼓。陆机则兄弟同居，韩康则舅甥不别。蜗角蚊睫，又足相容者也。

　　尔乃窟室徘徊，聊同凿坏。桐间露落，柳下风来。琴号珠柱，书名《玉杯》。有棠梨而无馆，足酸枣而非台。犹得欹侧八九丈，纵横数十步，榆柳两三行，梨桃百馀树。拨蒙密兮见窗，行欹斜兮得路。蝉有翳兮不惊，雉无罗兮何惧。草树混淆，枝格相交。山为篑覆，地有堂坳。藏狸并窟，乳鹊重巢。连珠细茵，长柄寒匏。可以疗饥，可以栖迟。<危支><阝区>兮狭室，穿漏兮茅茨。檐直倚而妨帽，户平行而碍眉。坐帐无鹤，支床有龟。鸟多闲暇，花随四时。心则历陵枯木，发则睢阳乱丝。非夏日而可畏，异秋天而堪悲。

　　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枣酸梨酢，桃榹李薁。落叶半床，狂花满屋，名为野人之家，是谓愚公之谷。试偃息于茂林，乃久羡于抽簪。虽有门而长闭，实无水而恒沉。三春负锄相识，五月披裘见寻。问葛洪之药性，访京房之卜林。草无忘忧之意，花无长乐之心。鸟何事而逐酒，鱼何情而听琴？

　　加以寒暑异令，乖违德性。崔骃以不乐损年，吴质以长愁养病。镇宅神以薶石，厌山精而照镜。屡动庄舄之吟，几行魏颗之命。薄晚闲闺，老幼相携。蓬头王霸之子，椎髻梁鸿之妻。燋麦两瓮，寒菜一畦。风骚骚而树急，天惨惨而云低。聚空仓而雀噪，惊懒妇而蝉嘶。

　　昔早滥于吹嘘，藉《文言》之庆馀。门有通德，家承赐书。或陪玄武之观，时参凤凰之墟。观受釐于宣室，赋长杨于直庐。

　　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盗潜移，长离永灭。摧直辔于三危，碎平途于九折。荆轲有寒水之悲，苏武有秋风之别。关山则风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百龄兮倏忽，菁华兮已晚。不雪雁门之踦，先念鸿陆之远。非淮海兮可变，非金丹兮能转。不暴骨于龙门，终低头于马坂。谅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浑浑！

　　【春赋】（北周?庾信）

　　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从来满园树。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而争渡。

　　出丽华之金屋，下飞燕之兰宫。钗朵多而讶重，髻鬟高而畏风，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苔始绿而藏鱼，麦才青而覆雉。吹箫弄玉之台，鸣珮凌波之水。移戚里而家富，入新丰而酒美。石榴聊泛，蒲桃酦醅。芙蓉玉碗，莲子金杯，新芽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琴至，文君送酒来。

　　玉管初调，鸣弦暂抚，《阳春》、《渌水》之曲，对凤回鸾之舞。更炙笙簧，还移筝柱，月入歌扇，花承节鼓。协律都尉，射雉中郎，停车小苑，连骑长杨。金鞍始被，柘弓新张。拂尘看马埒，分朋入射堂。马是天池之龙种，带乃荆山之玉梁。艳锦安天鹿，新绫织凤凰。

　　三日曲水向河津，日晚河边多解神。树下流杯客，沙头度水人。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百丈山头日欲斜，三晡未醉莫还家。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

　　【镜赋】（北周?庾信）

　　天河渐没，日轮将起。燕噪吴王，乌惊御史。玉花簟上，金莲帐里。始折屏风，新开户扇。朝光晃眼，早风吹面。临桁下而牵衫，就箱边而著钏。宿鬟尚卷，残妆已薄。无复唇珠，才馀眉萼。靥上星稀，黄中月落。

　　镜台银带，本出魏宫。能横却月，巧挂回风。龙垂匣外，凤倚花中。镜乃照胆照心，难逢难值。镂五色之盘龙，刻千年之古字。山鸡看而独舞，海鸟见而孤鸣。临水则池中月出，照日则壁上菱生。

　　暂设妆奁，还抽镜屉。竞学生情，争怜今世。鬓齐故略，眉平犹剃。飞花塼子，次第须安。朱开锦蹹，黛蘸油檀。脂和甲煎，泽渍香兰。量髻鬓之长短，度安花之相去。悬媚子于搔头，拭钗梁于粉絮。

　　梳头新罢照著衣，还从妆处取将归。暂看弦系，悬知缬缦。衫正身长，裙斜假襻。真成个镜特相宜，不能片时藏匣里，暂出园中也自随。

　　【灯赋】（北周?庾信）

　　九龙将暝，三爵行栖，琼钩半上，若木全低。窗藏明于粉壁，柳助暗于兰闺。翡翠珠被，流苏羽帐，舒屈膝之屏风，卷芙蓉之行障。卷衣秦后之床，送枕荆台之上。

　　乃有百枝同树，四照连盘，香添然蜜，气杂烧兰。烬长宵久，光青夜寒。秀华掩映，蚖膏照灼。动鳞甲于鲸鱼，焰光芒于鸣鹤。蛾飘则碎花乱下，风起则流星细落。

　　况复上兰深夜，中山醑清。楚妃留客，韩娥合声。低歌著节，游弦绝鸣。辉辉朱烬，焰焰红荣。乍九光而连采，或双花而并明。寄言苏季子，应知馀照情。

　　【对烛赋】（北周?庾信）

　　龙沙雁塞甲应寒，天山月没客衣单。灯前桁衣疑不亮，月下穿针觉最难。刺取灯花持桂烛，还却灯檠下烛盘。铸凤衔莲，图龙并眠。烬高疑数剪，心湿暂难然。铜荷承泪蜡，铁铗染浮烟。本知雪光能映纸，复讶灯花今得钱。

　　莲帐寒檠窗拂曙，筠笼熏火香盈絮。傍垂细溜，上绕飞蛾。光清寒入，焰暗风过。楚人缨脱尽，燕君书误多。夜风吹，香气随。郁金苑，芙蓉池。秦皇辟恶不足道，汉武胡香何物奇？晚星没，芳芜歇，还持照夜游，讵减西园月！

卷二

　　○诏

　　【敕条制禁奢靡诏】（南齐武帝）

　　三季浇浮，旧章陵替。吉凶奢靡，动违矩则。或裂锦曳绣，以竞车服之饰；涂金镂石，以穷茔域之丽。至斑白不婚，露棺累叶。苟相姱衒，罔顾大典。可明为条制，严勒所在，悉使画一。如复违犯，依事纠奏。

　　【举贤诏】（北魏孝文帝）

　　炎阳爽节，秋零卷澍。在予之责，实深悚栗。故辍膳三晨，以命上诉。灵鉴诚款，曲流云液。虽休弗休，宁敢愆怠。将有贤人湛德，高士凝栖。虽加诠采，未能招致。其精访幽谷，举兹贤彦。直言极谏，匡予不及。

　　【与太子论彭城王诏】（北魏孝文帝）

　　汝第六叔父勰，清规懋赏，与白云俱洁。厌荣舍绂，以松竹为心。吾少与绸缪，提携道趣。每请解朝缨，恬真邱壑。吾以长兄之重，末忍远离。何容仍屈素业，长缨世网！吾百年之后，其听勰辞蝉舍冕，遂其冲挹之性。无使成王之朝，翻疑姬旦之圣，不亦善乎？汝为孝子，勿违吾敕。

　　【禁浮华诏】（北齐文宣帝）

　　顷者风俗流宕，浮竞日滋。家有吉凶，务求胜异。婚姻丧葬之费，车服饮食之华，动竭岁资，以营日富。又奴仆带金玉，婢妾衣罗绮，始以创出为奇，后以过前为丽。上下贵贱，无复等差。今运属维新，思蠲往弊。反朴还淳，纳民轨物。可量事具立条式，使俭而获中。

　　○敕

　　【与臧焘敕】（宋武帝）

　　顷学尚废驰，后进颓业。衡门之内，清风辍响。良由戎车屡警，礼乐中息。浮夫近志，情与事染。岂可不敷崇坟籍，敦厉风尚！此境人士，子侄如林。明发搜访，想闻令轨。然荆玉含宝，要俟开莹；幽兰怀馨，事资扇发。独习寡悟，义著周典。今经师不远，而赴业无闻。非唯志学者鲜，或是劝诱未至邪？想复宏之。

　　【为武帝与谢朏敕】（梁?沈约）

　　吾以菲德，属当期运。鉴与吾贤，思隆治道。而明不远烛，所蔽者多。实寄贤能，匡其寡暗。尝谓山林之志，上所宜宏；激贪厉薄，义等为政。自居元首，临对百司。虽复执文经武，各修厥职，群才竞爽，以致和美，而镇风静俗，变教论道，自非箕颍高人，莫膺兹寄。

　　是用虚心侧席，属想清尘，不得不屈兹独往，同此濡足。便望释萝袭衮，出野登朝。必不以汤有惭德，武未尽善，不降其身，不屈其志，使璧帛虚往，蒲轮空归。倾首东路，望兼立表。

　　羲轩邈矣，古今殊事。不获总驾崆峒，依风问道。今方复引领云台，虚己宣室。纡贤之愧，载结寝兴。

　　○令

　　【与湘东王论王规令】（梁简文帝）

　　威明昨宵，奄复殂化，甚可痛伤。其风韵遒上，神采标映。千里绝迹，百尺无枝。文辨纵横，才学优赡。跌宕之情弥远，濠梁之气特多。斯实俊民也！

　　一尔过隟，永归长夜。金刀掩芒，长淮绝涸。去岁冬中，已伤刘子；今兹寒孟，复悼王生。俱往之伤，信非虚说。

　　【答群下劝进初令】（梁元帝）

　　孤以不德，天降之灾。枕戈饮胆，扣心泣血。风树之酷，万始莫追；霜露之哀，百忧总萃。甫闻伯升之祸，弥切仲谋之悲。若封豕既歼，长蛇即戮，方欲追延陵之逸轨，继子臧之高让。岂资秋亭之坛，安事繁阳之石！

　　侯景，项籍也；萧栋，殷辛也。赤泉未赏，刘邦尚曰汉王；白旗弗悬，周发犹称太子。飞龙之位，孰谓可跻？附凤之徒，既闻来议。群公卿士，其喻孤之志，无忽。

　　○教

　　【建平王聘隐逸教】（梁?江淹）

　　府、州、国纪纲：夫妫夏已没，大道不行。虽周惠之富，犹有渔潭之士；汉教之隆，亦见栖山之夫。迹绝云气，意负青天，皆待绛螭骧首，翠虬来仪。是以遗风独扇百代，馀烈激厉后生。斯乃王教之助，古人之意焉。

　　吾税驾旧楚，憩乘汀潭。挹於陵之操，想汉阴之高。而山川遐久，流风亡沫。养志数人，并未征采。善操将弃，良用慨然。宜速详旧礼，各遣纁招。庶畅此幽襟，以旌蓬荜。

　　【永嘉郡教】（梁?丘迟）

　　贵郡控带山海，利兼水陆，实东南之沃壤，一都之巨会。而曝背拘牛，屡空於畎亩；绩麻治丝，无闻於窐巷。其有耕灌不修，桑榆靡树，遨游廛里，酣酺卒岁，越伍乖邻，流宕忘返。才异相如，而四壁独立；高惭仲蔚，而三径没人。虽谢文翁之正俗，庶几龚遂之移风。

　　○策问

　　【永明九年策秀才文】（南齐?王融）

　　问：昔周宣惰千亩之礼，虢公纳谏；汉文缺三推之义，贾生置言。良以食惟民天，农为政本。金汤非粟而不守，水旱有待而无迁。朕式照前经，宝兹稼穑。祥正而青旗肃事，土膏而朱纮戒典。将使杏花菖叶，耕获不愆；清甽泠风，述遵无废。而释耒佩牛，相沿莫反；兼贫擅富，浸以为俗。若爰井开制，惧惊扰愚民。舄卤可腴，恐时无史白。兴废之术，矢陈厥谋。

　　【天监三年策秀才文】（梁?任昉）

　　问：朕本自诸生，弱龄有志。闭户自精，开卷独得。九流、《七略》，颇尝观览；六艺、百家，庶非墙面。虽一日万机，早朝晏罢，听览之暇，三馀靡失。上之化下，草偃风从。惟此虚寡，弗能动俗。

　　昔紫衣贱服，犹化齐风；长缨鄙好，且变邹俗。虽德惭往贤，业优前事。且夫搢绅道行，禄利然也。朕倾心骏骨，非惧真龙。辎軿青紫，如拾地芥；而惰游废业，十室而九。鸣鸟蔑闻，《子衿》不作。宏奖之路，斯既然矣。犹其寂寞，应有良规。

　　○表

　　【为宋公至洛阳谒五陵表】（宋?傅亮）

　　臣裕言：近振旅河湄，扬旌西迈，将届旧京，威怀司、雍。河流遄疾，道阻且长。加以伊洛榛芜，津途久废，伐木通径，淹引时月。始以今月十二日，次故洛水浮桥。山川无改，城阙为墟。宫庙隳顿，锺虡空列。观宇之馀，鞠为禾黍。廛里萧条，鸡犬罕音。感旧永怀，痛心在目。

　　以其月十五日，奉谒五陵。坟茔幽沦，百年荒翳。天衢开泰，情礼获申。故老掩涕，三军凄感。瞻拜之日，愤慨交集。行河南太守毛脩之等，既开翦荆棘，缮修毁垣。职司既备，蕃卫如旧。伏惟圣怀，远慕兼慰，不胜下情。谨遣传诏殿中中郎臣某，奉表以闻。

　　【为萧拜太尉扬州牧表】（梁?江淹）

　　元文既降，雕牒增辉。礼蔼前英，宠华昔典。仰震威容，俯惭陋识。心魂战慄，若殒若殡。

　　臣景能验才，无假外镜；撰己练志，久测内涯。故让不饰迹，辞非谦距。寸亮尺素，频触瑶纩；丹情实理，备尘珠冕。而神居寂阻，九重严绝。徒怀汉臣伏阙之诚，竟无鲁人回日之感，所以回惧鸿威，后奔殊令者也。

　　既而永鉴隆魏，缅思宏晋，国之大政，在功与位。故静民纽乱，不处舆台之下；去勋舍德，宁班衮司之上？咸以休对性业，裁成器灵，岂有移风变范，克耀伦序者乎？今臣绩不炤民，忠岂宜国；名爵赫曦，僶俛优忝。陛下久超异礼之荣，越次殊常之秩。虽寝寐矜战，曲垂哀亮；而玺册冲正，愈赐砥砺。

　　今便肃顺天诰，恭闻睿典。审躬酌私，必跋危挠。将恐氓俗由此方扰，轨训以之交芜。臣岂不勉智罄忠，末知所以报奉渊圣，输感霄极。取诸微躬，长为惭荷。

　　【为萧骠骑谢被侍中慰劳表】（梁?江淹）

　　臣某言：即日侍中、秘书监臣戢至，奉宣诏旨慰劳。便受毂中帷，练甲外垒。旍旄蔽景，舆徒竞气。人怀秋严，士蓄霜断。晦魂已掩，气竖未县。稽钺伫威，寝兴震慨。

　　今王人临郊，皇华降庭。煇燿望实，将激威武。载鹖之夫，迎光蹀恩；投石之师，攀炤竦惠。楚纩越醪，方兹惭润。臣忝属阃私，弥抱渥洽，不任下情。

　　【经通天台奏汉武帝表】（陈?沈炯）

　　臣闻桥山虽掩，鼎湖之灶可祠；有鲁遂荒，大庭之迹无泯。伏惟陛下，降德猗兰，纂灵丰谷。汉道既登，神仙可望。射之罘于海浦，礼日观而称功；横中流于汾河，指柏梁而高宴。何其甚乐，岂不然与？

　　既而运属上仙，道穷晏驾。甲帐珠帘，一朝零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间。凌云故基，与原田而膴膴；扶风馀趾，带陵阜而茫茫。羁旅缧臣，能不落泪！

　　昔承明既厌，严助东归；驷马可乘，长卿西返。恭闻故实，窃有愚心。黍稷非馨，敢望徼福。但雀台之吊，空怆魏君；雍丘之祠，未光夏后。瞻仰烟霞，伏增凄恋。

　　【为陈六宫谢表】（陈?江总）

　　鹤籥晨启，雀钗晓映。恭承盛典，肃荷徽章。步动云袿，香飘雾縠。愧缠艳粉，无情拂镜；愁萦巧黛，息意临窗。妾闻汉水赠珠，人间绝世；洛川拾翠，仙处无双。或有风流行雨，窈窕初日，声高一笑，价起两环。乃可桂殿迎春，兰房侍宠。借班姬之扇，未掩惊羞；假蔡琰之文，宁披悚戴。

　　○疏

　　【与赵王伦荐戴渊疏】（晋?陆机）

　　盖闻繁弱登御，然后高墉之功显；孤竹在肆，然后降神之曲成。是以高世之主，必假远迩之器；蕴匮之才，思托大音之和。伏见处士广陵戴若思年三十，清冲履道，德量允塞。思理足以研幽，才鉴足以辨物。安穷乐志，无风尘之慕；砥节立行，有井渫之洁。诚东南之遗宝，宰朝之奇璞也。若得托迹康衢，则能结轨骥騄；曜质廊庙，必能垂光玙璠矣。惟明公垂神采察，不使忠允之言，以人而废。

　　○启

　　【为卞彬谢修卞忠贞墓启】（梁?任昉）

　　臣彬启：伏见诏书，并郑义泰宣敕，当赐修理臣亡高祖、晋故骠骑大将军、建兴忠贞公壸坟茔。臣门绪不昌，天道所昧。忠搆身危，孝积家祸。名教同悲，隐沦惆怅。而年世贸迁，孤裔沦塞，遂使碑表芜灭，丘树荒毁，狐兔成穴，童牧哀歌。感慨自哀，日月缠迫。

　　陛下弘宣教义，非求效於方今；壸馀烈不泯，固陈力於异世。但加等之渥，近阙於晋典；樵苏之刑，远流於皇代。臣亦何人，敢谢斯幸？不任悲荷之至，谨奉启事以闻。谨启。

　　【送橘启】（梁?刘峻）

　　南中橙甘，青鸟所食。始霜之旦，采之风味照座，劈之香雾噀人。皮薄而味珍，脉不粘肤，食不留滓。甘逾萍实，冷亚冰壶。可以熏神，可以芼鲜，可以渍蜜。毡乡之果，宁有此邪？

　　【谢始兴王赐花纨簟启】（梁?刘孝仪）

　　丽兼桃象，周洽昏明。便觉夏室已寒，冬裘可袭。虽九日煎沙，香粉犹弃；三旬沸海，团扇可捐。

　　【谢东宫赉内人春衣启】（梁?庾肩吾）

　　阶边细草，犹推綟叶之光；户前桃树，翻讶蓝花之色。遂得裾飞合燕，领斗分鸾。试顾采薪，皆成留客。

　　【谢明皇帝赐丝布等启】（北周?庾信）

　　臣某启：奉敕垂赐杂色丝布绵绢等三十段、银钱二百文。

　　某比年以来，殊有缺乏。白社之内，拂草看冰；灵台之中，吹尘视甑。怼妻狠妾，既嗟且憎；瘠子羸孙，虚恭实怨。王人忽降，大赉先临。天帝赐年，无逾此乐；仙童赠药，未均斯喜。

　　张袖而舞，元鹤欲来；抚节而歌，行云几断。所为舟楫无岸，海若为之反风；荠麦将枯，山灵为之出雨。况复全抽素茧，云版疑倾；并落青凫，银山或动。是知青牛道士，更延将尽之命；白鹿真人，能生已枯之骨。

　　虽复拔山超海，负德未胜；垂露悬针，书恩不尽。蓬莱谢恩之雀，白玉四环；汉水报德之蛇，明蛛一寸。某之观此，宁无愧心！直以物受其生，于天不谢。谨启。

　　【谢赵王赉丝布启】（北周?庾信）

　　某启：奉教垂赉杂色丝布三十段。

　　去冬凝闭，今春严劲。霰似琼田，凌如盐浦。张超之壁，未足鄣风；袁安之门，无人开雪。覆鸟毛而不暖。然兽炭而逾寒。远降圣慈，曲垂矜赈。谕其蚕月，殆罄桑车；津实秉杼，几空织室。

　　遂令新市数钱，忽疑贩彩；平陵月夜，惊闻捣衣。妾遇新缣，自然心伏；妻闻裂帛，方当含笑。庄周车辙，实有涸鱼；信陵鞭前，元非穷鸟。仰蒙经济，伏荷圣慈。

　　【谢赵王赉白罗袍袴启】（北周?庾信）

　　某启：垂赉白罗袍袴一具。

　　程据上表，空谕雉头；王恭入雪，虚称鹤氅。未有悬机巧緤，变纟聂奇文，凤不去而恒飞，花虽寒而不落。披千金之暂暖，弃百结之长寒。永无黄葛之嗟，方见青绫之重。对天山之积雪，尚得开衿；冒广厦之长风，犹当挥汗。白龟报主，终自无期；黄雀谢恩，竟知何日。

　　【谢腾王赉马启】（北周?庾信）

　　某启：奉教垂赉乌骝马一匹。

　　柳谷未开，翻逢紫燕；临源犹远，忽见桃花。流电争光，浮云连影。张敞画眉之暇，直走章台；王济饮酒之欢，长驱金埒。

　　○笺

　　【辞随王子隆笺】（南齐?谢朓）

　　故吏文学谢朓死罪死罪：即日被尚书召，以朓补中军新安王记室参军。

　　朓闻潢污之水，愿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何则？皋壤摇落，对之惆怅；岐路西东，或以<乌欠>唈。况乃服义徒拥，归志莫从。邈若坠雨，翩似秋蒂。

　　朓实庸流，行能无算。属天地休明，山川受纳，褒采一介，抽扬小善，故舍耒场圃，奉笔兔园。东乱三江，西浮七泽。契阔戎旃，从容宴语。长裾日曳，后乘载脂。荣立府庭，恩加颜色。沐发晞阳，未测涯涘；抚臆论报，早誓肌骨。

　　不寤沧溟未运，波臣自荡；渤澥方春，旅翮先谢。清切藩房，寂寥旧荜。轻舟反溯，吊影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於春渚；朱邸方开，效蓬心於秋实。如其簪履或存，衽席无改，虽复身填沟壑，犹望妻子知归。

　　揽涕告辞，悲来横集，不任犬马之诚。

卷三

　　○书

　　【登大雷岸与妹书】（宋?鲍照）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溯无边，险径游历，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途登千里，日逾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亲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顿，凭观川陆；遨神清渚，流睇方曛。东顾五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窥地门之绝景，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隐心者久矣。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凌跨长陇，前后相属，带天有匝，横地无穷。东则砥原远隰，亡端靡际。寒蓬夕卷，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苎蒿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牣其中。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终为野尘。而是注集，长写不测，修灵浩荡，知其何故哉！

　　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压江潮，峰与辰汉连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夕曜，岩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镇控湘、汉者也。

　　若潀洞所积，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击，涌澓之所宕涤，则上穷荻浦，下至狶洲，南薄燕瓜，北极雷淀。削长埤短，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写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涾。弱草朱靡，洪涟陇蹙。散涣长惊，电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飞岭覆。回沫冠山，奔涛空谷。碪石为之摧碎，碕岸为之齑落。仰视大火，俯听波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

　　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坼甲、曲牙、逆鳞、反舌之属。掩沙涨，被草渚，浴雨排风，吹涝弄翮。夕景欲沉，晓雾将合。孤鹤寒鸣，游鸿远吟。樵苏一叹，舟子再泣。诚足悲忱，不可说也。

　　风吹雷飚，夜戒前路。下弦内外，望达所届。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途草蹙，辞意不周。

　　【答新渝侯和诗书】（梁简文帝）

　　垂示三首，风云吐於行间，珠玉生於字里，跨蹑曹左，会超潘陆。双鬓向光，风流已绝；九梁插花，步摇为古。高楼怀怨，结眉表色；长门下泣，破粉成痕。复有影里细腰，令与真类；镜中好面，还将画等。此皆性情卓绝，新致英奇。故知吹箫入秦，方识来凤之巧；鸣瑟向赵，始睹驻云之曲。手持口诵，喜荷交并也。

　　【与萧临川书】（梁简文帝）

　　零雨送秋，轻寒迎节。江枫晓落，林叶初黄。登舟已积，殊足劳止。解维金阙，定在何日？

　　八区内侍，厌直御史之庐；九棘外府，且息官曹之务。应分竹南川，剖符千里。但黑水初旋，未申十千之饮；桂宫既启，复乖双阙之宴。文雅纵横，即事分阻，清夜西园，眇然未克。

　　想征舻而结叹，望横席而沾襟。若使弘农书疏，脱还邺下；河南口占，傥归乡里；必迟青泥之封，且覯朱明之诗。白云在天，苍波无极。瞻之歧路，眷慨良深。爱护波潮，敬勖光采。

　　【与刘孝绰书】（梁简文帝）

　　执别灞浐，嗣音阻阔。合璧不停，旋灰屡徙。玉霜夜下，旅雁晨飞。想凉燠得宜，时候无爽。既官寺务烦，簿领殷凑，等张释之条理，同于公之明察。雕龙之才本传，灵蛇之誉自高。颇得暇逸於篇章，从容於文讽。

　　顷拥旄西迈，载离寒暑。晓河未落，拂桂棹而先征；夕鸟归林，悬孤颿而未息。足使边心愤薄，乡思邅回。但离阔已久，载劳寤寐。伫闻还驿，以慰相思。

　　【追答刘秣陵沼书】（梁?刘峻）

　　刘侯既重有斯难，值余有天伦之戚，竟未之致也。寻而此君长逝，化为异物，绪言馀论，蕴而莫传。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余悲其音徽未沫，而其人已亡；青简尚新，宿草将列，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

　　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绝。故存其梗概，更酬其旨。若使墨翟之言无爽，宣室之谈有征，冀东平之树，望咸阳而西靡；盖山之泉，闻弦歌而赴节，但悬剑空垅，有恨如何！

　　【答谢中书书】（梁?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

　　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沈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为衡山侯与妇书】（梁?何逊）

　　昔人遨游洛汭，会遇阳台，神仙仿佛，有如今别。虽帐前微笑，涉想犹存；而幄里馀香，从风且歇。掩屏为疾，引领成劳。镜想分鸾，琴悲《别鹤》。心如膏火，独夜自煎；思等流波，终朝不息。

　　始知萋萋谖草，忘忧之言不实；团团轻扇，合欢之用为虚。路迩人遐，音尘寂绝。一日三秋，不足为喻。聊陈往翰，宁写款怀？迟枉琼瑶，慰其杼轴。

　　【北使还与永丰侯书】（梁?刘孝仪）

　　足践寒地，身犯朔风。暮宿客亭，晨炊谒舍。飘飖辛苦，迄届毡乡。杂种覃化，颇慕中国。兵传李绪之法，楼拟卫律所治，而毳幕难淹，酪浆易餍。

　　王程有限，时及玉关。射鹿胡奴，乃共归国；刻龙汉节，还持入塞。马衔苜蓿，嘶立故墟；人获蒲萄，归种旧里。稚子出迎，善邻相劳。倦握蟹螯，亟覆鰕碗。未改朱颜，略多白醉。用此终日，亦以自娱。

　　【与宋元思书】（梁?吴均）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与顾章书】（梁?吴均）

　　仆去月谢病，还觅薜萝。梅溪之西，有石门山者，森壁争霞，孤峰限日；幽岫含云，深溪蓄翠。蝉吟鹤唳，水响猿啼。英英相杂，绵绵成韵。既素重幽居，遂葺宇其上。幸富菊花，偏饶竹实。山谷所资，於斯已办。仁智所乐，岂徒语哉！

　　【与詹事江总书】（陈后主）

　　管记陆瑜，奄然殂化，悲伤悼惜，此情何已！吾生平爱好，卿等所悉。自以学涉儒雅，不逮古人，钦贤慕士，是情尤笃。梁室乱离，天下糜沸。书史残缺，礼乐崩沦。晚生后学，匪无墙面，卓尔出群，斯人而已。

　　吾识览虽局，未曾以言议假人。至于片善小才，特用嗟赏；况复洪识奇士，此故忘言之地。论其博综子史，谙究儒墨，经耳无遗，触目成诵。一褒一贬，一激一扬，语元析理，披文摘句，未尝不闻者心伏，听者解颐。会意相得，自以为布衣之赏。

　　吾监抚之暇，事隙之辰，颇用谈笑娱情，琴樽间作。雅篇艳什，迭互锋起。每清风朗月，美景良辰，对群山之参差，望巨波之滉瀁。或玩新花，时观落叶；既听春鸟，又聆秋雁。未尝不促膝举觞，连情发藻。且代琢磨，间以嘲谑。俱怡耳目，并留情致。自谓百年为速，朝露可伤；岂谓玉折兰摧，遽从短运。为悲为恨，当复何言！

　　遗迹馀文，触目增泫。绝弦投笔，恒有酸恨。以卿同志，聊复叙怀。涕之无从，言不写意。

　　【为王宽与妇义安主书】（陈?伏知道）

　　昔鱼岭逢车，芝田息驾，虽见妖媱，终成挥忽。遂使家胜阳台，为欢非梦；人惭萧史，相偶成仙。轻扇初开，欣看笑靥；长眉始画，愁对离妆，犹闻徙佩，顾长廊之未尽；尚分行幰，冀迥陌之难回。广摄金屏，莫令愁拥；恒开锦幔，速望人归。

　　镜台新去，应馀落粉；熏炉未徙，定有馀烟。泪滴芳衾，锦花常湿；愁随玉轸，琴鹤恒惊。已觉锦水丹鳞，素书稀远；玉山青鸟，仙使难通。彩笔试操，香笺遂满；行云可讬，梦想还劳。九重千日，讵忆倡家；单枕一宵，便如荡子。当令照影双来，一鸾羞镜；弗使窥窗独坐，嫦娥笑人。

　　【复王少保书】（陈?周宏让）

　　甚矣悲哉，此之为别也。云飞泥沈，金铄兰灭。玉音不嗣，瑶华莫因。家兄至自镐京，致来书于穷谷。故人之迹，有如对面。开题申纸，流脸沾膝。

　　江南燠热，橘柚冬青；渭北沍寒，杨榆晚叶。土风气候，各集所安。餐卫适时，寝兴多福，甚善甚善。与弟分袂西陕，言反东区。虽保周陂，还依蒋径。三荆离析，二仲不归。麋鹿为曹，更多悲绪。丹经在握，贫病莫谐；芝术可求，聊因采缀。

　　昔吾壮年，及弟富年。俱值邕熙，并欢衡泌。南风雅操，清商妙曲。弦琴促坐，无乏名晨。玉沥金华，冀获难老。不虞一旦，翻覆波澜。吾已愒阴，弟非茂齿。禽尚之契，各在天涯。永念生平，难为胸臆。正当视阴数箭，排愁破涕。

　　人生乐耳，忧戚何为？岂能遽悲次房，游魂不返；远伤金产，骸柩无托！但愿爱玉体，珍金相，保期颐，享黄发。犹冀苍雁赪鲤，时传尺素；清风朗月，俱寄相思。子渊子渊，长为别矣！握管操觚，声泪俱咽。

　　【与阳休之书】（北魏?祖鸿勋）

　　阳生大弟：吾比以家贫亲老，时还故郡。在本县之西界，有雕山焉。其处闲远，水石清丽，高岩四匝，良田数顷。家先有野舍于斯，而遭乱荒废，今复经始。即石成基，凭林起栋。萝生映宇，泉流绕阶，月松风草，缘庭绮合；日华云实，旁沼星罗。檐下流烟，共霄气而舒卷；园中桃李，杂松柏而葱蒨。时一牵裳涉涧，负杖登峰，心悠悠以孤上，身飘飘而将逝，杳然不复自知在天地间矣。

　　若此者久之，乃还所住。孤坐危石，抚琴对水；独咏山阿，举酒望月。听风声以兴思，闻鹤唳以动怀。企庄生之逍遥，慕尚子之清旷。首戴萌蒲，身衣缊袯。出艺梁稻，归奉慈亲。缓步当车，无事为贵。斯已适矣。岂必抚麈哉！

　　而吾子既系名声之缰锁，就良工之剞劂。振佩紫台之上，鼓袖丹墀之下。采金匮之漏简，访玉山之遗文，敝精神于《丘》、《坟》，尽心力于河汉。摛藻期之鞶绣，发议必在芬芳。兹自美耳，吾无取焉。尝试论之：夫昆峰积玉，光泽者前毁；瑶山丛桂，芳茂者先折。是以东都有挂冕之臣，南国见捐情之士。斯岂恶梁锦、好蔬布哉，盖欲保其七尺，终其百年耳。

　　今弟官位既达，声华已远。象由齿毙，膏用明煎。既览老氏谷神之谈，应体留侯止足之逸。若能翻然清尚，解佩捐簪，则吾于兹山庄，可办一得。把臂入林，挂巾垂枝；携酒登巘，舒席平山。道素志，论旧款，访丹法，语元书。斯亦乐矣，何必富贵乎？去矣阳子，途乖趣别。缅寻此旨，杳若天汉。已矣哉，书不尽言。

　　【与周弘让书】（北周?王褒）

　　嗣宗穷途，杨朱岐路。征蓬长逝，流水不归。舒惨殊方，炎凉异节。木皮春厚，桂树冬荣。想摄卫惟宜，动静多豫。贤兄入关，敬承款曲。犹依杜陵之水，尚保池阳之田，铲迹幽谿，销声穷谷。何其愉乐，幸甚幸甚！

　　弟昔因多疾，亟览九仙之方；晚涉世途，常怀五岳之举。同夫关令，物色异人；譬彼客卿，服膺高士。上经说道，屡听玄牝之谈；中药养神，每禀丹砂之说。年事遒尽，容发衰谢。芸其黄矣。零落无时。还念生涯，繁忧总集。视阴愒日，犹赵孟之徂年；负杖行吟，同刘琨之积惨。河阳北临，空思巩县；霸陵南望，还见长安。所冀书生之魂，来依旧壤；射声之鬼，无恨他乡。

　　白云在天，长离别矣。会见之期，邈无日矣。援笔揽纸，龙钟横集。

　　【为梁上黄侯世子与妇书】（北周?庾信）

　　昔仙人导引，尚刻三秋；神女将梳，犹期九日。未有龙飞剑匣，鹤别琴台，莫不衔怨而心悲，闻猿而下泪。人非新市，何处寻家；别异邯郸，那应知路？

　　想镜中看影，当不含啼；栏外将花，居然俱笑。分杯帐里，却扇床前。故是不思，何时能忆？当学海神，逐潮风而来往；勿如织女，待填河而相见。

　　【召王贞书】（隋?杨暕）

　　夫山藏美玉，光照廊庑之间；地蕴神剑，气浮星汉之际。是知毛遂颖脱，义感平原；孙惠文词，来迁东海。顾循寡薄，有怀髦彦。籍甚清风，为日久矣。未获披觌，良深伫迟。

　　比高天流火，早应凉飙；凌云仙掌，方承清露。想摄卫攸宜，与时休适。前园后圃，从容丘壑之情；左琴右书，萧散烟霞之外。茂陵谢病，非无封禅之文；彭泽遗荣，先有《归来》之作。优游儒雅，何乐如之？

　　余属当藩屏，宣条扬越。坐棠听讼，事绝咏歌；攀桂摛词，眷言高遁。至于扬旌北渚，飞盖西园，托乘乏应刘，置醴阙申穆。背淮之宾，徒闻其语；趋燕之客，罕值其人。

　　卿道冠鹰扬，声高凤举。儒墨泉海，词章苑囿。栖迟衡泌，怀宝迷邦。徇兹独善，良以於邑。今遣行人，具宣往意。侧望起予，甚于饥渴。想便轻举，副此虚心。无信投石之谈，空慕凿坏之逸。书不尽言，更惭词费。

卷四

　　○移文

　　【北山移文】（南齐?孔稚珪）

　　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萧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万乘其如脱。闻凤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固亦有焉。岂其终始参差，苍黄翻覆，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偶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撄情于好爵。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核元元于道流。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悽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至其钮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长摈，法筵久埋。敲扑喧器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纭于折狱。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涧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

　　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于是南岳献嘲，北龙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今又促装下邑，浪栧上京。虽情殷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迭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

　　○序

　　【玉台新咏序】（陈?徐陵）

　　凌云概日，由余之所未窥；千户万门，张衡之所曾赋。周王璧台之上，汉帝金屋之中，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柙。其中有丽人焉。其人也，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亦有颍川、新市，河间、观津，本号娇娥，曾名巧笑。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阅诗敦礼，非直东邻之自媒；婉约风流，无异西施之被教。弟兄协律，自小学歌；少长河阳，由来能舞。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引，非因曹植。传鼓瑟于杨家，得吹箫于秦女。

　　至若宠闻长乐，陈后知而不平；画出天仙，阏氏览而遥妒。且如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得横陈于甲帐。陪游馺娑，骋纤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反插金钿，横抽宝树。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燕脂，偏开两靥。

　　亦有岭上仙童，分丸魏帝；腰中宝凤，授历轩辕。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掾之香；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虽非图画，入甘泉而不分；言异神仙，戏阳台而无别。真可谓倾国倾城，无对无双者也。加以天情开朗，逸思雕华，妙解文章，尤工诗赋。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蒲萄之树。九日登高，时有缘情之作；万年公主，非无诔德之辞。其佳丽也如彼，其才情也如此。

　　既而椒宫苑转，柘馆阴岑，绛鹤晨严，铜蠡昼静。三星未夕，不事怀衾；五日犹赊，谁能理曲。优游少讬，寂寞多闲。厌长乐之疏钟，劳中宫之缓箭。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虽复投壶玉女，为欢尽于百骁；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无怡神于暇景，惟属意于新诗。可得代彼萱苏，微蠲愁疾。

　　但往事名篇，当今巧制，分诸麟阁，散在鸿都。不及篇章，无由披览。于是然脂暝写，弄墨晨书，撰录艳歌，凡为十卷。曾无参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泾渭之间，若斯而已。于是丽以金箱，装之宝轴。三台妙迹，龙伸蠖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高楼红粉，仍定鲁鱼之文；辟恶生香，聊防羽陵之蠹。灵飞六甲，高擅玉函；《鸿烈》仙方，长推丹枕。

　　至如青牛帐里，馀曲未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方当开兹缥帙，散此绦绳。永对玩于书帷，长循环于纤手。岂如邓学《春秋》，儒者之功难习；窦传黄老，金丹之术不成。固胜西蜀豪家，托情穷于鲁殿；东储甲观，流咏止于《洞萧》。娈彼诸姬，聊同弃日。猗与彤管，丽矣香奁。

　　○论

　　【郑众论】（梁元帝）

　　汉世衔命匈奴，困而不辱者，二人而已。子卿手持汉节，卧伏冰霜；仲师固无下拜，隔绝水火。况复风生稽落，日隐龙堆；翰海飞沙，皋兰走雪。岂不酸鼻痛心，忆雒阳之宫陛；屑泣横悲，想长安之城阙！直以为臣之道，义不为生；事君之节，生为义尽。岂望拔幽泉，出重仞，经长乐，抵未央。及还望塞亭，来依候火，傍观上郡，侧眺云中。虽在己之愿自隆，而於时之报未尽。

　　○铭

　　【石帆铭】（宋?鲍照）

　　应风剖流，息石横波，下潀地轴，上猎星罗。吐湘引汉，歙蠡吞沱，西历岷、冢，北泻淮河。眇森宏蔼，积广连深，沦天测际，亘海穷阴。云旌未起，风柯不吟，崩涛山坠，郁浪雷沉。

　　在昔鸿荒，刊启源陆。表里民邦，经纬鸟服。瞻贞视悔，坎水巽木，乃剡乃铲，既刳既斫。飞深浮远，巢潭馆谷。涉川之利，谓易则难；临渊之戒，曰危乃安。泊潜轻济，冥表劝言。穆戎遂留，昭御不还。徒悲猿鹤，空驾沧烟。

　　君子彼想，祗心载惕。林简松栝，水采龙鹢。觇气涉潮，投祭沉璧；揆检含图，命辰定历。二崤虎口，周王夙趋；九折羊肠，汉臣电驱。潜鳞浮翼，争景乘虚。衡石赪鳐，帝子察殂；青山断河，后父沉躯。川吏掌津，敢告访途。

　　【飞白书势铭】（宋?鲍照）

　　秋毫精劲，霜素凝鲜。沾此瑶波，染彼松烟。超工八法，尽奇六文。鸟企龙跃，珠解泉分。轻如游雾，重似崩云。绝锋剑摧，惊势箭飞。差池燕起，振迅鸿归，临危制节，中险腾机。圭角星芒，明丽烂逸。丝萦发垂，平理端密。盈尺锦两，片字金镒。故仙、芝烦弱，既匪足双；虫、虎琐碎，又安能匹。君子品之，是最神笔。

　　【药奁铭】（宋?鲍照）

　　岁霣走丸，生厌隤墙，时无骤得，年有遐方。水玉出烟，灵飞生光，龟文电衣，龙采云裳。九芝八石，延正荡斜。二脂六体，振衰返华。毛姬饵叶，凤子藏花。景绝翠虬，气隐赪霞。深神罕别，妙奇不扬。或繁虎杖，或乱蛇床。故不世不可以服，未达不可以尝。眩睛逆目，是乃为良。

　　【团扇铭】（梁?庾肩吾）

　　武王玄览，造扇于前。班生赡博，《白绮》仍传。裁筠比雾，裂素轻蝉。片月内掩，重规外圆，炎隆火正，石铄沙煎。清逾蘋末，莹等寒泉。恩深难恃，爱极则迁。秋风飒至，箧笥长捐。勒铭华扇，敢荐夏筵。

　　【后堂望美人山铭】（北周?庾信）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至仁山铭】（北周?庾信）

　　山横鹤岭，水学龙津。瑞云一片，仙童两人。三秋云薄，九日寒新。真花暂落，画树长春。横石临砌，飞檐枕岭。壁绕藤苗，窗街竹影。菊落秋潭，桐疏寒井。仁者可乐，将由爱静。

　　【梁东宫行雨山铭】（北周?庾信）

　　山名行雨，地异阳台。佳人无数，神女看来。翠幔朝开，新妆旦起。树入床头，花来镜里。草绿衫同，花红面似。开年寒尽，正月游春。俱除锦帔，并脱红纶。天丝剧藕，蝶粉多尘。横藤碍路，弱柳低人。谁言洛浦，一个河神？

　　○碑

　　【相官寺碑】（梁简文帝）

　　真人西灭，罗汉东游。五明盛士，并宣北门之教；四姓小臣，稍罢南宫之学。超洙泗之济济，比舍卫之洋洋。是以高檐三丈，乃为祀神之舍；连阁四周，并非中官之宅。雪山忍辱之草，天宫陀树之花，四照芬吐，五衢异色。能令扶解说法，果出妙衣。鹿苑岂殊，祇林何远。

　　皇太子萧纬，自昔藩邸，便结善缘。虽银藏盖寡，金地多阙，有惭四事，久立五根。泗川出鼎，尚刻之罘之石；岷峨作镇，犹铭剑壁之山。矧伊福界，宁无镌刻？铭曰：

　　洛阳白马，帝释天冠，开基紫陌，峻极云端。实惟爽垲，栖心之地。譬若净土，长为佛事。银铺曜色，玉碍金光。塔如仙掌，楼疑凤皇。珠生月魄，锺应秋霜。鸟依交露，幡承杏梁。总舒意蕊，室度心香。天琴夜下，绀马朝翔。生灭可度，离苦获常。相续有尽，归乎道场。

　　○诔

　　【陶征士诔（并序）】（宋?颜延之）

　　夫璇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宝；桂椒信芳，而非园林之实。岂期深而好远哉，盖云殊性而已。故无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

　　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故已父老尧、禹，锱铢周汉。而绵世浸远，光灵不属，至使菁华隐没，芳流歇绝，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为量，而道路同尘、辍途殊轨者多矣，岂所以昭末景、泛馀波！

　　有晋征士寻阳陶渊明，南岳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愈见其默。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母老子幼，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议，追悟毛子捧檄之怀。初辞州府三命，后为彭泽令。道不偶物，弃官从好。遂乃解体世纷，结志区外，定迹深栖，於是乎远。灌畦鬻蔬，为供鱼菽之祭；织絇纬萧，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殆所谓国爵屏贵、家人忘贫者与？有诏征为著作郎，称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於寻阳县之某里。近识悲悼，远士伤情。冥默福应，呜呼淑贞！

　　夫实以诔华，名由谥高，苟允德义，贵贱何算焉。若其宽乐令终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谥典，无愆前志。故询诸友好，宜谥曰靖节征士。

　　其辞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岂伊时遘，曷云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遥集。韬此洪族，蔑彼名级。睦亲之行，至自非敦；然诺之信，重於布言。廉深简洁，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诡时则异，有一於此，两非默置。岂若夫子，因心违事，畏荣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虚礼，州壤推风。孝惟义养，道必怀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禄等上农。度量难钧，进退可限。长卿弃官，稚宾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辩！赋诗归来，高蹈独善。

　　亦既超旷，无适非心。汲流旧巘，葺宇家林。晨烟暮蔼，春煦秋阴，陈书缀卷，置酒弦琴。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隐约就闲，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

　　纠缠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谓天盖高，胡愆斯义？履信曷凭，思顺何寘？年在中身，疢维痁疾，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怀和长毕。呜呼哀哉！

　　敬述靖节，式尊遗占。存不愿丰，没无求赡。省讣却赙，轻哀薄敛。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呜呼哀哉！

　　深心追往，远情逐化。自尔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阎邻舍。宵盘昼憩，非舟非驾。念昔宴私，举觞相诲。独正者危，至方则阂。哲人卷舒。布在前载，取鉴不远，吾规子佩。尔实愀然，中言而发。违众速尤，迕风先蹶。身才非实，荣声有歇。睿音永矣，谁箴余阙？呜呼哀哉！

　　仁焉而终，智焉而毙。黔娄既没，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尘往世。旌此靖节，加彼康惠。呜呼哀哉。

　　【宋孝武宣贵妃诔】（宋?谢庄）

　　惟大明六年，夏四月壬子，宣贵妃薨。

　　律谷罢暖，龙乡辍晓。照车去魏，联城辞赵。皇帝痛掖殿之既阒，悼泉途之已宫。巡步檐而临蕙路，集重阳而望椒风。呜呼哀哉！

　　天宠方隆，王姬下姻。肃雍揆景，陟屺爰臻。国轸丧淑之伤，家凝霣庇之怨。敢撰德於旂旒，庶图芳於钟万。

　　其辞曰：

　　元丘烟煴，瑶台降芬。高唐渫雨，巫山郁云。诞发兰仪，光启玉度。望月方娥，瞻星比婺。毓德素里，栖景宸轩。处丽絺绤，出懋蘋繁。修诗贲道，称图照言。翼训姒幄，赞轨尧门。绸缪史馆，容与经闱。陈《风》缉藻，临《彖》分微。游艺殚数，抚律穷机。踌躇冬爱，怊怅秋晖。展如之华，实邦之媛。敬勤显阳，肃恭崇宪。奉荣维约，承慈以逊。逮下延和，临朋违怨。祚灵集祉，庆蔼迎祥。皇胤璇式，帝女金相。联跗齐颖，接萼均芳。以蕃以牧，烛代辉梁。视朔书氛，观台告祲。八颂扃和，六祈辍渗。衡总灭容，翚翟毁衽。掩采瑶光，收华紫禁。呜呼哀哉！

　　帷轩夕改，軿辂晨迁。离宫天邃，别殿云县。灵衣虚袭，组帐空烟。巾见馀轴，匣有遗弦。呜呼哀哉！

　　移气朔兮变罗纨，白露凝兮岁将阑。庭树惊兮中帷响，金釭暖兮玉座寒。纯孝擗其俱毁，共气摧其同栾。仰昊天之莫报，怨凯风之徒攀。茫昧与善，寂寥馀庆。丧过乎哀，毁实灭性。世覆冲华，国虚渊令。呜呼哀哉！

　　题凑既肃，龟筮既辰。阶撤两奠，庭引双輴。维慕维爱，曰子曰身。恸皇情於容物，崩列辟於上旻。崇徽章而出寰甸，照殊策而去城闉。呜呼哀哉！

　　经建春而右转，循闾阖而径度。旌委郁于飞飞，龙逶迟于步步。锵楚挽于槐风，喝边箫于松雾。涉姑繇而环回，望乐池而顾慕。呜呼哀哉！

　　晨辒解凤，晓盖俄金。山庭寝日，隧路抽阴。重扃閟兮灯已黯，中泉寂兮此夜深。销神躬於壤末，散灵魄於天浔。响乘气兮兰驭风，德有远兮声无穷。呜呼哀哉！

　　○祭文

　　【祭屈原文】（宋?颜延之）

　　惟有宋五年月日，湘州刺史吴郡张邵，恭承帝命，建旟旧楚。访怀沙之渊，得捐珮之浦。弭节罗潭，舣舟汨渚。乃遣户曹掾某，敬祭故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

　　兰薰而摧，玉缜则折。物忌坚芳，人讳明洁。曰若先生，逢辰之缺。温风怠时，飞霜急节。嬴羋遘纷，昭怀不端。谋折仪尚，贞蔑椒兰。身绝郢阙，迹篇湘干。比物荃荪，连类龙鸾。声溢金石，志华日月。如彼树芳，实颖实发。望汨心欷，瞻罗思越。藉用可尘，昭忠难阙。

　　【祭颜光禄文】（宋?王僧达）

　　维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敬祭颜君之灵：

　　呜呼哀哉！夫德以道树，礼以仁清。惟君之懿，早岁飞声。义穷几《彖》，文蔽班杨。性婞刚洁，志度渊英。登朝光国，实宋之华。才通汉魏，誉浃龟沙，服爵帝典，栖志云阿。清交素友，比景共波。气高叔夜，严方仲举。逸翮独翔，孤风绝侣。流连酒德，啸歌琴绪。游顾移年，契阔宴处。春风首时，爰谈爰赋；秋露未凝，归神太素。明发晨驾，瞻庐望路，心凄目泫，情条云互。凉阴掩轩，娥月寝耀。微灯动光，几牍谁照？衾衽长尘，丝竹罢调。揽悲兰宇，屑涕松峤。古来共尽，牛山有泪。非独昊天，歼我明懿。以此忍哀，敬陈奠馈。申酌长怀，顾望歔欷。呜呼哀哉！

　　【祭夫徐敬业文】（梁?刘令娴）

　　维梁大同五年，新妇谨荐少牢于徐府君之灵曰：

　　惟君德爰礼智，才兼文雅，学比山成，辨同河泻。明经擢秀，光朝振野。调逸许中，声高洛下。含潘度陆，超终迈贾。二仪既肇，判合始分。简贤依德，乃隶夫君。外治徒奉，内佐无闻。幸移蓬性，颇习兰薰。式传琴瑟，相酬典坟。辅仁难验，神情易促。雹碎春红，霜雕夏绿。躬奉正衾，亲观启足。一见无期，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生死虽殊，情亲犹一。敢遵先好，手调姜橘。素俎空乾，奠觞徒溢。昔奉齐眉，异于今日。从军暂别，且思楼中；薄游未反，尚比飞蓬；如当此诀，永痛无穷。百年何几，泉穴方同。

唐诗三百首

卷一　五言古诗

　　001.【感遇之一】张九龄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002.【感遇之二】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003.【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李白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004.【月下独酌】李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005.【春思】李白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006.【望岳】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锺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007.【赠卫八处士】杜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008.【佳人】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009.【梦李白之一】杜甫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010.【梦李白之二】杜甫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011.【送綦毋潜落第还乡】王维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既至金门远，孰云吾道非。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

　　置酒长安道，同心与我违。

　　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

　　012.【送别】王维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闻，白云无尽时。

　　013.【青谿】王维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014.【渭川田家】王维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立，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015.【西施咏】王维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016.【秋登兰山寄张五】孟浩然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017.【夏日南亭怀辛大】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厂。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018.【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孟浩然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019.【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王昌龄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

　　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

　　020.【寻西山隐者不遇】邱为

　　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

　　扣关无僮仆，窥室惟案几。

　　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

　　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021.【春泛若耶溪】綦毋潜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022.【宿王昌龄隐居】常建

　　清谿深不测，隐处唯孤云。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

　　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023.【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岑参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宫观何玲珑。

　　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

　　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

　　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024.【贼退示官吏】元结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郡，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与？盖蒙其伤怜而已！诸史何为忍苦徵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

　　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

　　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今被徵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

　　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

　　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025.【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韦应物

　　兵卫森画戟，宴寝凝清香。

　　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

　　烦疴近消散，嘉宾复满堂。

　　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

　　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

　　鲜肥属时禁，蔬果幸见尝。

　　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

　　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

　　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汪洋。

　　方知大蕃地，岂曰财赋强。

　　026.【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韦应物

　　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

　　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027.【寄全椒山中道士】韦应物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028.【长安遇冯著】韦应物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

　　问客何为来，采山因买斧。

　　冥冥花正开，飏飏燕新乳。

　　昨别今已春，鬓丝生几缕。

　　029.【夕次盱眙县】韦应物

　　落帆逗淮镇，停舫临孤驿。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沈夕。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独夜忆秦关，听钟未眠客。

　　030.【东郊】韦应物

　　吏舍跼终年，出郊旷清曙。

　　杨柳散和风，青山澹吾虑。

　　依丛适自憩，缘涧还复去。

　　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处。

　　乐幽心屡止，遵事迹犹遽。

　　终罢斯结庐，慕陶直可庶。

　　031.【送杨氏女】韦应物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

　　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轻舟。

　　尔辈苦无恃，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

　　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

　　赖兹托令门，仁恤庶无尤。

　　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

　　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

　　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

　　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

　　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

　　032.【晨诣超师院读禅经】柳宗元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

　　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忘迹世所逐。

　　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

　　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

　　033.【溪居】柳宗元

　　久为簪组束，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乐府

　　034.【塞上曲】王昌龄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

　　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035.【塞下曲】王昌龄

　　饮马度秋水，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036.【关山月】李白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037.【子夜吴歌】李白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038.【长干行】李白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039.【烈女操】孟郊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徇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040.【游子吟】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卷二　七言古诗

　　041.【登幽州台歌】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042.【古意】李颀

　　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

　　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

　　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

　　黄云陇底白雪飞，未得报恩不得归。

　　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

　　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043.【送陈章甫】李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吏停舟渡不得。

　　郑国游人未及家，洛阳行子空叹息。

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

　　044.【琴歌】李颀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

　　月照城头乌半飞，霜凄万木风入衣。

　　铜炉华烛烛增辉，初弹渌水后楚妃。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清淮奉使千馀里，敢告云山从此始。

　　045.【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李颀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阴沉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

　　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

　　乌珠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

　　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

　　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046.【听安万善吹觱篥歌】李颀

　　南山截竹为觱篥，此乐本自龟兹出。

　　流传汉地曲转奇，凉州胡人为我吹。

　　傍邻闻者多叹息，远客思乡皆泪垂。

　　世人解听不解赏，长飙风中自来往。

　　枯桑老柏寒飕飗，九雏鸣凤乱啾啾。

　　龙吟虎啸一时发，万籁百泉相与秋。

　　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

　　变调如闻杨柳春，上林繁花照眼新。

　　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

　　047.【夜归鹿门歌】孟浩然

　　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048.【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李白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

　　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

　　香炉瀑布遥相望，迥崖沓嶂凌苍苍。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049.【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慄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邱峦崩摧。

　　洞天石扇，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050.【金陵酒肆留别】李白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051.【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李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日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052.【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岑参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

　　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

　　幕中草檄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

　　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053.【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岑参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军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054.【白雪歌送武判官归】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犹著。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055.【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杜甫

　　国初以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

　　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

　　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

　　内府殷红马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

　　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

　　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狮子花。

　　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

　　其馀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

　　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

　　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

　　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

　　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

　　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

　　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

　　龙媒去尽鸟呼风。

　　056.【丹青引（赠曹霸将军）】杜甫

　　将军魏武之子孙，於今为庶为清门。

　　英雄割据今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

　　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於我如浮云。

　　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

　　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

　　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

　　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

　　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

　　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

　　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

　　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

　　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

　　057.【寄韩谏议注】杜甫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

　　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

　　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

　　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

　　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058.【古柏行】杜甫

　　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

　　双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

　　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

　　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曾经宿鸾凤。

　　志士仁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卷三　七言古诗

　　059.【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杜甫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余尚童稚，记於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尝於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060.【石鱼湖上醉歌并序】元结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因休暇则载酒於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使舫载之，遍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於君山之上，诸子环洞庭而坐，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

　　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

　　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

　　061.【山石】韩愈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促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062.【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韩愈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君歌声酸辞正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搥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千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祗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063.【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韩愈

　　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环镇嵩当中。

　　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

　　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

　　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

　　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迳趋灵宫。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荐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

　　庙令老人识神意，睢盱侦伺能鞠躬。

　　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馀难同。

　　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朦。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东。

　　064.【石鼓歌】韩愈

　　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

　　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佩鸣相磨。

　　蒐于岐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

　　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

　　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捴呵。

　　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

　　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

　　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剑斫断生蛟鼍。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

　　金绳铁索锁钮壮，古鼎跃水龙腾梭。

　　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

　　嗟予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

　　忆昔初蒙博士徵，其年始改称元和。

　　故人从军在右辅，为我度量掘臼科。

　　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

　　毡包席裹可立致，十鼓祗载数骆驼。

　　荐诸太庙比郜鼎，光价岂止百倍过。

　　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

　　观经鸿都尚填咽，坐见举国来奔波。

　　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

　　中朝大官老於事，讵肯感激徒媕婀。

　　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

　　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

　　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

　　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

　　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

　　石鼓之歌止於此，呜呼吾意其蹉跎。

　　065.【渔翁】柳宗元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然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066.【长恨歌】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谩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馀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067.【琵琶行并序】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船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徙於江湖间。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闇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镫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沈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舱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068.【韩碑】李商隐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

　　誓将上雪列圣耻，坐法宫中朝四夷。

　　淮西有贼五十载，封狼生貙貙生罴。

　　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

　　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

　　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澹天王旗。

　　愬武古通作牙爪，仪曹外郎载笔随。

　　行军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

　　入蔡缚贼献太庙，功无与让恩不訾。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

　　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

　　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

　　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

　　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

　　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

　　长绳百尺拽碑倒，粗沙大石相磨治。

　　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

　　呜呼圣王及圣相，相与晅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

　　愿书万本诵万遍，口角流沫右手胝。

　　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卷四　七言乐府

　　069.【燕歌行】高適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適，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旗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070.【古从军行】李颀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

　　071.【洛阳女儿行】王维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馀。

　　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帷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祗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072.【老将行】王维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奔腾畏蒺藜。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路傍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立功勋。

　　073.【桃源行】王维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值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更问神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074.【蜀道难】李白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侧身西望常咨嗟。

　　075.【长相思之一】李白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076.【长相思之二】李白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077.【行路难】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078.【将进酒】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079.【兵车行】杜甫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080.【丽人行】杜甫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081.【哀江头】杜甫

　　少陵野老吞生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082.【哀王孙】杜甫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待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卷五　五言律诗

　　083.【经鲁祭孔子而叹之】唐玄宗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084.【望月怀远】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085.【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霑巾。

　　086.【在狱咏蝉（并序）】骆宾王

　　〔余禁所禁垣西，是法厅事也。有古槐数株焉，虽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树，而听讼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每至夕照低阴，秋蝉疏引，发声幽息，有切尝闻；岂人心异於曩时，将虫响悲於前听？嗟乎！声以动容，德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应节为变，审藏用之机。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韵资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仆失路艰虞，遭时徽纆，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感而缀诗，贻诸知己。庶情沿物应，哀弱羽之飘零；道寄人知，悯馀声之寂寞。非谓文墨，取代幽忧云尔。〕

　　西路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087.【和晋陵路丞早春游望】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霑巾。

　　088.【杂诗】沈佺期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

　　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089.【题大庾岭北驿】宋之问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090.【次北固山下】王湾

　　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091.【破山寺后禅院】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皆寂，惟馀钟磬音。

　　092.【寄左省杜拾遗】岑参

　　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093.【赠孟浩然】李白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094.【渡荆门送别】李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095.【送友人】李白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096.【听蜀僧濬弹琴】李白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097.【夜泊牛渚怀古】李白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

　　098.【春望】杜甫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099.【月夜】杜甫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乾。

　　100.【春宿左省】杜甫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101.【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杜甫

　　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

　　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

　　近得归京邑，移官岂至尊。

　　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

　　102.【月夜忆舍弟】杜甫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103.【天末怀李白】杜甫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104.【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杜甫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105.【别房太尉墓】杜甫

　　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乾土，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106.【旅夜书怀】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107.【登岳阳楼】杜甫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108.【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王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109.【山居秋暝】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110.【归嵩山作】王维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111.【终南山】王维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112.【酬张少府】王维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113.【过香积寺】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114.【送梓州李使君】王维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

　　115.【汉江临眺】王维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116.【终南别业】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117.【临洞庭赠张丞相】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空有羡鱼情。

　　118.【与诸子登岘山】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

　　119.【宴梅道士山房】孟浩然

　　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

　　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

　　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

　　120.【岁暮归南山】孟浩然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墟。

　　121.【过故人庄】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122.【秦中寄远上人】孟浩然

　　一丘尝欲卧，三径苦无资。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

　　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123.【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孟浩然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124.【留别王维】孟浩然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祗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125.【早寒有怀】孟浩然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126.【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刘长卿

　　古台摇落后，秋入望乡心。

　　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

　　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

　　惆怅南朝事，长江独至今。

　　127.【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刘长卿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

　　罢归无旧业，老去恋明时。

　　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

　　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

　　128.【饯别王十一南游】刘长卿

　　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

　　谁见汀洲上，相思愁白蘋。

　　129.【寻南溪常道士】刘长卿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130.【新年作】刘长卿

　　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

　　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

　　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

　　已似长沙傅，从今又几年。

　　131.【送僧归日本】钱起

　　上国随缘住，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

　　水月通禅寂，鱼龙听梵声。

　　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

　　132.【谷口书斋寄杨补阙】钱起

　　泉壑带茅茨，云霞生薜帷。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童扫萝径，昨与故人期。

　　133.【淮上喜会梁州故人】韦应物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何因不归去，淮上对秋山。

　　134.【赋得暮雨送李曹】韦应物

　　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135.【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韩翃

　　长簟迎风早，空城澹月华。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

　　节候看应晚，心期卧亦赊。

　　向来吟秀句，不觉已鸣鸦。

　　136.【阙题】刘昚虚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137.【江乡故人偶集客舍】戴叔伦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风枝惊暗鹊，露草泣寒虫。

　　羁旅长堪醉，相留畏晓钟。

　　138.【送李端】卢纶

　　故关衰草遍，离别正堪悲。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

　　掩泪空相向，风尘何所期。

　　139.【喜见外弟又言别】李益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140.【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司空曙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

　　141.【喜外弟卢纶见宿】司空曙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况是霍家亲。

　　142.【贼平后送人北归】司空曙

　　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

　　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

　　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

　　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143.【蜀先主庙】刘禹锡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144.【没蕃故人】张籍

　　前年戍月支，城下没全师。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145.【草】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146.【旅宿】杜牧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

　　远梦归侵晓，家书到隔年。

　　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

　　147.【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许浑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

　　树色随山迥，河声入海遥。

　　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

　　148.【早秋】许浑

　　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149.【蝉】李商隐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150.【风雨】李商隐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151.【落花】李商隐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152.【凉思】李商隐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

　　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

　　北斗兼春远，南陵寓使迟。

　　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

　　153.【北青萝】李商隐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154.【送人东游】温庭筠

　　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155.【灞上秋居】马戴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

　　寄卧郊扉久，何年致此身。

　　156.【楚江怀古】马戴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157.【书边事】张乔

　　调角断清秋，征人倚戍楼。

　　春风对青冢，白日落梁州。

　　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

　　蕃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

　　158.【除夜有怀】崔涂

　　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渐与骨肉远，转於僮仆亲。

　　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

　　159.【孤雁】崔涂

　　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

　　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渚云低暗渡，关月冷相随。

　　未必逢矰缴，孤飞自可疑。

　　160.【春宫怨】杜荀鹤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161.【章台夜思】韦庄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孤灯闻楚角，残月下章台。

　　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来。

　　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

　　162.【寻陆鸿渐不遇】僧皎然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到山中去，归来每日斜。

卷六　七言律诗

　　163.【黄鹤楼】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164.【行经华阴】崔颢

　　岧峣太华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

　　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河山北枕秦关险，驿路西连汉畤平。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地学长生。

　　165.【望蓟门】祖咏

　　燕台一去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166.【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崔曙

　　汉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曙色开。

　　三晋云山皆北向，二陵风雨自东来。

　　关门令尹谁能识，河上仙翁去不回。

　　且欲近寻彭泽宰，陶然共醉菊花杯。

　　167.【送魏万之京】李颀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度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是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168.【登金陵凤凰台】李白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169.【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高适

　　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

　　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

　　青枫江上秋帆远，白帝城边古木疏。

　　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

　　170.【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岑参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171.【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王维

　　绛帻鸡人送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

　　172.【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王维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

　　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

　　173.【积雨辋川庄作】王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174.【赠郭给事】王维

　　洞门高阁霭馀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禁里疏钟官舍晚，省中啼鸟吏人稀。

　　晨摇玉佩趋金殿，夕奉天书拜琐闱。

　　强欲从君无那老，将因卧病解朝衣。

175.【蜀相】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176.【客至】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177.【野望】杜甫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唯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

　　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

　　178.【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杜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179.【登高】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180.【登楼】杜甫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庭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181.【宿府】杜甫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断，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182.【阁夜】杜甫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几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183.【咏怀古迹之一】杜甫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184.【咏怀古迹之二】杜甫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185.【咏怀古迹之三】杜甫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186.【咏怀古迹之四】杜甫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187.【咏怀古迹之五】杜甫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188.【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刘长卿

　　生涯岂料承优诏，世事空知学醉歌。

　　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木落楚山多。

　　寄身且喜沧洲近，顾影无如白发何。

　　今日龙钟人共老，愧君犹遣慎风波。

　　189.【长沙过贾谊宅】刘长卿

　　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190.【自夏口至鹦鹉洲望岳阳寄元中丞】刘长卿

　　汀洲无浪复无烟，楚客相思益渺然。

　　汉口夕阳斜渡鸟，洞庭秋水远连天。

　　孤城背岭寒吹角，独树临江夜泊船。

　　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

　　191.【赠阙下裴舍人】钱起

　　二月黄鹂飞上林，春城紫禁晓阴阴。

　　长乐钟声花外尽，龙池柳色雨中深。

　　阳和不散穷途恨，霄汉长怀捧日心。

　　献赋十年犹未遇，羞将白发对华簪。

　　192.【寄李儋元锡】韦应物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193.【同题仙游观】韩翃

　　仙台初见五城楼，风物凄凄宿雨收。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

　　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闲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

　　194.【春思】皇甫冉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

　　家住层城邻汉苑，心随明月到胡天。

　　机中锦字论长恨，楼上花枝笑独眠。

　　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

　　195.【晚次鄂州】卢纶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

　　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

　　196.【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197.【西塞山怀古】刘禹锡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198.【遣悲怀之一】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尝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199.【遣悲怀之二】元稹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200.【遣悲怀之三】元稹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201.【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白居易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202.【锦瑟】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203.【无题】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204.【隋宫】李商隐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205.【无题之一】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206.【无题之二】李商隐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想思一寸灰。

　　207.【筹笔驿】李商隐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

　　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

　　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

　　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馀。

　　208.【无题】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209.【春雨】李商隐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210.【无题之一】李商隐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211.【无题之二】李商隐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212.【利洲南渡】温庭筠

　　澹然空水带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

　　213.【苏武庙】温庭筠

　　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214.【宫词】薛逢

　　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

　　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裤宫人扫御床。

　　215.【贫女】秦韬玉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乐府

　　216.【独不见】沈佺期

　　卢家小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下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知含愁独不见，使妾明月照流黄。

卷七　五言绝句

　　217.【鹿柴】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影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218.【竹里馆】王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219.【送别】王维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220.【相思】王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221.【杂诗】王维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222.【送崔九】裴迪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

　　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

　　223.【终南望馀雪】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224.【宿建德江】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225.【春晓】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226.【夜思】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227.【怨情】李白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228.【八阵图】杜甫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229.【登鹳雀楼】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230.【送灵澈】刘长卿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231.【弹琴】刘长卿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232.【送上人】刘长卿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233.【秋夜寄丘员外】韦应物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234.【听筝】李端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235.【新嫁娘】王建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236.【玉台体】权德舆

　　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

　　铅华不可弃，莫是藁砧归。

　　237.【江雪】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238.【行宫】元稹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239.【问刘十九】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240.【何满子】张祜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241.【登乐游原】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242.【寻隐者不遇】贾岛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243.【渡汉江】李频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244.【春怨】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245.【哥舒歌】西鄙人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乐府

　　246.【长干行之一】崔颢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247.【长干行之二】崔颢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248.【玉阶怨】李白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249.【塞下曲之一】卢纶

　　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

　　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250.【塞下曲之二】卢纶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251.【塞下曲之三】卢纶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252.【塞下曲之四】卢纶

　　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

　　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

　　253.【江南曲】李益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卷八　七言绝句

　　254.【回乡偶书】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255.【桃花谿】张旭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256.【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257.【芙蓉楼送辛渐】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258.【闺怨】王昌龄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259.【春宫怨】王昌龄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260.【凉州曲】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261.【送孟浩然之广陵】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262.【下江陵】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263.【逢入京使】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乾。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264.【江南逢李龟年】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265.【滁州西涧】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266.【枫桥夜泊】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267.【寒食】韩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268.【月夜】刘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沙。

　　269.【春怨】刘方平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270.【征人怨】柳中庸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271.【宫词】顾况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精帘卷近秋河。

　　272.【夜上受降城闻笛】李益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273.【乌衣巷】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274.【春词】刘禹锡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275.【宫词】白居易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276.【赠内人】张祜

　　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277.【集灵台之一】张祜

　　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

　　昨夜上皇新授箓，太真含笑入帘来。

　　278.【集灵台之二】张祜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279.【题金陵渡】张祜

　　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

　　280.【宫中词】朱庆馀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281.【近试上张水部】朱庆馀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282.【将赴吴兴登乐游原】杜牧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283.【赤壁】杜牧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销二乔。

　　284.【泊秦淮】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285.【寄扬州韩绰判官】杜牧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286.【遣怀】杜牧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287.【秋夕】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288.【赠别之一】杜牧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289.【赠别之二】杜牧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290.【金谷园】杜牧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

　　291.【夜雨寄北】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292.【寄令狐郎中】李商隐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293.【为有】李商隐

　　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

　　294.【隋宫】李商隐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295.【瑶池】李商隐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296.【嫦娥】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297.【贾生】李商隐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298.【瑶瑟怨】温庭筠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299.【马嵬坡】郑畋

　　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300.【已凉】韩翃

　　碧阑干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

　　301.【金陵图】韦庄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302.【陇西行】陈陶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303.【寄人】张泌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304.【杂诗】无名氏

　　尽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乐府

　　305.【渭城曲】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306.【秋夜曲】王维

　　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307.【长信怨】王昌龄

　　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308.【出塞】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309.【清平调之一】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310.【清平调之二】李白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311.【清平调之三】李白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沈香亭北倚阑干。

　　312.【出塞】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313.【金缕衣】杜秋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绝妙好词

卷一

　　张孝祥

　　○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鬓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叩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西江月〔丹阳湖〕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清平乐

　　光尘扑扑，宫柳低迷绿。斗鸭阑干春诘曲，帘额微风绣蹙。

　　碧云青翼无凭，困来小倚云屏。楚梦不禁春晚，黄鹂犹自声声。

　　○菩萨蛮

　　东风约略吹罗幕，一檐细雨春阴薄。试把杏花看，湿红娇暮寒。

　　佳人双玉枕，烘醉鸳鸯锦。折得最繁枝，暖香生翠帏。

　　范成大

　　○醉落魄

　　栖乌飞绝，绛河绿雾星明灭，烧香曳簟眠清樾。花影吹笙，满地淡黄月。

　　好风碎竹声如雪，昭华三弄临风咽，鬓丝撩乱纶巾折。凉满北窗，休共软红说。

　　○朝中措

　　长年心事寄林扃，尘鬓已星星。芳意不如水远，归心欲与云平。

　　留连一醉，花残日永，雨后山明。从此量船载酒，莫教闲却春情。

　　○眼儿媚

　　酣酣日脚紫烟浮，妍暖试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底，午梦扶头。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溶溶泄泄，东风无力，欲皱还休。

　　○忆秦娥

　　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霜天晓角

　　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洪迈

　　○踏莎行

　　院落深沉，池塘寂静，帘钩卷上梨花影。宝筝拈得雁难寻，篆香消尽山空冷。

　　钗凤斜欹，鬓蝉不整，残红立褪慵看镜。杜鹃啼月一声声，等闲又是三春尽。

　　陆游

　　○朝中措〔梅〕

　　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江头月底，新诗旧恨，孤梦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

　　○乌夜啼

　　金鸭余香尚暖，绿窗斜日偏明。兰膏香染云鬟腻，钗坠滑无声。

　　冷落秋千伴侣，阑珊打马心情。绣屏惊断潇湘梦，花外一声莺。

　　○乌夜啼

　　纨扇婵娟素月，纱巾缥缈轻烟。高槐叶长阴初合，清润雨余天。

　　弄笔斜行小草，钩帘浅醉闲眠。更无一点尘埃到，枕上听新蝉。

　　陆淞

　　○瑞鹤仙

　　脸霞红印枕。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间麝煤冷。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

　　重省。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云雨梦，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却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韩元吉

　　○水龙吟〔书英华事〕

　　雨余叠巘浮空，望中秀色仙都是，洞天未锁，人间春老，玉妃曾坠。锦瑟繁弦，凤箫清响，九霄歌吹。问分香旧事，刘郎去后，知谁伴、风前醉？

　　回首暝烟千里，但纷纷落红如洗。多情易老，青鸾何许，诗成谁寄？斗转参横，半帘花影，一溪寒水。怅飞凫路杳，行云梦远，有三峰翠。

　　○好事近〔汴京赐宴〕

　　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花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姚宽

　　○菩萨蛮

　　斜阳山下明金碧，画楼返照融春色。睡起揭帘旌，玉人蝉鬓轻。

　　无言空伫立，花落东风急。燕子引愁来，眉愁那得开。

　　○生查子

　　郎如陌上尘，妾似堤边树。相见两悠扬，踪迹无寻处。

　　酒面扑春风，泪眼零秋雨。过了别离时，还解相思否。

　　吴琚

　　○柳梢青〔元日立春〕

　　彩仗鞭春，椒盘迎旦，斗柄回寅。拂面东风，虽然料峭，终是寒轻。

　　带花折柳心情，怎捱得，元宵放灯。不是东园，有些残雪，先去踏青。

　　○浪淘沙

　　云叶弄轻阴，屋角鸠鸣。青梅著子欲生仁。冷落江天寒食雨，花事关情。

　　池馆昼盈盈，人耐寒轻，一川芳草只销凝。时有入帘新燕子，明日清明。

　　○浪淘沙

　　岸柳可藏鸦，路转溪斜。忘机鸥鹭立汀沙。咫尺钟山迷望眼，一半云遮。

　　临水整乌纱，两鬓苍华，故乡心事在天涯。几日不来春便老，开尽桃花。

　　辛弃疾

　　○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瑞鹤仙〔梅〕

　　雁霜寒透幕。正护月云轻，嫩冰犹薄。溪奁照梳掠。想含香弄粉，靓妆难学。玉肌瘦弱。更重重、龙绡衬著。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

　　寂寞。家山何在？雪后园林，水边楼阁。瑶池旧约，鳞鸿更仗谁托？粉蝶儿只解寻桃觅柳，开遍南枝未觉。但伤心、冷淡黄昏，数声画角。

　　○祝英台近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点点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应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

　　刘过

　　○贺新郎

　　老去相如倦。向文君、说似而今，怎生消遣？衣袂京尘曾染处，空有香红尚软。料彼此、魂销肠断。一枕新凉眠客舍，听梧桐、疏雨秋声颤。灯晕冷，记初见。

　　楼低不放珠帘卷。晚妆残、翠钿狼藉，泪痕凝脸。人道愁来须殢酒，无奈愁多酒浅。但托意、焦琴纨扇。莫鼓琵琶江上曲，怕荻花、枫叶俱凄怨。云万叠、寸心远。

　　○唐多令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到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总是新愁。欲买桂花重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醉太平

　　情深意真，眉长鬓青。小楼明月调筝，写春风数声。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销香暖云屏，更那堪酒醒！

　　谢懋

　　○蓦山溪

　　厌厌睡起，无限春情绪。柳色借轻烟，尚瘦怯、东风倦舞。海棠红皱，不奈晚来寒。帘半卷，日西沉，寂寞闲庭户。

　　飞云无据，化作冥濛雨。愁里见春来，又只恐、愁催春去。惜花人老，芳草梦凄迷。题欲遍，琐窗纱，总是伤春句。

　　○风入松

　　老年常忆少年狂，宿粉栖香。自怜独得东君意，有三年、窥宋东墙。笑舞落花红影，醉眠芳草斜阳。

　　事随春梦去悠扬，休去思量。近来眼底无姚魏，有谁更、管领年芳。换得河阳衰鬓，一帘烟雨梅黄。

　　○浪淘沙

　　黄道雨初干，霁霭空蟠。东风杨柳碧毵毵。燕子不归花有恨，小院春寒。倦客亦何堪。尘满征衫。明朝野水几重山。归梦已随芳草绿，先到江南。

　　○霜天晓角〔桂花〕

　　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占断花中声誉，香和韵、两清洁。

　　胜绝君听说，当时来处别。试看仙衣犹带，金庭露、玉阶月。

　　章良能

　　○小重山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阑红芍药，已抽簪。雨余风软碎鸣禽，迟迟日，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陈亮

　　○水龙吟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真德秀

　　○蝶恋花〔红梅〕

　　两岸月桥花半吐。红透肌香，暗把游人误。尽道武陵溪上路。不知迷入江南去。

　　先自冰霜真态度，何事枝头，点点胭脂污。莫是东君嫌淡素，问花花又娇无语。

　　刘光祖

　　○洞仙歌〔败荷〕

　　晚风收暑，小池塘荷净。独倚胡床酒初醒，起徘徊、时有香气吹来。云藻乱，叶底游鱼动影。

　　空擎承露盖，不见冰容，惆怅明妆晓鸾镜。后夜月凉时，月淡花低，幽梦觉、欲凭谁省？也应记、临流凭阑干，便遥想、江南红酣千顷。

　　蔡楠

　　○鹧鸪天

　　病酒厌厌与睡宜，珠帘罗幕卷银泥。风来绿树花含笑，恨入西楼月敛眉。

　　惊瘦尽，怨归迟，休将桐叶更题诗。不知桥下无情水，流到天涯是几时。

　　洪咨夔

　　○眼儿媚

　　平沙芳草渡头村，绿遍去年痕。游丝下上，流莺来往，无限销魂。

　　绮窗深静人归晚，金鸭水沉温。海棠影下，子规声里，立尽黄昏。

　　岳珂

　　○满江红

　　小院深深，悄镇日、阴晴无据。春未足，闺愁难寄，琴心谁与？曲径穿花寻蛱蝶，虚阑傍日教鹦鹉。笑十三杨柳女儿腰，东风舞。

　　云外月，风前絮。情与恨，长如许。想绮窗今夜，与谁凝伫？洛浦梦回留佩客，秦楼声断吹箫侣。正黄昏时候，杏花寒，廉纤雨。

　　○生查子

　　芙蓉清夜游，杨柳黄昏约。小院碧苔深，润透双鸳薄。

　　暖玉惯春娇，簌簌花钿落。缺月故窥人，影转阑干角。

　　张鎡

　　○念奴娇〔宜雨亭咏千叶海棠〕

　　绿云影里，把明霞织就，千重文绣。紫腻红娇扶不起，好是未开时候。半怯春寒，半便晴色，养得胭脂透。小亭人静，嫩莺啼破春昼。

　　犹记携手芳阴，一枝斜戴，娇艳波双秀。小语轻怜花总见，争得似花长久。醉浅休归，夜深同睡，明日还相守。免教春去，断肠空叹诗瘦。

　　○昭君怨〔园池夜泛〕

　　月在碧虚中住，人向乱荷中去。花气杂风凉，满船香

　　云被歌声摇动，酒被诗情掇送。醉里卧花心，拥红衾。

　　卢祖皋

　　○宴清都〔初春〕

　　春讯飞琼管，风日薄，度墙啼鸟声乱。江城次第，笙歌翠合，绮罗香暖。溶溶涧渌冰泮，醉梦里、年华暗换。料黛眉、重锁隋堤，芳心暗动梁苑。

　　新来雁阔云音，鸾分镜影，无计重见。啼春细雨，笼愁淡月，恁时庭院。离肠未语先断，算犹有、凭高望眼。更那堪、芳草连天，飞梅弄晚。

　　○江城子

　　画楼帘幕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著娉婷。

　　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对谁醒？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贺新凉〔彭传师于吴江三高堂之前作钓雪亭，盖擅渔人之窟宅以供诗境也。子野命予赋之。〕

　　挽住风前柳。问鸱夷当日扁舟，近曾来否？月落潮生无限事，零乱茶烟未久。漫留得莼鲈依旧。可是从来功名误，抚荒祠、谁继风流后？今古恨，一搔首。

　　江涵雁影梅花瘦。四无尘、雪飞风起，夜窗如昼。万里乾坤清绝处，付与渔翁钓叟。又恰是、题诗时候。猛拍阑干呼鸥鹭，道他年、我亦垂纶手。飞过我，共樽酒。

　　○倦寻芳〔春思〕

　　香泥叠燕，密叶巢莺，春晴寒浅。花径风柔，著地舞茵红软。斗草烟欺罗袂薄，秋千影落春游倦。醉归来，记宝帐歌慵，锦屏春暖。

　　别来怅、光阴容易。还又荼蘼，牡丹开遍。妒恨疏狂，那更柳花盈面。鸿羽难凭芳信短，长安犹近归期远。倚危楼，但镇日，绣帘高卷。

　　○清平乐

　　镜屏开晓，寒入宫罗峭。脉脉不知春又老，帘外舞红多少。

　　旧时驻马香阶，如今细雨苍苔。残梦不成重理，一双蝴蝶飞来。

　　○清平乐

　　柳边深院，燕语明如翦。消息无凭听又懒，隔断画屏双扇。

　　宝杯金缕红牙，醉魂几度儿家。何处一春游荡，梦中犹恨杨花。

　　○谒金门

　　香漠漠，低卷水风池阁。玉腕笼纱金半约，睡浓团扇落。

　　雨过凉生云薄，女伴棹歌声乐。采得双莲迎笑剥，柳阴多处泊。

　　○谒金门

　　风不定，移去移来帘影。一雨池塘新绿净，杏梁归燕并。

　　翠袖玉屏金镜，薄日绮疏人静。心事一春疑酒病，鸟啼花满径。

　　○乌夜啼

　　几曲微风按柳，生香暖日蒸花。鸳鸯睡足芳塘晚，新绿小窗纱。

　　尺素难将情绪，嫩罗还试年华。凭高无处寻残梦，春思入琵琶。

　　○乌夜啼〔西湖〕

　　漾暖纹波飐飐，吹晴丝雨濛濛。轻衫短帽西湖路，花气扑青骢。

　　斗草褰衣湿翠，秋千瞥眼飞红。日长不放春醪困，立尽海棠风。

　　张履信

　　○柳梢青

　　雨歇桃繁，风微柳静，日淡湖湾。寒食清明，虽然过了，未觉春闲。

　　行云掩映春山，真水墨山阴道间。燕语侵愁，花飞撩恨，人在江南。

　　○谒金门

　　春睡起。小阁明窗儿底。帘外雨声花积水，薄寒犹在里。

　　欲起还慵未起，好是孤眠滋味。一曲广陵应忘记，起来调绿绮。

　　周文璞

　　○一翦梅

　　风韵萧疏玉一团，更著梅花，轻袅云鬟。这回不是恋江南，只为温柔，天上人间。

　　赋罢闲情共倚阑，江月庭芜，总是销魂。流苏斜掩烛花寒，一样眉尖，两处关山。

　　徐照

　　○南歌子

　　帘影簁金线，炉烟袅翠丝。菰芽新出满盆池，唤取玉瓶添水买鱼儿。

　　意取钗重碧，慵梳髻翅垂。相思无处说相思，笑把画罗小扇觅春词。

　　○清平乐

　　绿围红绕，一枕屏山晓。怪得今朝偏起早，笑道牡丹开了。

　　迎人卷上珠帘，小螺未拂眉尖。贪教玉笼鹦鹉，杨花飞满妆奁。

　　○阮郎归

　　绿杨庭户静沉沉，杨花吹满襟。晚来闲向水边寻。惊飞双浴禽。

　　分别后，重登临。暮寒天气阴。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

　　俞灏

　　○点绛唇

　　欲问东君，为谁重到江头路？断桥薄暮，香透溪云渡。

　　细草平沙，愁入凌波步。今何许？怨春无语。片片随流水。

　　潘牥

　　○南乡子

　　生怕倚阑干？阁下溪声阁外山。空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暮雨朝云去不还！

　　想是蹑飞鸾，月下时时认佩环。月又渐低霜又下，更阑。折得梅花独自看。

　　刘翰

　　○好事近

　　花底一声莺，花上半钩斜月。月落乌啼何处？点飞英如雪。

　　东风吹尽去年愁，解放丁香结。惊动小亭红雨，舞双双金蝶。

　　○蝶恋花

　　团扇题诗春又晚，小梦惊残，碧草池塘满。一曲银钩帘半卷，绿窗睡足莺声软。

　　瘦损衣围罗带减，前度风流，陡觉心情懒。谁品新腔拈翠管，画楼吹彻江南怨。

　　○清平乐

　　萋萋芳草，怨得王孙老。瘦损腰围罗带小，长是锦书来少。

　　玉箫吹落梅花，晓烟犹透轻纱。惊起半帘幽梦，小窗淡月啼鸦。

　　刘子寰

　　○霜天晓角

　　横阴漠漠，似觉罗衣薄。正是海棠时候，纱窗外东风恶。

　　惜春春寂寞，寻花花冷落。不会这些情味，元不是，念离索。

　　张良臣

　　○西江月

　　四壁空围恨玉，十香浅捻啼绡。殷云度雨井桐凋。雁雁无书又到。

　　别后钗分燕尾，病馀镜减鸾腰。蛮江豆蔻影连梢。不道参横易晓。

卷二

　　姜夔

○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樽易竭。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疏影〔仲吕宫〕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蚤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扬州慢〔仲吕宫〕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玲珑四犯〔黄钟商〕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

　　○琵琶仙〔吴兴春游〕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却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樽、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法曲献仙音〔张彦功官舍〕

　　虚阁笼寒，小帘通月，暮色偏怜高处。树隔离宫，水平驰道，湖山尽入尊俎。奈楚客，淹留久，砧声带愁去。

　　屡回顾，过秋风，未成归计。谁念我，重见冷枫红舞。唤起淡妆人，问逋仙，今在何许？象笔鸾笺，甚如今，不道秀句。怕平生幽恨，化作沙边烟雨。

　　○念奴娇〔吴兴荷花〕

　　闹红一舸，记来时、长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一萼红〔人日登定王台〕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极目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鞭到时，只怕春深。

　　○齐天乐〔蟋蟀〕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淡黄柳〔客合肥〕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苑。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小重山〔湘梅〕

　　人绕湘皋月坠时。斜横花自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谁知？东风冷，香远茜裙归。

　　鸥去昔游非。遥怜花可可，梦依依。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点绛唇〔松江〕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惜红衣〔吴兴荷花〕

　　枕簟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维舟试望故国，渺天北。可惜柳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刘仙伦

　　○江神子

　　东风吹梦落巫山。整云鬟，却霜纨。雪貌冰肤，曾共控双鸾。吹罢玉箫香雾湿，残月坠，乱峰寒。

　　解珰回首忆前欢。见无缘，恨无端。惟悴萧郎，赢得带围宽。红叶不传天上信，空流水，到人间。

　　○菩萨蛮〔效唐人闺怨〕

　　吹箫人去行云杳，香篝绣被都闲了。叠损缕金衣，伊家浑不知。

　　冷烟寒食夜，淡月梨花下。犹有软心肠，为他烧夜香。

　　○蝶恋花

　　小立东风谁共语，碧尽行云，依约兰皋暮。谁问离怀知几许。一溪流水和烟雨。

　　媚荡杨花无著处，才伴春来，忙底随春去。只恐游蜂粘得住，斜阳芳草江头路。

　　○一剪梅

　　唱到阳关第四声，香带轻分，罗带轻分。杏花时节雨纷纷。山绕孤村，水绕孤村。

　　更没心情共酒樽，春衫香满，空有啼痕。一般离思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霜天晓角〔蛾眉亭〕

　　倚空绝壁，直下江千尺。天际两蛾凝黛，愁与恨，几时极。

　　暮潮风正急，酒醒闻塞笛。试问谪仙何处？青山外，远烟碧。

　　孙惟信

　　○昼锦堂

　　薄袖禁寒，轻妆媚晚，落梅庭院春妍。映户盈盈回倩，笑整花钿。柳裁云翦腰支小，凤盘鸦耸髻鬟偏。东风里，香步翠摇，蓝桥那日因缘。

　　婵娟。流慧眄，浑当了，匆匆密爱深怜。梦过阑干犹认，冷月秋千。杏梢空闹相思眼，燕翎难系断肠笺。银屏下，争信有人真个，病也天天。

　　○夜合花

　　风叶敲窗，露蛩吟甃，谢娘庭院秋宵。凤屏半掩，钗花映烛红摇。润玉暖，腻云娇，染芳情，香透鲛绡。断魂留梦，烟迷楚驿，月冷蓝桥。

　　谁念卖药文箫，望仙城路杳。莺燕迢迢。罗衫暗摺，兰痕粉迹都销。流水远，乱花飘。苦相思，宽尽香腰。几时重恁，玉骢过处，小袖轻招。

　　○烛影摇红〔牡丹〕

　　一朵鞓红，宝钗压髻东风溜。年时也是牡丹时，相见花边酒。初试夹纱半袖。与花枝、盈盈斗秀。对花临景，为景牵情，因花感旧。

　　题叶无凭，曲沟流水空回首。梦云不到小山屏，真个欢难偶。别后知他安否。软红街、清明还又。絮飞春尽，天远书沉，日长人瘦。

　　○醉思凡

　　吹箫跨鸾，香销夜阑。杏花楼上春残，绣罗衾半闲。

　　衣宽带宽，千山万山。断肠十二阑干，更斜阳暮寒。

　　○南乡子

　　璧月小红楼，听得吹箫忆旧游。霜冷阑干天似水，扬州，薄幸声名总是愁。

　　尘暗鹔鹴裘，裁剪曾荣玉指柔。一梦觉来三十载，风流，空对梅花白了头。

　　史达祖

　　○绮罗香〔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翦灯深夜语。

　　○双双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玉人，日日画栏独凭。

　　○夜行船

　　不翦春衫愁意态。过收灯，有些寒在。小雨空帘，无人深巷，已早杏花先卖。

　　白发潘郎宽沈带。怕看山、忆他眉黛。草色拖裙，烟光惹鬓，常记故园挑菜。

　　○东风第一枝〔春雪〕

　　巧翦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谩凝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轻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不断、杏开素面。旧游忆著山阴，厚盟遂妨上苑。寒炉重暖，且慢放春衫针线。恐凤靴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

　　○东风第一枝〔灯夕〕

　　酒馆歌云，灯街舞绣，笑声喧似箫鼓。太平京国多欢，大酺绮罗几处。东风不动，照花影，一天春聚。耀翠光、金缕相交，苒苒细吹香雾。

　　羞醉玉，少年丰度。怀艳雪，旧家伴侣。闭门明月关心，倚窗小梅索句。吟情欲断，念娇俊知人无据。想袖寒珠络藏香，夜久带愁归去。

　　○黄钟喜迁莺〔元宵〕

　　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漫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清商怨

　　春愁远，春梦乱，凤钗一股轻尘满。江烟白，江波碧。柳户清明，燕帘寒食，忆忆。

　　莺声晚，箫声短，落花不许春拘管。新相识，休相失。翠陌吹衣，画楼横笛。得得。

　　○蝶恋花

　　二月东风吹客袂。苏小门前，杨柳如腰细。蝴蝶识人游冶地，旧曾来处花开未？

　　几夜湖山生梦寐。评泊寻芳，只怕春寒里。今岁清明逢上巳，相思先到湔裙水。

　　○玉楼春〔社前一日〕

　　游人等得春晴也，处处旗亭闲系马。雨前红杏尚娉婷，风里残梅无顾藉。

　　忌拈针指还逢社，斗草赢多裙欲卸。明朝新燕定归来，叮嘱重帘休放下。

　　○青玉案

　　蕙花老尽离骚句。绿染遍，江头树。日暝酒消听骤雨。青榆钱小，碧苔钱古。难买东君住。

　　官河不碍遗鞭路，被芳草将愁去。多定红楼帘影暮，兰灯初上，夜香初炷，犹自听鹦鹉。

　　高观国

　　○齐天乐

　　碧云缺处无多雨，愁与去帆俱远。倒苇沙闲，枯兰溆冷，寥落寒江秋晚。楼阴纵览，正魂怯清吟，病多依黯。怕挹西风，袖罗香自去年减。

　　风流江左久客，旧游得意处，珠帘曾卷。载酒春情，吹箫夜约，犹忆玉娇香怨。尘栖故苑，叹璧月空檐，梦云飞观。送绝征鸿，楚峰烟数点。

　　○玉楼春〔宫词〕

　　几双海燕来金屋，春满离宫三十六。春风翦草碧纤纤，春雨浥花红扑扑。

　　卫姬郑女腰如束，齐唱阳关新制曲。曲终移宴起笙箫，花下晚寒生翠縠。

　　○金人捧露盘〔水仙〕

　　梦湘云，吟湘月，吊湘灵。有谁见、罗袜尘生，凌波步弱，背人羞整六铢轻。娉娉袅袅，晕娇黄、玉色轻明。

　　香心静，波心冷，琴心怨，客心惊。怕佩解、却返瑶京。杯擎清露，醉春兰友与梅兄。暮烟万顷，断肠是、雪冷江清。

　　○金人捧露盘〔梅〕

　　念瑶姬，翻瑶佩，下瑶池。冷香梦，吹上南枝。罗浮梦杳，忆曾清晚见仙姿。天寒翠袖，可怜是、倚竹依依。

　　溪痕浅，云痕冻，月痕淡，粉痕微。江楼怨、一笛休吹。芳音待寄，玉堂烟驿两凄迷。新愁万斛，为春瘦、却怕春知。

　　○祝英台近

　　一窗寒，孤烬冷，独自个春睡。绣被熏香，不是旧风味。静听滴滴檐声，惊愁搅梦，更不管、庾郎心碎。

　　念芳意，一并十日春风，梅花憔悴。懒做新词，春在可怜里。几时挑菜踏青，云沉雨断，尽分付、楚天之外。

　　○思佳客

　　翦翠衫儿稳四停，最怜一曲凤箫吟。同心罗帕轻藏素，合字香囊半影金。

　　春思悄，昼窗深。谁能拘束少年心。莺来惊碎风流胆，踏动樱桃叶底铃。

　　○霜天晓角

　　春云粉色，春水和云湿。试问西湖杨柳，东风外、几丝碧。

　　望极，连翠陌，兰桡双桨急。欲访莫愁何处，旗亭在、画桥侧。

　　○风入松

　　卷帘日日恨春阴，寒食新晴。马蹄只向南山去，长桥爱花柳多情。红外风娇日暖，翠边水秀山明。

　　杜郎歌酒过平生，到处蓬瀛。醉魂不入重城晚，秾欢寄、桃叶桃根。绣被嫩寒清晓，莺啼唤起春酲。

　　○谒金门

　　烟墅暝，隔断仙源芳径。雨歇花梢魂未醒，湿红如有恨。

　　别后香车谁整，怪得画桥春静。碧涨平湖三十顷。归云何处问？

　　刘镇

　　○玉楼春〔东山探梅〕

　　冷冷水向桥东去，漠漠云归溪上住。疏风淡月有来时，流水行云无觅处。

　　佳人独立相思苦，薄袖欺寒脩竹暮。白头空负雪边春，著意问春春不语。

　　张辑

　　○疏帘淡月

　　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被风惊碎。润逼衣篝，线袅蕙炉沉水。悠悠岁月天涯醉，一分秋，一分憔悴。紫箫吹断，素笺恨切，夜寒鸿起。

　　又何苦、凄凉客里。负草堂春绿，竹溪空翠。落叶西风，吹老几番尘世！从前谙尽江湖味，听商歌、归兴千里。露侵宿酒，疏帘淡月，照人无寐。

　　○山渐青

　　山无情，水无情，杨柳飞花春雨晴。征衫长短亭。

　　拟行行，重行行，吟到江南第几程。江南山渐青。

　　○谒金门

　　花半湿，睡起一帘晴色。千里江南真咫尺，醉中归梦直。

　　前度兰舟送客，双鲤沉沉消息。楼外垂杨如此碧，问春来几日。

　　○念奴娇

　　嫩凉生晓，怪今得朝，湖上秋风无迹。古寺桂香山色外，肠断幽丛金碧。骤雨俄来，苍烟不见，苔径孤吟屐。系船高柳，晚蝉嘶破愁寂。

　　且约携酒高歌，与鸥相好，分坐渔矶石。算只藕花知我意，犹把红芳留客。楼阁空濛，管弦清润，一水盈盈隔。不如休去，月悬良夜千尺。

　　○祝英台近

　　竹间棋，池上字，风日共清美。谁道春深，湘绿涨沙觜。更添杨柳无情，恨烟颦雨，却不把、扁舟偷系。

　　去千里。明日知几重山，后朝几重水。对酒相思，争似且留醉。奈何琴剑匆匆，而今心事，在月夜、杜鹃声里。

　　李石

　　○木兰花令

　　辘轳轭轭门前井，不道隔窗人睡醒。柔丝无力玉琴寒，残麝彻心金鸭冷。

　　一莺啼破帘栊静，红日渐高花转影。起来情绪寄游丝，飞绊翠翘风不定。

　　李泳

　　○定风波

　　点点行人趁落晖，摇摇烟艇出渔扉。一路水香流不断，零乱，春潮绿浸野蔷薇。

　　南去北来愁几许，登临怀古欲沾衣。试问越王歌舞地，佳丽，只今惟有鹧鸪啼。

　　李鼐

　　○清平乐

　　乱云将雨，飞过鸳鸯浦。人在小楼空翠处，分得一襟离绪。

　　片帆隐隐归舟，天边雪卷云游，今夜梦魂何处，青山不隔人愁。

　　郑域

　　○昭君怨〔梅〕

　　道是花来春未，道是雪来香异。水外一枝斜，野人家。

　　冷落竹篱茅舍，富贵玉堂琼榭。两地不同栽，一般开。

　　王嵎

　　○祝英台近

　　柳烟浓，花露重，合是醉时候。楼倚花梢，长记小垂手。谁教钗燕轻分，镜鸾慵舞，是孤负、几番晴昼。

　　自别后，闻道花底花前，多是两眉皱。又说新来，比似旧时瘦。须知两意常存，相逢终有。莫谩被、春光僝僽。

　　○夜行船

　　曲水溅裙三月二。马如龙，钿车如水。风飏游丝，日烘晴昼，人共海棠俱醉。

　　客里光阴难可意，扫芳尘，旧游谁记。午梦醒来，不觉小窗人静，春在卖花声里。

　　蔡松年

　　○鹧鸪天〔赏荷〕

　　秀樾横塘十里香，水光晚色静年芳，燕支肤瘦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照潇湘。醉魂应逐凌波梦，分付西风此夜凉。

　　○尉迟杯

　　紫云暖，恨翠雏、珠树双栖晚。小花静院逢迎，的的风流心眼。化潮照玉碗。午香重，草绿宫罗淡。喜银屏、小语私分。麝月春心一点。

　　华年共有好愿，何时定妆鬟，莫雨零乱。梦似花飞，人归月冷。一夜晓山新怨。刘郎兴，寻常不浅，况不似，桃花春溪远。觉情随、晓马东风，病酒余香相半。

　　韩疁

　　○高阳台〔除夕〕

　　频听银签，重燃绛蜡，年华衮衮惊心。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清尊，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邻娃已试春妆了，更蜂枝簇翠，燕股横金。勾引春风，也知芳意难禁。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

　　○浪淘沙

　　莫上玉楼看，花雨斑斑。四垂罗幕护朝寒。燕子不知春去也，飞认栏杆。

　　回首几关山，后会应难。相逢只有梦魂间。可奈梦随春漏短，不到江南。

　　○浪淘沙〔丰乐楼〕

　　裙色草初青，鸭鸭波轻。试花霏雨湿春晴。三十六梯人不到，独唤瑶筝。

　　艇子忆逢迎，依旧多情。朱门只合锁娉婷。却逐彩鸾归去路，香陌春城。

卷三

　　刘克庄

　　○摸鱼儿〔海棠〕

　　甚春来、冷烟凄雨，朝朝迟了芳信。蓦然作暖晴三日，又觉万姝娇困。天怎忍。潘令老，不成也没看花分。才情减尽，怅玉局飞仙，石湖绝笔，辜负这风韵。

　　倾城色，懊恼佳人薄命，墙头岑寂谁问？东风日暮无聊赖，吹得燕支成粉。君细认，花共酒，古来二事天尤吝。年光去迅。漫绿叶成阴，青苔满地，做取异时恨。

　　○卜算子〔海棠为风雨所损〕

　　片片蝶衣轻，点点猩红小。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种千般巧。

　　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道是天工果惜花，雨洗风吹了。

　　○清平乐〔顷在维扬，陈师文参议家舞姬绝妙，为赋此词〕

　　宫腰束素，只怕能轻举。好筑避风台护取，莫遣惊鸿飞去。

　　一团香玉温柔，笑颦俱有风流。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

　　○生查子〔灯夕戏陈敬叟〕

　　繁灯夺霁华，戏鼓侵明灭。物色旧时同，情味中年别。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中月。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

　　吴潜

　　○满江红〔金陵乌衣园〕

　　柳带榆钱，又还过、清明寒食。天一笑、满园罗绮，满城箫笛。花树得晴红欲染，远山过雨青如滴。问江南池馆有谁来？江南客。

　　乌衣巷，今犹昔。乌衣事，今难觅。但年年燕子，晚烟斜日。抖擞一春尘土债，悲凉万古英雄迹。且芳樽随分趁芳时，休虚掷。

　　○南柯子

　　池水凝新碧，阑花驻老红。有人独倚画桥东。手把一枝杨柳系春风。

　　鹊伴游丝坠，蜂粘落蕊空。秋千庭院小帘栊，多少闲情闲绪雨声中。

　　尹焕

　　○霓裳中序第一〔茉莉〕

　　青颦粲素靥，海国仙人偏耐热。餐尽香风露屑，便万里凌空，肯凭莲叶。盈盈步月，悄似怜轻去瑶阙。人何在，忆渠痴小，点点爱轻撧。

　　愁绝，旧游轻别，忍重看锁香金箧。凄凉今夜簟席，怕杳杳诗魂真化风蝶。冷香清到骨，梦十里，梅花霁雪。归来也，厌厌心事，自共素娥说。

　　○眼儿媚

　　垂杨袅袅蘸清漪，明绿染春丝。市桥紧马，旗亭沽酒，无限相思。

　　云梳雨洗风前舞，一好百般宜。不知为甚，落花时节，都是颦眉。

　　○唐多令〔苕溪有牧之之感〕

　　蘋末转清商，溪声供夕凉。缓传杯，催唤红妆。慢绾乌云新浴罢，裙拂地，水沉香。

　　歌短旧情长，重来惊鬓霜。怅绿阴青子成双！说著前欢佯不睬，飏莲子，打鸳鸯。

　　赵以夫

　　○忆旧游慢〔荷花〕

　　望红蕖影里，冉冉斜阳，十里沙平。唤起江湖梦，向沙鸥住处。细说前盟。水乡六月无暑，寒玉散清冰，笑老去心情，也将醉眼，镇为花青。

　　亭亭步明镜，似月浸华清。人在秋庭。照夜银河落，想粉香湿露，恩泽亲承。十洲缥缈何许，风引彩舟行。尚忆得西施余情，袅袅烟水汀。

　　姚镛

　　○谒金门

　　吟院静，迟日自行花影。熏透水沉云满鼎，晚妆窥露井。

　　飞絮游丝无定，误了莺莺相等。欲唤海棠教睡醒，奈何春不肯。

　　罗椅

　　○柳梢青

　　萼绿华身，小桃花扇，安石榴裙。子野闻歌，周郎顾曲，曾恼夫君。

　　悠悠羁旅愁人。似零落、青天断云。何处销魂？初三夜月，第四桥春。

　　方岳

　　○江神子〔牡丹〕

　　窗绡深掩护芳尘，翠眉颦，越精神。几雨几晴，做得这些春。切莫近前轻著语，题品错，怕花嗔。

　　碧壶难贮玉粼粼，碎苔茵，晚风频。吹得酒痕，如洗一番新。只恨谪仙浑懒却，辜负却，倚阑人。

　　杨伯岩

　　○踏莎行〔雪中疏寮借阁帖，更以薇露送之。〕

　　梅观初花，蕙庭残叶，当时惯听山阴雪。东风吹梦到清都，今年雪比年前别。

　　重酿宫醪，双钩官帖，伴翁一笑成三绝。夜深何用对青藜，窗前一片蓬莱月。

　　周晋

　　○点绛唇〔访牟存叟南漪钓隐〕

　　午梦初回，卷帘尽放春愁去。昼长无侣。自对黄鹂语。

　　絮影蘋香，春在无人处。移舟去，未成新句，一研梨花雨。

　　○清平乐

　　图书一室，香暖垂帘密。花满翠壶熏研席，睡觉满窗晴日。

　　手寒不了残棋，篝香细勘唐碑。无酒无诗情绪，欲梅欲雪天时。

　　○柳梢青〔杨花〕

　　似雾中花，似风前雪，似雨馀云。本自无情，点萍成绿，却又多情。

　　西湖南陌东城，甚管定年年送春。薄幸东风，薄情游子，薄命佳人。

　　杨缵

　　○八六子〔牡丹次白云韵〕

　　怨残红，夜来无赖，雨催春去匆匆。但暗水新流芳恨，蝶凄蜂惨，千林嫩绿迷空。

　　那知国色还逢，柔弱华清扶倦，轻盈洛浦临风。细认得、凝妆点脂匀粉，露蝉耸翠，蕊金团玉成丛。几许愁随笑解，一声歌转春融。眼朦胧，凭阑干半醒醉中。

　　○一枝春〔除夕〕

　　竹爆惊春，竞喧填、夜起千门箫鼓。流苏帐暖，翠鼎缓腾香雾。停杯未举。奈刚要、送年新句。应自有、歌字清圆，未夸上林莺语。

　　从他岁穷日暮。纵闲愁、怎减刘郎风度？屠苏办了，迤逦柳欺梅妒。宫壶未晓，早骄马、绣车盈路。还又把月夜花朝，自今细数。

　　○被花恼〔自度腔〕

　　疏疏宿雨酿寒轻，帘幕静垂清晓。宝鸭微温瑞烟少。檐声不动，春禽对语，梦怯频惊觉。欹珀枕，倚银床，半窗花影明东照。

　　惆怅夜来风，生怕娇香混瑶草。披衣便起，小径回廊，处处多行到。正千红万紫竞芳妍，又还似、年时被花恼。蓦忽地，省得而今双鬓老！

　　翁孟寅

　　○齐天乐〔元夕〕

　　红香十里铜驼梦，如今旧游重省。节序飘零，欢娱老大，慵立灯光蟾影。伤心对景。怕回首东风，雨晴难准。曲巷幽坊，管弦一片笑相近。

　　飞棚浮动翠葆，看金钗半溜，春妒红粉。凤辇鳌山，云收雾敛，迤逦铜壶漏迥。霜风渐紧，展一幅青绡，争悬孤镜。带醉扶归，晓酲春梦稳。

　　○烛影摇红

　　楼倚春城，锁窗曾共巢春燕。人生好梦逐春风，不似杨花健。旧事如天渐远，奈情丝、牵愁未断。镜尘埋恨，带粉栖香，曲屏寒浅。

　　环佩空归，故园羞见桃花面。轻烟残照下栏杆，独自疏帘卷。

　　一信狂风又晚，海棠花、随风满院。乱鸦归后，杜宇啼时，一声声怨。

　　○阮郎归

　　月高楼外柳花明，单衣怯露零。小桥灯影落残星，寒烟蘸水萍。

　　歌袖窄，舞鬟轻，梨花梦满城。落红啼鸟两无情，春愁添晓酲。

　　赵汝茪

　　○梅花引

　　对花时节不曾欢，见花残，任花残。小约帘栊，一面受春寒。题破玉椾双喜鹊，香烬冷，绕云屏，浑是山。

　　待眠未眠，事万千。也问天，也恨天。髻儿半偏，绣裙儿宽了还宽。自取红毡，重坐暖金船。惟有月知君去处，今夜月，照秦楼，第几间？

　　○梦江南

　　帘不卷，细雨熟樱桃。数点霁霞天又晓，一痕凉月酒初消，风紧絮花高。

　　萧闲处，磨尽少年豪。昨梦醉来骑白鹿，满湖春水段家桥，濯发听吹箫。

　　○恋绣衾

　　柳丝空有万千条，系不住、溪头画桡，想今宵也对新月，过轻寒何处小桥？

　　玉箫台榭春多少？溜啼痕盈、脸霞未消。怪别来燕支慵傅，被东风偷在杏梢。

　　○汉宫春

　　著破荷衣，笑西风吹我，又落西湖。湖间旧时饮者，今与谁俱？山山映带，似携来、画卷重舒。三十里、芙蓉步障，依然红翠相扶。

　　一目清无留处，任屋浮天上，身集空虚。残烧夕阳过雁，点点疏疏。故人老大，好襟怀、消减全无。慢赢得、秋声两耳，冷泉亭下骑驴。

　　○如梦令

　　小砑红绫笺纸，一字一行春泪。封了更亲题，题了又还坼起。归未？归未？好个瘦人天气。

　　冯去非

　　○喜迁莺

　　凉生遥渚，正绿芰擎霜，黄花招雨。雁外渔灯，蛩边蟹舍，绛叶表秋来路。世事不离双鬓，远梦偏欺孤旅。送望眼，但凭舷微笑，书空无语。

　　慵看清镜里。十载征尘，长把朱颜污。借箸清油，挥毫紫塞，旧事不堪重举！间阔故山猿鹤，冷落同盟鸥鹭。倦游也，便樯云柂月，浩歌归去。

　　许棐

　　○鹧鸪天

　　翠凤金鸾绣欲成。沈香亭下款新晴。绿随杨柳阴边去，红踏桃花片上行。

　　莺意绪，蝶心情，一时分付小银筝。归来玉醉花柔困，月滤窗纱约半更。

　　○琴调相思引

　　组绣盈箱锦满机，倩人缝作护花衣。恐花飞去，无复上芳枝。

　　已恨远山迷望眼，不须更画远山眉。正无聊赖，雨外一鸠啼。

　　○后庭花

　　一春不识西湖面，翠羞红倦。雨窗和泪摇湘管，意长笺短。

　　知心惟有雕梁燕，自来相伴。东风不管琵琶怨，落花吹遍。

　　陆叡

　　○瑞鹤仙

　　湿云黏雁影，望征路，愁迷离绪难整。千金买光景，但疏钟催晓，乱鸦啼暝。花悰暗省，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

　　孤迥。盟鸾心在，跨鹤程高，后期无准。情丝待翦，翻惹得，旧时恨。怕天教何处，参差双燕，还染残朱剩粉。对菱花与说相思，看谁瘦损。

　　萧泰来

　　○霜天晓角〔梅〕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赵希迈

　　○八声甘州〔竹西怀古〕

　　寒云飞，万里一番秋，一番搅离怀。向隋堤跃马，前时柳色，今度蒿莱。锦缆残香在否，枉被白鸥猜。千古扬州梦，一觉庭槐。

　　歌吹竹西难问，拚菊边醉著，吟寄天涯。任红楼踪迹，茅屋染苍苔。几伤心桥东片月，趁夜潮浪恨入秦淮。潮回处，引西风恨，又渡江来。

　　赵崇磻

　　○蝶恋花

　　一翦微寒禁翠袂，花下重开，旧燕添新垒。风旋落红香匝地，海棠枝上莺飞起。

　　薄雾笼春天欲醉，碧草澄波，的的情如水。料想红楼挑锦字，轻云淡月人憔悴。

　　○菩萨蛮

　　桃花相向东风笑，桃花忍放东风老。细草碧如烟。薄寒轻暖天。

　　折钗鸾作股，镜里参差舞。破碎玉连环，卷帘春睡残。

　　赵希青彡

　　○霜天晓角〔桂〕

　　姮娥戏剧。手种长生粒。宝干婆娑千古，飘芳吹满虚碧。

　　韵色檀露滴，人间秋第一。金粟如来境界，谁移在，小亭侧。

　　○秋蕊香

　　髻稳冠宜翡翠，压鬓彩丝金蕊。远山碧浅蘸秋水，香暖榴裙衬地。

　　宁宁二八馀年纪，恼春意。玉云凝重步尘细，独立花阴宝砌。

　　王澡

　　○霜天晓角〔梅〕

　　疏明瘦直，不受东皇识。留与伴春应肯，千红底，怎著得。

　　夜色，何处笛？晓寒无奈力。飞入寿阳宫里，一点点、有人惜。

　　赵与钅御

　　○谒金门

　　归去去，风急兰舟不住。梦里海棠花下语，醒来无觅处。

　　薄幸心情似絮，长是轻分轻聚。待得来时春几许？绿阴三月暮。

　　楼槃

　　○霜天晓角〔梅〕

　　月淡风轻，黄昏未是清。吟到十分清处，也不啻，二三更。

　　晓钟天未明，晓霜人未行。只有城头残角，说得尽，我平生。

　　○霜天晓角

　　翦雪裁冰，有人嫌太清。又有人嫌太瘦，都不是，我知音。

　　谁是我知音？孤山人姓林。一自西湖别后，辜负我，到如今。

　　钟过

　　○步蟾宫

　　东风又送酴醿信，蚤吹得愁成潘鬓。花开犹似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俊。

　　水边珠翠香成阵。也消得燕窥莺认。归来沉醉月朦胧，觉花气满襟犹润。

　　李肩吾

　　○挝球乐

　　风罥蔫红雨易晴，病花中酒过清明。绮窗幽梦乱于柳，罗袖泪痕凝似饧。冷地思量着，春色三停早二停。

　　○风流子

　　双燕立虹梁，东风外、烟雨湿流光。望芳草云连，怕经南浦，葡萄波涨，怎博西凉。空记省，浅妆眉晕敛，罥袖唾痕香。春满绮罗，小莺捎蝶，夜留弦索，么凤求凰。

　　江湖飘零久，频回首无奈，触绪难忘。谁信温柔牢落，翻坠愁乡。便玉笺铜爵，花间陶写，瑶钗金镜，月底平章。十二主家楼苑，应念萧郎。

　　○清平乐

　　美人娇小，镜里容颜好。秀色侵人春帐晓，郎去几时重到。

　　叮咛记取儿家，碧云隐映红霞。直下小桥流水，门前一树桃花。

　　○风入松〔冬至〕

　　霜风连夜做冬晴，晓日千门。香葭暖透黄钟管，正玉台、彩笔书云。竹外南枝意早，数花开对清樽。

　　香闺女伴笑轻盈，倦绣停针。花砖一线添红景，看从今迄逦新春。寒食相逢何处？百单五个黄昏。

　　○乌夜啼

　　径藓痕沿碧甃檐，花影压红阑。今年春事浑无几，游冶懒情慳。

　　旧梦莺莺沁水新，愁燕燕长干。重门十二帘休卷，三月尚春寒。

　　○清平乐

　　东风无用，吹得愁眉重。有意迎春无意送，门外湿云如梦。

　　韶光九十慳慳，俊游回首关山。燕子可怜人去，海棠不分春寒。

　　○鹧鸪天

　　绿色吴笺覆古苔，濡毫重拟赋幽怀。杏花帘外莺将老，杨柳楼前燕不来。

　　倚玉枕，坠瑶钗，午窗轻梦绕秦淮。玉鞭何处贪游冶，寻遍春风十二街。

　　黄简

　　○柳梢青

　　病酒心情，唤愁无限，可奈流莺。又是一年，花惊寒食，柳认清明。

　　天涯翠巘层层，是多少，长亭短亭？倦倚东风，只凭好梦，飞到银屏。

　　○玉楼春

　　龟纹晓扇堆云母，日上彩阑新过雨。眉心犹带宝觥酲，耳性已通银字谱。

　　密奁彩索看看午。晕素分红能几许？妆成挼镜问春风，比似庭花谁解语？

　　陈策

　　○摸鱼儿〔仲宣楼赋〕

　　倚危梯、酹春怀古，轻寒才转花信。江城望极多愁思，前事恼人方寸。湖海兴，算合付、元龙举白浇谈吻。凭高试问，问旧日王郎，依刘有地，何事赋幽愤？

　　沙头路、休记家山远近，宾鸿一去无信。沧波渺渺空归梦，门外北风凄紧。鸟帽整，便做得功名，难绿星星鬓。敲吟未稳。又白鹭飞来，垂杨自舞，谁与寄离恨？

　　○满江红〔杨花〕

　　倦绣人闲，恨春去，浅颦轻掠。章台路，雪粘飞燕，带芹穿幕。委地身如游子倦，随风命似佳人薄。欢此花飞后更无花，情怀恶。

　　心下事，谁堪托？怜老大，伤飘泊。把前回离恨，暗中描摸。又趁扁舟低欲去，可怜世事今非昨。看等闲飞过女墙来，秋千索。

　　黄升

　　○清平乐〔宫词〕

　　珠帘寂寂，愁背银缸泣。记得少年初选入，三十六宫第一。

　　当年掌上承恩，而今冷落长门。又是羊车过也，月明花落黄昏。

　　李振祖

　　○浪淘沙

　　春在画桥西，画舫轻移，粉香何处度涟漪。认得一船杨柳外，帘影垂垂。

　　谁倚碧阑低，酒晕双眉，鸳鸯并浴燕交飞。一片闲情春水隔，斜日人归。

　　薛梦桂

　　○醉落魄

　　单衣乍著，滞寒更傍东风作，珠帘压定银钩索。雨弄新睛，轻旋玉尘落。

　　花唇巧借妆红约，娇羞才放三分萼。樽前不用多评泊。春浅春深，都向杏梢觉。

　　○眼儿媚〔绿笺〕

　　碧筒新展绿蕉芽，黄露洒榴花。蘸烟染就，和云卷起，秋水人家。

　　只因一朵芙蓉月，生怕黛帘遮。燕衔不去，雁飞不到，愁满天涯。

　　○三姝媚

　　蔷薇花谢去。更无情连夜送春风雨。燕子呢喃、似念人憔悴，往来朱户。涨绿烟深，早零落、点池萍絮。暗忆年华，罗帐分钗，又惊春暮。

　　芳草凄迷征路。待去也，还将画轮留住。纵使重来，怕粉容销腻，却羞郎觑。细数盟言犹在，怅青楼何处。绾尽垂杨，争似相思寸缕。

　　○浣溪纱

　　柳映疏帘花映林，春光一半几销魂，新诗未了枕先温。

　　燕子说将千万恨，海棠开到二三分，小窗银烛又黄昏。

　　曾揆

　　○西江月

　　檐雨轻敲夜夜，墙云低度朝朝。日长天气已无聊，何况洞房人悄。

　　眉共新荷不展，心随垂柳频摇。午眠仿佛见金翘，惊觉数声啼鸟。

卷四

　　吴文英

　　○八声甘州〔陪庾幕诸公秋登灵岩〕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剑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阁凭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声声慢〔闰重九饮郭园〕

　　檀栾金碧，婀娜蓬莱，游云不蘸芳洲。露柳霜莲，十分点缀残秋。新弯画眉未稳，似含羞，低度墙头。愁送远，驻西台车马，共惜临流。

　　知道池亭多宴，掩庭花，长是惊落秦讴。腻粉阑干，犹闻凭袖香留。输他翠涟拍甃，瞰新妆时浸明眸。帘半卷，带黄花、人在小楼。

　　○青玉案

　　短亭芳草长亭柳，记桃叶、烟江口。今日江村重载酒，残杯不到，乱红青冢，满地闲春绣。

　　翠阴曾摘梅枝嗅，还忆秋千玉葱手。红索倦将春去后，蔷薇花落，故园蝴蝶，粉薄残香瘦。

　　○青玉案

　　新腔一唱双金斗，正霜落、分甘手，已是红窗人倦绣。春词裁烛，夜香温被，怕减银壶漏。

　　吴天雁晓云飞后，百感情怀顿疏酒。彩扇何时翻翠袖？歌边拚取，醉魂和梦，化作梅边瘦。

　　○好事近

　　飞露洒银床，叶叶怨梧啼碧。蕲竹粉连香汗，是秋来陈迹。

　　藕丝空缆宿湖船，梦阔水云窄。还紧鸳鸯不住，老红香月白。

　　○唐多令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倦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高阳台〔落梅〕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院黄昏，月冷栏杆。

　　寿阳宫里愁鸾镜。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最愁人，啼鸟清明，叶底青圆。

　　○杏花天〔重午〕

　　幽欢一梦成炊黍，知绿暗、汀菰几度。竹西歌断芳尘去，宽尽经年臂缕。

　　梅黄后，林梢更雨。小池面，啼红怨暮。当时明月重生处，楼上宫眉在否。

　　○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朝中措

　　晚妆慵理瑞云盘。针线停灯前。燕子不归帘卷，海棠一夜孤眠。

　　踏青人散，遗钿满路，雨打秋千。尚有落花寒在，绿杨未褪青绵。

　　○西江月〔青梅枝上晚花〕

　　枝袅一痕雪在，叶藏几豆春浓。玉奴最晚嫁东风，来结梨花幽梦。

　　香力添薰罗被，瘦肌犹怯冰绡。绿阴青子老溪桥，羞见东邻娇小。

　　○浪淘沙

　　灯火雨中船，客思绵绵。离亭春草又秋烟，似与轻鸥盟未了，来去年年。

　　往事一潸然，莫过西园。凌波香断绿苔钱，燕子不知春事改，时立秋千。

　　○高阳台〔丰乐楼分韵得如字〕

　　修竹凝妆，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余。自销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

　　伤春不在歌楼上，在镫前欹枕，雨外熏炉。怕有游船，临流可奈清癯。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思佳客

　　迷蝶无踪晓梦沉，寒香深闭小庭心。欲知湖上春多少，但看楼前柳浅深。

　　愁自遣，酒孤斟。一帘芳景燕同吟。杏花宜带斜阳看，几阵东风晚又阴。

　　○采桑子慢〔九日〕

　　桐敲露井，残照西窗人起。怅玉手、曾携乌纱，笑整风欹。水叶沉红，翠微云冷雁慵飞。楼高莫上，魂销正在，摇落江蓠。

　　走马断桥，玉台妆榭，罗帕香遗。欢人老、长安镫外，愁换秋衣。醉把茱萸，细看清泪湿芳枝。重阳重处，寒花怨蝶，新月东篱。

　　○三姝媚〔过都城旧居有感〕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啼痕酒痕无限。久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紫曲门荒，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时，梦缘能短。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向斜阳泪满。

　　翁元龙

　　○水龙吟〔雪霁登吴山见沧阁闻城中箫鼓声〕

　　画楼红湿斜阳，素妆褪出山眉翠。街声暮起，尘侵镫户，月来舞地。宫柳招莺，水荭飘雁，隔年春意。黯梨云散作，人间好梦。琼箫在，锦屏底。

　　乐事轻随流水，暗兰消作花心计。情丝万轴，因春织就，愁罗恨绮。昵枕迷香，占帘看夜，旧游经醉。任孤山剩雪，残梅渐懒，跨东风骑。

　　○风流子〔闻桂花怀西湖〕

　　天阔玉屏空，轻云弄，淡墨画秋容。正凉挂半蟾，酒醒窗下，露催新雁，人在山中。又一片、好秋花占了，香换却西风。箫女夜归，帐栖青凤，镜娥妆冷，钗坠金虫。

　　西湖花深窈，闲庭砌曾占，席地歌钟。载取断云归去，几处房栊。恨小帘灯暗，粟肌消瘦。薰炉烟减，珠袖玲珑。三十六宫清梦，还与谁同？

　　○醉桃源〔柳〕

　　千丝风雨万丝晴，年年长短亭。暗黄看到绿成阴，春由他送迎。

　　莺思重，燕愁轻，如人离别情。绕湖烟冷罩波明，画船移玉笙。

　　○谒金门

　　莺树暖，弱絮欲成芳茧。流水惜花流不远。小桥红欲满。

　　原上草，迷离苑，金勒晚风嘶断。等得日长春又短，愁深山翠浅。

　　○绛都春〔秋晚海棠与黄菊盛开〕

　　花娇半面。记蜜烛夜阑，同醉深院。夜袖粉香，犹未经年，如年远。玉颜不趁秋容换，但换却春游同伴。梦回前度，邮亭倦客，又拈笺管。

　　慵按梁州旧曲，怕离柱断弦，惊破金雁。霜被睡浓，不比花前。良宵短。秋娘羞占东离畔，待说与深宫幽怨。恨他情淡，陶郎旧缘较浅。

　　郑楷

　　○诉衷情

　　酒旗摇曳柳花天，莺语软於绵。碎绿未盈芳沼，倒影蘸秋千。

　　奁玉燕，套金蝉，负华年。试问归期，是酴醿后，是牡丹前？

　　黄孝迈

　　○湘春夜月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

　　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波湘水，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剪断心上愁痕。

　　○水龙吟

　　闲情小院沉吟，草深柳密帘空翠。风檐夜响，残灯慵剔，寒轻怯睡。店舍无烟，关山有月，梨花满地。二十年好梦，不曾圆合，而今老，都休矣。

　　谁共题诗秉烛，两厌厌、天涯别袂。柔肠一寸，七分是恨，三分是泪。芳信不来，玉箫尘染，粉衣香退。待问春，怎把千红，换得一池绿水。

　　江开

　　○浣溪沙

　　手捻花枝忆小蘋，绿窗空锁旧时春，满楼飞絮一筝尘。

　　素约未传双燕语，离愁还入卖花声，十分春事倩行云。

　　○杏花天

　　谢娘庭院通芳径，四无人、花梢转影。几番心事无凭准，等得青春过尽。

　　秋千下、佳期又近。算毕竟沉吟未稳。不成又是教人恨，待倩杨花去问。

　　谭宣子

　　○谒金门

　　人病酒，生怕日高催绣。昨夜新番花样瘦，旋描双蝶凑。

　　闲凭绣床呵手，却说春愁还又。门外东风吹绽柳。海棠花厮勾。

　　○江城子〔咏柳〕

　　嫩黄初染绿初描。倚春娇，索春饶。燕外莺边，想见万丝摇。便作无情终软美，天赋与，眼眉腰。

　　短长亭外短长桥。驻金镳，系兰桡。可爱风流年纪可怜宵。办得重来攀折后，烟雨暗，不辞遥。

　　陈逢辰

　　○乌夜啼

　　月痕未到朱扉。送郎时，暗里一汪儿泪，没人知。

　　揾不住，收不聚，被风吹。吹作一天愁雨、损花枝。

　　○西江月

　　杨柳雪融滞雨，酴醿玉软欺风。飞英簌簌扣雕栊，残蝶归来粉重。

　　罨画扇，题尘掩，绣花沙，带寒笼。送春先自费啼红，更结疏云秋梦。

　　楼采

　　○瑞鹤仙

　　冻痕销梦草，又招得春归，旧家池沼。园扉掩寒峭，倩谁将花信，遍传深窈？追游趁早，便裁却轻衫短帽。任残梅飞满溪桥，和月醉眠清晓。

　　年小，青丝纤手，彩胜娇鬟，赋情谁表？南楼信杳，江云重，雁归少。记冲香嘶马，流红回岸，几度绿杨残照。想暗黄依旧东风，灞陵古道。

　　○玉漏迟

　　絮花寒食路，晴丝罥日，绿阴吹雾。客帽欺风，愁满画船烟浦。彩柱秋千散后，怅尘锁、燕帘莺户。从间阻，梦云无准，鬓霜如许。

　　夜永绣阁藏娇，记掩扇传歌，翦灯留语。月约星期，细把花须频数。弹指一襟幽恨，谩空趁，啼鹃声诉。深院宇，黄昏杏花微雨。

　　○法曲献仙音

　　花匣么弦，象奁双陆，旧日留欢情意。梦到银屏，恨裁兰烛，香篝夜阑鸳被。料燕子重来地，桐阴锁窗绮。

　　倦梳洗。晕芳钿，自羞鸾镜。罗袖冷，烟柳画阑半倚。浅雨压荼蘼，指东风芳事余几。院落黄昏，怕春莺、惊笑憔悴。倩柔红约定，唤取玉箫同醉。

　　○好事近

　　人去玉屏闲，逗晓柳丝风急。帘外杏花细雨，罥春红愁湿。

　　单衣初试麹尘罗，中酒病无力。应是绣床慵困倚，秋千斜立。

　　○二郎神

　　露床转玉，唤睡醒、绿云梳晓。正倦立银屏，新宽衣带，生怯轻寒料峭。闷绝相思无人问，但怨入、墙阴啼鸟。嗟露屋锁春，晴风暄昼，柳轻梅小。

　　人悄，日长谩忆，秋千嬉笑。怅烬冷炉薰，花深莺静，帘箔微红醉袅。带结留诗，粉痕销帕，情远窃香年少。凝恨极，尽日凭高，目断淡烟芳草。

　　○玉楼春

　　东风破晓寒成阵，曲锁沉香簧语嫩。凤钗敲枕玉声圆，罗袖拂屏金缕褪。

　　云头雁影占来信，歌底眉尖萦浅晕。淡烟疏柳一帘春，细雨遥山千叠恨。

　　奚

　　○芳草〔南屏晚钟〕

　　笑湖山，纷纷歌舞花边，如梦如薰。响烟惊落日，长桥芳草外，客愁醒。天风送远，向两山、唤醒痴云。犹自有、迷林去鸟，不信黄昏。

　　销凝。油车归后，一眉新月，独印湖心。蕊宫相答处，空岩虚谷应，猿语香林。正酣红紫梦，便市朝、有耳谁听。怪玉兔金乌不换，只换愁人。

　　○华胥引〔中秋紫霞席上〕

　　澄空无际，一幅轻绡，素秋弄色。翦翦天风，飞飞万里，吹净遥碧。想玉杵芒寒，听佩环无迹，圆缺何心，有心偏向歌席。

　　多少情怀，甚年年、共怜今夕？蕊宫珠殿，还吟飘香秀笔。隐约霓裳声度，认紫霞楼笛。独鹤归来，更无清梦成觅。

　　赵闻礼

　　○千秋岁

　　莺啼晴昼，南国春如绣。飞絮眼，凭阑袖。日长花片落，睡起眉山斗。无个事，沉烟一缕腾金兽。

　　千里空回首，两地厌厌瘦。春去也，归来否？五更楼外月，双燕门前柳。人不见，秋千院落清明后。

　　○鱼游春水

　　青楼临远水，楼上东风飞燕子。玉钩珠箔，密密锁红关翠。剪胜裁幡春日戏，簇柳簪花元夜醉。闲忆旧欢，漫撩新泪。

　　罗帕啼痕未洗，愁见同心双凤翅。长安十日轻寒，春衫未试。过尽征鸿知几许？不寄萧郎书一纸。愁肠断也，个人知未？

　　○风入松

　　麹尘风雨乱春晴，花重寒轻。珠帘卷上还重下，怕东风、吹散歌声。棋倦杯频昼永，粉香花艳清明。

　　十分无处著闲情，来觅娉婷。蔷薇误罥寻春袖，倩柔荑、为补香痕。苦恨啼鹃惊梦，何时翦烛重盟。

　　○水龙吟〔水仙花〕

　　几年埋玉蓝田，绿云翠水烘春暖。衣薰麝馥，袜罗尘沁，凌波步浅。钿碧搔头，腻黄冰脑，参差难翦。乍声沉素瑟，天风佩冷，蹁跹舞，霓裳遍。

　　湘浦盈盈月满。抱相思夜寒肠断。含香有恨，招魂无路，瑶琴写怨。幽韵凄凉，莫江空渺，数峰清远。粲迎风一笑，持花酹酒，结南枝伴。

　　○隔浦莲近

　　愁红飞眩醉眼，日淡芭蕉卷。帐掩屏香润，杨花扑春云暖。啼鸟惊梦远，芳心乱，照影收奁晚。

　　画眉懒，微醒带困，离情中酒相半。裙腰粉瘦，怕按六么歌板。帘卷层楼探旧燕，肠断花枝和闷重捻。

　　○贺新郎〔茧〕

　　池馆收新雨，耿幽丛，流光几点，半侵疏户。入夜凉风吹不灭，冷焰微茫暗度。碎影落，仙盘秋露。漏断长门空照泪，袖纱寒，映竹无心顾。孤枕掩，残灯炷。

　　练囊不照诗人苦。夜沉沉，拍手相亲，騃儿痴女。栏外扑来，罗扇小，谁在风廊笑语，竞戏踏金钗双股。故苑荒凉悲旧赏，怅寒芜，衰草隋宫路。同磷火，遍秋圃。

　　施岳

　　○水龙吟

　　翠鳌涌出沧溟，影横栈壁迷烟墅。楼台对起，栏杆重凭，山川自古。梁苑平芜，汴堤疏柳，几番晴雨。看天低四远，江空万里，登临处，分吴楚。

　　两岸花飞絮舞，度春风满城箫鼓。英雄暗老，昏潮晓汐，归帆过橹。淮水东流，塞云北渡，夕阳西去。正凄凉望极，中原路杳，月来南浦。

　　○清平乐

　　水摇花暝，隔岸炊烟冷。十里垂杨摇嫩影，宿酒和愁都醒。

　　○解语花

　　云容冱雪，莫色添寒，楼台共临眺。翠丛深窅。无人处、数蕊弄春犹小。幽姿谩好，遥相望、含情一笑。花解语，因甚无言？心事应难表。

　　莫待墙阴暗老，称琴边月夜，笛里霜晓，护香须早。东风度，咫尺画阑琼沼。归来梦绕，歌云坠，依然惊觉。想恁时，小几银屏，冷未了。

　　○兰陵王

　　柳花白，飞入青烟巷陌。凭高处、愁锁断桥，十里东风正无力。西湖路咫尺，犹阻仙源信息。伤心事、还似去年，中酒恹恹度寒食。

　　闲窗掩春寂。但粉指留红，茸唾凝碧。歌尘不散蒙香泽，念鸾孤金镜，雁空瑶瑟。芳时凉夜尽怨忆。梦魂省难觅。

　　鳞鸿，渺踪迹，纵罗帕亲题，锦字谁织？缄情欲寄重城隔，又流水斜照，倦箫残笛。楼台相望，对莫色，恨无极。

　　○曲游春〔清明湖上〕

　　画舸西泠路，占柳阴花影，芳意如织。小楫冲波度麹尘，扇底粉香帘隙。岸转斜阳隔，又过尽别船箫笛。傍断桥、翠绕红围，相对半篙晴色。

　　顷刻，千山暮碧，向沽酒楼前，犹击金勒。乘月归来，正梨花夜缟，海棠烟幂，院宇明寒食。醉乍醒，一庭春寂。任满身露湿东风，欲眠未得。

　　○步月〔茉莉〕

　　玉宇薰风，宝阶明月，翠丛万点晴雪。炼霜不就，散广寒霏屑。采珠蓓、绿萼露滋，嗔银艳，小莲冰洁。花痕在、纤指嫩痕，素英重结。

　　枝头香未绝。还是过中秋，丹桂时节。醉乡冷境，怕翻成消歇。玩芳味、春焙旋熏，贮秾韵、水沉频爇。堪怜处，输与夜凉睡蝶。

卷五

　　陈允平

　　○绛都春

　　秋千倦倚，正海棠半坼，不耐春寒。殢雨弄晴，飞梭庭院。绣帘闲，梅妆欲试芳情懒。翠颦愁入眉弯。雾蝉香冷，霞绡泪揾，恨袭湘兰。

　　悄悄池台步晚，任红薰杏靥，碧沁苔痕。燕子未来，东风无语又黄昏。琴心不度春云远，断肠难托啼鹃，夜深犹倚、垂杨二十四阑。

　　○瑞鹤仙

　　燕归帘半卷。正漏约，琼签笙调玉琯。蛾眉画来浅甚，春衫懒试，夜灯慵翦。香温梦暖，诉芳心、芭蕉未展。渺双波望极江空，二十四桥凭遍。

　　葱茜银屏彩凤，雾帐金蝉，旧家坊院。烟花弄晚，芳草恨，断魂远。对东风、无语绿阴深处，时见飞红数片。算多情尚有，黄鹂向人睍睆。

　　○思佳客

　　锦幄沉沉宝篆残，惜春无语倚栏杆。庭前芳草空惆怅，帘外飞花自往还。

　　金屋静，玉箫闲，一樽芳酒驻红颜。东风落尽酴醿雪，满院清香夜不寒。

　　○恋绣衾

　　多情无语敛黛眉，寄相思偏仗柳枝。待折向樽前唱，奈东风吹做絮飞。

　　归来醉抱琵琶睡，正酒醒、香尽漏移。无赖是梨花梦，被月明偏照翠帷。

　　○糖多令

　　休去采芙蓉，秋江烟水空。带斜阳、一片征鸿。欲顿闲愁无顿处，都著在、两眉峰。

　　心事寄题红，画桥流水东。断肠人、无奈秋浓。回首层楼归去懒，早新月，挂梧桐。

　　○满江红〔和清真韵〕

　　目断烟江，相思字，难凭雁足。从别后，翠眉慵妩，素腰如束。困倚牙床春绣懒，钏金斜隐香腮肉。昼渐长，谁与对文枰，翻新局。

　　枝上鹊，心期卜。芳草暗，西厢曲。谢多情海燕，伴愁华屋。明月空圆双蝶梦，彩云难驻孤鸾宿。任画帘不卷玉钩闲，扬花扑。

　　○愁蕊香

　　晚酌宜城酒暖，玉软嫩红潮面。醉中窈窕度娇眼，不识愁深愁浅。

　　绣窗一缕香绒线，系双燕。海棠满地夕阳远，明月笙歌别院。

　　○一落索

　　欲寄相思愁苦，倩流红去。泪花写不尽离怀，都化作、无情雨。

　　渺渺暮云江树，淡烟横素。六桥飞絮，夕阳西尽，总地春归处。

　　○垂杨

　　银屏梦觉，渐浅黄嫩绿，一声莺小。细雨轻尘，建章初闭东风悄。依然千树长安道。翠云锁、玉窗深窈。断肠人、空倚斜阳，带旧愁多少。

　　还是清明过了。任烟缕露条，碧纤青袅。恨隔天涯，几回惆怅苏堤晓。飞花满地谁为扫？甚薄幸、随波缥缈。纵啼鹃不唤春归，人自老。

　　张枢

　　○瑞鹤仙

　　卷帘人睡起，放燕子归来，商量春事。风光又能几？减芳菲、都在卖花声里。吟边眼底，披嫩绿、移红换紫。甚等闲、半委东风，半委小桥流水。

　　还是苔痕湔雨，竹影留云，待晴犹未。兰舟静舣，西湖上多少歌吹。粉蝶儿守定落花不去，湿重寻香两翅。怎知人、一点新愁，寸心万里。

　　○风入松

　　春寒懒下碧云楼，花事等闲休。红绵湿透秋千索，记伴仙、曾倚娇柔。重叠黄金约臂，玲珑翠玉搔头。

　　薰炉谁熨暖衣篝，消遣酒醒愁。旧巢未著新来燕，任珠帘不上琼钩。何处东风院宇，数声揭调甘州？

　　○南歌子

　　柳户朝云湿，花窗午篆清。东风未放十分晴。留恋海棠颜色，过清明。

　　垒润栖新燕，笼深锁旧莺。琵琶可是不堪听。无奈愁人，把做断肠声。

　　○谒金门

　　春梦怯，人静玉闺平帖。睡起眉心端正帖，绰枝双杏叶。

　　重整金泥蹀躞，红皱石榴裙褶。款步花阴寻蛱蝶，玉纤和粉捻。

　　○庆宫春

　　斜日明霞，残虹分雨，软风浅掠苹波。声冷瑶笙，情疏宝扇，酒醒无奈秋何，彩去轻散，漫敲缺、铜壶浩歌。眉痕留怨，依约远峰，学敛双蛾。

　　银床露洗凉柯，屏掩香销，忍扫裀罗。楚驿梅边，吴江枫畔，庾郎从此愁多。草蛩喧砌，料催织、回文凤梭。相思遥夜，帘卷翠楼，月冷星河。

　　○壶中天〔月夕登绘幅堂，与筼房各赋一解〕

　　雁横回碧，渐烟收极浦，渔唱催晚。临水楼台乘醉倚，云引吟情闲远。露脚飞凉，山眉锁暝，玉宇冰奁满。平波不动，桂华底印清浅。

　　应是琼斧修成，铅霜捣就，舞霓裳曲遍。窈窕西窗谁弄影？红冷芙蓉深苑。赋雪词工，留云歌断，偏惹文箫怨。人归鹤唳，翠帘十二空卷。

　　李演

　　○摸鱼儿〔太湖〕

　　又西风、四桥疏柳，惊蝉相对秋语。琼荷万笠花云重，袅袅红衣如舞。鸿北去，渺岸芷汀芳，几点斜阳字。吴亭旧树，又系我扁舟，渔乡钓里，秋色淡归鹭。

　　长干路，草莽疏烟断墅。商歌如写羁旅，丹溪翠岫登临事，苔屐尚粘苍士。鸥且住！怕月冷、吟魂婉冉空江暮。明灯暗浦，更短笛衔风，长云弄晚，天际画秋句。

　　○声声慢〔问梅孤山〕

　　轻鞯绣谷，柔屐烟堤，六年遗赏新续。小舫重来，惟有寒沙鸥熟。徘徊旧情易冷，但溶溶、翠波如縠。愁望远，甚云销月老，莫山自绿。

　　嚬笑人生悲乐，且听我樽前，渔歌樵曲。旧阁尘封，长得树阴如屋。凄凉五桥归路，载寒秀、一枝疏玉。翠袖薄，晚无言、空倚修竹。

　　○醉桃源〔题小扇〕

　　双鸳初放步云轻，香帘蒸未晴。杏镕暗泪结红冰，留春蝴蝶情。

　　寒薄薄，日阴阴，锦鸠花底鸣。春怀一似草无凭，东风吹又生。

　　○南乡子〔夜宴燕子楼〕

　　芳水戏桃英，小滴燕支浸绿云。待觅琼觚藏彩信，流春，不似题红易得沉。

　　天上许飞琼，吹下蓉笙染玉尘。可惜素鸾留不得，更深，误剪灯花断了心。

　　○八六子〔次筼房韵〕

　　乍鸥边，一番腴绿，流红又怨苹花。看晚吹约晴归路，夕阳分落渔家，轻云半遮。

　　萦情芳草无涯，还报舞香一曲，玉瓢几许春华？正细柳青烟，旧时芳陌。小桃朱户，去年人面，谁知此日重来系马，东风淡墨欹鸦，黯窗纱，人归绿阴自斜。

　　○祝英台近〔次筼房韵〕

　　采芳苹，萦去橹，归步翠微雨。柳色如波，萦恨满烟浦。东君若是多情，未应花老，心已在、绿成阴处。

　　困无语，柔被褰损梨云，闲修牡丹谱。妒粉争香，双燕为谁舞？年年红紫如尘，五桥流水，知送了、几番愁去。

　　莫仑

　　○水龙吟

　　镜寒香歇江城路，今度见春全懒。断云过雨，花前歌扇，梅边酒盏。离思相欺，万丝萦绕，一襟销黯。但年光暗换，人生易感，西归水，南飞雁。

　　也拟与愁排遣，奈江山遮拦不断。娇讹梦语，湿荧啼袖，迷心醉眼。绣毂华茵？锦屏罗荐，何时拘管？但良宵空有，亭亭霜月，作相思伴。

　　○玉楼春

　　绿杨芳径莺声小。帘幕烘香桃杏晓。余寒犹峭雨疏疏，好梦自惊人悄悄。

　　凭君莫问情多少，门外江流罗带绕。直饶明日便相逢，已是一春闲过了。

　　○生查子

　　三两信凉风，七八分圆月。愁绪到今年，又与前年别。

　　衾单容易寒，烛暗相将灭。欲识此时情，听取鸣蛩说。

　　○卜算子

　　红底过丝明，绿外飞绵小。不道东风上海棠，白地春归了。

　　月笛曲栏，留露舄芳池绕。争得闲情似旧时，偏索檐花笑。

　　丁宥

　　○水龙吟

　　雁风吹裂云痕，小楼一线斜阳影。残蝉抱柳，寒蛩入户，凄音忍听。愁不禁秋，梦还惊客，青灯孤枕。未更深早是，梧桐泫露，那更度，兰宵永。

　　空叹银屏金井，醉乡醒、温柔乡冷。征尘倦扑，闲花谩舞，何心管领！葱指冰弦，蕙怀春锦，楚梅风韵。怅芙蓉城杳，蓝云依黯，锁巫峰瞑。

　　储泳

　　○齐天乐

　　东风一夜吹寒食，红片枝头犹恋。宿酒初醒，新吟未稳，凭久栏杆留暖。将春买断，恨苔径榆阶，翠钱难贯。陌上秋千，相逢谁认旧时伴。

　　轻衫粉痕褪了，丝缘馀梦在，良宵偏短。柳线轻烟，莺梭织雾，一片旧愁新怨。慵拈象管，待寄与深情，怎凭双燕。不似杨花，解随人去远。

　　赵汝迕

　　○清平乐

　　初莺细雨，杨柳低愁缕。烟浦花桥如梦里，犹记倚楼别语。

　　小屏依旧围香，恨抛薄醉残妆。判却寸心双泪，为他花月凄凉。

　　楼扶

　　○水龙吟〔次清真梨花韵〕

　　素娥洗尽繁妆，夜深步月秋千地。轻腮晕玉，柔肌笼粉，缁尘敛避。霁雪留香，晓云同梦，昭阳宫闭。怅仙园路杳，曲栏人寂，疏雨湿，盈盈泪。

　　未放游蜂叶底，怕春归，不禁狂吹。象床困倚，冰魂微醒，莺声唤起。愁对黄昏，恨催寒食，满襟离思。想千红过尽，一枝独冷，把梅花比。

　　○菩萨蛮

　　丝丝杨柳莺声近。晚风吹过秋千影。寒色一帘轻，灯残梦不成。

　　耳边消息在。笑指花梢待。又是不归来，满庭花自开。

　　史介翁

　　○菩萨蛮

　　柳丝轻飏黄金楼，织成一片纱窗雨。斗合做春愁，因慵熏玉篝。

　　莫寒罗袖薄，社雨催花落。先自为诗忙，蔷薇一阵香。

　　周端臣

　　○木兰花慢〔送人之官九华〕

　　霭芳阴未解，乍天气、过元宵。讶客袖犹寒，吟窗易晓，春色无聊。梅梢尚留顾藉，滞东风、未肯雪轻飘。知道诗翁欲去，递香要送兰桡。

　　清标，会上丛霄，千里阻、九华遥。料今朝别后，他时有梦，应梦今朝。河桥柳，愁未醒，赠行人、又恐越魂销。留取归来系马，翠长千缕柔条。

　　○玉楼春

　　华堂帘幕飘香雾。一搦楚腰轻束素。翩跹舞态燕还惊，绰约妆容花尽妒。

　　樽前谩咏高唐赋，巫峡云深留不住。重来花畔倚栏杆，愁满栏杆无倚处。

　　杨子咸

　　○木兰花慢〔雨中荼蘼〕

　　紫凋红落后，忽十丈玉虬横。望众绿帷中，蓝田璞碎，鲛室珠倾。柔条系风无力，更不禁、连日峭寒清。空与蝶圆香梦，枉教莺诉春情。

　　深深苔径悄无人。栏槛湿香尘。叹宝髻蓬松，粉铅狼藉，谁管飘零！不愁素云易散，恨此花开后更无春！安得胡床月夜，玉醅满蘸瑶英？

　　汤恢

　　○二郎神〔用徐幹臣韵〕

　　琐窗睡起，闲伫立、海棠花影。记翠楫银塘，红牙金缕，杯泛梨花冷。燕子衔来相思字，道玉瘦、不禁春病。应蝶粉半销，鸦云斜坠，暗尘侵镜。

　　还省，香痕碧唾，春衫都凝。悄一似荼蘼，玉肌翠帔，消得东风唤醒。青杏单衣，杨花小扇，闲却晚春风景。最苦是、蝴蝶盈盈弄晚，一帘风静。

　　○倦寻芳

　　饧箫吹暖，蜡烛分烟，春思无限。风到楝花，二十四番吹遍。烟湿浓堆杨柳色，昼长闲坠梨花片。悄帘栊，听幽禽对语，分明如翦。

　　记旧日，西湖行乐，载酒寻春，十里尘软。背后腰肢，仿佛画图曾见。宿粉残香随梦冷，落花流水和天远。但如今，病厌厌，海棠池馆。

　　○满江红

　　小院无人，正梅粉、一阶狼藉。疏雨过，溶溶天气，早如寒食。啼鸟惊回芳草梦，<山肙>风吹浅桃花色。漫玉炉、沈水熨春衫，花痕碧。

　　绿縠水，红香陌。紫桂棹，黄金勒。怅前欢如梦，后游何日？酒醒香消人自瘦，天空海阔春无极。又一林、新月照黄昏，梨花白。

　　○祝英台近

　　宿酲苏，春梦醒，沉水冷金鸭。落尽桃花，无人扫红雪。渐催煮酒园林，单衣庭院，春又到断肠时节。

　　恨离别。长忆人立荼蘼，珠帘卷香月。几度黄昏，琼枝为谁折。都将千里芳心，十年幽梦，分付与、一声啼鴂。

　　○祝英台近〔中秋〕

　　月如冰，天似水，冷浸画栏湿。桂树风前，醲香半狼藉。此翁对此良宵，别无可恨，恨只恨古人头白。

　　洞庭窄。谁道临水楼台，清光最先得？万里乾坤，元无片云隔。不妨彩笔云笺，翠尊冰醖，自管领、一庭秋色。

　　○八声甘州

　　摘青梅荐酒，甚残寒，犹怯苎萝衣。正柳腴花瘦，绿云冉冉，红雪霏霏。隔屋秦筝依约，谁品春词？回首繁华梦，流水斜晖。

　　寄隐孤山山下，但一瓢饮水，深掩苔扉。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怅年华、不禁骚首，又天涯、弹泪送春归。销魂远，千山啼鴂，十里荼蘼。

　　何光大

　　○谒金门

　　天似水，池上藕花风起。隔岸垂杨青到地，乱萤飞又止。

　　露湿玉阑闲倚。人静自生凉意。泛碧沈朱供晚醉，月斜才去睡。

　　赵溍

　　○临江仙〔西湖春泛〕

　　堤曲朱墙近远，山明碧瓦高低。好风二十四花期。骄骢穿柳去，文艗挟春飞。

　　箫鼓晴雷殷殷，笑歌香雾霏霏，闲情不受酒禁持。断桥无立处，斜日欲归时。

　　○吴山青〔水仙〕

　　金璞明，玉璞明，小小杯柈翠袖擎。满将春色盛。

　　仙珮鸣，玉珮鸣，雪月花中过洞庭。此时人独清。

　　赵淇

　　○谒金门

　　吟望直，春在栏干咫尺。山插玉壶花倒立，雪明天混碧。

　　晓露丝丝琼滴。虚揭一帘云湿。犹有残梅黄半壁，香随流水急。

　　毛珝

　　○浣溪纱〔桂〕

　　绿玉枝头一粟黄，碧纱帐里梦魂香。晓风和月步新凉。

　　吟倚画栏怀李贺，笑持玉斧恨吴刚。素娥不嫁为谁妆。

　　潘希白

　　○大有〔九日〕

　　戏马台前，采花篱下，问岁华、还是重九，恰归来、南山翠色依旧。帘栊昨夜听风雨，都不似、登临时候。一片宋玉情怀，十分卫郎清瘦。

　　红萸佩，空对酒。砧杆动微寒，暗欺罗袖。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强整帽檐欹侧，曾经向、天涯搔首。几回忆，故国莼鲈，霜前雁后。

　　李珏

　　○击梧桐〔别西湖社友〕

　　枫叶浓於染，秋正老，江上征衫寒浅。又是秦鸿过，霁烟外，写出离愁几点。年来岁去，朝生暮落，人似吴潮展转。怕听阳关曲，奈短笛唤起，天涯清远。

　　双屐行春，扁舟啸晚，忆著鸥湖莺苑。鹤帐梅花屋，霜月后，记把山扉牢掩。惆怅明朝何处，故人相望，但碧云半敛。定苏堤重来时候，芳草如翦。

　　○木兰花慢〔寄豫章故人〕

　　故人知健否？又过了、一番秋。记十载心期，苍苔茅屋，杜若芳洲。天遥梦飞不到，但滔滔、岁月水东流。南浦春波旧别，西山暮雨新愁。

　　吴钩，光透黑貂裘，客思晚悠悠。更何处相逢，残更听雁，落日呼鸥。沧江白云无数，约他年、携手上扁舟。鸦阵不知人意，黄昏飞向城头。

　　利登

　　○风入松

　　断芜幽树际烟平，山外更山青。天南海北知何极？年年是、匹马孤征。看尽好花结子，暗惊新笋成林。

　　岁华情事苦相寻，弱雪鬓毛侵。十千斗酒悠悠醉，斜河界、白日云心。孤鹤尽边天阔，清猿啼处山深。

　　曹邍

　　○玲珑四犯〔荼蘼应制〕

　　一架幽芳，自过了梅花，犹占清绝。露叶檀心，香满万条晴雪。肌素净洗铅华，似弄玉、乍离瑶阙。看翠虬、白凤飞舞，不管暮烟啼鴂。

　　酒中风格天然别。记唐宫、赐樽芳冽。玉蕤唤得余春住，犹醉迷飞蝶。天气乍雨乍晴，长是伴牡丹时节。夜散琼楼宴，金铺深掩，一庭春月。

　　刘澜

　　○庆宫春〔重登峨眉亭感旧〕

　　春翦绿波，日明金渚，镜光尽浸寒碧。喜溢双蛾，迎风一笑，两情依旧脉脉。那时同醉，锦袍湿、乌纱欹侧。英游何在？满目青山，飞下孤白。

　　片帆谁上天门，我亦明朝，是天门客。平生高兴，青莲一叶，从此飘然八极。矶头绿树，见白马、书生破敌。百年前事，欲问东风，酒醒长笛。

　　○端鹤仙〔海棠〕

　　向阳看未足。更露立栏杆，日高人独。江空佩鸣玉，问烟鬟霞脸，为谁膏沭。情闲景淑。嫁东风、无媒自卜。凤台高，贪伴吹笙，惊下九天霜鹄。

　　红蹙。花开不到，杜老溪庄，已公茅屋，山城水国。欢易断、梦难续。记年时马上，人酣花醉，乐奏开元旧曲。夜归来，驾锦漫天，绛纱万烛。

　　○齐天乐〔吴兴郡宴遇旧人〕

　　玉钗分向金华后，回头路迷仙苑。落翠惊风，流红逐水，谁信人间重见？花深半面，尚歌得新词、柳家三变。绿叶阴阴，可怜不似那时看。

　　刘郎今度更老，雅怀都不到，书带题扇。花信风高，苕溪月冷，明日云帆天远。尘缘较短，怪一梦轻回，酒阑歌散。别鹤惊心，感时花泪溅。

　　张龙荣

　　○摸鱼儿

　　又吴尘暗斑吟袖，西湖深处能浣。晴云片片平波影，飞趁棹歌声远。回首唤，仿佛记春风共载斜阳岸。轻携分短。怅柳密藏桥，烟浓断径，隔水语音换。

　　思量偏，前度高阳酒伴。离踪悲事何限！双峰塔露书空颖。情共暮鸦盘转。归思懒，悄不似、留眠水国莲花畔。灯帘晕满，正蠹帙重繙，沉煤半冷，风雨闭宵馆。

卷六

　　李彭老

　　○木兰花慢

　　正千门系柳，赐宫烛，散青烟。看秀靥芳唇，涂妆晕色，试尽春妍。田田满阶榆荚，弄轻阴、浅冷似秋天。随处饧香杏暖，燕飞斜軃秋千。

　　朱弦几换华年，扶浅醉落红前。记旧时游冶，灯楼倚扇，水院移船。吟边梦云飞远，有题红、都在薛涛笺。听绝残箫倦笛，夜堂明月窥帘。

　　○壶中天〔登寄闲吟台〕

　　素飙荡碧，喜云飞寥廓、清透凉宇。倦鹊惊翻台榭迥，叶叶秋声归树。珠斗斜河，冰轮辗雾，万里青冥路。芗深屏翠，桂边满袖风露。

　　烟外冷逼玻璃，渔郎歌杳，击空明归去。怨鹤知更莲漏悄，竹里筛金帘户。短发吹寒，闲情吟远，弄影花前舞。明年今夜，玉樽知醉何处。

　　○高阳台〔落梅〕

　　飘粉杯宽，盛香袖小，青青半掩苔痕。竹里遮寒，谁念减尽芳云？么凤叫晚吹晴雪，料水空、烟冷西泠。感凋零，残缕遗钿，迤逦成尘。

　　东园曾趁花前约，记按筝筹酒，戏挽飞琼。环佩无声，草暗台榭春深。欲倩怨笛传清谱，怕断霞、难返吟魂。转销凝，点点随波，望极江亭。

　　○法曲献仙音〔官圃赋梅，继草窗韵〕

　　云木槎枒，水葓摇落，瘦影半临清浅。翠羽迷空，粉容羞晓，年华柱弦频换。甚何逊风流在，相逢共寒晚。

　　总依黯，念当时、看花游冶，曾锦缆移舟，宝筝随辇。池苑锁荒凉，嗟事逐、鸿飞天远。香径无人，甚苍藓、黄尘自满。听鸦啼春寂，暗雨萧萧吹怨。

　　○一萼红〔寄弁阳翁〕

　　过蔷薇，正风暄云淡，春去未多时。古岸停桡，单衣试酒，满眼芳草斜晖。故人老、经年赋别，灯晕里、相对夜何其。泛剡清愁，买花芳事，一卷新诗。

　　流水孤帆渐远，想家山猿鹤，喜见重归。北阜寻幽，青津问钓，多情杨柳依依。最难忘、吟边旧雨，数菖蒲、老是来期。几夕相思梦蝶，飞绕苹溪。

　　○高阳台〔寄题荪壁山房〕

　　石筍埋云，风篁啸晚，翠微高处幽居。缥简云签，人间一点尘无。绿深门户啼鹃外，看堆床、宝晋图书。尽萧闲，浴研临池，滴露研朱。

　　旧时曾写桃花扇。弄霏香秀笔，春满西湖。松菊依然，柴桑自爱吾庐。冰弦玉麈风流在，更秋兰香染衣裾。照窗明，小字珠玑，重见欧虞。

　　○探芳讯〔湖上春游继草窗韵〕

　　对芳昼，甚怕冷添衣，伤春疏酒。正绯桃如火，相看自依旧。闲帘深掩梨花雨，谁问东阳瘦？几多时，涨绿莺枝，堕红鸳甃。

　　堤上宝鞍骤，记草色薰晴，波光摇岫。苏小门前，题字尚存否？繁华短梦随流水，空有诗千首。更休言、张绪风流似柳。

　　○祝英台近

　　杏花初，梅花过，时节又春半。帘影飞梭，轻阴小庭院。旧时月底秋千，吟香醉玉，曾细听、歌珠一串。

　　忍重见，描金小字题情，生绡合欢扇。老了刘郎，天远玉箫伴。几番莺外斜阳，栏干倚遍。恨杨花、遮愁不断。

　　○踏莎行〔题草窗十拟后〕

　　紫曲迷香，绿窗梦月，芳心如对春风说。蛮笺象管写新声，几番曾试琼壶觖。

　　庾信书愁，江淹赋别，桃花红雨梨花雪。周郎先自足风流，何须更拟秦箫咽。

　　○浪淘沙

　　泼火雨初晴，草色青青。傍檐垂柳卖春饧。画舫载花花解语，绾燕吟鸾。

　　箫鼓入西泠。一片轻阴。钿车罗盖竞归城。别有水窗人唤酒，弦月初生。

　　○四字令

　　兰汤晚凉，鸾钗半妆。红巾腻雪吹香，擘莲房赌双。

　　罗纨素珰，冰壶露床。月移花影西厢，数流萤过墙。

　　○生查子

　　罗襦隐绣茸，玉合销红豆。深院落梅钿，寒峭收灯后。

　　心事卜金钱，月上鹅黄柳。拜了夜香休，翠被听春漏。

　　李莱老

　　○惜红衣〔寄弁阳翁〕

　　笛送西泠，帆过杜曲，昼阴芳绿。门巷清风，还寻故人书屋。苍华发冷，笑瘦影相看如竹。幽谷，烟树晓莺，诉经年愁独。

　　残阳古木，书画归船，匆匆又南北。苹洲鸥鹭，素熟旧盟续。甚日浩歌招隐，听雨弁阳同宿。料重来时候，香荡几湾红玉。

　　○青玉案〔草窗词卷〕

　　吟情老尽江南句，几千万垂丝缕。花冷絮飞寒食路，渔烟鸥雨，燕昏莺晓，总入昭华谱。

　　红衣妆靓凉生渚，环碧斜阳旧时树。拈叶分题觞咏处。荀香犹在，庾愁何许？云冷西湖赋。

　　○扬州慢〔琼花次韵〕

　　玉倚风轻，粉凝冰薄，土花祠冷无人。听吹箫月底，传暮草金城。笑红紫、纷纷成雨，溯空如蝶，肯堕珠尘。叹而今、杜郎还见，应赋悲春。

　　佩环何许，纵无情、莺燕犹惊。怅朱槛香消，绿屏梦杳，肠断瑶琼。九曲迷楼依旧，沉沉夜、想觅行云。但荒烟幽翠，东风吹作秋声。

　　○谒金门

　　春意态，闲却远山横黛。香径莓苔嗟粉坏，凤靴双斗彩。

　　折得花枝懒戴，犹恋鸳鸯飞盖。旧恨新愁都只在。东风吹柳带。

　　○浪淘沙

　　榆火换新烟。翠柳朱檐，东风吹得落花颠。帘影翠梭悬绣带，人倚秋千。

　　犹忆十年前，西子湖边，斜阳催入画楼船。归醉夜堂歌舞月，拚却春眠。

　　○生查子

　　妾情歌柳枝，郎意怜桃叶。罗带绾同心，谁信愁千结。

　　楼上数残更，马上看新月。绣被怨春寒，怕学鸳鸯叠。

　　○高阳台〔落梅〕

　　门掩香残，屏摇梦冷，珠钿糁缀芳尘。临水搴花，流来疑是行云。藓梢空挂凄凉月，想鹤归犹怨黄昏。黯消凝，人老天涯，雁影沉沉。

　　断肠不在听横笛，在江皋解佩，翳玉飞琼。烟湿荒村，背春无限愁深。迎风点点飘寒粉，怅秋娘燕袖啼痕。更关情，青子悬枝，绿树成阴。

　　○木兰花〔寄题荪壁山房〕

　　向烟霞堆里，著吟屋最高层。望海日翻红，林霏散白，猿鸟幽深。双岑，倚天翠湿，看浮云收尽雨还晴。晓色千松逗冷，照人眼底长青。

　　闲情，玉麈风生。摹茧字，校鹅经。爱静翻缃帙，芸台棐几，荷制兰樱。分明，晋人旧隐，掩岩扉月，午籁沉沉。三十六梯树杪，溯空遥想登临。

　　○清平乐

　　绿窗初晓。枕上闻啼鸟。不恨王孙归不早，只恨天涯芳草。

　　锦书红泪千行，一春无限思量。折得垂杨寄与，丝丝都是愁肠。

　　○台城路〔寄弁阳翁〕

　　半空河影流云碎，亭皋嫩凉收雨。井叶还惊，江莲乱落，弦月初生商素。堂深几许？渐爽入云帱，翠绡千缕。纨扇恩疏，晚萤光冷照窗户。

　　文园憔悴顿老，又西风暗换，丝鬓无数。灯外残碪，琴边瘦枕，一一情伤迟莫。故人倦旅，料渭水长安，感时吟苦。正自多愁，砌蛩终夜语。

　　○浪淘沙

　　宝押绣帘斜。莺燕谁家。银筝初试合琵琶。柳色春罗裁袖小，双戴桃花。

　　芳草满天涯，流水韶华，晚风杨柳绿交加。闲倚栏杆无藉在，数尽归鸦。

　　○杏花天

　　年时中酒风流病，正雨暗、蘼芜深径。人家寒食烟初禁，狼藉梨花雪影。

　　西湖梦、红沉翠冷，记舞板歌裙厮趁。斜阳苦与黄昏近，生怕画船归尽。

　　○小重山

　　画檐簪柳碧如城，一帘风雨里，过清明。吹箫门巷冷无声，梨花月，今夜负中庭。

　　远岫敛修嚬，春愁吟入谱，付莺莺。红尘没马翠埋轮，西泠曲，欢梦絮飘零。

　　应法孙

　　○霓裳中序第一

　　愁云翠万叠。露柳残蝉空抱叶，帘卷流苏宝结。乍庭户嫩凉，栏杆微月。玉纤胜雪，委素纨、尘锁香箧。思前事、莺期燕约，寂寞向谁说。

　　悲切。漏签声咽，渐寒灺兰缸未灭。良宵长是间别，恨酒凝红绡，纷涴瑶玦。镜盟鸾影缺。吹笛西风数阕。无言久，和衣成梦，睡损缕金蝶。

　　○贺新郎

　　宿雾楼台湿，晓清初、花明柳润，燕飞莺集。旧约重来歌舞地，留得艳香娇色。又梦草、东风吹碧。午困腾腾春欲醉，对文楸、玉子无心拾。看蝶舞，傍花立。

　　酒痕未醒愁先入，记年时翠楼寒浅，宝笙慵吸。想驻马河桥分别，恨轻竹风颿烟笠。早尘暗、华堂帘隙。倚尽黄昏人独自，望江南回雁归云急。凭付与，锦笺墨。

　　王亿之

　　○高阳台

　　双桨敲冰，低篷护冷，扁舟晓渡西冷。回首吴山，微茫遥带重城。堤边几树垂杨柳，早嫩黄摇动春情。问孤鸿，何处飞来，共唤飘零。

　　轻帆初落沙洲暝，渐潮痕雨渍，面色风皴。旅思羁愁，偏能老大行人。姮娥不管征途苦，甚夜深、尽照孤衾。想玉楼，犹凭栏杆，为我销凝。

　　余桂英

　　○小桃红

　　芳草连天暮，斜日明汀渚。懊恨东风，恍如春梦，匆匆又去。早知人酒病更诗愁，镇轻随飞絮。

　　宝镜空留恨，筝雁浑无据。门外当时，薄情流水，如今何处？正相思望断碧山云，又莺啼晚雨。

　　胡仲弓

　　○谒金门

　　蛾黛浅，只为晚寒妆懒。润逼镜鸾红雾满，额花留半面。

　　渐次梅花开偏，花外行人已远。欲寄一枝嫌梦短，湿云和恨翦。

　　尚希尹

　　○浪淘沙

　　结客去登楼，谁系兰舟？半篙清涨雨初收。把酒留春春不住，柳暗江头。

　　老去怕闲愁，莫莫休休。晚来风恶下帘钩。试问落花随水去，还解西流？

　　柴望

　　○念奴娇

　　春来多困，正晷移帘影，银屏深闭。唤梦幽禽烟柳外，惊断巫山十二。宿酒初醒，新愁半解，恼得成憔悴。逢松云鬓，不忺鸾镜梳洗。

　　门外满地香风，残梅零乱，玉糁苍苔碎。乍暖乍寒浑莫拟，欲试罗衣犹未。斗草雕阑，买花深院，做踏青天气。晴鸠鸣处，一池昨夜春水。

　　朱藻

　　○采桑子

　　障泥油壁人归后，满院花阴，楼影沉沉，中有伤春一片心。

　　闲穿绿树寻梅子，斜日笼明，团扇风轻，一径杨花不避人。

　　黄铸

　　○秋蕊香令

　　花外数声风定，烟际一痕月净。水晶屏小欹翠枕，院静鸣蛩相应。

　　香销斜掩青铜镜，背灯影。空砧夜半和雁阵，秋在刘郎绿鬓。

　　王同祖

　　○阮郎归

　　一帘疏雨细于尘，春寒愁杀人。桐花庭院近清明，新烟浮旧城。

　　寻蝶梦，怯莺声，柳丝如妾情。丙丁帖子画教成。妆台求晚晴。

　　王茂孙

　　○高阳台〔春梦〕

　　迟日烘晴，轻烟缕昼，琐窗雕户慵开。人独春闲，金猊暖透兰煤。山屏缓倚珊瑚畔，任翠阴移过瑶阶。悄无声彩翅翩翩，何处飞来？

　　片时千里江南路，被东风误引，还近阳台。腻雨娇云，多情恰喜徘徊。无端枝上啼鸠唤，便等闲、孤枕惊回。恶情怀，一院杨花、一径苍苔。

　　○点绛唇〔莲房〕

　　折断烟痕，翠蓬初离鸳鸯浦。玉纤相妒，翻被专房误。

　　乍脱青衣，犹著轻罗护。多情处，芳心一缕，都为相思苦。

　　王易简

　　○齐天乐〔客长安赋〕

　　宫烟晓散春如雾，参差护晴窗户。柳色初分，饧香未冷，正是清明百五。临流笑语，映十二栏杆，翠嚬红妒。短帽轻鞍，倦游曾遍断桥路。

　　东风为谁媚妩？岁华频感慨，双鬓何许！前度刘郎，三生杜牧，赢得征衫尘土。心期暗数，总寂寞当年，酒筹花谱。付与春愁，小楼今夜雨。

　　○酹江月

　　暗帘吹雨，怪西风梧井，凄凉何早。一寸柔情千万缕，临镜霜痕惊老。雁影关山，蛩声院宇，做就新怀抱。湘皋遗珮，故人空寄瑶草。

　　已是摇落堪悲，飘零多感，那更长安道。衰草寒芜吟未尽，无那平烟残照。千古闲愁，百年往事不了，黄花笑，渔樵深处，满庭红叶休扫。

　　○庆宫春〔谢草窗惠词卷〕

　　庭草春迟，汀苹香老，数声珮悄苍玉。年晚江空，天寒日莫，壮怀聊寄幽独。倦游多感，更西北高楼送目。佳人不见，慷慨悲歌，夕阳乔木。

　　紫霞洞窅云深，袅袅馀音，凤箫谁续？桃花赋在，竹枝词远，此恨年年相触。翠椾芳字，谩重省、当时顾曲。因君凝伫，依约吴山，半痕蛾绿。

　　张桂

　　○菩萨蛮

　　东风忽骤无人见，玉塘烟浪浮花片。步湿下香阶，苔粘金凤鞋。

　　翠鬟愁不整，临水闲窥影。摘得野蔷薇，游蜂相趁归。

　　○浣溪沙

　　雨压杨花路半干。蜂遗花粉在栏杆，牡丹开尽正春寒。

　　懒品么弦金雁并，瘦惊双钏玉鱼宽，新愁不放翠眉间。

　　张磐

　　○绮罗香〔渔浦有感〕

　　浦月窥檐，松泉漱枕，屏里吴山何处？暗粉疏红，依旧为谁匀注？都负了、燕约莺期，更闲却、柳烟花雨。纵十分、春到邮亭，赋怀应是断肠句。

　　青青原上荠麦，还被东风无赖，翻成离绪。望极天西，惟有陇云江树。斜照带、一缕新愁，尽分付、暮潮归去。步闲阶、待卜心期，落花空细数。

　　○浣溪沙

　　习习轻风破海棠，秋千移影上回廊，昼长蝴蝶为谁忙？

　　度柳早莺分暖绿，过花小燕带春香，满庭芳草又斜阳。

　　张林

　　○唐多令

　　金勒鞚花骢，故山云雾中。翠苹洲、先有西风。可惜嫩凉时枕簟，都付与、旧山翁。

　　双翠合眉峰，泪华分脸红。向樽前、何太匆匆？才是别离情便苦，都莫问、淡和浓。

　　○柳梢青〔灯花〕

　　白玉枝头，忽看蓓蕾，金粟珠垂。半颗安榴，一枝浓杏，五色蔷薇。

　　何须羯鼓声催。银釭里、春工四时，却笑灯蛾，学他蜂蝶，照影频飞。

　　朱{曰所}孙

　　○真珠帘

　　春云做冷春知未？春愁在、碎雨敲花声里。海燕已寻踪，到画溪沙际。院落秋千杨柳外，待天气、十分晴霁。春市，又青帘巷陌，红芳歌吹。

　　须信处处东风，又何妨对此，笼香觅醉。曲尽索余情，奈夜航催离。梦满冰衾身似寄，算几度、吴乡烟水。无寐，试明朝说与，西园桃李。

　　吴大有

　　○点绛唇〔送李琴泉〕

　　江上旗亭，送君还是逢君处。酒阑呼渡，云压沙鸥暮。

　　漠漠萧萧，香冻梨花雨。添愁绪，断肠柔橹，相逐寒潮去。

　　张炎

　　○壶中天〔养拙园夜饮，客有弹箜篌者，即事以赋〕

　　瘦筇访隐，正繁阴闲锁，一壶幽绿。乔木苍寒图画古，窈窕人行韦曲。鹤响天高，水流花净，笑语通华屋。虚堂松外，夜深凉气吹烛。

　　乐事杨柳楼心，瑶台月下，有生香堪掬。谁理商声帘外悄，萧飒悬珰鸣玉。一笑难逢，四愁休赋，任我云边宿。倚阑歌罢，露萤飞上秋竹。

　　○渡江云〔次赵元父韵〕

　　锦芗缭绕地，凉灯挂壁，帘影浪花斜。酒船归去后，转首河桥，那处认纹纱？重盟镜约，还记得、前度秦嘉。惟只有、叶题缄付，流不到天涯。

　　惊嗟！十年心事，几曲栏杆，想萧郎声价。闲过了、黄昏时候，疏柳啼鸦。浦潮夜涌平沙白，溯断鸿、知落谁家？书又远，空江片月芦花。

　　○甘州〔饯草窗西归〕

　　记天风、飞珮紫霞边，顾曲万花深。怪相如游倦，少陵愁老，还叹飘零。短梦恍然今昔，故国十年心。回首三三径，松竹成阴。

　　不恨片帆南浦，只恨翦灯听雨，谁伴孤吟？料瘦筇归后，闲锁北山云。是几番、柳边行色，是几番、同醉古园林。烟波远，笔床茶灶，何处逢君？

　　赵崇霄

　　○东风第一枝

　　妒雪梅苏，迷烟柳醒，游丝轻飏新霁。卷帘看燕初归，步屟为花早起。春来犹浅，便做出、十分春意。喜凤钗、才卸珠幡，早换巧梳描翠。

　　著数点、催花雨腻，更一阵、递香风细。小莺忺暖调声，嫩蝶试晴舞翅。清欢易失，怕轻负、年芳流水。好趁闲、共整吟鞯，日日访桃寻李。

　　范晞文

　　○意难忘

　　清泪如铅，叹咸阳送远，露冷铜仙。岩花纷堕雪，津柳暗生烟。寒食后，莫江边。草色更芊芊。四十年，留春意绪，不似今年。

　　山阴欲棹归船。暂停杯雨外，舞剑灯前。重逢应未卜，此别转堪怜。凭急管，倩繁弦，思苦调难传。望故乡，都将往事、付与啼鹃。

　　郑斗焕

　　○新荷叶

　　乳鸭池塘，晴波漾绿鳞鳞。宿藕根香，夏来生意还新。蚨钱小、钿花贴翠，相间萍星。一番雨过，一番暗展圆青。

　　鱼戏龟游，看来犹未胜情。因忆年时，垂钓曾约轻盈。玉人何处，关情是、半卷芳心。帘风一棹，鸳鸯催起歌声。

　　曹良史

　　○江城子

　　夜香烧了夜寒生，掩银屏，理银筝。一曲春风，都是断肠声。杜宇欲啼杨柳外，愁似海，思如云。

　　背灯暗卸乳鹅裙，酒初酲，梦初醒。兰炷香篝，谁为暖罗衾？二十四帘人悄悄，花影碎，月痕深。

　　董嗣杲

　　○湘月

　　莲幽竹邃，旧池亭几处，多爱君子。醉玉吹香还认取，忙里得闲标致。心逐云帆，情随烟笛，高会知谁继？宵筵会启，蓦然身外浮世。

　　因见杜牧疏狂，前缘梦里，谩蹙双眉翠。香满屏山春满几，炉拥麝焦禽睡。月落梅空，霜浓窗掩，两耳风声起。艳歌终散，输他鹤帐清寐。

卷七

　　周密

　　○夷则商国香慢〔赋子固凌波图〕

　　玉润金明，记曲屏小几，翦叶移根。经年汜人重见，瘦影娉婷。雨带风襟零乱，步云冷、鹅筦吹春。相逢旧京洛，素靥尘缁，仙掌霜凝。

　　国香流落恨，正冰销翠薄，谁念遗簪？水空天远，应念矾弟梅兄。渺渺鱼波望极，五十弦、愁满湘云。凄凉耿无语，梦入东风，雪尽江清。

　　○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今古悠悠。岁华晚、漂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磴古松斜，厓阴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最负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监，共赋销忧。

　　○扫花游〔九日怀归〕

　　江蓠怨碧，早过了霜花，锦空洲渚。孤蛩自语，正长安乱叶，万家砧杵。尘染秋衣，谁念西风倦旅？恨无据。怅望极归舟，天际烟树。

　　心事曾细数。怕水叶沉红，梦云离去。情丝恨缕。倩回纹为织，那时愁句。雁字无多，写得相思几许。暗凝伫。近重阳、满城风雨。

　　○三姝媚〔送圣与还越〕

　　浅寒梅未绽。正潮过西陵，短亭逢雁。秉烛相看，叹俊游零落，满襟依黯。露草霜花，愁正在、废宫芜苑。明月河桥，笛外樽前，旧情消减。

　　莫诉离觞深浅，恨聚散匆匆，梦随颿远。玉镜尘昏，怕赋情人老，后逢凄惋。一样归心，又唤起，故园愁眼。立尽斜阳无语，空江岁晚。

　　○法曲献仙音〔吊雪香亭梅〕

　　松雪飘寒，岭云吹冻，红破数椒春浅。衬舞台荒，浣妆池冷，凄凉市朝轻换。叹花与人凋谢，依依岁华晚。

　　共凄黯，问东风、几番吹梦，应惯识、当年翠屏金辇。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无语消魂，对斜阳、衰草泪满。又西泠残笛，低送数声春怨。

　　○高阳台〔送陈君衡被召〕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宝带金章，樽前茸帽风欹。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付新诗。纵英游，叠鼓清笳，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东风渐绿西湖柳，雁已还、人未南归。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庆宫春〔送赵元父过吴〕

　　重叠云衣，微茫鸿影，短篷稳载吴雪。霜叶敲寒，风灯摇晕，棹歌人语呜咽。拥衾呼酒，正百里冰河乍合，千山换色，一镜无尘，玉龙吹裂。

　　夜深醉踏长虹，表里空明，古今清绝。高堂在否，登临休赋，忍见旧时明月。翠销香冷，怕空负、年芳轻别。孤山春早，一树梅花，待君同折。

　　○高阳台〔寄越中诸友〕

　　小雨分江，残寒迷浦，春容浅入蒹葭。雪霁空城，燕归何处人家。梦魂欲渡苍茫去，怕梦轻、还被愁遮。感流年，夜汐东还，冷照西斜。

　　凄凄望极王孙草，认云中烟树，鸥外春沙。白发青山，可怜相对苍华。归鸿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犹是天涯。问东风，先到垂杨，后到梅花。

　　○探芳信〔西泠春感〕

　　步晴昼，向水院维舟，津亭唤酒。叹刘郎重到，依依漫怀旧。东风空结丁香怨，花与人俱瘦。甚凄凉，暗草沿池，冷苔侵甃。

　　桥外晚风骤。正香雪随波，浅烟迷岫。废苑尘梁，如今燕来否？翠云零落空堤冷，往事休回首。最消魂，一片斜阳恋柳。

　　○水龙吟〔白荷〕

　　素鸾飞下青冥，舞衣半惹凉云。碎蓝田种玉，绿房迎晓，一奁秋意。擎露盘深，忆君清夜，暗倾铅水。想鸳鸯正结、梨云好梦，西风冷，还惊起。

　　应是飞琼仙会，倚凉飙、碧簪斜坠。轻妆斗白，明珰照影，红衣羞避。霁月三更，粉云千点，静香十里。听湘弦奏彻，冰绡偷翦，聚相思泪。

　　效颦十解

　　○四字令〔拟花间〕

　　眉消睡黄，春凝泪妆。玉屏水暖微香，听蜂儿打窗。

　　筝尘半床，绡痕半方。愁心欲诉垂杨，奈飞红正忙。

　　○西江月〔延祥观拒霜拟稼轩〕

　　绿绮紫丝步障，红鸾彩凤仙城。谁将三十六陂春，换得两堤秋锦？

　　眼缬醉迷朱碧，笔花俊赏丹青。斜阳展尽赵昌屏，羞死舞鸾妆镜。

　　○江城子〔拟蒲江〕

　　罗窗晓色透花明，靘瑶笙，按瑶筝。试讯东风，能有几分春？二十四阑凭玉暖，杨柳月，海棠阴。

　　依依愁翠沁双颦，爱莺声，怕鹃声。人自多情，春去自无情。把酒问花花不语，花外梦，梦中云。

　　○少年游〔宫词拟梅溪〕

　　帘销宝篆卷宫罗，蜂蝶扑飞梭。一样东风，燕梁莺院，那处春多？

　　晓妆日日随香辇，多在牡丹坡。花深深处，柳阴阴处，一片笙歌。

　　○好事近〔拟东泽〕

　　新雨洗花尘，扑扑小庭香湿。早是垂杨烟老，渐嫩黄成碧。

　　晚帘都卷看青山，山外更山色。一色梨花新月，伴夜窗吹笛。

　　○西江月〔拟花翁〕

　　情缕红丝冉冉，啼花碧袖荧荧。迷香双蝶下庭心，一行愔愔帘影。

　　北里红红短梦，东风雁雁前尘。称销不过牡丹情，中半伤春酒病。

　　○醉落魄〔拟参晦〕

　　忆忆忆忆，宫罗褶褶销金色。吹花有尽情无极，泪滴空帘，香润柳枝湿。

　　春愁浩荡湘波窄，红兰梦绕江南北。燕莺都是东风客。移尽庭阴，风老杏花白。

　　○朝中措〔茉莉拟梦窗〕

　　彩绳朱乘驾涛云，亲见许飞琼。多定梅魂才返，香瘢半掐秋痕。

　　枕函钗缕，熏篝芳焙，儿女心情。尚有第三花在，不妨留待凉生。

　　○醉落魄〔拟二隐〕

　　余寒正怯，金钗影卸东风揭。舞衣丝损愁千褶，一缕杨丝，犹是去年折。

　　临窗拥髻愁难说，花庭一寸燕支雪，春花似旧心情别。待摘玫瑰，飞下粉黄蝶。

　　○浣溪沙〔拟梅川〕

　　蚕已三眠柳二眠，双竿初起画秋千，莺栊风响十三弦。

　　鱼素不传新信息，鸾胶难续旧姻缘，薄情明月几番圆。

　　○甘州〔灯夕书寄二隐〕

　　渐凄凄、芳草绿江南，轻晖弄春容。记少年游处，箫声巷陌，灯影帘栊。月暖烘炉戏鼓，十里步香红。欹枕听新雨，往事朦胧。

　　还是江南春梦晓，怕等闲愁见，雁影西东。喜故人好在，水驿寄诗筒。数芳程、渐催花信，送归帆、知第几番风？空吟想，梅花千树，人在山中。

　　○踏莎行〔与莫两山谈邗城旧事〕

　　远草情钟，孤花韵胜，一楼耸翠生秋暝。十年二十四桥春，转头明月箫声冷。

　　赋药才高，题琼语俊，蒸香压酒芙蓉顶。景留人去怕思量，桂窗风露秋眠醒。

　　王沂孙

　　○醉蓬莱〔旧故山〕

　　扫西风门径，黄叶凋零，白云萧散。柳换枯阴，赋归来何晚。爽气霏霏，翠蛾眉妩，聊慰登临眼。故国如尘，故人如梦，登高还懒。

　　数点寒英，为谁零落。楚魄难招，暮寒堪揽。步屣荒篱，谁念幽芳远？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试引芳樽，不知消得，和多依黯？

　　○法曲献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韵〕

　　层绿峨峨，纤琼皎皎，倒压波痕清浅。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销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淡黄柳〔甲戌冬别周公谨丈於孤山中。次冬，公谨游会稽，相会一月。又次冬，公谨自剡还，执手聚别，且复别去。怅然於怀，敬赋此解〕

　　花边短笛，初结孤山约。雨悄风轻寒漠漠。翠镜秦鬟钗别，同折幽芳怨摇落。

　　素裳薄，重拈旧红萼。叹携手，转离索。料青禽、一梦春无几，后夜相思，素蟾低照，谁扫花阴共酌？

　　○一萼红〔石屋探梅作〕

　　思飘飖，拥仙姝独步，明月照苍翘。花候犹迟，庭阴不扫，门掩山意萧条。抱芳恨、佳人分薄，似未许、芳魄化春娇。雨涩风慳，雾轻波细，湘梦迢迢。

　　谁伴碧樽雕俎，唤琼肌皎皎，绿发萧萧。青凤啼空，玉龙舞夜，遥睇河汉光摇。未须赋、疏香淡影，且同倚、枯藓听吹箫。听久余音欲绝，寒透鲛绡。

　　○长亭怨〔重过中庵故园〕

　　泛孤艇，东皋过偏。尚记当日，绿阴门掩。屐齿莓阶，酒痕罗袖事何限。欲寻前迹，空惆怅、成秋苑。自约赏花人，别后总、风流云散。

　　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天涯梦短。想忘了、绮疏雕槛。望不尽、苒苒斜阳，抚乔木、年华将晚。但数点红英，犹识西园凄婉。

　　○庆宫春〔水仙〕

　　明玉擎金，纤罗飘带，为君起舞回雪。柔影参差，幽芳零乱，翠围腰瘦一捻。岁华相误，记前度、湘皋怨别。哀弦重听，都是凄凉，未须弹彻。

　　国香到此谁怜，烟冷沙昏，顿成愁绝。花恼难禁，酒销欲尽，门外冰澌初结。试招仙魄，怕今夜、瑶簪冻折。携盘独出，空想咸阳，故宫落月。

　　○高阳台

　　残萼梅酸，新沟水绿，东风节序暄妍。独立雕栏，谁怜枉度华年。朝朝准拟清明近，料燕翎、须寄银笺。又争知、一字相思，不到吟边。

　　双蛾不拂青鸾冷，任花阴寂寂，掩户闲眠。屡卜佳期，无凭却怨金钱。何人寄与天涯信？趁东风、急整归船。纵飘零，满院杨花，犹是春前。

　　○西江月〔为赵元父赋雪梅图〕

　　褪粉轻盈琼靥，护香重叠冰绡。数枝谁带玉痕描？夜夜东风不扫。

　　溪上横斜影淡，梦中落莫魂销。峭寒未肯放春娇，素被独眠清晓。

　　○踏莎行〔题草窗词卷〕

　　白石飞仙，紫霞凄调。断歌人听知音少。几番幽梦欲回时，旧家池馆生青草。

　　风月交游，山川怀抱。凭谁说与春知道？空留离恨满江南，相思一夜苹花老。

　　○醉落魄

　　小窗银烛，轻鬟半拥钗横玉。数声春调清真曲。拂拂朱帘，残影乱红扑。

　　垂杨学画蛾眉绿，年年芳草迷金谷。如今休把佳期卜。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

　　赵与仁

　　○柳梢青〔落桂〕

　　露冷仙梯，霓裳散舞，记曲人归。月度层霄，雨连深夜，谁管花飞？

　　金铺满地苔衣，似一片斜阳未移。生怕清香，又随凉信，吹过东篱。

　　○琴调相思引

　　冰箔纱帘小院清，晴尘不动地花平。昨宵风雨，凉到木樨屏。

　　香月照妆秋粉薄，水云飞珮藕丝轻。好天良夜，闲理玉靴笙。

　　○西江月

　　夜半河痕依约，雨馀天气冥濛。起行微月偏池东。水影浮花，花影动帘栊。

　　量减难追醉白，恨长莫尽题红。雁声能到画楼中。也要玉人知道有秋风。

　　○清平乐

　　柳丝摇露，不绾兰舟住。人宿溪桥知那处？一夜风声千树。

　　晓楼望断天涯，过鸿影落寒沙。可惜些儿秋意，等闲过了黄花。

　　○好事近

　　春色醉荼蘼，昼永篆烟初绝。临水杨花千树，尽一时飞雪。

　　穿帘度竹弄轻盈，东风老犹劣。睡起凭阑无绪，听几声啼鴂。

　　仇远

　　○生查子

　　钗头缀玉蚕，耿耿东窗晓。京洛少年游，犹恨归来早。

　　寒食正梨花，古道多芳草。今夜试青镫，依旧双花小。

　　○八犯玉交枝〔招宝山观月上〕

　　沧岛云连，绿瀛秋入，暮景却沈洲屿。无浪无风天地白，听得潮生人语。擎空孤柱，翠倚高阁凭虚，中流苍碧迷烟雾。惟见广寒门外，青无重数。

　　不知是水，不知是山，是树。漫漫知是何处。倩谁问、凌波轻步。谩凝伫、乘鸾秦女。想庭曲，霓裳正舞。莫须长笛吹愁去。怕唤起鱼龙，三更喷作前山雨。

古文观止

卷一　周文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左传》）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於武公，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於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於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於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周郑交质】（隐公三年《左传》）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於郑，郑公子忽为质於周。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

　　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荐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石碏谏宠州吁】（隐公三年《左传》）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

　　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蚤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

　　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於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

　　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臧僖伯谏观鱼】（隐公五年《左传》）

　　春，公将如棠观鱼者。

　　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公曰：“吾将略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

　　僖伯称疾不从。

　　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郑庄公戒饬守臣】（隐公十一年《左传》）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也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惟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臧哀伯谏纳郜鼎】（桓公二年《左传》）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纳于大庙。非礼也。

　　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俱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季梁谏追楚师】（桓公六年《左传》）

　　楚武王侵随，使薳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曹刿论战】（庄公十年《左传》）

　　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遂入见。

　　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於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刿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齐桓公伐楚盟屈完】（僖公四年《左传》）

　　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於陉。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於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穀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穀同好，何如？”对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

　　【宫之奇谏假道】（僖公五年《左传》）

　　晋侯复假道於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於盟府。将虢是灭，何爱於虞？且虞能亲於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冬晋灭虢。师还，馆於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齐桓下拜受胙】（僖公九年《左传》）

　　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阴饴甥对秦伯】（僖公十五年《左传》）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纟善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纟善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

　　【子鱼论战】（僖公二十二年《左传》）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於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

　　【寺人披见文公】（僖公二十四年《左传》）

　　吕、郤畏逼，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

　　公见之，以难告。

　　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介之推不言禄】（僖公二十四年《左传》）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

　　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遂隐而死。

　　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展喜犒师】（僖公二十六年《左传》）

　　齐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齐侯未入竟，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太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

　　齐侯乃还。

　　【烛之武退秦师】（僖公三十年《左传》）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於晋，且贰於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佚之狐言於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蹇叔哭师】（僖公三十二年《左传》）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

　　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卷二　周文

　　【郑子家告赵宣子】（文公十七年《左传》）

　　晋侯合诸侯于扈，平宋也。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

　　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馀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朝于齐。四年，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

　　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婿池为质焉。

　　【王孙满对楚子】（宣公三年《左传》）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齐国佐不辱命】（成公二年《左传》）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击马陉。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乃。’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楚归晋知罃】（成公三年《左传》）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

　　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穀。”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吕相绝秦】（成公十三年《左传》）

　　晋侯使吕相绝秦，曰：

　　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於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

　　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靖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於西也。

　　无禄，文公即世，穆不为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

　　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剪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蟊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剪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雠，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於使。君有二心於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一。”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惟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

　　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驹支不屈于晋】（襄公十四年《左传》）

　　会于向，将执戎子驹支。

　　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剪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於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於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

　　宣子辞焉，使即事於会，成恺悌也。

　　【祁奚请免叔向】（襄公二十一年《左传》）

　　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羊舌虎，囚叔向。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

　　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襄公二十四年《左传》）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

　　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於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宣子说，乃轻币。

　　【晏子不死君难】（襄公二十五年《左传》）

　　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遂取之。庄公通焉。崔子弑之。

　　晏子立於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

　　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季札观周乐】（襄公二十九年《左传》）

　　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

　　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

　　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子产坏晋馆垣】（襄公三十一年《左传》）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纟善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子产论尹何为邑】（襄公三十一年《左传》）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昭公元年《左传》）

　　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处。

　　既聘，将以众逆。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使太宰伯州犁对曰：“尹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

　　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櫜而入。许之。

　　【子革对灵王】（昭公十二年《左传》）

　　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

　　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钅戚柲，敢请命。”王入视之。

　　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子产论政宽猛】（昭公二十年《左传》）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

　　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乃。’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吴许越成】（哀公元年《左传》）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槜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吴子将许之。

　　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勾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雠，以是求伯，必不行矣。”

　　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卷三　周文

　　【祭公谏征犬戎】（周语上《国语》）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惇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召公谏厉王止谤】（周语上《国语》）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於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於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王弗听，於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

　　【襄王不许请隧】（周语中《国语》）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馀，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

　　“今天降祸灾於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於裔土，何辞之有与？若犹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将自至，余何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单子知陈必亡】（周语中《国语》）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也，侯不在疆，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积，场功未毕，道无列树，垦田若蓺，膳宰不致饩，司里不授馆，国无寄寓，县无旅舍，民将筑台于夏氏。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宾弗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偫而畚挶，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疆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馀无非谷土，民无悬耜，野无奥草，不夺农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周之《秩官》有之曰：‘敌国宾至，关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候人为导，卿出效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涂，司寇诘奸，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飧，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各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彝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德也，犹恐陨越；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

　　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

　　【展禽论祀爰居】（鲁语上《国语》）

　　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二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植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谷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太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夫仁者讲功，而知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筴。

　　【里革断罟匡君】（鲁语上《国语》）

　　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人，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乎禁罝罗，矠鱼鳖以为夏槁，助生阜也。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乎禁罝{罒鹿}，设阱鄂，以实庙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鹿夭}，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

　　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藏罟不如置里革于侧之不忘也。”

　　【敬姜论劳逸】（鲁语下《国语》）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居，吾语女。

　　“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

　　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

　　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

　　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

　　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

　　“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祀也！”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

　　【叔向贺贫】（晋语八《国语》）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

　　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货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

　　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王孙圉论楚宝】（楚语下《国语》）

　　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诸稽郢行成于吴】（吴语《国语》）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勾践起师逆之江。

　　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勾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陲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勾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

　　【申胥谏许越成】（吴语《国语》）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

　　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

　　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

　　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

　　【春王正月】（隐公元年《公羊传》）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曷为反之桓？桓幼而贵，隐长而卑。其为尊卑也微，国人莫知。隐长又贤，诸大夫扳隐而立之。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隐之立，为桓立也。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宋人及楚人平】（宣公十五年《公羊传》）

　　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何大其平乎己？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於是使司马子反乘堙而窥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而去之。

　　反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舍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

　　【吴子使札来聘】（襄公二十九年《公羊传》）

　　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

　　何贤乎季子？让国也。

　　其让国奈何？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

　　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闾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

　　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

　　“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

　　《春秋》贤者不名，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

　　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穀梁传》）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

　　段，郑伯弟也。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

　　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

　　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于鄢，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

　　然则为郑伯者，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

　　【虞师晋师灭夏阳】（僖公二年《穀梁传》）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

　　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而厩置之外厩也。”公曰：“宫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於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

　　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於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挈其妻子以奔曹。

　　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晋献公杀世子申生】（檀弓上《礼记》）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盖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

　　使人辞於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

　　【曾子易箦】（檀弓上《礼记》）

　　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有子之言似夫子】（檀弓上《礼记》）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丧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

　　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

　　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公子重耳对秦客】（檀弓下《礼记》）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以告舅犯。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孺子其辞焉！”

　　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

　　子显以致命于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杜蕢扬觯】（檀弓下《礼记》）

　　知悼子卒，未葬，平公饮酒，师旷、李调侍，鼓钟。杜蕢自外来，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杜蕢入寝，历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趋而出。

　　平公呼而进之，曰：“蕢！曩者尔心或开予，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何也？”曰：“子卯不乐。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太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蕢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蕢洗而扬觯。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

　　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

　　【晋献文子成室】（檀弓下《礼记》）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卷四　秦文

　　【苏秦以连横说秦】（《国策》）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於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於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於外，义强於内，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於教，乱於治，迷於言，惑於语，沉於辩，溺於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赢縢履蹻，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於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於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於赵，而关不通。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於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庙之内，不式於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煌於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

　　【司马错论伐蜀】（《国策》）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示室也；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范雎说秦王】（《国策》）

　　范雎至，秦王庭迎范雎，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进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菱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

　　“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生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邹忌讽齐王纳谏】（《国策》）

　　邹忌修八尺有馀，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於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於齐。此所谓战胜於朝廷。

　　【颜斶说齐王】（《国策》）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则再拜而辞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冯谖客孟尝君】（《战国策》）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於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於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於薛者乎？”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於事，愦於忧，而性懦愚，沉於国家之事，开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於薛乎？”冯谖曰：“愿之！”於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赴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官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於梁，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於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於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

　　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於宗庙之祟，沉於谄谀之臣，开罪於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於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赵威后问齐使】（《国策》）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锺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撤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庄辛论幸臣】（《国策》）

　　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

　　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黄鸪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菱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矰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监刂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湖，夕调乎鼎鼐。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触詟说赵太后】（《国策》）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於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於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於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

　　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於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於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於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鲁仲连义不帝秦】（《国策》）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仪，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赌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鲁共公择言】（《国策》）

　　梁王魏婴觞诸侯於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有一於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唐雎说信陵君】（《国策》）

　　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唐雎谓信陵君曰：“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我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唐雎不辱使命】（《国策》）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乐毅报燕王书】（《国策》）

　　昌固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馀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甲兵，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赵、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馀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李斯谏逐客书】（秦文）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

　　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城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赍而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卜居】（《楚辞》）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而蔽障於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茆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粟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宋玉对楚王问】（《楚辞》）

　　楚襄王问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於碣石，暮宿於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卷五　秦文

　　【五帝本纪赞】（《史记》）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峒，北过涿鹿，东渐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於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项羽本纪赞】（《史记》）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秦楚之际月表】（《史记》）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於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於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於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於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鉏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於闾巷，合从讨伐，轶於三代，乡秦之禁，適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高祖功臣侯年表】（《史记》）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於《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馀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於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於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於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孔子世家赞】（《史记》）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於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外戚世家序】（《史记》）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襃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伯夷列传】（《史记》）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於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於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於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於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於后世哉！

　　【管晏列传】（《史记》）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於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於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於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於诸侯。

　　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於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于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於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及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屈原列传】（《史记》）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於治乱，娴於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於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於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於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於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於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

　　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於郑袖，外欺於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於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

　　於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酷吏列传序】（《史记》）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

　　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网漏於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游侠列传序】（《史记》）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於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廪，伊尹负於鼎俎，傅说匿於傅险，吕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於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於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於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滑稽列传】（《史记》）

　　孔子曰：“六艺於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於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穰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穀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韝鞠<月卺>，侍酒於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货殖列传序】（《史记》）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营丘，地泻卤，人民寡。於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於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於威宣也。

　　故曰：“仓廪实而佑礼节，衣食足而佑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主，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太史公自序】（《史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於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於变；《礼》经纪人伦，故长於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於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於风；《乐》乐所以立，故长於和；《春秋》辩是非，故长於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建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谬矣。”

　　於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於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於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报任少卿书】（司马迁）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於接物，推贤进士气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伤心，行莫丑於辱先，诟莫大於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於宦竖，莫不伤气，而况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庭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於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卯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材，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灰之业，日夜竭其不肖之材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馀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徵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与能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用之所趣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菙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於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垂，幽於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阴，王也，受械於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於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不能引决自载，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於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於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后世也。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於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今虽欲自彫琢，曼辞以自饰，无益，於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卷六　汉文

　　【高帝求贤诏】（西汉文）

　　盖闻王者莫高於周文，伯者莫高於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酂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文帝议佐百姓诏】（西汉文）

　　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犹有馀，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於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西汉文）

　　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武帝求茂材异等诏】（西汉文）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贾谊过秦论上】（西汉文）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绥、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於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馀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馀威震於殊俗。

　　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俯起阡陌之中，率罢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不銛於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於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

　　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贾谊治安策（一）】（西汉文）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无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於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炙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跖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晁错论贵粟疏】（西汉文）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禹、汤，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馀利，民有馀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轻暖；饥之於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於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长於时，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征暴虐，赋敛不时，朝今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於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嬴，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於贵粟，贵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取於有馀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於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邹阳狱中上梁王书】（西汉文）

　　邹阳从梁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勿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齐、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於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於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於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於中山，人恶之於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於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於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於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於世，义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於朝，借誉於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於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於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於俗，牵於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於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於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於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足结怨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案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於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於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谄谀之辞，牵帷墙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忿於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於威重之权，胁於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於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司马相如上书谏猎】（西汉文）

　　相如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才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於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於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盖明者远见於未萌，而知者得避危於无形，祸固多藏於隐微，而发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李陵答苏武书】（西汉文）

　　子卿足下：

　　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

　　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韝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於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

　　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於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馀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於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於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於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沫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句践之雠，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菹醢，晁错受戮，周魏见辜；其馀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於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

　　【路温舒尚德缓刑书】（西汉文）

　　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路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郁於胸，誉谀之声日满於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愉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於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

　　【杨惲报孙会宗书】（西汉文）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馀，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惲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惲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惲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惲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惲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尚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东汉文）

　　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东汉文）

　　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日：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诸葛亮前出师表】（东汉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於内，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於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於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於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阳，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求闻达於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於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於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至於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诸葛亮后出师表】（东汉文）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於西，又务於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於人，其用兵也，仿拂孙、吴，然困於南阳，险於乌巢，危於祁连，逼於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馀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於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死而后已，至於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卷七　唐文

　　【陈情表】（李密）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於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於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馀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兰亭集序】（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於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於所遇，暂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於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於斯文。

　　【归去来辞】（陶渊明）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於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乎矣！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桃花源记】（陶渊明）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馀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五柳先生传】（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尝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有言：“不戚戚於贫贱，不汲汲於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北山移文】（孔稚珪）

　　锺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万乘其如脱。闻凤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濑，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复，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窃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於江皋，乃缨请於好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於释部，核玄玄於道流。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於海甸，驰妙誉於浙右。道帙长摈，法筵久埋。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於结课，每纷纶於折狱。笼张赵於往图，架卓鲁於前录。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涧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至於还飚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

　　於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今又促装下邑，浪枻上京。虽情投於魏阙，或假步於山扃。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於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於谷口，杜妄辔於郊端。於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

　　【谏太宗十思疏】（魏征）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於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

　　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得。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骆宾王）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於翚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於话言，或受顾命於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滕王阁序】（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於上路，访风景於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俱，二难并。穷睇眄於中天，极娱游於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於日下，指吴会於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呜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於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於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於百龄，奉晨昏於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锺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邱墟。临别赠言，幸承恩於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与韩荆州书】（李白）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岂不以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所以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於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脱颖而出，即其人焉。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皆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安敢不尽於君侯哉？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昔王子师为豫州，未下车，即辟荀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山涛作冀州，甄拔三十馀人，或为侍中、尚书，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荐严协律，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於诸贤之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於国士。倘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至於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请给纸笔，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於薛、卞之门。幸推下流，大开奖饰。唯君侯图之。

　　【春夜宴桃李园序】（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吊古战场文】（李华）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於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旄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翦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陋室铭】（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阿房宫赋】（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於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姘，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於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於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於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於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原道】（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於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於其口，而又笔之於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后，不见黜於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见正於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於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毁】（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已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儒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获麟解】（韩愈）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

　　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狠、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

　　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

　　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杂说一】（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於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杂说四】（韩愈）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於奴隶人之手，骈死於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卷八　唐文

　　【师说】（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於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於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於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於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於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进学解】（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毁於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於六艺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於业，可谓勤矣。

　　牴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谓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於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於敢为。长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於人，私不见助於友，跋前疐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姘，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宏，逃谗於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於用，行虽修而不显於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糜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圬者王承福传】（韩愈）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馀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馀，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市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

　　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於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石可为也。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讳辩】（韩愈）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倡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者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争臣论】（韩愈）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土，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亻朁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不变，何子过之深也？”

　　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馀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

　　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韩愈）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

　　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

　　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韩愈）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发。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惟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愈之待命，四十馀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

　　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与于襄阳书】（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

　　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

　　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

　　愈虽不才，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

　　愈恐惧再拜。

　　【与陈给事书】（韩愈）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应科目时与人书】（韩愈）

　　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世，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送孟东野序】（韩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惟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送董邵南序】（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童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送杨少尹序】（韩愈）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

　　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

　　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候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候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送石处士序】（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干家。方今寇集于恒，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

　　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昧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早夜以求从祝规？”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遣愈为之序云。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祭十二郎文】（韩愈）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於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

　　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致斯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馀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於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於伊、颍之上，以待馀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

　　尚飨！

　　【祭鳄鱼文】（韩愈）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予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卷九　唐、宋文

　　【驳《复仇议》】（柳宗元）

　　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僣，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

　　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

　　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

　　《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桐叶封弟辨】（柳宗元）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於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於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王，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於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箕子碑】（柳宗元）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

　　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丛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

　　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唐某年，作庙汲郡，岁时祭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捕蛇者说】（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宛、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於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如何？”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於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馀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於是蛇者乎！敌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种树郭橐驼传】（柳宗元）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迁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缫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邪？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梓人传】（柳宗元）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於官府，吾受禄三倍；作於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於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於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於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

　　彼为天下者，本於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於堵而绩於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下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

　　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

　　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於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余谓梓人之道类於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愚溪诗序】（柳宗元）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透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记于溪石上。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柳宗元）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陵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上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

　　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馀。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

　　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

　　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

　　【钴鉧潭西小丘记】（柳宗元）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於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於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

　　书於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小石城山记】（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柳宗元）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氵随之具，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

　　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

　　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

　　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有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策决科者，授于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於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

　　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待漏院记】（王禹偁）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耳。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乃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鸾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撤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玩器，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

　　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黄冈竹楼记】（王禹偁）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敻，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鹤氅衣，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

　　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幹、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书《洛阳名园记》后】（李格非）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

　　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馀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馀处矣。予故尝曰：“园囿之兴废，洛阳盛衰之候也。”

　　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哉！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严先生祠堂记】（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

　　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岳阳楼记】（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於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於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谏院题名记】（司马光）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於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於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於名者，犹汲汲於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历中，钱君始书其名於版，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刻著於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义田记】（钱公辅）

　　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馀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此其大较也。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於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於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络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於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馀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於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第次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之义田，贤於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於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於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

　　【袁州州学记】（李覯）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祇顺德意；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弦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

　　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泽，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上意旨。通判颍川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

　　相旧夫子庙，狭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殿堂门庑，黝垩丹漆，举以法。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

　　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覯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群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圣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墨以侥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

　　【朋党论】（欧阳修）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喂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立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

　　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嗟呼！治乱兴亡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纵囚论】（欧阳修）

　　信义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於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

　　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馀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於人情哉？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

　　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於天下，於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释秘演诗集序】（欧阳修）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

　　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卷十　宋文

　　【梅圣俞诗集序】（欧阳修）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馀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送杨寘序】（欧阳修）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五代史伶官传序】（欧阳修）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五代史宦者传论】（欧阳修）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

　　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以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相州昼锦堂记】（欧阳修）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士。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丰乐亭记】（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大，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醉翁亭记】（欧阳修）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於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於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於负者歌於涂，行者休於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秋声赋】（欧阳修）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於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

　　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笼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馀烈。

　　夫秋，刑官也，於时为阴；又兵象也，於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祭石曼卿文】（欧阳修）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易攵，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於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

　　尚飨！

　　【泷冈阡表】（欧阳修）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於衣食，以长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馀，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於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於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耳。’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也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於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早熟焉，故能详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於中者邪！呜呼！其心厚於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於孝；利虽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於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佑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於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於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管仲论】（苏洵）

　　管仲相威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馀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文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馀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馀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辨奸论】（苏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於此哉！不然，于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心术】（苏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馀勇，欲不尽则有馀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馀矣。

　　【张益州画像记】（苏洵）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性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刑赏忠厚之至论】（苏轼）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己。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范增论】（苏轼）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根其不早耳。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留侯论】（苏轼）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盗贼，何哉？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於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於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句践之困於会稽，而归臣妾於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馀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於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贾谊论】（苏轼）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萦纡郁闷，趯然有远举之志。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

　　【晁错论】（苏轼）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敌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讲书】（苏轼）

　　轼每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馀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喜雨亭记】（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凌虚台记】（苏轼）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超然台记】（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囿，洁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

　　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威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大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放鹤亭记】（苏轼）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於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於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於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於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於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石钟山记】（苏轼）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馀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然。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人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於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李渤之陋也。

　　【潮州韩文公庙碑】（苏轼）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於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於正，盖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於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於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於文行，延及齐民。至於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於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於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元丰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於石，因为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苏轼）

　　臣等猥以空疏，备员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

　　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辨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御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

　　臣等每退自西阁，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魏相条晁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则莫若近取诸贽。

　　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复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于岁月。

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前赤壁赋】（苏轼）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东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於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苏轼）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於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於是携酒与鱼，复游於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鸣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三槐堂铭】（苏轼）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

　　吾闻之申包胥曰：“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

　　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铭之。铭曰：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荫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方山子传】（苏轼）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六国论】（苏辙）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於秦而收韩，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睢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

　　秦之用兵於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於前，而韩、魏乘之於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韩、魏折而入於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於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於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於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上枢密韩太尉书】（苏辙）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於山见终南、嵩、华之高，於水见黄河之大且深，於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於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黄州快哉亭记】（苏辙）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稽之馀，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寄欧阳舍人书】（曾巩）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壮，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作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又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赠黎安二生序】（曾巩）

　　赵郡苏轼，予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将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於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於里人。”予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於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於笑乎？然则若余之於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伟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於解里人之惑，则於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读孟尝君传】（王安石）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於虎豹之秦。

　　嗟呼！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同学一首别子固】（王安石）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

　　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余，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尝云尔。

　　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室，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游褒禅山记】（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

　　於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於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於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秦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

　　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卷十二　明文

【送天台陈庭学序】（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唐、滟滪之虞。跨马行，则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悼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

　　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阅江楼记】（宋濂）

　　金陵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罔间朔南，存神穆清，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亦可为天下后世法。

　　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升其崇椒，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栉风沐雨，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上下，番舶接迹而来庭，蛮琛联肩而入贡，必曰：“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内外之所及也。四陲之远，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必曰：“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

　　彼临春、结绮，非不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委蛇七千馀里而入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勒诸贞珉。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蓄极则池，闷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爱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於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於物乎？且君候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蚕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缸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卖柑者言】（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剖其中，乾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縻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无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忿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深虑论】（方孝孺）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於所忽之中，而乱常起於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於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於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因於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盖世之才，其於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於此而祸兴於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良医之子，多死於病；良巫之子，多死於鬼。彼岂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己之子哉？乃工於谋人而拙於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於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豫让论】（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衣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馀憾矣。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郄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士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名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靦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

　　【亲政篇】（王鏊）

　　《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上下间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非独沿袭故事，亦其地势使然。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绝，威仪赫奕，御史纠仪，鸿胪举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远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西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极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閟，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晚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

　　惟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尽铲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陛下虽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如此，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唐、虞之时，明目达聪，嘉言罔伏，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

　　【尊经阁记】（王守仁）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长之行，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长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者；《书》也，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亡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其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亡散失，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词，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则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已。

　　【象祠记】（王守仁）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尉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改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见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苗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这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瘗旅文】（王守仁）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噫！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於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遇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於兹墟兮。

　　【信陵君救赵论】（唐顺之）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

　　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

　　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旒赘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虽然，魏王亦不得为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帅师。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报刘一丈书】（宗臣）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推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吴山图》记】（归有光）

　　吴、长洲二县，有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沧浪亭记】（归有光）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於其偏。迨淮南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於荒残灭没之馀，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之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僣，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於千载，不与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青霞先生文集》序】（茅坤）

　　青霞沈君，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天子仁圣，特薄其谴，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累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北敌数内犯，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君既上愤疆场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数呜咽欷歔，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

　　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门人给谏俞君，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以敬，来请予序之首简。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自《小弁》之怨亲，《巷伯》之刺谗以下，其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焉耳。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谏疑于胁，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刘蕡之对疑于亢，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和之忾也，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记之。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王世贞）

　　蔺相如之完璧，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窥赵也。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璧乎，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绐赵璧，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请就死於国，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而归直於秦？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於市，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而责璧与信，一胜而相如族，再胜而璧终入秦矣。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於璧也，天也。若其劲渑池，柔廉颇，则愈出而愈妙於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徐文长传】（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於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於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於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者也。间以其馀，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馀，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於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於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於人，人奇於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五人墓碑记】（张溥）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资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之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第十二册

简介：

《文心雕龙》南朝梁·刘勰编著，方　铭（中国语言大学）审定。第一部系统的文学理论和文学评批巨著。

《诗品》南朝梁·锺嵘编著，曹　旭（华东师范大学）审定。我国古代最早的一部诗歌评论著作”。

《二十四诗品》唐·司空图编著，乐黛云（北京大学）审定。专论中国文学风格的名著。

《六一诗话》宋·欧阳修编著，刘德清（井冈山学院）审定。我国最早的诗话，开后代诗歌理论著作新体裁。

《人间词话》清·王国维编著，胡晓明（华东师范大学）审定。第一部融贯中西美学思想的文论名著。

《西厢记》元·王实甫编著，黄仕忠（中山大学）审定。元代戏曲创作的最高水平。

《窦娥冤》元·关汉卿编著，张燕瑾（首都师范大学）审定。我国古典悲剧的代表作。

《牡丹亭》明·汤显祖编著，汪龙麟（首都师范大学）审定。明代传奇戏剧的压卷之作。

文心雕龙

原道　第一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采，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图》孕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

　　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曰新。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诗缉颂，斧藻群言。至夫子继圣，独秀前哲，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情性，组织辞令，木铎起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风姓，暨于孔氏，玄圣创典，素王述训，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辉事业，彪炳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赞曰：道心惟微，神理设教。光采玄圣，炳耀仁孝。

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征圣　第二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先王圣化，布在方册，夫子风采，溢于格言。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征也。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此事迹贵文之征也。褒美子产，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此修身贵文之征也。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

夫鉴周日月，妙极机神；文成规矩，思合符契。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此简言以达旨也。《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缛说以繁辞，此博文以该情也。书契断决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会适，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

是以子政论文，必征于圣；稚圭劝学，必宗于经。《易》称“辨物正言，断辞则备”，《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辩立有断辞之义。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虽欲訾圣，弗可得已。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天道难闻，犹或钻仰；文章可见，胡宁勿思？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矣。

赞曰：妙极生知，睿哲惟宰。精理为文，秀气成采。

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宗经　第三

三极彝训，其书言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坟》，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岁历绵暧，条流纷糅，自夫子删述，而大宝咸耀。于是《易》张《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义既极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圣谟卓绝，墙宇重峻，而吐纳自深。譬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矣。

夫《易》惟谈天，入神致用。故《系》称旨远辞文，言中事隐。韦编三绝，固哲人之骊渊也。《书》实记言，而训诂茫昧，通乎尔雅，则文意晓然。故子夏叹《书》“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诗》主言志，诂训同《书》，摛风裁兴，藻辞谲喻，温柔在诵，故最附深衷矣。《礼》以立体，据事剬范，章条纤曲，执而后显，采掇片言，莫非宝也。《春秋》辨理，一字见义，五石六鹢，以详备成文；雉门两观，以先后显旨；其婉章志晦，谅以邃矣。《尚书》则览文如诡，而寻理即畅；《春秋》则观辞立晓，而访义方隐。此圣人之殊致，表里之异体者也。

至根柢槃深，枝叶峻茂，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是以往者虽旧，馀味日新。后进追取而非晚，前修文用而未先，可谓太山遍雨，河润千里者也。

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纪传铭檄，则《春秋》为根：并穷高以树表，极远以启疆，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

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扬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励德树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是以楚艳汉侈，流弊不还，正末归本，不其懿欤！

赞曰：三极彝道，训深稽古。致化归一，分教斯五。

性灵镕匠，文章奥府。渊哉铄乎，群言之祖。

正纬　第四

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马龙出而大《易》兴，神龟见而《洪范》耀，故《系辞》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斯之谓也。但世敻文隐，好生矫诞，真虽存矣，伪亦凭焉。

夫六经彪炳，而纬候稠叠；《孝》、《论》昭晰，而《钩》、《谶》葳蕤。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其犹织综，丝麻不杂，布帛乃成。今经正纬奇，倍擿千里，其伪一矣。经显，圣训也；纬隐，神教也。圣训宜广，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神理更繁，其伪二矣。有命自天，乃称符谶，而八十一篇皆托于孔子，则是尧造绿图，昌制丹书，其伪三矣。商周以前，图箓频见，春秋之末，群经方备，先纬后经，体乖织综，其伪四矣。伪既倍摘，则义异自明，经足训矣，纬何豫焉？

原夫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事以瑞圣，义非配经。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如或可造，无劳喟然。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故知前世符命，历代宝传，仲尼所撰，序录而已。于是伎数之士，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若鸟鸣似语，虫叶成字，篇条滋蔓，必假孔氏，通儒讨覈，谓起哀平，东序秘宝，朱紫乱矣。

至于光武之世，笃信斯术。风化所靡，学者比肩。沛献集纬以通经，曹褒选谶以定礼，乖道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谭疾其虚伪，尹敏戏其深瑕，张衡发其僻谬，荀悦明其诡诞：四贤博练，论之精矣。

若乃羲农轩皞之源，山渎锺律之要，白鱼赤乌之符，黄金紫玉之瑞，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是以后来辞人，采摭英华。平子恐其迷学，奏令禁绝；仲豫惜其杂真，未许煨燔。前代配经，故详论焉。

赞曰：荣河温洛，是孕图纬。神宝藏用，理隐文贵。

世历二汉，朱紫腾沸。芟夷谲诡，糅其雕蔚。

辨骚　第五

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则时乘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覈者也。

将覈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蜺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掩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恕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至于托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夷羿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

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楚辞》者，体慢于三代，而风雅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慧巧，《招魂》、《招隐》，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侯，则披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欬唾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

赞曰：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艳溢锱毫。

明诗　第六

大舜云：“诗言志，歌永言。”圣谟所析，义已明矣。是以“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舒文载实，其在兹乎！诗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义归“无邪”，持之为训，有符焉尔。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氏乐辞云，《玄鸟》在曲；黄帝《云门》，理不空绮。至尧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风》之诗，观其二文，辞达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败德，五子咸怨：顺美匡恶，其来久矣。自商暨周，《雅》、《颂》圆备，四始彪炳，六义环深。子夏监绚素之章，子贡悟琢磨之句，故商赐二子，可与言诗。自王泽殄竭，风人辍采，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逮楚国讽怨，则《离骚》为刺。秦皇灭典，亦造《仙诗》。

汉初四言，韦孟首唱，匡谏之义，继轨周人。孝武爱文，柏梁列韵；严马之徒，属辞无方。至成帝品录，三百馀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暇豫》优歌，远见春秋；《邪径》童谣，近在成世：阅时取证，则五言久矣。又古诗佳丽，或称枚叔，其《孤竹》一篇，则傅毅之词。比采而推，两汉之作乎？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至于张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诗缓歌》，雅有新声。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乃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若乃应璩《百一》，独立不惧，辞谲义贞，亦魏之遗直也。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亡机之谈，袁孙已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莫与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

故铺观列代，而情变之数可监；撮举同异，而纲领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润，茂先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幹。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通圆。若妙识所难，其易也将至；忽以为易，其难也方来。至于三六杂言，则出自篇什；离合之发，则明于图谶；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馀制；巨细或殊，情理同致，总归诗囿，故不繁云。

赞曰：民生而志，咏歌所含。兴发皇世，风流《二南》。

神理共契，政序相参。英华弥缛，万代永耽。

乐府　第七

乐府者，声依永，律和声也。钧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阕，爰乃皇时。自《咸》、《英》以降，亦无得而论矣。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妇，讴吟土风，诗官采言，乐盲被律，志感丝篁，气变金石：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精之至也。

夫乐本心术，故响浃肌髓，先王慎焉，务塞淫滥。敷训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动八风。自雅声浸微，溺音腾沸，秦燔《乐经》，汉初绍复，制氏纪其铿锵，叔孙定其容与，于是《武德》兴乎高祖，《四时》广于孝文，虽摹《韶》、《夏》，而颇袭秦旧，中和之响，阒其不还。暨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桂华》杂曲，丽而不经，《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间荐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讥于《天马》也。至宣帝雅颂，诗效《鹿鸣》，迩及元成，稍广淫乐，正音乖俗，其难也如此。暨后汉郊庙，惟杂雅章，辞虽典文，而律非夔旷。

至于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靡节平。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淫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逮于晋世，则傅玄晓音，创定雅歌，以咏祖宗；张华新篇，亦充庭万。然杜夔调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悬，声节哀急，故阮咸讥其离声，后人验其铜尺。和乐精妙，固表里而相资矣。

故知诗为乐心，声为乐体；乐体在声，瞽师务调其器；乐心在诗，君子宜正其文。“好乐无荒”，晋风所以称远；“伊其相谑”，郑国所以云亡。故知季札观辞，不直听声而已。

若夫艳歌婉娈，怨志詄绝，淫辞在曲，正响焉生？然俗听飞驰，职竞新异雅咏温恭，必欠伸鱼睨；奇辞切至，则拊髀雀跃；诗声俱郑，自此阶矣！凡乐辞曰诗，诗声曰歌，声来被辞，辞繁难节。故陈思称“李延年闲于增损古辞，多者则宜减之”，明贵约也。观高祖之咏《大风》，孝武之叹《来迟》，歌童被声，莫敢不协。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俗称乖调，盖未思也。

至于斩伎鼓吹，汉世铙挽，虽戎丧殊事，而并总入乐府，缪袭所致，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诗与歌别，故略具乐篇，以标区界。

赞曰：八音摛文，树辞为体。讴吟坰野，金石云陛。

韶响难追，郑声易启。岂惟观乐，于焉识礼。

诠赋　第八

《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昔邵公称：“公卿献诗，师箴瞍赋”。传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总其归途，实相枝干。刘向云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

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蒍之赋《狐裘》，结言扌豆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则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

秦世不文，颇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同其风，王扬骋其势，皋朔已下，品物毕图。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进御之赋，千有馀首，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

夫京殿苑猎，述行序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既履端于倡序，亦归馀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故知殷人辑颂，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域，雅文之枢辖也。至于草区禽族，庶品杂类，则触兴致情，因变取会，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要也。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巧谈，实始淫丽。枚乘《兔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及仲宣靡密，发端必遒；伟长博通，时逢壮采；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馀；彦伯梗概，情韵不匮：亦魏、晋之赋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文虽新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

赞曰：赋自诗出，分歧异派。写物图貌，蔚似雕画。

析滞必扬，言庸无隘。风归丽则，辞翦美稗。

颂赞　第九

四始之至，颂居其极。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昔帝喾之世，咸墨为颂，以歌《九韶》。自商以下，文理允备。夫化偃一国谓之风，风正四方谓之雅，容告神明谓之颂。风雅序人，事兼变正；颂主告神，义必纯美。鲁国以公旦次编，商人以前王追录，斯乃宗庙之正歌，非宴飨之常咏也。《时迈》一篇，周公所制，哲人之颂，规式存焉。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晋舆之称原田，鲁民之刺裘鞸，直言不咏，短辞以讽，丘明子顺，并谍为诵，斯则野诵之变体，浸被乎人事矣。及三闾《橘颂》，情采芬芳，比类寓意，乃覃及细物矣。

至于秦政刻文，爰颂其德。汉之惠景，亦有述容。沿世并作，相继于时矣。若夫子云之表充国，孟坚之序戴侯，武仲之美显宗，史岑之述熹后，或拟《清庙》，或范《駉》、《那》，虽浅深不同，详略各异，其褒德显容，典章一也。至于班傅之《北征》、《西巡》，变为序引，岂不褒过而谬体哉！马融之《广成》、《上林》，雅而似赋，何弄文而失质乎！又崔瑗《文学》，蔡邕《樊渠》，并致美于序，而简约乎篇。挚虞品藻，颇为精覈。至云杂以风雅，而不变旨趣，徒张虚论，有似黄白之伪说矣。及魏晋杂颂，鲜有出辙。陈思所缀，以《皇子》为标；陆机积篇，惟《功臣》最显。其褒贬杂居，固末代之讹体也。

原夫颂惟典雅，辞必清铄，敷写似赋，而不入华侈之区；敬慎如铭，而异乎规戒之域；揄扬以发藻，汪洋以树义，唯纤曲巧致，与情而变，其大体所底，如斯而已。

赞者，明也，助也。昔虞舜之祀，乐正重赞，盖唱发之辞也。及益赞于禹，伊陟赞于巫咸，并风飏言以明事，嗟叹以助辞也。故汉置鸿胪，以唱拜为赞，即古之遗语也。至相如属笔，始赞荆轲。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以论辞；又纪传后评，亦同其名。而仲洽《流别》，谬称为述，失之远矣。及景纯注《雅》，动植必赞，义兼美恶，亦犹颂之变耳。

然本其为义，事生奖叹，所以古来篇体，促而不广，必结言于四字之句，盘桓乎数韵之辞。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此其体也。发源虽远，而致用盖寡，大抵所归，其颂家之细条乎！

赞曰：容体底颂，勋业垂赞。镂彩摛文，声理有烂。

年积愈远，音徽如旦。降及品物，炫辞作玩。

祝盟　第十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其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舜之祠田云：“荷此长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辞。是以“庶物咸生”，陈于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于迎日之拜；“夙兴夜处”，言于礻付庙之祝；“多福无疆”，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春秋以下，黩祀谄祭，祝币史辞，靡神不至。至于张老成室，致善于歌哭之祷；蒯瞆临战，获佑于筋骨之请：虽造次颠沛，必于祝矣。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丽者也。汉之群祀，肃其旨礼，既总硕儒之义，亦参方士之术。所以秘祝移过，异于成汤之心，侲子驱疫，同乎越巫之祝：礼失之渐也。

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东方朔有骂鬼之书，于是后之谴咒，务于善骂。唯陈思《诘咎》，裁以正义矣。

若乃礼之祭祀，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祭而兼赞，盖引神而作也。又汉代山陵，哀策流文；周丧盛姬，内史执策。然则策本书赠，因哀而为文也。是以义同于诔，而文实告神，诔首而哀末，颂体而祝仪，太史所作之赞，因周之祝文也。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务实，修辞立诚，在于无愧。祈祷之式，必诚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较也。班固之祀濛山，祈祷之诚敬也；潘岳之祭庾妇，奠祭之恭哀也：举汇而求，昭然可鉴矣。

盟者，明也。骍毛白马，珠盘玉敦，陈辞乎方明之下，祝告于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诅盟不及，时有要誓，结言而退。周衰屡盟，以及要契，始之以曹沫，终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设黄龙之诅；汉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义存则克终，道废则渝始，崇替在人，咒何预焉？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于晋汉，反为仇雠。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

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所同也。然非辞之难，处辞为难。后之君子，宜在殷鉴。忠信可矣，无恃神焉。

赞曰：毖祀钦明，祝史惟谈。立诚在肃，修辞必甘。

季代弥饰，绚言朱蓝，神之来格，所贵无惭。

铭箴　第十一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大禹勒笋虡而招谏。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题必戒之训。周公慎言于金人，仲尼革容于欹器，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盛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椁之锡，灵公有蒿里之谥，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秦昭刻博于华山，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

至于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张昶《华阴》之碣，序亦盛矣。蔡邕铭思，独冠古今。桥公之钺，吐纳典谟；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所长也。至如敬通杂器，准矱戒铭，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物，赞多戒少，李尤积篇，义俭辞碎。蓍龟神物，而居博奕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魏文九宝，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迅足骎骎，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

箴者，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馀句颇存。及周之辛甲百官箴一篇，体义备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绝。故魏绛讽君于后羿，楚子训民于在勤。战代以来，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委绝。至扬雄稽古，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胡补缀，总称《百官》。指事配位，鞶鉴可征，信所谓追清风于前古，攀辛甲于后代者也。至于潘勖《符节》，要而失浅；温峤《傅臣》，博而患繁；王济《国子》，引广事杂；潘尼《乘舆》，义正体芜：凡斯继作，鲜有克衷。至于王朗《杂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戒铭，而水火井灶，繁辞不已，志有偏也。

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覈以辨，其摛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盖阙，庸器之制久沦，所以箴铭异用，罕施后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焉。

赞曰：铭实表器，箴惟德轨。有佩于言，无鉴于水。

秉兹贞厉，敬言乎履。义典则弘，文约为美。

诔碑　第十二

周世盛德，有铭诔之文。大夫之材，临丧能诔。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夏商以前，其详靡闻。周虽有诔，未被于士。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其在万乘，则称天以诔之。读诔定谥，其节文大矣。自鲁庄战乘丘，始及于士；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诔，观其慭遗之切，呜呼之叹，虽非叡作，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诔惠子，则辞哀而韵长矣。

暨乎汉世，承流而作。扬雄之诔元后，文实烦秽，沙麓撮其要，而挚疑成篇，安有累德述尊，而阔略四句乎！杜笃之诔，有誉前代；吴诔虽工，而他篇颇疏，岂以见称光武，而改盻千金哉！傅毅所制，文体伦序；孝山、崔瑗，辨絜相参。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固诔之才也。潘岳构意，专师孝山，巧于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徵厥声者也。至如崔骃诔赵，刘陶诔黄，并得宪章，工在简要。陈思叨名，而体实繁缓。文皇诔末，百言自陈，其乖甚矣！

若夫殷臣诔汤，追褒玄鸟之祚；周史歌文，上阐后稷之烈；诔述祖宗，盖诗人之则也。至于序述哀情，则触类而长。傅毅之诔北海，云“白日幽光，雰雾杳冥”。始序致感，遂为后式，景而效者，弥取于工矣。

详夫诔之为制，盖选言录行，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此其旨也。

碑者，埤也。上古帝皇，纪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周穆纪迹于弇山之石，亦古碑之意也。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事止丽牲，未勒勋绩。而庸器渐缺，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庙徂坟，犹封墓也。

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才锋所断，莫高蔡邕。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周乎众碑，莫非清允。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而至。孔融所创，有摹伯喈；张陈两文，辨给足采，亦其亚也。及孙绰为文，志在碑诔；温王郗郤，辞多枝杂；《桓彝》一篇，最为辨裁。

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昭纪鸿懿，必见峻伟之烈：此碑之制也。夫碑实铭器，铭实碑文，因器立名，事先于诔。是以勒石赞勋者，入铭之域；树碑述已者，同诔之区焉。

赞曰：写实追虚，碑诔以立。铭德慕行，文采允集。

观风似面，听辞如泣。石墨镌华，颓影岂忒。

哀吊　第十三

赋宪之谥，短折曰哀。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以辞遣哀，盖不泪之悼，故不在黄发，必施夭昏。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赎，事均夭横，《黄鸟》赋哀，抑亦诗人之哀辞乎？

暨汉武封禅，而霍子侯暴亡，帝伤而作诗，亦哀辞之类矣。及后汉汝阳王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然履突鬼门，怪而不辞；驾龙乘云，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颇似歌谣，亦仿佛乎汉武也。至于苏慎、张升，并述哀文，虽发其情华，而未极心实。建安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一篇，时有恻怛。及潘岳继作，实踵其美。观其虑赡辞变，情洞悲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原夫哀辞大体，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幼未成德，故誉止于察惠；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隐心而结文则事惬，观文而属心则体奢。奢体为辞，则虽丽不哀；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其贵耳。

吊者，至也。诗云“神之吊矣”，言神至也。君子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至到为言也。压溺乖道，所以不吊矣。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也。及晋筑虒台，齐袭燕城，史赵苏秦，翻贺为吊，虐民构敌，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设也。或骄贵而殒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

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覈，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及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及平章要切，断而能悲也。扬雄吊屈，思积功寡，意深文略，故辞韵沈膇。班彪、蔡邕，并敏于致语。然影附贾氏，难为并驱耳。胡阮之吊夷齐，褒而无闻，仲宣所制，讥呵实工。然则胡阮嘉其清，王子伤其隘，各志也。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清；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降斯以下，未有可称者矣。

夫吊虽古义，而华辞末造；华过韵缓，则化而为赋。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剖析褒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矣！

赞曰：辞定所表，在彼弱弄。苗而不秀，自古斯恸。

虽有通才，迷方告控。千载可伤，寓言以送。

杂文　第十四

智术之子，博雅之人，藻溢于辞，辞盈乎气。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放怀寥廓，气实使之。及枚乘摛艳，首制《七发》，腴辞云构，夸丽风骇。盖七窍所发，发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扬雄覃思文阔，业深综述，碎文琐语，肇为《连珠》，其辞虽小而明润矣。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暇豫之末造也。

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托古慰志，疏而有辨。扬雄《解嘲》，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崔骃《达旨》，吐典言之裁；张衡《应间》，密而兼雅；崔寔《客讥》，整而微质；蔡邕《释诲》，体奥而文炳；景纯《客傲》，情见而采蔚：虽迭相祖述，然属篇之高者也。至于陈思《客问》，辞高而理疏；庾敳《客咨》，意荣而文悴。斯类甚众，无所取裁矣。原兹文之设，乃发愤以表志。身挫凭乎道胜，时屯寄于情泰，莫不渊岳其心，麟凤其采，此立本之大要也。

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观枚氏首唱，信独拔而伟丽矣。及傅毅《七激》，会清要之工；崔骃《七依》，入博雅之巧；张衡《七辨》，结采绵靡；崔瑗《七厉》，植义纯正；陈思《七启》，取美于宏壮；仲宣《七释》，致辨于事理。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七讽》以上，枝附影从，十有馀家。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体，艳词洞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势不自反。子云所谓“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者也。唯《七厉》叙贤，归以儒道，虽文非拔群，而意实卓尔矣。

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里丑捧心，不关西施之颦矣。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夫文小易周，思闲可赡。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

详夫汉来杂文，名号多品。或典诰誓问，或览略篇章，或曲操弄引，或吟讽谣咏。总括其名，并归杂文之区；甄别其义，各入讨论之域。类聚有贯，故不曲述。

赞曰：伟矣前修，学坚多饱。负文馀力，飞靡弄巧。

枝辞攒映，嘒若参昴。慕颦之心，于焉祇搅。

谐隐　第十五

芮良夫之诗云：“自有肺肠，俾民卒狂。”夫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之言无方。昔华元弃甲，城者发睅目之讴；臧纥丧师，国人造侏儒之歌；并嗤戏形貌，内怨为俳也。又蚕蟹鄙谚，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载于礼典，故知谐辞讔言，亦无弃矣。

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辞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于是东方、枚皋，餔糟啜醨，无所匡正，而诋嫚媟弄，故其自称“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亦有悔矣。至魏文因俳说以著笑书，薛综凭宴会而发嘲调，虽抃笑衽席，而无益时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辔；潘岳丑妇之属，束皙卖饼之类，尤而效之，盖以百数。魏晋滑稽，盛相驱扇，遂乃应玚之鼻，方于盗削卵；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有亏德音，岂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欤？

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麹；叔仪乞粮于鲁人，歌珮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纪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歌末。

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补。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衒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夫观古之为隐，理周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忭笑哉！然文辞之有谐讔，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袒而入室，旃孟之石交乎？

赞曰：古之嘲隐，振危释惫。虽有丝麻，无弃菅蒯。

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

史传　第十六

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史有苍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史载笔。”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洎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存亡，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

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帝勣。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玄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

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帝王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若司马彪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

至于晋代之书，繁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至邓璨《晋纪》，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必阅石室，启金匮，抽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

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荀况称“录远略近”，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臣乎！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赞曰：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

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邱明，直归南董。

诸子　第十七

诸子者，入道见志之书。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纷杂而莫显；君子之处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达，则炳曜垂文，腾其姓氏，悬诸日月焉。昔风后、力牧、伊尹，咸其流也。篇述者，盖上古遗语，而战代所记者也。至鬻熊知道，而文王谘询，馀文遗事，录为《鬻子》。子自肇始，莫先于兹。及伯阳识礼，而仲尼访问，爰序道德，以冠百氏。然则鬻惟文友，李实孔师，圣贤并世，而经子异流矣。

逮及七国力政，俊乂蜂起。孟轲膺儒以磬折，庄周述道以翱翔。墨翟执俭确之教，尹文课名实之符，野老治国于地利，驺子养政于天文，申商刀锯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勋，尸佼兼总于杂术，青史曲缀以街谈。承流而枝附者，不可胜算，并飞辩以驰术，餍禄而馀荣矣。

暨于暴秦烈火，势炎昆冈，而烟燎之毒，不及诸子。逮汉成留思，子政雠校，于是《七略》芬菲，九流鳞萃。杀青所编，百有八十馀家矣。迄至魏晋，作者间出，谰言兼存，璅语必录，类聚而求，亦充箱照轸矣。

然繁辞虽积，而本体易总，述道言治，枝条五经。其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礼记·月令》，取乎吕氏之纪；三年问丧，写乎《荀子》之书：此纯粹之类也。若乃汤之问棘，云蚊睫有雷霆之声；惠施对梁王，云蜗角有伏尸之战；《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谈，《淮南》有倾天折地之说，此踳驳之类也。是以世疾诸混同虚诞。按《归藏》之经，大明迂怪，乃称羿毙十日，嫦娥奔月。殷《易》如兹，况诸子乎！

至如商韩，六虱五蠹，弃孝废仁，轘药之祸，非虚至也。公孙之白马、孤犊，辞巧理拙，魏牟比之鸮鸟，非妄贬也。昔东平求诸子、《史记》，而汉朝不与。盖以《史记》多兵谋，而诸子杂诡术也。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极睇参差，亦学家之壮观也。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辞雅；管、晏属篇，事覈而言练；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墨翟、随巢，意显而语质；尸佼尉缭，术通而文钝；鹖冠绵绵，亟发深言；鬼谷眇眇，每环奥义；情辨以泽，文子擅其能；辞约而精，尹文得其要；慎到析密理之巧，韩非著博喻之富；吕氏鉴远而体周，淮南泛采而文丽：斯则得百氏之华采，而辞气文之大略也。

若夫陆贾《新语》，贾谊《新书》，扬雄《法言》，刘向《说苑》，王符《潜夫》，崔寔《政论》，仲长《昌言》，杜夷《幽求》，或叙经典，或明政术，虽标论名，归乎诸子。何者？博明万事为子，适辨一理为论，彼皆蔓延杂说，故入诸子之流。

夫自六国以前，去圣未远，故能越世高谈，自开户牖。两汉以后，体势漫弱，虽明乎坦途，而类多依采，此远近之渐变也。嗟夫！身与时舛，志共道申，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金石靡矣，声其销乎！

赞曰：大夫处世，怀宝挺秀。辨雕万物，智周宇宙。

立德何隐，含道必授。条流殊述，若有区囿。

论说　第十八

圣哲彝训曰经，述经叙理曰论。论者，伦也；伦理无爽，则圣意不坠。昔仲尼微言，门人追记，故仰其经目，称为《论语》。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自《论语》已前，经无“论”字。《六韬》二论，后人追题乎！

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则与叙引共纪。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是以庄周《齐物》，以论为名；不韦《春秋》，六论昭列。至石渠论艺，白虎通讲，聚述圣言通经，论家之正体也。及班彪《王命》，严尤《三将》，敷述昭情，善入史体。魏之初霸，术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练名理。迄至正始，务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论。于是聃周当路，与尼父争途矣。详观兰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代》，叔夜之《辨声》，太初之《本玄》，辅嗣之《两例》，平叔之二论，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人伦之英也。至如李康《运命》，同《论衡》而过之；陆机《辨亡》，效《过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

次及宋岱、郭象，锐思于几神之区；夷甫、裴頠，交辨于有无之域；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贵无者，专守于寂寥。徒锐偏解，莫诣正理；动极神源，其般若之绝境乎？逮江左群谈，惟玄是务；虽有日新，而多抽前绪矣。至如张衡《讥世》，韵似俳说；孔融《孝廉》，但谈嘲戏；曹植《辨道》，体同书抄。言不持正，论如其已。

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穷于有数，究于无形，迹坚求通，钩深取极；乃百虑之筌蹄，万事之权衡也。故其义贵圆通，辞忌枝碎，必使心与理合，弥缝莫见其隙；辞共心密，敌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论如析薪，贵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横断；辞辨者，反义而取通；览文虽巧，而检迹如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论哉？

若夫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同。若秦延君之注《尧典》，十馀万字；朱文公之解《尚书》，三十万言，所以通人恶烦，羞学章句。若毛公之训《诗》，安国之传《书》，郑君之释《礼》，王弼之解《易》，要约明畅，可为式矣。

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资悦怿；过悦必伪，故舜惊谗说。说之善者：伊尹以论味隆殷，太公以辨钓兴周，及烛武行而纾郑，端木出而存鲁：亦其美也。

暨战国争雄，辨士云涌；从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隐赈而封。至汉定秦楚，辨士弭节。郦君既毙于齐镬，蒯子几入乎汉鼎；虽复陆贾籍甚，张释傅会，杜钦文辨，楼护唇舌，颉颃万乘之阶，抵嘘公卿之席，并顺风以托势，莫能逆波而溯洄矣。

夫说贵抚会，弛张相随，不专缓颊，亦在刀笔。范雎之言事，李斯之止逐客，并烦情入机，动言中务，虽批逆鳞，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至于邹阳之说吴梁，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敬通之说鲍邓，事缓而文繁，所以历骋而罕遇也。

凡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于荣身。自非谲敌，则唯忠与信。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而陆氏直称“说炜晔以谲诳”，何哉？

赞曰：理形于言，叙理成论。词深人天，致远方寸。

阴阳莫贰，鬼神靡遁。说尔飞钳，呼吸沮劝。

诏策　第十九

皇帝御宇，其言也神。渊嘿黼扆，而响盈四表，唯诏策乎！昔轩辕唐虞，同称为“命”。命之为义，制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诰誓。誓以训戎，诰以敷政，命喻自天，故授官锡胤。《易》之《姤》象：“后以施命诰四方。”诰命动民，若天下之有风矣。降及七国，并称曰令。令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简也。制者，裁也。诏者，告也。敕者，正也。

《诗》云“畏此简书”，《易》称“君子以制度数”，《礼》称“明君之诏”，《书》称“敕天之命”，并本经典以立名目。远诏近命，习秦制也。《记》称“丝纶”，所以应接群后。虞重纳言，周贵喉舌，故两汉诏诰，职在尚书。王言之大，动入史策，其出如綍，不反若汗。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视草；陇右多文士，光武加意于书辞：岂直取美当时，亦敬慎来叶矣。

观文景以前，诏体浮新，武帝崇儒，选言弘奥。策封三王，文同训典；劝戒渊雅，垂范后代。及制诏严助，即云：“厌承明庐”，盖宠才之恩也。孝宣玺书，赐太守陈遂，亦故旧之厚也。逮光武拨乱，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时或偏滥。诏赐邓禹，称司徒为尧；敕责侯霸，称黄钺一下。若斯之类，实乖宪章。暨明帝崇学，雅诏间出。和安政弛，礼阁鲜才，每为诏敕，假手外请。建安之末，文理代兴，潘勖九锡，典雅逸群。卫觊禅诰，符命炳耀，弗可加已。自魏晋诰策，职在中书。刘放张华，并管斯任，施命发号，洋洋盈耳。魏文帝下诏，辞义多伟。至于作威作福，其万虑之一蔽乎！晋氏中兴，唯明帝崇才，以温峤文清，故引入中书。自斯以后，体宪风流矣。

夫王言崇秘，大观在上，所以百辟其刑，万邦作孚。故授官选贤，则义炳重离之辉；优文封策，则气含风雨之润；敕戒恒诰，则笔吐星汉之华；治戎燮伐，则声有洊雷之威；眚灾肆赦，则文有春露之滋；明罚敕法，则辞有秋霜之烈：此诏策之大略也。

戒敕为文，实诏之切者，周穆命郊父受敕宪，此其事也。魏武称作敕戒，当指事而语，勿得依违，晓治要矣。及晋武敕戒，备告百官；敕都督以兵要，戒州牧以董司，警郡守以恤隐，勒牙门以御卫，有训典焉。

戒者，慎也，禹称“戒之用休”。君父至尊，在三罔极。汉高祖之《敕太子》，东方朔之《戒子》，亦顾命之作也。及马援以下，各贻家戒。班姬《女戒》，足称母师矣。

教者，效也，出言而民效也。契敷五教，故王侯称教。昔郑弘之守南阳，条教为后所述，乃事绪明也；孔融之守北海，文教丽而罕于理，乃治体乖也。若诸葛孔明之详约，庾稚恭之明断，并理得而辞中，教之善也。

自教以下，则又有命。《诗》云“有命自天”，明为重也；《周礼》曰“师氏诏王”为轻命。今诏重而命轻者，古今之变也。

赞曰：皇王施令，寅严宗诰。我有丝言，兆民尹好。

辉音峻举，鸿风远蹈。腾义飞辞，涣其大号。

檄移　第二十

震雷始于曜电，出师先乎威声。故观电而惧雷壮，听声而惧兵威。兵先乎声，其来已久。昔有虞始戒于国，夏后初誓于军，殷誓军门之外，周将交刃而誓之。故知帝世戒兵，三王誓师，宣训我众，未及敌人也。至周穆西征，祭公谋父称“古有威让之令，令有文告之辞”，即檄之本源也。及春秋征伐，自诸侯出，惧敌弗服，故兵出须名。振此威风，暴彼昏乱，刘献公之所谓“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者也。齐桓征楚，诘苞茅之缺；晋厉伐秦，责箕郜之焚。管仲、吕相，奉辞先路，详其意义，即今之檄文。暨乎战国，始称为檄。檄者，皦也。宣露于外，皦然明白也。张仪《檄楚》，书以尺二，明白之文，或称露布，播诸视听也。

夫兵以定乱，莫敢自专，天子亲戎，则称“恭行天罚”；诸侯御师，则云“肃将王诛”。故分阃推毂，奉辞伐罪，非唯致果为毅，亦且厉辞为武。使声如冲风所击，气似欃枪所扫，奋其武怒，总其罪人，征其恶稔之时，显其贯盈之数，摇奸宄之胆，订信慎之心，使百尺之冲，摧折于咫书；万雉之城，颠坠于一檄者也。观隗嚣之檄亡新，布其三逆，文不雕饰，而辞切事明，陇右文士，得檄之体矣！陈琳之檄豫州，壮有骨鲠；虽奸阉携养，章密太甚，发丘摸金，诬过其虐，然抗辞书衅，皦然露骨，敢指曹公之锋，幸哉免袁党之戮也。锺会檄蜀，征验甚明；桓温檄胡，观衅尤切，并壮笔也。

凡檄之大体，或述此休明，或叙彼苛虐。指天时，审人事，算强弱，角权势，标蓍龟于前验，悬鞶鉴于已然，虽本国信，实参兵诈。谲诡以驰旨，炜晔以腾说。凡此众条，莫之或违者也。故其植义飏辞，务在刚健。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辞缓；露板以宣众，不可使义隐。必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此其要也。若曲趣密巧，无所取才矣。又州郡征吏，亦称为檄，固明举之义也。

移者，易也，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者也。相如之《难蜀老》，文晓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及刘歆之《移太常》，辞刚而义辨，文移之首也；陆机之《移百官》，言约而事显，武移之要者也。故檄移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则逆党用檄，顺命资移；所以洗濯民心，坚同符契，意用小异，而体义大同，与檄参伍，故不重论也。

赞曰：三驱弛刚，九伐先话。鞶鉴吉凶，蓍龟成败。

惟压鲸鲵，抵落蜂虿。移宝易俗，草偃风迈。

封禅　第二十一

夫正位北辰，向明南面，所以运天枢，毓黎献者，何尝不经道纬德，以勒皇迹者哉？《录图》曰：“潬々噅々，棼棼雉雉，万物尽化。”言至德所被也。《丹书》曰：“义胜欲则从，欲胜义则凶。”戒慎之至也。则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七十有二君，所以封禅矣。

昔黄帝神灵，克膺鸿瑞，勒功乔岳，铸鼎荆山。大舜巡岳，显乎《虞典》。成康封禅，闻之《乐纬》。及齐桓之霸，爰窥王迹，夷吾谲谏，距以怪物。固知玉牒金镂，专在帝皇也。然则西鹣东鲽，南茅北黍，空谈非征，勋德而已。是史迁八书，明述封禅者，固禋祀之殊礼，铭号之秘祝，祀天之壮观矣。

秦皇铭岱，文自李斯，法家辞气，体乏弘润；然疏而能壮，亦彼时之绝采也。铺观两汉隆盛，孝武禅号于肃然，光武巡封于梁父，诵德铭勋，乃鸿笔耳。观相如《封禅》，蔚为唱首。尔其表权舆，序皇王，炳玄符，镜鸿业；驱前古于当今之下，腾休明于列圣之上，歌之以祯瑞，赞之以介丘，绝笔兹文，固维新之作也。及光武勒碑，则文自张纯。首胤典谟，末同祝辞，引钩谶，叙离乱，计武功，述文德；事覈理举，华不足而实有馀矣！凡此二家，并岱宗实迹也。

及扬雄《剧秦》，班固《典引》，事非镌石，而体因纪禅。观《剧秦》为文，影写长卿，诡言遁辞，故兼包神怪；然骨掣靡密，辞贯圆通，自称极思，无遗力矣。《典引》所叙，雅有懿乎，历鉴前作，能执厥中，其致义会文，斐然馀巧。故称“《封禅》丽而不典，《剧秦》典而不实”，岂非追观易为明，循势易为力欤？至于邯郸《受命》，攀响前声，风末力寡，辑韵成颂，虽文理顺序，而不能奋飞。陈思《魏德》，假论客主，问答迂缓，且已千言，劳深勣寡，飙焰缺焉。

兹文为用，盖一代之典章也。构位之始，宜明大体，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于深，文今而不坠于浅；义吐光芒，辞成廉锷，则为伟矣。虽复道极数殚，终然相袭，而日新其采者，必超前辙焉。

赞曰：封勒帝勣，对越天休。逖听高岳，声英克彪。

树石九旻，泥金八幽。鸿律蟠采，如龙如虬。

章表　第二十二

夫设官分职，高卑联事。天子垂珠以听，诸侯鸣玉以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故尧咨四岳，舜命八元，固辞再让之请，俞往钦哉之授，并陈辞帝庭，匪假书翰。然则敷奏以言，则章表之义也；明试以功，即授爵之典也。至太甲既立，伊尹书诫，思庸归亳，又作书以赞。文翰献替，事斯见矣。周监二代，文理弥盛。再拜稽首，对扬休命，承文受册，敢当丕显。虽言笔未分，而陈谢可见。降及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主，皆称上书。

秦初定制，改书曰奏。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议。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请，议以执异。章者，明也。《诗》云“为章于天”，谓文明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表者，标也。《礼》有《表记》，谓德见于仪。其在器式，揆景曰表。章表之目，盖取诸此也。按《七略》、《艺文》，谣咏必录；章表奏议，经国之枢机，然阙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而在职司也。

前汉表谢，遗篇寡存。及后汉察举，必试章奏。左雄奏议，台阁为式；胡广章奏，天下第一：并当时之杰笔也。观伯始谒陵之章，足见其典文之美焉。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是以汉末让表，以三为断。曹公称“为表不必三让”，又“勿得浮华”。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实，求其靡丽，则未足美矣。至于文举之《荐祢衡》，气扬采飞；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琳瑀章表，有誉当时；孔璋称健，则其标也。陈思之表，独冠群才。观其体赡而律调，辞清而志显，应物掣巧，随变生趣，执辔有馀，故能缓急应节矣。逮晋初笔札，则张华为俊。其三让公封，理周辞要，引义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鹪鹩》，莫顾章表。及羊公之辞开府，有誉于前谈；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序志显类，有文雅焉。刘琨《劝进》，张骏《自序》，文致耿介，并陈事之美表也。

原夫章表之为用也，所以对扬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且亦国华。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禁，骨采宜耀：循名课实，以章为本者也。是以章式炳贲，志在典谟；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浅。表体多包，情伪屡迁。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然恳恻者辞为心使，浮侈者情为文使，繁约得正，华实相胜，唇吻不滞，则中律矣。子贡云“心以制之，言以结之”，盖一辞意也。荀卿以为“观人美辞，丽于黼黻文章”，亦可以喻于斯乎？

赞曰：敷表降阙，献替黼扆。言必贞明，义则弘伟。

肃恭节文，条理首尾。君子秉文，辞令有斐。

奏启　第二十三

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秦汉之辅，上书称奏。陈政事，献典仪，上急变，劾愆谬，总谓之奏。奏者，进也。言敷于下，情进于上也。

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观王绾之奏勋德，辞质而义近；李斯之奏骊山，事略而意迳：政无膏润，形于篇章矣。自汉以来，奏事或称“上疏”，儒雅继踵，殊采可观。若夫贾谊之务农，晁错之兵事，匡衡之定郊，王吉之观礼，温舒之缓狱，谷永之谏仙，理既切至，辞亦通畅，可谓识大体矣。后汉群贤，嘉言罔伏，杨秉耿介于灾异，陈蕃愤懑于尺一，骨鲠得焉。张衡指摘于史职，蔡邕铨列于朝仪，博雅明焉。魏代名臣，文理迭兴。若高堂天文，王观教学，王朗节省，甄毅考课，亦尽节而知治矣。晋氏多难，灾屯流移。刘颂殷勤于时务，温峤恳恻于费役，并体国之忠规矣。

夫奏之为笔，固以明允笃诚为本，辨析疏通为首。强志足以成务，博见足以穷理，酌古御今，治繁总要，此其体也。若乃按劾之奏，所以明宪清国。昔周之太仆，绳愆纠谬；秦之御史，职主文法；汉置中丞，总司按劾；故位在鸷击，砥砺其气，必使笔端振风，简上凝霜者也。观孔光之奏董贤，则实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则诬其衅恶。名儒之与险士，固殊心焉。若夫傅咸劲直，而按辞坚深；刘隗切正，而劾文阔略：各其志也。后之弹事，迭相斟酌，惟新日用，而旧准弗差。然函人欲全，矢人欲伤，术在纠恶，势必深峭。《诗》刺谗人，投畀豺虎；《礼》疾无礼，方之鹦猩。墨翟非儒，目以豕彘；孟轲讥墨，比诸禽兽。《诗》、《礼》、儒墨，既其如兹，奏劾严文，孰云能免。是以世人为文，竞于诋诃，吹毛取瑕，次骨为戾，复似善骂，多失折衷。若能辟礼门以悬规，标义路以植矩，然后逾垣者折肱，捷径者灭趾，何必躁言丑句，诟病为切哉！是以立范运衡，宜明体要。必使理有典刑，辞有风轨，总法家之式，秉儒家之文，不畏强御，气流墨中，无纵诡随，声动简外，乃称绝席之雄，直方之举耳。

启者，开也。高宗云“启乃心，沃朕心”，取其义也。孝景讳启，故两汉无称。至魏国笺记，始云启闻。奏事之末，或云“谨启”。自晋来盛启，用兼表奏。陈政言事，既奏之异条；让爵谢恩，亦表之别干。必敛饬入规，促其音节，辨要轻清，文而不侈，亦启之大略也。

又表奏确切，号为谠言。谠者，偏也。王道有偏，乖乎荡荡，矫正其偏，故曰谠言也。孝成称班伯之谠言，贵直也。自汉置八仪，密奏阴阳，皂囊封板，故曰封事。晁错受书，还上便宜。后代便宜，多附封事，慎机密也。夫王臣匪躬，必吐謇谔，事举人存，故无待泛说也。

赞曰：皂饬司直，肃清风禁。笔锐干将，墨含淳酖。

虽有次骨，无或肤浸。献政陈宜，事必胜任。

议对　第二十四

“周爰咨谋”，是谓为议。议之言宜，审事宜也。《易》之《节卦》：“君子以制度数，议德行”。《周书》曰：“议事以制，政乃弗迷”。议贵节制，经典之体也。

昔管仲称轩辕有明台之议，则其来远矣。洪水之难，尧咨四岳，宅揆之举，舜畴五人；三代所兴，询及刍荛。春秋释宋，鲁桓务议。及赵灵胡服，而季父争论；商鞅变法，而甘龙交辨：虽宪章无算，而同异足观。迄至有汉，始立驳议。驳者，杂也，杂议不纯，故曰驳也。自两汉文明，楷式昭备，蔼蔼多士，发言盈庭；若贾谊之遍代诸生，可谓捷于议也。至如主父之驳挟弓，安国之辩匈奴，贾捐之之陈于珠崖，刘歆之辨于祖宗：虽质文不同，得事要矣。若乃张敏之断轻侮，郭躬之议擅诛；程晓之驳校事，司马芝之议货钱；何曾蠲出女之科，秦秀定贾充之谥：事实允当，可谓达议体矣。汉世善驳，则应劭为首；晋代能议，则傅咸为宗。然仲瑗博古，而铨贯有叙；长虞识治，而属辞枝繁。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腴辞弗剪，颇累文骨。亦各有美，风格存焉。

夫动先拟议，明用稽疑，所以敬慎群务，弛张治术。故其大体所资，必枢纽经典，采故实于前代，观通变于当今。理不谬摇其枝，字不妄舒其藻。又郊祀必洞于礼，戎事必练于兵，田谷先晓于农，断讼务精于律。然后标以显义，约以正辞，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事以明覈为美，不以深隐为奇：此纲领之大要也。若不达政体，而舞笔弄文，支离构辞，穿凿会巧，空骋其华，固为事实所摈，设得其理，亦为游辞所埋矣。昔秦女嫁晋，从文衣之媵，晋人贵媵而贱女；楚珠鬻郑，为薰桂之椟，郑人买椟而还珠。若文浮于理，末胜其本，则秦女楚珠，复存于兹矣。

又对策者，应诏而陈政也；射策者，探事而献说也。言中理准，譬射侯中的；二名虽殊，即议之别体也。古之造士，选事考言。汉文中年，始举贤良，晁错对策，蔚为举首。及孝武益明，旁求俊乂，对策者以第一登庸，射策者以甲科入仕，斯固选贤要术也。观晁氏之对，证验古今，辞裁以辨，事通而赡，超升高第，信有征矣。仲舒之对，祖述《春秋》，本阴阳之化，究列代之变，烦而不慁者，事理明也。公孙之对，简而未博，然总要以约文，事切而情举，所以太常居下，而天子擢上也。杜钦之对，略而指事，辞以治宣，不为文作。及后汉鲁丕，辞气质素，以儒雅中策，独入高第。凡此五家，并前代之明范也。魏晋以来，稍务文丽，以文纪实，所失已多。及其来选，又称疾不会，虽欲求文，弗可得也。是以汉饮博士，而雉集乎堂；晋策秀才，而麏兴于前，无他怪也，选失之异耳。夫驳议偏辨，各执异见；对策揄扬，大明治道。使事深于政术，理密于时务，酌三五以熔世，而非迂缓之高谈；驭权变以拯俗，而非刻薄之伪论；风恢恢而能远，流洋洋而不溢，王庭之美对也。难矣哉，士之为才也！或练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对策所选，实属通才，志足文远，不其鲜欤！

赞曰：议惟畴政，名实相课。断理必纲，摛辞无懦。

对策王庭，同时酌和。治体高秉，雅谟远播。

书记　第二十五

大舜云：“书用识哉！”所以记时事也。盖圣贤言辞，总为之书，书之为体，主言者也。扬雄曰：“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故书者，舒也。舒布其言，陈之简牍，取象于夬，贵在明决而已。

三代政暇，文翰颇疏。春秋聘繁，书介弥盛。绕朝赠士会以策，子家与赵宣以书，巫臣之遗子反，子产之谏范宣，详观四书，辞若对面。又子叔敬叔进吊书于滕君，固知行人挈辞，多被翰墨矣。及七国献书，诡丽辐辏；汉来笔札，辞气纷纭。观史迁之《报任安》，东方之《难公孙》，杨惲之《酬会宗》，子云之《答刘歆》，志气槃桓，各含殊采；并杼轴乎尺素，抑扬乎寸心。逮后汉书记，则崔瑗尤善。魏之元瑜，号称翩翩；文举属章，半简必录；休琏好事，留意词翰，抑其次也。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矣；赵至叙离，乃少年之激切也。至如陈遵占辞，百封各意；弥衡代书，亲疏得宜：斯又尺牍之偏才也。

详总书体，本在尽言，言所以散郁陶，托风采，故宜条畅以任气，优柔以怿怀；文明从容，亦心声之献酬也。若夫尊贵差序，则肃以节文。战国以前，君臣同书，秦汉立仪，始有表奏，王公国内，亦称奏书，张敞奏书于胶后，其义美矣。迄至后汉，稍有名品，公府奏记，而郡将奏笺。记之言志，进己志也。笺者，表也，表识其情也。崔寔奏记于公府，则崇让之德音矣；黄香奏笺于江夏，亦肃恭之遗式矣。公幹笺记，丽而规益，子桓弗论，故世所共遗。若略名取实，则有美于为诗矣。刘廙谢恩，喻切以至，陆机自理，情周而巧，笺之为美者也。原笺记之为式，既上窥乎表，亦下睨乎书，使敬而不慑，简而无傲，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响，盖笺记之分也。

夫书记广大，衣被事体，笔札杂名，古今多品。是以总领黎庶，则有谱籍簿录；医历星筮，则有方术占试；申宪述兵，则有律令法制；朝市征信，则有符契券疏；百官询事，则有关刺解牒；万民达志，则有状列辞谚：并述理于心，著言于翰，虽艺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务也。

故谓谱者，普也。注序世统，事资周普，郑氏谱《诗》，盖取乎此。

籍者，借也。岁借民力，条之于版，春秋司籍，即其事也。

簿者，圃也。草木区别，文书类聚，张汤、李广，为吏所簿，别情伪也。

录者，领也。古史《世本》，编以简策，领其名数，故曰录也。

方者，隅也。医药攻病，各有所主，专精一隅，故药术称方。

术者，路也。算历极数，见路乃明，《九章》积微，故以为术，《淮南》、《万毕》，皆其类也。

占者，觇也。星辰飞伏，伺候乃见，精观书云，故曰占也。

式者，则也。阴阳盈虚，五行消息，变虽不常，而稽之有则也。

律者，中也。黄钟调起，五音以正，法律驭民，八刑克平，以律为名，取中正也。

令者，命也。出命申禁，有若自天，管仲下命如流水，使民从也。

法者，象也。兵谋无方，而奇正有象，故曰法也。

制者，裁也。上行于下，如匠之制器也。

符者，孚也。征召防伪，事资中孚。三代玉瑞，汉世金竹，末代从省，易以书翰矣。

契者，结也。上古纯质，结绳执契，今羌胡征数，负贩记缗，其遗风欤！

券者，束也。明白约束，以备情伪，字形半分，故周称判书。古有铁券，以坚信誓；王褒髯奴，则券之谐也。

疏者，布也。布置物类，撮题近意，故小券短书，号为疏也。

关者，闭也。出入由门，关闭当审；庶务在政，通塞应详。韩非云：“孙亶回，圣相也，而关于州部。”盖谓此也。

刺者，达也。诗人讽刺，周礼三刺，事叙相达，若针之通结矣。

解者，释也。解释结滞，征事以对也。

牒者，叶也。短简编牒，如叶在枝，温舒截蒲，即其事也。议政未定，故短牒咨谋。牒之尤密，谓之为签。签者，纤密者也。

状者，貌也。体貌本原，取其事实，先贤表谥，并有行状，状之大者也。

列者，陈也。陈列事情，昭然可见也。

辞者，舌端之文，通己于人。子产有辞，诸侯所赖，不可已也。

谚者，直语也。丧言亦不及文，故吊亦称谚。廛路浅言，有实无华。

邹穆公云“囊满储中”，皆其类也。《太誓》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大雅》云“人亦有言”、“惟忧用老”，并上古遗谚，《诗》《书》可引者也。至于陈琳谏辞，称“掩目捕雀”，潘岳哀辞，称“掌珠”、“伉俪”，并引俗说而为文辞者也。夫文辞鄙俚，莫过于谚，而圣贤《诗》《书》，采以为谈，况逾于此，岂可忽哉！

观此四条，并书记所总：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异，或全任质素，或杂用文绮，随事立体，贵乎精要；意少一字则义阙，句长一言则辞妨，并有司之实务，而浮藻之所忽也。然才冠鸿笔，多疏尺牍，譬九方堙之识骏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言既身文，信亦邦瑞，翰林之士，思理实焉。

赞曰：文藻条流，托在笔札。既驰金相，亦运木讷。

万古声荐，千里应拔。庶务纷纶，因书乃察。

神思　第二十六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

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然后使元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

夫神思方运，万途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子建援牍如口诵，仲宣举笔似宿构，阮瑀据案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

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覃思之人，情饶歧路，鉴在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难易虽殊，并资博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是以临篇缀虑，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弱者伤乱，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视布于麻，虽云未贵，杼轴献功，焕然乃珍。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其微矣乎！

赞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心貌求，心以理应。

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

体性　第二十七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若总其归途，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典雅者，熔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远奥者，馥采曲文，经理玄宗者也；精约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显附者，辞直义畅，切理厌心者也；繁缛者，博喻酿采，炜烨枝派者也；壮丽者，高论宏裁，卓烁异采者也；新奇者，摈古竞今，危侧趣诡者也；轻靡者，浮文弱植，缥缈附俗者也。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壮与轻乖，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

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仲宣躁锐，故颖出而才果；公幹气褊，故言壮而情骇；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韵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才气之大略哉！

夫才由天资，学慎始习，斫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采定，难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讨叶，思转自圆。八体虽殊，会通合数，得其环中，则辐辏相成。故宜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

赞曰：才性异区，文体繁诡。辞为肤根，志实骨髓。

雅丽黼黻，淫巧朱紫。习亦凝真，功沿渐靡。

风骨　第二十八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沈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

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莫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畯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

故魏文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故其论孔融，则云“体气高妙”，论徐幹，则云“时有齐气”，论刘桢，则云“有逸气”。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并重气之旨也。夫翚翟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沈也；鹰隼乏采，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若夫熔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昼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周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盖防文滥也。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

赞曰：情与气偕，辞共体并。文明以健，珪璋乃聘。

蔚彼风力，严此骨鲠。才锋峻立，符采克炳。

通变　第二十九

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诗赋书记，名理相因，此有常之体也；文辞气力，通变则久，此无方之数也。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然绠短者衔渴，足疲者辍途，非文理之数尽，乃通变之术疏耳。故论文之方，譬诸草木，根干丽土而同性，臭味晞阳而异品矣。

是以九代咏歌，志合文则。黄歌“断竹”，质之至也；唐歌在昔，则广于黄世；虞歌《卿云》，则文于唐时；夏歌“雕墙”，缛于虞代；商周篇什，丽于夏年。至于序志述时，其揆一也。暨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策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搉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澹，何则？竞今疏古，风味气衰也。

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多略汉篇，师范宋集，虽古今备阅，然近附而远疏矣。夫青生于蓝，绛生于蒨，虽逾本色，不能复化。桓君山云：“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此其验也。故练青濯绛，必归蓝蒨；矫讹翻浅，还宗经诰。斯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通变矣。

夫夸张声貌，则汉初已极，自兹厥后，循环相因，虽轩翥出辙，而终入笼内。枚乘《七发》云：“通望兮东海，虹洞兮苍天。”相如《上林》云：“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月生西陂。”马融《广成》云：“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出东，月生西陂”。扬雄《校猎》云：“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张衡《西京》云：“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于濛汜。”此并广寓极状，而五家如一。诸如此类，莫不相循，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

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脱之文矣。若乃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间之回骤，岂万里之逸步哉！

赞曰：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其久，通则不乏。

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

定势　第三十

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也。势者，乘利而为制也。如机发矢直，涧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方者矩形，其势也自安：文章体势，如斯而已。

是以模经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骚》命篇者，必归艳逸之华；综意浅切者，类乏酝藉；断辞辨约者，率乖繁缛：譬激水不漪，槁木无阴，自然之势也。

是以绘事图色，文辞尽情，色糅而犬马殊形，情交而雅俗异势。熔范所拟，各有司匠，虽无严郛，难得逾越。然渊乎文者，并总群势；奇正虽反，必兼解以俱通；刚柔虽殊，必随时而适用。若爱典而恶华，则兼通之理偏，似夏人争弓矢，执一不可以独射也；若雅郑而共篇，则总一之势离，是楚人鬻矛誉楯，两难得而俱售也。

是以括囊杂体，功在铨别，宫商朱紫，随势各配。章表奏议，则准的乎典雅；赋颂歌诗，则羽仪乎清丽；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史论序注，则师范于覈要；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宏深；连珠七辞，则从事于巧艳：此循体而成势，随变而立功者也。虽复契会相参，节文互杂，譬五色之锦，各以本采为地矣。

桓谭称：“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华而不知实覈，或美众多而不见要约。”陈思亦云：“世之作者，或好烦文博采，深沉其旨者；或好离言辨白，分毫析厘者；所习不同，所务各异。”言势殊也。刘桢云：“文之体指实强弱，使其辞已尽而势有馀，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公幹所谈，颇亦兼气。然文之任势，势有刚柔，不必壮言慷慨，乃称势也。又陆云自称：“往日论文，先辞而后情，尚势而不取悦泽，及张公论文，则欲宗其言。”夫情固先辞，势实须泽，可谓先迷后能从善矣。

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事，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为乏，辞反正为奇。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辞而出外，回互不常，则新色耳。

夫通衢夷坦，而多行捷径者，趋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然密会者以意新得巧，苟异者以失体成怪。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则文体遂弊。秉兹情术，可无思耶！

赞曰：形生势成，始末相承。湍回似规，矢激如绳。

因利骋节，情采自凝。枉辔学步，力止襄陵。

情采　第三十一

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

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

《孝经》垂典，丧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尝质也。老子疾伪，故称“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庄周云“辩雕万物”，谓藻饰也。韩非云“艳乎辩说”，谓绮丽也。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

研味《孝》、《老》，则知文质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若择源于泾渭之流，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

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经，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言隐荣华”，殆谓此也。是以“衣锦褧衣”，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夫能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摛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

赞曰：言以文远，诚哉斯验。心术既形，英华乃赡。

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镕裁　第三十二

情理设位，文采行乎其中。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立本有体，意或偏长；趋时无方，辞或繁杂。蹊要所司，职在镕裁，隐括情理，矫揉文采也。规范本体谓之镕，剪截浮词谓之裁。裁则芜秽不生，镕则纲领昭畅，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斫削矣。骈拇枝指，由侈于性；附赘悬肬，实侈于形。二意两出，义之骈枝也；同辞重句，文之肬赘也。

凡思绪初发，辞采苦杂，心非权衡，势必轻重。是以草创鸿笔，先标三准：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馀于终，则撮辞以举要。然后舒华布实，献替节文，绳墨以外，美材既斫，故能首尾圆合，条贯统序。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

故三准既定，次讨字句。句有可削，足见其疏；字不得减，乃知其密。精论要语，极略之体；游心窜句，极繁之体。谓繁与略，随分所好。引而申之，则两句敷为一章，约以贯之，则一章删成两句。思赡者善敷，才覈者善删。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义显。字删而意缺，则短乏而非覈；辞敷而言重，则芜秽而非赡。

昔谢艾、王济，西河文士，张俊以为“艾繁而不可删，济略而不可益”。若二子者，可谓练镕裁而晓繁略矣。至如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而称“清新相接，不以为病”，盖崇友于耳。夫美锦制衣，修短有度，虽玩其采，不倍领袖，巧犹难繁，况在乎拙？而《文赋》以为“榛楛勿剪，庸音足曲”，其识非不鉴，乃情苦芟繁也。夫百节成体，共资荣卫，万趣会文，不离辞情。若情周而不繁，辞运而不滥，非夫镕裁，何以行之乎？

赞曰：篇章户牖，左右相瞰。辞如川流，溢则泛滥。

权衡损益，斟酌浓淡。芟繁剪秽，弛于负担。

声律　第三十三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含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乐歌。故知器写人声，声非学器者也。故言语者，文章神明枢机，吐纳律吕，唇吻而已。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宫，徐呼中徵。夫商徵响高，宫羽声下；抗喉矫舌之差，攒唇激齿之异，廉肉相准，皎然可分。今操琴不调，必知改张，摘文乖张，而不识所调。响在彼弦，乃得克谐，声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内听难为聪也。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求，难以辞逐。

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迭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迕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吟咏滋味，流于字句，风力穷于和韵。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故馀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虽纤意曲变，非可缕言，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

若夫宫商大和，譬诸吹籥；翻回取均，颇似调瑟。瑟资移柱，故有时而乖贰；籥含定管，故无往而不壹。陈思、潘岳，吹籥之调也；陆机、左思，瑟柱之和也。概举而推，可以类见。

又诗人综韵，率多清切，《楚辞》辞楚，故讹韵实繁。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知楚不易，可谓衔灵均之声馀，失黄钟之正响也。凡切韵之动，势若转圜；讹音之作，甚于枘方。免乎枘方，则无大过矣。练才洞鉴，剖字钻响，识疏阔略，随音所遇，若长风之过籁，南郭之吹竽耳。古之佩玉，左宫右徵，以节其步，声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忽哉！

赞曰：标情务远，比音则近。吹律胸臆，调钟唇吻。

声得盐梅，响滑榆槿。割弃支离，宫商难隐。

章句　第三十四

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以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为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

夫裁文匠笔，篇有大小；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句司数字，待相接以为用；章总一义，须意穷而成体。其控引情理，送迎际会，譬舞容回环，而有缀兆之位；歌声靡曼，而有抗坠之节也。

寻诗人拟喻，虽断章取义，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若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

若夫笔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至于诗颂大体，以四言为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为句。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三言兴于虞时，《元首》之诗是也；四言广于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言见于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言七言，杂出《诗》、《骚》；而体之篇，成于两汉。情数运周，随时代用矣。

若乃改韵从调，所以节文辞气。贾谊、枚乘，两韵辄易；刘歆、桓谭，百句不迁；亦各有其志也。昔魏武论赋，嫌于积韵，而善于资代。陆云亦称“四言转句，以四句为佳”。观彼制韵，志同枚、贾。然两韵辄易，则声韵微躁；百句不迁，则唇吻告劳。妙才激扬，虽触思利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无咎。

又诗人以“兮”字入于句限，《楚辞》用之，字出于句外。寻兮字承句，乃语助馀声。舜咏《南风》，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岂不以无益文义耶！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乃札句之旧体；“乎哉矣也”者，亦送末之常科。据事似闲，在用实切。巧者回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外字难谬，况章句欤。

赞曰：断章有检，积句不恒。理资配主，辞忌失朋。

环情草调，宛转相腾。离合同异，以尽厥能。

丽辞　第三十五

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唐虞之世，辞未极文，而皋陶赞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益陈谟云：“满招损，谦受益。”岂营丽辞，率然对尔。《易》之《文》、《系》，圣人之妙思也。序《乾》四德，则句句相衔；龙虎类感，则字字相俪；乾坤易简，则宛转相承；日月往来，则隔行悬合；虽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至于诗人偶章，大夫联辞，奇偶适变，不劳经营。自扬马张蔡，崇盛丽辞，如宋画吴冶，刻形镂法，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至魏晋群才，析句弥密，联字合趣，剖毫析厘。然契机者入巧，浮假者无功。

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长卿《上林赋》云：“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此言对之类也。宋玉《神女赋》云：“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此事对之类也。仲宣《登楼》云：“钟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此反对之类也。孟阳《七哀》云：“汉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此正对之类也。凡偶辞胸臆，言对所以为易也；征人之学，事对所以为难也；幽显同志，反对所以为优也；并贵共心，正对所以为劣也。又以事对，各有反正，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

张华诗称：“游雁比翼翔，归鸿知接翮。”刘琨诗言：“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若斯重出，即对句之骈枝也。

是以言对为美，贵在精巧；事对所先，务在允当。若两事相配，而优劣不均，是骥在左骖，驽为右服也。若夫事或孤立，莫与相偶，是夔之一足，趻踔而行也。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碌碌丽辞，则昏睡耳目。必使理圆事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以杂佩，乃其贵耳。类此而思，理斯见也。

赞曰：体植必两，辞动有配。左提右挈，精味兼载。

炳烁联华，镜静含态。玉润双流，如彼珩珮。

比兴　第三十六

《诗》文宏奥，包韫六义；毛公述《传》，独标“兴体”，岂不以“风”通而“赋”同，“比”显而“兴”隐哉？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记讽。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

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关雎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象义。义取其贞，无从于夷禽；德贵其别，不嫌于鸷鸟；明而未融，故发注而后见也。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故金锡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浣衣以拟心忧，席卷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至如“麻衣如雪”，“两骖如舞”，若斯之类，皆比类者也。楚襄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比”、“兴”。炎汉虽盛，而辞人夸毗，诗刺道丧，故兴义销亡。于是赋颂先鸣，故比体云构，纷纭杂遝，信旧章矣。

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宋玉《高唐》云：“纤条悲鸣，声似竽籁”，此比声之类也；枚乘《菟园》云：“焱焱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此则比貌之类也；贾生《鵩赋》云：“祸之与福，何异纠纆”，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箫》云：“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畜子也”，此以声比心者也；马融《长笛》云：“繁缛络绎，范蔡之说也”，此以响比辩者也；张衡《南都》云：“起郑舞，茧曳绪”，此以容比物者也。若斯之类，辞赋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所以文谢于周人也。至于扬班之伦，曹刘以下，图状山川，影写云物，莫不织综比义，以敷其华，惊听回视，资此效绩。又安仁《萤赋》云“流金在沙”，季鹰《杂诗》云“青条若总翠”，皆其义者也。故比类虽繁，以切至为贵，若刻鹄类鹜，则无所取焉。

赞曰：诗人比兴，触物圆览。物虽胡越，合则肝胆。

拟容取心，断辞必敢。攒杂咏歌，如川之涣。

夸饰　第三十七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声貌，文辞所被，夸饰恒存。虽《诗》、《书》雅言，风格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且夫鸮音之丑，岂有泮林而变好？荼味之苦，宁以周原而成饴？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大圣所录，以垂宪章，孟轲所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也。

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相如凭风，诡滥愈甚。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从禽之盛，飞廉与鹪明俱获。及扬雄《甘泉》，酌其馀波。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至《东都》之比目，《西京》之海若，验理则理无不验，穷饰则饰犹未穷矣。又子云《羽猎》，鞭宓妃以饷屈原；张衡《羽猎》，困玄冥于朔野，娈彼洛神，既非魍魉，惟此水师，亦非魑魅；而虚用滥形，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睽剌也。至如气貌山海，体势宫殿，嵯峨揭业，熠耀焜煌之状，光采炜炜而欲然，声貌岌岌其将动矣。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轩翥而欲奋飞，腾掷而羞跼步，辞入炜烨，春藻不能程其艳；言在萎绝，寒谷未足成其凋；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信可以发蕴而飞滞，披瞽而骇聋矣。

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若能酌《诗》、《书》之旷旨，翦扬马之甚泰，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

赞曰：夸饰在用，文岂循检。言必鹏运，气靡鸿渐。

倒海探珠，倾昆取琰。旷而不溢，奢而无玷。

事类　第三十八

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者也。昔文王繇《易》，剖判爻位。《既济》九三，远引高宗之伐，《明夷》六五，近书箕子之贞：斯略举人事，以征义者也。至若胤征羲和，陈《政典》之训；盘庚诰民，叙迟任之言：此全引成辞以明理者也。然则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乃圣贤之鸿谟，经籍之通矩也。《大畜》之象，“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亦有包于文矣。

观夫屈宋属篇，号依诗人，虽引古事，而莫取旧辞。唯贾谊《鵩赋》，始用鹖冠之说；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书，此万分之一会也。及扬雄《百官箴》，颇酌于《诗》、《书》；刘歆《遂初赋》，历叙于纪传；渐渐综采矣。至于崔班张蔡，遂捃摭经史，华实布濩，因书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

夫姜桂同地，辛在本性；文章由学，能在天资。才自内发，学以外成，有学饱而才馁，有才富而学贫。学贫者迍邅于事义，才馁者劬劳于辞情，此内外之殊分也。是以属意立文，心与笔谋，才为盟主，学为辅佐；主佐合德，文采必霸，才学褊狭，虽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学，及观书石室，乃成鸿采。表里相资，古今一也。故魏武称张子之文为拙，然学问肤浅，所见不博，专拾掇崔杜小文，所作不可悉难，难便不知所出。斯则寡闻之病也。

夫经典沉深，载籍浩瀚，实群言之奥区，而才思之神皋也。扬班以下，莫不取资，任力耕耨，纵意渔猎，操刀能割，必列膏腴。是以将赡才力，务在博见，狐腋非一皮能温，鸡庶必数千而饱矣。是以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众美辐辏，表里发挥。刘劭《赵都赋》云：“公子之客，叱劲楚令歃盟；管库隶臣，呵强秦使鼓缶。”用事如斯，可称理得而义要矣。故事得其要，虽小成绩，譬寸辖制轮，尺枢运关也。或微言美事，置于闲散，是缀金翠于足胫，靓粉黛于胸臆也。

凡用旧合机，不啻自其口出，引事乖谬，虽千载而为瑕。陈思，群才之英也，《报孔璋书》云：“葛天氏之乐，千人唱，万人和，听者因以蔑《韶》、《夏》矣。”此引事之实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听葛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唱和千万人，乃相如推之。然而滥侈葛天，推三成万者，信赋妄书，致斯谬也。陆机《园葵》诗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夫葵能卫足，事讥鲍庄；葛藟庇根，辞自乐豫。若譬葛为葵，则引事为谬；若谓庇胜卫，则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夫以子建明练，士衡沉密，而不免于谬。曹洪之谬高唐，又曷足以嘲哉！夫山木为良匠所度，经书为文士所择，木美而定于斧斤，事美而制于刀笔，研思之士，无惭匠石矣。

赞曰：经籍深富，辞理遐亘。皓如江海，郁若昆邓。

文梓共采，琼珠交赠。用人若己，古来无懵。

练字　第三十九

夫文象列而结绳移，鸟迹明而书契作，斯乃言语之体貌，而文章之宅宇也。苍颉造之，鬼哭粟飞；黄帝用之，官治民察。先王声教，书必同文，輶轩之使，纪言殊俗，所以一字体，总异音。《周礼》保氏，掌教六书。秦灭旧章，以吏为师。乃李斯删籀而秦篆兴，程邈造隶而古文废。

汉初草律，明著厥法。太史学童，教试六体。又吏民上书，字谬辄劾。是以马字缺画，而石建惧死，虽云性慎，亦时重文也。至孝武之世，则相如撰篇。及宣成二帝，征集小学，张敞以正读传业，扬雄以奇字纂训，并贯练《雅》、《颂》，总阅音义。鸿笔之徒，莫不洞晓。且多赋京苑，假借形声，是以前汉小学，率多玮字，非独制异，乃共晓难也。暨乎后汉，小学转疏，复文隐训，臧否大半。

及魏代缀藻，则字有常检，追观汉作，翻成阻奥。故陈思称：“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非博学不能综其理。”岂直才悬，抑亦字隐。自晋来用字，率从简易，时并习易，人谁取难？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趣舍之间，不可不察。

夫《尔雅》者，孔徒之所纂，而《诗》、《书》之襟带也；《仓颉》者，李斯之所辑，而鸟籀之遗体也。《雅》以渊源诂训，《颉》以苑囿奇文，异体相资，如左右肩股，该旧而知新，亦可以属文。若夫义训古今，兴废殊用，字形单复，妍媸异体。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讽诵则绩在宫商，临文则能归字形矣。

是以缀字属篇，必须拣择：一避诡异，二省联边，三权重出，四调单复。诡异者，字体瑰怪者也。曹摅诗称：“岂不愿斯游，褊心恶<口凶>呶。”两字诡异，大疵美篇。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则龃龉为瑕，如不获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则黯黕而篇暗。善酌字者，参伍单复，磊落如珠矣。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则非精解。

至于经典隐暧，方册纷纶，简蠹帛裂，三写易字，或以音讹，或以文变。子思弟子，“于穆不祀”者，音讹之异也。晋之史记，“三豕渡河”，文变之谬也。《尚书大传》有“别风淮雨”，《帝王世纪》云“列风淫雨”。“别”、“列”、“淮”、“淫”，字似潜移。“淫”、“列”义当而不奇，“淮”、“别”理乖而新异。傅毅制诔，已用“淮雨”，固知爱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阙文，圣人所慎，若依义弃奇，则可与正文字矣。

赞曰：篆隶相熔，苍雅品训。古今殊迹，妍媸异分。

字靡易流，文阻难运。声画昭精，墨采腾奋。

隐秀　第四十

夫心术之动远矣，文情之变深矣，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颖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斯乃旧章之懿绩，才情之嘉会也。

夫隐之为体，义主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潜水，而澜表方圆。〔始正而末奇，内明而外润，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

彼波起辞间，是谓之秀。纤手丽音，宛乎逸态，若远山之浮烟霭，娈女之靓容华。然烟霭天成，不劳于妆点；容华格定，无待于裁熔；深浅而各奇，秾纤而俱妙，若挥之则有馀，而揽之则不足矣。

夫立意之士，务欲造奇，每驰心于玄默之表；工辞之人，必欲臻美，恒匿思于佳丽之乡。呕心吐胆，不足语穷；锻岁炼年，奚能喻苦？故能藏颖词间，昏迷于庸目；露锋文外，惊绝乎妙心。使酝藉者蓄隐而意愉，英锐者抱秀而心悦。譬诸裁云制霞，不让乎天工；斫卉刻葩，有同乎神匠矣。若篇中乏隐，等宿儒之无学，或一叩而语穷，句间鲜秀，如巨室之少珍，若百诘而色沮：斯并不足于才思，而亦有愧于文辞矣。

将欲征隐，聊可指篇：古诗之离别，乐府之长城，词怨旨深，而复兼乎比兴。陈思之《黄雀》，公干之《青松》，格刚才劲，而并长于讽谕。叔夜之《赠行》，嗣宗之《咏怀》，境玄思澹，而独得乎优闲。士衡之疏放，彭泽之豪逸，心密语澄，而俱适乎壮采。

如欲辨秀，亦惟摘句“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意凄而词婉，此匹妇之无聊也；“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志高而言壮，此丈夫之不遂也；“东西安所之，徘徊以旁皇”，心孤而情惧，此闺房之悲极也；〕（清纪昀称此段疑为明人伪讬，范文澜注本未收录。）

“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气寒而事伤，此羁旅之怨曲也。

凡文集胜篇，不盈十一，篇章秀句，裁可百二。并思合而自逢，非研虑之所求也。或有晦塞为深，虽奥非隐，雕削取巧，虽美非秀矣。故自然会妙，譬卉木之耀英华；润色取美，譬缯帛之染朱绿。朱绿染缯，深而繁鲜；英华曜树，浅而炜烨。秀句所以照文苑，盖以此也。

赞曰：深文隐蔚，馀味曲包。辞生互体，有似变爻。

言之秀矣，万虑一交。动心惊耳，逸响笙匏。

指瑕　第四十一

管仲有言：“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然则声不假翼，其飞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难。以之垂文，可不慎欤！古来文才，异世争驱。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纤密，而虑动难圆，鲜无瑕病。陈思之文，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诔》云“尊灵永蛰”，《明帝颂》云“圣体浮轻”，浮轻有似于蝴蝶，永蛰颇疑于昆虫，施之尊极，岂其当乎？左思《七讽》，说孝而不从，反道若斯，馀不足观矣。潘岳为才，善于哀文，然悲内兄，则云“感口泽”，伤弱子，则云“心如疑”，《礼》文在尊极，而施之下流，辞虽足哀，义斯替矣。

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而崔瑗之《诔李公》，比行于黄虞，向秀之《赋嵇生》，方罪于李斯。与其失也，虽宁僣无滥，然高厚之诗，不类甚矣。

凡巧言易标，拙辞难隐，斯言之玷，实深白圭。繁例难载，故略举四条。

若夫立文之道，惟字与义。字以训正，义以理宣。而晋末篇章，依希其旨，始有“赏际奇至”之言，终有“抚叩酬即”之语，每单举一字，指以为情。夫赏训锡赉，岂关心解；抚训执握，何预情理。《雅》、《颂》未闻，汉魏莫用，悬领似如可辩，课文了不成义，斯实情讹之所变，文浇之致弊。而宋来才英，未之或改，旧染成俗，非一朝也。

近代辞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语求蚩，反音取瑕，虽不屑于古，而有择于今焉。又制同他文，理宜删革，若排人美辞，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全写则揭箧，傍采则探囊，然世远者太轻，时同者为尤矣。

若夫注解为书，所以明正事理，然谬于研求，或率意而断。《西京赋》称“中黄、育、获”之畴，而薛综谬注谓之“阉尹”，是不闻执雕虎之人也。又《周礼》井赋，旧有“匹马”；而应劭释匹，或量首数蹄，斯岂辩物之要哉？原夫古之正名，车两而马匹，匹两称目，以并耦为用。盖车贰佐乘，马俪骖服，服乘不只，故名号必双，名号一正，则虽单为匹矣。匹夫匹妇，亦配义矣。夫车马小义，而历代莫悟；辞赋近事，而千里致差；况钻灼经典，能不谬哉？夫辩言而数筌蹄，选勇而驱阉尹，失理太甚，故举以为戒。丹青初炳而后渝，文章岁久而弥光。若能隐括于一朝，可以无惭于千载也。

赞曰：羿氏舛射，东野败驾。虽有俊才，谬则多谢。

斯言一玷，千载弗化。令章靡疚，亦善之亚。

养气　第四十二

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

夫三皇辞质，心绝于道华；帝世始文，言贵于敷奏。三代春秋，虽沿世弥缛，并适分胸臆，非牵课才外也。战代枝诈，攻奇饰说，汉世迄今，辞务日新，争光鬻采，虑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浇辞，文质悬乎千载；率志以方竭情，劳逸差于万里。古人所以馀裕，后进所以莫遑也。

凡童少鉴浅而志盛，长艾识坚而气衰，志盛者思锐以胜劳，气衰者虑密以伤神，斯实中人之常资，岁时之大较也。若夫器分有限，智用无涯；或惭凫企鹤，沥辞镌思。于是精气内销，有似尾闾之波；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怛惕之盛疾，亦可推矣。

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叔通怀笔以专业，既暄之以岁序，又煎之以日时，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陆云叹用思之困神，非虚谈也。

夫学业在勤，功庸弗怠，故有锥股自厉，和熊以苦之人；志于文也，则有申写郁滞。故宜从容率情，优柔适会。若销铄精胆，蹙迫和气，秉牍以驱龄，洒翰以伐性，岂圣贤之素心，会文之直理哉！

且夫思有利钝，时有通塞，沐则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黩。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常弄闲于才锋，贾馀于文勇，使刃发如新，凑理无滞，虽非胎息之迈术，斯亦卫气之一方也。

赞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宝，素气资养。

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无扰文虑，郁此精爽。

附会　第四十三

何谓附会？谓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若筑室之须基构，裁衣之待缝缉矣。夫才量学文，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然后品藻玄黄，摛振金玉，献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缀思之恒数也。

凡大体文章，类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是以附辞会义，务总纲领，驱万涂于同归，贞百虑于一致，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扶阳而出条，顺阴而藏迹，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此附会之术也。夫画者谨发而易貌，射者仪毫而失墙，锐精细巧，必疏体统。故宜诎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寻，弃偏善之巧，学具美之绩：此命篇之经略也。

夫文变多方，意见浮杂，约则义孤，博则辞叛，率故多尤，需为事贼。且才分不同，思绪各异，或制首以通尾，或尺接以寸附。然通制者盖寡，接附者甚众。若统绪失宗，辞味必乱；义脉不流，则偏枯文体。夫能悬识凑理，然后节文自会，如胶之粘木，豆之合黄矣。是以驷牡异力，而六辔如琴，并驾齐驱，而一毂统辐：驭文之法，有似于此。去留随心，修短在手，齐其步骤，总辔而已。

故善附者异旨如肝胆，拙会者同音如胡越。改章难于造篇，易字艰于代句，此已然之验也。昔张汤拟奏而再却，虞松草表而屡谴，并理事之不明，而词旨之失调也。及倪宽更草，钟会易字，而汉武叹奇，晋景称善者，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辞当也。以此而观，则知附会巧拙，相去远哉！

若夫绝笔断章，譬乘舟之振楫；会词切理，如引辔以挥鞭。克终底绩，寄深写远。若首唱荣华，而媵句憔悴，则遗势郁湮，馀风不畅。此《周易》所谓“臀无肤，其行次且”也。惟首尾相援，则附会之体，固亦无以加于此矣。

赞曰：篇统间关，情数稠迭。原始要终，疏条布叶。

道味相附，悬绪自接。如乐之和，心声克协。

总术　第四十四

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颜延年以为：“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请夺彼矛，还攻其楯矣。何者？《易》之《文言》，岂非言文？若笔不言文，不得云经典非笔矣。将以立论，未见其论立也。予以为：发口为言，属笔曰翰，常道曰经，述经曰传。经传之体，出言入笔，笔为言使，可强可弱。分经以典奥为不刊，非以言笔为优劣也。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故知九变之贯匪穷，知言之选难备矣。

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落落之玉，或乱乎石；碌碌之石，时似乎玉。精者要约，匮者亦鲜；博者该赡，芜者亦繁；辩者昭晰，浅者亦露；奥者复隐，诡者亦曲。或义华而声悴，或理拙而文泽。知夫调钟未易，张琴实难。伶人告和，不必尽窕槬之中；动用挥扇，何必穷初终之韵；魏文比篇章于音乐，盖有征矣。夫不截盘根，无以验利器；不剖文奥，无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资晓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岂能控引情源，制胜文苑哉！

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故博塞之文，借巧傥来，虽前驱有功，而后援难继。少既无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删，乃多少之并惑，何妍蚩之能制乎！若夫善弈之文，则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因时顺机，动不失正。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

夫骥足虽骏，纆牵忌长，以万分一累，且废千里。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一物携贰，莫不解体。所以列在一篇，备总情变，譬三十之辐，共成一毂，虽未足观，亦鄙夫之见也。

赞曰：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务先大体，鉴必穷源。

乘一总万，举要治繁。思无定契，理有恒存。

时序　第四十五

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钧，野老吐“何力”之谈，郊童含“不识”之歌。有虞继作，政阜民暇，薰风诗于元后，“烂云”歌于列臣。尽其美者何？乃心乐而声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咏功，成汤圣敬，“猗欤”作颂。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风》乐而不淫。幽厉昏而《板》、《荡》怒，平王微而《黍离》哀。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

春秋以后，角战英雄，六经泥蟠，百家飙骇。方是时也，韩魏力政，燕赵任权；五蠹六虱，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楚广兰台之宫，孟轲宾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邹子以谈天飞誉，驺奭以雕龙驰响，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故知暐烨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

爰至有汉，运接燔书，高祖尚武，戏儒简学。虽礼律草创，《诗》、《书》未遑，然《大风》、《鸿鹄》之歌，亦天纵之英作也。施及孝惠，迄于文景，经术颇兴，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沉，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润色鸿业，礼乐争辉，辞藻竞骛：柏梁展朝宴之诗，金堤制恤民之咏，征枚乘以蒲轮，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孙之对策，叹皃宽之拟奏，买臣负薪而衣锦，相如涤器而被绣。于是史迁寿王之徒，严终枚皋之属，应对固无方，篇章亦不匮，遗风馀采，莫与比盛。越昭及宣，实继武绩，驰骋石渠，暇豫文会，集雕篆之轶材，发绮縠之高喻，于是王褒之伦，底禄待诏。自元暨成，降意图籍，美玉屑之谭，清金马之路。子云锐思于千首，子政雠校于六艺，亦已美矣。爰自汉室，迄至成哀，虽世渐百龄，辞人九变，而大抵所归，祖述《楚辞》，灵均馀影，于是乎在。自哀、平陵替，光武中兴，深怀图谶，颇略文华，然杜笃献诔以免刑，班彪参奏以补令，虽非旁求，亦不遐弃。及明章叠耀，崇爱儒术，肄礼璧堂，讲文虎观，孟坚珥笔于国史，贾逵给札于瑞颂；东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论；帝则藩仪，辉光相照矣。自和安以下，迄至顺桓，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磊落鸿儒，才不时乏，而文章之选，存而不论。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辞，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降及灵帝，时好辞制，造羲皇之书，开鸿都之赋，而乐松之徒，招集浅陋，故杨赐号为驩兜，蔡邕比之俳优，其馀风遗文，盖蔑如也。

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质于汉南，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从宦于青土，公幹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于叔、德祖之侣，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

至明帝纂戎，制诗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何刘群才，迭相照耀。少主相仍，唯高贵英雅，顾盼合章，动言成论。于时正始馀风，篇体轻澹，而嵇阮应缪，并驰文路矣。

逮晋宣始基，景文克构，并迹沉儒雅，而务深方术。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胶序篇章，弗简皇虑。降及怀愍，缀旒而已。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摇笔而散珠，太冲动墨而横锦，岳湛曜联璧之华，机云标二俊之采。应傅三张之徒，孙挚成公之属，并结藻清英，流韵绮靡。前史以为运涉季世，人未尽才，诚哉斯谈，可为叹息。

元皇中兴，披文建学，刘刁礼吏而宠荣，景纯文敏而优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会，升储御极，孳孳讲艺，练情于诰策，振采于辞赋，庾以笔才愈亲，温以文思益厚，揄扬风流，亦彼时之汉武也。及成康促龄，穆哀短祚，简文勃兴，渊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满玄席；澹思浓采，时洒文囿。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孙干之辈，虽才或浅深，珪璋足用。

自中朝贵玄，江左称盛，因谈馀气，流成文体。是以世极迍邅，而辞意夷泰，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

自宋武爱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德，孝武多才，英采云构。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尔其缙绅之林，霞蔚而飙起。王袁联宗以龙章，颜谢重叶以凤采，何范张沈之徒，亦不可胜也。盖闻之于世，故略举大较。

暨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箓，世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中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遐景祚。今圣历方兴，文思光被，海岳降神，才英秀发，驭飞龙于天衢，驾骐骥于万里。经典礼章，跨周轹汉，唐、虞之文，其鼎盛乎！鸿风懿采，短笔敢陈；飏言赞时，请寄明哲！

赞曰：蔚映十代，辞采九变。枢中所动，环流无倦。

质文沿时，崇替在选。终古虽远，旷焉如面。

物色　第四十六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华秀其清气，物色相召，人谁获安？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瀌々”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々”学草虫之韵。“皎日”、“嘒星”，一言穷理；“参差”、“沃若”，两字连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嵯峨”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及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

至如《雅》咏棠华，“或黄或白”；《骚》述秋兰，“绿叶”、“紫茎”。凡摛表五色，贵在时见，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印字而知时也。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且《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古来辞人，异代接武，莫不参伍以相变，因革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馀者，晓会通也。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则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赞曰：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

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

才略　第四十七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虞、夏文章，则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则有赞，五子作歌，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伊尹敷训，吉甫之徒，并述《诗》、《颂》，义固为经，文亦师矣。

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缛锦之肆，薳敖择楚国之令典，随会讲晋国之礼法，赵衰以文胜从飨，国侨以修辞扌干郑，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善于辞令，皆文名之标者也。

战代任武，而文士不绝。诸子以道术取资，屈宋以《楚辞》发采。乐毅报书辨以义，范雎上书密而至，苏秦历说壮而中，李斯自奏丽而动。若在文世，则扬班俦矣。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

汉室陆贾，首案奇采，赋《孟春》而选《典诰》，其辩之富矣。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枚乘之《七发》，邹阳之《上书》，膏润于笔，气形于言矣。仲舒专儒，子长纯史，而丽缛成文，亦诗人之告哀焉。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覈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文丽用寡者长卿”，诚哉是言也！王褒构采，以密巧为致，附声测貌，泠然可观。子云属意，辞义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

桓谭著论，富号猗顿，宋弘称荐，爰比相如，而《集灵》诸赋，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论，不及丽文也。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二班两刘，弈叶继采，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然《王命》清辩，《新序》该练，璿璧产于昆冈，亦难得而逾本矣。傅毅、崔骃，光采比肩，瑗寔踵武，能世厥风者矣。杜笃、贾逵，亦有声于文，迹其为才，崔、傅之末流也。李尤赋铭，志慕鸿裁，而才力沉膇，垂翼不飞。马融鸿儒，思洽识高，吐纳经范，华实相扶。王逸博识有功，而绚采无力。延寿继志，瑰颖独标，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张衡通赡，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也。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赵壹之辞赋，意繁而体疏；孔融气盛于为笔，祢衡思锐于为文，有偏美焉。潘勖凭经以骋才，故绝群于锡命；王朗发愤以托志，亦致美于序铭。然自卿、渊已前，多俊才而不课学；雄向以后，颇引书以助文，此取与之大际，其分不可乱者也。

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琳瑀以符檄擅声；徐幹以赋论标美，刘桢情高以会采，应玚学优以得文；路粹、杨修，颇怀笔记之工；丁仪、邯郸，亦含论述之美，有足算焉。刘劭《赵都》，能攀于前修；何晏《景福》，克光于后进；休琏风情，则《百壹》标其志；吉甫文理，则《临丹》成其采；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殊声而合响，异翮而同飞。

张华短章，奕奕清畅，其《鹪鹩》寓意，即韩非之《说难》也。左思奇才，业深覃思，尽锐于《三都》，拔萃于《咏史》，无遗力矣。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锺美于《西征》，贾馀于哀诔，非自外也。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孙楚缀思，每直置以疏通；挚虞述怀，必循规以温雅；其品藻“流别”，有条理焉。傅玄篇章，义多规镜；长虞笔奏，世执刚中；并桢幹之实才，非群华之韡萼也。成公子安，选赋而时美，夏侯孝若，具体而皆微，曹摅清靡于长篇，季鹰辨切于短韵，各其善也。孟阳、景阳，才绮而相埒，可谓鲁卫之政，兄弟之文也。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

景纯艳逸，足冠中兴，《郊赋》既穆穆以大观，《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温太真之笔记，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孙盛、干宝，文胜为史，准的所拟，志乎典训，户牖虽异，而笔彩略同。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孙绰规旋以矩步，故伦序而寡状。殷仲文之孤兴，谢叔源之闲情，并解散辞体，缥渺浮音，虽滔滔风流，而大浇文意。

宋代逸才，辞翰鳞萃，世近易明，无劳甄序。

观夫后汉才林，可参西京；晋世文苑，足俪邺都。然而魏时话言，必以元封为称首；宋来美谈，亦以建安为口实。何也？岂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哉？嗟夫！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

赞曰：才难然乎！性各异禀。一朝综文，千年凝锦。

馀采徘徊，遗风籍甚。无曰纷杂，皎然可品。

知音　第四十八

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夫古来知音，多贱同而思古。所谓“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也。昔《储说》始出，《子虚》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矣，则韩囚而马轻，岂不明鉴同时之贱哉！至于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下笔不能自休”。及陈思论才，亦深排孔璋，敬礼请润色，叹以为美谈；季绪好诋诃，方之于田巴，意亦见矣。故魏文称：“文人相轻”，非虚谈也。至如君卿唇舌，而谬欲论文，乃称“史迁著书，谘东方朔”，于是桓谭之徒，相顾嗤笑。彼实博徒，轻言负诮，况乎文士，可妄谈哉！故鉴照洞明，而贵古贱今者，二主是也；才实鸿懿，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学不逮文，而信伪迷真者，楼护是也；酱瓿之议，岂多叹哉！

夫麟凤与麏雉悬绝，珠玉与砾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写其形。然鲁臣以麟为麏，楚人以雉为凤，魏民以夜光为怪石，宋客以燕砾为宝珠。形器易征，谬乃若是；文情难鉴，谁曰易分？

夫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圆该。慷慨者逆声而击节，酝藉者见密而高蹈；浮慧者观绮而跃心，爱奇者闻诡而惊听。会己则嗟讽，异我则沮弃，各执一偶之解，欲拟万端之变，所谓“东向而望，不见西墙”也。

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阅乔岳以形培塿，酌沧波以喻畎浍。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是以将阅文情，先标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斯术既行，则优劣见矣。

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自浅耳。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况形之笔端，理将焉匿？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了则形无不分，心敏则理无不达。然而俗监之迷者，深废浅售，此庄周所以笑《折扬》，宋玉所以伤《白雪》也。昔屈平有言：“文质疏内，众不知余之异采。”见异唯知音耳。扬雄自称：“心好沉博绝丽之文。”其事浮浅，亦可知矣。夫唯深识鉴奥，必欢然内怿，譬春台之熙众人，乐饵之止过客，盖闻兰为国香，服媚弥芬；书亦国华，玩泽方美；知音君子，其垂意焉。

赞曰：洪锺万钧，夔旷所定。良书盈箧，妙鉴乃订。

流郑淫人，无或失听。独有此律，不谬蹊径。

程器　第四十九

《周书》论士，方之梓材，盖贵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朴斫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杇附。而近代词人，务华弃实。故魏文以为：“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韦诞所评，又历诋群才。后人雷同，混之一贯，吁可悲矣！

略观文士之疵：相如窃妻而受金，扬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修廉隅，杜笃之请求无厌，班固谄窦以作威，马融党梁而黩货，文举傲诞以速诛，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轻锐以躁竞，孔璋傯恫以粗疏，丁仪贪婪以乞货，路粹餔啜而无耻，潘岳诡祷于愍怀，陆机倾仄于贾郭，傅玄刚隘而詈台，孙楚狠愎而讼府。诸有此类，并文士之瑕累。文既有之，武亦宜然。

古之将相，疵咎实多。至如管仲孝窃，吴起之贪淫，陈平之污点，绛灌之谗嫉，沿兹以下，不可胜数。孔光负衡据鼎，而仄媚董贤，况班马之贱职，潘岳之下位哉？王戎开国上秩，而鬻官嚣俗；况马杜之磬悬，丁路之贫薄哉？然子夏无亏于名儒，濬冲不尘乎竹林者，名崇而讥减也。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幹之沉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

盖人禀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者也。名之抑扬，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盖士之登庸，以成务为用。鲁之敬姜，妇人之聪明耳。然推其机综，以方治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彼扬马之徒，有文无质，所以终乎下位也。昔庾元规才华清英，勋庸有声，故文艺不称；若非台岳，则正以文才也。文武之术，左右惟宜。郤縠敦书，故举为元帅，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孙武《兵经》，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

是以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楩楠其质，豫章其干；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若此文人，应《梓材》之士矣。

赞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声昭楚南，采动梁北。

雕而不器，贞幹谁则。岂无华身，亦有光国。

序志　第五十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有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哉，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文。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玚文论，陆机《文赋》，仲治《流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笼圈条贯，摛《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按辔文雅之场，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沉予闻；眇眇来世，倘尘彼观也。

赞曰：生也有涯，无涯惟智。逐物实难，凭性良易。

傲岸泉石，咀嚼文义。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诗品

序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行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诗。

　　昔《南风》之词，《卿云》之颂，厥义敻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

　　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於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於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於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俱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於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左，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俊上之才，创变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幹、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於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耶？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馀，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专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讬诗以怨。至於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者，莫尚於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於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於高明，无涉於文流矣。

　　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馀，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弈。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固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於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於闾里，均之於谈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录存者。夫属辞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於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於谢客集诗，逢诗辄取；张骘《文士》，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利病，凡百二十人。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於声律邪？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唯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而卒。”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於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于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

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幹思友，阮籍《咏怀》，子卿“双凫”，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感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照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惠连《捣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谓篇章之珠泽，文采之邓林。

卷上

◇古诗

其体源出於《国风》。陆机所拟十四首，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虽多哀怨，颇为总杂。旧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客从远方来”、“橘柚垂华实”，亦为惊绝矣！人代冥灭，而清音独远，悲夫！

◇汉都尉李陵

其源出於《楚辞》，文多凄怆怨者之流。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

◇汉婕妤班姬

其源出於李陵。“团扇”短章，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侏儒一节，可以知其工矣！

◇魏陈思王植

其源出於《国风》。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嗟乎！陈思之於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馀晖以自烛。故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於廊庑之间矣。

◇魏文学刘桢

其源出於《古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然自陈思已下，桢称独步。

◇魏侍中王粲

其源出於李陵。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在曹、刘间别构一体。方陈思不足，比魏文有馀。

◇晋步兵阮籍

其源出於《小雅》。无雕虫之功。而《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於《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颜延年注，怯言其志。

◇晋平原相陆机

其源出於陈思。才高词赡，举体华美。气少於公幹，文劣於仲宣。尚规矩，不贵绮错，有伤直致之奇。然其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张公叹其大才，信矣！

◇晋黄门郎潘岳

其源出於仲宣。《翰林》叹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绡縠，犹浅於陆机。谢混云：“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嵘谓益寿轻华，故以潘为胜；《翰林》笃论，故叹陆为深。余常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

◇晋黄门郎张协

其源出於王粲。文体华净，少病累。又巧构形似之言，雄於潘岳，靡於太冲。风流调达，实旷代之高手。词采葱蒨，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晋记室左思

其源出於公幹。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虽野於陆机，而深於潘岳。谢康乐尝言：“左太冲诗，潘安仁诗，古今难比。”

◇宋临川太守谢灵运

其源出於陈思，杂有景阳之体。故尚巧似，而逸荡过之，颇以繁富为累。嵘谓若人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初，钱塘杜明师夜梦东南有人来入其馆，是夕，即灵运生於会稽。旬日，而谢安亡。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於杜治养之。十五方还都，故名“客儿”。

卷中

◇汉上计秦嘉　嘉妻徐淑

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二汉为五言诗者，不过数家，而妇人居二。徐淑叙别之作，亚於团扇矣。

◇魏文帝

其源出於李陵，颇有仲宣之体。则新奇百许篇，率皆鄙直如偶语。惟“西北有浮云”十馀首，殊美赡可玩，始见其工矣。不然，何以铨衡群彦，对扬厥弟者耶？

◇晋中散嵇康

颇似魏文。过为峻切，讦直露才，伤渊雅之致。然讬喻清远，良有鉴裁，亦未失高流矣。

◇晋司空张华

其源出於王粲。其体华艳，兴讬不奇，巧用文字，务为妍冶。虽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谢康乐云：“张公虽复千篇，犹一体耳。”今置之中品疑弱，处之下科恨少，在季、孟之间耳。

◇魏尚书何晏　晋冯翊守孙楚　晋著作王赞　晋司徒掾张翰　晋中书令潘尼

平叔“鸿鹄”之篇，风规见矣。子荆“零雨”之外，正长朔风之后，虽有累札，良亦无闻。季鹰“黄华”之唱，正叔“绿蘩”之章，虽不具美，而文采高丽，并得虬龙片甲，凤凰一毛。事同驳圣，宜居中品。

◇魏侍中应璩

祖袭魏文，善为古语，指事殷勤，雅意深笃，得诗人激刺之旨。至於“济济今日所”，华靡可讽味焉。

◇晋清河太守陆云　晋侍中石崇　晋襄城太守曹摅　晋朗陵公何劭

清河之方平原，殆如陈思之匹白马。於其哲昆，故称二陆。季伦、颜远，并有英篇。笃而论之，朗陵为最。

◇晋太尉刘琨　晋中郎卢谌

其源出於王粲。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中郎仰之，微不逮者矣。

◇晋弘农太守郭璞

宪章潘岳，文体相辉，彪炳可玩。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翰林》以为诗首。但《游仙》之作，辞多慷慨，乖远玄宗。而云“奈何虎豹姿”，又云“戢翼栖榛梗”。乃是坎壈咏怀，非列仙之趣也。

◇晋吏部郎袁宏

彦伯《咏史》，虽文体未遒，而鲜明劲健，去凡俗远矣。

◇晋处士郭泰机　晋常侍顾恺之　宋谢世基　宋参军顾迈　宋参军戴凯

泰机“寒女”之制，孤怨宜恨。长康能以二韵答四首之美。世基“横海”，顾迈“鸿飞”。戴凯人实贫羸，而才章富健。观此五子，文虽不多，气调劲拔，吾许其进，则鲍照、江淹，未足逮止。越居中品，佥曰宜哉。

◇宋徵士陶潜

其源出於应璩，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净，迨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懽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邪！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宋光禄大夫颜延之

其源出於陆机。尚巧似。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字一句，皆致意焉。又喜用古事，弥见拘束，虽乖秀逸，是经纶文雅才。雅才减若人，则蹈於困踬矣。汤惠休曰：“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采镂金。”颜终身病之。

◇宋豫章太守谢瞻　宋仆射谢混　宋太尉袁淑　宋徵君王微　宋征虏将军王僧达

其源出於张华。才力苦弱，故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课其实录，则豫章仆射，宜分庭抗礼；徵君、太尉，可讬乘后车。征虏卓卓，殆欲度骅骝前。

◇宋法曹参军谢惠连

小谢才思富捷，恨其兰玉夙凋，故长辔未骋。《秋怀》、《捣衣》之作，虽复灵运锐思，亦何以加焉。又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谢氏家录》云：“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尝云：‘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

◇宋参军鲍照

其源出於二张，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得景阳之俶诡，含茂先之靡嫚。骨节强於谢混，驱迈疾於颜延。总四家而擅美，跨两代而孤出。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

◇齐吏部谢朓

其源出於谢混，微伤细密，颇在不伦。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远变色。善自发诗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锐而才弱也，至为后进士子之所嗟慕。朓极与余论诗，感激顿挫过其文。

◇齐光禄江淹

文通诗体总杂，善於摹拟，筋力於王微，成就於谢朓。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

◇梁卫将军范云　梁中书郎丘迟

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丘诗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故当浅於江淹，而秀於任昉。

◇梁太常任昉

彦昇少年为诗不工，故世称沈诗任笔，昉深恨之。晚节爱好既笃，文亦遒变。善铨事理，拓体渊雅，得国士之风，故擢居中品。但昉既博物，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少年士子，效其如此，弊矣。

◇梁左光禄沈约

观休文众制，五言最优。详其文体，察其馀论，固知宪章鲍明远也。所以不闲於经纶，而长於清怨。永明相王爱文，王元长等皆宗附之。约於时谢朓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虽文不至，其工丽亦一时之选也。见重闾里，诵咏成音。嵘谓约所著既多，今翦除淫杂，收其精要，允为中品之第矣。故当词密於范，意浅於江也。

卷下

◇汉令史班固　汉孝廉郦炎　汉上计赵壹

孟坚才流，而老於掌故。观其《咏史》，有感叹之词。文胜讬咏灵芝，寄怀不浅。元叔散愤兰蕙，指斥囊钱。苦言切句，良亦勤矣。斯人也，而有斯困，悲夫！

◇魏武帝魏明帝

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叡不如丕，亦称三祖。

◇魏白马王彪　魏文学徐幹

白马与陈思赠答，伟长与公幹往复，虽曰以莛叩钟，亦能闲雅矣。

◇魏仓曹属阮瑀　晋顿丘太守欧阳建　晋文学应璩　晋中书令嵇含　晋河内太守阮侃　晋侍中嵇绍　晋黄门枣据

元瑜、坚石七君诗，并平典不失古体。大检似，而二嵇微优矣。

◇晋中书张载　晋司隶傅玄　晋太仆傅咸　晋侍中缪袭　晋散骑常侍夏侯湛

孟阳诗，乃远惭厥弟，而近超两傅。长虞父子，繁富可嘉。孝冲虽曰后进，见重安仁。熙伯《挽歌》，唯以造哀尔。

◇晋骠骑王济　晋征南将军杜预　晋廷尉孙绰　晋徵士许询

永嘉以来，清虚在俗。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爰洎江表，玄风尚备。真长、仲祖、桓、庾诸公犹相袭。世称孙、许，弥善恬淡之词。

◇晋徵士戴逵　晋东阳太守殷仲文

安道诗虽嫩弱，有清上之句，裁长补短，袁彦伯之亚乎？逵子颙，亦有一时之誉。晋、宋之际，殆无诗乎！义熙中，以谢益寿、殷仲文为华绮之冠，殷不竞矣。

◇宋尚书令傅亮

季友文，余常忽而不察。今沈特进撰诗，载其数首，亦复平美。

◇宋记室何长瑜　羊曜璠　宋詹事范晔

才难，信矣！以康乐与羊、何若此，而二人之辞，殆不足奇。乃不称其才，亦为鲜举矣。

◇宋孝武帝　宋南平王铄　宋建平王宏

孝武诗，雕文织彩，过为精密，为二藩希慕，见称轻巧矣。

◇宋光禄谢庄

希逸诗气候清雅，不逮於王、袁。然兴属閒长，良无鄙促也。

◇宋御史苏宝生　宋中书令史陵修之　宋典祠令任昙绪　宋越骑戴法兴

苏、陵、任、戴，并著篇章，亦为缙绅之所嗟咏。人非文才是愈，甚可嘉焉。

◇宋监典事区惠恭

惠恭本胡人，为颜师伯幹。颜为诗笔，辄偷定之。后造《独乐赋》，语侵给主，被斥。及大将军修北第，差充作长。时谢惠连兼记室参军，惠恭时往共安陵嘲调。末作《双枕诗》以示谢。谢曰：“君诚能，恐人未重。且可以为谢法曹。”造遗大将军。见之赏叹，以锦二端赐谢。谢辞曰：“此诗，公作长所制，请以锦赐之。”

◇齐惠休上人　齐道猷上人　齐释宝月

惠休淫靡，情过其才。世遂匹之鲍照，恐商、周矣。羊曜璠云：“是颜公忌鲍之文，故立休、鲍之论。”康、帛二胡，亦有清句。《行路难》是东阳柴廓所造。宝月尝憩其家，会廓亡，因窃而有之。廓子赍手本出都，欲讼此事，乃厚赂止之。

◇齐高帝　齐征北将军张永　齐太尉王文宪

齐高帝诗，词藻意深，无所云少。张景云虽谢文体，颇有古意。至如王师文宪，既经国图远，或忽是雕虫。

◇齐黄门谢超宗　齐浔阳太守丘灵鞠　齐给事中郎刘祥　齐司徒长史檀超齐正员郎锺宪齐　诸暨令颜则　齐秀才顾则心

檀、谢七君，并祖袭颜延，欣欣不倦，得士大夫之雅致乎！余从祖正员尝云：“大明、泰始中，鲍、休美文，殊已动俗，惟此诸人，傅颜陆体用。固执不如，颜诸暨最荷家声。”

◇齐参军毛伯成　齐朝请吴迈远　齐朝请许瑶之

伯成文不全佳，亦多惆怅。吴善於风人答赠。许长於短句咏物。汤休谓远云：“我诗可谓汝诗父。”以访谢光禄，云：“不然尔，汤可为庶兄。”

◇齐鲍令晖　齐韩兰英

令晖歌诗，往往崭绝清巧，拟古尤胜，唯《百愿》淫矣。照尝答孝武云：“臣妹才自亚於左芬，臣才不及太冲尔。”兰英绮密，甚有名篇。又善谈笑，齐武谓韩云：“借使二媛生於上叶，则玉阶之赋，纨素之辞，未讵多也。”

◇齐司徒长史张融　齐詹事孔稚珪

思光纡缓诞放，纵有乖文体，然亦捷疾丰饶，差不局促。德璋生於封溪，而文为雕饰，青於蓝矣。

◇齐宁朔将军王融　齐中庶子刘绘

元长、士章，并有盛才。词美英净，至於五言之作，几乎尺有所短。譬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未足以贬卧龙。

◇齐仆射江祏　祏弟祀

祏诗猗猗清润，弟祀明靡可怀。

◇齐记室王　齐绥远太守卞彬　齐端溪令卞铄

王、二卞诗，并爱奇崭绝。慕袁彦伯之风。虽不宏绰，而文体剿净，去平美远矣。

◇齐诸暨令袁嘏

嘏诗平平耳，多自谓能。尝语徐太尉云：“我诗有生气，须人捉著。不尔，便飞去。”

◇齐雍州刺史张欣泰　梁中书令范缜

欣泰、子真，并希古胜文，鄙薄俗制，赏心流亮，不失雅宗。

◇梁秀才陆厥

观厥文纬，具识丈夫之情状。自制未优，非言之失也。

◇梁常侍虞羲　梁建阳令江洪

子阳诗奇句清拔，谢朓常嗟颂之。洪虽无多，亦能自迥出。

◇梁步兵鲍行卿　梁晋陵令孙察

行卿少年，甚擅风谣之美。察最幽微，而感赏至到耳。

二十四诗品

　　1.雄浑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

　　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非强，来之无穷。

　　2.冲淡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

　　3.纤秾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

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4.沉著

　　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鸿雁不来，之子远行。

　　所思不远，若为平生。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5.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踪。月出东斗，好风相从。

　　太华夜碧，人闻清钟。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玄宗。

　　6.典雅

　　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

　　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7.洗炼

　　如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8.劲健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饮真茹强，蓄素守中。

喻彼行健，是谓存雄。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9.绮丽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雾馀水畔，红杏在林。

　　月明华屋，画桥碧阴。金尊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美襟。

　　10.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

　　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钧。

　　11.含蓄

　　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

　　如满绿酒，花时反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12.豪放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反气，处得以狂。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凤凰。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13.精神

　　欲返不尽，相期与来。明漪绝底，奇花初胎。青春鹦鹉，杨柳楼台。

　　碧山人来，清酒深杯。生气远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14.缜密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生，造化已奇。水流花开，清露未晞。

　　要路愈远，幽行为迟。语不欲犯，思不欲痴。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15.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不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筑室松下，脱帽看诗。

　　但知旦暮，不辨何时。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16.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屟寻幽。

　　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17.委曲

　　登彼太行，翠绕羊肠。杳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时，声之于羌。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鹏风翱翔。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18.实境

　　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清涧之曲，碧松之阴。

　　一客荷樵，一客听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寻。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19.悲慨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适苦欲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20.形容

　　绝伫灵素，少回清真。如觅水影，如写阳春。风云变态，花草精神。

　　海之波澜，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尘。离形得似，庶几斯人。

　　21.超诣

　　匪神之灵，匪几之微。如将白云，清风与归。远引若至，临之已非。

少有道契，终与俗违。乱山乔木，碧苔芳晖。诵之思之，其声愈希。

　　22.飘逸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画中，令色氤氲。

　　御风蓬叶，泛彼无垠。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已领，期之愈分。

　　23.旷达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尊酒，日往烟萝。

　　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24.流动

　　若纳水輨，如转丸珠。夫岂可道，假体如愚。荒荒坤轴，悠悠天枢。

　　载要其端，载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无。来往千载，是之谓乎。

六一诗话

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也。

　　李文正公进《永昌陵挽歌辞》云：“奠玉五回朝上帝，御楼三度纳降王。”当时群臣皆进，而公诗最为首出。所谓三降王者，广南刘鋹、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后主是也。若五朝上帝则误矣。太祖建隆尽四年，明年初郊，改元乾德。至六年再郊，改元开宝。开宝五年又郊，而不改元。九年已平江南，四月大雩，告谢于西京。盖执玉祀天者，实四也。李公当时人，必不缪，乃传者误云五耳。

　　仁宗朝，有数达官，以诗知名。常慕“白乐天体”，故其语多得于容易。尝有一联云：“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有戏之者云：“昨日通衢遇一辎軿车，载极重，而羸牛甚苦，岂非足下‘肥妻子’乎？”闻者传以为笑。

　　京师辇毂之下，风物繁富，而士大夫牵于事役，良辰美景，罕获宴游之乐。其诗至有“卖花担上看桃李，拍酒楼头听管弦”之句。西京应天禅院有祖宗神御殿，盖在水北，去河南府十馀里。岁时朝拜官吏，常苦晨兴，而留守达官简贵，每朝罢，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故其诗曰：“正梦寐中行十里，不言语处吃三杯。”其语虽浅近，皆两京之实事也。

　　梅圣俞尝于范希文席上赋《河豚鱼诗》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河豚常出于春暮，群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与荻芽为羹，云最美。故知诗者谓只破题两句，已道尽河豚好处。圣俞平生苦于吟咏，以闲远古淡为意，故其构思极艰。此诗作于樽俎之间，笔力雄赡，顷刻而成，遂为绝唱。

　　苏子瞻学士，蜀人也。尝于淯井监得西南夷人所卖蛮布弓衣，其文织成梅圣俞《春雪诗》。此诗在《圣俞集》中，未为绝唱。盖其名重天下，一篇一咏，传落夷狄，而异域之人贵重之如此耳。子瞻以余尤知圣俞者，得之，因以见遗。余家旧蓄琴一张，乃宝历三年雷会所斫，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声清越如击金石，遂以此布更为琴囊，二物真余家之宝玩也。

　　吴僧赞宁，国初为僧录。颇读儒书，博览强记，亦自能撰述，而辞辩纵横，人莫能屈。时有安鸿渐者，文词隽敏，尤好嘲咏。尝街行遇赞宁与数僧相随，鸿渐指而嘲曰：“郑都官不爱之徒，时时作队。”赞宁应声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辈，往往成群。”时皆善其捷对。鸿渐所道，乃郑谷诗云“爱僧不爱紫衣僧”也。

　　郑谷诗名盛于唐末，号《云台编》，而世俗但称其官，为“郑都官诗”。其诗极有意思，亦多佳句，但其格不甚高。以其易晓，人家多以教小儿，余为儿时犹诵之，今其集不行于世矣。梅圣俞晚年，官亦至都官，一日会饮余家，刘原父戏之曰：“圣俞官必止于此。”坐客皆惊。原父曰：“昔有郑都官，今有梅都官也。”圣俞颇不乐。未几，圣俞病卒。余为序其诗为《宛陵集》，而今人但谓之“梅都官诗”。一言之谑，后遂果然，斯可叹也！

　　陈舍人从易，当时文方盛之际，独以醇儒古学见称，其诗多类白乐天。盖自杨、刘唱和，《西昆集》行，后进学者争效之，风雅一变，谓“西昆体”。由是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

　　国朝浮图以诗名于世者九人，故时有集号《九僧诗》，今不复传矣。余少时闻人多称之。其一曰惠崇，馀八人者忘其名字也。余亦略记其诗，有云：“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又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其佳句多类此。其集已亡，今人多不知有所谓九僧者矣，是可叹也！当时有进士许洞者，善为词章，俊逸之士也。因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皆阁笔。洞咸平三年进士及第，时无名子嘲曰“张康浑裹马，许洞闹装妻”者是也。

　　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孟有《移居》诗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乃是都无一物耳。又《谢人惠炭》云：“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也。贾云：“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就令织得，能得几何？又其《朝饥》诗云：“坐闻西床琴，冻折两三弦。”人谓其不止忍饥而已，其寒亦何可忍也。

　　唐之晚年，诗人无复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务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构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其雕琢，故时人称朴诗“月锻季炼，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当时如此，而今不复传矣。余少时犹见其集，其句有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诚佳句也。

　　圣俞尝语余曰：“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贾岛云：‘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为工也。”余曰：“语之工者固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者会以意，殆难指陈以言也。虽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严维‘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岂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则道路辛苦，羁愁旅思，岂不见于言外乎？”

　　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余尝于《水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辞愈精新，心意虽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粗得其仿佛，然不能优劣之也。

　　吕文穆公未第时，薄游一县，胡大监旦方随其父宰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誉吕曰：“吕君工于诗，宜少加礼。”胡问诗之警句，客举一篇，其卒章云“挑尽寒灯梦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汉耳。”吕闻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声语胡曰：“渴睡汉状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中首选。

　　圣俞尝云：“诗句义理虽通，语涉浅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有《赠渔父》一联云‘眼前不见市朝事，耳畔惟闻风水声。’说者云：‘患肝肾风。’又有《咏诗者》云：‘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本谓诗之好句难得耳，而说者云：‘此是人家失却猫儿诗。’人皆以为笑也。”

　　王建《宫词》一百首，多言唐宫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不载者，往往见于其诗，如“内中数日无呼唤，传得滕王《蛱蝶图》。”滕王元婴，高祖子，新、旧《唐书》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画录》略言其善画，亦不云其工蛱蝶也。又《画断》云：“工于蛱蝶。”及见于建诗尔。或闻今人家亦有得其图者。唐世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弹琵琶，米嘉荣歌，皆见于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后世。当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工末艺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盖其各有幸不幸也。

　　李白《戏杜甫》云：“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太瘦生”，唐人语也，至今犹以“生”为语助，如“作麽生”、“何似生”之类是也。

　　陶尚书穀尝曰：“尖檐帽子卑凡厮，短<革幼>靴儿末厥兵。”“末厥”，亦当时语。余天圣景祐间已闻此句，时去陶公尚未远，人皆莫晓其义。王原叔博学多闻，见称于世，最为多识前言者，亦云不知为何说也。第记之，必有知者耳。

　　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诚为佳句矣，但进谏必以章疏，无直用稿草之理。唐人有云：“姑苏台下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说者亦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如贾岛《哭僧》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谓烧杀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随青山影，坐学白塔骨”，又“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皆岛诗，何精粗顿异也？

　　松江新作长桥，制度宏丽，前世所未有。苏子美《新桥对月》诗所谓“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者是也。时谓此桥非此句雄伟不能称也。子美兄舜元，字才翁，诗亦遒劲多佳句，而世独罕传。其与子美紫阁寺联句，无愧韩、孟也，恨不得尽见之耳。

　　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尤善为诗，而多称引后进，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然公独爱其两联，云：“寒鱼犹着底，白鹭已飞前。”又“絮暖鮆鱼繁，露添莼菜紫。”余尝于圣俞家见公自书手简，再三称赏此二联。余疑而问之，圣俞曰：“此非我之极致，岂公偶自得意于其间乎？”乃知自古文士不独知己难得，而知人亦难也。

　　杨大年与钱、刘数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之，诗体一变。而先生老辈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晓，殊不知自是学者之弊。如子仪《新蝉》云：“风来玉宇乌先转，露下金茎鹤未知。”虽用故事，何害为佳句也。又如“峭帆横渡官桥柳，叠鼓惊飞海岸鸥。”其不用故事，又岂不佳乎？盖其雄文博学，笔力有馀，故无施而不可，非如前世号诗人者，区区于风云草木之类，为许洞所困者也。

　　西洛故都，荒台废沼，遗迹依然，见于诗者多矣。惟钱文僖公一联最为警绝，云：“日上故陵烟漠漠，春归空苑水潺潺。”裴晋公绿野堂在午桥南，往时尝属张仆射齐贤家，仆射罢相归洛，日与宾客吟宴于其间，惟郑工部文宝一联最为警绝，云：“水暖凫鹥行哺子，溪深桃李卧开花。”人谓不减王维、杜甫也。钱诗好句尤多，而郑句不惟当时人莫及，虽其集中自及此者亦少。

　　闽人有谢伯初者，字景山，当天圣景祐之间，以诗知名。余谪夷陵时，景山方为许州法曹，以长韵见寄，颇多佳句，有云：“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余答云：“参军春思乱如云，白发题诗愁送春。”盖景山诗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故余以此戏之也。景山诗颇多，如“自种黄花添野景，旋移高竹听秋声”，“园林换叶梅初熟，池馆无人燕学飞”之类，皆无愧于唐诸贤。而仕宦不偶，终以困穷而卒。其诗今已不见于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余诗逮今三十五年矣，余犹能诵之。盖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诗沦弃亦可惜，因录于此。诗曰：“江流无险似瞿塘，满峡猿声断旅肠。万里可堪人谪宦，经年应合鬓成霜。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异域化为儒雅俗，远民争识校雠郎。才如梦得多为累，情似安仁久悼亡。下国难留金马客，新诗传与竹枝娘。典词悬待修青史，谏草当来集皂襄。莫谓明时暂迁谪，便将缨足濯沧浪。”

　　石曼卿自少以诗酒豪放自得，其气貌伟然，诗格奇峭，又工于书，笔画遒劲，体兼颜、柳，为世所珍。余家尝得南唐后主澄心堂纸，曼卿为余以此纸书其《筹笔驿诗》。诗，曼卿平生所自爱者，至今藏之，号为三绝，真余家宝也。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骑一素骡去如飞。其后又云，降于亳州一举子家，又呼举子去，不得，因留诗一篇与之。余亦略记其一联云：“莺声不逐春光老，花影长随日脚流。”神仙事怪不可知，其诗颇类曼卿平生语，举子不能道也。

　　王建《霓裳词》云：“弟子部中留一色，听风听水作《霓裳》。”《霓裳曲》今教坊尚能作其声，其舞则废而不传矣。人间又有《望瀛府》、《献仙音》二曲，云此其遗声也。《霓裳曲》前世传记论说颇详，不知“听风听水”为何事也？白乐天有《霓裳歌》，甚详，亦无“风水”之说。第记之，或有遗亡者尔。

　　龙图赵学士师民，以醇儒硕学，名重当时。为人沈厚端默，群居终日，似不能言。而于文章之外，诗思尤精，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前世名流，皆所未到也。又如“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殆不类其为人矣。

　　退之笔力，无施不可，而尝以诗为文章末事，故其诗曰：“多情怀酒伴，馀事作诗人”也。然其资谈笑，助谐谑，叙人情，状物态，一寓于诗，而曲尽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论，而余独爱其工于用韵也。盖其得韵宽，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乍还乍离，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韵窄则不复傍出，而因难见巧，愈险愈奇，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余尝与圣俞论此，以谓譬如善驭良马者，通衢广陌，纵横驰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蚁封，疾徐中节，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圣俞戏曰：“前史言退之为人木强，若宽韵可自足而辄傍出，窄韵难独用而反不出，岂非其拗强而然与？”坐客皆为之笑也。

自科场用赋取人，进士不复留意于诗，故绝无可称者。惟天圣二年省试《采侯诗》，宋尚书祁最擅场，其句有“色映堋云烂，声迎羽月迟”，尤为京师传诵，当时举子目公为“宋采侯”。

人间词话

　　〖一〗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二〗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三〗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四〗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五〗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律。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六〗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七〗“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八〗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九〗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十〗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十一〗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斋谓“飞卿精艳绝人”，差近之耳。

　　〖十二〗“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十三〗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十四〗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十五〗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十六〗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十七〗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十八〗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十九〗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二十〗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二一〗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二二〗梅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事了。满地斜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二三〗人知和靖《点绛唇》、圣俞《苏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二四〗《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二五〗“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

　　〖二六〗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二七〗永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东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二八〗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二九〗少游词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三十〗“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三一〗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三二〗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三三〗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三四〗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

　　〖三五〗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霸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

　　〖三六〗美成《青玉案》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三七〗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三八〗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邦卿《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三九〗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四十〗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阙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四一〗“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四二〗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三〗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傍素波、干青云”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四四〗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四五〗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四六〗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草窗、中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四七〗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四八〗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此二语令人解颐。

　　〖四九〗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迫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二语乎？

　　〖五十〗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凌乱碧。”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五一〗“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五二〗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三〗陆放翁跋《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五四〗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五〗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五六〗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五七〗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八〗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五九〗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草共忧乐。

〖六二〗“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久贫贱，轗轲长苦辛。”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恶其游也。

　　〖六三〗“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六四〗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西厢记

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

　　〔外扮老夫人上开〕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个小姐，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黹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许下老身之侄，乃郑尚书之长子郑恒为妻。因俺孩儿父丧未满，未得成合。又有个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孩儿的，唤做红娘。一个小厮儿，唤做欢郎。先夫弃世之后，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来到河中府，将这灵柩寄在普救寺内。这寺是先夫相国修造的，是则天娘娘香火院，况兼法本长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写书附京师去，唤郑恒来，相扶回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从者数百，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好生伤感人也呵。

　　【仙吕】【赏花时】夫主京师禄命终，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榇在梵王宫。盼不到博陵旧冢，血泪洒杜鹃红。

　　今日暮春天气，好生困人。不免唤红娘出来分付他。红娘何在？〔旦俫扮红见科〕〔夫人云〕你看佛殿上没人烧香呵，和小姐闲散心耍一回去来。〔红云〕谨依严命。〔夫人下〕〔红云〕小姐有请。〔正旦扮莺莺上〕〔红云〕夫人着俺和姐姐佛殿上闲耍一回去来。〔旦唱〕

　　【幺篇】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并下〕

　　○第一折

　　〔正末扮骑马引俫人上开〕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丧母。小生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於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应，路经河中府，过蒲关上，有一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后弃文就武，遂得武举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着蒲关。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却往京师求进。暗想小生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仙吕】【点绛唇】游艺中原，脚根无线，如蓬转。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

　　【混江龙】向诗书经传，蠹鱼似不出费钻研。将棘围守暖，把铁砚磨穿。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空雕虫篆刻，缀断简残编。

　　行路之间，早到蒲津。这黄河有九曲，此正古河内之地，你看好形势也呵！

　　【油葫芦】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东西溃九州，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如何见？却便似驽箭乍离弦。

　　【天下乐】只疑是银河落九天。渊泉、云外悬，入东洋不离此径穿。滋洛阳千种花，润梁园万顷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边。

　　话说间早到城中。这里一座店儿，琴童，接下马者。店小二哥那里？〔小二上云〕自家是这状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这里有干净店房。〔末云〕头房里下，先撒和那马者。小二哥你来，我问你：这里有甚么闲散心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小二云〕俺这里有一座寺，名曰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舍利塔直侵云汉。南来北往，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则除那里可以君子游玩。〔末云〕琴童，料持下响午饭，那里走一遭，便回来也。〔童云〕安排下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下〕〔法聪上〕小僧法聪，是这普救寺法本长老座下弟子。今日师父赴斋去了，着我在寺中，但有探长老的，便记着，待师父回来报知。山门下立地，看有甚么人来。〔末上云〕却早来到也。〔见聪了，聪问云〕客官从何来？〔末云〕小生西洛至此，闻上刹幽雅清爽，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谒长老。敢问长老在么？〔聪云〕俺师父不在寺中，贫僧弟子法聪的便是。请先生方丈拜茶。〔末云〕既然长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烦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聪云〕小僧取钥匙，开了佛殿、钟楼、塔院、罗汉堂、香积厨，盘桓一会，师父敢待回来。〔末云〕是盖造得好也呵！

　　【村里迓鼓】随喜了上方佛殿，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北、钟楼前面。游了洞房，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

　　〔莺莺引红娘捻花枝上云〕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末做见科〕呀！

　　正撞着五百年风流业冤。

　　【元和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那里尽人调戏亸着香肩，只将花笑捻。

　　【上马娇】这的是兜率宫，休猜做了离恨天。呀，谁想着寺里遇神仙！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胜葫芦】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云边。

　　〔旦云〕红娘，你觑：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末云〕我死也！

未语人前先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幺篇】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红云〕那壁有人，咱家去来。〔旦回顾觑末下〕〔末云〕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聪云〕休胡说！这是河中开府崔相国的小姐。〔末云〕世间有这等的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之金。〔聪云〕偌远地，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着长裙儿，你便怎知他脚儿小？〔末云〕法聪，来来来，你问我怎便知，你觑：

　　【后庭花】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一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闻得鸟雀喧。

　　【柳叶儿】呀，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聪云〕休惹事，河中开府的小姐去远了也。〔末唱〕

　　【寄生草】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十年不识君王面，恰信婵娟解误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觑聪云〕敢烦和尚对长老说知，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胜如旅邸内冗杂。房金依例拜纳。小生明日自来也。

　　【赚煞】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并下〕

　　○第二折

　　〔夫人上白〕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下〕〔净扮洁上〕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内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老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唤聪问科〕〔聪云〕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洁云〕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末上云〕昨日见了那小姐，到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中吕】【粉蝶儿】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儿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勾窃玉偷香，且将这盼行云眼睛儿打当。

　　【醉春风】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见聪科〕〔聪云〕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洁出见末科〕〔末云〕是好一个和尚呵！

　　【迎仙客】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似捏塑来的僧伽像。

　　〔洁云〕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末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洁云〕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

　　〔洁云〕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末唱〕

　　平生正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洁云〕老相公在官时浑俗和光。〔末唱〕

　　【斗鹌鹑】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

　　〔洁云〕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末唱〕

　　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讲。

　　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

　　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又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住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洁云〕先生客中，何故如此？〔末云〕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上小楼】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

　　〔洁云〕老僧决不敢受。〔末唱〕

　　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

　　〔觑聪云〕这一两银，未为厚礼。

　　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洁云〕先生必有所请。〔末云〕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邸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

　　〔洁云〕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末唱〕

　　【幺篇】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着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

　　〔洁云〕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末笑云〕要恁怎么？

　　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红上云〕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见洁科〕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的停当了回话。〔末背云〕好个女子也呵！

　　【脱布衫】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小梁州】可喜娘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幺篇】若共他多情的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怏，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洁云〕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红云〕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洁云〕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末云〕何故却小生？便同行一遭，又且何如？〔洁云〕便同行。〔末云〕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洁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末云〕小生有一句话说，敢道么？〔洁云〕便道不妨。〔末唱〕

　　【快活三】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

　　〔洁云〕俺出家人那有此事？〔末〕既不沙。

　　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洁云〕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红上佛殿科〕〔末唱〕

　　【朝天子】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

　　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洁怒云〕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於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末唱〕

　　好模好样忒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则么耶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

　　〔洁云〕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末背云〕这秃厮巧说！

　　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末问云〕何故？〔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公禫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末哭科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勾汤他一汤，到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做到科〕〔末云〕小生更衣咱。〔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则在这里等待问他咱。〔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红出科〕〔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红云〕先生万福。〔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红云〕谁问你来？〔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知“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於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不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己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呵，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下〕〔末云〕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怏，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里畏惧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回头儿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是未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三煞】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何如？〔洁云〕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见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下〕〔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到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倒枕捶床。

　　【尾】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和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下〕

○第三折

　　〔正旦上云〕老夫人着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红上云〕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旦云〕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红云〕恰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红笑云〕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着红娘，深深唱个喏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他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旦笑云〕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园内烧香去来。〔下〕〔末上云〕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来，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着。比及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畔墙角儿边等待，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着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

　　【越调】【斗鹌鹑】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罗袂生寒，芳心自警。侧着耳朵儿听，蹑着脚步儿行：悄悄冥冥，潜潜等等。

　　【紫花儿序】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一更之后，万籁无声，直至莺庭。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则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

　　〔旦引红娘上云〕开了角门儿，将香桌出来者。〔末唱〕

　　【金蕉叶】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花香细生。踮着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

　　〔旦云〕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末做看科云〕料想春娇厌拘束，等闲飞出广寒宫。看他容分一捻，体露半襟，亸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湘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如月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调笑令】我这里甫能、见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旦云〕取香来。〔末云〕听小姐祝告甚么。〔旦云〕此一柱香，愿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柱香，愿堂中老母，身安无事；此一柱香……〔做不语科〕〔红云〕姐姐不祝这一柱香，我替姐姐祷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旦再拜云〕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长吁科〕〔末云〕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小桃红】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团圞明月如悬镜，又不是轻云薄雾，都则是香烟人气，两般儿氤氲得不分明。

　　我虽不及司马相如，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看他则甚：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旦云〕有人墙角吟诗。〔红云〕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旦云〕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红云〕你两个是好做一首！〔旦念诗云〕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末云〕好应酬得快也呵！

　　【秃厮儿】早是那脸儿上扑堆着可憎，那堪那心儿里埋没着聪明。他把那新诗和得忒应声，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圣药王】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麻郎儿】我拽起罗衫欲行，〔旦做见科〕他陪着笑脸儿相迎。不做美的红娘忒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

　　〔红云〕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着。〔莺回顾下〕〔末唱〕

　　【幺篇】我忽听、一声、猛惊，原来是扑刺刺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小生！

　　【络丝娘】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东原乐】帘垂下，户已扃。却才个悄悄相问，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徯幸，他无缘，小生薄命。

　　【绵搭絮】恰寻归路，伫立空庭，竹梢风摆，斗柄云横。呀，今夜凄凉有四星，他不偢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拙鲁速】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泠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幺篇】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障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春自生。

　　【尾】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再不向青琐闼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等。〔下〕

○第四折

　　〔洁引聪上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开启，众僧动法器者！请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来，先请张生拈香，怕夫人问呵，则说道贫僧亲者。〔末上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请拈香，须索走一遭。

　　【双调】【新水令】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讽咒海波潮。幡影飘飖，诸檀越尽来到。

　　【驻马听】法鼓金铎，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侯门不许老僧敲，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害相思的馋眼脑，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

　　〔末见洁科〕〔洁云〕先生先拈香，恐夫人问呵，则说是老僧的亲。〔末拈香科〕

　　【沉醉东风】惟愿存在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遥。为曾祖父先灵，礼佛法僧三宝。焚名香暗中祷告：则愿得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佛啰，早成就了幽期密约。

　　〔夫人引旦上云〕长老请拈香，小姐，咱走一遭，〔末做见科〕〔觑聪云〕为你志诚呵，神仙下降也。〔聪云〕这生却早两遭儿也。〔末唱〕

　　【雁儿落】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原来是可意种来清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得胜令】恰便似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满面儿扑堆着俏；苗条，一团儿衠是娇。

　　〔洁云〕贫僧一句话，夫人行敢道么？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对我说，央及带一分斋，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了，恐夫人见责。〔夫人云〕长老的亲，便是我的亲，请来厮见咱。〔末拜夫人科〕〔众僧见旦发科〕

　　【乔牌儿】大师年纪老，法座上也凝眺；举名的班首真呆僗，觑着法聪头做金磬敲。

　　【甜水令】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没颠没倒，胜似闹元宵。稔色人儿，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时节泪眼偷瞧。

　　【折桂令】着小生迷留没乱，心痒难挠。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也难学，把一个发慈悲的脸儿来朦着。击磬的头陀懊恼，添香的行者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洁云〕风灭灯也。〔末云〕小生点灯烧香。〔旦与红云〕那生忙了一夜。

　　【锦上花】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

　　〔红云〕我猜那生——

　　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到晚来向书帏里比及睡着，千万声长吁捱不到晓。

　　〔末云〕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

　　【碧玉箫】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着。畅懊恼，响铛铛云板敲，行者又嚎，沙弥又哨，恁须不夺人之好。

　　〔洁与众僧发科〕〔动法器了，洁摇铃跪宣疏了，烧纸科〕〔洁云〕天明了也，请夫人小姐回宅。〔末云〕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

　　【鸳鸯煞】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劳攘了一宵，月儿沉，钟儿响，鸡儿叫。唱道是玉人归去得疾，好事收拾得早。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葫芦提闹到晓。〔并下〕

　　【络丝娘煞尾】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题目　老夫人闲春院　崔莺莺烧夜香

正名　小红娘传好事　张君瑞闹道场

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一折

〔净扮孙飞虎上开〕自家姓孙，名彪，字飞虎。方今唐德宗即位，天下扰攘。因主将丁文雅失政，彪统着五千人马，镇守河桥。近知先相公崔珏之女莺莺，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有倾国倾城之貌，西子太真之颜，见在河中府普救寺借居。我心中想来，当今用武之际，主将尚然不正，我独廉何为？大小三军，听吾号令：人尽衔枚，马皆勒口，连夜进兵河中府，掳莺莺为妻，是我平生愿足！〔下〕〔洁慌上〕谁想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鸣锣击鼓，呐喊摇旗，欲掳莺莺小姐为妻。我今不敢违误，即索报知夫人走一遭。〔下〕〔夫人上慌云〕如此却怎了？俺同到小姐卧房里商量去。〔下〕〔旦引红上云〕自见了张生，神魂荡漾，情思不快，茶饭少进。早是离人伤感，况值暮春天道，好烦恼人也呵！好句有情联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

【仙吕】【八声甘州】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混江龙】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红云〕姐姐情思不快，我将被儿薰得香香的，睡些儿。〔旦唱〕

【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薰；便将兰麝薰尽，则索自温存。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睡又不稳，我欲待登临又不快，闲行又闷，每日价情思睡昏昏。

【天下乐】红娘呵，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上盹，但出闺门，影儿般不离身。

〔红云〕不干红娘事，老夫人着我跟着姐姐来。〔旦云〕俺娘也好没意思。

这些时直恁般堤防着人！小梅香伏侍得勤，老夫人拘系得紧，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

〔红云〕姐姐往常不曾如此无情无绪，自曾见了那生，便觉心事不宁，却是如何？〔旦唱〕

【那吒令】往常但见个外人，氲的早嗔；但见个客人，厌的倒褪；从见了那人，兜的便亲。想着他昨夜诗，依前韵，酬和得清新。

【鹊踏枝】吟得句儿匀，念得字儿真，咏月新诗，煞强似织锦回文。谁肯把针儿将线引，向东邻通个殷勤。

【寄生草】想着文章士，旖旎人。他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不由人口儿里作念心儿里印。学得来一天星斗焕文章，不枉了十年窗下无人问。

〔飞虎领兵上围寺科〕〔下〕〔卒子内高叫云〕寺里人听者：限你每三日内，将莺莺献出来，与俺将军成亲，万事干休。三日之后不送出，伽蓝尽皆焚烧，僧俗寸斩，不留一个。〔夫人洁同上，敲门了，红看了云〕姐姐，夫人和长老都在房门前。〔旦见了科〕〔夫人云〕孩儿，你知道么，如今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道你眉黛青颦，莲脸生春，似倾国倾城的太真，要掳你做压寨夫人。孩儿，怎生是了也？〔旦唱〕

【六幺序】听说罢魂离了壳，现放着祸灭身。将袖梢儿揾不住啼痕。好教我去住无因，进退无门。可着俺那埚儿里人急偎亲？孤孀子母无投奔，赤紧的先亡过了有福之人。耳边厢金鼓连天振，征云冉冉，土雨纷纷。

【幺篇】那厮每风闻，胡云，道我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恰便似倾国倾城的太真。兀的不送了他三百僧人！半万贼军，半霎儿敢剪草除根。这厮每于家为国无忠信，恣情的掳掠人民。更将那天宫般盖造焚烧尽，则没那诸葛孔明，便待要博望烧屯。

〔夫人云〕老身年六十岁，不为寿夭；奈孩儿年少，未得从夫，却如之奈何？〔旦云〕孩儿有一计：想来则是将我与贼汉为妻，庶可免一家儿性命。〔夫人哭云〕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舍得你献与贼汉，却不辱没了俺家谱？〔洁云〕俺同到法堂两廊下，问僧俗有高见者，俺一同商议个长便。〔同到法堂科〕〔夫人云〕小姐，却是怎生？〔旦云〕不如将我献与贼人，其便有五。

【后庭花】第一来免摧残老太君；第二来免堂殿作灰烬；第三来诸僧无事得安存；第四来先君灵柩稳；第五来欢郎虽是未成人。

〔欢云〕俺呵，打甚么不紧。〔旦唱〕

须是崔家后代孙。莺莺为惜己身，不行从着乱军，诸僧众污血痕，将伽蓝火内焚，先灵为细尘，断绝了爱弟亲，割开了慈母恩。

【柳叶儿】呀，将俺一家儿不留一个龆龀。待从军又怕辱没了家门，我不如白练套头儿寻个自尽，将我尸榇，献与贼人，也须得个远害全身。

【青歌儿】母亲，都做了莺莺生忿，对旁人一言难尽。母亲，休爱惜莺莺这一身。

恁孩儿别有一计：

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情愿与英雄结婚姻，成秦晋。

〔夫人云〕此计较可。虽然不是门当户对，也强如陷于贼中。长老，在法堂上高叫：两廊僧俗，但有退兵之策的，倒陪房奁，断送莺莺与他为妻。〔洁叫了，住〕〔末鼓掌上云〕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见夫人了〕〔洁云〕这秀才便是前日带追荐的秀才。〔夫人云〕计将安在？〔末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赏罚若明，其计必成。〔旦背云〕只愿这生退了贼者。〔夫人云〕恰才与长老说下，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末云〕即是恁的，休唬了我浑家，请入卧房里去，俺自有退兵之策。〔夫人云〕小姐和红娘回去者。〔旦对红云〕难得此生这一片好心。

【赚煞】诸僧众各逃生，众家眷谁偢问。这生不相识横枝儿着紧。非是书生多议论，也堤防着玉石俱焚。虽然是不关亲，可怜见命在逡巡。济不济权将秀才来尽。果若有出师表文，吓蛮书信，张生呵，则愿得笔尖儿横扫了五千人。〔下〕

○楔子

〔夫人云〕此事如何？〔末云〕小生有一计，先用着长老。〔洁云〕老僧不会厮杀，请秀才别换一个。〔末云〕休慌，不要你厮杀。你出去与贼汉说：“夫人本待便将小姐出来，送与将军，奈有父丧在身。不争鸣锣击鼓，惊死小姐，也可惜了。将军若要做女婿呵，可按甲束兵，退一射之地。限三日功德圆满，脱了孝服，换上颜色衣服，倒陪房奁，定将小姐送与将军。不争便送来，一来父服在身，二来于军不利。”你去说来。〔洁云〕三日如何？〔末云〕有计在后。〔洁朝鬼门道叫科〕请将军打话。〔飞虎卒上云〕快送出莺莺来！〔洁云〕将军息怒。夫人使老僧来与将军说。〔说如前了〕〔飞虎云〕既然如此，限你三日后若不送来，我着你人人皆死，个个不存。你对夫人说去：恁的这般好性儿的女婿，教他招了者！〔洁云〕贼兵退了也，三日后不送出去，便都是死的。〔末云〕小子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号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大兵，镇守着蒲关。一封书去，此人必来救我。此间离蒲关四十五里，写了书呵，怎得人送去？〔洁云〕若是白马将军肯来，何虑孙飞虎！俺这里有一个徒弟，唤作惠明，则是要吃酒厮打。若使央他去，定不肯去；须将言语激着他，他便去。〔末唤云〕有书寄与杜将军，谁敢去？谁敢去？〔惠明上云〕我敢去！〔唱〕

【正宫】【端正好】不念《法华经》，不礼《梁皇忏》，颩了僧伽帽，袒下我这偏衫，杀人心逗起英雄胆，两只手将乌龙尾钢椽扌咎。

【滚绣球】非是我贪，不是我敢，知他怎生唤做打参，大踏步直杀出虎窟龙潭。非是我搀，不是我揽，这些时吃菜馒头委实口淡，五千人也不索灸<火尃>煎爁。腔子里热血权消渴，肺腑内生心且解馋，有甚腌臜！

【叨叨令】浮沙羹宽片粉添些杂糁；酸黄韭烂豆腐休调啖。万余斤黑面从教暗，我将这五千人做一顿馒头馅。是必休误了也么哥，休误了也么哥！包残余肉把青盐蘸。

〔洁云〕张秀才着你寄书去蒲关，你敢去么？〔惠唱〕

【倘秀才】你那里问小僧敢去也那不敢，我这里启大师用咱也不用咱。你道是飞虎将声名播斗南；那厮能淫欲，会贪婪，诚何以堪！

〔末云〕你是出家人，却怎不看经礼忏，则厮打为何？〔惠唱〕

【滚绣球】我经文也不会谈，逃禅也懒去参；戒刀头近新来钢蘸，铁棒上无半星儿土渍尘缄。别的都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则会斋的饱也则向那僧房中胡渰，那里怕焚烧了兜率伽蓝。则为那善文能武人千里，凭着这济困扶危书一缄，有勇无渐。

〔末云〕他倘不放你过去，如何？〔惠云〕他不放我呵，你放心。

【白鹤子】着几个小沙弥把幢幡宝盖擎，壮行者将捍棒镬叉担。你排阵脚将众僧安，我撞钉子把贼兵来探。

【二】远的破开步将铁棒颩，近的顺着手把戒刀钐；有小的提起来将脚尖庄，有大的扳下来把髑髅勘。

【一】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厮琅琅振动山岩；脚踏得赤力力地轴摇，手扳得忽剌剌天关撼。

【耍孩儿】我从来驳驳劣劣，世不曾忑忑忐忐，打熬成不厌天生敢。我从来斩钉截铁常居一，不似恁惹草拈花没掂三。劣性子人皆惨，舍着命提刀仗剑，更怕甚勒马停骖。

【二】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不甘，你休只因亲事胡扑掩。若是杜将军不把干戈退，张解元干将风月担，我将不志诚的言词赚。倘或纰缪，倒大羞惭。

〔惠云〕将书来，你等回音者。

【收尾】恁与我助威风擂几声鼓，仗佛力呐一声喊。绣旗下遥见英雄俺，我教那半万贼兵唬破胆。〔下〕

〔末云〕老夫人长老都放心，此书到日，必有佳音。咱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你看一封书札逡巡至，半万雄兵咫尺来。〔并下〕

〔杜将军引卒子上开〕林下晒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鱼腥；花根本艳公卿子，虎体鸳班将相孙。自家姓杜，名确，字君实，本贯西洛人也。自幼与君瑞同学儒业，后弃文就武。当年武举及第，官拜征西大将军，正授管军元帅，统领十万之众，镇守着蒲关。有人自河中来，听知君瑞兄弟在普救寺中，不来望我；着人去请，亦不肯来，不知主甚意。今闻丁文雅失政，不守国法，剽掠黎民。我为不知虚实，未敢造次兴师。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圯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用矣。”吾之未疾进兵征讨者，为不知地利浅深出没之故也。昨日探听去，不见回报。今日升帐，看有甚军情，来报我知道者。〔卒子引惠明和尚上开〕〔惠明云〕我离了普救寺，一日至蒲关，见杜将军走一遭。〔卒报科〕〔将军云〕着他过来！〔惠打问讯了云〕贫僧是普救寺来的。今有孙飞虎作乱，将半万贼兵，围往寺门，欲劫故臣崔相国女为妻。有游客张君瑞奉书，令小僧拜投于麾下，欲求将军以解倒悬之危。〔将军云〕将过书来。〔惠投书了〕〔将军拆书念曰〕“珙顿首再拜大元帅将军契兄纛下：伏自洛中，拜违犀表，寒暄屡隔，积有岁月，仰德之私，铭刻如也。忆昔联床风雨，叹今彼各天涯；客况复生于肺腑，离愁无慰于羁怀。念贫处十年藜藿，走困他乡；羡威统百万貔貅，坐安边境。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大德胜常；使贱子慕台颜，仰台翰，寸心为慰。辄禀：小弟辞家，欲诣帐下，以叙数载间阔之情；奈至河中府普救寺，忽值采薪之忧。不期有贼将孙飞虎，领兵半万，欲劫故臣崔相国之女，实为迫切狼狈。小弟之命，亦在逡巡。万一朝廷知道，其罪何归？将军倘不弃旧交之情，兴一旅之师，上以报天子之恩，下以救苍生之急；使故相国虽在九泉，亦不泯将军之德。愿将军虎视去书，使小弟鹄观来旄。造次干渎，不胜惭愧。伏乞台照不宣。张珙再拜，二月十六日书”〔将军云〕既然如此，和尚你行，我便来。〔惠明云〕将军是必疾来者。〔将军云〕虽无圣旨发兵，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大小三军，听吾将令：速点五千人马，人尽衔枚，马皆勒口。星夜起发，直至河中府普救寺，救张生走一遭。〔飞虎引卒子上开〕〔将军引卒子骑竹马调阵拿绑下〕〔夫人洁同末上云〕下书已两日，不见回音。〔末云〕山门外呐喊摇旗，莫不是俺哥哥军至了？〔末见将军了〕〔引夫人拜了〕〔将军云〕杜确有失防御，致令老夫人受惊，切忽见罪是幸。〔末拜将军了〕自别兄长台颜，一向有失听教。今得一见，如拨云睹日。〔夫人云〕老身子母，如将军所赐之命，将何补报？〔将军云〕不敢，此乃职分之所当为。敢问贤弟：因甚不至戎帐？〔末云〕小弟欲来，奈小疾偶作，不能动止，所以失敬。今见夫人受困，所言退得贼兵者，以小姐妻之，因此愚弟作书请吾兄。〔将军云〕既然有此姻缘，可贺，可贺！〔夫人云〕安排茶饭者！〔将军云〕不索。倘有余党未尽，小官去捕了，却来望贤弟。左右那里，去斩孙飞虎去！〔拿贼了〕本欲斩首示众，具表闻奏，见丁文雅失守之罪。恐有未叛者，今将为首各杖一百，余者尽归旧营去者！〔孙飞虎谢了下〕〔将军云〕张生建退军之策，夫人面许结亲，若不违前言，淑女可配君子也。〔夫人云〕恐小女有辱君子。〔末云〕请将军筵席者！〔将军云〕我不吃筵席了，我回营去，异日却来庆贺。〔末云〕不敢久留兄长，有劳台候。〔将军望蒲关起发〕〔众念云〕马离普救敲金镫，人望蒲关唱凯歌。〔下〕〔夫人云〕先生大恩，不敢忘也。自今先生休在寺里下，只着仆人寺内养马，足下来家内书院里安歇。我已收拾了，便搬来者。到明日略备草酌，着红娘来请你，是必来一会，别有商议。〔末云〕这事都在长老身上。〔问洁云〕小子亲事，未如何知？〔洁云〕莺莺亲事，拟定妻君。只因兵火至，引起雨云心。〔下〕〔末云〕小子收拾行李，去花园里去也。〔下〕

○第二折

〔夫人上云〕今日安排下小酌，单请张生酬劳。道与红娘，疾忙去书院中请张生，着他是必便来，休推故。〔下〕〔末上云〕夜来老夫人说，着红娘来请我，却怎生不见来？我打扮着等他，皂角也使过两个也，水也换了两桶也，乌纱帽擦得光挣挣的，怎么不见红娘来也呵？〔红娘上云〕老夫人使我请张生，我想若非张生妙计呵，俺一家儿性命难保也呵！

【中吕】【粉蝶儿】半万贼兵，卷浮云片时扫净，俺一家儿死里逃生。舒心的列山灵，陈水陆，张君瑞合当钦敬。当日所望无成，谁想一缄书到为了媒证。

【醉春风】今日个东阁玳筵开，煞强如西厢和月等。薄衾单枕有人温，早则不冷，冷。受用足宝鼎香浓，绣帘风细，绿窗人静。

可早来到也。

【脱布衫】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隔窗儿咳嗽了一声。

〔红敲门科〕〔末云〕是谁来也？〔红云〕是我。

他启朱唇急来答应。

〔末云〕拜揖小娘子。〔红唱〕

【小梁州】则见他叉手忙将礼数迎，我这里“万福，先生”。乌纱小帽耀人明，白礻阑净，角带傲黄鞓。

【幺篇】衣冠济楚庞儿整，可知道引动俺莺莺。据相貌，凭才性，我从来心硬，一见了也留情。

〔末云〕既来之，则安之。请书房内说话。小娘子此行为何？〔红云〕贱妾奉夫人严命，特请先生小酌数杯，勿却。〔末云〕便去，便去。敢问席上有莺莺姐姐么？〔红唱〕

【上小楼】“请”字儿不曾出声，“去”字儿连忙答应；可早莺莺根前，“姐姐”呼之，喏喏连声。秀才每闻道“请”，恰便似听将军严令，和他那五脏神愿随鞭镫。

〔末云〕今日夫人端的为甚么筵席？〔红唱〕

【幺篇】第一来为压惊，第二来因谢承。不请街坊，不会亲邻，不受人情。避众僧，请老兄，和莺莺匹聘。

〔末云〕如此小生欢喜。〔红〕

则见他欢天喜地，谨依来命。

〔末云〕小生客中无镜，敢烦小娘子，看小生一看何如？〔红唱〕

【满庭芳】来回顾影，文魔秀士，风欠酸丁。下工夫将额颅十分挣，迟和疾擦倒苍蝇，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人牙疼。

〔末云〕夫人办甚么请我？〔红〕

茶饭已安排定，淘下陈仓米数升，碟下七八碗软蔓青。

〔末云〕小生想来，自寺中一见了小姐之后，不想今日得成婚姻，岂不为前生分定？

〔红云〕姻缘非人力所为，天意尔。

【快活三】咱人一事精，百事精；一无成，百无成。世间草木本无情，自古云：地生连理木，水出并头莲，他犹有相兼并。

【朝天子】休道这生，年纪儿后生，恰学害相思病。天生聪俊，打扮素净，奈夜夜成孤另。才子多情，佳人薄幸，兀的不担阁了人性命。

〔末云〕你姐姐果有信行？〔红〕

谁无一个信行？谁无一个志诚？凭两个今夜亲折证。

我嘱咐你咱：

【四边静】今宵欢庆，软弱莺莺，可曾惯经？你索款款轻轻，灯下交鸳颈。端详可憎，好煞人也无干净。

〔末云〕小娘子先行，小生收拾书房便来。敢问那里有甚么景致？〔红唱〕

【耍孩儿】俺那里落红满地胭脂冷，休辜负了良辰媚景。夫人遣妾莫消停，请先生勿得推称。俺那里准备着鸳鸯夜月销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乐奏合欢令，有凤箫象板，锦瑟鸾笙。

〔末云〕小生书剑飘零，无以为财礼，却是怎生？〔红唱〕

【四煞】聘财断不争，婚姻事有成，新婚燕尔安排庆。你明博得跨凤乘鸾客，我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星。休傒幸，不要你半丝儿红线，成就了一世儿前程。

【三煞】凭着你灭寇功，举将能，两般儿功效如红定。为甚俺莺娘心下十分顺？都则为君瑞胸中百万兵。越显得文风盛，受用足珠围翠绕，结果了黄卷青灯。

【二煞】夫人只一家，老兄无伴等，为嫌繁冗寻幽静。

〔末云〕别有甚客人？〔红唱〕

单请你个有恩有义闲中客，且回避了无是无非窗下僧。夫人的命，道足下莫教推托，和贱妾即便随行。

〔末云〕小娘子先行，小生随后便来。〔红唱〕

【收尾】先生休作谦，夫人专意等。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休使得梅香再来请。〔下〕

〔末云〕红娘去了，小生拽上书房门者。我比及到得夫人那里，夫人道：“张生，你来了也？饮几杯酒，去卧房内，和莺莺做亲去！”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觑他云鬟低坠，星眼微朦，被翻翡翠，袜绣鸳鸯。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笑云〕单羡法本好和尚也：只凭说法口，遂却读书心。〔下〕

○第三折

〔夫人排桌子上云〕红娘去请张生，如何不见来？〔红见夫人云〕张生着红娘先行，随后便来也。〔末上见夫人施礼科〕〔夫人云〕前日若非先生，焉得见今日。我一家之命，皆先生所活也。聊备小酌，非为报礼，勿嫌轻意。〔末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贼之败，皆夫人之福。万一杜将军不至，我辈皆无免死之术。此皆往事，不必挂齿。〔夫人云〕将酒来，先生满饮此杯。〔末云〕“长者赐，少者不敢辞。”〔末做饮酒科〕〔末把夫人酒了〕〔夫人云〕先生请坐。〔末云〕小子侍立座下，尚然越礼，焉敢与夫人对坐？〔夫人云〕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末谢了，坐〕〔夫人云〕红娘，去唤小姐来，与先生行礼者。〔红朝鬼门道唤云〕老夫人后堂待客，请小姐出来哩！〔旦应云〕我身子有些不停当，来不得。〔红云〕你道请谁哩？〔旦云〕请谁？〔红云〕请张生哩。〔旦云〕若请张生，扶病也索走一遭。〔红发科了〕〔旦上〕免除崔氏全家祸，尽在张生半纸书。

【双调】【五供养】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别一个怎退干戈？排着酒果，列着笙歌。篆烟微，花香细，散满东风帘幕。救了咱全家祸，殷勤呵正礼，钦敬呵当合。

【新水令】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拂拭了罗衣上粉香浮涴，只将指尖儿轻轻的贴了钿窝。若不是惊觉人呵，犹压着绣衾卧。

〔红云〕觑俺姐姐这个脸儿，吹弹得破，张生有福也呵！〔旦唱〕

【幺篇】没查没利谎偻科，你道我宜梳妆的脸儿吹弹得破。

〔红云〕俺姐姐天生的一个夫人的样儿。〔旦唱〕你那里休聒，不当一个信口开合。知他命福是如何。我做一个夫人也做得过。

〔红云〕往常两个都害，今日早则喜也！〔旦唱〕

【乔木查】我相思为他，他相思为我，从今后两下里相思都较可。酬贺间礼当酬贺，俺母亲也好心多。

〔红云〕敢着小姐和张生结亲呵，怎生不做大筵席，会亲戚朋友，安排小酌为何？〔旦云〕红娘，你不知夫人意。

【搅筝琶】他怕我是赔钱货，两当一便成合。据着他举将除贼，也消得家缘过活。费了甚一股那，便待要结丝萝。休波，省人情的奶奶忒虑过，恐怕张罗。

〔末云〕小子更衣咱。〔做撞见旦科〕〔旦唱〕

【庆宣和】门儿外，帘儿前，将小脚那。我恰待目转秋波，谁想那识空便的灵心儿早瞧破，唬得我倒躲，倒躲。

〔末见旦科〕〔夫人云〕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末背云〕呀，声息不好了也！〔旦云〕呀，俺娘变了卦也！〔红云〕这相思又索害也。〔旦唱〕

【雁儿落】荆棘剌怎动那，死没腾无回豁，措支剌不对答，软兀剌难存坐！

【得胜令】谁承望这即即世世老婆婆，着莺莺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溢起蓝桥水，不邓邓点着袄庙火。碧澄澄清波，扑剌剌将比目鱼分破。急攘攘因何，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

〔夫人云〕红娘看热酒，小姐与哥哥把盏者！〔旦唱〕

【甜水令】我这里粉颈低垂，蛾眉频蹙，芳心无那，俺可甚“相见话偏多”。星眼朦胧，檀口嗟咨，攧窨不过。这席面儿畅好是乌合！

〔旦把酒科〕〔夫人央科〕〔末云〕小生量窄。〔旦云〕红娘，接了台盏者！

【折桂令】他其实咽不下玉液金波。谁承望月底西厢，变做了梦里南柯。泪眼偷淹，酩子里揾湿香罗。他那里眼倦开软瘫做一垛；我这里手难抬称不起肩窝。病染沉疴，断然难活。则被你送了人呵，当甚么喽啰！

〔夫人云〕再把一盏者。〔红递盏了〕〔红背与旦云〕姐姐，这烦恼怎生是了？〔旦唱〕

【月上海棠】而今烦恼犹闲可，久后思量怎奈何？有意诉衷肠，争奈母亲侧坐。成抛趓，咫尺间如间阔。

【幺篇】一杯闷酒尊前过，低首无言自摧挫。不甚醉颜酡，却早嫌玻璃盏大，从因我，酒上心来觉可。

〔夫人云〕红娘，送小姐卧房里去者。〔旦辞末出科〕〔旦云〕俺娘好口不应心也呵！

【乔牌儿】老夫人转关儿没定夺，哑谜儿怎猜破；黑阁落甜话儿将人和，请将来着人不快活。

【江儿水】佳人自来多命薄，秀才每从来懦。闷杀没头鹅，撇下陪钱货，下场头那答儿发付我！

【殿前欢】恰才个笑呵呵，都做了江州司马泪痕多。若不是一封书将半万贼兵破，俺一家儿怎得存活。他不想结姻缘想甚么？到如今难着莫。老夫人谎到天来大，当日成也是凭个母亲，今日败也是凭个萧何。

【离亭宴带歇指煞】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昏邓邓黑海来深，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俺娘呵，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缕带割，长搀搀连理琼枝挫。白头娘不负荷，青春女成担阁，将俺那锦片也似前程蹬脱。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虚名儿误赚了我。〔下〕

〔末云〕小生醉也，告退。夫人根前，欲一言以尽意，未知可否。前者，贼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贼者，以莺莺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书与杜将军，庶几得免夫人之祸，今日命小生赴宴，将谓有喜庆之期；不知夫人何见，以兄妹之礼相待？小生非图哺啜而来，此事果若不谐，小生即当告退。

〔夫人云〕先生纵有活我之恩，奈小姐先相国在日，曾许下老身侄儿郑恒。即日有书赴京，唤去了，未见来。如若此子至，其事将如之何？莫若多以金帛相酬，先生拣豪门贵宅之女，别为之求，先生台意若何？〔末云〕既然夫人不与，小生何慕金帛之色！却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则今日便索告辞。〔夫人云〕你且住者，今日有酒也。红娘，扶将哥哥去书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别有话说。〔下〕

〔红扶末科〕〔末念〕有分只熬萧寺夜，无缘难遇洞房春。〔红云〕张生，少吃一盏却不好？〔末云〕我吃甚么来？〔末跪红科〕小生为小姐，昼夜忘餐废寝，魂劳梦断，常忽忽如有所失。自寺中一见，隔墙酬和，迎风带月，受无限之苦楚。甫能得成就婚姻，夫人变了卦，使小生智竭思穷，此事几时是了？小娘子，怎生可怜见小生，将此意申与小姐，知小生之心。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间之带，寻个自尽。

〔末念〕可怜刺股悬梁志，险作离乡背井魂。〔红云〕街上好贱柴，烧你个傻角！你休慌，妾当与君谋之。〔末云〕计将安在？小生当筑坛拜将。

〔红云〕妾见先生有囊琴一张，必善于此。俺小姐深慕于琴。今夕妾与小姐同至花园内烧夜香，但听咳嗽为令，先生动操。看小姐听得时，说甚么言语，却将先生之言达知。若有话说，明日妾来回报。这早晚怕夫人寻，我，回去也。〔下〕

○第四折

〔末上云〕红娘之言，深有意趣。天色晚也，月儿，你早些出来么！〔焚香了〕呀，却早发擂也。呀，却早撞钟也。〔做理琴科〕琴呵，小生与足下湖海相随数年，今夜这一场大功，都在你这神品──金徽、玉轸、蛇腹、断纹、峄阳、焦尾、冰弦之上。天那，却怎生借得一阵顺风，将小生这琴声，吹入俺那小姐玉琢成、粉捏就知音的耳朵里去者！〔旦引红上〕〔红云〕小姐，烧香去来，好明月也呵！〔旦云〕事已无成，烧香何济？月儿，你团圆呵，咱却怎生！

【越调】【斗鹌鹑】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离恨千端，闲愁万种。夫人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个画儿里的爱宠。

【紫花儿序】则落得心儿里念想，口儿里闲题，则索向梦儿里相逢。俺娘昨日个大开东阁，我则道怎生般炮凤烹龙，朦胧！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却不道“主人情重”？则为那兄妹排连，因此上鱼水难同。

〔红云〕姐姐，你看月阑，明日敢有风也。〔旦云〕风月天边有，人间好事无。

【小桃红】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绣帏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没东生有谁共？怨天公，裴航不作游仙梦。这云似我罗帏数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红做咳嗽科〕〔末云〕来了。〔做理琴科〕〔旦云〕这甚么响？〔红发科〕〔旦唱〕

【天净沙】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珮玎咚？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

【调笑令】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中？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原来是近西厢理结丝桐。

【秃厮儿】其声壮，似铁骑刀枪冗冗；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

【圣药王】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我近书窗听咱。〔红云〕姐姐，你这里听，我瞧夫人，一会便来。〔末云〕窗外是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将弦改过，弹一曲，就歌一篇，名曰《凤求凰》。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

〔歌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旦云〕是弹得好也呵！其词哀，其意切，凄凄然如鹤唳天。故使妾闻之，不觉泪下。

【麻郎儿】这的是令他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幺篇】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又不是《清夜闻钟》，又不是《黄鹤醉翁》，又不是《泣麟悲凤》。

【络丝娘】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宽带松。别恨离愁，变做一弄。张生呵，越教人知重。

〔末云〕夫人且做忘恩，小姐，你也说谎也呵！〔旦云〕你差怨了我。

【东原乐】这的是俺娘的机变，非干是妾身脱空。若由得我呵，乞求得效鸾凤。俺娘无夜无明并女工，我若得些儿闲空，张生呵，怎教你无人处把妾身做诵。

【绵搭絮】疏帘风细，幽室灯清，都则是一层儿红纸，几榥儿疏棂，兀的不是隔着云山几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峰，他也曾赋高唐来梦中。

〔红云〕夫人寻小姐哩，咱家去来。〔旦唱〕

【拙鲁速】则见他走将来气冲冲，怎不教人恨匆匆。唬得人来怕恐。早是不曾转动，女孩儿家直恁响喉咙。紧摩弄，索将他拦纵，则恐怕夫人行把我来厮葬送。

〔红云〕姐姐，则管里听琴怎么？张生着我对姐姐说，他回去也。〔旦云〕好姐姐呵，是必再着住一程儿。〔红云〕再说甚么？〔旦云〕你去呵。

【尾】则说道夫人时下有人唧哝，好共歹不着你落空。不问俺口不应的狠毒娘，怎肯着别离了志诚种。〔并下〕

【络丝娘煞尾】不争惹恨牵情斗引，少不得废寝忘餐病症。

题目　张君瑞破贼计　莽和尚生杀心

正名　小红娘昼请客　崔莺莺夜听琴

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楔子

〔旦上云〕自那夜听琴后，更不复见张生，我如今着红娘去书院里，看他说甚么。〔叫红科〕〔红上云〕姐姐唤我，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旦云〕这般身子不快呵，你怎么不来看我？〔红云〕你想张……〔旦云〕张甚么？〔红云〕我张着姐姐哩。〔旦云〕我有一件事，央及你咱。〔红云〕甚么事？〔旦云〕你与我望张生去走一遭，看他说甚么，你来回我话者。〔红云〕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旦云〕好姐姐，我拜你两拜，你便与我走一遭。〔红云〕侍长请起，我去则便了。说道：“张生，你好生病重，则俺姐姐也不弱。”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

【仙吕】【赏花时】俺姐姐针线无心不待拈，脂粉香消懒去添，春恨压眉尖。若得灵犀一点，敢医可了病恹恹。〔下〕

〔旦云〕红娘去了，看他回来说甚话，我自有主意。〔下〕

○第一折

〔末上云〕害杀小生也。自那夜听琴之后，再不能够见俺那小姐。我着长老说将去，道：“张生好生病重！”却怎生不见人来看我？却思量上来，我睡些儿咱。〔红上云〕奉小姐言语，着我看张生，须索走一遭。我想咱每一家，若非张生，怎存俺一家儿性命也！

【仙吕】【点绛唇】相国行祠，寄居萧寺。因丧事，幼女弧儿，将欲从军死。

【混江龙】谢张生伸志，一封书到便兴师。显得文章有用，足见天地无私。若不是剪草除根半万贼，险些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莺莺君瑞，许配雄雌；夫人失信，推托别词；将婚姻打灭，以兄妹为之。如今都废却成亲事。一个价糊突了胸中锦绣，一个价泪揾湿了脸上胭脂。

【油葫芦】憔悴潘郎鬓有丝，杜韦娘不似旧时，带围宽清减了瘦腰肢。一个睡昏昏不待观经史，一个意悬悬懒去拈针指；一个丝桐上调弄出离恨谱，一个花笺上删抹成断肠诗；一个笔下写幽情，一个弦上传心事：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

【天下乐】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红娘看时，有些乖性儿，则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他害的有些抹媚，我遭着没三思，一纳头安排着憔悴死。

却早来到书院里，我把唾津儿润破窗纸，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

【村里迓鼓】我将这纸窗儿湿破，悄声儿窥视。多管是和衣儿睡起，罗衫上前襟褶衤至。孤眠况味，凄凉情绪，无人伏侍。觑了他涩滞气色，听了他微弱声息，看了他黄瘦脸儿。张生呵，你若不闷死，多应是害死。

【元和令】金钗敲门扇儿。

〔末云〕是谁？〔红唱〕我是个散相思的五瘟使。俺小姐想着风清月朗夜深时，使红娘来探尔。〔末云〕既然小娘子来，小姐必有言语。〔红唱〕俺小姐至今胭粉未曾施，念到有一千番张殿试。〔末云〕小姐既有见怜之心，小生有一简，敢烦小娘子达知肺腑咱。〔红云〕只恐他翻了面皮。

【上马娇】他若是见了这诗，看了这词，他敢颠倒费神思。他拽紥起面皮来：“查得谁的言语你将来，这妮子怎敢胡行事！”他可敢嗤、嗤的扯做了纸条儿。

〔末云〕小生久后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红唱〕

【胜葫芦】哎，你个馋穷酸俫没意儿，卖弄你有家私，莫不图谋你东西来到此？先生的钱物，与红娘做赏赐，是我爱你的金资？

【幺篇】你看人似桃李春风墙外枝，卖俏倚门儿。我虽是个婆娘有气志，则说道：“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恁的呵，颠倒有个寻思。

〔末云〕依着姐姐：“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红云〕兀的不是也，你写来，咱与你将去。〔末写科〕〔红云〕写得好呵，读与我听咱。〔末读云〕“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自别颜范，鸿稀鳞绝，悲怆不胜。孰料夫人以恩成怨，变易前姻，岂得不为失信乎？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翅于妆台左右；患成思渴，垂命有日。因红娘至，聊奉数字，以表寸心。万一有见怜之意，书以掷下，庶几尚可保养。造次不谨，伏乞情恕。后成五言诗一首，就书录呈：‘相思恨转添，谩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此情不可违，芳誉何须奉。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红唱〕

【后庭花】我则道拂花笺打稿儿，原来他染霜毫不勾思。先写下几句寒温序，后题着五言八句诗。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个同心方胜儿。忒聪明，忒煞思，忒风流，忒浪子。虽然是假意儿，小可的难到此。

【青歌儿】颠倒写鸳鸯两字，方信道“在心为志”。〔末云〕姐姐将去，是必在意者！〔红唱〕看喜怒其间觑个意儿。放心波学士！我愿为之，并不推辞，自有言词。则说道：“昨夜弹琴的那人儿，教传示。”这简帖儿我与你将去，先生当以功名为念，休堕了志气者！

【寄生草】你将那偷香手，准备着折桂枝。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藕丝儿缚定鹍鹏翅，黄莺儿夺了鸿鹄志；休为这翠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末云〕姐姐在意者！〔红云〕放心，放心。

【煞尾】沈约病多般，宋玉愁无二，清减了相思样子。咱眉眼传情未了时，中心日夜藏之。怎敢因而，有美玉于斯，我须教有发落归着这张纸。凭着我舌尖儿上说词，更和这简帖儿里心事，管教那人儿来探你一遭儿。〔下〕

〔末云〕小娘子将简帖儿去了，不是小生说口，则是一道会亲的符箓。他明日回话，必有个次第。且放下心，须索好音来也。且将宋玉风流策，寄与蒲东窈窕娘。〔下〕

○第二折

〔旦上云〕红娘伏侍老夫人，不得空，偌早晚敢待来也。困思上来，再睡些儿咱。〔睡科〕〔红上云〕奉小姐言语，去看张生，因伏侍老夫人，未曾回小姐话去。不听得声音，敢又睡哩，我入去看一遭。

【中吕】【粉蝶儿】风静帘闲，透纱窗麝兰香散，启朱扉摇响双环。绛台高，金荷小，银釭犹灿。比及将暖帐轻弹，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

【醉春风】则见他钗亸玉横斜，髻偏云乱挽。日高犹自不明眸，畅好是懒、懒。〔旦做起身长叹科〕〔红唱〕半晌抬身，几回搔耳，一声长叹。

我待便将简帖儿与他，恐俺小姐有许多假处哩。我则将这简帖儿放在妆盒儿上，看他见了说甚么。〔旦做照镜科，见帖看科〕〔红唱〕

【普天乐】晚妆残，乌云亸，轻匀了粉脸，乱挽起云鬟。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开拆封皮孜孜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

〔旦怒叫〕红娘！〔红做意云〕呀，决撒了也！

厌的早扢皱了黛眉。

〔旦云〕小贱人，不来怎么！〔红唱〕

忽的波低垂了粉颈，氲的呵改变了朱颜。

〔旦云〕小贱人，这东西那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红云〕小姐使将我去，他着我将来，我不识字，知他写着甚么？

【快活三】分明是你过犯，没来由把我摧残；使别人颠倒恶心烦。你不“惯”，谁曾“惯”？

姐姐休闹，比及你对夫人说呵，我将这简帖儿，去夫人行出首去来！〔旦做揪住科〕我逗你耍来。〔红云〕放手，看打下下截来！〔旦云〕张生两日如何？〔红云〕我则不说。〔旦云〕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咱！〔红唱〕

【朝天子】张生近间、面颜，瘦得来实难看。不思量茶饭，怕见动弹；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

〔旦云〕请个好太医看他证候咱。〔红云〕他证候吃药不济。

病患、要安，则除是出几点风流汗。

〔旦云〕红娘，不看你面时，我将与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见夫人！虽然我家亏他，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红娘，早是你口稳哩，若别人知呵，甚么模样！〔红云〕你哄着谁哩！你把这个饿鬼，弄得他七死八活，却要怎么？

【四边静】怕人家调犯，“早共晚夫人见些破绽，你我何安。”问甚么他遭危难？撺断、得上竿，掇了梯儿看。

〔旦云〕将描笔儿过来，我写将去回他，着他下次休是这般！〔旦做写科〕〔起身科云〕红娘，你将去说：“小姐看望先生，相待兄妹之礼如此，非有他意。再一遭儿是这般呵，必告夫人知道。”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话说！〔旦掷书下〕〔红唱〕

【脱布衫】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一迷的将言语摧残。把似你使性子，休思量秀才，做多少好人家风范。〔红做拾书科〕

【小梁州】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

【幺篇】似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我将这角门儿世不曾牢拴，则愿你做夫妻无危难。我向这筵席头上整扮，做一个缝了口的撮合山。

〔红云〕我若不去来，道我违拗他，那生又等我回报，我须索走一遭。〔下〕〔末上云〕那书倩红娘将去，未见回话。我这封书去，必定成事。这早晚敢侍来也。〔红上〕须索回张生话去。小姐，你性儿忒惯得娇了！有前日的心，那得今日的心来？

【石榴花】当日个晚妆楼上杏花残，犹自怯衣单；那一片听琴心清露月明间。昨日个向晚，不怕春寒，几乎险被先生馔。那其间岂不胡颜？为一个不酸不醋风魔汉，隔墙儿险化做了望夫山。

【斗鹌鹑】你用心儿拨雨撩云，我好意儿传书寄简。不肯搜自己狂为，则待要觅别人破绽。受艾焙权时忍这番，畅好是奸！

“张生是兄妹之礼，焉敢如此！”对人前巧语花言；没人处便想张生，背地里愁眉泪眼。

〔红见末科〕〔末云〕小娘子来了，擎天柱，大事如何了也？〔红云〕不济事了，先生休傻。〔末云〕小生简帖儿，是一道会亲的符箓，则是小娘子不用心，故意如此。〔红云〕我不用心？有天理！你那简帖儿好听！

【上小楼】这的是先生命慳，须不是红娘违慢。那简帖儿倒做了你的招状，他的勾头，我的公案。若不是觑面颜，厮顾盼，担饶轻慢。

先生受罪，礼之当然。贱妾何辜？争些儿把你娘拖犯！

【幺篇】从今后相会少，见面难。月暗西厢，凤去秦楼，云敛巫山。你也赸，我也赸，请先生休讪，早寻个酒阑人散。

〔红云〕只此再不必申诉足下肺腑，怕夫人寻，我回去也。〔末云〕小娘子此一遭去，再着谁与小生分剖？必索做一个道理，方可救得小生一命。〔末跪下揪住红科〕〔红云〕张先生是读书人，岂不知此意，其事可知矣。

【满庭芳】你休要呆里撒奸。你待要恩情美满，却教我骨肉摧残。老夫人手执着棍儿摩娑看，粗麻线怎透得针关？直待我拄着拐帮闲钻懒，缝合唇送暖偷寒。

待去呵，小姐性儿撮盐入火，消息儿踏着泛；待不去呵，〔末跪哭云〕小生这一个性命，都在小娘子身上。〔红唱〕禁不得你甜话儿热趱。好着我两下里难人做。

我没来由分说，小姐回与你的书，你自看者。〔末接科，开读科〕呀，有这场喜事！撮土焚香，三拜礼毕。早知小姐简至，理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小娘子，和你也欢喜。〔红云〕怎么？〔末云〕小姐骂我都是假，书中之意，着我今夜花园里来，和他“哩也波，哩也罗”哩！〔红云〕你读书我听。〔末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红云〕怎见得他着你来？你解与我听咱。〔末云〕“待月西厢下”，着我月上来；“迎风户半开”，他开门待我；“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着我跳过墙来。〔红笑云〕他着你跳过墙来，你做下来。端的有此说么？〔末云〕俺是个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我那里有差的勾当？〔红云〕你看我姐姐，在我行也使这般道儿。

【耍孩儿】几曾见寄书的颠倒瞒着鱼雁，小则小心肠儿转关。写着道西厢待月等得更阑，着你跳东墙“女”字边“干”。原来那诗句儿里包笼着三更枣，简帖儿里埋伏着九里山。他着紧处将人慢。恁会云雨闹中取静，我寄音书忙里偷闲。

【四煞】纸光明玉板，字香喷麝兰，行儿边湮透非春汗？一缄情泪红犹湿，满纸春愁墨未干。从今后休疑难，放心波玉堂学士，稳情取金雀鸦鬟。

【三煞】他人行别样的亲，俺根前取次看，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为头儿看：看你个离魂倩女，怎发付掷果潘安。

〔末云〕小生读书人，怎跳得那花园过也。〔红唱〕

【二煞】隔墙花又低，迎风户半拴，偷香手段今番按。怕墙高怎把龙门跳？嫌花密难将仙桂攀。放心去，休辞惮。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了淡淡春山。

〔末云〕小生曾到那花园里，已经两遭，不见那好处。这一遭，知他又怎么？〔红云〕如今不比往常。

【煞尾】你虽是去了两遭，我敢道不如这番。你那隔墙酬和都胡侃，证果的是今番这一简。〔红下〕

〔末云〕万事自有分定，谁想小姐有此一场好处。小生是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到那里扢紥帮便倒地。今日颓天百般的难得晚。天，你有万物于人，何故争此一日？疾下去波！读书继晷怕黄昏，不觉西沉强掩门。欲赴海棠花下约，太阳何苦又生根？〔看天云〕呀，才晌午也，再等一等。〔又看科〕今日万般的难得下去也呵！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恨杀鲁阳贪战，不教红日西沉。呀，却早倒西也，再等一等咱。无端三足乌，团团光烁烁。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谢天地，却早日下去也。呀，却早发擂也！呀，却早撞钟也！拽上书房门，到得那里，手挽着垂杨，滴流扑跳过墙去。〔下〕

○第三折

〔红上云〕今日小姐着我寄书与张生，当面偌多般意儿，原来诗内暗约着他来。小姐也不对我说，我也不瞧破他，则请他烧香。今夜晚妆处比每日较别，我看他到其间怎的瞒我？〔红唤科〕姐姐，咱烧香去来。〔旦上云〕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红云〕今夜月明风清，好一派景致也呵！

【双调】【新水令】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恰对菱花，楼上晚妆罢。

【驻马听】不近喧哗，嫩绿池溏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

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

【乔牌儿】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

【搅筝琶】打扮的身子儿诈，准备着云雨会巫峡。只为这燕侣莺俦，锁不住心猿意马。

不则俺那小姐害，那生呵──

二三日来水米不粘牙。因姐姐闭月羞花，真假，这其间性儿难按纳，一地里胡拿。

姐姐这湖山下立地，我开了寺里角门儿。怕有人听俺说话，我且看一看。〔做意了〕偌早晚傻角却不来“赫赫赤赤”来？〔末云〕这其间正好去也，赫赫赤赤。〔红云〕那鸟来了。

【沉醉东风】我则道槐影风摇暮鸦，原来是玉人帽侧乌纱。一个潜身在曲槛边，一个背立在湖山下。那里叙寒温？并不曾打话。

〔红云〕赫赫赤赤，那鸟来了。〔末云〕小姐，你来也。〔搂住红科〕〔红云〕禽兽！〔末云〕是我。〔红云〕你看得好仔细着！若是夫人怎了？〔末云〕小生害得眼花，搂得慌了些儿，不知是谁。望乞恕罪。〔红唱〕

便做道搂得慌呵，你也索觑咱，多管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

〔末云〕小姐在那里？〔红云〕在湖山下。我问你咱：真个着你来哩？〔末云〕小生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准定扢紥帮便倒地。〔红云〕你休从门里去，则道我使你来。你跳过这墙去，今夜这一弄儿助你两个成亲。我说与你，依着我者。

【乔牌儿】你看那淡云笼月华，似红纸护银蜡；柳丝花朵垂帘下，绿莎茵铺着绣榻。

【甜水令】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休猜做败柳残花。

【折桂令】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打叠起嗟呀，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着撑达。

〔末作跳墙搂旦科〕〔旦云〕是谁？〔末云〕是小生。〔旦怒云〕张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末云〕呀，变了卦也！〔红唱〕

【锦上花】为甚媒人，心无惊怕？赤紧的夫妻每、意不争差。我这里蹑足潜踪，悄地听咱：一个羞惭，一个怒发。

【幺篇】张生无一言，呀，莺莺变了卦。一个悄悄冥冥，一个絮絮答答。却早禁住隋何，迸住陆贾，叉手躬身，妆聋做哑。

张生背地里嘴那里去了？向前搂住丢番，告到官司，怕羞了你？

【清江引】没人处则会闲嗑牙，就里空奸诈。怎想湖山边，不记“西厢下”。香美娘处分破花木瓜。

〔旦云〕红娘，有贼！〔红云〕是谁？〔末云〕是小生。〔红云〕张生，你来这里有甚么勾当？〔旦云〕扯到夫人那里去。〔红云〕到夫人那里，恐坏了他行止。我与姐姐处分他一场。张生，你过来，跪着！〔生跪科〕〔红云〕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夤夜来此何干？

【雁儿落】不是俺一家儿乔作衙，说几句衷肠话：我则道你文学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

〔红云〕你知罪么？〔末云〕小生不知罪。〔红唱〕

【得胜令】谁着你夤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

姐姐，且看红娘面，饶过这生者。〔旦云〕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起来。〔红唱〕

谢小姐贤达，看我面遂情罢。若到官司详察。

“你既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谁教你夤夜辄入人家花园？做得个非奸即盗。”先生呵，整备着精皮肤吃顿打。

〔旦云〕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无干休！〔下〕〔末朝鬼门道云〕你着我来，却怎么有偌多说话？〔红扳过末云〕羞也，羞也！却不“风流隋何，浪子陆贾”？〔末云〕得罪波“社家”，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红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价，准备着寒窗更守十年寡。猜诗谜的社家，拍了“迎风户半开”，山障了“隔墙花影动”，绿惨了“待月西厢下”。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张敞眉儿画。强风情措大。晴干了尤云殢雨心，悔过了窃玉偷香胆，删抹了倚翠偎红话。

〔末云〕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衷情如何？〔红唱〕淫词儿早则休，简帖儿从今罢。犹古自参不透风流调法。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你与我学去波汉司马。〔下〕

〔末云〕你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举。奈有病体日笃，将如之奈何？夜来得简方喜，今日强扶至此，又值这一场怨气，眼见休也。则索回书房中纳闷去。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下〕

○第四折

〔夫人上云〕早间长老使人来，说张生病重。我着长老使人请个太医去看了，一壁道与红娘，看哥哥行问汤药去者。问太医下甚么药，证候如何，便来回话。〔?隆场埠焐显啤?老夫人才说张生病沉重，昨夜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莺莺呵，你送了他人。〔下〕〔旦上云〕我写一简，则说道药方，着红娘将去与他，证候便可。〔旦唤红科〕〔红云〕姐姐，唤红娘怎么？〔旦云〕张生病重，我有一个好药方儿，与我将去咱。〔红云〕又来也。娘呵，休送了他人！〔旦云〕好姐姐，救人一命，将去咱。〔红云〕不是你，一世也救他不得！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与你将去走一遭。〔下〕〔旦云〕红娘去了，我绣房里等他回话。〔下〕〔末上云〕自从昨夜花园中吃了这一场气，投着旧证候，眼见得休了也。老夫人说，着长老唤太医来看我；我这颓证候，非是太医所治的。则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喷喷、凉渗渗、娇滴滴一点唾津儿咽下去，这屌病便可。〔洁引太医上，“双斗医”科范了〕〔下〕〔洁云〕下了药了，我回夫人话去，少刻再来相望。〔下〕〔红上云〕俺小姐送得人如此，又着我去动问，送药方儿去，越着他病沉了也。我索走一遭。

【越调】【斗鹌鹑】则为你彩笔题诗，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着床，忘餐废寝；折倒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

昨夜这般抢白他呵。

【紫花儿序】把似你休倚着栊门儿待月，依着韵脚儿联诗，侧着耳朵儿听琴。

见了他撇假偌多话：“张生，我与你兄妹之礼，甚么勾当！”怒时节把一个书生来跌窨。欢时节：“红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将一个侍妾来逼临。难禁，好着我似线脚儿般殷勤不离了针。从今后教他一任。这的是俺老夫人的不是──将人的义海恩山，都做了远水遥岑。

〔红见末问云〕哥哥病体若何？〔末云〕害杀小生也！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阎王殿前少不得你做个干连人。〔红叹云〕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这个傻角。

【天净纱】心不存学海文林，梦不离柳影花阴，则去那窃玉偷香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

因甚的便病得这般了？〔末云〕都因你行──怕说的谎──因小侍长上来！当夜书房一气一个死。小生救了人，反被害了。自古人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了。〔红唱〕

【调笑令】我这里自审，这病为邪淫，尸骨嵒嵒鬼病侵。更做道秀才每从来恁。似这般干相思的好撒<口吞>。功名上早则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复吟。

〔红云〕老夫人着我来，看哥哥要甚么汤药。小姐再三伸敬，有一药方，送来与先生。〔末做慌科〕在那里？〔红云〕用着几般儿生药，各有制度，我说与你：

【小桃红】“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

〔末云〕桂花性温，当归活血，怎生制度？〔红唱〕

面靠着湖山背阴里窨。这方儿最难寻，一服两服令人恁。

〔末云〕忌甚么物？〔红唱〕

忌的是“知母”未寝，怕的是“红娘”撒沁。吃了呵，稳情取“使君子”一星儿“参”。

这药方儿，小姐亲笔写的。〔末看药方大笑科〕〔末云〕早知姐姐书来，只合远接，小娘子……〔红云〕又怎么？却早两遭儿也。〔末云〕不知这首诗意，小姐待和小生里也波哩。〔红云〕不少了一些儿？

【鬼三台】足下其实啉，休装<口吞>。笑你个风魔的翰林，无处问佳音，向简帖儿上计禀。得了个纸条儿恁般绵里针，若见玉天仙怎生软厮禁？俺那小姐忘恩，赤紧的偻人负心。

书上如何说?磕愣劣胛姨邸?〔末念云〕“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媒。寄与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此韵非前日之比，小姐必来。〔红云〕他来呵，怎生？

【秃厮儿】身卧着一条布衾，头枕着三尺瑶琴；他来时怎生和你一处寝？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

【圣药王】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夜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

〔末云〕小生有花银十两，有铺盖赁与小生一付。〔红唱〕

【东原乐】俺那鸳鸯枕，翡翠衾，便遂杀了人心，如何肯赁？至如你不脱解和衣儿更怕甚？不强如手执定指尖儿恁？倘或成亲，到大来福荫。

〔末云〕小生为小姐如此容色，莫不小姐为小生也减动丰韵么？〔红唱〕

【绵搭絮】他眉弯远山不翠，眼横秋水无光，体若凝酥，腰如弱柳，俊的是庞儿俏的是心，体态温柔性格儿沉。虽不会法灸神针，更胜似救苦难观世音。

〔末云〕今夜成了事，小生不敢有忘。〔红唱〕

【幺篇】你口儿里谩沉吟，梦儿里苦追寻。往事已沉，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教恁。不图你甚白壁黄金，则要你满头花，拖地锦。

〔末云〕怕夫人拘系，不能够出来。〔红云〕则怕小姐不肯。果有意呵。

【煞尾】虽然是老夫人晓夜将门禁，好共歹须教你称心。

〔末云〕休似昨夜不肯。〔红云〕你挣揣咱。来时节肯不肯尽由他，见时节亲不亲在于您。〔并下〕

【络丝娘煞尾】因今宵传言送语，看明日携云握雨。

题目　老夫人命医士　崔莺莺寄情诗

正名　小红娘问汤药　张君瑞害相思

第四本　草桥店梦莺莺杂剧

○楔子

〔旦上云〕昨夜红娘传简去与张生，约今夕和他相见，等红娘来做个商量。〔红上云〕姐姐着我传简儿与张生，约他今宵赴约。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说谎，送了他性命，不是耍处。我见小姐，看他说甚么。〔旦云〕红娘，收拾卧房，我睡去。〔红云〕不争你要睡呵，那里发付那生？〔旦云〕甚么那生？〔红云〕姐姐，你又来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处！你若又番悔，我出首与夫人：你着我将简帖儿约下他来。〔旦云〕这小贱人倒会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红云〕有甚的羞？到那里则合着眼者！〔红催莺云〕去来，去来！老夫人睡了也。〔旦走科〕〔红云〕俺姐姐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也。

【仙吕】【端正好】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样，无倒断晓夜思量。着一片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下〕

○第一折

〔末上云〕昨夜红娘所遗之简，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仙吕】【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潇洒书斋，闷杀读书客。

【混江龙】彩云何在？月明如水浸楼台。僧居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似金珮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倚定门儿待。越越的青鸾信杳，黄犬音乖。

小生一日十二时，无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油葫芦】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无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

【天下乐】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好着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偌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那吒令】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数着他脚步儿行，倚定窗棂儿待。寄语多才：

【鹊踏枝】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个意转心回，夜去明来。空调眼色经今半载，这其间委实难捱。

小姐这一遭若不来呵──

【寄生草】安排着害，准备着抬。想着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试着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余载。

〔红上云〕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红敲科〕〔末问云〕是谁？〔红云〕是你前世的娘。〔末云〕小姐来么？〔红云〕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末拜云〕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惟天可表！〔红云〕你放轻者，休唬了他。〔红推旦入云〕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末见旦跪云〕张生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村里迓鼓】猛见他可憎模样，小生那里病来？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着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元和令】绣鞋儿刚半拆，柳腰儿够一搦，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髟狄}髻儿歪。

【上马娇】我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咍，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胜葫芦】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滴牡丹开。

【幺篇】但蘸着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

〔末跪云〕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旦云〕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末云〕小生焉敢如此！〔末看手帕科〕

【后庭花】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

〔旦云〕羞人答答的，看甚么。〔末唱〕

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谢芳卿不见责。

【柳叶儿】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甘来？

【青哥儿】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旦云〕我回去也，怕夫人觉来寻我。〔末云〕我送小姐出来。

【寄生草】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儿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红云〕来拜你娘！张生，你喜也！姐姐，咱家去来。〔末唱〕

【煞尾】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着月色，娇滴滴越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叹鲰生不才，谢多娇错爱。

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下〕

○第二折

〔夫人引俫上云〕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俫云〕前日晚夕，奶奶睡了，我见姐姐和红娘烧香，半晌不回来，我家去睡了。〔夫人云〕这桩事都在红娘身上。唤红娘来！〔俫唤红科〕〔红云〕哥哥唤我怎么？〔俫云〕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园里去，如今要打你哩。〔红云〕呀，小姐，你带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来也。〔红唤旦科〕姐姐，事发了也。老夫人唤我哩，却怎了？〔旦云〕好姐姐，遮盖咱！〔红云〕娘呵，你做的隐秀者──我道你做下来也！〔旦念〕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催。〔红唱〕

【越调】【斗鹌鹑】则着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常使我提心在口。则合带月披星，谁着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数多，情性?，使不着我巧语花言，将没做有。

【紫花儿序】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牵头”。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别样的都休，试把你裙带儿拴，纽门儿扣，比着你旧时肥瘦，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

〔旦云〕红娘，你到那里，小心回话者。〔红云〕我到夫人处，必问：这小贱人！

【金蕉叶】我着你但去处行监坐守，谁着你迤逗的胡行乱走？若问着此一节呵如何诉休？你便索与他个知情的犯由。

姐姐，你受责理当，我图甚么来？

【调笑令】你绣帏里效绸缪，倒凤颠鸾百事有。我在窗儿外几曾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姐姐呵，俺这通殷勤的着甚来由？

姐姐在这里等着，我过去。说过呵，休欢喜；说不过，休烦恼。〔红见夫人科〕〔夫人云〕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红跪云〕红娘不知罪。〔夫人云〕你故自口强哩。若实说呵，饶你；若不实说呵，我直打死你这个贱人！谁着你和小姐花园里去来？〔红云〕不曾去，谁见来？〔夫人云〕欢郎见你去来，尚故自推哩！〔打科〕〔红云〕夫人，休闪了手。且息怒停嗔，听红娘说。

【鬼三台】夜坐时停了针绣，共姐姐闲穷究，说张生哥哥病久，咱两个背着夫人向书房问候。

〔夫人云〕问候呵，他说甚么？〔红云〕他说来，道“老夫人事已休，将恩变为仇，着小生半途喜变做忧。”他道：“红娘你且先行，教小姐权时落后。”

〔夫人云〕他是个女孩儿家，着他落后么？〔红唱〕

【秃厮儿】我则道神针法灸，谁承望燕侣莺俦。他两个经今月余则是一处宿，何须你一一问缘由？

【圣药王】他每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相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夫人云〕这端事，都是你个贱人！〔红云〕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夫人云〕这贱人倒指下我来，怎么是我之过？〔红云〕信者，人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当日军围普救，夫人所许退军者，以女妻之。张生非慕小姐颜色，岂肯区区建退军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却前言，岂得不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张生舍此而去。却不当留请张生于书院，使怨女旷夫，各相早晚窥视，所以夫人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乞望夫人台鉴：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撋之以去其污，岂不为长便乎？

【麻郎儿】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

【幺篇】世有、便休、罢手，大恩人怎做敌头？起白马将军故友，斩飞虎叛贼草寇。

【络丝娘】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到底干连着自己骨肉，夫人索穷究。

〔夫人云〕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红娘，唤那贱人来！〔红见旦云〕且喜姐姐，那棍子则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说过了。我也怕不得许多。夫人如今唤你来，待成合亲事。〔旦云〕羞人答答的，怎么见夫人？〔红云〕娘根前有甚么羞！

【幺篇】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旦见夫人科〕〔夫人云〕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业障，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事，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俊！红娘，书房里唤将那禽兽来！〔红唤末科〕〔末云〕小娘子，唤小生做甚么？〔红云〕你的事发了也。如今夫人唤你来，将小姐配与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过去。〔末云〕小生徨恐，如何见老夫人？当初谁在老夫人行说来？〔红云〕休佯小心，过去便了。

【小桃红】既然泄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倒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末见夫人科〕〔夫人云〕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我待送你去官司里去来，恐辱没了俺家谱。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红云〕张生早则喜也。

【东原乐】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既能够，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

〔夫人云〕明日收拾行装，安排果酒，请长老一同送张生，到十里长亭去。〔旦念〕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同夫人下〕〔红唱〕

【收尾】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着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方吃你谢亲酒。〔并下〕

○第三折

〔夫人长老上云〕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旦末红同上〕〔旦云〕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红云〕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旦云〕你那知我的心里呵！

【叨叨令】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厣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恓恓惶惶的寄。

〔做到见夫人科〕〔夫人云〕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末了俺孩儿，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末云〕小生托夫人余荫，凭着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耳。〔洁云〕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把酒了，坐〕〔旦长吁科〕

【脱布衫】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着坐的，蹙愁眉死临侵地。

【小梁州】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

【幺篇】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夫人云〕小姐把盏者。〔红递酒，旦把盏长吁科云〕请吃酒。

【上小楼】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此别离情更增十倍。

【幺篇】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

〔夫人云〕红娘把盏者。〔红把酒科〕〔旦唱〕

【满庭芳】供食太急，须臾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每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虽然是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合着俺夫妻每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寻思起就里，险化做望夫石。

〔红云〕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旦云〕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

【快活三】将来的酒共食，尝着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朝天子】暖溶溶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夫人云〕辆起车儿，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下〕〔末辞洁科〕〔洁云〕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下〕〔旦唱〕

【四边静】霎时间杯盘狼籍，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有梦也难寻觅。

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末云〕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旦云〕君行别无所谓，口占一绝，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末云〕小姐之意差矣，张珙更敢怜谁？谨赓一绝，以剖寸心：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情？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旦唱〕

【耍孩儿】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里成灰。

【五煞】到京师服水土，趁程途节饮食，顺时自保揣身体。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

【四煞】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三煞】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留恋你别无意，见据鞍上马，阁不住泪眼愁眉。

〔末云〕有甚言语，嘱咐小生咱？〔旦唱〕

【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末云〕再谁似小姐，小生又生此念？〔旦唱〕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红云〕夫人去好一会，姐姐，咱家去。〔旦唱〕

【收尾】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旦红下〕〔末云〕仆童，赶早行一程儿，早寻个宿处。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下〕

○第四折

〔末引仆骑马上开〕离了蒲东早三十里也，兀的前面是草桥，店里宿一宵，明日赶早行。这马百般儿不肯走。行色一鞭催去马，羁愁万斛引新诗。

【双调】【新水令】望蒲东萧寺暮云遮，惨离情半林黄叶。马迟人意懒，风急雁行斜。离恨重叠，破题儿第一夜。

想着昨日受用，谁知今日凄凉！

【步步娇】昨夜个翠被香浓熏兰麝，欹珊枕把身躯儿趄。脸儿厮揾者，仔细端详，可憎的别。铺云鬓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月。

早至也。店小二哥那里？〔小二哥上云〕官人，俺这头房里下。〔末云〕琴童，接了马者。点上灯，我诸般不要吃，则要睡些儿。〔仆云〕小人也辛苦，待歇息也。〔在床前打铺做睡科〕〔末云〕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来也！

【落梅风】旅馆欹单枕，秋蛩鸣四野，助人愁的是纸窗儿风裂。乍孤眠被儿薄又怯，冷清清几时温热！

〔末睡科〕〔旦上云〕长亭畔别了张生，好生放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我私奔出城，赶上和他同去。

【乔木查】走荒郊旷野，把不住心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疾忙赶上者，打草惊蛇。

【搅筝琶】他把我心肠扯，因此不避路途赊。瞒过俺能拘管的夫人，稳住俺厮齐攒的侍妾。想着他临上马痛伤嗟，哭得我也似痴呆。不是我心邪，自别离已后，到西日初斜，愁得来陡峻，瘦得来唓嗻。则离得半个日头，却早又宽掩过翠裙三四褶。谁曾经这般磨灭。

【锦上花】有限姻缘，方才宁贴；无奈功名，使人离缺。害不了的愁怀，却才觉些；掉不下的思量，如今又也。

清霜净碧波，白露下黄叶。下下高高，道路曲折；四野风来左右乱踅。我这里奔驰，他何处困歇？

【清江引】呆答孩店房儿里没话说，闷对如年夜。暮雨催寒蛩，晓风吹残月，今宵酒醒何处也？

〔旦云〕在这个店儿里，不免敲门。〔末云〕谁敲门哩？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且开门看咱。这早晚是谁？

【庆宣和】是人呵疾忙快分说，是鬼呵合速灭。

〔旦云〕是我。老夫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几时再得见，特来和你同去。〔末唱〕听说罢将香罗袖儿拽，却原来是姐姐、姐姐。难得小姐的心勤！

【乔牌儿】你是为人须为彻，将衣袂不藉。绣鞋儿被露水泥沾惹，脚心儿管踏破也。

〔旦云〕我为足下呵，顾不得迢递。〔旦唧唧了〕

【甜水令】想着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

【折桂令】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外净一行扮卒子上叫云〕恰才见一女子渡河，不知那里去了，打起火把者！分明见他走在这店中去也。将出来！将出来！〔末云〕却怎了？〔旦云〕你近后，我自开门对他说。

【水仙子】硬围着普救寺下锹撅，强当住咽喉仗剑钺。贼心肠馋眼脑天生得劣。

〔卒子云〕你是谁家女子，夤夜渡河？〔旦唱〕

休言语，靠后些！杜将军你知道他是英杰，觑不觑着你为了醯酱，指一指教你化做膋血──骑着匹白马来也。

〔卒子抢旦下〕〔末惊觉云〕呀，原来却是梦里。且将门儿推开看，只见一天露气，满地霜华，晓星初上，残月犹明。无端燕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雁儿落】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得胜令】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仆云〕天明也，咱早行一程儿，前面打火去。〔末云〕店小二哥，还你房钱，鞴了马者。

【鸳鸯煞】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斜月残灯，半明不灭。唱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恨塞离愁，满肺腑难淘泻。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并下〕

【络丝娘煞尾】都则为一官半职，阻隔得千山万水。

题目　小红娘成好事　老夫人问私情

正名　短长亭斟别酒　草桥店梦莺莺

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圆杂剧

○楔子

〔末引仆人上开云〕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令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着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仙吕】【赏花时】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

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着：

则说道特地寄书来。〔下〕

〔仆云〕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一折

〔旦引红娘上开云〕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商调】【集贤宾】虽离了我眼前闷，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无了无休。大都来一寸眉峰，怎当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着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新愁似天堑水悠悠。

〔红云〕姐姐往常针尖不倒，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他利害。〔旦唱〕

【逍遥乐】曾经消瘦，每遍犹闲，这番最陡。

〔红云〕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旦唱〕

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珠帘上玉钩，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树，衰草连天，野渡横舟。

〔旦云〕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红云〕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旦唱〕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仆人上云〕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了夫人，夫人好生欢喜，着入来见小姐，早至后堂。〔咳嗽科〕〔红问云〕谁在外面？〔见科〕〔红见仆人〕〔红笑云〕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仆云〕哥哥得了官也，着我寄书来。〔红云〕你则在这里等着，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红见旦笑科〕〔旦云〕这小妮子怎么？〔红云??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旦云〕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红云〕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旦云〕惭愧，我也有盼着他的日头！唤他入来。〔仆入见旦科〕〔旦云〕琴童，你几时离京师？〔仆云〕离京一月多也。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去了。〔旦云〕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仆云〕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旦做接书科〕

【金菊花】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证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旦开书看科〕

【醋葫芦】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里修时和泪修，多管阁着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

〔旦念书科〕“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目于招贤馆寄迹，以伺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比翼，邛邛并躯。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后成一绝，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定须休作倚门妆。”

【幺篇】当日向西厢月底潜，今日向琼林宴上搊。谁承望跳东墙脚步儿占了鳌头？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着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

〔旦云〕你吃饭不曾？〔仆云〕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旦云〕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仆云〕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着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旦云〕红娘，将笔砚来。〔红将来科〕〔旦云〕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盘缠。〔红娘云〕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件东西，寄与他有甚缘故？〔旦云〕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呵。

【梧叶儿】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

〔红云〕这裹肚要怎么？〔旦唱〕

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

〔红云〕这袜儿如何？〔旦唱〕

拘管他胡行乱走。

〔红云〕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旦唱〕

【后庭花】当日五言诗紧趁逐，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肯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手。

〔红云〕玉簪呵，有甚主意？〔旦唱〕

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则怕他撇人在脑背后。

〔红云〕斑管，要怎的？〔旦唱〕

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

【青哥儿】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涕泪交流，怨慕难收。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

〔旦云〕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仆云〕理会得。〔旦唱〕

【醋葫芦】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倘或水浸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

【金菊花】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休？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

〔仆云〕小人拜辞，即便去也。〔旦云〕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仆云〕说甚么？〔旦唱〕

【浪里来煞】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人的巧舌头：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时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下〕

〔仆云〕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下〕

○第二折

〔末上云〕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着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间太医院着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

【中吕】【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着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说是。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不须看视。

【醉春风】他道是医杂证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莺莺，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

〔仆上云〕我则道哥哥除了，原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见了科〕〔末云〕你回来了也。

【迎仙客】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着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诗。

〔仆云〕小夫人有书至此。〔末接科〕

写时节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

〔末读书科〕“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间，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有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病里得书如中甲，窗前览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死得着了。

【上小楼】这的堪为字史，当为款识。有柳骨颜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

【幺篇】俺做经咒般持，符箓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贵似金资。这上面若签个押字，使个令史，差个勾使，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

〔末拿汗衫儿科〕休说文章，则看他这针黹，人间少有。

【满庭芳】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象着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

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着。

【白鹤子】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留意谱声诗。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

【二煞】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眦。

【三煞】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四煞】这裹肚，手中一叶绵，灯下几回丝，表出腹中愁，果称心间事。

【五煞】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行，愿足下当如此。

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仆云〕着哥哥休别继良姻。〔末云〕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多少伤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甚闲传示？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带残花折旧枝。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

【贺圣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

琴童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

【耍孩儿】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用意取包袱，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在衣架上怕吹了颜色，乱穰在包袱中恐剉了褶儿。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

【二煞】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爱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愁秋雨梧桐叶落时。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三煞】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烛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拆鸾凤的雄雌。

【四煞】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驿长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心十二时。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

【尾】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下〕

○第三折

〔净扮郑恒上开云〕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着这灵榇，引着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着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着红娘来下处来，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红上云〕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着我来，看他说甚么。〔见净科〕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净云〕我有甚颜色见姑娘？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下葬去。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呵，我重重的相谢你。〔红云〕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净云〕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倒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红云〕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净云〕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的根脚，又是亲上做亲，况兼他父命。〔红云〕他倒不如你？噤声！

【越调】【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里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官，也不合亲上做亲。又不曾执羔雁邀媒，献币帛问肯。恰洗了尘，便待要过门。枉腌了他金屋银屏，枉污了他锦衾绣裀。

【紫花儿序】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枉村了他殢雨尤云。当日三才始判，两仪初分；乾坤，清者为乾，浊?呶ぃ嗽谥屑湎嗷臁＞鹗蔷忧逑停：闶切∪俗敲瘛?

〔净云〕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红云〕我对与你说。

【天净沙】把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寺门，手横着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

〔净云〕半万贼，他一个人济甚么事？〔红云〕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见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着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

【小桃红】洛阳才子善属文，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

〔净云〕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红云〕便又骂我！

【金蕉叶】他凭着讲性理《齐论》《鲁论》，作词赋韩文柳文，他识道理为人敬人，俺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

【调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十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辨与你个清浑。

〔净云〕这小妮子省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红唱〕

君瑞是个“肖”字，这壁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

〔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尸巾>”？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红唱〕

【秃厮儿】他凭师友君子务本，你倚父兄仗势欺人。齑盐日月不嫌贫，治百姓新民、传闻。

【圣药王】这厮乔议论，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

〔净云〕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红唱〕

【麻儿郎】他出家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横死眼不识好人，招祸口不知分寸。

〔净云〕这是姑夫的遗留，我拣日，牵羊担酒，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红唱〕

【幺篇】讪筋，发村，使狠，甚的是软款温存。硬打捱强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

〔净云〕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个伴当，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红唱〕

【络丝娘】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须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军。乔嘴脸、腌躯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难奔。

〔净云〕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红云〕不嫁你，不嫁你！

【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

〔净云〕你喝一声我听。〔红笑云〕你这般颓嘴脸，则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下〕

〔净脱衣科云〕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殢雨心。〔下〕〔夫人上云〕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净上云〕来到也，不索报覆，自入去见夫人。〔拜夫人哭科〕〔夫人云〕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净云〕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夫人云〕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净云〕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尚书的小姐十八岁也，结着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骑着马看，险些打着我。他家粗使梅香十余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家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着崔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娶他。”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夫人怒云〕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着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净云〕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夫人云〕放着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下〕〔净云〕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下〕〔洁上云〕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着河中府尹。谁想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着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将军上云〕奉圣旨，着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做主亲，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那里？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四折

〔夫人上云〕谁想张生负了俺家，去卫尚书家做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末上云〕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著，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

【双调】【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驻马听】张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车。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

〔末云〕接了马者。〔见夫人科〕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奉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

【乔牌儿】我谨躬身问起居，夫人这慈色为谁怒？我则见丫鬟使数都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

〔末云〕小生去时，夫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官，夫人反行不悦，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里想着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末云〕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疔疮！

【雁儿落】若说着丝鞭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得胜令】岂不闻“君子断其初”，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走将来老夫人行厮间阻？不能勾娇姝，早共晚施心数；说来的无徒，迟和疾上木驴。

〔夫人云〕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着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红上云〕我巴不得见他。原来得官回来，惭愧，这是非对着也。〔末背问云〕红娘，小姐好么？〔红云〕为你别做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末云〕有这般跷蹊的事！

【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枝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展污了姻缘簿？莺莺呵，你嫁个油炸猢狲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薰猫儿的姐夫；张生呵，你撞着个水浸老鼠的姨夫。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红唱〕

【乔木查】妾前来拜覆，省可里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末云〕和你也葫芦题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搅筝琶】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夫。不甫能得做妻夫，现将着夫人诰敕，县君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你刬地倒把人赃诬。

〔红对夫人云〕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叫旦科〕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叫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旦见末科〕〔末云〕小姐间别无恙？〔旦云〕先生万福。〔红云〕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旦长吁云〕待说甚么的是！

【沉醉东风】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

〔旦云〕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末云〕谁说来？〔旦云〕郑恒在夫人行说来。〔末云〕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落梅花】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曾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末云〕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上，我则将言语傍着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红云〕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红唱〕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跟前寄简传书？

【折桂令】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那厮待数黑论黄，恶紫夺朱。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钱人样豭驹。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将足下亏图，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

〔红云〕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红见夫人云〕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等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洁上云〕谁想张生一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洁见末叙寒温科〕〔对夫人云〕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旦云〕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

【雁儿落】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若是论贾马非英物，正授着征西元帅府，兼领着陕右河中路。

【得胜令】是咱前者护身符，今日有权术。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他不识亲疏，啜赚良人妇。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

〔夫人云〕着小姐去卧房里去者。〔旦下〕〔杜将军上云〕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末对将军云〕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将军云〕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夫人云〕当初夫主在时，曾许下这厮，不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将军云〕他是贼心，可知道诽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净上云〕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末云〕郑恒，你来怎么？〔净云〕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将军云〕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跟前有甚么话说？我闻奏朝廷，诛此贼子。〔末唱〕

【落梅风】你硬撞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儿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将军云〕那厮若不去呵，祗候拿下。〔净云〕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夫人云〕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净云〕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净倒科〕〔夫人云〕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着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着他两口儿成合者。〔旦红上，末旦拜科〕〔末唱〕

【沽美酒】门迎着驷马车，户列着八椒图，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着众亲故。

【太平令】若不是大恩人拨刀相助，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使臣上科〕〔末唱〕

【锦上花】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来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　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麒麟屡出。

【清江引】谢当今盛明唐圣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随尾】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下〕

题目　小琴童传捷报　崔莺莺寄汗衫

正名　郑伯常干舍命　张君瑞庆团圆

总目　张君瑞要做东床婿　法本师住持南赡地

　老夫人开宴北堂春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窦娥冤

楔子

〔卜儿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嚛，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下〕

〔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同下〕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蓦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什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圞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沉闷闷展不彻眉间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偢？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

【一半儿】为什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烟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髟狄}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科，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

〔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懆，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他廿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什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什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紥挣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傍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恓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祗候吆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祗候吆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此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什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什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什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什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什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桯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下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腔鲜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当合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屈死的儿，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吆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火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嚛，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喒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复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下〕

〔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奸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障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牡丹亭

作者题词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传杜太守事者，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拷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拷谈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万历戊戌秋清远道人题

第一出　标目

　　【蝶恋花】〔末上〕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汉宫春〕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扬。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杜丽娘梦写丹青记，陈教授说下梨花枪。

　　柳秀才偷载回生女，杜平章刁打状元郎。

第二出　言怀

　　【真珠帘】〔生上〕河东旧族、柳氏名门最。论星宿，连张带鬼。几叶到寒儒，受雨打风吹。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那里？贫薄把人灰，且养就这浩然之气。〔鹧鸪天〕“刮尽鲸鳌背上霜，寒儒偏喜住炎方。凭依造化三分福，绍接诗书一脉香。能凿壁，会悬梁，偷天妙手绣文章。必须砍得蟾宫桂，始信人间玉斧长。”小生姓柳，名梦梅，表字春卿。原系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之后，留家岭南。父亲朝散之职，母亲县君之封。〔叹介〕所恨俺自小孤单，生事微渺。喜的是今日成人长大，二十过头，志慧聪明，三场得手。只恨未遭时势，不免饥寒。赖有始祖柳州公，带下郭橐驼，柳州衙舍，栽接花果。橐驼遗下一个驼孙，也跟随俺广州种树，相依过活。虽然如此，不是男儿结果之场。每日情思昏昏，忽然半月之前，做下一梦。梦到一园，梅花树下，立着个美人，不长不短，如送如迎。说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因此改名梦梅，春卿为字。正是：“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九回肠】〔解三酲〕虽则俺改名换字，俏魂儿未卜先知？定佳期盼煞蟾宫桂，柳梦梅不卖查梨。还则怕嫦娥妒色花颓气，等的俺梅子酸心柳皱眉，浑如醉。〔三学士〕无萤凿遍了邻家壁，甚东墙不许人窥！有一日春光暗度黄金柳，雪意冲开了白玉梅。〔急三枪〕那时节走马在章台内，丝儿翠、笼定个百花魁。虽然这般说，有个朋友韩子才，是韩昌黎之后，寄居赵佗王台。他虽是香火秀才，却有些谈吐，不免随喜一会。

　　门前梅柳烂春晖，（张窈窕）见君王觉后疑。（王昌龄）

　　心似百花开未得，（曹松）托身须上万年枝。（韩偓）

第三出　训女

　　【满庭芳】〔外扮杜太守上〕西蜀名儒，南安太守，几番廊庙江湖。紫袍金带，功业未全无。华发不堪回首。意抽簪万里桥西，还只怕君恩未许，五马欲踟蹰。“一生名宦守南安，莫作寻常太守看。到来只饮官中水，归去惟看屋外山。”自家南安太守杜宝，表字子充，乃唐朝杜子美之后。流落巴蜀，年过五旬。想廿岁登科，三年出守，清名惠政，播在人间。内有夫人甄氏，乃魏朝甄皇后嫡派。此家峨眉山，见世出贤德。夫人单生小女，才貌端妍，唤名丽娘，未议婚配。看起自来淑女，无不知书。今日政有馀闲，不免请出夫人，商议此事。正是：“中郎学富单传女，伯道官贫更少儿。”

　　【绕池游】〔老旦上〕甄妃洛浦，嫡派来西蜀，封大郡南安杜母。〔见介〕〔外〕“老拜名邦无甚德，〔老旦〕妾沾封诰有何功！〔外〕春来闺阁闲多少？〔老旦〕也长向花阴课女工。”〔外〕女工一事，想女儿精巧过人。看来古今贤淑，多晓诗书。他日嫁一书生，不枉了谈吐相称。你意下如何？〔老旦〕但凭尊意。

　　【前腔】〔贴持酒台，随旦上〕娇莺欲语，眼见春如许。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见介〕爹娘万福。〔外〕孩儿，后面捧着酒肴，是何主意？〔旦跪介〕今日春光明媚，爹娘宽坐后堂，女孩儿敢进三爵之觞，少效千春之祝。〔外笑介〕生受你。

　　【玉山颓】〔旦进酒介〕爹娘万福，女孩儿无限欢娱。坐黄堂百岁春光，进美酒一家天禄。祝萱花椿树，虽则是子生迟暮，守得见这蟠桃熟。〔合〕且提壶，花间竹下长引着凤凰雏。〔外〕春香，酌小姐一杯。

　　【前腔】吾家杜甫，为飘零老愧妻孥。〔泪介〕夫人，我比子美公公更可怜也。他还有念老夫诗句男儿，俺则有学母氏画眉娇女。〔老旦〕相公休焦，倘然招得好女婿，与儿子一般。〔外笑介〕可一般呢！〔老旦〕“做门楣”古语，为甚的这叨叨絮絮，才到中年路。〔合前〕〔外〕女孩儿，把台盏收去。〔旦下介〕〔外〕叫春香。俺问你小姐终日绣房，有何生活？〔贴〕绣房中则是绣。〔外〕绣的许多？〔贴〕绣了打绵。〔外〕甚么绵？〔贴〕睡眠。〔外〕好哩，好哩。夫人，你才说“长向花阴课女工”，却纵容女孩儿闲眠，是何家教？叫女孩儿。〔旦上〕爹爹有何分付？〔外〕适问春香，你白日眠睡，是何道理？假如刺绣馀闲，有架上图书，可以寓目。他日到人家，知书知礼，父母光辉。这都是你娘亲失教也。

　　【玉抱肚】宦囊清苦，也不曾诗书误儒。你好些时做客为儿，有一日把家当户。是为爹的疏散不儿拘，道的个为娘是女模。

　　【前腔】〔老旦〕眼前儿女，俺为娘心苏体劬。娇养他掌上明珠，出落的人中美玉。儿啊，爹三分说话你自心模，难道八字梳头做目呼。

　　【前腔】〔旦〕黄堂父母，倚娇痴惯习如愚。刚打的秋千画图，闲榻着鸳鸯绣谱。从今后茶馀饭饱破工夫，玉镜台前插架书。〔老旦〕虽然如此，要个女先生讲解才好。〔外〕不能勾。

　　【前腔】后堂公所，请先生则是黉门腐儒。〔老旦〕女儿啊，怎念遍的孔子诗书，但略识周公礼数。〔合〕不枉了银娘玉姐只做个纺砖儿，谢女班姬女校书。〔外〕请先生不难，则要好生管待。

　　【尾声】说与你夫人爱女休禽犊，馆明师茶饭须清楚。你看俺治国齐家、也则是数卷书。

　　往年何事乞西宾，（柳宗元）主领春风只在君。（王建）

　　伯道暮年无嗣子，（苗发）女中谁是卫夫人？（刘禹锡）

第四出　腐叹

　　【双劝酒】〔末扮老儒上〕灯窗苦吟，寒酸撒吞。科场苦禁，蹉跎直恁！可怜辜负看书心。吼儿病年来迸侵。“咳嗽病多疏酒盏，村童俸薄减厨烟。争知天上无人住，吊下春愁鹤发仙。”自家南安府儒学生员陈最良，表字伯粹。祖父行医。小子自幼习儒。十二岁进学，超增补廪。观场一十五次。不幸前任宗师，考居劣等停廪。兼且两年失馆，衣食单薄。这些后生都顺口叫我“陈绝粮”。因我医、卜、地理，所事皆知，又改我表字伯粹做“百杂碎”。明年是第六个旬头，也不想甚的了。有个祖父药店，依然开张在此。“儒变医，菜变齑”，这都不在话下。昨日听见本府杜太守，有个小姐，要请先生。好些奔竞的钻去。他可为甚的？乡邦好说话，一也；通关节，二也；撞太岁，三也；穿他门子管家，改窜文卷，四也；别处吹嘘进身，五也；下头官儿怕他，六也；家里骗人，七也。为此七事，没了头要去。他们都不知官衙可是好踏的！况且女学生一发难教，轻不得，重不得。倘然间体面有些不臻，啼不得，笑不得。似我老人家罢了。“正是有书遮老眼，不妨无药散闲愁。”〔丑扮府学门子上〕“天下秀才穷到底，学中门子老成精。”〔见介〕陈斋长报喜。〔末〕何喜？〔丑〕杜太爷要请个先生教小姐，掌教老爷开了十数名去都不中，说要老成的。我去掌教老爷处禀上了你，太爷有请帖在此。〔末〕“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丑〕人之饭，有得你吃哩。〔末〕这等便行。〔行介〕

　　【洞仙歌】〔末〕咱头巾破了修，靴头绽了兜。〔丑〕你坐老斋头，衫襟没了后头。〔合〕砚水漱净口，去承官饭溲，剔牙杖敢黄齑臭。

　　【前腔】〔丑〕咱门儿寻事头，你斋长干罢休？〔末〕要我谢酬，知那里留不留？〔合〕不论端阳九，但逢出府游，则捻着衫儿袖。〔丑〕望见府门了。

　　〔丑〕世间荣乐本逡巡，（李商隐）〔末〕谁睬髭须白似银？（曹唐）

　　〔丑〕风流太守容闲坐，（朱庆馀）〔合〕便有无边求福人。（韩愈）

第五出　延师

　　【浣沙溪】〔外引贴扮门子；丑扮皂隶上〕山色好，讼庭稀。朝看飞鸟暮飞回。印床花落帘垂地。“杜母高风不要攀，甘棠游憩在南安。虽然为政多阴德，尚少阶前玉树兰。”我杜宝出守此间，只有夫人一女。寻个老儒教训他。昨日府学开送一名廪生陈最良。年可六旬，从来饱学。一来可以教授小女，二来可以陪伴老夫。今日放了衙参，分付安排礼酒，叫门子伺候。〔众应介〕

　　【前腔】〔末儒巾蓝衫上〕须抖擞，要拳奇。衣冠欠整老而衰。养浩然分庭还抗礼。〔丑禀介〕陈斋长到门。〔外〕就请衙内相见。〔丑唱门介〕南安府学生员进。〔下〕〔末跪，起揖，又跪介〕生员陈最良禀拜。〔拜介〕〔末〕“讲学开书院，〔外〕崇儒引席珍。〔末〕献酬樽俎列，〔外〕宾主位班陈。”叫左右，陈斋长在此清叙，着门役散回，家丁伺候。〔众应下〕〔净扮家童上〕〔外〕久闻先生饱学。敢问尊年有几，祖上可也习儒？〔末〕容禀。

　　【锁南枝】将耳顺，望古稀，儒冠误人霜鬓丝。〔外〕近来？〔末〕君子要知医，悬壶旧家世。〔外〕原来世医。还有他长？〔末〕凡杂作，可试为；但诸家，略通的。〔外〕这等一发有用。

　　【前腔】闻名久，识面初，果然大邦生大儒。〔末〕不敢。〔外〕有女颇知书，先生长训诂。〔末〕当得。则怕做不得小姐之师。〔外〕那女学士，你做的班大姑。今日选良辰，叫他拜师傅。〔外〕院子，敲云板，请小姐出来。

　　【前腔】〔旦引贴上〕添眉翠，摇佩珠，绣屏中生成士女图。莲步鲤庭趋，儒门旧家数。〔贴〕先生来了怎好？〔旦〕那少不得去。丫头，那贤达女，都是些古镜模。你便略知书，也做好奴仆。〔净报介〕小姐到。〔见介〕〔外〕我儿过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日吉辰，来拜了先生。〔内鼓吹介〕〔旦拜〕学生自愧蒲柳之姿，敢烦桃李之教。〔末〕愚老恭承捧珠之爱，谬加琢玉之功。〔外〕春香丫头，向陈师父叩头。着他伴读。〔贴叩头介〕〔末〕敢问小姐所读何书？〔外〕男、女《四书》，他都成诵了。则看些经旨罢。《易经》以道阴阳，义理深奥；《书》以道政事，与妇女没相干；《春秋》、《礼记》，又是孤经；则《诗经》开首便是后妃之德，四个字儿顺口，且是学生家传，习《诗》罢。其余书史尽有，则可惜他是个女儿。

　　【前腔】我年将半，性喜书，牙签插架三万余。〔叹介〕我伯道恐无儿，中郎有谁付？先生，他要看的书尽看。有不臻的所在，打丫头。〔贴〕哎哟！〔外〕冠儿下，他做个女秘书。小梅香，要防护。〔末〕谨领。〔外〕春香伴小姐进衙，我陪先生酒去。〔旦拜介〕“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下〕〔外〕请先生后花园饮酒。

　　〔外〕门馆无私白日闲，（薛能）〔末〕百年粗粝腐儒餐。（杜甫）

　　〔外〕左家弄玉惟娇女，（柳宗元）〔合〕花里寻师到杏坛。（钱起）

第六出　怅眺

　　【番卜算】〔丑扮韩秀才上〕家世大唐年，寄籍潮阳县。越王台上海连天，可是鹏程便？“榕树梢头访古台，下看甲子海门开。越王歌舞今何在？时有鹧鸪飞去来。”自家韩子才。俺公公唐朝韩退之，为上了《破佛骨表》，贬落潮州。一出门蓝关雪阻，马不能前。先祖心里暗暗道，第一程采头罢了。正苦中间，忽然有个湘子侄儿，乃下八洞神仙，蓝缕相见。俺退之公公一发心里不快。呵融冻笔，题一首诗在蓝关草驿之上。末二句单指着湘子说道：“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湘子袖了这诗，长笑一声，腾空而去。果然后来退之公公潮州瘴死，举目无亲。那湘子恰在云端看见，想起前诗，按下云头，收其骨殖。到得衙中，四顾无人，单单则有湘子原妻一个在衙。四目相视，把湘子一点凡心顿起。当时生下一支，留在水潮，传了宗祀。小生乃其嫡派苗裔也。因乱流来广城。官府念是先贤之后，表请敕封小生为昌黎祠香火秀才。寄居赵佗王台子之上。正是：“虽然乞相寒儒，却是仙风道骨。”呀，早一位朋友上来。谁也？

　　【前腔】〔生上〕经史腹便便，昼梦人还倦。欲寻高耸看云烟，海色光平面。〔相见介〕〔丑〕是柳春卿，甚风儿吹的老兄来？〔生〕偶尔孤游上此台。〔丑〕这台上风光尽可矣。〔生〕则无奈登临不快哉。〔丑〕小弟此间受用也。〔生〕小弟想起来，到是不读书的人受用。〔丑〕谁？〔生〕赵佗王便是。

　　【锁寒窗】祖龙飞、鹿走中原，尉佗啊，他倚定着摩崖半壁天。称孤道寡，是他英雄本然。白占了江山，猛起些宫殿。似吾侪读尽万卷书，可有半块土么？那半部上山河不见。〔合〕由天，那攀今吊古也徒然，荒台古树寒烟。〔丑〕小弟看兄气象言谈，似有无聊之叹。先祖昌黎公有云：“不患有司之不明，只患文章之不精；不患有司之不公，只患经书之不通。”老兄，还则怕工夫有不到处。〔生〕这话休提。比如我公公柳宗元，与你公公韩退之，他都是饱学才子，却也时运不济。你公公错题了《佛骨表》，贬职潮阳。我公公则为在朝阳殿与王叔文丞相下棋子，惊了圣驾，直贬做柳州司马。都是边海烟瘴地方。那时两公一路而来，旅舍之中，两个挑灯细论。你公公说道：“宗元，宗元，我和你两人文章，三六九比势：我有《王泥水传》，你便有《梓人传》；我有《毛中书传》，你便有《郭驼子传》；我有《祭鳄鱼文》，你便有《捕蛇者说》。这也罢了。则我进《平淮西碑》，取奉朝廷，你却又进个平淮西的雅。一篇一篇，你都放俺不过。恰如今贬窜烟方，也合着一处。岂非时乎，运乎，命乎！”韩兄，这长远的事休提了。假如俺和你论如常，难道便应这等寒落。因何俺公公造下一篇《乞巧文》，到俺二十八代元孙，再不曾乞得一些巧来？便是你公公立意做下《送穷文》，到老兄二十几辈了，还不曾送的个穷去？算来都则为时运二字所亏。〔丑〕是也。春卿兄。

　　【前腔】你费家资制买书田，怎知他卖向明时不值钱。虽然如此，你看赵佗王当时，也是个秀才陆贾，拜为奉使中大夫到此。赵佗王多少尊重他。他归朝燕，黄金累千。那时汉高皇厌见读书之人，但有个带儒巾的，都拿来溺尿。这陆贾秀才，端然带了四方巾，深衣大摆，去见汉高皇。那高皇望见，这又是个掉尿鳖子的来了。便迎着陆贾骂道：“你老子用马上得天下，何用诗书？”那陆生有趣，不多应他，只回他一句：“陛下马上取天下，能以马上治之乎？”汉高皇听了，哑然一笑，说道：“便依你说。不管什么文字，念了与寡人听之。”陆大夫不慌不忙，袖里出一卷文字，恰是平日灯窗下纂集的《新语》一十三篇，高声奏上。那高皇才听了一篇，龙颜大喜。后来一篇一篇，都喝采称善。立封他做个关内侯。那一日好不气象！休道汉高皇，便是那两班文武，见者皆呼万岁。一言掷地，万岁喧天。〔生叹介〕则俺连篇累牍无人见。〔合前〕〔丑〕再问春卿，在家何以为生？〔生〕寄食园公。〔丑〕依小弟说，不如干谒些须，可图前进。〔生〕你不知，今人少趣哩。〔丑〕老兄可知？有个钦差识宝中郎苗老先生，到是个知趣人。今秋任满，例于香山<山奥>多宝寺中赛宝。那时一往何如？〔生〕领教。

　　应念愁中恨索居，（段成式）青云器业俺全疏。（李商隐）

　　越王自指高台笑，（皮日休）刘项原来不读书。（章碣）

第七出　闺塾

　　〔末上〕“吟余改抹前春句，饭后寻思午晌茶。蚁上案头沿砚水，蜂穿窗眼咂瓶花。”我陈最良杜衙设帐，杜小姐家传《毛诗》。极承老夫人管待。今日早膳已过，我且把毛注潜玩一遍。〔念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者好也，逑者求也。〔看介〕这早晚了，还不见女学生进馆。却也娇养的凶。待我敲三声云板。〔敲云板介〕春香，请小姐解书。

　　【绕池游】〔旦引贴捧书上〕素妆才罢，缓步书堂下。对净几明窗潇洒。〔贴〕《昔氏贤文》，把人禁杀，恁时节则好教鹦哥唤茶。〔见介〕〔旦〕先生万福，〔贴〕先生少怪。〔末〕凡为女子，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日出之后，各供其事。如今女学生以读书为事，须要早起。〔旦〕以后不敢了。〔贴〕知道了。今夜不睡，三更时分，请先生上书。〔末〕昨日上的《毛诗》，可温习？〔旦〕温习了。则待讲解。〔末〕你念来。〔旦念书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末〕听讲。“关关雎鸠”，雎鸠是个鸟，关关鸟声也。〔贴〕怎样声儿？〔末作鸠声〕〔贴学鸠声诨介〕〔末〕此鸟性喜幽静，在河之洲。〔贴〕是了。不是昨日是前日，不是今年是去年，俺衙内关着个斑鸠儿，被小姐放去，一去去在何知州家。〔末〕胡说，这是兴。〔贴〕兴个甚的那？〔末〕兴者起也。起那下头窈窕淑女，是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贴〕为甚好好的求他？〔末〕多嘴哩。〔旦〕师父，依注解书，学生自会。但把《诗经》大意，敷演一番。

　　【掉角儿】〔末〕论《六经》，《诗经》最葩，闺门内许多风雅：有指证，姜嫄产哇；不嫉妒，后妃贤达。更有那咏鸡鸣，伤燕羽，泣江皋，思汉广，洗净铅华。有风有化，宜室宜家。〔旦〕这经文偌多？〔末〕《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没多些，只“无邪”两字，付与儿家。书讲了。春香取文房四宝来模字。〔贴下取上〕纸、墨、笔、砚在此。〔末〕这什么墨？〔旦〕丫头错拿了，这是螺子黛，画眉的。〔末〕这什么笔？〔旦作笑介〕这便是画眉细笔。〔末〕俺从不曾见。拿去，拿去！这是什么纸？〔旦〕薛涛笺。〔末〕拿去，拿去。只拿那蔡伦造的来。这是什么砚？是一个是两个？〔旦〕鸳鸯砚。〔末〕许多眼？〔旦〕泪眼。〔末〕哭什么子？一发换了来。〔贴背介〕好个标老儿！待换去。〔下换上〕这可好？〔末看介〕着。〔旦〕学生自会临书。春香还劳把笔。〔末〕看你临。〔旦写字介〕〔末看惊介〕我从不曾见这样好字。这什么格？〔旦〕是卫夫人传下美女簪花之格。〔贴〕待俺写个奴婢学夫人。〔旦〕还早哩。〔贴〕先生，学生领出恭牌。〔下〕〔旦〕敢问师母尊年？〔末〕目下平头六十。〔旦〕学生待绣对鞋儿上寿，请个样儿。〔末〕生受了。依《孟子》上样儿，做个“不知足而为屦”罢了。〔旦〕还不见春香来。〔末〕要唤他么？〔末叫三度介〕〔贴上〕害淋的。〔旦作恼介〕劣丫头那里来？〔贴笑介〕溺尿去来。原来有座大花园。花明柳绿，好耍子哩。〔末〕哎也，不攻书，花园去。待俺取荆条来。〔贴〕荆条做什么？

　　【前腔】女郎行、那里应文科判衙？止不过识字儿书涂嫩鸦。〔起介〕〔末〕古人读书，有囊萤的，趁月亮的。〔贴〕待映月，耀蟾蜍眼花；待囊萤，把虫蚁儿活支煞。〔末〕悬梁、刺股呢？〔贴〕比似你悬了梁，损头发；刺了股，添疤痆。有甚光华！〔内叫卖花介〕〔贴〕小姐，你听一声声卖花，把读书声差。〔末〕又引逗小姐哩。待俺当真打一下。〔末做打介〕〔贴闪介〕你待打、打这哇哇，桃李门墙，崄把负荆人諕煞。〔贴抢荆条投地介〕〔旦〕死丫头，唐突了师父，快跪下。〔贴跪介〕〔旦〕师父看他初犯，容学生责认一遭儿。

　　【前腔】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贴〕则瞧罢。〔旦〕还嘴，这招风嘴，把香头来绰疤；招花眼，把绣针儿签瞎。〔贴〕瞎了中甚用？〔旦〕则要你守砚台，跟书案，伴“诗云”，陪“子曰”，没的争差。〔贴〕争差些罢。〔旦挦贴发介〕则问你几丝儿头发，几条背花？敢也怕些些夫人堂上那些家法。〔贴〕再不敢了。〔旦〕可知道？〔末〕也罢，松这一遭儿。起来。〔贴起介〕

　　【尾声】〔末〕女弟子则争个不求闻达，和男学生一般儿教法。你们工课完了，方可回衙。咱和公相陪话去。〔合〕怎幸负的这一弄明窗新绛纱。〔末下〕〔贴作背后指末骂介〕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旦作扯介〕死丫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打不的你？俺且问你那花园在那里？〔贴做不说〕〔旦做笑问介〕〔贴指介〕兀那不是！〔旦〕可有什么景致？〔贴〕景致么，有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绕的流觞曲水，面着太湖山石。名花异草，委实华丽。〔旦〕原来有这等一个所在，且回衙去。

　　〔旦〕也曾飞絮谢家庭，（李山甫）〔贴〕欲化西园蝶未成。（张泌）

　　〔旦〕无限春愁莫相问，（赵嘏）〔合〕绿阴终借暂时行。（张祜）

第八出　劝农

　　【夜游朝】〔外引净扮皂隶，贴扮门子同上〕何处行春开五马？采邠风物候秾华。竹宇闻鸠，朱轓引鹿。且留憩甘棠之下。〔古调笑〕“时节时节，过了春三二月。乍晴膏雨烟浓，太守春深劝农。农重农重，缓理征徭词讼。”俺南安府在江广之间，春事颇早。想俺为太守的，深居府堂，那远乡僻坞，有抛荒游懒的，何由得知？昨已分付该县置买花酒，待本府亲自劝农。想已齐备。〔丑扮县吏上〕“承行无令史，带办有农民。”禀爷爷，劝农花酒，俱已齐备。〔外〕分付起行。近乡之处，不许多人啰唣。〔众应，喝道起行介〕〔外〕正是：“为乘阳气行春令，不是闲游玩物华。”〔下〕

　　【前腔】〔生、末扮父老上〕白发年来公事寡。听儿童笑语喧哗。太守巡游，春风满马。敢借着这务农宣化？俺等乃是南安府清乐乡中父老。恭喜本府杜太爷，管治三年，慈祥端正，弊绝风清。凡各村乡约保甲，义仓社学。无不举行。极是地方有福。现今亲自各乡劝农，不免官亭伺候。那祗候们扛抬花酒到来也。

　　【普贤歌】〔丑、老旦扮公人，扛酒提花上〕俺天生的快手贼无过。衙舍里消消没的睃，扛酒去前坡。〔做跌介〕几乎破了哥，摔破了花花你赖不的我。〔生、末〕列位祗候哥到来。〔老旦、丑〕便是这酒埕子漏了，则怕酒少，烦老官儿遮盖些。〔生、末〕不妨。且抬过一边，村务里嗑酒去。〔老旦、丑下〕〔生、末〕地方端正坐椅，太爷到来。〔虚下〕

　　【排歌】〔外引众上〕红杏深花，菖蒲浅芽。春畴渐暖年华。竹篱茅舍酒旗儿叉。雨过炊烟一缕斜。〔生、末接介〕〔合〕提壶叫，布谷喳。行看几日免排衙。休头踏，省喧哗，怕惊他林外野人家。〔皂禀介〕禀爷，到官亭。〔生、末见介〕〔外〕众父老，此为何乡何都？〔生、末〕南安县第一都清乐乡。〔外〕待我一观。〔望介〕〔外〕美哉此乡，真个清而可乐也。〔长相思〕你看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生、末〕正是。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外〕父老，知我春游之意乎？

　　【八声甘州】平原麦洒，翠波摇翦翦，绿畴如画。如酥嫩雨，绕塍春色苴。趁江南土疏田脉佳。怕人户们抛荒力不加。还怕，有那无头官事，误了你好生涯。〔生、末〕以前昼有公差，夜有盗警。老爷到后啊。

　　【前腔】千村转岁华。愚父老香盆，儿童竹马。阳春有脚，经过百姓人家。月明无犬吠黄花，雨过有人耕绿野。真个，村村雨露桑麻。〔内歌《泥滑喇》介〕〔外〕前村田歌可听。

　　【孝白歌】〔净扮田夫上〕泥滑喇，脚支沙，短耙长犁滑律的拿。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合奄>鲊”。〔外〕歌的好。“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合奄>鲊”，是说那粪臭。父老啊，他却不知这粪是香的。有诗为证：“焚香列鼎奉君王，馔玉炊金饱即妨。直到饥时闻饭过，龙涎不及粪渣香。”与他插花赏酒。〔净插花赏酒，笑介〕好老爷，好酒。〔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把农夫们俊煞。〔下〕〔门子禀介〕一个小厮唱的来也。

　　【前腔】〔丑扮牧童拿笛上〕春鞭打，笛儿唦，倒牛背斜阳闪暮鸦。〔笛指门子介〕他一样小腰扌叚，一般双髻{髟查}，能骑大马。〔外〕歌的好。怎生指着门子唱“一样小腰扌叚，一般双髻{髟查}，能骑大马？”父老，他怎知骑牛的到稳。有诗为证：“常羡人间万户侯，只知骑马胜骑牛。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赏他酒，插花去。〔丑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村童们俊煞。〔下〕〔门子禀介〕一对妇人歌的来也。

　　【前腔】〔旦、老旦采桑上〕那桑阴下，柳篓儿搓，顺手腰身翦一丫。呀，什么官员在此？俺罗敷自有家，便秋胡怎认他，提金下马？〔外〕歌的好。说与他，不是鲁国秋胡，不是秦家使君，是本府太爷劝农。见此勤劬采桑，可敬也。有诗为证：“一般桃李听笙歌，此地桑阴十亩多。不比世间闲草木，丝丝叶叶是绫罗。”领酒，插花去。〔二旦背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采桑人俊煞。〔下〕〔门子禀介〕又一对妇人唱的来也。

　　【前腔】〔老旦、丑持筐采茶上〕乘谷雨，采新茶一旗半枪金缕芽。呀，什么官员在此？学士雪炊他，书生困想他，竹烟新瓦。〔外〕歌的好。说与他，不是邮亭学士，不是阳羡书生，是本府太爷劝农。看你妇女们采桑采茶，胜如采花。有诗为证：“只因天上少茶星，地下先开百草精。闲煞女郎贪斗草，风光不似斗茶清。”领了酒，插花去。〔老旦、丑插花，饮酒介〕〔合〕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采茶人俊煞。〔下〕〔生、末跪介〕禀老爷，众父老茶饭伺候。〔外〕不消。余花余酒，父老们领去，给散小乡村，也见官府劝农之意。叫祗候们起马。〔生、末做攀留不许介〕〔起叫介〕村中男妇领了花赏了酒的，都来送太爷。

　　【清江引】〔前各众插花上〕黄堂春游韵潇洒，身骑五花马。村务里有光华，花酒藏风雅。男女们请了，你德政碑随路打。〔下〕

　　闾阎缭绕接山巅，（杜甫）春草青青万顷田。（张继）

　　日暮不辞停五马，（羊士谔）桃花红近竹林边。（薛能）

第九出　肃苑

　　【一江风】〔贴上〕小春香，一种在人奴上，画阁里从娇养。侍娘行，弄粉调朱，贴翠拈花，惯向妆台傍。陪他理绣床，陪他烧夜香。小苗条吃的是夫人杖。“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省人事。终须等着个助情花，处处相随步步觑。”俺春香日夜跟随小姐。看他名为国色，实守家声。嫩脸娇羞，老成尊重。只因老爷延师教授，读到《毛诗》第一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悄然废书而叹曰：“圣人之情，尽见于此矣。今古同怀，岂不然乎？”春香因而进言：“小姐读书困闷，怎生消遣则个？”小姐一会沉吟，逡巡而起。便问道：“春香，你教我怎生消遣那？”俺便应道：“小姐，也没个甚法儿，后花园走走罢。”小姐说：“死丫头，老爷闻知怎好？”春香应说：“老爷下乡，有几日了。”小姐低回不语者久之，方才取过历书选看。说明日不佳，后日欠好，除大后日，是个小游神吉期。预唤花郎，扫清花径。我一时应了，则怕老夫人知道。却也由他。且自叫那小花郎分付去。呀，回廊那厢，陈师父来了。正是：“年光到处皆堪赏，说与痴翁总不知。”

　　【前腔】〔末上〕老书堂，暂借扶风帐。日暖钩帘荡。呀，那回廊，小立双鬟，似语无言，近看如何相？是春香，问你恩官在那厢？夫人在那厢？女生书怎不把书来上？〔贴〕原来是陈师父。俺小姐这几日没工夫上书。〔末〕为甚？〔贴〕听啊。

　　【前腔】甚年光！忒煞通明相，所事关情况。〔末〕有什么情况？〔贴〕老师父还不知，老爷怪你哩。〔末〕何事？〔贴〕说你讲《毛诗》，毛的忒精了。小姐啊，为诗章，讲动情肠。〔末〕则讲了个“关关雎鸠”。〔贴〕故此了。小姐说，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渚之兴，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书要埋头，那景致则抬头望。如今分付，明后日游后花园。〔末〕为甚去游？〔贴〕他平白地为春伤。因春去的忙，后花园要把春愁漾。〔末〕一发不该了。

　　【前腔】论娘行，出入人观望，步起须屏障。春香，你师父靠天也六十来岁，从不晓得伤个春，从不曾游个花园。〔贴〕为甚？〔末〕你不知。孟夫子说的好，圣人千言万语，则要人“收其放心”。但如常，著甚春伤？要甚春游？你放春归，怎把心儿放？小姐既不上书，我且告归几日。春香啊，你寻常到讲堂，时常向琐窗，怕燕泥香点涴在琴书上。我去了。“绣户女郎闲斗草，下帷老子不窥园。”〔下〕〔贴吊场〕且喜陈师父去了。叫花郎在么？〔叫介〕花郎！

　　【普贤歌】〔丑扮小花郎醉上〕一生花里小随衙，偷去街头学卖花。令史们将我揸，祗候们将我搭，狠烧刀、险把我嫩盘肠生灌杀。〔见介〕春姐在此。〔贴〕好打。私出衙前骗酒，这几日菜也不送。〔丑〕有菜夫。〔贴〕水也不枧。〔丑〕有水夫。〔贴〕花也不送。〔丑〕每早送花，夫人一分，小姐一分。〔贴〕还有一分哩？〔丑〕这该打。〔贴〕你叫什么名字？〔丑〕花郎。〔贴〕你把花郎的意思，搊个曲儿俺听。搊的好，饶打。〔丑〕使得。

　　【梨花儿】小花郎看尽了花成浪，则春姐花沁的水洸浪。和你这日高头偷<日良>々，嗏，好花枝干鳖了作么朗！〔贴〕待俺还你也哥。

　　【前腔】小花郎做尽花儿浪，小郎当夹细的大当郎？〔丑〕哎哟，〔贴〕俺待到老爷回时说一浪，〔采丑发介〕嗏，敢几个小榔头把你分的朗。〔丑倒介〕罢了，姐姐为甚事光降小园？〔贴〕小姐大后日来瞧花园，好些扫除花径。〔丑〕知道了。

　　东郊风物正薰馨，（崔日用）应喜家山接女星。（陈陶）

　　莫遣儿童触红粉，（韦应物）便教莺语太丁宁。（杜甫）

第十出　惊梦

　　【绕池游】〔旦上〕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贴〕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乌夜啼〕“〔旦〕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贴〕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旦〕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贴〕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旦〕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贴〕分付了。〔旦〕取镜台衣服来。〔贴取镜台衣服上〕“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镜台衣服在此。

　　【步步娇】〔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行介〕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贴〕今日穿插的好。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贴〕早茶时了，请行。〔行介〕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啊，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贴〕成对儿莺燕啊。〔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旦〕去罢。〔贴〕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旦〕提他怎的！〔行介〕

　　【隔尾】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作到介〕〔贴〕“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床。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时，俺瞧老夫人去也。〔下〕〔旦叹介〕“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啊，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春香那里？〔作左右瞧介〕〔又低首沉吟介〕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昔日韩夫人得遇于郎，张生偶逢崔氏，曾有《题红记》、《崔徽传》二书。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约偷期，后皆得成秦晋。〔长叹介〕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泪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身子困乏了，且自隐几而眠。〔睡介〕〔梦生介〕〔生持柳枝上〕“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小生顺路儿跟着杜小姐回来，怎生不见？〔回看介〕呀，小姐，小姐！〔旦作惊起介〕〔相见介〕〔生〕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旦作斜视不语介〕〔生〕恰好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书史，可作诗以赏此柳枝乎？〔旦作惊喜，欲言又止介〕〔背想〕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生笑介〕小姐，咱爱杀你哩！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旦作含笑不行〕〔生作牵衣介〕〔旦低问〕那边去？〔生〕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旦低问〕秀才，去怎的？〔生低答〕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强抱旦下〕〔末扮花神束发冠，红衣插花上〕“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工又一年。蘸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采云边。”吾乃掌管南安府后花园花神是也。因杜知府小姐丽娘，与柳梦梅秀才，后日有姻缘之分。杜小姐游春感伤，致使柳秀才入梦。咱花神专掌惜玉怜香，竟来保护他，要他云雨十分欢幸也。

　　【鲍老催】〔末〕单则是混阳蒸变，看他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扇。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颠。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呀，淫邪展污了花台殿。咱待拈片落花儿惊醒他。〔向鬼门丢花介〕他梦酣春透了怎留连？拈花闪碎的红如片。秀才才到的半梦儿；梦毕之时，好送杜小姐仍归香阁。吾神去也。〔下〕

　　【山桃红】〔生、旦携手上〕〔生〕这一霎天留人便，草借花眠。小姐可好？〔旦低头介〕〔生〕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小姐休忘了啊，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旦〕秀才，你可去啊？〔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姐姐，你身子乏了，将息，将息。〔送旦依前作睡介〕〔轻抇旦介〕姐姐，俺去了。〔作回顾介〕姐姐，你可十分将息，我再来瞧你那。“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下〕〔旦作惊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痴睡介〕〔老旦上〕“夫婿坐黄堂，娇娃立绣窗。怪他裙衩上，花鸟绣双双。”孩儿，孩儿，你为甚瞌睡在此？〔旦作醒，叫秀才介〕咳也。〔老旦〕孩儿怎的来？〔旦作惊起介〕奶奶到此！〔老旦〕我儿，何不做些针指，或观玩书史，舒展情怀？因何昼寝于此？〔旦〕孩儿适在花园中闲玩，忽值春暄恼人，故此回房。无可消遣，不觉困倦少息。有失迎接，望母亲恕儿之罪。〔老旦〕孩儿，这后花园中冷静，少去闲行。〔旦〕领母亲严命。〔老旦〕孩儿，学堂看书去。〔旦〕先生不在，且自消停。〔老旦叹介〕女孩儿长成，自有许多情态，且自由他。正是：“宛转随儿女，辛勤做老娘。”〔下〕〔旦长叹介〕〔看老旦下介〕哎也，天那，今日杜丽娘有些侥幸也。偶到后花园中，百花开遍，睹景伤情。没兴而回，昼眠香阁。忽见一生，年可弱冠，丰姿俊妍。于园中折得柳丝一枝，笑对奴家说：“姐姐既淹通书史，何不将柳枝题赏一篇？”那时待要应他一声，心中自忖，素昧平生，不知名姓，何得轻与交言。正如此想间，只见那生向前说了几句伤心话儿，将奴搂抱去牡丹亭畔，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欢毕之时，又送我睡眠，几声“将息”。正待自送那生出门，忽值母亲来到，唤醒将来。我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梦。忙身参礼母亲，又被母亲絮了许多闲话。奴家口虽无言答应，心内思想梦中之事，何曾放怀。行坐不宁，自觉如有所失。娘呵，你教我学堂看书去，知他看那一种书消闷也。〔作掩泪介〕

　　【绵搭絮】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坐起谁忺？则待去眠。〔贴上〕“晚妆销粉印，春润费香篝。”小姐，薰了被窝睡罢。

　　【尾声】〔旦〕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薰绣被眠。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春望逍遥出画堂，（张说）间梅遮柳不胜芳。（罗隐）

　　可知刘阮逢人处？（许浑）回首东风一断肠。（韦庄）

第十一出　慈戒

　　〔老旦上〕“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可怜小儿女，长自绣窗前。”几日不到女孩儿房中，午晌去瞧他，只见情思无聊，独眠香阁。问知他在后花园回，身子困倦。他年幼不知：凡少年女子，最不宜艳妆戏游空冷无人之处。这都是春香贱材逗引他。春香那里？〔贴上〕“闺中图一睡，堂上有千呼。”奶奶，怎夜分时节，还未安寝？〔老旦〕小姐在那里？〔贴〕陪过夫人到香阁中，自言自语，淹淹春睡去了。敢在做梦也。〔老旦〕你这贱材，引逗小姐后花园去。倘有疏虞，怎生是了！〔贴〕以后再不敢了。〔老旦〕听俺分付：

　　【征胡兵】女孩儿只合香闺坐，拈花翦朵。问绣窗针指如何？逗工夫一线多。更昼长闲不过，琴书外自有好腾那。去花园怎么？〔贴〕花园好景。〔老旦〕丫头，不说你不知：

　　【前腔】后花园窣静无边阔，亭台半倒落。便我中年人要去时节，尚兀自里打个磨陀。女儿家甚做作？星辰高犹自可。〔贴〕不高怎的？〔老旦唱〕厮撞着，有甚不着科，教娘怎么？小姐不曾晚餐，早饭要早。你说与他。

　　〔老〕风雨林中有鬼神，（苏广文）〔贴〕寂寥未是采花人。（郑谷）

　　〔老〕素娥毕竟难防备，（段成武）〔贴〕似有微词动绛唇。（唐彦谦）

第十二出　寻梦

　　【夜游宫】〔贴上〕腻脸朝云罢盥，倒犀簪斜插双鬟。侍香闺起早，睡意阑珊：衣桁前，妆阁畔，画屏间。伏侍千金小姐，丫鬟一位春香。请过猫儿师父，不许老鼠放光。侥幸《毛诗》感动，小姐吉日时良。拖带春香遣闷，后花园里游芳。谁知小姐瞌睡，恰遇着夫人问当。絮了小姐一会，要与春香一场。春香无言知罪，以后劝止娘行。夫人还是不放，少不得发咒禁当。〔内介〕春香姐，发个甚咒来？〔贴〕敢再跟娘胡撞，教春香即世里不见儿郎。虽然一时抵对，乌鸦管的凤凰？一夜小姐焦躁，起来促水朝妆。由他自言自语，日高花影纱窗。〔内介〕快请小姐早膳。〔贴〕“报道官厨饭熟，且去传递茶汤。”〔下〕

　　【月儿高】〔旦上〕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性未分明。无眠一夜灯明灭，分煞梅香唤不醒。”昨日偶尔春游，何人见梦。绸缪顾盼，如遇平生。独坐思量，情殊怅恍。真个可怜人也。〔闷介〕〔贴捧茶食上〕“香饭盛来鹦鹉粒，清茶擎出鹧鸪斑。”小姐早膳哩。〔旦〕咱有甚心情也！

　　【前腔】梳洗了才匀面，照台儿未收展。睡起无滋味，茶饭怎生咽？〔贴〕夫人分付，早饭要早。〔旦〕你猛说夫人，则待把饥人劝。你说为人在世，怎生叫做吃饭？〔贴〕一日三餐。〔旦〕咳，甚瓯儿气力与擎拳！生生的了前件。你自拿去吃便了。〔贴〕“受用余杯冷炙，胜如剩粉残膏。”〔下〕〔旦〕春香已去。天呵，昨日所梦，池亭俨然。只图旧梦重来，其奈新愁一段。寻思展转，竟夜无眠。咱待乘此空闲，背却春香，悄向花园寻看。〔悲介〕哎也，似咱这般，正是：“梦无彩凰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行介〕一迳行来，喜的园门洞开，守花的都不在。则这残红满地呵！

　　【懒画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绊介〕哎，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这一湾流水呵！

　　【前腔】为甚呵，玉真重溯武陵源？也则为水点花飞在眼前。是天公不费买花钱，则咱人心上有啼红怨。咳，辜负了春三二月天。〔贴上〕吃饭去，不见了小姐，则得一迳寻来。呀，小姐，你在这里！

　　【不是路】何意婵娟，小立在垂垂花树边。才朝膳，个人无伴怎游园？〔旦〕画廊前，深深蓦见衔泥燕，随步名园是偶然。〔贴〕娘回转，幽闺窣地教人见，“那些儿闲串？那些儿闲串？”

　　【前腔】〔旦作恼介〕唗，偶尔来前，道的咱偷闲学少年。〔贴〕咳，不偷闲，偷淡。〔旦〕欺奴善，把护春台都猜做谎桃源。〔贴〕敢胡言，这是夫人命，道春多刺绣宜添线，润逼炉香好腻笺。〔旦〕还说甚来？〔贴〕这荒园堑，怕花妖木客寻常见。去小庭深院，去小庭深院！〔旦〕知道了。你好生答应夫人去，俺随后便来。〔贴〕“闲花傍砌如依主，娇鸟嫌笼会骂人。”〔下〕〔旦〕丫头去了，正好寻梦。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线儿春甚金钱吊转！呀，昨日那书生将柳枝要我题咏，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

　　【嘉庆子】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捏这眼，奈烦也天；咱噷这口，待酬言。

　　【尹令】那书生可意呵，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生就个书生，恰恰生生抱咱去眠。那些好不动人春意也。

　　【品令】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过雕阑，转过秋千，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梦到正好时节，甚花片儿吊下来也！

　　【豆叶黄】他兴心儿紧咽咽，呜着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儿周旋。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那般形现，那般软绵。忑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来半天。敢是咱梦魂儿厮缠？咳，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牡丹亭，芍药阑，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

　　【玉交枝】〔泪介〕是这等荒凉地面，没多半亭台靠边，好是咱眯<目奚>色眼寻难见。明放着白日青天，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霎时间有如活现，打方旋再得俄延，呀，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要再见那书生呵。

　　【月上海棠】怎赚骗，依稀想像人儿见。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再消停一番。〔望介〕呀，无人之处，忽然大梅树一株，梅子磊磊可爱。

　　【二犯幺令】偏则他暗香清远，伞儿般盖的周全。他趁这，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偏迸着苦仁儿里撒圆。爱杀这昼阴便，再得到罗浮梦边。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江儿水】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倦坐介〕〔贴上〕“佳人拾翠春亭远，侍女添香午院清。”咳，小姐走乏了，梅树下盹。

　　【川拨棹】你游花院，怎靠着梅树偃？〔旦〕一时间望，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泣介〕〔合〕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贴〕小姐甚意儿？

　　【前腔】〔旦〕春归人面，整相看无一言，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儿问天，我如今悔，我如今悔不与题笺。〔贴〕这一句猜头儿是怎言？〔合前〕〔贴〕去罢。〔旦作行又住介〕

　　【前腔】为我慢归休，缓留连。〔内鸟啼介〕听，听这不如归春暮天，难道我再，难道我再到这亭园，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合前〕〔贴〕到了，和小姐瞧奶奶去。〔旦〕罢了。

　　【意不尽】软咍咍刚扶到画阑偏，报堂上夫人稳便。咱杜丽娘呵，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

　　〔旦〕武陵何处访仙郎？（释皎然）〔贴〕只怪游人思易忘。（韦庄）

　　〔旦〕从此时时春梦里，（白居易）〔贴〕一生遗恨系心肠。（张祜）

第十三出　诀谒

　　【杏花天】〔生上〕虽然是饱学名儒，腹中饥，峥嵘胀气。梦魂中紫阁丹墀，猛抬头、破屋半间而已。“蛟龙失水砚池枯，狡兔腾天笔势孤。百事不成真画虎，一枝难稳又惊乌。”我柳梦梅在广州学里，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秀才，捱了些数伏数九的日子。于今藏身荒圃，寄口髯奴。思之，思之，惶愧，惶愧。想起韩友之谈，不如外县傍州，寻觅活计。正是：“家徒四壁求杨意，树少千头愧木奴。”老园公那里？

　　【字字双】〔净扮郭驼上〕前山低坬后山堆，驼背；牵弓射弩做人儿，把势；一连十个偌来回，漏地；有时跌做绣球儿，滚气。自家种园的郭驼子是也。祖公公郭橐驼，从唐朝柳员外来柳州。我因兵乱，跟随他二十八代玄孙柳梦梅秀才的父亲，流转到广，又是若干年矣。卖果子回来，看秀才去。〔见介〕秀才，读书辛苦。〔生〕园公，正待商量一事。我读书过了廿岁，并无发迹之期。思想起来，前路多长，岂能郁郁居此。搬柴运水，多有劳累。园中果树，都判与伊。听我道来：

　　【桂花锁南枝】俺有身如寄，无人似你。俺吃尽了黄淡酸甜，费你老人家浇培接植。你道俺像甚的来？镇日里似醉汉扶头。甚日的和老驼伸背？自株守，教怨谁？让荒园，你存济。

　　【前腔】〔净〕俺橐驼风味，种园家世。〔揖介〕不能够展脚伸腰，也和你鞠躬尽力。秀才，你贴了俺果园那里去？〔生〕坐食三餐，不如走空一棍。〔净〕怎生叫做一棍？〔生〕混名打秋风哩！〔净〕咳，你费工夫去撞府穿州，不如依本分登科及第。〔生〕你说打秋风不好？“茂陵刘郎秋风客”，到大来做了皇帝。〔净〕秀才，不要攀今吊古的。你待秋风谁？你道滕王阁，风顺随，则怕鲁颜碑，响雷碎。〔生〕俺干谒之兴甚浓，休的阻挡。〔净〕也整理些衣服去。

　　【尾声】把破衫衿彻骨搥挑洗。〔生〕学干谒黉门一布衣。〔净〕秀才，则要你衣锦还乡俺还见的你。

　　〔生〕此身飘泊苦西东，（杜甫）〔净〕笑指生涯树树红。（陆龟蒙）

　　〔生〕欲尽出游那可得？（武元衡）〔净〕秋风还不及春风。（王建）

第十四出　写真

　　【破齐阵】〔旦上〕径曲梦回人杳，闺深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贴上〕怕待寻芳迷翠蝶，倦起临妆听伯劳。春归红袖招。〔醉桃源〕“〔旦〕不经人事意相关，牡丹亭梦残。〔贴〕断肠春色在眉弯，倩谁临远山？〔旦〕排恨叠，怯衣单，花枝红泪弹。〔合〕蜀妆晴雨画来难，高唐云影间。”〔贴〕小姐，你自花园游后，寝食悠悠，敢为春伤，顿成消瘦？春香愚不谏贤，那花园以后再不可行走了。〔旦〕你怎知就里？这是：“春梦暗随三月景，晓寒瘦减一分花。

　　【刷子序犯】〔旦低唱〕春归恁寒悄，都来几日意懒心乔，竟妆成熏香独坐无聊。逍遥，怎铲尽助愁芳草，甚法儿点活心苗！真情强笑为谁娇？泪花儿打迸着梦魂飘。

　　【朱奴儿犯】〔贴〕小姐，你热性儿怎不冰着，冷泪儿几曾干燥？这两度春游忒分晓，是禁不的燕抄莺闹。你自窨约，敢夫人见焦。再愁烦，十分容貌怕不上九分瞧。〔旦作惊介〕咳，听春香言话，俺丽娘瘦到九分九了。俺且镜前一照，委是如何？〔照介〕〔悲介〕哎也，俺往日艳冶轻盈，柰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春香，取素绢、丹青，看我描画。〔贴下取绢、笔上〕“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绢幅、丹青，俱已齐备。〔旦泣介〕杜丽娘二八春容，怎生便是杜丽娘自手生描也呵！

　　【普天乐】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不因他福分难销，可甚的红颜易老？论人间绝色偏不少，等把风光丢抹早。打灭起离魂舍欲火三焦，摆列着昭容阁文房四宝，待画出西子湖眉月双高。

　　【雁过声】〔照镜叹介〕轻绡，把镜儿擘掠。笔花尖淡扫轻描。影儿呵，和你细评度：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染柳条，渲云鬟烟霭飘萧；眉梢青未了，个中人全在秋波妙，可可的淡春山钿翠小。

　　【倾杯序】〔贴〕宜笑，淡东风立细腰，又以被春愁着。〔旦〕谢半点江山，三分门户，一种人才，小小行乐，撚青梅闲厮调。倚湖山梦晓，对垂杨风袅。忒苗条，斜添他几叶翠芭蕉。春香，<巾登>起来，可厮像也？

　　【玉芙蓉】〔贴〕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似空花水月，影儿相照。〔旦喜介〕画的来可爱人也。咳，情知画到中间好，再有似生成别样娇。〔贴〕只少个姐夫在身傍。若是姻缘早，把风流婿招，少什么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旦〕春香，咱不瞒你，花园游玩之时，咱也有个人儿。〔贴惊介〕小姐，怎的有这等方便呵？〔旦〕梦哩！

　　【山桃犯】有一个曾同笑，待想象生描着，再消详邈入其中妙，则女孩家怕漏泄风情稿。这春容呵，似孤秋片月离云峤，其蟾宫贵客傍的云霄？春香，记起来了。那梦里书生，曾折柳一枝赠我。此莫非他日所适之夫姓柳乎？故有此警报耳。偶成一诗，暗藏春色，题于帧首之上何如？〔贴〕却好。〔旦题吟介〕“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放笔叹介〕春香，也有古今美女，早嫁了丈夫相爱，替他描模画样；也有美人自家写照，寄与情人。似我杜丽娘寄谁呵！

　　【尾犯序】心喜转心焦。喜的明妆俨雅，仙佩飘飖。则怕呵，把俺年深色浅，当了个金屋藏娇。虚劳，寄春容教谁泪落，做真真无人唤叫。〔泪介〕堪愁夭，精神出现留与后人标。春香，悄悄唤那花郎分付他。〔贴叫介〕〔丑扮花郎上〕“秦宫一生花里活，崔徽不似卷中人。”小姐有何分付？〔旦〕这一幅行乐图，向行家裱去。叫人家收拾好些。

　　【鲍老催】这本色人儿妙，助美的谁家裱？要练花绡帘儿莹、边阑小，教他有人问着休胡嘌。日炙风吹悬衬的好，怕好物不坚牢。把咱巧丹青休涴了。〔丑〕小姐，裱完了，安奉在那里？

　　【尾声】〔旦〕尽香闺赏玩无人到，〔贴〕这形模则合挂巫山庙。〔合〕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

　　〔贴〕眼前珠翠与心违，（崔道融）〔旦〕却向花前痛哭归。（韦庄）

　　〔贴〕好写妖娆与教看，（罗虬）〔旦〕令人评泊画杨妃。（韩偓）

第十五出　虏谍

　　【一枝花】〔净扮番王引众上〕天心起灭了辽，世界平分了赵。静鞭儿替了胡笳哨。擂鼓鸣钟，看文武班齐到。骨碌碌南人笑，则个鼻凹儿蹻，脸皮儿<黑包>，毛梢儿<鬼焦>。“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俺北地怎禁沙日月，南人偏占锦乾坤。”自家大金皇帝完颜亮是也。身为夷虏，性爱风骚。俺祖公阿骨都，抢了南朝天下，赵康王走去杭州，今又三十余年矣。听得他妆点杭州，胜似汴梁风景。一座西湖，朝欢暮乐。有个曲儿，说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便待起兵百万，吞取何难？兵法虚虚实实，俺待用个南人，为我乡导。喜他淮扬贼汉李全，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心顺溜于俺，俺先封他为溜金王之职。限他三年内招兵买马，骚扰淮扬地方。相机而行，以开征进之路。哎哟，俺巴不到西湖上散闷儿也！

　　【北二犯江儿水】平分天道，虽则是平分天道，高头偏俺照。俺司天台标着那南朝，标着他那答儿好〔众〕那答里好？〔净笑介〕你说西子怎娇娆，向西湖上笑倚着兰桡。〔众〕西湖有俺这南海子、北海子大么？〔净〕周围三百里。波上花摇，云外香飘。无明夜、锦笙歌围醉绕。〔众〕万岁爷，借他来耍耍。〔净〕已潜遣画工，偷将他全景来了。那湖上有吴山第一峰，画俺立马其上。俺好不狠也！吴山最高，俺立马在吴山最高。江南低小，也看见了江南低小。〔舞介〕俺怕不占场儿砌一个《锦西湖上马娇》。〔众〕奏万岁爷，怕急不能勾到西湖，何方驻驾？

　　【北尾】〔净〕呀，急切要画图中匹马把西湖哨，且迤递的看花向洛阳道。我呵，少不的把赵康王剩水残山都占了。

　　线大长江扇大天，（谭峭）旌旗遥拂雁行偏。（司空图）

　　可胜饮尽江南酒？（张祜）交割山川直到燕。（王建）

第十六出　诘病

　　【三登乐】〔老旦上〕今生怎生？偏则是红颜薄命，眼见的孤苦仃俜。〔泣介〕掌上珍，心头肉，泪珠儿暗倾。天呵，偏人家七子团圆，一个女孩儿厮病。〔清平乐〕“如花娇怯，合得天饶借。风雨于花生分劣，作意十分凌藉。止堪深阁重帘，谁教月榭风檐。我发短回肠寸断，眼昏眵泪双淹。”老身年将半百，单生一女丽娘。因何一病，起倒半年？看他举止容谈，不似风寒暑湿。中间缘故，春香必知，则问他便了。春香贱才那里？〔贴上〕有哩。我“眼里不逢乖小使，掌中擎着个病多娇。得知堂上夫人召，剩酒残脂要咱消”。春香叩头。〔老旦〕小姐闲常好好的，才着你贱才伏侍他，不上半年，偏是病害。可恼，可恼！且问近日茶饭多少？

　　【驻马听】〔贴〕他茶饭何曾，所事儿休提、叫懒应。看他娇啼隐忍，笑谵迷厮，睡眼懵憕。〔老旦〕早早禀请太医了。〔贴〕则除是八法针针断软绵情。怕九还丹丹不的腌臜证。〔老旦〕是什么病？〔贴〕春香不知，道他一枕秋清，却怎生还害的是春前病。〔老旦哭介〕怎生了。

　　【前腔】他一搦身形，瘦的庞儿没了四星。都是小奴才逗他。大古是烟花惹事，莺燕成招，云月知情。贱才还不跪！取家法来。〔贴跪介〕春香实不知道。〔老旦〕因何瘦坏了玉娉婷，你怎生触损了他娇情性？〔贴〕小姐好好的拈花弄柳，不知因甚病了。〔老旦恼，打贴介〕打你这牢承，嘴骨棱的胡遮映。〔贴〕夫人休闪了手。容春香诉来。便是那一日游花园回来，夫人撞到时节，说个秀才手里折的柳枝儿，要小姐题诗。小姐说这秀才素昧平生，也不和他题了。〔老旦〕不题罢了。后来？〔贴〕后来那、那、那秀才就一拍手把小姐端端正正抱在牡丹亭上去了。〔老旦〕去怎的？〔贴〕春香怎得知？小姐做梦哩。〔老旦惊介〕是梦么？〔贴〕是梦。〔老旦〕这等着鬼了。快请老爷商议。〔贴请介〕老爷有请。〔外上〕“肘后印嫌金带重，掌中珠怕玉盘轻。”夫人，女儿病体因何？〔老旦泣介〕老爷听讲：

　　【前腔】说起心疼，这病知他是怎生！看他长眠短起，似笑如啼，有影无形。原来女儿到后花园游了。梦见一人手执柳枝，闪了他去。〔作叹介〕怕腰身触污了柳精灵，虚嚣侧犯了花神圣。老爷呵，急与禳星，怕流星赶月相刑迸。〔外〕却还来。我请陈斋长教书，要他拘束身心。你为母亲的，倒纵他闲游。〔笑介〕则是些日炙风吹，伤寒流转。便要禳解，不用师巫，则叫紫阳宫石道婆诵些经卷可矣。古语云：“信巫不信医，一不治也。”我已请过陈斋长看他脉息去了。〔老旦〕看甚脉息。若早有了人家，敢没这病。〔外〕咳，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女儿点点年纪，知道个什么呢？

　　【前腔】忒恁憨生，一个哇儿甚七情？则不过往来潮热，大小伤寒，急慢风惊。则是你为母的呵，真珠不放在掌中擎，因此娇花不奈这心头病。〔泣介〕〔合〕两口丁零，告天天，半边儿是咱全家命。〔丑扮院公上〕“人来大庾岭，船去郁孤台。”禀老爷，有使客到。

　　【尾声】〔外〕俺为官公事有期程。夫人，好看惜女儿身命，少不的人向秋风病骨轻。〔外、丑下〕〔老旦、贴吊场介〕〔老旦〕“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看老相公则为往来使客，把女儿病都不瞧。好伤怀也。〔泣介〕想起来一边叫石道婆禳解，一边教陈教授下药。知他效验如何？正是：“世间只有娘怜女，天下能无卜无医！”〔下〕

　　柳起东风惹病身，（李绅）举家相对却沾巾。（刘长卿）

　　遍依仙法多求药，（张籍）会见蓬山不死人。（项斯）

第十七出　道觋

　　【风入松】〔净扮老道姑上〕人间嫁娶苦奔忙，只为有阴阳。问天天从来不具人身相，只得来道扮男妆，屈指有四旬之上。当人生，梦一场。〔集唐〕“紫府空歌碧落寒李群玉，竹石如山不敢安杜甫。长恨人心不如石刘禹锡，每逢佳处便开看韩愈。”贫道紫阳宫石道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则因生为石女，为人所弃，故号“石姑”。思想起来：要还俗，《百家姓》上有俺一家；论出身，《千字文》中有俺数句。天呵，非是俺“求古寻论”，恰正是“史鱼秉直”。俺因何住在这“楼观飞惊”，打并的“劳谦谨敕”？看修行似“福缘善庆”，论因果是“祸因恶积”。有什么“荣业所基”？几辈儿“林皋幸即”。生下俺“形端表正”，那些“性静情逸”。大便孔似“园莽抽条”，小净处也“渠荷滴沥”。只那些儿正好叉着口，“钜野洞庭”；偏和你灭了缝，“昆池碣石”。虽则石路上可以“路侠槐卿”，石田中怎生“我艺黍稷”？难道嫁人家“空谷传声”？则好守娘家“孝当竭力”。可奈不由人“诸姑伯叔”，聒噪俺“入奉母仪”。母亲说你内才儿虽然“守真志满”，外象儿“毛施淑姿”，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便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覆”。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则见不多时，那人家下定了。说道选择了一年上“日月盈昃”，配定了八字儿“辰宿列张”。他过的礼，“金生丽水”，俺上了轿，“玉出昆冈”。遮脸的“纨扇圆洁”，引路的“银烛辉煌”。那新郎好不打扮的头直上“高冠陪辇”。咱新人一般排比了腰儿下“束带矜庄”。请了些“亲戚故旧”，半路上“接杯举觞”。请新人“升阶纳陛”，叫女伴们“侍巾帷房”。合卺的“弦歌酒晏”，撒帐的“诗赞羔羊”。把俺做新人嘴脸儿一寸寸“鉴貌辨色”，将俺那宝妆奁一件件都“寓目囊箱”。早是二更时分，新郎紧上来了。替俺说，俺两口儿活象“鸣凤在竹”，一时间就要“白驹食场”。则见被窝儿“盖此身发”，灯影里褪尽了这几件“乃服衣裳”。天呵，瞧了他那“驴骡犊特”；教俺好一会“悚惧恐惶”。那新郎见我害怕，说道“新人，你年纪不少了，“闰馀成岁”。俺可也不使狠，和你慢慢的“律吕调阳”。俺听了口不应，心儿里笑着。新郎，新郎，任你“矫手顿足”，你可也“靡恃己长”。三更四更了，他则待阳台上“云腾致雨”，怎生巫峡内“露结为霜”？他一时摸不出路数儿，道是怎的？快取亮来。侧着脑要“右通广内”，踣着眼在“篮笋象床”。那时节俺口不说，心下好不冷笑，新郎，新郎，俺这件东西，则许你“俳徊瞻眺”，怎许你“适口充肠”。如此者几度了，恼的他气不分的嘴劳刀“俊乂密勿”，累的他凿不窍皮混沌的“天地玄黄”。和他整夜价则是“寸阴是竟”。待讲起，丑煞那“属耳垣墙”。几番待悬梁，待投河，“免其指斥”。若还用刀钻，用线药，“岂敢毁伤”？便扌弃做赸了交“索居闲处”，甚法儿取他意“悦豫且康”？有了，有了。他没奈何央及煞后庭花“背邙而洛”，俺也则得且随顺乾荷叶，和他“秋收冬藏”。哎哟，对面儿做的个“女慕贞洁”，转腰儿到做了“男效才良”。虽则暂时间“释纷利俗”，毕竟情意儿“四大五常”。要留俺怕误了他“嫡后嗣续”，要嫁了俺怕人笑“饥厌糟糠”。这时节俺也索劝他了：官人，官人，少不得请一房“妾御绩纺”，省你气那“鸟官人皇”。俺情愿“推位让国”，则要你“得能莫忘”。后来当真讨一个了。没多时做小的“宠增抗极”，反捻去俺为正的“率宾归王”。不怨他，只“省躬讥诫”。出了家罢，俺则“垂拱平章”。若论这道院里，昔年也不甚“宫殿盘郁”；到老身，才开辟了“宇宙洪荒”。画真武“剑号巨阙”，步北斗“珠称夜光”。奉香供“果珍李柰”，把斋素也是“菜重芥姜”。世间味识得破“海咸河淡”，人中网逃得出“鳞潜羽翔”。俺这出了家啊，把那几年前做新郎的臭粘涎“骸垢想浴”，将俺即世里做老婆的干柴火“执热愿凉”。则可惜做观主“游鹍独运”，也要知观的“顾答审详。”赴会的都要“具膳餐饭”，行脚的也要“老少异粮”。怎生观中再没个人儿？也都是则是“沈默寂寥”，全不会“笺牒简要”。俺老将来“年矢每催”，镜儿里“晦魄环照”。硬配不上仕女图“驰誉丹青”，也要接得着仙真传“坚持雅操”。懒云游“东西二京”，端一味“坐朝问道”。女冠子有几个“同气连枝”，骚道士不与他“工颦妍笑”。怕了他暗地虎“布射辽丸”，则守着寒水鱼“钧巧任钓”。使唤的只一个“犹子比儿”，叫做癞头鼋“愚蒙等诮”。〔内〕姑娘骂俺哩。俺是个妙人儿。〔净〕好不羞。“殆辱近耻”，到夸奖你“并皆佳妙”。〔内〕杜太爷皂隶拿姑娘哩。〔净〕为甚么？〔内〕说你是个贼道。〔净〕咳，便道那府牌来“杜藁钟隶”，把俺做女妖看“诛斩贼盗”。俺可也“散虑逍遥”，不用你这般“虚辉朗耀”。〔丑扮府差上〕“承差府堂上，提名仙观中。”〔见介〕〔净〕府牌哥为何而来？

　　【大迓鼓】〔丑〕府主坐黄堂，夫人传示，衙内敲梆。知他小姐年多长，染一疾，半年光。〔净〕俺不是女科。〔丑〕请你修斋，一会祈禳。

　　【前腔】〔净〕俺仙家有禁方。小小灵符，带在身傍。教他刻下人无恙。〔丑〕有这等灵符！快行动些。〔行介〕〔净〕叫童儿。〔内应介〕〔净〕好看守，卧云房。殿上无人，仔细灯香。〔内〕知道了。

　　〔净〕紫微宫女夜焚香，（王建）〔丑〕古观云根路已荒。（释皎然）

　　〔净〕犹有真妃长命缕，（司空图）〔丑〕九天无事莫推忙。（曹唐）

第十八出　诊祟

　　【一江风】〔贴扶病旦上〕〔旦〕病迷厮。为甚轻憔悴？打不破愁魂谜。梦初回，燕尾翻风，乱飒起湘帘翠。春去偌多时，春去偌多时，花容只顾衰。井梧声刮的我心儿碎。〔行香子〕春香啊，我“楚楚精神，叶叶腰身，能禁多病逡巡！〔贴〕你星星措与，种种生成，有许多娇，许多韵，许多情。〔旦〕咳，咱弄梅心事，那折柳情人，梦淹渐暗老残春。〔贴〕正好簟炉香午，枕扇风清。知为谁颦，为谁瘦，为谁疼？”〔旦〕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知他怎生？〔贴〕小姐，梦儿里事，想他则甚！〔旦〕你教我怎生不想啊！

　　【金落索】贪他半晌痴，赚了多情泥。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里暗销肌，怕人知。嗽腔腔嫩喘微。哎哟，我这惯淹煎的样子谁怜惜？自噤窄的春心怎的支？心儿悔，悔当初一觉留春睡。〔贴〕老夫人替小姐冲喜。〔旦〕信他冲的个甚喜？到的年时，敢犯杀花园内？

　　【前腔】〔贴〕看他春归何处归，春睡何曾睡？气丝儿怎度的长天日？把心儿捧凑眉，病西施。小姐，梦去知他实实谁？病来只送的个虚虚的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阳会。全无谓，把单相思害得忒明昧。又不是困人天气，中酒心期，魆魆地常如醉。〔末上〕“日下晒书嫌鸟迹，月中捣药要蟾酥。”我陈最良承公相命，来诊视小姐脉息。到此后堂，不免打叫一声。春香贤弟有么？〔贴见介〕是陈师父。小姐睡哩。〔末〕免惊动他。我自进去。〔见介〕小姐。〔旦作惊介〕谁？〔贴〕陈师父哩。〔旦扶起介〕〔旦〕师父，我学生患病。久失敬了。〔末〕学生，学生，古书有云：“学精于勤，荒于嬉。”你因为后花园汤风冒日，感下这疾，荒废书工。我为师的在外，寝食不安。幸喜老公相请来看病。也不料你清减至此。似这般样，几时能够起来读书？早则端阳节哩。〔贴〕师父，端节有你的。〔末〕我说端阳，难道要你粽子？小姐，望闻问切，我且问你病症因何？〔贴〕师父问什么！只因你讲《毛诗》，这病便是“君子好求”上来的。〔末〕是那一位君子？〔贴〕知他是那一位君子。〔末〕这般说，《毛诗》病用《毛诗》去医。那头一卷就有女科圣惠方在里。〔贴〕师父，可记的《毛诗》上方儿？〔末〕便依他处方。小姐害了“君子”的病，用的史君子。《毛诗》：“既见君子，云胡不瘳？”这病有了君子抽一抽，就抽好了。〔旦羞介〕哎也！〔贴〕还有甚药？〔末〕酸梅十个。《诗》云：“摽有梅，其实七兮”，又说：“其实三兮。”三个打七个，是十个。此方单医男女过时思酸之病。〔旦叹介〕〔贴〕还有呢？〔末〕天南星三个。〔贴〕可少？〔末〕再添些。《诗》云：“三星在天。”专医男女及时之病。〔贴〕还有呢？〔末〕俺看小姐一肚子火，你可抹净一个大马桶，待我用栀子仁、当归，泻下他火来。这也是依方：“之子于归，言秣其马。”〔贴〕师父，这马不同那“其马”。〔末〕一样髀秋窟洞下。〔旦〕好个伤风切药陈先生。〔贴〕做的按月通经陈妈妈。〔旦〕师父不可执方，还是诊脉为稳。〔末看脉，错按旦手背介〕〔贴〕师父，讨个转手。〔末〕女人反此背看之，正是王叔和《脉诀》。也罢，顺手看是。〔诊脉介〕呀，小姐脉息，到这个分际了。

　　【金索挂梧桐】他人才忒整齐，脉息恁微细。小小香闺，为甚伤憔悴？〔起介〕春香啊，似他这伤春怯夏肌，好扶持。病烦人容易伤秋意。小姐，我去咀药来。〔旦叹介〕师父，少不得情栽了窍髓针难入，病躲在烟花你药怎知？〔泣介〕承尊觑，何时何日来看这女颜回？〔合〕病中身怕的是惊疑。且将息，休烦絮。〔旦〕师父且自在。送不得你了。可曾把俺八字推算么？〔末〕算来要过中秋好。“当生止有八个字，起死曾无三世医。”〔下〕〔贴〕一个道姑走来了。〔净上〕“不闻弄玉吹箫去，又见嫦娥窃药来。”自家紫阳宫石道姑便是。承杜老夫人呼唤，替小姐禳解。〔见贴介〕〔贴〕姑姑为何而来？〔净〕吾乃紫阳宫石道姑。承夫人命，替小姐禳解。不知害的甚病？〔贴〕<鬼监>魀病。〔净〕为谁来？〔贴〕后花园耍来。〔净举三指，贴摇头介〕〔净举五指，贴又摇头介〕〔净〕咳，你说是三是五，与他做主。〔贴〕你自问他去。〔净见旦介〕小姐，小姐，道姑稽首那。〔旦作惊介〕那里道姑？〔净〕紫阳宫石道姑。夫人有召，替小姐保禳。闻说小姐在后花园着魅，我不信。

　　【前腔】你惺惺的怎着迷？设设的浑如魅。〔旦作魇语介〕我的人那。〔净、贴背介〕你听他念念呢呢，作的风风势。是了，身边带有个小符儿。〔取旦钗挂小符，作咒介〕“赫赫扬扬，日出东方。此符屏却恶梦，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敕。”〔插钗介〕这钗头小篆符，眠坐莫教离。把闲神野梦都回避。〔旦醒介〕咳，这符敢不中？我那人啊，须不是依花附木廉纤鬼。咱做的弄影团风抹媚痴。〔净〕再痴时，请个五雷打他。〔旦〕些儿意，正待携云握雨，你却用掌心雷。〔合前〕〔净〕还分明说与，起个三丈高咒幡儿。〔旦〕待说个什么子好？

　　【尾声】依稀则记的个柳和梅。姑姑，你也不索打符椿挂竹枝，则待我冷思量，一星星咒向梦儿里。〔贴扶旦下〕

　　〔贴〕绿惨双蛾不自持，（步非烟）〔净〕道家妆束厌禳时。（薛能）

　　〔旦〕如今不在花红处，（僧怀济）〔合〕为报东风且莫吹。（李涉）

第十九出　牝贼

　　【北点绛唇】〔净扮李全引众上〕世扰膻风，家传杂种。刀兵动，这贼英雄，比不的穿墙洞。野马千蹄合一群，眼看江海尽风尘。汉儿学得胡儿语，又替胡儿骂汉人。”自家李全是也。本贯楚州人氏。身有万夫不当之勇。南朝不用，去而为盗。以五百人出没江淮之间，正无归着。所幸大金皇帝，遥封俺为溜金王。央我骚扰淮扬，看机进取。奈我多勇少谋。所喜妻子杨氏娘娘，能使一条梨花枪，万人无敌。夫妻上阵，大有威风。则是娘娘有些吃酸，但是掳的妇人，都要送他帐下。便是军士们，都只畏惧他。正是：“山妻独霸蛇吞象，海贼封王鱼变龙。”

　　【番卜算】〔丑扮杨婆持枪上〕百战惹雌雄，血映燕支重。〔舞介〕一枝枪洒落花风，点点梨花弄。〔见举手介〕大王千岁。奴家介胄在身，不拜了。〔净〕娘娘，你可知大金皇帝，封俺做溜金王？〔丑〕怎么叫做溜金王？〔净〕溜者顺也。〔丑〕封你何事？〔净〕央俺骚扰淮扬三年。待俺兵粮齐集，一举渡江，灭了赵宋。那时还封俺为帝哩！〔丑〕有这等事！恭喜了。借此号令，买马招军。

　　【六幺令】和雷喧哄，紧辕门画鼓冬冬。哨尖儿飞过海云东。〔合〕好男女，坐当中，淮扬草木都惊动。

　　【前腔】聚粮收众。选高蹄战马青骢。闪盔缨斜簇玉钗红。〔合前〕

　　〔净〕群雄竞起向前朝，（杜甫）〔丑〕折戟沉沙铁未销。（杜牧）

　　平原好牧无人放，（曹唐）白草连天野火烧。（王维）

第二十出　闹殇

　　【金珑璁】〔贴上〕连宵风雨重，多娇多病愁中。仙少效，药无功。“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春香侍奉小姐，伤春病到深秋。今夕中秋佳节，风雨萧条。小组病转沉吟，待我扶他消遣。正是：“从来雨打中秋月，更值风摇长命灯。”〔下〕

　　【鹊侨仙】〔贴扶病旦上〕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旦〕“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清瘦怯秋寒。”春香，病境沉沉，不知今夕何夕？〔贴〕八月半了。〔旦〕哎也，是中秋佳节哩。老爷，奶奶，都为我愁烦，不曾玩赏了？〔贴〕这都不在话下了。〔旦〕听见陈师父替我推命，要过中秋。看看病势转沉，今宵欠好。你为我开轩一望，月色如何？〔贴开窗，旦望介〕

　　【集贤宾】〔旦〕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旦闷介〕

　　【前腔】〔贴〕甚春归无端厮和哄，雾和烟两不玲珑。算来人命关天重，会消详、直恁匆匆！为着谁侬，俏样子等闲抛送？待我谎他。姐姐，月上了。月轮空，敢蘸破你一床幽梦。〔旦望叹介〕“轮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前腔】你便好中秋月儿谁受用？剪西风泪雨梧桐。楞生瘦骨加沉重。趱程期是那天外哀鸿。草际寒蛩，撒剌剌纸条窗缝。〔旦惊作昏介〕冷松松，软兀剌四梢难动。〔贴惊介〕小姐冷厥了。夫人有请。〔老旦上〕“百岁少忧夫主贵，一生多病女儿娇。”我的儿，病体怎生了？〔贴〕奶奶，欠好，欠好。〔老旦〕可怎了！

　　【前腔】不堤防你后花园闲梦铳，不分明再不惺忪，睡临侵打不起头梢重。〔泣介〕恨不呵早早乘龙。夜夜孤鸿，活害杀俺翠娟娟雏凤。一场空，是这答里把娘儿命送。

　　【啭林莺】〔旦醒介〕甚飞丝缱的阳神动，弄悠扬风马叮咚。〔泣介〕娘，儿拜谢你了。〔拜跌介〕从小来觑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顺无终。娘呵，此乃天之数也。当今生花开一红，愿来生把萱椿再奉。〔众泣介〕〔合〕恨西风，一霎无端碎绿摧红。

　　【前腔】〔老旦〕并无儿、荡得个娇香种，绕娘前笑眼欢容。但成人索把俺高堂送。恨天涯老运孤穷。儿啊，暂时间月直年空，返将息你这心烦意冗。〔合前〕〔旦〕娘，你女儿不幸，作何处置？〔老旦〕奔你回去也。儿！

　　【玉莺儿】〔旦泣介〕旅榇梦魂中，盼家山千万重。〔老旦〕便远也去。〔旦〕是不是听女孩儿一言。这后园中一株梅树，儿心所爱。但葬我梅树之下可矣。〔老旦〕这是怎的来？〔旦〕做不的病婵娟桂窟里长生，则分的粉骷髅向梅花古洞。〔老旦泣介〕看他强扶头泪濛，冷淋心汗倾，不如我先他一命无常用。〔合〕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老旦〕还去与爹讲，广做道场也。儿，“银蟾谩捣君臣药，纸马重烧子母钱。”〔下〕〔旦〕春香，咱可有回生之日否？

　　【前腔】〔叹介〕你生小事依从，我情中你意中。春香，你小心奉事老爷奶奶。〔贴〕这是当的了。〔旦〕春香，我记起一事来。我那春容，题诗在上，外观不雅。葬我之后，盛着紫檀匣儿，藏在太湖石底。〔贴〕这是主何意儿？〔旦〕有心灵翰墨春容，倘直那人知重。〔贴〕姐姐宽心。你如今不幸，坟孤独影。肯将息起来，禀过老爷，但是姓梅姓柳秀才，招选一个，同生同死，可不美哉！〔旦〕怕等不得了。哎哟，哎哟！〔贴〕这病根儿怎攻，心上医怎逢？〔旦〕春香，我亡后，你常向灵位前叫唤我一声儿。〔贴〕他一星星说向咱伤情重。〔合前〕〔旦昏介〕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奶奶快来！

　　【忆莺儿】〔外、老旦上〕鼓三冬，愁万重。冷雨幽窗灯不红。听侍儿传言女病凶。〔贴泣介〕我的小姐，小姐！〔外、老旦同泣介〕我的儿啊，你舍的命终，抛的我途穷。当初只望把爹娘送。〔合〕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旦作醒介〕〔外〕快苏醒！儿，爹在此。〔旦作看外介〕哎哟，爹爹扶我中堂去罢。〔外〕扶你也，儿。〔扶介〕

　　【尾声】〔旦〕怕树头树底不到的五更风，和俺小坟边立断肠碑一统。爹，今夜是中秋。〔外〕是中秋也，儿。〔旦〕禁了这一夜雨。〔叹介〕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并下〕〔贴哭上〕我的小姐，我的小姐，“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无常之祸福。”我小姐一病伤春死了。痛杀了我家老爷、我家奶奶。列位看官们，怎了也！待我哭他一会。

　　【红衲袄】小姐，再不叫咱把领头香心字烧，再不叫咱把剔花灯红泪缴，再不叫咱拈花侧眼调歌鸟，再不叫咱转镜移肩和你点绛桃。想着你夜深深放剪刀，晓清清临画藁。提起那春容，被老爷看见了，怕奶奶伤情，分付殉了葬罢。俺想小姐临终之言，依旧向湖山石儿靠也，怕等得个拾翠人来把画粉销。老姑姑，你也来了。〔净上〕你哭得好，我也来帮你。

　　【前腔】春香姐，再不教你暖朱唇学弄箫。〔贴〕为此。〔净〕再不和你荡湘裙闲斗草。〔贴〕便是。〔净〕小姐不在，春香姐也松泛多少。〔贴〕怎见得？〔净〕再不要你冷温存热絮叨，再不要你夜眠迟、朝起的早。〔贴〕这也惯了。〔净〕还有省气的所在。鸡眼睛不用你做嘴儿挑，马子儿不用你随鼻儿倒。〔贴啐介〕〔净〕还一件，小姐青春有了，没时间做出些儿也，那老夫人呵，少不的把你后花园打折腰。〔贴〕休胡说！老夫人来也。〔老旦哭介〕我的亲儿。

　　【前腔】每日绕娘身有百十遭，并不见你向人前轻一笑。他背熟的班姬《四诫》从头学，不要得孟母三迁把气淘。也愁他软苗条忒恁娇，谁料他病淹煎真不好。〔哭介〕从今后谁把亲娘叫也，一寸肝肠做了百寸焦。〔老旦闷倒，贴惊叫介〕老爷，痛杀了奶奶也。快来，快来！〔外哭上〕我的儿也，呀，原来夫人闷倒在此。

　　【前腔】夫人，不是你坐孤辰把子宿嚣，则是我坐公堂冤业报。较不似老仓公多女好。撞不着赛卢医他一病蹻。天，天，似俺头白中年啊，便做了大家缘何处消？见放着小门楣生折倒！夫人，你且自保重。便做你寸肠千断了也，则怕女儿呵，他望帝魂归不可招。〔丑扮院公上〕“人间旧恨惊鸦去，天上新恩喜鹊来。”禀老爷，朝报高升。〔外看报介〕吏部一本，奉圣旨：“金寇南窥，南安知府杜宝，可升安抚使，镇守淮扬。即日起程，不得违误。钦此。”〔叹介〕夫人，朝旨催人北往，女丧不便西归。院子，请陈斋长讲话。〔丑〕老相公有请。〔末上〕“彭殇真一壑，吊贺每同堂。”〔见介〕〔外〕陈先生，小女长谢你了。〔末哭介〕正是。苦伤小姐仙逝，陈最良四顾无门。所喜老公相乔迁，陈最良一发失所。〔众哭介〕〔外〕陈先生有事商量。学生奉旨，不得久停。因小女遗言，就葬后园梅树之下，又恐不便后官居住，已分付割取后园，起座梅花庵观，安置小女神位。就着这石道姑焚修看守。那道姑可承应的来？〔净跪介〕老道婆添香换水。但往来看顾，还得一人。〔老旦〕就烦陈斋长为便。〔末〕老夫人有命，情愿效劳。〔老旦〕老爷，须置些祭田才好。〔外〕有漏泽院二顷虚田，拨资香火〔末〕这漏泽院田，就漏在生员身上。〔净〕咱号道姑，堪收稻谷。你是陈绝粮，漏不到你。〔末〕秀才口吃十一方，你是姑姑，我还是孤老，偏不该我收粮？〔外〕不消争，陈先生收给。陈先生，我在此数年，优待学校。〔末〕都知道。便是老公相高升，旧规有诸生遗爱记、生祠碑文，到京伴礼送人为妙。〔净〕陈绝粮，遗爱记是老爷遗下与令爱作表记么？〔末〕是老公相政迹歌谣。什么“令爱”！〔净〕怎么叫做生祠？〔末〕大祠宇塑老爷像供养，门上写着：“杜公之祠”。〔净〕这等不如就塑小姐在傍，我普同供养。〔外恼介〕胡说！但是旧规，我通不用了。

　　【意不尽】陈先生，老道姑，咱女坟儿三尺暮云高，老夫妻一言相靠。不敢望时时看守，则清明寒食一碗饭儿浇。

　　〔外〕魂归冥漠魄归泉，（朱褒）〔老〕使汝悠悠十八年。（曹唐）

　　〔末〕一叫一回肠一断，（李白）〔合〕如今重说恨绵绵。（张籍）

第二十一出　谒遇

　　【光光乍】〔老旦扮僧上〕一领破袈裟，香山<山奥>里巴。多生多宝多菩萨，多多照证光光乍。小僧广州府香山<山奥>多宝寺一个住持。这寺原是番鬼们建造，以便迎接收宝官员。兹有钦差苗爷任满，祭宝于多宝菩萨位前，不免迎接。

　　【挂真儿】〔净扮苗舜宾，末扮通事，外、贴扮皂卒，丑扮番鬼上〕半壁天南开海汊，向真珠窟里排衙。〔僧接介〕〔合〕广利神王，善财天女，听梵放海潮音下。〔净〕“铜柱珠崖道路难，伏波横海旧登坛。越人自贡珊瑚树，汉使何劳獬豸冠？”自家钦差识宝使臣苗舜宾便是。三年任满，例当祭赛多宝菩萨。通事那里？〔未见介〕〔丑见介〕伽喇喇。〔老旦见介〕〔净〕叫通事，分付番回献宝。〔末〕俱已陈设。〔净起看宝介〕奇哉宝也。真乃磊落山川，精荧日月。多宝寺不虚名矣！看香。〔内鸣钟，净礼拜介〕

　　【亭前柳】〔净〕三宝唱三多，七宝妙无过。庄严成世界，光彩遍娑婆。甚多，功德无边阔。〔合〕领拜南无，多得宝，宝多罗多罗。〔净〕和尚，替番回海商，祝赞一番。

　　【前腔】〔老旦〕大海宝藏多，船舫遇风波。商人持重宝，险路怕经过。刹那，念彼观音脱。〔合前〕

　　【挂真儿】〔生上〕望长安西日下，偏吾生海角天涯。爱宝的喇嘛，抽珠的佛法，滑琉璃两下难拿。自笑柳梦梅，一贫无赖，弃家而游。幸遇钦差寺中祭宝，托词进见。倘言语中间，可以打动，得其赈援，亦未可知。〔见外介〕〔生〕烦大哥通报一声。广州府学生员柳梦梅，来求看宝。〔报介〕〔净〕朝廷禁物，那许人观。既系斯文，权请相见。〔见介〕〔生〕“南海开珠殿。〔净〕西方掩玉门。〔生〕剖怀俟知己。〔净〕照乘接贤人。”敢问秀才以何至此？〔生〕小生贫苦无聊。闻得老大人在此赛宝，愿求一观，以开怀抱。〔净笑介〕即逢南土之珍，何惜西昆之秘。请试一观。〔净引生看宝介〕〔生〕明珠美玉，小生见而知之。其间数种，未委何名？烦老大人一一指教。

　　【驻云飞】〔净〕这是星汉神砂，这是煮海金丹和铁树花。少什么猫眼精光射，母碌通明差。嗏，这是靺鞨柳金芽，这是温凉玉斝，这是吸月的蟾蜍，和阳燧冰盘化。〔生〕我广南有明月珠，珊瑚树。〔净〕径寸明珠等让他，便是几尺珊瑚碎了他。〔生〕小生不游大方之门，何因睹此！

　　【前腔】天地精华，偏出在番回到帝子家。禀问老大人，这宝来路多远？〔净〕有远三万里的，至少也有一万多程。〔生〕这般远，可是飞来、走来？〔净笑介〕那有飞走而至之理。都因朝廷重价购求，自来贡献。〔生叹介〕老大人，这宝物蠢尔无知，三万里之外，尚然无足而至；生员柳梦梅，满胸奇异，到长安三千里之近，倒无一人购取，有脚不能飞！他重价高悬下，那市舶能奸诈，嗏，浪把宝船撶。〔净〕疑惑这实物欠真么？〔生〕老大人，便是真，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看他似虚舟飘瓦。〔净〕依秀才说，何为真宝？〔生〕不欺，小生到是个真正献世宝。我若载宝而朝，世上应无价。〔净笑介〕则怕朝廷之上，这样献世宝也多着。〔生〕但献宝龙宫笑杀他，便斗宝临潼也赛得他。〔净〕这等便好献与圣天子了。〔生〕寒儒薄相，要伺候官府，尚不能够。怎见的圣天子？〔净〕你不知到是圣天子好见。〔生〕则三千里路资难处。〔净〕一发不难。古人黄金赠壮士，我将衙门常例银两，助君远行。〔生〕果尔，小生无父母妻子之累，就此拜辞。〔净〕左右，取书仪，看酒。〔丑上〕“广南爱吃荔枝酒，直北偏飞榆荚钱。”酒到，书仪在此。〔净〕路费先生收下。〔生〕谢了。〔净送酒介〕

　　【三学士】你带微醺走出这香山罅，向长安有路荣华。〔生〕无过献宝当今驾，撒去收来再似他。〔合〕骤金鞭及早把荷衣挂，望归来锦上花。

　　【前腔】〔生〕则怕呵，重瞳有眼苍天瞎，似波斯赏鉴无差。〔净〕由来宝色无真假，只在淘金的会拣沙。〔合前〕〔生〕告行了。

　　【尾声】你赠壮士黄金气色佳。〔净〕一杯酒酸寒奋发，则愿的你呵，宝气冲天海上槎。

　　〔生〕乌纱巾上是青天，（司空图）〔净〕俊骨英才气俨然。（刘长卿）

　　〔生〕闻道金门堪济美，（张南史）〔净〕临行赠汝绕朝鞭。（李白）

第二十二出　旅寄

　　【捣练子】〔生伞、袱、病容上〕人出路，鸟离巢。〔内风声介〕搅天风雪梦牢骚。这几日精神寒冻倒。“香山<山奥>里打包来，三水船儿到岸开。要寄乡心值寒岁，岭南南上半枝梅。”我柳梦梅。秋风拜别中郎，因循亲友辞饯。离船过岭，早是暮冬。不提防岭北风严，感了寒疾，又无扫兴而回之理。一天风雪，望见南安。好苦也！

　　【山坡羊】树槎牙饿鸢惊叫，岭迢遥病魂孤吊。破头巾雹打风筛，透衣单伞做张儿哨。路斜抄，急没个店儿捎。雪儿呵，偏则把白面书生奚落。怎生冰凌断桥，步高低蹬着。好了。有一株柳，酬将过去。方便处柳跎腰。〔扶柳过介〕虚嚣，尽枯杨命一条。蹊跷，滑喇沙跌一交。〔跌介〕

　　【步步娇】〔未上〕俺是个卧雪先生没烦恼。背上驴儿笑，心知第五桥。那里开年有斋村学！〔生作哎呀介〕〔末〕怎生来人怨语声高？〔看介〕呀，甚城南破瓦窑，闪下个精寒料。〔生〕救人，救人！〔末〕我陈最良，为求馆冲寒到此。彩头儿恰遇着吊水之人，且由他去。〔生又叫介〕救人！〔末〕听说救人，那里不是积福处。俺试问他。〔问介〕你是何等之人，失脚在此？〔生〕俺是读书之人。〔末〕委是读书之人，待俺扶起你来。〔末扶生，相跌，诨介〕〔末〕请问何方至此？

　　【风入松】〔生〕五羊城一叶过南韶，柳梦梅来献宝。〔末〕有何宝货？〔生〕我孤身取试长安道，犯严寒少衾单病了。没揣的逗着断桥溪道，险跌折柳郎腰。〔末〕你自揣高中的，方可去受这等辛苦。〔生〕不瞒说，小生是个擎天柱，架海梁。〔末笑介〕却怎生冻折了擎天柱，扑倒了紫金梁？这也罢了，老夫颇谙医理。边近有梅花观，权将息度岁而行。

　　【前腔】〔末〕尾生般抱柱正题桥，做倒地文星佳兆。论草包似俺堪调药，暂将息梅花观好。〔生〕此去多远？〔末指介〕看一树雪垂垂如笑，墙直上绣幡飘。〔生〕这等望先生引进。

　　〔生〕三十无家作路人，（薛据）〔末〕与君相见即相亲。（王维）

　　〔生〕华阳洞里仙坛上，（白居易）〔合〕似近东风别有因。（罗隐）

第二十三出　冥判

　　【北点绛唇】〔净扮判官，丑扮鬼持笔、簿上〕十地宣差，一天封拜。阎浮界，阳世栽埋，又把俺这里门桯迈。自家十地阎罗王殿下一个胡判官是也。原有十位殿下，因阳世赵大郎家，和金达子争占江山，损折众生，十停去了一停，因此玉皇上帝，照见人民稀少，钦奉裁减事例。九州九个殿下，单减了俺十殿下之位，印无归着。玉帝可怜见下官正直聪明，着权管十地狱印信。今日走马到任，鬼卒夜叉，两傍刀剑，非同容易也。〔丑捧笔介〕新官到任，都要这笔判刑名，押花字。请新官喝采他一番。〔净看笔介〕鬼使，捧了这笔，好不干系也。

【混江龙】这笔架在那落迦山外，肉莲花高耸案前排。捧的是功曹令史，识字当该。〔丑〕笔管儿？〔净〕笔管儿是手想骨、脚想骨，竹筒般剉的圆滴溜。〔丑〕笔毫？〔净〕笔毫呵，是牛头须、夜叉发，铁丝儿揉定赤支毸。〔丑〕判爷上的选哩？〔净〕这笔头公，是遮须国选的人才。〔丑〕有甚名号？〔净〕这管城子，在夜郎城受了封拜。〔丑〕判爷兴哩？〔净作笑舞介〕啸一声，支兀另汉钟馗其冠不正。舞一回，疏喇沙斗河魁近墨者黑。〔丑〕喜哩？〔净〕喜时节，氵奈河桥题笔儿耍去。〔丑〕闷呵？〔净〕闷时节，鬼门关投笔归来。〔丑〕判爷可上榜来？〔净〕俺也曾考神祇，朔望旦名题天榜。〔丑〕可会书来？〔净〕摄星辰，井鬼宿，俺可也文会书斋。〔丑〕判爷高才。〔净〕做弗迭鬼仙才，白玉楼摩空作赋；陪得过风月主，芙蓉城遇晚书怀。便写不尽四大洲转轮日月，也差的着五瘟使号令风雷。〔丑〕判爷见有地分？〔净〕有地分，则合北斗司、阎浮殿，立俺边傍；没衙门，却怎生东岳观、城隍庙，也塑人左侧。〔丑〕让谁？〔净〕便百里城高捧手，让大菩萨，好相庄严乘坐位。〔丑〕恼谁？〔净〕怎三尺土，低分气，对小鬼卒，清奇古怪立基阶。〔丑〕纱帽古气些。〔净〕但站脚，一管笔、一本簿，尘泥轩冕。〔丑〕笔干了。〔净〕要润笔，十锭金、十贯钞，纸陌钱财。〔丑〕点鬼簿在此。〔净〕则见没掂三展花分鱼尾册，无赏一挂日子虎头牌。真乃是鬼董狐落了款，《春秋传》某年某月某日下，崩薨葬卒大注脚。假如他支祈兽上了样，把禹王鼎各山各水各路上，魍魉魑魅细分腮。〔丑〕待俺磨墨。〔净〕看他子时砚，忔々察察，乌龙蘸眼显精神。〔丑〕鸡唱了。〔净〕听丁字牌，冬冬登登，金鸡翦梦追魂魄。〔丑〕禀爷点卷。〔净〕但点上格子眼，串出四万八千三界，有漏人名，乌星炮粲。怎按下笔尖头，插入一百四十二重，无间地狱铁树花开。〔丑〕大押花。〔净〕哎也，押花字，止不过发落簿剉、烧、舂、磨一灵儿。〔丑〕少一个请字。〔净〕登请书，左则是那虚无堂，瘫、痨、蛊、膈四正客。〔丑〕吊起称竿来。〔众卒应介〕〔净〕发称竿，看业重身轻，衡石程书秦狱吏。〔内作“哎哟”，叫“饶也，若也”介〕〔丑〕隔壁九殿下拷鬼。〔净〕肉鼓吹，听神啼鬼哭，毛钳刀笔汉乔才。这时节呵，你便是没关节包待制、“人厌其笑”。〔内哭介〕恁风景，谁听的无棺椁颜修文、“子哭之哀”！〔丑〕判爷害怕哩。〔净恼介〕哎，《楼炭经》，是俺六科五判。刀花树，是俺九棘三槐。脸娄搜风髯赳赳。眉剔竖电目崖崖。少不得中书鬼考，录事神差。比着阳世那金州判、银府判、铜司判、铁院判，白虎临官，一样价打贴刑名催伍作；实则俺阴府里注湿生，牒化生，准胎生，照卵生，青蝇报赦，十分的磊齐功德转三阶。威凛凛人间掌命，颤巍巍天上消灾。叫掌案的，这簿上开除都也明白。还有几宗人犯，应该发落了？〔贴扮吏上〕“人间勾令史，地下列功曹。”禀爷，因缺了殿下，地狱空虚三年。则有枉死城中轻罪男子四名，赵大、钱十五、孙心、李猴儿；女囚一名，杜丽娘：未经发落。〔净〕先取男犯四名。〔生、末、外、老旦扮四犯，丑押上〕〔丑〕男犯带到。〔净点名介〕赵大有何罪业，脱在枉死城？〔生〕鬼犯没甚罪。生前喜歌唱些。〔净〕一边去。叫钱十五。〔末〕鬼犯无罪。则是做了一个小小房儿，沈香泥壁。〔净〕一边去。叫孙心。〔老旦〕鬼犯些小年纪，好使些花粉钱。〔净〕叫李猴儿。〔外〕鬼犯是有些罪，好男风。〔丑〕是真。便在地狱里，还勾上这小孙儿。〔净恼介〕谁叫你插嘴！起去伺候。〔做写簿介〕叫鬼犯听发落。〔四犯同跪介〕〔净〕俺初权印，且不用刑。赦你们卵生去罢。〔外〕鬼犯们禀问恩爷，这个卵是什么卵？若是回回卵，又生在边方去了。〔净〕唗，还想人身？向蛋壳里走去。〔四犯泣介〕哎。被人宰了！〔净〕也罢，不教阳间宰吃你。赵大喜歌唱，贬做黄莺儿。〔生〕好了。做莺莺小姐去。〔净〕钱十五住香泥房子。也罢，准你去燕窠里受用，做个小小燕儿。〔末〕恰好做飞燕娘娘哩。〔净〕孙心使花粉钱，做个蝴蝶儿。〔外〕鬼犯便和孙心同做蝴蝶去。〔净〕你是那好男风的李猴，着你做蜜蜂儿去，屁窟里长拖一个针。〔外〕哎哟，叫俺钉谁去？〔净〕四位虫儿听分付：

　　【油葫芦】蝴蝶呵，你粉版花衣胜翦裁；蜂儿呵，你忒利害，甜口儿咋着细腰捱；燕儿呵，斩香泥弄影钩帘内；莺儿呵，溜笙歌警梦纱窗外：恰好个花间四友无拘碍。则阳世里孩子们轻薄，怕弹珠儿打的呆，扇梢儿扑的坏，不枉了你宜题入画高人爱，则教你翅膀儿展将春色闹场来。〔外〕俺做蜂儿的不来，再来钉肿你个判官脑。〔净〕讨打。〔外〕可怜见小性命。〔净〕罢了。顺风儿放去，快走快走。〔净噀气介〕〔四人做各色飞下〕〔净做向鬼门嘘气吷声介〕〔丑带旦上〕“天台有路难逢俺，地狱无情欲恨谁？”女鬼见。〔净抬头背介〕这女鬼到有几分颜色！

　　【天下乐】猛见了荡地惊天女俊才，咍也么咍，来俺里来。〔旦叫苦介〕〔净〕血盆中叫苦观自在。〔丑耳语介〕判爷权收做个后房夫人。〔净〕唗，有天条，擅用囚妇者斩。则你那小鬼头胡乱筛，俺判官头何处买？〔旦叫哎介〕〔净回身〕是不曾见他粉油头忒弄色。叫那女鬼上来。

　　【那吒令】瞧了你润风风粉腮，到花台、酒台？溜些些短钗，过歌台、舞台？笑微微美怀，住秦台、楚台？因甚的病患来？是谁家嫡支派？这颜色不像似在泉台。〔旦〕女囚不曾过人家，也不曾饮酒，是这般颜色。则为在南安府后花园梅树之下，梦见一秀才，折柳一枝，要奴题咏。留连婉转，甚是多情。梦醒来沉吟，题诗一首：“他年若傍蟾宫客，不是梅边是柳边。”为此感伤，坏了一命。〔净〕谎也。世有一梦而亡之理？

　　【鹊踏枝】一溜溜女婴孩，梦儿里能宁耐！谁曾挂圆梦招牌，谁和你拆字道白？咍也么咍，那秀才何在？梦魂中曾见谁来？〔旦〕不曾见谁。则见朵花儿闪下来，好一惊。〔净〕唤取南安府后花园花神勘问。〔丑叫介〕〔末扮花神上〕“红雨数番春落魄，山香一曲女消魂。”老判大人请了。〔举手介〕〔净〕花神，这女鬼说是后花园一梦，为花飞惊闪而亡。可是？〔末〕是也。他与秀才梦的绵缠，偶尔落花惊醒。这女子慕色而亡。〔净〕敢便是你花神假充秀才，迷误人家女子？〔末〕你说俺着甚迷他来？〔净〕你说俺阴司里不知道呵！

　　【后庭花滚】但寻常春自在，恁司花忒弄乖。眨眼儿偷元气艳楼台。克性子费春工淹酒债。恰好九分态，你要做十分颜色。数着你那胡弄的花色儿来。〔末〕便数来。碧桃花。〔净〕他惹天台。〔末〕红梨花。〔净〕扇妖怪。〔末〕金钱花。〔净〕下的财。〔末〕绣球花。〔净〕结得彩。〔末〕芍药花。〔净〕心事谐。〔末〕木笔花。〔净〕写明白。〔末〕水菱花。〔净〕宜镜台。〔末〕玉簪花。〔净〕堪插戴。〔末〕蔷薇花。〔净〕露渲腮。〔末〕腊梅花。〔净〕春点额。〔末〕翦春花。〔净〕罗袂裁。〔末〕水仙花。〔净〕把绫袜踹。〔末〕灯笼花。〔净〕红影筛。〔末〕酴醿花。〔净〕春醉态。〔末〕金盏花。〔净〕做合卺杯。〔末〕锦带花。〔净〕做裙褶带。〔末〕合欢花。〔净〕头懒抬。〔末〕杨柳花。〔净〕腰恁摆。〔末〕凌霄花。〔净〕阳壮的咍。〔末〕辣椒花。〔净〕把阴热窄。〔末〕含笑花。〔净〕情要来。〔末〕红葵花。〔净〕日得他爱。〔末〕女萝花。〔净〕缠的歪。〔末〕紫薇花。〔净〕痒的怪。〔末〕宜男花。〔净〕人美怀。〔末〕丁香花。〔净〕结半躧。〔末〕豆蔻花。〔净〕含着胎。〔末〕奶子花。〔净〕摸着奶。〔末〕栀子花。〔净〕知趣乖。〔末〕柰子花。〔净〕恣情奈。〔末〕枳壳花。〔净〕好处揩。〔末〕海棠花。〔净〕春困怠。〔末〕孩儿花。〔净〕呆笑孩。〔末〕姊妹花。〔净〕偏妒色。〔末〕水红花。〔净〕了不开。〔末〕瑞香花。〔净〕谁要采。〔末〕旱莲花。〔净〕怜再来。〔末〕石榴花。〔净〕可留得在？几桩儿你自猜。哎，把天公无计策。你道为什么流动了女裙钗，刬地里牡丹亭又把他杜鹃花魂魄洒？〔末〕这花色花样，都是天公定下来的。小神不过遵奉钦依，岂有故意勾人之理？且看多少女色，那有玩花而亡。〔净〕你说自来女色，没有玩花而亡。数你听着。

　　【寄生草】花把青春卖，花生锦绣灾。有一个夜舒莲，扯不住留仙带；一个海棠丝翦不断得囊怪；一个瑞香风赶不上非烟在。你道花容那个玩花亡？可不道你这花神罪业随花败。〔末〕花神知罪，今后再不开花了。〔净〕花神，俺这里已发落过花间四友，付你收管。这女囚慕色而亡，也贬在燕莺队里去罢。〔末〕禀老判，此女犯乃梦中之罪，如晓风残月。且他父亲为官清正，单生一女，可以耽饶。〔净〕父亲是何人？〔旦〕父亲杜宝知府，今升淮扬总制之职。〔净〕千金小姐哩。也罢，杜老先生分上，当奏过天庭，再行议处。〔旦〕就烦恩官替女犯查查，怎生有此伤感之事？〔净〕这事情注在断肠薄上。〔旦〕劳再查女犯的丈夫，还是姓柳姓梅？〔净〕取婚姻簿查来。〔作背查介〕是。有个柳梦梅，乃新科状元也。妻杜丽娘，前系幽欢，后成明配。相会在红梅观中。不可泄漏。〔回介〕有此人和你姻缘之分。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随风游戏，跟寻此人。〔末〕杜小姐，拜了老判。〔旦叩头介〕拜谢恩官，重生父母。则俺那爹娘在扬州，可能勾一见？〔净〕使得。

　　【幺篇】他阳禄还长在，阴司数未该。禁烟花一种春无赖，近柳梅一处情无外。望椿萱一带天无碍。则这水玻璃，堆起望乡台，可哨见纸铜钱，夜市扬州界？花神，可引他望乡台随意观玩。〔旦随末登台，望扬州哭介〕那是扬州，俺爹爹奶奶呵，待飞将去。〔末扯住介〕还不是你去的时节。〔净〕下来听分付。功曹给一纸游魂路引去，花神休坏了他的肉身也。〔旦〕谢恩官。

　　【赚尾】〔净〕欲火近乾柴，且留的青山在，不可被雨打风吹日晒。则许你傍月依星将天地拜，一任你魂魄来回。脱了狱省的勾牌，接着活免的投胎。那花间四友你差排，叫莺窥燕猜，倩蜂媒蝶采，敢守的那破棺星圆梦那人来。〔净下〕〔末〕小姐回后花园去来。

　　〔末〕醉斜乌帽发如丝，（许浑）〔旦〕尽日灵风不满旗。（李商隐）

　　〔净〕年年检点人间事，（罗邺）〔合〕为待萧何作判司。（元稹）

第二十四出　拾画

　　【金珑璁】〔生上〕惊春谁似我？客途中都不问其他。风吹绽蒲桃褐，雨淋殷杏子罗。今日晴和，晒衾单兀自有残云涴。“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商量。不知柳思能多少？打叠腰肢斗沈郎。”小生卧病梅花观中，喜得陈友知医，调理痊可。则这几日间春怀郁闷，何处忘忧？早是老姑姑到也。

　　【一落索】〔净上〕无奈女冠何，识的书生破。知他何处梦儿多？每日价欠伸千个。秀才安稳！〔生〕日来病患较些，闷坐不过。偌大梅花观，少甚园亭消遣。〔净〕此后有花园一座，虽然亭榭荒芜，颇有闲花点缀。则留散闷，不许伤心。〔生〕怎的得伤心也！〔净作叹介〕是这般说。你自去游便了。从西廊转画墙而去，百步之外，便是篱门。三里之遥，都为池馆。你尽情玩赏，竟日消停，不索老身陪去也。“名园随客到，幽恨少人知。”〔下〕〔生〕既有后花园，就此迤逦而去。〔行介〕这是西廊下了。〔行介〕好个葱翠的篱门，倒了半架。〔叹介〕〔集唐〕“凭阑仍是玉阑干王初，四面墙垣不忍看张隐。想得当时好风月韦庄，万条烟罩一时乾李山甫。”〔到介〕呀，偌大一个园子也。

　　【好事近】则见风月暗消磨，画墙西正南侧左。〔跌介〕苍苔滑擦，倚逗着断垣低垛，因何蝴蝶门儿落合？原来以前游客颇盛，题名在竹林之上。客来过，年月偏多，刻画尽琅玕千个。咳，早则是寒花绕砌，荒草成窠。怪哉，一个梅花观，女冠之流，怎起的这座大园子？好疑惑也。便是这湾流水呵！

【锦缠道】门儿锁，放着这武陵源一座。恁好处教颓堕！断烟中见水阁摧残，画船抛躲，冷秋千尚挂下裙拖。又不是曾经兵火，似这般狼籍呵，敢断肠人远、伤心事多？待不关情么，恰湖山石畔留着你打磨陀。好一座山子哩。〔窥介〕呀，就里一个小匣儿。待把左侧一峰靠着，看是何物？〔作石倒介〕呀，是个檀香匣儿。〔开匣看画介〕呀，一幅观世音喜相。善哉，善哉！待小生捧到书馆，顶礼供养，强如埋在此中。

　　【千秋岁】〔捧匣回介〕小嵯峨，压的旃檀合，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峰前，那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请将去炉烟上过，头纳地，添灯火，照的他慈悲我。俺这里尽情供养，他于意云何？〔到介〕到了观中，且安置阁儿上，择日展礼。〔净上〕柳相公多早了！

　　【尾声】〔生〕姑姑，一生为客恨情多，过冷澹园林日午<歹坐>。老姑姑，你道不许伤心，你为俺再寻一个定不伤心何处可。

　　〔生〕僻居虽爱近林泉，（伍乔）〔净〕早是伤春梦雨天。（韦庄）

　　〔生〕何处邈将归画府？（谭用之）〔合〕三峰花半碧堂悬。（钱起）

第二十五出　忆女

　　【玩仙灯】〔贴上〕睹物怀人，人去物华销尽。道的个“仙果难成，名花易陨”。〔叹介〕恨兰昌殉葬无因，收拾起烛灰香烬。自家杜府春香是也。跟随公相夫人到扬州。小姐去世，将次三年。俺看老夫人那一日不作念，那一日不悲啼。纵然老公相暂时宽解，怎散真愁？莫说老夫人，便是俺春香想起小姐平常恩养，病里言词，好不伤心也。今乃小姐生忌之辰，老夫人分付香灯，遥望南安浇奠。早已安排。夫人，有请。

　　【前腔】〔老旦上〕地老天昏，没处把老娘安顿。思量起举目无亲，招魂有尽。〔哭介〕我的丽娘儿也！在天涯老命难存，割断的肝肠寸寸。〔苏幕遮〕“岭云沉，关树杳。〔贴〕春思无凭，断送人年少。〔老旦〕子母千回肠断绕。绣夹书囊，尚带余香袅。〔贴〕瑞烟清，银烛皎。〔老旦〕绣佛灵辰，血泪风前祷。〔哭介〕〔合〕万里招魂魂可到？则愿的人天净处超生早。”〔老旦〕春香，自从小姐亡过，俺皮骨空存，肝肠痛尽。但见他读残书本，绣罢花枝，断粉零香，余簪弃履，触处无非泪眼，见之总是伤心。算来一去三年，又是生辰之日。心香奉佛，泪烛浇天。分付安排，想已齐备。〔贴〕夫人，就此望空顶礼。〔老旦拜介〕〔集唐〕“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酒滴灰香似去年陆龟蒙。四尺孤坟何处是许浑？南方归去再生天沈佺期。”杜安抚之妻甄氏，敬为亡女生辰，顶礼佛爷。愿得杜丽娘皈依佛力，早早生天。〔起介〕春香，祷告了佛爷，不免将此茶饭，浇奠小姐。

　　【香罗带】〔老旦〕丽娘何处坟？问天难问。梦中相见得眼儿昏，则听的叫娘的声和韵也，惊跳起，猛回身，则见阴风几阵残灯晕。〔哭介〕俺的丽娘人儿也，你怎抛下的万里无儿白发亲！

　　【前腔】〔贴拜介〕名香叩玉真，受恩无尽，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起介〕小姐临去之时，分付春香，长叫唤一声。今日叫他，“小姐，小姐呵”，叫的一声声小姐可曾闻也？〔老旦、贴哭介〕〔合〕想他那情切，那伤神，恨天天生割断俺娘儿直恁忍！〔贴回介〕俺的小姐人儿也，你可还向旧宅里重生何处身？〔贴跪介〕禀老夫人，人到中年，不堪哀毁。小姐难以生易死，夫人无以死伤生。且自调养尊年，与老相公同享富贵。〔老旦哭介〕春香，你可知老相公年来因少男儿，常有娶小之意？止因小姐承欢膝下，百事因循。如今小姐丧亡，家门无托。俺与老相公闷怀相对，何以为情？天呵！〔贴〕老夫人，春香愚不谏贤，依夫人所言，既然老相公有娶小之意，不如顺他，收下一房，生子为便。〔老旦〕春香，你见人家庶出之子，可如亲生？〔贴〕春香但蒙夫人收养，尚且非亲是亲，夫人肯将庶出看成，岂不无子有子？〔老旦〕好话，好话。

　　〔老〕曾伴残蛾到女儿，（徐凝）〔贴〕白杨今日几人悲。（杜甫）

　　〔老〕须知此恨消难得，（温庭筠）〔合〕泪滴寒塘蕙草时。（廉氏）

第二十六出　玩真

　　〔生上〕“芭蕉叶上雨难留，芍药梢头风欲收。画意无明偏着眼，春光有路暗抬头。”小生客中孤闷，闲游后园。湖山之下，拾得一轴小画，似是观音大士，宝匣庄严。风雨淹旬，未能展视。且喜今日晴和，瞻礼一会。〔开匣，展画介〕

　　【黄莺儿】秋影挂银河，展天身，自在波。诸般好相能停妥。他真身在补陀，咱海南人遇他。〔想介〕甚威光不上莲花座？再延俄，怎湘裙直下一对小凌波？是观音，怎一对小脚儿？待俺端详一会。

　　【二郎神慢】些儿个，画图中影儿则度。着了，敢谁书馆中吊下幅小嫦娥，画的这俜停倭妥。是嫦娥，一发该顶戴了。问嫦娥折桂人有我？可是嫦娥，怎影儿外没半朵祥云托？树皴儿又不似桂丛花琐？不是观音，又不是嫦娥，人间那得有此？成惊愕，似曾相识，向俺心头摸。待俺瞧，是画工临的，还是美人自手描的？

　　【莺啼序】问丹青何处娇娥，片月影光生毫末？似恁般一个人儿，早见了百花低躲。总天然意态难模，谁近得把春云淡破？想来画工怎能到此！多敢他自己能描会脱。且住，细观他帧首之上，小字数行。〔看介〕呀，原来绝句一首。〔念介〕“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呀，此乃人间女子行乐图也。何言“不在梅边在柳边”？奇哉怪事哩！

　　【集贤宾】望关山梅岭天一抹，怎知俺柳梦梅过？得傍蟾宫知怎么？待喜呵，端详停和，俺姓名儿直么费嫦娥定夺？打么诃，敢则是梦魂中真个。好不回盼小生！

　　【黄莺儿】空影落纤娥，动春蕉，散绮罗。春心只在眉间锁，春山翠拖，春烟淡和。相看四目谁轻可！恁横波，来回顾影不住的眼儿睃。却怎半枝青梅在手，活似提掇小生一般？

　　【啼莺序】他青梅在手诗细哦，逗春心一点蹉跎。小生待画饼充饥，小姐似望梅止渴。小姐，小姐，未曾开半点幺荷，含笑处朱唇淡抹，韵情多。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小娘子画似崔徽，诗如苏蕙，行书逼真卫夫人。小子虽则典雅，怎到得这小娘子！蓦地相逢，不免步韵一首。〔题介〕“丹青妙处却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欲傍蟾宫人近远，恰些春在柳梅边。”

　　【簇御林】他能绰斡，会写作。秀入江山人唱和。待小生很很叫他几声：“美人，美人！姐姐，姐姐！”向真真啼血你知么？叫的你喷嚏似天花唾。动凌波，盈盈欲下──不见影儿那。咳，俺孤单在此，少不得将小娘子画像，早晚玩之、拜之，叫之、赞之。

　　【尾声】拾的个人儿先庆贺，敢柳和梅有些瓜葛？小姐小姐，则被你有影无形看杀我。

　　不须一向恨丹青，（白居易）堪把长悬在户庭。（伍乔）

　　惆怅题诗柳中隐，（司空图）添成春醉转难醒。（章碣）

第二十七出　魂游

　　【挂真儿】〔净扮石道姑上〕台殿重重春色上。碧雕阑映带银塘。扑地香腾，归天磬响。细展度人轻藏。〔集唐〕“几年红粉委黄泥雍裕之，十二峰头月欲低李涉。折得玫瑰花一朵李建勋，东风吹上窈娘堤罗虬。”俺老道姑看守杜小姐坟庵，三年之上。择取吉日，替他开设道场，超生玉界。早已门外竖立招幡，看有何人来到。

　　【太平令】〔贴扮小道姑，丑扮徒弟上〕岭路江乡，一片彩云扶月上。羽衣青鸟闲来往。〔丑〕天晚，梅花观歇了罢。〔贴〕南枝外有鹊炉香。小道姑乃韶阳郡碧云庵主是也，游方到此。见他庄严幡引，榜示道场，恰好登坛，共成好事。〔见介〕〔集唐〕〔贴〕“大罗天上柳烟含鱼玄机，〔净〕你毛节朱幡倚石龛王维。〔贴〕见向溪山求住处韩愈，〔净〕好哩，你半垂檀袖学通参女光。”小姑姑从何而至？〔贴〕从韶阳郡来，暂此借宿。〔净〕东头房儿，有个岭南柳相公养病。则下厢房可矣。〔贴〕多谢了。敢问今夕道场，为何而设？〔净叹介〕则为“杜衙小姐去三年，待与招魂上九天”。〔贴〕这等呵！”清醮坛场今夜好，敢将香火助真仙。”〔净〕这等却好。〔内鸣钟鼓介〕〔众〕请老师父拈香。〔净〕南斗注生真妃，东岳受生夫人殿下。〔拈香拜介〕

　　【孝南歌】钻新火，点妙香。虔诚为因杜丽娘。〔众拜介〕香霭绣幡幢，细乐风微扬。仙真呵，威光无量，把一点香魂，早度人天上。怕未尽凡心，他再作人身想。做儿郎，做女郎，愿他永成双。再休似少年亡。〔净〕想起小姐生前爱花而亡，今日折得残梅，安在净瓶供养。〔拜神主介〕

　　【前腔】瓶儿净，春冻阳。残梅半枝红蜡装。小姐呵！你香梦与谁行？精神忒孤往！〔众〕老师兄，你说净瓶象什么，残梅象什么？〔净〕这瓶儿空象，世界包藏，身似残梅样，有水无根，尚作余香想。〔众〕小姐，你受此供呵，教你肌骨凉，魂魄香。肯回阳，再往这梅花帐？〔内风响介〕〔净〕奇哉怪哉，冷窣窣一阵风打旋也。〔内鸣钟介〕〔众〕这晚斋时分，且吃了斋，收拾道场。正是：“晓镜抛残无定色，晚钟敲断步虚声。”〔众下〕

　　【水红花】〔魂旦作鬼声，掩袖上〕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内犬吠，旦惊介〕原来是赚花阴小犬吠春星。冷冥冥，梨花春影。呀，转过牡丹亭、芍药阑，都荒废尽。爹娘去了三年也。〔泣介〕伤感煞断垣荒径。望中何处也？鬼灯青。〔听介〕兀的有人声也啰。〔添字昭君怨〕“昔日千金小姐，今日水流花谢。这淹淹惜惜杜陵花，太亏他。生性独行无那，此夜星前一个。生生死死为情多。奈情何！”奴家杜丽娘女魂是也。只为痴情慕色，一梦而亡。凑的十地阎君奉旨裁革，无人发遣，女监三年。喜遇老判，哀怜放假。趁此月明风细，随喜一番。呀，这是书斋后园，怎做了梅花庵观？好伤感人也。

　　【小桃红】咱一似断肠人和梦醉初醒。谁偿咱残生命也。虽则鬼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罗衣整。这影随形，风沉露，云暗鬥，月勾星，都是我魂游境也。到的这花影初更，〔内作丁冬声，旦惊介〕一霎价心儿瘆，原来是弄风铃台殿冬丁。好一阵香也。

　　【下山虎】我则见香烟隐隐，灯火荧荧。呀，铺了些云霞帧，不由人打个呓挣。是那位神灵，原来是东岳夫人，南斗真妃。〔作稽首介〕仙真仙真，杜丽娘鬼魂稽首。魆魆地投明证明，好替俺朗朗的超生注生。再看这青词上，原来就是石道姑在此住持。一坛斋意，度俺生天。道姑道姑，我可也生受你呵。再瞧这净瓶中，咳，便是俺那冢上残梅哩。梅花呵！似俺杜丽娘半开而谢，好伤情也。则为这断鼓零钟金字经，叩动俺黄粱境。俺向这地坼里梅根迸几程，透出些儿影。〔泣介〕姑姑们这般至诚，若不留些踪影，怎显的俺鉴知他，就将梅花散在经台之上。〔撒花介〕抵什么一点香销万点情。想起爹娘何处，春香何处也？呀，那边厢有沉吟叫唤之声，听怎来？〔内叫介〕俺的姐姐呵！俺的美人呵！〔旦惊介〕谁叫谁也？再听。〔内又叫介〕〔旦叹介〕

　　【醉归迟】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名姓？似俺孤魂独趁，待谁来叫唤俺一声。不分明，无倒断，再消停。〔内又叫介〕〔旦〕咳，敢边厢什么书生，睡梦里语言胡<口巠>？

　　【黑蟆令】不由俺无情有情，凑着叫的人三声两声，冷惺忪红泪飘零。呀，怕不是梦人儿梅卿柳卿？俺记着这花亭水亭，趁的这风清月清。则这鬼宿前程，盼得上三星四星？待即行寻趁，奈斗转参横，不敢久停啊！

　　【尾声】为什么闪摇摇春殿灯？〔内叫介〕殿上响动。〔丑虚上望介〕〔又作风起介〕〔旦〕一弄儿绣幡飘迥，则这几点落花风是俺杜丽娘身后影。〔旦作鬼声下〕〔丑打照面，惊叫介〕师父们，快来，快来！〔净、贴惊上〕怎生大惊小怪？〔丑〕则这灯影荧煌，躲着瞧时，见一位女神仙，袖拂花幡，一闪而去。怕也，怕也！〔净〕怎生模样？〔丑打手势介〕这多高，这多大，俊脸儿，翠翘金凤，红裙绿袄，环佩玎珰，敢是真仙下降？〔净〕咳，这便是杜小姐生时样子。敢是他有灵活现。〔贴〕呀，你看经台之上，乱糁梅花，奇也，异也！大家再祝赞他一番。

　　【忆多娇】〔众〕风灭了香，月到廊。闪闪尸尸魂影儿凉。花落在春宵情易伤。愿你早度天堂，早度天堂，免留滞他乡故乡。〔贴〕敢问杜小姐为何病亡？以何缘故而来出现？

　　【尾声】〔净〕休惊恍，免问当。收拾起乐器经堂。你听波，兀的冷窣窣佩环风还在回廊那边响。

　　〔净〕心知不敢辄形相，（曹唐）〔贴〕欲话因缘恐断肠。（天竺牧童）

　　〔丑〕若使春风会人意，（罗邺）〔合〕也应知有杜兰香。（罗虬）

第二十八出　幽媾

　　【夜行船】〔生上〕瞥下天仙何处也？影空濛似月笼沙。有恨徘徊，无言窨约。早是夕阳西下。“一片红云下太清，如花巧笑玉娉婷。凭谁画出生香面？对俺偏含不语情。”小生自遇春容，日夜想念。这更兰时节，破些工夫，吟其珠玉，玩其精神。倘然梦里相亲，也当春风一度。〔展画玩介〕呀，你看美人呵，神含欲语，眼注微波。真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香遍满】晚风吹下，武陵溪边一缕霞，出落个人儿风韵杀。净无瑕，明窗新绛纱。丹青小画，又把一幅肝肠挂。小姐小姐，则被你想杀俺也。

　　【懒画眉】轻轻怯怯一个女娇娃，楚楚臻臻像个宰相衙。想他春心无那对菱花，含情自把春容画，可想到有个拾翠人儿也逗着他？

　　【二犯梧桐树】他飞来似月华，俺拾的愁天大。常时夜夜对月而眠，这几夜啊，幽佳，婵娟隐映的光辉杀。教俺迷留没乱的心嘈杂，无夜无明怏着他。若不为擎奇怕涴的丹青亚，待抱着你影儿横榻。想来小生定是有缘也。再将他诗句朗诵一番。〔念诗介〕

　　【浣纱溪】拈诗话，对会家。柳和梅有分儿些。他春心迸出湖山罅，飞上烟绡萼绿华。则是礼拜他便了。〔拈香拜介〕奚幸杀，对他脸晕眉痕心上掐，有情人不在天涯。小生客居，怎勾姐姐风月中片时相会也。

　　【刘泼帽】恨单条不惹的双魂化，做个画屏中倚玉蒹葭。小姐啊，你耳朵儿云鬓月侵芽，可知他一些些都听的俺伤情话？

　　【秋夜月】堪笑咱，说的来如戏耍。他海天秋月云端挂，烟空翠影遥山抹。只许他伴人清暇，怎教人佻达。

　　【东瓯令】俺如念咒，似说法。石也要点头，天雨花。怎虔诚不降的仙娥下？是不肯轻行踏。〔内作风起，生按住画介〕待留仙怕杀风儿刮，粘嵌着锦边牙。怕刮损他，再寻个高手临他一幅儿。

　　【金莲子】闲啧牙，怎能够他威光水月生临榻？怕有处相逢他自家，则问他许多情，与春风画意再无差。再把灯剔起细看他一会。〔照介〕。

　　【隔尾】敢人世上似这天真多则假。〔内作风吹灯介〕〔生〕好一阵冷风袭人也。险些儿误丹青风影落灯花。罢了，则索睡掩纱窗去梦他。〔打睡介〕〔魂旦上〕“泉下长眠梦不成。一生余得许多情。魂随月下丹青引，人在风前叹息声。”妾身杜丽娘鬼魂是也。为花园一梦，想念而终。当时自画春容，埋于太湖石下。题有“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谁想魂游观中几晚，听见东房之内，一个书生高声低叫：“俺的姐姐，俺的美人。”那声音哀楚，动俺心魂。悄然蓦入他房中，则见高挂起一轴小画。细玩之，便是奴家遗下春容。后面和诗一首，观其名字，则岭南柳梦梅也。梅边柳边，岂非前定乎！因而告过了冥府判君，趁此良宵，完其前梦。想起来好苦也。

　　【朝天懒】怕的是粉冷香销泣绛纱，又到的高唐馆玩月华。猛回头羞飒髻儿{髟查}，自擎拿。呀，前面是他房头了。怕桃源路径行来诧，再得俄旋试认他。〔生睡中念诗介〕“他年若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我的姐姐啊。〔旦〕〔听打悲介〕

　　【前腔】是他叫唤的伤情咱泪雨麻，把我残诗句没争差。难道还未睡啊？〔瞧介〕〔生又叫介〕〔旦〕他原来睡屏中作念猛嗟牙。省喧哗，我待敲弹翠竹窗栊下。〔生作惊醒，叫“姐姐”介〕〔旦悲介〕待展香魂去近他。〔生〕呀，户外敲竹之声，是风是人？〔旦〕有人。〔生〕这咱时节有人，敢是老姑姑送茶来？免劳了。〔旦〕不是。〔生〕敢是游方的小姑姑么？〔旦〕不是。〔生〕好怪，好怪，又不是小姑姑。再有谁？待我启门而看。〔生开门看介〕

　　【玩仙灯】呀，何处一娇娃，艳非常使人惊诧。〔旦作笑闪入〕〔生急掩门〕〔旦敛衽整容见介〕秀才万福。〔生〕小娘子到来，敢问尊前何处，因何夤夜至此？〔旦〕秀才，你猜来。

　　【红衲袄】〔生〕莫不是莽张骞犯了你星汉槎，莫不是小梁清夜走天曹罚？〔旦〕这都是天上仙人，怎得到此。〔生〕是人家彩凤暗随鸦？〔旦摇头介〕〔生〕敢甚处里绿杨曾系马？〔旦〕不曾一面。〔生〕若不是认陶潜眼挫的花，敢则是走临邛道数儿差？〔旦〕非差。〔生〕想是求灯的？可是你夜行无烛也，因此上待要红袖分灯向碧纱？

　　【前腔】〔旦〕俺不为度仙香空散花，也不为读书灯闲濡蜡。俺不似赵飞卿旧有瑕，也不似卓文君新守寡。秀才啊，你也曾随蝶梦迷花下。〔生想介〕是当初曾梦来。〔旦〕俺因此上弄莺簧赴柳衙。若问俺妆台何处也，不远哩，刚则在宋玉东邻第几家。〔生作想介〕是了。曾后花园转西，夕阳时节，见小娘子走动哩。〔旦〕便是了。〔生〕家下有谁？

　　【宜春令】〔旦〕斜阳外，芳草涯，再无人有伶仃的爹妈。奴年二八，没包弹风藏叶里花。为春归惹动嗟呀，瞥见你风神俊雅。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生背介〕奇哉，奇哉，人间有此艳色！夜半无故而遇明月之珠，怎生发付！

　　【前腔】他惊人艳，绝世佳。闪一笑风流银蜡。月明如乍，问今夕何年星汉槎？金钗客寒夜来家，玉天仙人间下榻。〔背介〕知他，知他是甚宅眷的孩儿，这迎门调法？待小生再问他。〔回介〕小娘子夤夜下顾小生，敢是梦也？〔旦笑介〕不是梦，当真哩。还怕秀才未肯容纳。〔生〕则怕未真。果然美人见爱，小生喜出望外。何敢却乎？〔旦〕这等真个盼着你了。

　　【耍鲍老】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俺全然未嫁，你个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

　　【滴滴金】〔生〕俺惊魂化，睡醒时凉月些些。陡地荣华，敢则是梦中巫峡？亏杀你走花阴不害些儿怕，点苍苔不溜些儿滑，背萱亲不受些儿吓，认书生不着些儿差。你看斗儿斜，花儿亚，如此夜深花睡罢。笑咖咖，吟哈哈，风月无加。把他艳软香娇做意儿耍，下的亏他？便亏他则半霎。〔旦〕妾有一言相恳，望郎恕罪。〔生笑介〕贤卿有话，但说无妨。〔旦〕妾千金之躯，一旦付与郎矣，勿负奴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生笑介〕贤卿有心恋于小生，小生岂敢忘于贤卿乎？〔旦〕还有一言。未至鸡鸣，放奴回去。秀才休送，以避晓风。〔生〕这都领命。只问姐姐贵姓芳名？

　　【意不尽】〔旦叹介〕少不得花有根元玉有芽，待说时惹的风声大。〔生〕以后准望贤卿逐夜而来。〔旦〕秀才，且和俺点勘春风这第一花。

　　〔生〕浩态狂香昔未逢，（韩愈）〔旦〕月斜楼上五更钟。（李商隐）

　　〔旦〕朝云夜入无行处，（李白）〔生〕神女知来第几峰？（张子容）

第二十九出　旁疑

　　【步步娇】〔净扮老道姑上〕女冠儿生来出家相。无对向、没生长。守着三清像，换水添香，钟鸣鼓响。赤紧的是那走方娘，弄虚花扯闲帐？“世事难拚一个信，人情常带三分疑。”杜老爷为小姐创下这座梅花观，着俺看守三年。水清石见，无半点瑕疵。止因陈教授老狗，引下个岭南柳秀才，东房养病。前几日到后花园回来，悠悠漾漾的，着鬼着魅一般，俺已疑惑了。凑着个韶阳小道姑，年方念八，颇有风情，到此云游，几日不去。夜来柳秀才房里，唧唧哝哝，听的似女儿声息。敢是小道姑瞒着我去瞧那秀才，秀才逆来顺受了。俺且待他来，打觑他一番。

　　【前腔】〔贴扮小道姑上〕俺女冠儿俏的仙真样。论举止都停当，则一点情抛漾。步斗风前，吹笙月上。〔叹介〕古来仙女定成双，恁生来寒乞相？〔见介〕〔贴〕“常无欲以观其妙，〔净〕常有欲以观其窍。”小姑姑你昨夜游方，游到柳秀才房儿里去。是窍，是妙？〔贴〕老姑姑这话怎的起？谁曾见来？〔净〕俺见来。

　　【剔银灯】你出家人芙蓉淡妆，翦一片湘云鹤氅。玉冠儿斜插笑生香，出落的十分情况。斟量，敢则向书生夜窗，迤逗的幽辉半床？〔贴〕向那个书生？老姑姑这话敢不中哩。

　　【前腔】俺虽然年青试妆，洗凡心冰壶月朗。你怎生剥落的人轻相？比似你半老的佳人停当！〔净〕倒栽起俺来。〔贴〕你端详，这女贞观傍，可放着个书生话长？〔净〕哎也，难道俺与书生有账！这梅花观，你是云游道婆，他是云游秀才，你住的，偏他住不的？则是往常秀才夜静高眠，则你到观中，那秀才夜半开门，唧唧哝哝的。不共你说话，共谁来？扯你道录司告去。〔扯介〕〔贴〕便去。你将前官香火院，停宿外方游棍。难道偏放过你？〔扯介〕

　　【一封书】〔末上〕闲步白云除，问柳先生何处居？扣梅花院主。〔见扯介〕呀，怎两个姑姑争施主？玄牝同门道可道，怎不韫椟而藏姑待姑？俺知道你是大姑他是小姑，嫁的个彭郎港口无？〔净〕先生不知。听的柳秀才半夜开门，不住的唧哝。俺好意儿问这小姑：“敢是你共柳秀才讲话哩？”这小姑则答应着“谁共秀才讲话来”，便罢；倒嘴骨弄的说俺养着个秀才。陈先生，凭你说，谁引这秀才来？扯他道录司明白去。俺是石的。〔贴〕难道俺是水的？〔末〕禁声，坏了柳秀才体面。俺劝你。

　　【前腔】教你姑徐徐。撒月招风实也虚？早则是者也之乎，那柳下先生君子儒，到道录司牒你去俗还俗，敢儒流们笑你姑不姑。〔贴〕正是不雅相。〔末〕好把冠子儿扶水云梳，裂了这仙衣四五铢。〔净〕便依说，开手罢。陈先生吃个斋去。〔末〕待柳秀才在时又来。

　　【尾声】清绝处，再踟躇。〔泪介〕咳，糁东风穷泪扑疏疏。道姑，杜小姐坟儿可上去？〔净〕雨哩。〔末叹介〕则恨的锁春寒这几点杜鹃花下雨。〔下〕〔净、贴吊场〕〔净〕陈老儿去了。小姑姑好嗻。〔贴〕和你再打听谁和秀才说话来。

　　〔净〕烟水何曾息世机！（温庭筠）〔贴〕高情雅淡世间稀。（刘禹锡）

〔净〕陇山鹦鹉能言语，（岑参）〔贴〕乱向金笼说是非。（僧子兰）

第三十出　欢挠

【捣练子】〔生上〕听漏下半更多，月影向中那。恁时节夜香烧罢么？”一点猩红一点金，十个春纤十个针。只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俺柳梦梅是个读书君子，一味志诚。止因北上南安，凑着东邻西子。嫣然一笑，遂成暮雨之来；未是五更，便逐晓风而去。今宵有约，未知迟早。正是：“金莲若肯移三寸，银烛先教刻五分。”则一件，姐姐若到，要精神对付他。偷盹一会，有何不可。〔睡介〕

【称人心】〔魂旦上〕冥途挣挫，要死却心儿无那。也则为俺那人儿忒可，教他闷房头守着闲灯火。〔入门介〕呀，他端然睡瞌，恁春寒也不把绣衾来摸。多应他只候着我。待叫醒他。秀才，秀才！〔生醒介〕姐姐，失敬也。〔起揖介〕〔生〕待整衣罗，远远相迎个。这二更天风露多，还则怕夜深花睡么？〔旦〕秀才，俺那里长夜好难过，缱着你无眠清坐。〔生〕姐姐，你来的脚踪儿恁轻，是怎的？〔集唐〕“〔旦〕自然无迹又无尘朱庆余，〔生〕白日寻思夜梦频令狐楚。〔旦〕行到窗前知未寝无名氏，〔生〕一心惟待月夫人皮日休。”姐姐，今夜来的迟些。

【绣带儿】〔旦〕镇消停，不是俺闲情忒慢俄。那些儿忘却俺欢哥。夜香残，回避了尊亲。绣床偎收拾起生活，停脱。顺风儿斜将金佩拖，紧摘离百忙的淡妆明抹。〔生〕费你高情，则良夜无酒奈何？〔旦〕都忘了。俺携酒一壶，花果二色，在楯栏之上，取来消遣。〔旦取酒、果、花上〕〔生〕生受了。是甚果？〔旦〕青梅数粒。〔生〕这花？〔旦〕美人蕉。〔生〕梅子酸似俺秀才，蕉花红似俺姐姐。串饮一杯。〔共杯饮介〕

【白练序】〔旦〕金荷、斟香糯。〔生〕你酝酿春心玉液波。拚微酡，东风外翠香红酦。〔旦〕也摘不下奇花果，这一点蕉花和梅豆呵，君知么，爱的人全风韵，花有根科。

【醉太平】〔生〕细哦，这子儿花朵，似美人憔悴，酸子情多。喜蕉心暗展，一夜梅犀点污。如何？酒潮微晕笑生涡。待噷着脸恣情的呜嘬，些儿个，翠偃了情波，润红蕉点，香生梅唾。

【白练序】〔旦〕活泼、死腾那，这是第一所人间风月窝。昨宵个微芒暗影轻罗，把势儿忒显豁。为什么人到幽期话转多？〔生〕好睡也。〔旦〕好月也。消停坐，不妒色嫦娥，和俺人三个。

【醉太平】〔生〕无多，花影阿那。劝奴奴睡也，睡也奴哥。春宵美满，一霎暮钟敲破。娇娥、似前宵雨云羞怯颤声讹，敢今夜翠颦轻可。睡则那，把腻乳微搓，酥胸汗帖，细腰春锁。〔净、贴悄上〕〔贴〕“道可道，可知道？名可名，可闻名？”〔生、旦笑介〕〔贴〕老姑姑，你听秀才房里有人。这不是俺小姑姑了。〔净作听介〕是女人声，快敲门去。〔敲门介〕〔生〕是谁？〔净〕老道姑送茶。〔生〕夜深了。〔净〕相公房里有客哩。〔生〕没有。〔净〕女客哩。〔生、旦慌介〕怎好？〔净急敲门介〕相公，快开门。地方巡警，免的声扬哩。〔生慌介〕怎了，怎了！〔旦笑介〕不妨，俺是邻家女子，道姑不肯干休时，便与他一个勾引的罪名儿。

【隔尾】便开呵须撒和，隔纱窗怎守的到参儿趖柳郎，则管松了门儿。俺影着这一幅美人图那边躲。〔生开门，旦作躲，生将身遮旦，净、贴闯进笑介〕喜也。〔生〕什么喜？〔净前看，生身拦介〕

【滚遍】〔净、贴〕这更天一点锣，仙院重门阖。何处娇娥？怕惹的干柴火。〔生〕你便打睃，有甚着科？是床儿里窝？箱儿里那？袖儿里阁？〔净、贴向前，生拦不住，内作风起，旦闪下介〕〔生〕昏了灯也。〔净〕分明一个影儿，只这轴美女图在此。古画成精了么？

【前腔】画屏人踏歌，曾许你书生和。不是妖魔，甚影儿望风躲？相公，这是什么画？〔生〕妙娑婆，秀才家随行的香火。俺寂静里暗祈求，你莽吆喝。〔净〕是了。不说不知，俺前晚听见相公房内啾啾唧唧，疑惑是这小姑姑。俺如今明白了。相公，权留小姑姑伴话。〔生〕请了。

【尾声】〔贴〕动不动道录司官了私和。〔生〕则欺负俺不分外的书生欺别个！姑姑，这多半觉美鼾鼾，则被你奚落杀了我。〔净、贴下〕〔生笑介〕一天好事，两个瓦剌姑。扫兴，扫兴。那美人呵，好吃惊也！

应陪秉烛夜深游，（曹松）恼乱春风卒未休。（罗隐）

大姑山远小姑出，（顾况）更凭飞梦到瀛洲。（胡宿）

第三十一出　缮备

【番卜算】〔贴扮文官，净扮武官上〕边海一边江，隔不断胡尘涨。维扬新筑两城墙，酾酒临江上。请了。俺们扬州府文武官僚是也。安抚杜老大人，为因李全骚扰地方，加筑外罗城一座。今日落成开宴，杜老大人早到也。

【前腔】〔众拥外上〕三千客两行，百二关重壮。〔文武迎介〕〔外〕维扬风景世无双，直上层楼望。〔见介〕〔众〕“北门卧护要耆英。〔外〕恨少胸中十万兵。〔众〕天借金山为底柱。〔外〕身当铁瓮作长城。”扬州表里重城，不日成就。皆文武诸公士民之力。〔众〕此皆老安抚远略奇谋。属宫窃在下风，敢献一杯，效古人城隅之宴。〔外〕正好。且向新楼一望。〔望介〕壮哉，城也！真乃：“江北无双堑，淮南第一楼。”〔众〕请进酒。

【山花子】〔众〕贺层城顿插云霄敞，雉飞腾映压寒江。据表里山河一方，控长淮万里金汤。〔合〕敌楼高窥临女墙，临风酾酒旌旆扬。乍想起琼花当年吹暗香，几点新亭，无限沧桑。〔外〕前面高起如霜似雪四五十堆，是何山也？〔众〕都是各场所积之盐，众商人中纳。〔外〕商人何在？〔末、老旦扮商人上〕“占种海田高白玉，掀翻盐井横黄金。”商人见。〔外〕商人么，则怕早晚要动支兵粮，攒紧上纳。

【前腔】这盐呵，是银山雪障连天晃，海煎成夏草秋粮。平看取盐花灶场，尽支排中纳边商。〔合前〕〔外〕酒罢了。喜的广有兵粮，则要众文武关防如法。

【舞霓裳】〔众〕文武官僚立边疆，立边疆。休坏了这农桑，士工商。〔合〕敢大金家早晚来无状，打贴起炮箭旗枪。听边声风沙迭荡，猛惊起，见蟠花战袍旧边将。

【红绣鞋】〔众〕吉日祭赛城隍，城隍。归神谢土安康，安康。祭旗纛，犒军装。阵头儿，谁抵当？箭眼里，好遮藏。

【尾声】〔外〕按三韬把六出旗门放，文和武肃静端详。则等待海西头动边烽那一声炮儿响。

夹城云暖下霓旄，（杜牧）千里崤函一梦劳。（谭用之）

不意新城连嶂起，（钱起）夜来冲斗气何高。（谭用之）

第三十二出　冥誓

【月云高】〔生上〕暮云金阙，风幡淡摇拽。但听的钟声绝，早则是心儿热。纸帐书生，有分氲兰麝。咱时还早。荡花阴，单则把月痕遮。〔整灯介〕溜风光，稳护着灯儿烨。〔笑介〕“好书读易尽，佳人期未来。”前夕美人到此，并不堤防，姑姑搅攘。今宵趁他未来之时，先到云堂之上攀话一回，免生疑惑。〔作掩门行介〕此处留人户半斜，天呵，俺那有心期在那些。〔下〕

【前腔】〔魂旦上〕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惊介〕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到介〕这是柳郎书舍了。呀，柳郎何处也？闪闪幽斋，弄影灯明灭。魂再艳，灯油接；情一点，灯头结。〔叹介〕奴家和柳郎幽期，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泣介〕竹影寺风声怎的遮，黄泉路夫妻怎当赊？“待说何曾说，如颦不奈颦。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禄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今宵不说，只管人鬼混缠到甚时节？只怕说时柳郎那一惊呵，也避不得了。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

【懒画眉】〔生上〕画阑风摆竹横斜。〔内作鸟声惊介〕惊鸦闪落在残红榭。呀，门儿开也。玉天仙光降了紫云车。〔旦出迎介〕柳郎来也。〔生揖介〕姐姐来也。〔旦〕剔灯花这咱望郎爷。〔生〕直恁的志诚亲姐姐。〔旦〕秀才，等你不来，俺集下了唐诗一首。〔生〕洗耳。〔旦念介〕“拟托良媒亦自伤秦韬玉，月寒山色两苍苍薛涛。不知谁唱春归曲曹唐？又向人间魅阮郎刘言史。”〔生〕姐姐高才。〔旦〕柳郎，这更深何处来也？〔生〕昨夜被姑姑败兴，俺乘你未来之时，去姑姑房头看了他动静，好来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来恁早哩。〔旦〕盼不到月儿上也。

【太师引】〔生〕叹书生何幸遇仙提揭，比人间更志诚亲切。乍温存笑眼生花，正渐入欢肠啖蔗。前夜那姑姑呵，恨无端风雨把春抄截。姐姐呵，误了你半宵周折，累了你好回惊怯。不嗔嫌，一径的把断红重接。

【销寒窗】〔旦〕是不堤防他来的唓嗻，吓的个魂儿收不迭。仗云摇月躲，画影人遮。则没揣的涩道边儿，闪人一跌。自生成不惯这磨灭。险些些，风声扬播到俺家爹，先吃了俺狠尊慈痛决。〔生〕姐姐费心。因何错爱小生至此？〔旦〕爱的你一品人才。〔生〕姐姐敢定了人家？

【太师引】〔旦〕并不曾受人家红定回鸾帖。〔生〕喜个甚样人家？〔旦〕但得个秀才郎情倾意惬。〔生〕小生到是个有情的。〔旦〕是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俺睡魂难贴。〔生〕姐姐，嫁了小生罢。〔旦〕怕你岭南归客路途赊，是做小伏低难说。〔生〕小生未曾有妻。〔旦笑介〕少什么旧家根叶，着俺异乡花草填接？敢问秀才，堂上有人么？〔生〕先君官为朝散，先母曾封县君。〔旦〕这等是衙内了。怎恁婚迟？

【锁寒窗】〔生〕恨孤单飘零岁月，但寻常稔色谁沾借？那有个相如在客，肯驾香车？萧史无家，便同瑶阙？似你千金笑等闲抛泄，凭说，便和伊青春才貌恰争些，怎做的露水相看仳别！〔旦〕秀才有此心，何不请媒相聘？也省的奴家为你担慌受怕。〔生〕明早敬造尊庭，拜见令尊令堂，方好问亲于姐姐。〔旦〕到俺家来，只好见奴家。要见俺爹娘还早。〔生〕这般说，姐姐当真是那样门庭。〔旦笑介〕〔生〕是怎生来？

【红衫儿】看他温香艳玉神清绝，人间迥别。〔旦〕不是人间，难道天上？〔生〕怎独自夜深行，边厢少侍妾？且说个贵表尊名。〔旦叹介〕〔生背介〕他把姓字香沈，敢怕似飞琼漏泄？姐姐不肯泄漏姓名，定是天仙了。薄福书生，不敢再陪欢宴。尽仙姬留意书生，怕逃不过天曹罚折。

【前腔】〔旦〕道奴家天上神仙列，前生寿折。〔生〕不是天上，难道人间？〔旦〕便作是私奔，悄悄何妨说。〔生〕不是人间，则是花月之妖。〔旦〕正要你掘草寻根，怕不待勾辰就月。〔生〕是怎么说？〔旦欲说又止介〕不明白辜负了幽期，话到尖头又咽。〔相思令〕〔生〕姐姐，你“千不说，万不说。直恁的书生不酬决，更向谁边说？〔旦〕待要说，如何说？秀才，俺则怕聘则为妻奔则妾，受了盟香说。”〔生〕你要小生发愿，定为正妻，便与姐姐拈香去。

【滴溜子】〔生、旦同拜〕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齐，寿随香灭，〔旦泣介〕〔生〕怎生吊下泪来？〔旦〕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闹樊楼】你秀才郎为客偏情绝，料不是虚脾把盟誓撇。哎，话吊在喉咙翦了舌。嘱东君在意者，精神打叠。暂时间奴儿回避趄，些儿待说，你敢扑忄龙忪害跌。〔生〕怎的来？〔旦〕秀才，这春容得从何处？〔生〕太湖石缝里。〔旦〕比奴家容貌争多？〔生看惊介〕可怎生一个粉扑儿？〔旦〕可知道，奴家便是画中人也。〔生合掌谢画介〕小生烧的香到哩。姐姐，你好歹表白一些儿。

【啄木犯】〔旦〕柳衙内听根节。杜南安原是俺亲爹。〔生〕呀，前任杜老先生升任扬州，怎么丢下小姐？〔旦〕你翦了灯。〔生翦灯介〕〔旦〕翦了灯、余话堪明灭。〔生〕且请问芳名，青春多少？〔旦〕杜丽娘小字有庚帖，年华二八，正是婚时节。〔生〕是丽娘小姐，俺的人那！〔旦〕衙内，奴家还未是人。〔生〕不是人，是鬼？〔旦〕是鬼也。〔生惊介〕怕也，怕也。〔旦〕靠边些，听俺消详说。话在前教伊休害怯，俺虽则是小鬼头人半截。〔生〕姐姐，因何得回阳世而会小生？

【前腔】〔旦〕虽则是阴府别，看一面千金小姐，是杜南安那些枝叶。注生妃央及煞回生帖，化生娘点活了残生劫。你后生儿蘸定俺前生业。秀才，你许了俺为妻真切，少不得冷骨头着疼热。〔生〕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难道便请起你来？怕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

【三段子】〔旦〕俺三光不灭。鬼胡由，还动迭，一灵未歇。泼残生，堪转折。秀才可谙经典？是人非人心不别，是幻非幻如何说？虽则似空里拈花，却不是水中月。〔生〕既然虽死犹生，敢问仙坟何处？〔旦〕记取太湖石梅树一株。

【前腔】爱的是花园后节，梦孤清，梅花影斜。熟梅时节，为仁儿，心酸那些。〔生〕怕小姐别有走跳处？〔旦叹介〕便到九泉无屈折，衠幽香一阵昏黄月。〔生〕好不冷。〔旦〕冻的俺七魄三魂，僵做了三贞七烈。〔生〕则怕惊了小姐的魂怎好？

【斗双鸡】〔旦〕花根木节，有一个透人间路穴。俺冷香肌早偎的半热。你怕惊了呵，悄魂飞越，则俺见了你回心心不灭。〔生〕话长哩。〔旦〕畅好是一夜夫妻，有的是三生话说。〔生〕不烦姐姐再三，只俺独力难成。〔旦〕可与姑姑计议而行。〔生〕未知深浅，怕一时间攒不彻。

【登小楼】〔旦〕咨嗟、你为人为彻。俺砌笼棺勾有三尺叠，你点刚锹和俺一谜掘。就里阴风泻泻，则隔的阳世些些。〔内鸡鸣介〕

【鲍老催】咳，长眠人一向眠长夜，则道鸡鸣枕空设。今夜呵，梦回远塞荒鸡咽，觉人间风味别。晓风明灭，子规声容易吹残月。三分话才做一分说。

【耍鲍老】俺丁丁列列，吐出在丁香舌。你拆了俺丁香结，须粉碎俺丁香节。休残慢，须急节。俺的幽情难尽说。〔内风起介〕则这一翦风动灵衣去了也。〔旦急下〕〔生惊痴介〕，奇哉，奇哉！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敢是梦也？待俺来回想一番。他名字杜丽娘，年华二八，死葬后园梅树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生杜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旦又上介〕衙内还在此？〔生〕小姐怎又回来？〔旦〕奴家还有丁宁。你既以俺为妻，可急视之，不宜自误。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来相陪。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

【尾声】〔旦跪介〕柳衙内你便是俺再生爷。〔生跪扶起介〕〔旦〕一点心怜念妾，不着俺黄泉恨你，你只骂的俺一句鬼随邪。〔旦作鬼声下，回顾介〕〔生吊场，低语介〕柳梦梅着鬼了。他说的恁般分明，恁般恓切，是无是有，只得依言而行。和姑姑商量去。

梦来何处更为云？（李商隐）惆怅金泥簇蝶裙。（韦氏子）

欲访孤坟谁引至？（刘言史）有人传示紫阳君。（熊孺登）

第三十三出　秘议

【绕池游】〔净上〕芙蓉冠帔，短发难簪系。一炉香鸣钟叩齿。〔诉衷情〕“风微台殿响笙簧。空翠冷霓裳。池畔藕花深处，清切夜闻香。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俺这梅花观，为着杜小姐而建。当初杜老爷分付陈教授看管。三年之内，则见他收取祭租，并不常川行走。便是杜老爷去后，谎了一府州县士民人等许多分子，起了个生祠。昨日老身打从祠前过，猪屎也有，人屎也有。陈最良，陈最良，你可也叫人扫刮一遭儿。到是杜小姐神位前，日逐添香换水，何等庄严清净。正是：“天下少信掉书子，世外有情持素人。”

【前腔】〔生上〕幽期密意，不是人间世。待声扬徘徊了半日。〔见介〕〔生〕“落花香覆紫金堂。〔净〕你年少看花敢自伤？〔生〕弄玉不来人换世。〔净〕麻姑一去海生桑。”〔生〕老姑姑，小生自到仙居，不曾瞻礼宝殿。今日愿求一观。〔净〕是礼。相引前行。〔行到介〕〔净〕高处玉天金阙，下面东岳夫人，南斗真妃。〔内钟鸣，生拜介〕“中天积翠玉台遥，上帝高居绛节朝。遂有冯夷来击鼓，始知秦女善吹箫。”好一座宝殿哩。怎生左边这牌位上写着“杜小姐神王”，是那位女王？〔净〕是没人题主哩。杜小姐。〔生〕杜小姐为谁？

【五更转】〔净〕你说这红梅院，因何置？是杜参知前所为。丽娘原是他香闺女，十八而亡，就此攒瘗。他爷呵，升任急，失题主，空牌位。〔生〕谁祭扫他？〔净〕好墓田，留下有碑记。偏他没头主儿，年年寒食。〔生哭介〕这等说起来，杜小姐是俺娇妻呵。〔净惊介〕秀才当真么？〔生〕千真万真。〔净〕这等，知他那日生，那日死了？

【前腔】〔生〕俺未知他生，焉知死？死多年、生此时。〔净〕几时得他死信？〔生〕这是俺朝闻夕死了可人矣。〔净〕是夫妻，应你奉事香火。〔生〕则怕俺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净〕既是秀才娘子，可曾会他来？〔生〕便是这红梅院，做楚阳台，偏倍了你。〔净〕是那一夜？〔生〕是前宵你们不做美。〔净惊介〕秀才着鬼了。难道，难道。〔生〕你不信时，显个神通你看。取笔来点的他主儿会动。〔净〕有这事？笔在此。〔生点介〕看俺点石为人，靠夫作主。你瞧，你瞧。〔净惊介〕奇哉，奇哉。主儿真个会动也。小姐呵！

【前腔】则道墓门梅，立着个没字碑，原来柳客神缠住在香炉里。秀才，既是你妻，鼓盆歌、庐墓三年礼。〔生〕还要请他起来。〔净〕你直恁神通，敢阎罗是你？〔生〕少些人夫用。〔净〕你当夫，他为人，堪使鬼。〔生〕你也帮一锹儿。〔净〕大明律：开棺见尸，不分首从皆斩哩。你宋书生是看不着皇明例，不比寻常，穿篱挖壁。〔生〕这个不妨，是小姐自家主见。

【前腔】是泉下人，央及你。个中人、谁似伊。〔净〕既是小姐分付，也待我择个日子。〔看介〕恰好明日乙酉，可以开坟。〔生〕喜金鸡玉犬非牛日，则待寻个人儿，开山力士。〔净〕俺有个侄儿癞头鼋可用。只怕事发之时怎处？〔生〕但回生，免声息，停商议。可有偷香窃玉劫坟贼？还一事，小姐倘然回生，要些定魂汤药。〔净〕陈教授开张药铺。只说前日小姑姑，党了凶煞，求药安魂。〔生〕烦你快去也。这七级浮屠，岂同儿戏。

〔净〕湿云如梦雨如尘，（崔鲁）〔生〕初访城西李少君。（陈羽）

〔净〕行到窈娘身没处，（雍陶）〔生〕手披荒草看孤坟。（刘长卿）

第三十四出　诇药

〔末上〕“积年儒学理粗通，书箧成精变药笼。家童唤俺老员外，街坊唤俺老郎中。”俺陈最良失馆，依然开药铺。看今日有甚人来？

【女冠子】〔净上〕人间天上，道理都难讲。梦中虚诳，更有人儿思量泉壤。陈先生利市哩。〔末〕老姑姑到来。〔净〕好铺面！这“儒医”二字杜太爷赠的。好“道地药材”！这两块土中甚用？〔末〕是寡妇床头土。男子汉有鬼怪之疾，清水调服良。〔净〕这布片儿何用？〔末〕是壮男子的裤裆。妇人有鬼怪之病，烧灰吃了效。〔净〕这等，俺贫道床头三尺土，敢换先生五寸裆？〔末〕怕你不十分寡。〔净〕啐，你敢也不十分壮。〔末〕罢了，来意何事？〔净〕不瞒你说，前日小道姑呵！

【黄莺儿】年少不堤防，赛江神，归夜忙。〔末〕着手了？〔净〕知他着甚闲空旷？被凶神煞党。年灾月殃，瞑然一去无回向。〔末〕欠老成哩！〔净〕细端详，你医王手段敢对的住活阎王。〔末〕是活的，死的？〔净〕死几日了。〔末〕死人有口吃药？也罢，便是这烧裆散，用热酒调服下。

【前腔】海上有仙方，这伟男儿深裤裆。〔净〕则这种药，俺那里自有。〔末〕则怕姑姑记不起谁阳壮。翦裁寸方，烧灰酒娘，敲开齿缝把些儿放。不寻常，安魂定魄，赛过反精香。〔净〕谢了。

〔末〕还随女伴赛江神，（于鹄）〔净〕争奈多情足病身。（韩偓）

〔末〕岩洞幽深门尽锁，（韩愈）〔净〕隔花催唤女医人。（王建）

第三十五出　回生

【字字双】〔丑扮疙童，持锹上〕猪尿泡疙疸偌卢胡，没裤。铧锹儿入的土花疏，没骨。活小娘不要去做鬼婆夫，没路。偷坟贼拿到做个地官符，没趣。〔笑介〕自家梅花观主家癞头鼋便是。观主受了柳秀才之托，和杜小姐启坟。好笑，好笑，说杜小姐要和他这里重做夫妻。管他人话鬼话，带了些黄钱，挂在这太湖石上，点起香来。

【出队子】〔净携酒同生上〕玉人何处，玉人何处？近墓西风老绿芜。《竹枝歌》唱的女郎苏，杜鹃声啼过锦江无？一窖愁残，三生梦余。〔生〕老姑姑，已到后园。只见半亭瓦砾，满地荆榛。绣带重寻，袅袅藤花夜合；罗裙欲认，青青蔓草春长。则记的太湖石边，是俺拾画之处。依稀似梦，恍惚如亡。怎生是好？〔净〕秀才不要忙，梅树下堆儿是了。〔生〕小姐，好伤感人也。〔哭介〕〔丑〕哭甚的。趁时节了。〔烧纸介〕〔生拜介〕巡山使者，当山土地，显圣显灵。

【啄木鹂】开山纸草面上铺。烟罩山前红地炉。〔丑〕敢太岁头上动土？向小姐脚跟挖窟。〔生〕土地公公，今日开山，专为请起杜丽娘。不要你死的，要个活的。你为神正直应无妒，俺阳神触煞俱无虑。要他风神笑语都无二，便做着你土地公公女嫁吾。呀，春在小梅株。好破土哩。

【前腔】〔丑净锹土介〕这三和土一谜锄。小姐呵，半尺孤坟你在这的无？〔生〕你们十分小心。〔看介〕到棺了。〔丑作惊丢锹介〕到官没活的了。〔生摇手介〕禁声。〔内旦作哎哟介〕〔众惊介〕活鬼做声了。〔生〕休惊了小姐。〔众蹲向鬼门，开棺介〕〔净〕原来钉头锈断，子口登开，小姐敢别处送云雨去了。〔内哎哟介〕〔生见旦扶介〕〔生〕咳，小姐端然在此。异香袭人，幽姿如故。天也，你看正面上那些儿尘渍，斜空处没半米蚍蜉。则他暖幽香四片斑斓木，润芳姿半榻黄泉路，养花身五色燕支土。〔扶旦软軃介〕〔生〕俺为你款款偎将睡脸扶，休损了口中珠。〔旦作呕出水银介〕〔丑〕一块花银，二十分多重，赏了癞头罢。〔生〕此乃小姐龙含凤吐之精，小生当奉为世宝。你们别有酬犒。〔旦开眼叹介〕〔净〕小姐开眼哩。〔生〕天开眼了。小姐呵！

【金蕉叶】〔旦〕是真是虚？劣梦魂猛然惊遽。〔作掩眼介〕避三光业眼难舒，怕一弄儿巧风吹去。〔生〕怕风怎么好？〔净扶旦介〕且在这牡丹亭内进还魂丹，秀才翦裆。〔生翦介〕〔丑〕待俺凑些加味还魂散。〔生〕不消了。快快热酒来。

【莺啼序】〔调酒灌介〕玉喉咙半点灵酥。〔旦吐介〕〔生〕哎也，怎生呵落在胸脯。姐姐再进些，才吃下三个多半口还无。〔觑介〕好了，好了！喜春生颜面肌肤。〔旦觑介〕这些都是谁？敢是些无端道途，弄的俺不着坟墓？〔生〕我便是柳梦梅。〔旦〕眳矇觑，怕不是梅边柳边人数。〔生〕有这道姑为证。〔净〕小姐可认得道姑么？〔旦看不语介〕

【前腔】〔净〕你乍回头记不起俺这姑姑。〔生〕可记得这后花园？〔旦不语介〕〔净〕是了，你梦境模糊。〔旦〕只那个是柳郎？〔生应，旦作认介〕咳，柳郎真信人也。亏杀你拨草寻蛇，亏杀你守株待兔。棺中宝玩收存，诸余抛散池塘里去。〔众〕呸！〔丢去棺物介〕向人间别画个葫芦。水边头洗除凶物。〔众〕亏了小姐整整睡这三年。〔旦〕流年度，怕春色三分，一分尘土。〔生〕小姐，此处风露，不可久停。好处将息去。

【尾声】死工夫救了你活地狱，七香汤莹了美食相扶。〔旦〕扶往那里去？〔净〕梅花观内。〔旦〕可知道洗棺尘，都是这高唐观中雨。

〔生〕天赐燕支一抹腮，（罗隐）〔旦〕随君此去出泉台。（景舜英）

〔净〕俺来穿穴非无意，（张祜）〔生〕愿结灵姻愧短才。（潘雍）

第三十六出　婚走

【意难忘】〔净扶旦上〕〔旦〕如笑如呆，叹情丝不断，梦境重开。〔净〕你惊香辞地府，舆榇出天台。〔旦〕姑姑，俺强挣作，软咍咍，重娇养起这嫩孩孩。〔合〕尚疑猜，怕如烟入抱，似影投怀。〔画堂春〕〔旦〕“蛾眉秋恨满三霜，梦余荒冢斜阳。土花零落旧罗裳，睡损红妆。〔净〕风定彩云犹怯，火传金炧重香。如神如鬼费端详，除是高唐。”〔旦〕姑姑，奴家死去三年。为钟情一点，幽契重生。皆亏柳郎和姑姑信心提救。又以美酒香酥，时时将养。数日之间，稍觉精神旺相。〔净〕好了，秀才三回五次，央俺成亲哩。〔旦〕姑姑，这事还早。扬州问过了老相公、老夫人，请个媒人方好。〔净〕好消停的话儿。这也由你。则问小姐前生事可记得些么？

【胜如花】〔旦〕前生事，曾记怀。为伤春病害，困春游梦境难捱。写春容那人儿拾在。那劳承、那般顶戴，似盼天仙盼的眼咍，似叫观音叫的口歪。〔净〕俺也听见些。则小姐泉下怎生得知？〔旦〕虽则尘埋，把耳轮儿热坏。感一片志诚无奈，死淋侵走上阳台，活森沙走出这泉台。〔净〕秀才来哩。

【生查子】〔生上〕艳质久尘埋，又挣出这烟花界。你看他含笑插金钗，摆动那长裙带。〔见介〕丽娘妻。〔旦羞介〕〔生〕姐姐，俺地窟里扶卿做玉真。〔旦〕重生胜过父娘亲。〔生〕便好今宵成配偶。〔旦〕懵腾还自少精神。〔净〕起前说精神旺相，则瞒着秀才。〔旦〕秀才可记的古书云：“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日前虽不是钻穴相窥，早则钻坟而入了。小姐今日又会起书来。〔旦〕秀才，比前不同。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虚情，人须实礼。听奴道来：

【胜如花】青台闭，白日开。〔拜介〕秀才呵，受的俺三生礼拜，待成亲少个官媒。〔泣介〕结盏的要高堂人在。〔生〕成了亲，访令尊令堂，有惊天之喜。要媒人，道姑便是。〔旦〕秀才忙待怎的？也曾落几个黄昏陪待。〔生〕今夕何夕？〔旦〕直恁的急色秀才。〔生〕小姐捣鬼。〔旦笑介〕秀才捣鬼。不是俺鬼奴台妆妖作乖。〔生〕为甚？〔旦羞介〕半死来回，怕的雨云惊骇。有的是这人儿活在，但将息俺半载身材。〔背介〕但消停俺半刻情怀。

【不是路】〔末上〕深院闲阶，花影萧萧转翠苔。〔扣门介〕人谁在？是陈生探望柳君来。〔众惊介〕〔生〕陈先生来了，怎好？〔旦〕姑姑，俺回避去。〔下〕〔末〕忒奇哉，怎女儿声息纱窗外，硬抵门儿应不开？〔又扣门介〕〔生〕是谁？〔末〕陈最良。〔开门见介〕〔生〕承车盖，俺衣冠未整因迟待。〔末〕有些惊怪。〔生〕有何惊怪？

【前腔】〔末〕不是天台，怎风度娇音隔院猜？〔净上〕原来陈斋长到来。〔生〕陈先生说里面妇娘声息，则是老姑姑。〔净〕是了，长生会，莲花观里一个小姑来。〔末〕便是前日的小姑么？〔净〕另是一众。〔末〕好哩，这梅花观一发兴哩。也是杜小姐冥福所致。因此径来相约，明午整个小盒儿同柳兄往坟上随喜去。暂告辞了。无闲会，今朝有约明朝在，酒滴青娥墓上回。〔生〕承拖带，这姑姑点不出个茶儿待。即来回拜。〔末〕慢来回拜。〔下〕〔生〕喜的陈先生去了，请小姐有话。〔旦上介〕〔净〕怎了，怎了？陈先生明日要上小姐坟去。事露之时，一来小姐有妖冶之名，二来公相无闺阃之教，三来秀才坐迷惑之讥，四来老身招发掘之罪。如何是了？〔旦〕老姑姑，待怎生好？〔净〕小姐，这柳秀才待往临安取应。不如曲成亲事，叫童儿寻只赣船，夤夜开去，以灭其踪。意下何如？〔旦〕这也罢了。〔净〕有酒在此。你二人拜告天地。〔拜，把酒介〕

【榴花泣】〔生〕三生一会，人世两和谐。承合卺，送金杯。比墓田春酒这新醅，才酦转人面桃腮。〔旦悲介〕伤春便埋，似中山醉梦三年在。只一件来，看伊家龙凤姿容，怎配俺这土木形骸！〔生〕那有此话！

【前腔】相逢无路，良夜肯疑猜？眠一柳，当了三槐。杜兰香真个在读书斋，则柳耆卿不是仙才。〔旦叹介〕幽姿暗怀，被元阳鼓的这阴无赖。柳郎，奴家依然还是女身。〔生〕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旦〕那是魂，这才是正身陪奉。伴情哥则是游魂，女儿身依旧含胎。〔外扮舟子歌上〕春娘爱上酒家子楼，不怕归迟总弗子愁。推道那家娘子睡，且留教住要梳子头。〔又歌〕不论秋菊和那春子个花，个个能噇空肚子茶。无事莫教频入子库，一名闭物他也要些子些。〔丑扮疙童上介〕船，船，船，临安去。〔外〕来，来，来。〔拢船介〕〔丑〕门外船便，相公纂下小姐班。〔净辞介〕相公、小姐，小心去了。〔生〕小姐无人伏侍，烦老姑姑一行，得了官时相报。〔净〕俺不曾收拾。〔背介〕事发相连，走为上计。〔回介〕也罢，相公赏侄儿什么，着他和俺收拾房头，俺伴小姐同去。〔丑〕使得。〔生〕便赏他这件衣服。〔解衣介〕〔丑〕谢了，事发谁当？〔生〕则推不知便了。〔丑〕这等请了。“秃厮儿堪充道伴，女冠子权当梅香。”〔下〕

【急板令】〔众上船介〕别南安孤帆夜开，走临安把双飞路排。〔旦悲介〕〔生〕因何吊下泪来？〔旦〕叹从此天涯，从此天涯。叹三年此居，三年此埋。死不能归，活了才回。〔合〕问今夕何夕？此来、魂脉脉，意咍咍。

【前腔】〔生〕似倩女返魂到来，采芙蓉回生并载。〔旦叹介〕〔生〕为何又吊下泪来？〔旦〕想独自谁挨，独自谁挨？翠黯香囊，泥渍金钗。怕天上人间，心事难谐。〔合前〕〔净〕夜深了，叫停船。你两人睡罢。〔生〕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其乐何如！

【一撮掉】蓝桥驿，把氵奈河桥风月节。〔旦〕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也。七星版三星照，两星排。今夜呵，把身子儿带，情儿迈，意儿挨。〔净〕你过河衣带紧，请宽怀。〔生〕眉横黛，小船儿禁重载？这欢眠自在，抵多少吓魂台。

【尾声】情根一点是无生债。〔旦〕叹孤坟何处是俺望夫台？柳郎呵，俺和你死里淘生情似海。

〔生〕偷去须从月下移，（吴融）〔净〕好风偏似送佳期。（陆龟蒙）

〔旦〕傍人不识扁舟意，（张蠙）〔净〕惟有新人子细知。（戴叔伦）

第三十七出　骇变

〔集唐〕〔末上〕“风吹不动顶垂丝雍陶，吟背春城出草迟朱庆余。毕竟百年浑是梦元稹，夜来风雨葬西施韩偓。”俺陈最良。只因感激杜太守，为他看顾小姐坟营。昨日约了柳秀才到坟上望去，不免走一遭。〔行介〕“岩扉不掩云长在，院径无媒草自深。”待俺叫门。〔叫介〕呀，往常门儿重重掩上，今日都开在此。待俺参了圣。〔看菩萨介〕咳，冷清清没香没灯的。呀，怎不见了杜小姐牌位？待俺问一声老姑姑。〔叫三声介〕俗家去了。待俺叫柳兄问他。〔叫介〕柳朋友！〔又叫介〕柳先生！一发不应了。〔看介〕嗄，柳秀才去了。医好了病，来不参，去不辞。没行止，没行止！待俺西房瞧瞧。咳哟，道姑也搬去了。磬儿，锅儿，床席，一些都不见了。怪哉！〔想介〕是了。日前小道姑有话，昨日又听的小道姑声息，其中必有柳梦梅勾搭事情。一夜去了。没行止，没行止！由他，由他。到后园看小姐坟去。〔行介〕

【懒画眉】园深径侧老苍苔，那几所月榭风亭久不开。当时曾此葬金钗。〔望介〕呀，旧坟高高儿的，如今平下来了也。缘何不见坟儿在？敢是狐兔穿空倒塌来？这太湖石，只左边靠动了些，梅树依然。〔惊介〕咳呀，小姐坟被劫了也。

【朝天子】〔放声哭介〕小姐，天呵！是什么发冢无情短幸材？他有多少金珠葬在打眼来。小姐，你若早有人家，也搬回去了。则为玉镜台无分照泉台。好孤哉！怕蛇钻骨，树穿骸，不堤防这灾。知道了，柳梦梅岭南人，惯了劫坟。将棺材放在近所，截了一角为记，要人取赎。这贼意思，止不过说杜老先生闻知，定来取赎。想那棺材，只在左近埋下了。待俺寻看。〔见介〕咳呀，这草窝里不是朱漆板头？这不是大锈钉？开了去。天，小姐骨殖丢在那里？〔望介〕那池塘里浮着一片棺材。是了，小姐尸骨抛在池里去了。狠心的贼也！

【普天乐】问天天，你怎把他昆池碎劫无余在？又不欠观音锁骨连环债，怎丢他水月魂骸？乱红衣暗泣莲腮，似黑月重抛业海。待车干池水，捞起他骨殖来。怕浪淘沙碎玉难分派。到不如当初水葬无猜。贼眼脑生来毒害，那些个怜香惜玉，致命图财！先师云：“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俺如今先去禀了南安府缉拿。星夜往淮扬。报知杜老先生去。

【尾声】石虔婆他古弄里金珠曾见来。柳梦梅，他做得个破周书汲冢才。小姐呵，你道他为什么向金盖银墙做打家贼？

丘坟发掘当官路，（韩愈）春草茫茫墓亦无。（白居易）

致汝无辜由俺罪，（韩愈）狂眠恣饮是凶徒。（僧子兰）

第三十八出　淮警

【霜天晓角】〔净引众上〕英雄出众，鼓噪红旗动。三年绣甲锦蒙茸，弹剑把雕鞍斜鞚。“贼子豪雄是李全，忠心赤胆向胡天。靴尖踢倒长天堑，却笑江南土不坚。”俺溜金王奉大金之命，骚扰江淮三年。打听大金家兵粮凑集，将次南征，教俺淮扬开路，不免请出贱房计议。中军快请。〔众叫介〕大王叫箭坊。〔老旦扮军人持箭上〕箭坊俱已造完。〔净笑恼介〕狗才怎么说？〔老旦〕大王说，请出箭坊计议。〔净〕胡说！俺自请杨娘娘，是你箭坊？〔老旦〕杨娘娘是大王箭坊，小的也是箭坊。〔净喝介〕

【前腔】〔丑上〕帐莲深拥，压寨的阴谋重。〔见介〕大王兴也！你夜来鏖战好粗雄。困的俺垓心没缝。大王夫，俺睡倦了。请俺甚事商量？〔净〕闻得金主南侵，教俺攻打淮扬，以便征进。思想扬州有杜安抚镇守，急切难攻。如何是好？〔丑〕依奴家所见，先围了淮安，杜安抚定然赴救。俺分兵扬州，断其声援，于中取事。〔净〕高，高！娘娘这计，李全要怕了你。〔丑〕你那一宗儿不怕了奴家！〔净〕罢了。未封王号时，俺是个怕老婆的强盗，封王之后，也要做怕老婆的王。〔丑〕著了。快起兵去攻打淮城。

【锦上花】〔净〕拨转磨旗峰，促紧先锋。千兵摆列，万马奔冲。鼓通通，鼓通通，噪的那淮扬动。

【前腔】〔众〕军中母大虫，绰有威风。连环阵势，烟粉牢笼。哈哄哄，哈哄哄，哄的淮扬动。〔丑〕溜金王听俺分付：军到处，不许你抢占半名妇女。如违，定以军法从事。〔净〕不敢。

〔丑〕日暮风沙古战场，（王昌龄）〔净〕军营人学内家妆。（司空图）

〔众〕如今领帅红旗下，（张建封）〔众〕擘破云鬟金凤凰。（曹唐）

第三十九出　如杭

【唐多令】〔生上〕海月未尘埋，〔旦上〕新妆倚镜台。〔生〕卷钱塘风色破书斋。〔旦〕夫，昨夜天香云外吹，桂子月中开。〔生〕“夫妻客旅闷难开，〔旦〕待唤提壶酒一杯。〔生〕江上怒潮千丈雪，〔旦〕好似禹门平地一声雷。”〔生〕俺和你夫妻相随，到了临安京都地面。赁下一所空房，可以理会书史。争奈试期尚远，客思转深。如何是好？〔旦〕早上分付姑姑，买酒一壶，少解夫君之闷，尚未见回。〔生〕生受了，娘子。一向不曾话及：当初只说你是西邻女子，谁知感动幽冥，匆匆成其夫妇。一路而来，到今不曾请教。小姐可是见小生于道院西头？因何诗句上“不是梅边是柳边”，就指定了小生姓名？这灵通委是怎的？〔旦笑介〕柳郎，俺说见你于道院西头是假。我前生呵！

【江儿水】偶和你后花园曾梦来，擎一朵柳丝儿要俺把诗篇赛。奴正题咏间，便和你牡丹亭上去了。〔生笑介〕可好哩？〔旦笑介〕咳，正好中间，落花惊醒。此后神情不定，一病奄奄。这是聪明反被聪明带，真诚不得真诚在，冤亲做下这冤亲债。一点色情难坏，再世为人，话做了两头分拍。

【前腔】〔生〕是话儿听的都呆答孩。则俺为情痴信及你人儿在。还则怕邪淫惹动阴曹怪，忌亡坟触犯阴阳戒。分书生领受阴人爱，勾的你色身无坏。出土成人，又看见这帝城风采。〔净提酒上〕“路从丹凤城边过。酒向金鱼馆内沽。”呀，相公，小姐不知：俺在江头沽酒，看见各处秀才，都赴选场去了。相公错过天大好事。〔生、旦作忙介〕〔旦〕相公只索快行。〔净〕这酒便是状元红了。

【小措大】〔旦把酒介〕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这御酒三杯，放着四婵娟人月在。立朝马五更门外，听立街里喧传人气概。七步才，蹬上了寒宫八宝台。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

【前腔】〔生〕十年窗下，遇梅花冻九才开。夫贵妻荣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车稳情载，六宫宣有你朝拜。五花诰封你非分外。论四德、似你那三从结愿谐。二指大泥金报喜。打一轮皂盖飞来。〔旦〕夫，我记的春容诗句来。

【尾声】盼今朝得傍你蟾宫客，你和俺倍精神金阶对策。高中了，同去访你丈人、丈母呵，则道俺从地窟里登仙那大喝采。

〔旦〕良人的的有奇才，（刘氏）〔净〕恐失佳期后命催。（杜甫）

〔生〕红粉楼中应计日，（杜审言）〔合〕遥闻笑语自天来。（李端）

第四十出　仆侦

【孤飞雁】〔净扮郭驼挑担上〕世路平消长，十年事老头儿心上。柳郎君翰墨人家长。无营运，单承望，天生天养，果树成行。年深树老，把园围抛漾。你索在何方？好没主量。凄惶，趁上他身衣口粮。“家人做事兴，全靠主人命。主人不在家，园树不开花。”俺老驼一生依着柳相公种果为生。你说好不古怪：柳相公在家，一株树上摘百十来个果儿；自柳相公去后，一株树上生百十来个虫。便胡乱结几个儿，小厮们偷个尽。老驼无主，被人欺负。因此发个老狠，体探俺相公过岭北来了，在梅花观养病，直寻到此，早则南安府大封条封了观门。听的边厢人说，道婆为事走了，有个侄儿癞头鼋是小西门住。去寻问他。〔行介〕“抹过大东路，投至小西门。”〔下〕

【金钱花】〔丑扮疙童披衣笑上〕自小疙辣郎当，郎当。官司拿俺为姑娘，姑娘。尽了法，脑皮撞。得了命，卖了房。充小厮，串街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自家癞头鼋便是。这无人所在，表白一会。你说姑娘和柳秀才那事干得好，又走得好！只被陈教授那狗才，禀过南安府，拿了俺去。拷问俺：“姑娘那里去了？劫了杜小姐坟哩！”你道俺更不聪明，却也颇颇的。则掉着头不做声。那鸟官喝道：“马不吊不肥，人不拶不直，把这厮上起脑箍来。”哎也，哎也，好不生疼！原来用刑人先捞了俺一架金钟玉磬，替俺方便，禀说这小厮夹出脑髓来了。那鸟官喝道：“捻上来瞧。”瞧了，大鼻子一颩，说道：“这小厮真个夹出脑浆来了。”他不知是俺癞头上脓。叫松了刑，著保在外。俺如今有了命，把柳相公送俺这件黑海青穿摆将起来。〔唱介〕摆摇摇，摆摆摇。没人所在，被俺摆过子桥。〔净向前叫揖介〕小官喝喏。〔丑作不回揖，大笑唱介〕俺小官子腰闪价，唱不的子喏。比似你个驼子唱喏，则当伸子个腰。〔净〕这贼种，开口伤人。难道做小官的背偏不驼？〔丑〕刮这驼子嘴，偷了你什么？贼？〔净作认丑衣介〕别的罢了。则这件衣服，岭南柳相公的，怎在你身上？〔丑〕咳呀，难道俺做小官的，就没件干净衣服，便是岭南柳家的？隔这般一道梅花岭，谁见俺偷来？〔净〕这衣带上有字。你还不认，叫地方。〔扯丑作怕倒介〕罢了，衣服还你去罗。〔净〕耍哩！俺正要问一个人。〔丑〕谁？〔净〕柳秀才那里去了？〔丑〕不知。〔净三问〕〔丑三不知介〕〔净〕你不说，叫地方去。〔丑〕罢了，大路头难好讲话。演武厅去。〔行介〕〔净〕好个僻静所在。〔丑〕咦，柳秀才到有一个。可是你问的不是？你说得象，俺说；你说不象，休想叫地方，便到官司，俺也只是不说。〔净〕这小厮到贼。听俺道来：

【尾犯序】提起柳家郎，他俊白庞儿，典雅行藏。〔丑〕是了。多少年纪？〔净〕论仪表看他，三十不上。〔丑〕是了。你是他什么人？〔净〕他祖上、传留下俺栽花种粮。自小儿、俺看成他快长。〔丑〕原来你是柳大官。你几时别他，知他做出甚事来？〔净〕春头别，跟寻至此，闻说的不端详。〔丑〕这老儿说的一句句著。老儿，若论他做的事，咦！〔丑作扯净耳语〕〔净听不见介〕〔丑〕呸，左则无人，耍他去。老儿你听者。

【前腔】他到此病郎当。逢着个杜太爷衙教小姐的陈秀才，勾引他养病庵堂，去后园游赏。〔净〕后来？〔丑〕一游游到小姐坟儿上。拾得一轴春容，朝思暮想，做出事来。〔净〕怎的来？〔丑〕秀才家为真当假，劫坟偷圹。〔净惊介〕这却怎了？〔丑〕你还不知。被那陈教授禀了官，围住观门。拖番柳秀才，和俺姑娘行了杖。棚琶拶压，不怕不招。点了供纸，解上江西提刑廉访司。问那六案都孔目，这男女应得何罪？六案请了律令，禀复道，但偷坟见尸者，依律一秋。〔净〕怎么秋？〔丑作按净头介〕这等秋。〔净惊哭介〕俺的柳秀才呵，老驼没处投奔了。〔丑笑介〕休慌。后来遇赦了。便是那杜小姐活转来哩。〔净〕有这等事！〔丑〕活鬼头还做了秀才正房，俺那死姑娘到做了梅香伴当。〔净〕何往？〔丑〕临安去，送他上路，赏这领旧衣裳。〔净〕吓俺一跳。却早喜也！

【尾声】去临安定是图金榜。〔丑〕著了。〔净〕俺勒挣着躯腰走帝乡。〔丑〕老哥，你路上精细些。现如今一路里画影图形捕凶党。

〔净〕寻得仙源访隐沦，（朱湾）〔丑〕郡城南下是通津。（柳宗元）

〔净〕众中不敢分明说，（于鹄）〔丑〕遥想风流第一人。（王维）

第四十一出　耽试

【凤凰阁】〔净扮苗舜宾引众上〕九边烽火咤。秋水鱼龙怎化？广寒丹桂吐层花，谁向云端折下？〔合〕殿闱深锁，取试卷看详回话。〔集唐〕“铸时天匠待英豪谭用之，引手何妨一钓鳌李咸用？报答春光知有处杜甫，文章分得凤凰毛元稹。”下官苗舜宾便是。圣上因俺香山能辨番回宝色，钦取来京典试。因金兵摇动，临轩策士，问和战守三者孰便？各房俱已取中头卷，圣旨著下官详定。想起来看宝易，看文字难。为什么来？俺的眼睛，原是猫儿睛，和碧绿琉璃水晶无二。因此一见真宝，眼睛火出。说起文字，俺眼里从来没有。如今却也奉旨无奈，左右，开箱取各房卷子上来。〔众取卷上，净作看介〕这试卷好少也。且取天字号三卷，看是何如。第一卷，“诏问：‘和战守三者孰便？’”“臣谨对：‘臣闻国家之和贼，如里老之和事。’”呀，里老和事，和不得，罢；国家事，和不来，怎了？本房拟他状元，好没分晓。且看第二卷，这意思主守。〔看介〕“臣闻天子之守国，如女子之守身。”也比的小了。再看第三卷，到是主战。〔看介〕“臣闻南朝之战北，如老阳之战阴。”此语忒奇。但是《周易》有“阴阳交战”之说。——以前主和，被秦太师误了。今日权取主战者第一，主守者第二，主和者第三。其余诸卷，以次而定。

【一封书】〔净〕文章五色讹。怕冬烘头脑多。总费他墨磨，笔尖花无一个。恁这里龙门日月开无那，都待要尺水翻成一丈波。却也无奈了，也是浪桃花当一科，池里无鱼可奈何！〔封卷介〕

【神仗儿】〔生上〕风尘战斗，风尘战斗，奇材辐辏。〔丑〕秀才来的停当，试期过了。〔生〕呀，试期过了。文字可进呈么？〔丑〕不进呈，难道等你？道英雄入彀，恰锁院进呈时候。〔生〕怕没有状元在里也哥。〔丑〕不多，有三个了。〔生〕万马争先，偏骅骝落后。你快禀，有个遗才状元求见。〔丑〕这是朝房里面。府州县道，告遗才哩。〔生〕大哥，你真个不禀？〔哭介〕天呵，苗老先赍发俺来献宝。止不住卞和羞，对重瞳双泪流。〔净听介〕掌门的，这什么所在！拿过来。〔丑扯生进介〕〔生〕告遗才的，望老大人收考。〔净〕哎也，圣旨临轩，翰林院封进。谁敢再收？〔生哭介〕生员从岭南万里带家口而来。无路可投，愿触金阶而死。〔生起触阶，丑止介〕〔净背介〕这秀才像是柳生，真乃南海遗珠也。〔回介〕秀才上来。可有卷子？〔生〕卷子备有。〔净〕这等，姑准收考，一视同仁。〔生跪介〕千载奇遇。〔净念题介〕“圣旨：‘问汝多士，近闻金兵犯境，惟有和战守三策。其便何如？’”〔生叩头介〕领圣旨。〔起介〕〔丑〕东席舍去。〔生写策介〕〔净再将前卷细看介〕头卷主战，二卷主守，三卷主和。主和的怕不中圣意。〔生交卷，净看介〕呀，风檐寸晷，立扫千言。可敬，可敬。俺急忙难看。只说和战守三件，你主那一件儿？〔生〕生员也无偏主。可战可守而后能和。如医用药，战为表，守为里，和在表里之间。〔净〕高见，高见。则当今事势何如？

【马蹄花】〔生〕当今呵，宝驾迟留，则道西湖昼锦游。为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一段边愁。则愿的“吴山立马”那人休。俺燕云唾手何时就？若止是和呵，小朝廷羞杀江南。便战守呵，请銮舆略近神州。〔净〕秀才言之有理。

【前腔】圣主垂旒，想泣玉遗珠一网收。对策者千余人，那些不知时务，未晓天心，怎做儒流。似你呵，三分话点破帝王忧，万言策检尽乾坤漏。〔生〕小生岭南之士。〔净低介〕知道了。你钓竿儿拂绰了珊瑚，敢今番著了鳌头。秀才，午门外候旨。〔生应出，背介〕这试官却是苗老大人。嫌疑之际，不敢相认。“且当青镜明开眼，惟原朱衣暗点头。”〔生下〕〔净〕试卷俱已详定。左右跟随进呈去。〔行介〕“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呀，那里鼓响？〔内急擂鼓介〕〔丑〕是枢密府楼前边报鼓。〔内马嘶介〕〔净〕边报警急。怎了，怎了？〔外扮老枢密上〕“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见介〕〔净〕老先生奏边事而来？〔外〕便是。先生为进卷而来？〔净〕正是。〔外〕今日之事，以缓急为先后，僣了。〔外叩头奏事介〕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俺主。〔内宣介〕所奏何事？

【滴溜子】〔外〕金人的、金人的风闻入寇。〔内〕谁是先锋？〔外〕李全的、李全的前来战斗。〔内〕到什么地方了？〔外〕报到了淮扬左右。〔内〕何人可以调度？〔外〕有杜宝现为淮扬安抚。怕边关早晚休，要星忙厮救。〔净叩头奏事介〕臣看卷官苗舜宾谨奏俺主。

【前腔】临轩的、临轩的文章看就，呈御览、呈御览定其卷首。黄道日，传胪祗候。众多官在殿头，把琼林宴备久。〔内〕奏事官午门外伺候。〔外、净同起介〕〔净〕老先生，听的金兵为何而动？〔外〕适才不敢奏知。金主此行，单为来抢占西湖美景。〔净〕痴鞑子，西湖是俺大家受用的。若抢了西湖去，这杭州通没用了。〔内宣介〕听旨：朕惟治天下，有缓有急，乃武乃文。今淮扬危急，便著安抚杜宝前去迎敌。不可有迟。其传胪一事，待干戈宁辑，偃武修文。可谕知多士。叩头。〔外、净叩头呼“万岁”起介〕

〔外〕泽国江山入战图，（曹松）〔净〕曳裾终日盛文儒。（杜甫）

〔外〕多才自有云霄望，（钱起）〔净〕其奈边防重武夫。（杜牧）

第四十二出　移镇

【夜游朝】〔外扮杜安抚引众上〕西风扬子津头树，望长淮渺渺愁予。枕障江南，钩连塞北。如此江山几处？〔诉衷情〕“砧声又报一年秋。江水去悠悠。塞草中原何处？一雁过淮楼。天下事，鬓边愁，付东流。不分吾家小杜，清时醉梦扬州。”自家淮扬安抚使杜宝。自到扬州三载，虽则李全骚扰，喜得大势平安。昨日打听边兵要来，下官十分忧虑。可奈夫人不解事，偏将亡女絮伤心。

【似娘儿】〔老旦引贴上〕夫主挈兵符，也相从燕幕栖迟，〔叹介〕画屏风外秦淮树。看两点金焦，十分眉恨，片影江湖。〔老旦〕相公万福。〔外〕夫人免礼。〔玉楼春〕〔老旦〕相公：“几年别下南安路，春去秋来朝复暮。〔外〕空怀锦水故乡情，不见扬州行乐处。〔老旦〕你摩挲老剑评今古，那个英雄闲处住？〔泪介〕〔合〕忘忧恨自少宜男，泪洒岭云江外树。”〔老旦〕相公，我提起亡女，你便无言。岂知俺心中愁恨！一来为若伤女儿，二来为全无子息。待趁在扬州寻下一房，与相公传后。尊意何如？〔外〕使不得，部民之女哩。〔老旦〕这等，过江金陵女儿可好？〔外〕当今王事匆匆，何心及此。〔老旦〕苦杀俺丽娘儿也！〔哭介〕〔净扮报子上〕“诏从日月威光远，兵洗江淮杀气高。”禀老爷，有朝报。〔外起看报价〕枢密院一本，为边兵寇淮事。奉圣旨：便著淮扬安抚使杜宝，刻日渡淮。不许迟误。钦此。呀，兵机紧急，圣旨森严。夫人，俺同你移镇淮安，就此起程也。〔丑扮驿丞上〕“羽檄从参赞，牙签报驿程。”禀老爷，船只齐备。〔内鼓吹介〕〔上船介〕〔内禀“合属官吏候送”，外分付“起去”介〕〔外〕夫人，又是一江秋色也。

【长拍】天意秋初，天意秋初，金风微度，城阙外画桥烟树。看初收泼火，嫩凉生，微雨沾裾。移画舸浸蓬壶。报潮生风气肃，浪花飞吐，点点白鸥飞近渡。风定也，落日摇帆映绿蒲，白云秋窣的鸣箫鼓。何处菱歌，唤起江湖？〔外〕呀，岸上跑马的什么人？

【不是路】〔末扮报子，跑马上〕马上传呼，慢橹停船看羽书。〔外〕怎的来？〔末〕那淮安府，李全将次逞狂图。〔外〕可发兵守御么？〔末〕怎支吾？星飞调度恁安抚。则怕这水路里耽延，你还走旱途。〔外〕休惊惧。夫人，吾当走马红亭路；你转船归去、转船归去。〔老旦〕咳，后面报马又到哩。

【前腔】〔丑扮报子上〕万骑胡奴，他要堑断长淮塞五湖。老爷快行，休迟误。小的先去也。怕围城缓急要降胡。〔下〕〔老旦哭介〕待何如？你星霜满鬓当戎虏，似这烽火连天各路衢。〔外〕真愁促，怕扬州隔断无归路。再和你相逢何处、相逢何处？夫人，就此告辞了。扬州定然有警，可径走临安。

【短拍】老影分飞，老影分飞，似参军杜甫，把山妻泣向天隅。〔老旦哭介〕无女一身孤，乱军中别了夫主。〔合〕有什么命夫命妇，都是些鳏寡孤独！生和死，图的个梦和书。

【尾声】〔老旦〕老残生两下里自支吾。〔外〕俺做的是这地头军府。〔老旦〕老爷也，珍重你这满眼兵戈一腐儒。〔外下〕〔老旦叹介〕天呵，看扬州兵火满道。春香，和你径走临安去也。

隋堤风物已凄凉，（吴融）楚汉宁教作战场。（韩偓）

闺阁不知戎马事，（薛涛）双双相趁下残阳。（罗邺）

第四十三出　御淮

【六幺令】〔外引生、末、众扮军人上〕西风扬噪，漫腾腾杀气兵妖。望黄淮秋卷浪云高。排雁阵，展《龙韬》，断重围杀过河阳道。〔外〕走乏了！众军士，前面何处？〔众〕淮城近了。〔外望介〕天呵！〔昭君怨〕“剩得江山一半，又被胡笳吹断。〔众〕秋草旧长营，血风腥。〔外〕听得猿啼鹤怨，泪湿征袍如汗。〔众〕老爷呵！无泪向天倾，且前征。”〔外〕众三军，俺的儿，你看咫尺淮城，兵势危急。俺们一边舍死先冲入城，一面奏请朝廷添兵救助。三军听吾号令，鼓勇而行。〔众哭应介〕谨如军令。

【四边静】〔行介〕坐鞍心把定中军号，四面旌旗绕。旗开日影摇，尘迷日光小。〔合〕胡兵气骄，南兵路遥。血晕几重围，孤城怎生料！〔外〕前面寇兵截路，冲杀前去。〔合下〕

【前腔】〔净引丑、贴扮众军喊上〕李将军射雁穿心落，豹子翻身嚼。单尖宝镫挑，把追风腻旗儿袅。〔合前〕〔净笑介〕你看俺溜金王手下，雄兵万余，把淮阴城围了七周遭。好不紧也！〔内擂鼓喊介〕〔净〕呀，前路兵风，想是杜安抚来到。分兵一千，迎杀前去。〔虚下〕〔外、众唱“合前”上，净众上打话，单战介〕〔净叫众摆长阵拦路介〕〔外叫“众军，冲围杀进城去”介〕〔净〕呀，杜家兵冲入围城去了。且由他。吃尽粮草，自然投降也。〔合前〕〔下〕

【番卜算】〔老旦、末扮文官上〕镇日阵云飘，闪却乌纱帽。〔净、丑扮武官上〕〔净〕长枪大剑把河桥。〔丑〕鼓角如龙叫。〔见介〕请了。〔更漏子〕〔老旦〕“枕淮楼，临海际。〔末〕杀气腾天震地。〔丑〕闻炮鼓，使人惊。插天飞不成。〔净〕匣中剑，腰间箭，领取背城一战。〔合〕愁地道，怕天冲。几时来杜公？”〔老旦〕俺们是淮安府行军司马，和这参谋，都是文官。遭此贼兵围紧，久已迎接安抚杜老大人，还不见到。敢问二位留守将军，有何计策？〔丑〕依在下所见，降了他罢。〔末〕怎说这话？〔丑〕不降，走为上计。〔老旦〕走的一个，走不的十个。〔丑〕这般说，俺小奶奶那一口放那里？〔净〕锁放大柜子里。〔丑〕钥匙哩？〔净〕放俺处。李全不来，替你托妻寄子。〔丑〕李全来哩？〔净〕替你出妻献子。〔丑〕好朋友，好朋友！〔内擂鼓喊介〕〔生扮报子上〕报，报，报。正南一枝兵马，破围而来。杜老爷到也。〔众〕快开城门迎接去。“天地日流血，朝廷谁请缨。”〔众并下〕

【金钱花】〔外引众上〕连天杀气萧条，萧条。连城围了周遭，周遭，风喇喇，阵旗飘。叫开城，下吊桥。〔老旦等上〕〔合〕文和武，索迎着。〔老旦等跪介〕文武官属，迎接老大人。〔外〕起来，敌楼相见。〔老旦等应，起下〕

【前腔】〔外〕胡尘染惹征袍，征袍。血花风腥宝刀，宝刀。〔内擂鼓介〕淮安鼓，扬州箫。摆鸾旗，登丽谯。〔合〕排衙了，列功曹。〔到介〕〔贴扮办事官上〕禀老爷升堂。

【粉蝶儿引】〔外〕万里寄龙韬，那得戍楼清啸？〔贴报门介〕文武官属进。〔老旦等参见介〕孤城累卵，方当万死之危；开府弄丸，来赴两家之难。凡俺官僚，礼当拜谢。〔外〕兵锋四起，劳苦诸公，皆老夫迟慢之罪，只长揖便了。〔众应起揖介〕〔外〕看来此贼颇有兵机。放俺入城，其中有计。〔众〕不过穿地道，起云梯，下官粗知备御。〔外〕怕的是锁城之法耳。〔丑〕敢问何谓锁城？是里面锁，外面锁？外面锁，锁住了溜金王；若里面锁，连下官都锁住了。〔外〕不提起罢了。城中兵几何？〔净〕一万三千。〔外〕粮草几何？〔未〕可支半年。〔外〕文武同心，救援可待。〔内擂鼓喊介〕〔生扮报子上〕报，报，李全兵紧围了。〔外长叹介〕这贼好无理也。

【刬锹儿】兵多食广禁围绕，则要你文班武职两和调。〔众〕巡城彻昏晓，这军民苦劳。〔内喊介〕〔泣介〕〔合〕那兵风正号，俺军声静悄。〔外拜天，众扶同拜介〕泪洒孤城，把苍天暗祷。

【前腔】〔众〕危楼百尺堪长啸，筹边两字寄英豪。〔外〕江淮未应小，君侯佩刀。〔合前〕〔外〕从今日起，文官守城，武官出城，随机策应。〔丑〕则怕大金家兵来了。〔外〕金兵呵！

【尾声】他看头势而来不定交，休先倒折了赵家旗号。便来呵，也少不得死里求生那一着敲。

〔净〕日日风吹虏骑尘，（陈标）〔丑〕三千犀甲拥朱轮。（陈陶）

〔外〕胸中别有安边计，（曹唐）〔众〕莫遣功名属别人。（张籍）

第四十四出　急难

【菊花新】〔旦上〕晓妆台圆梦鹊声高，闲把金钗带笑敲。博山秋影摇，盼泥金俺明香暗焦。“鬼魂求出世，贫落望登科。夫荣妻贵显，凝盼事如何？”俺杜丽娘跟随柳郎科试，偶逢天子招贤，只这些时还迟喜报。正是：“长安咫尺如千里，夫婿迢遥第一人。”

【出队子】〔生上〕词场凑巧，无奈兵戈起祸苗。盼泥金赚杀玉多娇，他待地窟里随人上九霄。一脉离魂，江云暮潮。〔见介〕〔旦〕柳郎，你回来了。望你高车昼锦，为何徒步而回？〔生〕听俺道来：

【瓦盆儿】去迟科试，收场锁院散群豪。〔旦〕咳，原来去迟了。〔生〕喜逢着旧知交。〔旦〕可曾补上？〔生〕亏他满船明月又把去珠淘。〔旦喜介〕好了。放榜未？〔生〕恰正在奏龙楼，开凤榜，蹊跷……〔旦〕怎生蹊跷？〔生〕你不知大金家兵起，杀过淮扬来了。忙喇煞细柳营，权将杏苑抛，刚刚迟误了你夫人花诰。〔旦〕迟也不争几时。则问你，淮扬地方，便是俺爹爹管辖之处了？〔生〕便是。〔旦哭介〕天也，俺的爹娘怎了！〔泣介〕〔生〕直恁的活擦擦、痛生生，肠断了。比如你在泉路里可心焦？〔旦〕罢了。奴有一言，未忍启齿。〔生〕但说不妨。〔旦〕柳郎，放榜之期尚远，欲烦你淮扬打听爹娘消耗，未审许否？〔生〕谨依尊命。奈放小姐不下。〔旦〕不妨，奴家自会支吾。〔生〕这等就此起程了。

【榴花泣】〔旦〕白云亲舍，俺孤影旧梅梢。道香魂恁寂寥，怎知魂向你柳枝销。维扬千里，长是一灵飘。回生事少，爹娘呵，听的俺活在人间惊一跳。平白地凤婿过门，好似半青天鹊影成桥。

【前腔】〔生〕俺且行且止，两处系心苗。要留旅店伴多娇……〔旦〕有姑姑为伴。〔生〕阴人难伴你这冷长宵。把心儿不定，还怕你旧魂飘。〔旦〕再不飘了。〔生〕俺文高中高，怕一时榜下归难到。〔旦泣介〕俺爹娘呵！〔生〕你念双亲舍的离情，俺为半子怎惜攀高。小姐，卑人拜见岳翁岳母，起头便问及回生之事了。

【渔家灯】〔旦叹介〕说的来似怪如妖，怕爹爹执古妆乔。〔想介〕有了，将奴春容带在身傍。但见了一幅春容，少不的问俺两下根苗。〔生〕问时怎生打话？〔旦〕则说是天曹，偶然注定的姻缘到，蓦踏着墓坟开了。〔生〕说你先到俺书斋才好。〔旦羞介〕休乔，这话教人笑。略说与梅香贼牢。

【前腔】〔生〕俺满意儿待驷马过门，和你离魂女同归气高。谁承望探高亲去傍干戈，怕寒儒欠整衣毛。〔旦〕女婿老成些不妨。则途路孤恓，使奴罣念。〔生〕秋霄，云横雁字斜阳道，向秦淮夜泊魂销。〔旦〕夫，你去时冷落些，回来报中状元呵……〔生〕名标，大拜门喧笑，抵多少驸马还朝。〔净上〕“雨伞晴兼雨，春容秋复春。”包袱雨伞在此。

【尾声】〔拜别介〕〔旦〕秀才朗探的个门楣着。〔生〕报重生这欢声不小。〔旦〕柳郎，那里平安了便回，休只顾的月明桥上听吹箫。

〔生〕不为经时谒丈人，（刘商）〔旦〕囊无一物献尊亲。（杜甫）

〔生〕马蹄渐入扬州路，（章孝标）〔旦〕两地各伤无限神。（元稹）

第四十五出　寇间

【包子令】〔老旦、外扮贼兵巡哨上〕大王原是小喽啰，喽啰。娘娘原是小旗婆，旗婆。立下个草朝忒快活，亏心又去抢山河。〔合〕转巡罗，山前山后一声锣。兄弟，大王爷攻打淮城，要个人见杜安抚打话。大路头影儿没一个，小路头寻去。〔唱前合下〕

【驻马听】〔末雨伞、包袱上〕家舍南安，有道为生新失馆。要腰缠十万，教学千年，方才满贯。俺陈最良为报杜小姐之事，扬州见杜安抚大人。谁知他淮安被围，教俺没前没后。大路上不敢行走，抄从小路而去。学先师传食走胡旋，怯书生避寇遭涂炭。你看树影凋残，猿啼虎啸教人叹。〔老、外上〕“明知山有虎，故向虎边行。”鸟汉那里去？〔拿介〕〔末〕饶命，大王。〔外〕还有个大王哩。〔末〕天，天怎了！正是：“乌鸦喜鹊同行，吉凶全然未保。”〔并下〕

【普贤歌】〔净、丑众上〕莽乾坤生俺贼儿顽，谁道贼人胆里单！南朝俺不蛮，北朝俺不番。甚天公有处安排俺？〔净〕娘娘，俺和你围了淮安许时，只是不下。要得个人去淮安打话，兼看杜安抚动定如何。则眼下无人可使哩。〔丑〕必得杜老儿亲信之人，将计就计，方才可行。

【粉蝶儿】〔外绑末上〕没路走羊肠，天、天呵，撞入这屠门怎放！〔见介〕〔外〕禀大王，拿的个南朝汉子在此。〔净〕是个老儿。何方人氏？作何生理？〔末〕听禀：

【大迓鼓】生员陈最良，南安人氏，访旧淮扬。〔净〕访谁？〔末〕便是杜安抚。他后堂曾设扶风帐。〔丑〕你原来他衙中教学。几个学生？〔末〕则他甄氏夫人，单生下一女。女书生年少亡。〔丑〕还有何人？〔末〕义女春香，夫人伴房。〔丑笑背介〕一向不知杜老家中事体。今日得知，吾有计矣。〔回介〕这腐儒，且带在辕门外去。〔众应，押末下介〕〔丑〕大王，奴家有了一计。昨日杀了几个妇人，可于中取出首级二颗。则说杜家老小，回至扬州，被俺手下杀了。献首在此。故意苏放那腐儒，传示杜老。杜老心寒，必无守城之意矣。〔净〕高见，高见。〔净起低声分付介〕叫中军。〔生扮上〕〔净〕俺请那腐儒讲话中间，你可将昨日杀的妇人首级二颗来献，则说是杜安抚夫人甄氏和他使女春香。牢记着。〔生应下〕〔净〕左右，再拿秀才来见。〔众押末上介〕〔末〕饶命，大王。〔净〕你是个细作，不可轻饶。〔丑〕劝大王松了他，听他讲些兵法到好。〔净〕也罢。依娘娘说，松了他。〔众放末缚介〕〔末叩头介〕叩谢大王、娘娘不杀之恩。〔净〕起来，讲些兵法俺听。〔末〕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不对。说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净〕这是怎么说？〔末〕则因彼时卫灵公有个夫人南子同座，先师所以怕得讲话。〔净〕他夫人是南子，俺这娘娘是妇人。〔内擂鼓，生扮报子上介〕报，报，报！扬州路上兵马，杀了杜安抚家小，径来献首级讨赏。〔净看介〕则怕是假的。〔生〕千真万真。夫人甄氏，这使女叫做春香。〔末做看认，惊哭介〕天呵，真个是老夫人和春香也。〔净〕唗，腐儒啼哭什么！还要打破淮城，杀杜老儿去。〔末〕饶了罢，大王。〔净〕要饶他，除非献了这座淮安城罢。〔末〕这等容生员去传示大王虎威，立取回报。〔丑〕大王恕你一刀，腐儒快走。〔内擂鼓发喊，开门介〕〔末作怕介〕

【尾声】显威风、记的这溜金王。〔净、丑〕你去说与杜安抚呵，着什么耀武扬威早纳降。俺实实的要展江山、非是谎。〔下〕〔末打躬送介〕〔吊场〕活强盗，活强盗。杀了杜老夫人、春香。不免城中报去。

海神东过恶风回，（李白）日暮沙场飞作灰。（常建）

今日山翁旧宾主，（刘禹锡）与人头上拂尘埃。（李山甫）

第四十六出　折寇

【破阵子】〔外戎装佩剑，引众上〕接济风云阵势，侵寻岁月边陲。〔内擂鼓喊介〕〔外叹介〕你看虎咆般炮石连雷碎，雁翅似刀轮密雪施。李全，李全，你待要霸江山、吾在此。〔集唐〕“谁能谈笑解重围皇甫冉？万里胡天鸟不飞高骈。今日海门南畔事高骈，满头霜雪为兵机韦庄。”我杜宝自到淮扬，即遭兵乱。孤城一片，困此重围。只索调度兵粮，飞扬金鼓。生还无日，死守由天。潜坐敌楼之中，追想靖康而后。中原一望，万事伤心。

【玉桂枝】问天何意：有三光不辨华夷，把腥膻吹换人间，这望中原做了黄沙片地？〔恼介〕猛冲冠怒起，猛冲冠怒起，是谁弄的，江山如是？〔叹介〕中原已矣，关河困，心事违。也则愿保扬州，济淮水。俺看李全贼数万之众，破此何难？进退迟疑，其间有故。俺有一计可救围，恨无人与游说。〔内擂鼓介〕〔净扮报子上〕“羽檄场中无雁到，鬼门关上有人来。”好笑，城围的铁桶似紧，有秀才来打秋风，则索报去。禀老爷：有个故人相访。〔外〕敢是奸细？〔净〕说是江右南安府陈秀才。〔外〕这迂儒怎生飞的进来？快请见。

【浣溪沙】〔末上〕摆旌旗，添景致，又不是闹元宵鼓炮齐飞。杜老爷在那里？〔外出笑迎介〕忽闻的千里故人谁？〔叹介〕原来是先生到此。教俺惊垂泪。〔末〕老公相头通白了。〔合〕白首相看俺与伊，三年一见愁眉。〔拜介〕〔末〕〔集唐〕“头白乘驴悬布囊（卢纶），〔外〕故人相见忆山阳（谭用之）。〔末〕横塘一别千馀里（许浑），〔外〕却认并州作故乡（贾岛）。”〔末〕恭谂公相，又苦伤老夫人回扬州，被贼兵所算了。〔外惊介〕怎知道？〔末〕生员在贼营中，眼同验过老夫人首级，和春香都杀了。〔外哭介〕天呵，痛杀俺也！

【玉桂枝】相夫登第，表贤名甄氏吾妻。称皇宣一品夫人，又待伴俺立双忠烈女。想贤妻在日，想贤妻在日，凄然垂泪，俨然冠帔。〔外哭倒，众扶介〕〔末〕我的老夫人，老夫人怎了！你将官们也大家哭一声儿么！〔众哭介〕老夫人呵！〔外作恼拭泪介〕呀，好没来由！夫人是朝廷命妇，骂贼而死，理所当然。我怎为他乱了方寸，灰了军心？身为将，怎顾的私？任恓惶，百无悔。陈先生，溜金王还有话么？〔末〕不好说得，他还要杀老先生。〔外〕咳，他杀俺甚意儿？俺杀他全为国。〔末〕依了生员，两下都不要杀。〔做扯外耳语介〕那溜金王要这座淮安城。〔外〕噤声！那贼营中是一个座位，是两个座位？〔末〕他和妻子连席而坐。〔外笑介〕这等，吾解此围必矣。先生竟为何来？〔末〕老先生不问，几乎忘了。为小姐坟儿被盗，径来相报。〔外惊介〕天呵！冢中枯骨，与贼何仇？都则为那些宝玩害了也。贼是谁。〔末〕老公相去后，道姑招了个岭南游棍柳梦梅为伴。见物起心，一夜劫坟逃去。尸骨丢在池水中。因此不远千里而告。〔外叹介〕女坟被发，夫人遭难。正是：“未归三尺土，难保百年身。既归三尺土，难保百年坟。”也索罢了，则可惜先生一片好心。〔末〕生员拜别老公相后，一发贫薄了。〔外叹介〕军中仓卒，无以为情。我把一大功劳，先生干去。〔末〕愿效劳。〔外〕我久写下咫尺之书，要李全解散三军之众。余无可使，烦公一行。左右，取过书仪来。倘说得李全降顺，便可归奏朝廷，自有个出身之处。〔杂取书礼介〕“儒生三寸舌，将军一纸书。”书仪在此。〔末〕途费谨领。送书一事，其实怕人。〔外〕不妨。

【榴花泣】兵如铁桶，一使在其中。将折简、去和戎。陈先生，你志诚打的贼儿通。虽然寇盗奸雄，他也相机而动。〔末〕恐游说非书生之事。〔外〕看他开围放你来，其意可知。你这书生正好做传书用。〔末〕仗恩台一字长城，借寒儒八面威风。〔风鼓吹介〕

【尾声】戍楼羌笛话匆匆。事成呵，你归去朝廷沾寸宠，这纸书敢则是保障江淮第一封。

〔外〕隔河征战几归人？（刘长卿）〔末〕五马临流待幕宾。（卢纶）

〔外〕劳动先生远相访，（王建）〔末〕恩波自会惜枯鳞。（刘长卿）

第四十七出　围释

【出队子】〔贴扮通事上〕一天之下，南北分开两事家。中间放着个蓼儿洼，明助着番家打汉家。通事中间，拨嘴撩牙。事有足诧，理有必然。自家溜金王麾下一名通事便是。好笑，好笑，俺大王助金围宋，攻打淮城。谁知北朝暗地差人去到南朝讲话！正是：“暂通禽兽语，终是犬羊心。”〔下〕

【双劝酒】〔净引众上〕横江虎牙，插天鹰架。擂鼓扬旗，冲车甲马。把座锦城墙、围的阵云花。杜安抚、你有翅难加。自家溜金王。攻打淮城，日久未下。外势虽然虎踞，中心未免孤疑。一来怕南朝大兵兼程策应，二来怕北朝见责委任无功：真个进退两难。待娘娘到来计议。〔丑上〕“驱兵捉将蚩尤女，捏鬼妆神豹子妻。”大王，你可听见大金家有人南朝打话，回到俺营门之外了？〔净〕有这事？〔老旦扮番将带刀骑马上〕

【北夜行船】大北里宣差传站马，虎头牌滴溜的分花。〔外扮马夫赶上介〕滑了，滑了。〔老旦〕那古里谁家？跑番了拽喇。怎生呵，大营盘没个人儿答煞。〔外大叫介〕溜金爷，北朝天使到来。〔下〕〔净、丑作慌介〕快叫通事请进。〔贴上，接跪介〕溜金王患病了。请那颜进。〔老旦〕可才、可才道句儿克卜喇。〔下马，上坐介〕都儿都儿。〔净问贴介〕怎么说？〔贴〕恼了。〔净、丑举手，老旦做做恼不回介〕〔指净介〕铁力温都答喇。〔净问贴介〕怎说？〔贴〕不敢说，要杀了。〔净〕却怎了？〔老旦做看丑笑介〕忽伶忽伶。〔丑问贴介〕〔贴〕劝娘娘生的妙。〔老旦〕克老克老。〔贴〕说走渴了。〔老旦手足做忙介〕兀该打剌。〔贴〕叫马乳酒。〔老旦〕约儿兀只。〔贴〕要烧羊肉。〔净叫介〕快取羊肉、乳酒来。〔外持酒肉上〕〔老旦洒酒，取刀割羊肉吃，笑，将羊油手擦胸介〕一六兀剌的。〔贴〕不恼了，说有礼体。〔老旦作醉介〕锁陀八，锁陀八。〔贴〕说醉了。〔老旦作看丑介〕倒喇倒喇。〔丑笑介〕怎说？〔贴〕要娘娘唱个曲儿。〔丑〕使得。

【北清江引】呀，哑观音觑着个番答辣，胡芦提笑哈。兀那是都麻，请将来岸答。撞门儿一句咬儿只不毛古喇。通事，我斟一杯酒，你送与他。〔贴作送酒介〕阿阿儿该力。〔丑〕通事，说什么？〔贴〕小的禀娘娘送酒。〔丑〕着了。〔老旦作醉，看丑介〕孛知，孛知。〔贴〕又央娘娘舞一回。〔丑〕使得，取我梨花枪过来。

【前腔】〔持枪舞介〕冷梨花点点风儿刮，袅得腰身乍。胡旋儿打一车，花门折一花。把一个睃啜老那颜风势煞。〔老旦反背，拍袖笑倒介〕忽伶忽伶。〔贴扶起老旦介〕〔老旦摆手倒地介〕阿来不来。〔贴〕这便是唱喏，叫唱一直。〔老旦笑点头招丑介〕哈<口散>哈<口散>。〔贴〕要问娘娘。〔丑笑介〕问什么？〔老旦扯丑轻说介〕哈<口散>兀该毛克喇，毛克喇。〔丑笑问贴介〕怎说。〔贴作摇头介〕问娘娘讨件东西。〔丑笑介〕讨什么？〔贴〕通事不敢说。〔老旦笑倒介〕古鲁古鲁。〔净背叫贴问介〕他要娘娘什么东西？古鲁古鲁不住的。〔贴〕这件东西，是要不得的。便要时，则怕娘娘不舍的。便是娘娘舍的，大王也不舍的。便大王舍的，小的也不舍的。〔净〕甚东西，直恁舍不的？〔贴〕他这话到明，哈<口散>兀该毛克喇，要娘娘有毛的所在。〔净作恼介〕气也，气也。这臊子好大胆，快取枪来。〔净作持花枪赶杀介〕〔贴扶醉老旦走，老旦提酒壶叫“古鲁古鲁”架住枪介〕

【北尾】〔净〕你那醋葫芦指望把梨花架，臊奴，铁围墙敢靠定你大金家。〔搦倒老旦介〕则踹着你那几茎儿苫嘴的赤支砂，把那咽腥臊的<口爽>子儿生揢杀。〔丑扯住净，放老旦介〕〔老旦〕曳喇曳喇哈哩。〔指净介〕力娄吉丁母剌失，力娄吉丁母剌失。〔作闪袖走下介〕〔净〕气杀我也。那曳喇哈的什么？〔贴〕叫引马的去。〔净〕怎指着我力娄吉丁母剌失？〔贴〕这要奏过他主儿，叫人来相杀。〔净作恼介〕〔丑〕老大王，你可也当着不着的。〔净〕啐，着了你那毛克喇哩。〔丑〕便许他在那里，你却也忒捻酸。〔净不语介〕正是我一时风火性。大金家得知，这溜金王到有些欠稳。〔丑〕便是番使南朝而回，未必其中有话。〔净〕娘娘高见何如？〔丑〕容奴家措思。〔内擂鼓介〕〔贴扮报子上〕报，报，报！前日放去的秀才，从淮城中单马飞来。道有紧急，投见大王。〔丑〕恰好，着他进来。

【缕缕金】〔末上〕无之奈，可如何！书生承将令，强喽啰。〔内喊，末惊跌介〕一声金炮响，将人跌蹉。可怜、可怜！密札札干戈，其间放着我。〔贴唱门介〕生员进。〔末见介〕万死一生生员陈最良百拜大王殿下，娘娘殿下。〔净〕杜安抚献了城池？〔末〕城池不为希罕，敬来献一座王位与大王。〔净〕寡人久已为王了。〔末〕正是官上加官，职上添职。杜安抚有书呈上。〔净看书介〕“通家生杜宝顿首李王麾下”。〔问末介〕秀才，我与杜安抚有何通家？〔末〕汉朝有个李、杜至交，唐朝也有个李、杜契友，因此杜安抚斗胆称个通家。〔净〕这老儿好意思。书有何言？

【一封书】〔读书介〕“闻君事外朝，虎狼心，难定交。肯回心圣朝，保富贵，全忠孝。平梁取采须收好，背暗投明带早超。凭陆贾，说庄跷。颙望麾慈即鉴昭。”〔笑介〕这书劝我降宋，其实难从。“外密启一通，奉呈遵阃夫人。”〔笑介〕杜安抚也畏敬娘娘哩。〔丑〕你念我听。〔净看书介〕“通家生杜宝敛衽杨老娘娘帐前。”咳也，杜安抚与娘娘，又通家起来。〔末〕大王通得去，娘娘也通得去。〔净〕也通得去。只汉子不该说敛衽。〔末〕娘娘肯敛衽而朝，安抚敢不敛衽而拜！〔丑〕说的好。细念我听。〔净念书介〕“通家生杜宝敛衽杨老娘娘帐前：远闻金朝封贵夫为溜金王，并无封号及于夫人。此何礼也？杜宝久已保奏大宋，敕封夫人为讨金娘娘之职。伏惟妆次鉴纳。不宣。”好也，到先替娘娘讨了恩典哩。〔丑〕陈秀才，封我讨金娘娘，难道要我征讨大金家不成？〔末〕受了封诰后，但是娘娘要金子，都来宋朝取用。因此叫做讨金娘娘。〔丑〕这等是你宋朝美意。〔末〕不说娘娘，便是卫灵公夫人，也说宋朝之美。〔丑〕依你说。我冠儿上金子，成色要高。我是带盔儿的娘子。近时人家首饰浑脱，就一个盔儿，要你南朝照样打造一付送我。〔末〕都在陈最良身上。〔净〕你只顾讨金讨金，把我这溜金王，溜在那里？〔丑〕连你也做了讨金王罢。〔净〕谢承了。〔末叩头介〕则怕大王、娘娘退悔。〔丑〕俺主意定了。便写下降表，赍发秀才回奏南朝去。

【前腔】〔净〕归依大宋朝，怕金家成祸苗。〔丑〕秀才，你担承这遭，要黄金须任讨。〔末〕大王，你鄱阳湖磬响收心早，娘娘，你黑海岸回头星宿高。〔合〕便休兵，随听招。免的名标在叛贼条。〔净〕秀才，公馆留饭。星夜草表送行。〔举手送末，拜别介〕

【尾声】〔净〕咱比李山儿何足道，这杨令婆委实高。〔末〕带了你这一纸降书，管取那赵官家欢笑倒。〔末下〕〔净、丑吊场〕〔净〕娘娘，则为失了一边金，得了两条王。人要一个王不能勾，俺领下两个王号。岂不乐哉！〔丑〕不要慌，还有第三个王号。〔净〕什么王号？〔丑〕叫做齐肩一字王。〔净〕怎么？〔丑〕杀哩。〔净〕随顺他，又杀什么？〔丑〕你俺两人作这大贼，全仗金鞑子威势。如今反了面，南朝拿你何难。〔净作恼介〕哎哟，俺有万夫不当之勇，何惧南朝！〔丑〕你真是个楚霸王，不到乌江不止。〔净〕胡说！便作俺做楚霸王，要你做虞美人，定不把赵康王占了你去。〔丑〕罢，你也做楚霸王不成，奴家的虞美人也做不成。换了题目做。〔净〕什么题目？〔丑〕范蠡载西施。〔净〕五湖在那里？——去做海贼便了。〔丑作分付介〕众三军，俺已降顺了南朝。暂解淮围，海上伺候去。〔众应介〕解围了。〔内鼓介〕船只齐备了，禀大王起行。〔众行介〕

【江头送别】淮扬外，淮扬外，海波摇动。东风劲，东风劲，锦帆吹送。夺取蓬莱为巢洞，鳌背上立着旗峰。

【前腔】顺天道，顺天道，放些儿闲空。招安后，招安后，再交兵言重。险做了为金家伤炎宋。权袖手，做个混海痴龙。〔众〕禀大王娘娘，出海了。〔净〕且下了营，天明进发。

〔净〕干戈未定各为君，（许浑）〔丑〕龙斗雌雄势已分。（常建）

〔净〕独把一麾江海去，（杜牧）〔众〕莫将弓箭射官军。（窦巩）

第四十八出　遇母

【十二时】〔旦上〕不住的相思鬼，把前身退悔。土臭全消，肉香新长。嫁寒儒客店里孤栖。〔净上〕又着他攀高谒贵。〔浣溪沙〕“〔旦〕寂寞秋窗冷簟纹，〔净〕明珰玉枕旧香尘，〔旦〕断潮归去梦郎频。〔净〕桃树巧逢前度客，〔旦〕翠烟真是再来人，〔合〕月高风定影随身。”〔旦〕姑姑，奴家喜得重生，嫁了柳郎。只道一举成名，回去拜访爹娘。谁知朝廷为着淮南兵乱，开榜稽迟。我爹娘正在围城之内，只得赍发柳郎往寻消耗，撇下奴家钱塘客店。你看那江声月色，凄怆人也。〔净〕小姐，比你黄泉之下，景致争多。〔旦〕这不在话下。

【针线厢】虽则是荒村店江声月色，但说着坟窝里前生今世，则这破门帘乱撒星光内，煞强似洞天黑地。姑姑呵，三不归父母如何的？七件事儿夫家靠谁？心悠曳，不死不活，睡梦里为个人儿。〔净〕似小姐的罕有。

【前腔】伴着你半间灵位，又守见你一房夫婿。〔旦〕姑姑，那夜搜寻秀才，知我闪在那里？〔净〕则道画帧儿怎放的个人回避，做的事瞒神諕鬼。〔旦〕昏黑了，你看月儿黑黑的星儿晦，萤火青青似鬼火吹。〔旦〕好上灯了。〔净〕没油，黑坐地，三花两焰，留的你照解罗衣。〔旦〕夜长难睡，还向主家借些油去。〔净〕你院子里坐坐，咱去借来。“合着油瓶盖，踏碎玉莲蓬。”〔下〕〔旦玩月叹介〕

【月儿高】〔老旦、贴行路上〕江北生兵乱，江南走多半。不载香车稳，趿的鞋鞓断。夫主兵权，望天涯生死如何判。前呼后拥，一个春香伴。凤髻消除，打不上扬州纂。上岸了到临安。趁黄昏黑影林峦，生忔察的难投馆。〔贴〕且喜到临安了。〔老旦〕咳，万死一逃生，得到临安府。俺女娘无处投，长路多孤苦。〔贴〕前面象是个半开门儿，蓦了进去。〔老旦进介〕呀，门房空静，内可有人？〔旦〕谁？〔贴〕是个女人声息。待打叫一声开门。

【不是路】〔旦惊介〕斜倚雕阑，何处娇音唤启关？〔老旦〕行程晚，女娘们借住霎儿间。〔旦〕听他言，声音不似男儿汉，待自起开门月下看。〔见介〕〔旦〕是一位女娘，请里坐。〔老旦〕相提盼，人间天上行方便。〔旦〕趋迎迟慢。趋迎迟慢。〔打照面介〕〔老旦作惊介〕

【前腔】破屋颓椽，姐姐呵，你怎独坐无人灯不燃？〔旦〕这闲庭院，玩清光长送过这月儿圆。〔老旦背叫贴〕春香，这像谁来？〔贴惊介〕不敢说，好像小姐。〔老旦〕你快瞧房儿里面，还有甚人？若没有人，敢是鬼也？〔贴下〕〔旦背〕这位女娘，好像我母亲，那丫头好像春香。〔作回问介〕敢问老夫人，何方而来？〔老旦叹介〕自淮安，我相公是淮扬安抚、遭兵难，我避虏逃生到此间。〔旦背介〕是我母亲了，我可认他？〔贴慌上，背语老旦介〕一所空房子，通没个人影儿。是鬼，是鬼！〔老旦作怕介〕〔旦〕听他说起，是我的娘也。〔旦向前哭娘介〕〔老旦作避介〕敢是我女孩儿？怠慢了你，你活现了。春香，有随身纸钱，快丢，快丢。〔贴丢纸钱介〕〔旦〕儿不是鬼。〔老旦〕不是鬼，我叫你三声，要你应我一声高如一声。〔做三叫三应，声渐低介〕〔老旦〕是鬼也。〔旦〕娘，你女儿有话讲。〔老旦〕则略靠远，冷淋侵一阵风儿旋，这般活现。〔旦〕那些活现？〔旦扯老旦作怕介〕儿，手恁般冷。〔贴叩头介〕小姐，休要捻了春香。〔老旦〕儿，不曾广超度你，是你父亲古执。〔旦哭介〕娘，你这等怕，女孩儿死不放娘去了。

【前腔】〔净持灯上〕门户牢拴，为甚空堂人语喧？〔灯照地介〕这青苔院，怎生吹落纸黄钱？〔贴〕夫人，来的不是道姑？〔老旦〕可是。〔净惊介〕呀，老夫人和春香那里来？这般大惊小怪。看他打盘旋，那夫人呵，怕漆灯无焰将身远。小姐，恨不得幽室生辉得近前。〔旦〕姑姑快来，奶奶害怕。〔贴〕这姑姑敢也是个鬼？〔净扯老旦，照旦介〕休疑惮。移灯就月端详遍，可是当年人面？〔合〕是当年人面。〔老旦抱旦泣介〕儿呵，便是鬼，娘也舍不的去了。

【前腔】肠断三年，怎坠海明珠去复旋？〔旦〕爹娘面，阴司里怜念把魂还。〔贴〕小姐，你怎生出的坟来？〔旦〕好难言。〔老旦〕是怎生来？〔旦〕则感的是东岳大恩眷，托梦一个书生把墓踹穿。〔老旦〕书生何方人氏？〔旦〕是岭南柳梦梅。〔贴〕怪哉，当真有个柳和梅。〔老旦〕怎同他来此？〔旦〕他来科选。〔老旦〕这等是个好秀才，快请相见。〔旦〕我央他看淮扬动静去把爹娘探，因此上独眠深院，独眠深院。〔老旦背与贴语介〕有这等事？〔贴〕便是，难道有这样出跳的鬼？〔老旦回泣介〕我的儿呵！

【番山虎】则道你烈性上青天，端坐在西方九品莲，不道三年鬼窟里重相见。哭得我手麻肠寸断，心枯泪点穿。梦魂沉乱，我神情倒颠。看时儿立地，叫时娘各天。怕你茶饭无浇奠，牛羊侵墓田。〔合〕今夕何年？今夕何年？咦，还怕这相逢梦边。

【前腔】〔旦泣介〕你抛儿浅土，骨冷难眠。吃不尽爷娘饭，江南寒食天。可也不想有今日，也道不起从前。似这般糊突谜，甚时明白也天！鬼不要，人不嫌，不是前生断，今生怎得连！〔合前〕〔老旦〕老姑姑，也亏你守着我儿。

【前腔】〔净〕近的话不堪提咽，早森森地心疏体寒。空和他做七做中元，怎知他成双成爱眷？〔低与老旦介〕我捉鬼拿奸，知他影戏儿做的恁活现？〔合〕这样奇缘，这样奇缘，打当了轮回一遍。

【前腔】〔贴〕论魂离倩女是有，知他三年外灵骸怎全？则恨他同棺椁、少个郎官，谁想他为院君这宅院。小姐呵，你做的相思鬼穿，你从夫意专。那一日春香不铺其孝筵，那节儿夫人不哀哉醮荐？早知道你撇离了阴司，跟了人上船！〔合前〕

【尾声】〔老旦〕感得化生女显活在灯前面。则你的亲爹，他在贼子窝中没信传。〔旦〕娘放心，有我那信行的人儿，他穴地通天，打听的远。

想象精灵欲见难，（欧阳詹）碧桃何处便骖鸾？（薛逢）

莫道非人身不暖，（白居易）菱花初晓镜光寒。（许浑）

第四十九出　淮泊

【三登乐】〔生包袱、雨伞上〕有路难投，禁得这乱离时候！走孤寒落叶知秋。为娇妻思岳丈，探听扬州。又谁料他困守淮扬，索奔前答救。〔集唐〕“那能得计访情亲李白？浊水污泥清路尘韩愈。自恨为儒逢世难卢纶，却怜无事是家贫韦庄。”俺柳梦梅阳世寒儒，蒙杜小姐阴司热宠，得为夫妇，相随赴科。且喜殿试撺过卷子，又被边报耽误榜期。因此小姐呵，闻说他尊翁淮扬兵急，叫俺沿路上体访安危。亲赍一幅春容，敬报再生之喜。虽则如此，客路贫难，诸凡路费之资，尽出圹中之物。其间零碎宝玩，急切典卖不来。有些成器金银，土气销镕有限。兼且小生看书之眼，并不认的等子星儿。一路上赚骗无多，逐日里支分有尽。得到扬州地面，恰好岳丈大人移镇淮城。贼兵阻路，不敢前进。且喜因循解散，不免迤逦数程。

【锦缠道】早则要、醉扬州寻杜牧，梦三生花月楼，怎知他长淮去休！那里有缠十万顺天风、跨鹤闲游！则索傍渔樵寻食宿、败荷衰柳，添一抹五湖秋。那秋意儿有许多迤逗！咱功名事未酬，冷落我断肠闺秀。堪回首？算江南江北有十分愁。一路行来，且喜看见了插天高的淮城，城下一带清长淮水。那城楼之上，还挂有丈六阔的军门旗号。大吹大擂，想是日晚掩门了。且寻小店歇宿。〔丑上〕“多搀白水江湖酒，少赚黄边风月钱。”秀才投宿么？〔生进店介〕〔丑〕要果酒，案酒？〔生〕天性不饮。〔丑〕柴米是要的？〔生〕吃倒算。〔丑〕算倒吃。〔生〕花银五分在此。〔丑〕高银散碎些，待我称一称。〔称介，作惊叫介〕银子走了。〔寻介〕〔生〕怎的大惊小怪？〔丑〕秀才，银子地缝里走了。你看碎珠儿。〔生〕这等还有几块在这里。〔丑接银又走，三度介〕呀，秀才原来会使水银？〔生〕因何是水银？〔背介〕是了，是小姐殡敛之时，水银在口。龙含土成珠而上天，鬼含汞成丹而出世，理之然也。此乃见风而化。原初小姐死，水银也死；如今小姐活，水银也活了。则可惜这神奇之物，世人不知。〔回介〕也罢了。店主人，你将我花银都消散去了，如今一厘也无。这本书是我平日看的，准酒一壶。〔丑〕书破了。〔生〕贴你一枝笔，〔丑〕笔开花了。〔生〕此中使客往来，你可也听见“读书破万卷”？〔丑〕不听见。〔生〕可听见“梦笔吐千花”？〔丑〕不听见。

【皂罗袍】〔生作笑介〕可笑一场闲话，破诗书万卷，笔蕊千花。是我差了，这原不是换酒的东西。〔丑笑介〕“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生〕你说金貂玉佩，那里来的？有朝货与帝王家，金貂玉佩书无价。你还不知道，便是千金小姐，依然嫁他。一朝臣宰，端然拜他。〔丑〕要他则甚？〔生〕读书人把笔安天下。〔生〕不要书，不要笔，这把雨伞可好？〔丑〕天下雨哩。〔生〕明日不走了。〔丑〕饿死在这里？〔生笑介〕你认的淮扬杜安抚么？〔丑〕谁不认的！明日吃太平宴哩。〔生〕则我便是他女婿来探望他。〔丑惊介〕喜是相公说的早，杜老爷多早发下请书了。〔生〕请书那里？〔丑〕和相公瞧去。〔丑请生行介〕待小人背褡袱雨伞。〔行介〕〔生〕请书那里？〔丑〕兀的不是！〔生〕这是告示居民的。〔丑〕便是。你瞧！

【前腔】“禁为闲游奸诈。”杜老爷是巴上生的：“自三巴到此，万里为家。不教子侄到官衙，从无女婿亲闲杂。”这句单指你相公：“若有假充行骗，地方禀拿。”下面说小的了：“扶同歇宿，罪连主家。为此须至关防者。右示通知。建炎三十二年五月日示。”你看后面安抚司杜大花押。上面盖着一颗“钦差安抚淮扬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安抚司使之印”，鲜明紫粉。相公，相公，你在此消停，小人告回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下〕〔生哭介〕我的妻，你怎知丈夫到此凄惶天地也。〔作望介〕呀，前面房子门上有大金字，咱投宿去。〔看介〕四个字：“漂母之祠。”怎生叫做漂母之词？〔看介〕原来壁上有题：“昔贤怀一饭，此事已千秋。”是了，乃前朝淮阴侯韩信之恩人也。我想起来，那韩信是个假齐王，尚然有人一饭，俺柳梦梅是个真秀才，要杯冷酒不能够！像这漂母，俺拜他一千拜。

【莺皂袍】〔拜介〕垂钓楚天涯，瘦王孙，遇漂纱。楚重瞳较比这秋波瞎。太史公表他，淮安府祭他，甫能够一饭千金价。看古来妇女多有俏眼儿：文公乞食，僖妻礼他；昭关乞食，相逢浣纱。凤尖头叩首三千下。起更了，廊下一宿。早去伺候开门。没水梳洗。〔看介〕好了，下雨哩。

旧事无人可共论，（韩愈）只应漂母识王孙。（王遵）

辕门拜手儒衣弊，（刘长卿）莫使沾濡有泪痕。（韦洵美）

第五十出　闹宴

【梁州令】〔外引丑众上〕长淮千骑雁行秋，浪卷云浮。思乡泪国倚层楼。〔合〕看机遘，逢奏凯，且迟留。〔昭君怨〕“万里封侯岐路，几两英雄草履。秋城鼓角催，老将来。烽火平安昨夜，梦醒家山泪下。兵戈未许归，意徘徊。”我杜宝身为安抚，时值兵冲。围绝救援，贻书解散。李寇既去，金兵不来。中间善后事宜，且自看详停当。分付中军门外伺候。〔众下〕〔丑把门介〕〔外叹介〕虽有存城之欢，实切亡妻之痛。〔泪介〕我的夫人呵，昨已单本题请他的身后恩典，兼求赐假西归。未知旨意如何？正是：“功名富贵草头露，骨肉团圆锦上花。”〔看文书介〕

【金蕉叶】〔生破衣巾携春容上〕穷愁客愁，正摇落雁飞时候。〔整容介〕帽儿光整顿从头，还则怕未分明的门楣认否？〔丑喝介〕什么人行走？〔生〕是杜老爷女婿拜见。〔丑〕当真？〔生〕秀才无假。〔丑进禀介〕〔外〕关防明白了。〔问丑介〕那人材怎的？〔丑〕也不怎的。袖着一幅画儿。〔外笑介〕是个画师。则说老爷军务不闲便了。〔丑见生介〕老爷军务不闲。请自在。〔生〕叫我自在，自在不成人了。〔丑〕等你去，成人不自在。〔生〕老爷可拜客去么？〔丑〕今日文武官僚吃太平宴，牌簿都缴了。〔生〕大哥，怎么叫做太平宴？〔丑〕这是各边方年例。则今年退了贼，筵宴盛些。席上有金花树，银台盘，长尺头，大元宝，无数的。你是老爷女婿，背几个去。〔生〕原来如此。则怕进见之时，考一首《太平宴诗》，或是《军中凯歌》，或是《淮清颂》，急切怎好？且在这班房里等着打想一篇，正是“有备无患”。〔丑〕秀才还不走，文武官员来也。〔生下〕

【梁州令】〔末扮武官上〕长淮望断塞垣秋，喜兵甲潜收。贺昇平、歌颂许吾流。〔净扮武官上〕兼文武，陪将相，宴公侯。请了。〔末〕今日我文武官属太平宴，水陆务须华盛，歌舞都要整齐。〔末、净见介〕圣天子万灵拥辅，老君侯八面威风。寇兵销咫尺之书，军礼设太平之宴。谨已完备，望乞俯容。〔外〕军功虽卑末难当，年例有诸公怎废？难言奏凯，聊用舒怀。〔内鼓吹介〕〔丑持酒上〕“黄石兵书三寸舌，清河雪酒五加皮。”酒到。

【梁州序】〔外浇酒介〕天开江左，地冲淮右。气色夜连刁斗。〔末、净进酒介〕长城一线，何来得御君侯！喜平销战气，不动征旗，一纸书回寇。那堪羌笛里望神州！这是万里筹边第一楼。〔合〕乘塞草，秋风候，太平筵上如淮酒，尽慷慨，为君寿。

【前腔】〔外〕吾皇福厚。群才策凑，半壁围城坚守。〔末、净〕分明军令，杯前借箸题筹。〔外〕我题书与李全夫妇呵，也是燕支却虏，夜月吹篪，一字连环透。不然无救也怎生休！不是天心不聚头。〔合前〕〔内擂鼓介〕〔老旦扮报子上〕“金貂并入三公府。锦帐谁当万里城？”报老爷奏本已下，奉有圣旨，不准致仕。钦取老爷还朝，同平章军国大事。老夫人追赠一品贞烈夫人。〔末、净〕平章乃宰相之职，君侯出将入相，官属不胜欣仰。

【前腔】〔末、净送酒介〕揽貂蝉岁月淹留，庆龙虎风云辐辏。君侯此一去呵，看洗兵河汉，接天高手。偏好桂花时节，天香随马，箫鼓鸣清昼。到长安宫阙里报高秋，可也河上砧声忆旧游？〔合前〕〔外〕诸公皆高才壮岁，自致封侯。如杜宝者，白首还朝，何足道哉！

【前腔】每日价看镜登楼，泪沾衣浑不如旧。似江山如此，光阴难又。猛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落日垂回首。此去呵，恨南归草草也寄东流，〔举手介〕你可也明月同谁啸庾楼？〔合前〕〔生上〕“腹稿已吟就，名单还未通。”〔见丑介〕大哥替我再一禀。〔丑〕老爷正吃太平宴。〔生〕我太平宴诗也想完一首了，太平宴还未完。〔丑〕谁叫你想来？〔生〕大哥，俺是嫡亲女婿，没奈何禀一禀。〔丑进禀介〕禀老爷，那个嫡亲女婿没奈何禀见。〔外〕好打！〔丑出作恼，推生走介〕〔生〕“老丈人高宴未终，咱半子礼当恭候。”〔下〕〔旦、贴扮女乐上〕“壮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能歌舞。”营妓们叩头。

【节节高】辕门箫鼓啾，阵云收。君恩可借淮扬寇？貂插首，玉垂腰，金佩肘。马敲金镫也秋风骤，展沙堤笑拂朝天袖。〔合〕但卷取江山献君王，看玉京迎驾把笙歌奏。〔生上〕“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想歌阑宴罢，小生饥困了。不免冲席而进。〔丑拦介〕饿鬼不羞？〔生恼介〕你是老爷跟马贱人，敢辱我乘龙贵婿？打不的你。〔生打丑介〕〔外问介〕军门外谁敢喧嚷？〔丑〕是早上嫡亲女婿叫做没奈何的，破衣、破帽、破褡袱、破雨伞，手里拿一幅破画儿，说他饿的荒了，要来冲席。但劝的都打，连打了九个半，则剩下小的这半个脸儿。〔外恼介〕可恶。本院自有禁约，何处寒酸，敢来胡赖？〔末、净〕此生委系乘龙，属官礼当攀凤。〔外〕一发中他计了。叫中军官暂时拿下那光棍。逢州换驿，递解到临安监候者。〔老旦扮中军官应介〕〔出缚生介〕〔生〕冤哉，我的妻呵！“因贪弄玉为秦赘，且戴儒冠学楚囚。”〔下〕〔外〕诸公不知。老夫因国难分张，心痛如割。又放着这等一个无名子来聒噪人，愈生伤感。〔末、净〕老夫人受有国恩，名标烈史。兰玉自有，不必虑怀。叫乐人进酒。

【前腔】〔末、净〕江南好宦游。急难休，樽前且进平安酒。看福寿有，子女悠，夫人又。〔外〕径醉矣。〔旦、贴作扶介〕〔外泪介〕闪英雄泪渍盈盈袖，伤心不为悲秋瘦。〔合前〕〔外〕诸公请了。老夫归朝念切，即便起程。〔内鼓乐介〕

【尾声】明日离亭一杯酒。〔末、净〕则无奈丹青圣主求。〔外笑介〕怕画的上麒麟人白首。

〔外〕万里沙西寇已平，（张乔）〔末〕东归衔命见双旌。（韩偓）

〔净〕塞鸿过尽残阳里，（耿湋）〔众〕淮水长怜似镜清。（李绅）

第五十一出　榜下

〔老旦、丑扮将军持瓜、锤上〕“凤舞龙飞作帝京，巍峨宫殿羽林兵。天门欲放传胪喜，江路新传奏凯声。”请了。圣驾升殿，在此祗候。

【北点绛唇】〔外扮老枢密上〕整点朝纲，运筹边饷，山河壮。〔净扮苗舜宾上〕翰苑文章，显豁的升平象。请了，恭喜李全纳款，皆老枢密调度之功也。〔外〕正此引奏。前日先生看定状元试卷，蒙圣旨武偃文修，今其时矣。〔净〕正此题请。呀，一个老秀才走将来。好怪，好怪！〔末破衣巾捧表上〕“先师孔夫子，未得见周王。本朝圣天子，得睹我陈最良。”非小可也。〔见外、净介〕生员陈最良告揖。〔净惊介〕又是遗才告考么？〔末〕不敢，生员是这枢密老大人门下引奏的。〔外〕则这生员，是杜安抚叫他招安了李全，便中带有降表。故此引见。〔内响鼓，唱介〕奏事官上御道。〔外前跪，引末后跪、叩头介〕〔外〕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恭贺吾主，圣德天威。淮寇来降，金兵不动。有淮扬安抚臣杜宝，敬遣南安府学生员臣陈最良奏事，带有李全降表进呈。微臣不胜欢忭！〔内介〕杜宝招安李全一事，就着生员陈最良详奏。〔外〕万岁！〔起介〕〔末〕带表生员臣陈最良谨奏：

【驻云飞】淮海维扬，万里江山气脉长。那安抚机谋壮，矫诏从宽荡。嗏，李贼快迎降，他表文封上。金主闻知，不敢兵南向。他则好看花到洛阳，咱取次擒胡到汴梁。〔内介〕奏事的午门候旨。〔末〕万岁！〔起介〕〔净跪介〕前廷试看详文字官臣苗舜宾谨奏：

【前腔】殿策贤良，榜下诸生候久长。乱定人欢畅，文运天开放。嗏，文字已看详，胪传须唱。莫遣夔龙，久滞风云望。早是蟾宫桂有香，御酒封题菊半黄。〔内介〕午门外候旨。〔净〕万岁！〔起行介〕今当榜期，这些寒儒，却也候久。〔外笑介〕则这陈秀才夹带一篇海贼文字，到中得快。〔内介〕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朕闻李全贼平，金兵回避。甚喜，甚喜。此乃杜宝大功也。杜宝已前有旨，钦取回京。陈最良有奔走口舌之才，可充黄门奏事官，赐其冠带。其殿试进士，于中柳梦梅可以状元。金瓜仪从，杏苑赴宴。谢恩。”〔众呼“万岁”起介〕〔众扮杂取冠带上〕“黄门旧是黉门客，蓝袍新作紫袍仙。”〔末作挽冠服介〕二位老先生，告揖。〔外、净贺介〕恭喜，恭嘉。明日便借重新黄门唱榜了。〔末〕适间宣旨，状元柳梦梅何处人？〔净〕岭南人，此生遭际的奇异。〔外〕有甚奇异？〔净〕其日试卷看详已定，将次进呈。恰好此生午门外放声大哭，告收遗才。原来为搬家小到京迟误。学生权收他在附卷进呈，不想点中状元。〔外〕原来有此！〔末背想介〕听来敢便是那个、那个柳梦梅？他那有家小？是了，和老道姑做一家儿。〔回介〕不瞒老先生，这柳梦梅也和晚生有旧。〔外、净〕一发可喜可贺了。

〔净〕榜题金字射朝晖，（郑畋）〔外〕独奏边机出殿迟。（王建）

〔末〕莫道官忙身老大，（韩愈）〔合〕曾经卓立在丹墀。（元稹）

第五十二出　索元

【吴小四】〔净扮郭驼伞、包上〕天九万，路三千。月余程，抵半年。破虱装衣担压肩，压的头脐匾又圆，扢喇察龟儿爬上天。谢天，老驼到了临安。京城地面，好不繁华。则不知柳秀才去向，俺且往天街上瞧去。呀，一伙臭军踢秃秃走来，且自回避。正是：“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下〕

【六幺令】〔老旦、丑扮军校旗、锣上〕朝门榜遍，怎生状元柳梦梅不见？又不是黄巢下第题诗赸。排门的问，刻期宣，再因循敢淹答了杏园公宴。〔老旦笑介〕好笑，好笑，大宋国一场怪事。你道差不差？中了状元干鳖煞。你道奇不奇？中了状元啰唣唏。你道兴不兴？中了状元胡厮踁。你道山不山？中了状元一道烟。天下人古怪，不像岭南人。你瞧这驾牌上，“钦点状元岭南柳梦梅，年二十七岁，身中材，面白色。”这等明明道着，却普天下找不出这人？敢家去哩，亡化哩，睡觉哩？则淹了琼林宴席面见。〔丑〕哥，人山人海，那里淘气去？俺们把一位带了儒巾吃宴去。正身出来，算还他席面钱。〔老〕使不得，羽林卫宴老军替得，琼林宴进士替不得。他要杏苑题诗。〔丑〕哥，看见几个状元题诗哩。依你说叫去。〔行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叫三次介〕〔老旦〕长安东西十二门，大街都无人应，小胡同叫去。〔丑〕这苏木胡同有个海南会馆。叫地方问去。〔叫介〕〔内应介〕老长官贵干？〔老旦、丑〕天大事，你在睡梦哩！听分付。

【香柳娘】问新科状元，问新科状元。〔内〕何处人？〔众〕广南乡贯。〔内〕是何名姓？〔众〕柳梦梅面白无巴缱。〔内〕谁寻他来？〔众〕是当今驾传，是当今驾传。要得柳如烟，才开杏花宴。〔内〕俺这一带铺子都没有，则瓦市王大姐家歇着个番鬼。〔众〕这等，去，去，去。〔合〕柳梦梅也天，柳梦梅也天。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下〕〔集句〕〔贴扮妓上〕“残莺何事不知秋李后主？日日悲看水独流王昌龄。便从巴峡穿巫峡杜甫，错把杭州作汴州林升。”奴家王大姐是也。开个门户在此。天，一个孤老不见，几个长官撞的来。〔老旦、丑上〕王大姐喜哩。柳状元在你家。〔贴〕什么柳状元？〔众〕番鬼哩。〔贴〕不知道。〔众〕地方报哩。

【前腔】笑花牵柳眠，笑花牵柳眠。〔贴〕昨日有个鸡，不着裤去了。〔众〕原来十分形现。敢柳遮花映做葫芦缠。有状元么？〔贴〕则有个状匾。〔丑〕房儿里状匾去。〔进房搜介〕〔众诨，贴走下介〕〔众〕找烟花状元，找烟花状元。热赶在谁边，毛臊打教遍。去罢。〔合前〕〔下〕

【前腔】〔净拐杖上〕到长安日边，到长安日边。果然风宪，九街三市排场遍。柳相公呵，他行踪杳然，他行踪杳然。有了俏家缘，风声儿落谁店？少不的大道上行走。那柳梦梅也天！〔老旦、丑上〕柳梦梅也天！好几个盘旋，影儿不见。〔丑作撞跌净，净叫介〕跌死人，跌死人！〔丑作拿净介〕俺们叫柳梦梅，你也叫柳梦梅。则拿你官里去。〔净叩头介〕是了，梅花观的事发了。小的不知情。〔众笑介〕定说你知情！是他什么人？〔净〕听禀：老儿呵！

【前腔】替他家种园，替他家种园，远来探看。〔众作忙〕可寻着他哩？〔净〕猛红尘透不出东君面。〔众〕你定然知他去向。〔净〕长官可怜，则听是他到南安，其余不知。〔众〕好笑，好笑！他到这临安应试，得中状元了。〔净惊喜介〕他中了状元，他中了状元！踏的菜园穿，攀花上林苑。长官，他中了状元，怕没处寻他！〔众〕便是哩。〔合前〕〔众〕也罢，饶你这老儿，协同寻他去。

〔老〕一第由来是出身，（郑谷）〔丑〕五更风水失龙鳞。（张曙）

〔净〕红尘望断长安陌，（韦庄）〔合〕只在他乡何处人？（杜甫）

第五十三出　硬拷

【风入松慢】〔生上〕无端雀角土牢中。是什么孔雀屏风？一杯水饭东床用，草床头绣褥芙蓉。天呵，系颈的是定昏店，赤绳羁凤；领解的是蓝桥驿，配递乘龙。〔集唐〕“梦到江南身旅羁方干，包羞忍耻是男儿杜牧。自家妻父犹如此孙元晏，若问傍人那得知崔颢！”俺柳梦梅因领杜小姐言命，去淮扬谒见杜安抚。他在众官面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识认，递解临安。想他将次下马，提审之时，见了春容，不容不认。只是眼下凄惶也。〔净扮狱官，丑扮狱卒持棍上〕“试唤皋陶鬼，方知狱吏尊。”咄！淮安府解来囚徒那里？〔生见举手介〕〔净〕见面钱？〔生〕少有。〔丑〕入监油？〔生〕也无。〔净恼介〕哎呀，一件也没有，大胆来举手。〔打介〕〔生〕不要打，尽行装检去便了。〔丑检介〕这个酸鬼，一条破被单，裹一轴小画儿。〔看画介〕〔丑〕是轴观音，送奶奶供养去。〔生〕都与你去，则留下轴画儿。〔丑作抢画，生扯介〕〔末扮公差上〕“僵杀乘龙婿，冤遭下马威。”狱官那里？〔丑揖介〕原来平章府祗候哥。〔末票未介〕平章府提取送解犯人一名，及随身行李赴审。〔丑〕人犯在此，行李一些也无。〔生〕都是这狱官搬去了。〔末〕搬了几件？拿狗官平章府去。〔丑、净慌叩头介〕则这轴画、被单儿。〔末〕这狗官！还了秀才，快起解去。〔净、丑应介〕〔押生行介〕老相公，你便行动些儿。“略知孔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下〕

【唐多令】〔外引众上〕玉带蟒袍红，新参近九重。耿秋光长剑倚崆峒。归到把平章印总，浑不是黑头公。〔集唐〕“秋来力尽破重围罗邺。入掌银台护紫微李白。回头却叹浮生事李中，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自家杜平章。因淮扬平寇，叨蒙圣恩，超迁相位。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已着递解临安府监候。今日不免取来细审一番。〔净、丑押生上〕〔杂扮门官唱门介〕临安府解犯人进。〔见介〕〔生〕岳丈大人拜揖。〔外坐笑介〕〔生〕人将礼乐为先。〔众大呼喝介〕〔生长叹介〕

【新水令】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声息儿忒汹涌。咱礼数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数？犯了法，在相府阶前不跪！〔生〕生员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女婿。〔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说到纳采下茶，便是指腹裁襟，一些没有。何曾得有个女婿来？可笑，可恨！祗候门与我拿下。〔生〕谁敢拿！

【步步娇】〔外〕我有女无郎，早把他青年送。划口儿轻调哄。便做是我远房门婿呵，你岭南，吾蜀中，牛马风遥，甚处里丝萝共？敢一棍儿走秋风！指说关亲、骗的军民动。〔生〕你这样女婿，眠书雪案，立榜云宵，自家行止用不尽，定要秋风老大人？〔外〕还强嘴！搜他裹袱里，定有假雕书印，并赃拿贼。〔丑开袱介〕破布单一条，画观音一幅。〔外看画惊介〕呀，见赃了。这是我女孩儿春容。你可到南安，认的石道姑么？〔生〕认的。〔外〕认的个陈教授么？〔生〕认的。〔外〕天眼恢恢，原来劫坟贼便是你。左右采下打。〔生〕谁敢打？〔外〕这贼快招来。〔生〕谁是贼？老大人拿贼见赃，不曾捉奸见床来。

【折桂令】你道证明师一轴春容。〔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可知道是苍苔石缝，迸坼了云踪？〔外〕快招来。〔生〕我一谜的承供，供的是开棺见喜，挡煞逢凶。〔外〕圹中还有玉鱼、金碗。〔生〕有金碗呵，两口儿同匙受用；玉鱼呵，和我九泉下比目和同。〔外〕还有哩。〔生〕玉碾的玲珑，金锁的玎<王冬>。〔外〕都是那道姑。〔生〕则那石姑姑他识趣拿奸纵，欲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外〕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过一张坚厚官绵纸，写下亲供：“犯人一名柳梦梅，开棺劫财者斩。”写完，发与那死囚，于斩字下押个花字。会成一宗文卷，放在那里。〔贴扮吏取供纸上〕禀老爷定个斩字。〔外写介〕〔贴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这吃敲才！

【江儿水】眼脑儿天生贼，心机使的凶。还不画花？〔生〕谁惯来。〔外〕你纸笔砚墨则好招详用。〔生〕生员又不犯奸盗。〔外〕你奸盗诈伪机谋中。〔生〕因令爱之故。〔外〕你精奇古怪虚头弄。〔生〕令爱现在。〔外〕现在么，把他玉骨抛残心痛。〔生〕抛在那里？〔外〕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生〕谁见来？〔外〕陈教授来报知。〔生〕生员为小姐费心，除了天知地知，陈最良那得知！

【雁儿落】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开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外〕这贼都说的是什么话？着鬼了。左右，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丑取桃条上〕“要的门无鬼，先教园有桃。”桃条在此。〔外〕高吊起打。〔众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转动，众诨、打鬼介，喷水介〕〔净扮郭驼拐杖同老旦、贴扮军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间忙不忙？开科失却状元郎。”一向找寻柳梦梅，今日再寻不见，打老驼。〔净〕难道要老驼赔？买酒你吃，叫去罢。〔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外听介〕〔众叫下〕〔外问丑介〕〔丑〕不见了新科状元，圣旨着沿街寻叫。〔生〕大哥，开榜哩。状元谁？〔外恼介〕这贼闲管，掌嘴，掌嘴。〔丑掌生嘴介〕〔生叫冤屈介〕〔老旦、贴、净依前上〕“但闻丞相府，不见状元郎。”咦，平章府打喧闹哩。〔听介〕〔净〕里面声息，像有俺家相公哩！〔众进介〕〔净向前见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生〕列位救我。〔净〕谁打相公来？〔生〕是这平章。〔净将拐杖打外介〕拼老命打这平章。〔外恼介〕谁敢无礼？〔老旦、贴〕驾上的，来寻状元柳梦梅。〔生〕大哥，柳梦梅便是小生。〔净向前解生，外扯净跌介〕〔生〕你是老驼，因何至此？〔净〕俺一径来寻相公，喜的中了状元。〔生〕真个的！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老旦、贴〕找着了状元，俺们也报知黄门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来激相公。”〔下〕〔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问这厮，左右再与俺吊将起。〔生〕待俺分诉些，难道状元是假得的？〔外〕凡为状元者，有登科录为证。你有何据？则是吊了打便了。〔生叫苦介〕〔净扮苗舜宾引老旦，贴扮堂候官，捧冠袍带上〕“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公相住手，有登科录在此。

【侥侥犯】〔净〕则他是御笔亲标第一红，柳梦梅为梁栋。〔外〕敢不是他？〔净〕是晚生本房取中的。〔生〕是苗老师哩，救门生一救！〔净笑介〕你高吊起文章钜公，打桃枝受用。告过老公相，军校，快请状元下吊。〔贴放，生叫“疼煞”介〕〔净〕可怜，可怜！是斯文倒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生〕他是我丈人。〔净〕原来是倚太山压卵欺鸾凤。〔老旦〕状元悬梁、刺股。〔净〕罢了，一领宫袍遮盖去。〔外〕什么宫袍，扯了他！

【收江南】〔外扯住冠服介〕〔生〕呀，你敢抗皇宣骂敕封，早裂绽我御袍红。似人家女婿呵，拜门也似乘龙。偏我帽光光走空，你桃夭夭煞风。〔老旦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好看我插宫花帽压君恩重。〔外〕柳梦梅怕不是他。果是他，便童生应试，也要候案。怎生殿试了，不候榜开，来淮扬胡撞？〔生〕老平章是不知。为因李全兵乱，放榜稽迟。令爱闻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着我一来上门，二来报他再生之喜，三来扶助你为官。好意成恶意，今日可是你女婿了？〔外〕谁认你女婿来！

【园林好】〔净众〕嗔怪你会平章的老相公，不刮目破窑中吕蒙。忒做作、前辈们性重。〔笑介〕敢折倒你丈人峰？〔外〕悔不将劫坟贼监候奏请为是。

【沽美酒】〔生笑介〕你这孔夫子把公冶长陷缧绁中。我柳盗跖打地洞向鸳鸯冢。有日呵，把燮理阴阳问相公，要无语对春风。则待列笙歌画堂中，抢丝鞭御街拦纵。把穷柳毅赔笑在龙宫，你老夫差失敬了韩重。我呵，人雄气雄，老平章深躬浅躬，请状元升东转东。呀，那时节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鹃残梦。老平章请了，我女婿赴宴去也。

【北尾】你险把司天台失陷了文星空，把一个有对付的玉洁冰清烈火烘。咱想有今日呵，越显的俺玩花柳的女郎能，则要你那打桃条的相公懂。〔下〕〔外吊场〕异哉，异哉！还是贼，还是鬼？堂候官，去请那新黄门陈老爷到来商议。〔丑〕知道了。“谒者有如鬼，状元还似人。”〔下〕〔末扮陈黄门上〕“官运精神老不眠，早朝三下听鸣鞭。多沾圣主随朝米，不受村童学俸钱。”自家陈最良。因奏捷，圣恩可怜，钦授黄门。此皆杜老相公抬举之恩，敬此趣谢。〔丑上见介〕正来相请，少待通报。〔进报见介〕〔外笑介〕可喜，可喜！“昔为陈白屋，今作老黄门。”〔末〕“新恩无报效，旧恨有还魂。”适间老先生三喜临门：一喜官居宰辅，二喜小姐活在人间，三喜女婿中了状元。〔外〕陈先生教的好女学生，成精作怪哩！〔末〕老相公葫芦提认了罢。〔外〕先生差矣！此乃妖孽之事。为大臣的，必须奏闻灭除为是。〔末〕果有此意，容晚生登时奏上取旨何如？〔外〕正合吾意。

〔外〕夜读沧州怪亦听，（陆龟蒙）〔末〕可关妖气暗文星。（司空图）

〔外〕谁人断得人间事？（白居易）〔末〕神镜高悬照百灵。（殷文圭）

第五十四出　闻喜

【绕池游】〔贴上〕露寒清怯，金井吹梧叶，转不断辘轳情劫。咳，俺小姐为梦见书生，感病而亡，已经三年。老爷与老夫人，时时痛他孤魂无靠。谁知小姐到活活的跟着个穷秀才，寄居钱塘江上。母子重逢。真乃天上人间，怪怪奇奇，何事不有！今日小姐分付安排绣床，温习针指。小姐早来到也。

【绕红楼】〔旦上〕秋过了平分日易斜，恨辞梁燕语周遮。人去空江，身依客舍，无计七香车。“秋风吹冷破窗纱，夫婿扬州不到家。玉指泪弹江北草，金针闲刺岭南花。”春香，我同柳郎至此，即赴试闱。虎榜未开，扬州兵乱。我星夜赍发柳郎，打听爹娘消息。且喜老萱堂不意而逢，则老相公未知下落。想柳郎刻下可到，料今番榜上高题。须先剪下罗衣，衬其光彩。〔贴〕绣床停当，请自尊裁。〔旦裁衣介〕裁下了，便待缝将起来。〔缝介〕〔贴〕小姐，俺淡口儿闲嗑，你和柳郎梦里、阴司里，两下光景何如？

【罗江怨】〔旦〕春园梦一些，到阴司里有转折。梦中逗的影儿别，阴司较追的情儿切。〔贴〕还魂时像怎的？〔旦〕似梦重醒，猛回头放教跌。〔贴〕阴司可也有好耍子处？〔旦〕一般儿轮回路，驾香车，爱河边题红叶。便则到鬼门关逐夜的望秋月。

【前腔】〔贴〕你风姿恁惹邪，情肠害劣。小姐，你香魂逗出了梦儿蝶，把亲娘肠断了影中蛇。不道燕冢荒斜，再立起鸳鸯舍。则问你会书斋灯怎遮？送情怀酒怎赊？取喜时，也要那破头梢一泡血。〔旦〕蠢丫头，幽欢之时，彼此如梦，问他则甚！呀，奶奶来的恁忙也！

【玩仙灯】〔老旦慌上〕人语闹吱嗻，听风声，似是女孩儿关节。儿，听见外厢喧嚷，新科状元是岭南柳梦梅。〔旦〕有这等事！

【前腔】〔净忙走上〕旗影儿走龙蛇，甚宣差，教来近者！〔见介〕奶奶、小姐，驾上人来。俺看门去也！〔下〕

【入赚】〔外、丑扮军校持黄旗上〕深巷门斜，抓不出状元门第也。这是了。〔敲门介〕〔老旦〕声息儿恁怔忡！把门儿偷瞥。〔启门，校冲开介〕〔老旦〕那衙门来的？〔校〕星飞不迭。你看这旗，看这旗影儿头势别。是黄门官把圣旨教传泄。〔老旦叫介〕儿，原来是传圣旨的。〔旦上〕斗胆相询，金榜何时揭？可有柳梦梅名字高头列？〔校〕他中了状元。〔旦〕真个中了状元？〔校〕则他中状元，急节里遭磨灭。〔旦惊介〕是怎生？〔校〕往淮扬触犯了杜参爷，扭回京把他做劫坟茔的贼决。〔老旦〕我儿，谢天谢地，老爷平安回京了。他那知世间有此重生之事。〔旦〕这却怎了？〔校〕正高吊起猛桃条细抽掣，被官里人抢去游街歇。〔旦〕恰好哩。〔校〕平章他势大，动本了。说劫坟之贼，不可以作状元。〔旦〕状元可也辨一本儿？〔校〕状元也有本。那平章奏他恶茶白赖把阴人窃。那状元呵，他说头带魁罡不受邪。便是万岁爷听了成痴呆。〔旦〕后来？〔校〕侥幸有个陈黄门，是平章爷的故人。奏准，要平章、状元和小姐三人，驾前勘对，方取圣裁。〔老旦〕呀，陈黄门是谁？〔校〕是陈最良，他说南安教授曾官舍。因此杜平章抬举他掌朝班、通御谒。〔老旦〕一发诧异哩。〔校〕便是他着俺们来宣旨。分付你家一更梳洗，二鼓吃饭，三鼓穿衣，四更走动。到得五更三点彻，响玎当翠佩，那是朝时节。〔旦〕独自个怕人。〔校〕怕则么！平章宰相你亲爷，状元妻妾。俺去了。〔旦〕再说些去。〔校〕明朝金阙，讨你幅撞门红去了也。〔下〕〔旦〕娘，爹爹高升，柳郎高中。小旗儿报捷，又是平安贴。把神天叩谢，神天叩谢。

【滴溜子】〔拜介〕当日的、当日的梅根柳叶，无明路、无明路曾把游魂再叠。果应梦、花园后折。甫能够迸到头，抢了捷。鬼趣里因缘，人间判贴。

【前腔】〔老旦〕虽则是、虽则是希奇事业，可甚的、可甚的惊劳驾贴？他道你、是花妖害怯，看承的柳抱怀做花下劫。你那爹爹呵，没得个符儿再把花神召摄。

【尾声】女儿，紧簪束扬尘舞蹈摇花颊。〔旦〕叫我奏个什么来？〔老旦〕有了你活人硬证无虚胁。〔旦〕少不的万岁君王听臣妾。〔净扮郭驼上〕“要问鼋鼍窟，还过乌鹊桥。”两日再寻个钱塘门不着。正好撞着老军，说知夫人下处。抖擞了进去。〔见介〕〔老旦〕你是谁？〔净〕状元家里的老驼，特来恭喜。〔旦〕辛苦，你可见状元么？〔净〕俺往平章府抢下了状元，要夫人去见朝也。

〔老旦〕往事闲征梦欲分，（韩溉）〔旦〕今晨忽见下天门。（张籍）

〔净〕分明为报精灵辈，（僧贯休）〔旦〕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

第五十五出　圆驾

〔净、丑扮将军持金瓜上〕“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万岁爷升朝，在此直殿。

【北点绛唇】〔末上〕宝殿云开，御炉烟霭，乾坤泰。〔回身拜介〕日影金阶，早唱道黄门拜。〔集唐〕“鸾凤旌旗拂晓陈韦元旦，传闻阙下降丝纶刘长卿。兴王会净妖氛气杜甫，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自家大宋朝新除授一个老黄门陈最良是也。下官原是南安府饱学秀才。因柳梦梅发了杜平章小姐之墓，径往扬州报知。平章念旧，着俺说平李寇，告捷效劳，蒙圣恩钦赐黄门奏事之职。不想平章回朝，恰遇柳生投见。当时拿下，递解临安府监候。却说柳生先曾撺过卷子，中了状元。找寻之间，恰好状元吊在杜府拷问。当被驾前官校人等冲破府门，抢了状元，上马而去，到也罢了。又听的说俺那女学生杜小姐也返魂在京。平章听说女儿成了个色精，一发恼激。央俺题奏一本，为诛除妖贼事。中间劾奏柳梦梅系劫坟之贼，其妖魂托名亡女，不可不诛。杜老先生此奏，却是名正言顺。随后柳生也奏一本，为辨明心迹事。都奉有圣旨：“朕览所奏，幽隐奇特。必须返魂之女，面驾敷陈，取旨定奇。”老夫又恐怕真是杜小姐返魂，私着官校传旨与他。五更朝见。正是：“三生石上看来去，万岁台前辨假真。”道犹未了，平章、状元早到。

【前腔】〔外、生幞头、袍、笏同上介〕〔外〕有恨妆排，无明耽带，真奇怪。〔生〕哑谜难猜，今上亲裁划。岳丈大人拜揖。〔外〕谁是你岳丈！〔生〕平章老先生拜揖。〔外〕谁和你平章？〔生笑介〕古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平章。”今日梦梅争辩之时，少不的要老平章阁笔。〔外〕你罪人咬文哩。〔生〕小生何罪？老平章是罪人。〔外〕俺有平李全大功，当得何罪？〔生〕朝廷不知，你那里平的个李全，则平的个“李半”。〔外〕怎生止平的个“李半”？〔生笑介〕你则哄的个杨妈妈退兵，怎哄的全！〔外恼作扯生介〕谁说？和你官里讲去。〔末作慌出见介〕午门之外，谁敢喧哗！〔见介〕原来是杜老先生。这是新状元。放手，放手。〔外放生介〕〔末〕状元何事激恼了老平章？〔外〕他骂俺罪人，俺得何罪？〔生〕你说无罪，便是处分令爱一事，也有三大罪。〔外〕那三罪？〔生〕太守纵女游春，一罪。〔外〕是了。〔生〕女死不奔丧，私建庵观，二罪。〔外〕罢了。〔生〕嫌贫逐婿，刁打钦赐状元，可不三大罪？〔末笑介〕状元以前也罪过些。看下官面分，和了罢。〔生〕黄门大人，与学生有何面分？〔末笑介〕状元不知，尊夫人请俺上学来。〔生〕敢是鬼请先生？〔末〕状元忘旧了。〔生认介〕老黄门可是南安陈斋长？〔末〕惶恐，惶恐。〔生〕呀，先生，俺于你分上不薄，如何妄报俺为贼？做门馆报事不真；则怕做了黄门，也奏事不以实。〔末笑〕今日奏事实了。远望尊夫人将到，二公先行叩头礼，〔内唱礼介〕奏事官齐班。〔外、生同进叩头介〕〔外〕臣杜宝见。〔生〕臣柳梦梅见。〔末〕平身。〔外、生立左右介〕〔旦上〕“丽娘本是泉下女，重瞻天日向丹墀。”

【黄钟北醉花阴】平铺著金殿琉璃翠鸳瓦，响鸣梢半天儿刮剌。〔净、丑喝介〕甚的妇人冲上御阶？拿了！〔旦惊介〕似这般狰狞汉，叫喳喳。在阎浮殿见了些青面獠牙，也不似今番怕。〔末〕前面来的是女学生杜小姐么？〔旦〕来的黄门官像陈教授，叫他一声：“陈师父，陈师父！”〔末应介〕是也。〔旦〕陈师父喜哩！〔末〕学生，你做鬼，怕不惊驾？〔旦〕噤声。再休提探花鬼乔作衙，则说状元妻来面驾。〔净、丑下〕〔内〕奏事人扬尘舞蹈。〔旦作舞蹈、呼“万岁，万岁”介〕〔内〕平身。〔旦起〕〔内〕听旨：杜丽娘是真是假，放着伊父杜宝，状元柳梦梅，出班识认。〔生觑旦作悲介〕俺的丽娘妻也。〔外觑旦，作恼介〕鬼乜些真个一模二样，大胆，大胆！〔作回身跪奏介〕臣杜宝谨奏：臣女亡已三年，此女酷似，此必花妖狐媚，假托而成。俺王听启：

【南画眉序】臣女没年多，道理阴阳岂重活？愿吾皇向金阶一打，立见妖魔。〔生作泣〕好狠心的父亲！〔跪奏介〕他做五雷般严父的规模，则待要一下里把声名煞抹。〔起介〕〔合〕便阎罗包老难弹破，除取旨前来撒和。〔内〕听旨：朕闻人行有影，鬼形怕镜。定时台上有秦朝照胆镜。黄门官，可同杜丽娘照镜。看花阴之下，有无踪影回奏。〔末应，同旦对镜介〕女学生是人是鬼？

【北喜迁莺】〔旦〕人和鬼教怎生酬答？形和影现托着面菱花〔末〕镜无改面，委系人身。再向花街取影而奏。〔行看影介〕〔旦〕波查。花阴这答，一般儿莲步回莺印浅沙。〔末奏〕杜丽娘有踪有影，的系人身。〔内〕听旨：丽娘既系人身，可将前亡后化事情奏上。〔旦〕万岁！臣妾二八年华，自画春容一幅。曾于柳外梅边，梦见这生。妾因感病而亡。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后来果有这生，姓柳名梦梅，拾取春容，朝夕挂念。臣妾因此出现成亲。〔悲介〕哎哟，凄惶煞！这底是前亡后化，抵多少阴错阳差。〔内〕听旨：柳状元质证，丽娘所言真假？因何预名梦梅？〔生打躬呼“万岁”介〕

【南画眉序】臣南海泛丝萝，梦向娇姿折梅萼。果登程取试，养病南柯。因借居南安府红梅院中，游其后苑，拾得丽娘春容。因而感此真魂，成其人道。〔外跪介〕此人欺诳陛下，兼且点污臣之女也。论臣女呵，便死葬向水口廉贞，肯和生人做山头撮合！〔合〕便阎罗包老难弹破，除取旨前来撒和。〔内〕听旨：朕闻有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杜丽娘自媒自婚，有何主见？〔旦泣介〕万岁！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

【北出队子】真乃是无媒而嫁。〔外〕谁保亲？〔旦〕保亲的是母丧门。〔外〕送亲的？〔旦〕送亲的是女夜叉。〔外〕这等胡为！〔生〕这是阴阳配合正理。〔外〕正理，正理！花你那蛮儿一点红嘴哩！〔生〕老平章，你骂俺岭南人吃槟榔，其实柳梦梅唇红齿白。〔旦〕噤声。眼前活立着个女孩儿，亲爷不认。到做鬼三年，有个柳梦梅认亲。则你这辣生生回阳附子较争些，为什么翠呆呆下气的槟榔俊煞了他？爹爹，你不认呵，有娘在。〔指鬼门〕现放着实丕丕贝母开谈亲阿妈。〔老旦上〕多早晚女儿还在面驾。老身踹入正阳门叫冤去也。〔进见跪伏介〕万岁爷，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见驾。〔外、末惊介〕那里来的？真个是俺夫人哩。〔外跪介〕臣杜宝启，臣妻已死扬州乱贼之手，臣已奏请恩旨褒封。此必妖鬼捏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起介〕〔生〕这个婆婆，是不曾认的他。〔内〕听旨：甄氏既死于贼手，何得临安母子同居？〔老旦〕万岁！〔起介〕

【南滴溜子】〔老旦〕扬州路、扬州路遭兵劫夺，只得向、只得向长安住托。不想到钱塘夜过，黑撞着丽娘儿魂似脱。少不的子母肝肠，死同生活。〔内〕听甄氏所奏，其女重生无疑。则他阴司三载，多有因果之事。假如前辈做君王臣宰不臻的，可有的发付他？从直奏来。〔旦〕这话不题罢了，提起都有。〔末〕女学生，“子不语怪”。比如阳世府部州县，尚然磨刷卷宗，他那里有甚会案处！

【北刮地风】〔旦〕呀，那阴司一桩桩文簿查，使不着你猾律拿喳。是君王有半副迎魂驾，臣和宰玉锁金枷。〔末〕女学生，没对证。似这般说，秦桧老太师在阴司里可受的？〔旦〕也知道些。说他的受用呵，那秦太师他一进门，忒楞楞的黑心捶敢捣了千下，淅另另的紫筋肝剁作三花。〔众惊介〕为甚剁作三花？〔旦〕道他一花儿为大宋，一花为金朝，一花儿为长舌妻。〔末〕这等长舌夫人有何受用？〔旦〕若说秦夫人的受用，一到了阴司，挦去了凤冠霞帔，赤体精光。跳出个牛头夜叉，只一对七八寸长指彄儿，轻轻的把那撇道儿揢，长舌揸。〔末〕为甚？〔旦〕听的是东窗事发。〔外〕鬼话也。且问你，鬼乜邪，人间私奔，自有条法。阴司可有？〔旦〕有的是。柳梦梅七十条，爹爹发落过了，女儿阴司收赎。桃条打，罪名加，做尊官勾管了帘下。则道是没真场风流罪过些。有什么饶不过这娇滴滴的女孩家。〔内〕听旨：朕细听杜丽娘所奏，重生无疑。就着黄门官押送午门外，父子夫妻相认，归第成亲。〔众呼“万岁”行介〕〔老旦〕恭喜相公高转了。〔外〕怎想夫人无恙！〔旦哭介〕我的爹呵！〔外不理介〕青天白日，小鬼头远些，远些！陈先生，如今连柳梦梅俺也疑将起来，则怕也是个鬼。〔末笑介〕是踢斗鬼。〔老旦喜介〕今日见了状元女婿，女儿再生，二十分喜也。状元，先认了你丈母罢。〔生揖介〕丈母光临，做女婿的有失迎待，罪之重也。〔旦〕官人恭喜，贺喜。〔生〕谁报你来？〔旦〕到得陈师父传旨来。〔生〕受你老子的气也。〔末〕状元，认了丈人翁罢。〔生〕则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末〕状元，听俺分劝一言。

【南滴滴金】你夫妻赶著了轮回磨，便君王使的个随风柁，那平章怕不做赔钱货。到不如娘共女，翁和婿，明交割。〔生〕老黄门，俺是个贼犯。〔末笑介〕你得便宜人，偏会撒科。则道你偷天把桂影那，不争多先偷了地窟里花枝朵。〔旦叹介〕陈师父，你不教俺后花园游去，怎看上这攀桂客来？〔外〕鬼乜邪，怕没门当户对，看上柳梦梅什么来！

【北四门子】〔旦笑介〕是看上他戴乌纱象简朝衣挂，笑、笑、笑，笑的来眼媚花。爹娘，人间白日里高结采楼，招不出个官婿。你女儿睡梦里、鬼窟里选着个状元郎，还说门当户对！则你个杜杜陵惯把女孩儿吓，那柳柳州他可也门户风华。爹爹，认了女孩儿罢。〔外〕离异了柳梦梅，回去认你。〔旦〕叫俺回杜家，赸了柳衙。便作你杜鹃花，也叫不转子规红泪洒。〔哭介〕哎哟，见了俺前生的爹，即世嬷，颠不剌俏魂灵立化。〔旦作闷倒介〕〔外惊介〕俺的丽娘儿！〔末作望介〕怎那老道姑来也？连春香也活在？好笑，好笑！我在贼营里瞧甚来？

【南鲍老催】〔净扮石姑同贴上〕官前定夺，官前定夺。〔打望介〕原来一众官员此。怎的起状元、小姐嘴骨都站一边？〔净〕眼见他乔公案断的错，听了那乔教学的嘴儿嗑。〔末〕春香紧弟也来了。这姑姑是贼。〔净〕啐，陈教化，谁是贼？你报老夫人死哩，春香死哩！做的个纸棺材，舌锹拨。〔向生介〕柳相公喜也。〔生〕姑姑喜也。这丫头那里见俺来？〔贴〕你和小姐牡丹亭做梦时有俺在。〔生〕好活人活证。〔净、贴〕鬼团圆不想到真和合，鬼揶揄不想做人生活。老相公，你便是鬼三台，费评跋。〔净、贴并下〕〔末〕朝门之下，人钦鬼伏之所，谁敢不从！少不得小姐劝状元认了平章，成其大事。〔且作笑劝生介〕柳郎，拜了丈人罢！〔生不伏介〕

【北水仙子】〔旦〕呀呀呀，你好差。〔扯生手、按生肩介〕好好好，点着你玉带腰身把玉手叉。〔生〕几百个桃条！〔旦〕拜、拜、拜，拜荆条曾下马。〔扯外介〕〔旦〕扯、扯、扯，做泰山倒了架。〔指生介〕他、他、他，点黄钱聘了咱。俺、俺、俺，逗寒食吃了他茶。〔指末介〕你、你、你，待求官、报信则把口皮喳。〔指生介〕是是是，是他开棺见椁湔除罢。〔指外介〕爹爹爹，你可也骂够了咱这鬼乜邪。〔丑扮韩子才冠带捧诏上〕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就着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叩头谢恩。〔丑见介〕状元恭喜了。〔生〕呀，是韩子才兄。何以得此？〔丑〕自别了尊兄，蒙本府起送先儒之后，到京考中鸿胪之职，故此得会。〔生〕一发奇异了。〔末〕原来韩老先也是旧朋友。〔行介〕

【南双声子】〔众〕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去阴司销假。

【北尾】〔生〕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描画。〔旦〕亏杀你南枝挨暖俺北枝花。则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似咱！

杜陵寒食草青青，（韦应物）羯鼓声高众乐停。（李商隐）

更恨香魂不相遇，（郑琼罗）春肠遥断牡丹亭。（白居易）

千愁万恨过花时，（僧无则）人去人来酒一卮。（元稹）

唱尽新词欢不见，（刘禹锡）数声啼鸟上花枝。（韦庄）

第十三册

简介：

《三字经》罗　宁（西南交通大学）审定。古代广为流行的启蒙读物，合称“三百千千”。

《百家姓》党明德（济南大学）审定。

《千字文》南朝梁·周兴嗣编著，叶培贵（首都师范大学）审定。

《千家诗》王利民（赣南师范学院）审定。

《增广贤文》雷恩海（西北师范大学）审定。古代为人处世的经验总结。

《声律启蒙》清·车万育编著，冯胜利（美国哈佛大学）审定。关于声律知识的普及读物。

三字经

　　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习相远　苟不教　性乃迁　教之道　贵以专

　　昔孟母　择邻处　子不学　断机杼　窦燕山　有义方　教五子　名俱扬

　　养不教　父之过　教不严　师之惰　子不学　非所宜　幼不学　老何为

　　玉不琢　不成器　人不学　不知义　为人子　方少时　亲师友　习礼仪

　　香九龄　能温席　孝于亲　所当执　融四岁　能让梨　弟于长　宜先知

　　首孝弟　次见闻　知某数　识某文　一而十　十而百　百而千　千而万

　　三才者　天地人　三光者　日月星　三纲者　君臣义　父子亲　夫妇顺

　　曰春夏　曰秋冬　此四时　运不穷　曰南北　曰西东　此四方　应乎中

　　曰水火　木金土　此五行　本乎数　曰仁义　礼智信　此五常　不容紊

　　稻粱菽　麦黍稷　此六谷　人所食　马牛羊　鸡犬豕　此六畜　人所饲

　　曰喜怒　曰哀惧　爱恶欲　七情具　匏土革　木石金　与丝竹　乃八音

　　高曾祖　父而身　身而子　子而孙　自子孙　至玄曾　乃九族　人之伦

　　父子恩　夫妇从　兄则友　弟则恭　长幼序　友与朋　君则敬　臣则忠

　　此十义　人所同　凡训蒙　须讲究　详训诂　明句读　为学者　必有初

　　小学终　至四书　论语者　二十篇　群弟子　记善言　孟子者　七篇止

　　讲道德　说仁义　作中庸　子思笔　中不偏　庸不易　作大学　乃曾子

　　自修齐　至平治　孝经通　四书熟　如六经　始可读　诗书易　礼春秋

　　号六经　当讲求　有连山　有归藏　有周易　三易详　有典谟　有训诰

　　有誓命　书之奥　我周公　作周礼　著六官　存治体　大小戴　注礼记

　　述圣言　礼乐备　曰国风　曰雅颂　号四诗　当讽咏　诗既亡　春秋作

　　寓褒贬　别善恶　三传者　有公羊　有左氏　有穀梁　经既明　方读子

　　撮其要　记其事　五子者　有荀扬　文中子　及老庄　经子通　读诸史

　　考世系　知终始　自羲农　至黄帝　号三皇　居上世　唐有虞　号二帝

　　相揖逊　称盛世　夏有禹　商有汤　周文武　称三王　夏传子　家天下

　　四百载　迁夏社　汤伐夏　国号商　六百载　至纣亡　周武王　始诛纣

　　八百载　最长久　周辙东　王纲坠　逞干戈　尚游说　始春秋　终战国

　　五霸强　七雄出　嬴秦氏　始兼并　传二世　楚汉争　高祖兴　汉业建

　　至孝平　王莽篡　光武兴　为东汉　四百年　终于献　蜀魏吴　争汉鼎

　　号三国　迄两晋　宋齐继　梁陈承　为南朝　都金陵　北元魏　分东西

　　宇文周　与高齐　迨至隋　一土宇　不再传　失统绪　唐高祖　起义师

　　除隋乱　创国基　二十传　三百载　梁灭之　国乃改　梁唐晋　及汉周

　　称五代　皆有由　炎宋兴　受周禅　十八传　南北混　辽与金　皆称帝

　　元灭金　绝宋世　莅中国　兼戎狄　九十年　国祚废　太祖兴　国大明

　　号洪武　都金陵　迨成祖　迁燕京　十七世　至崇祯　权阉肆　寇如林

　　至李闯　神器焚　清太祖　膺景命　靖四方　克大定　廿一史　全在兹

　　载治乱　知兴衰　读史者　考实录　通古今　若亲目　口而诵　心而维

　　朝于斯　夕于斯　昔仲尼　师项橐　古圣贤　尚勤学　赵中令　读鲁论

　　彼既仕　学且勤　披蒲编　削竹简　彼无书　且知勉　头悬梁　锥刺股

　　彼不教　自勤苦　如囊萤　如映雪　家虽贫　学不辍　如负薪　如挂角

　　身虽劳　犹苦卓　苏老泉　二十七　始发奋　读书籍　彼既老　犹悔迟

　　尔小生　宜早思　若梁灏　八十二　对大廷　魁多士　彼既成　众称异

　　尔小生　宜立志　莹八岁　能咏诗　泌七岁　能赋棋　彼颖悟　人称奇

　　尔幼学　当效之　蔡文姬　能辨琴　谢道韫　能咏吟　彼女子　且聪敏

　　尔男子　当自警　唐刘晏　方七岁　举神童　作正字　彼虽幼　身已仕

　　尔幼学　勉而致　有为者　亦若是　犬守夜　鸡司晨　苟不学　曷为人

　　蚕吐丝　蜂酿蜜　人不学　不如物　幼而学　壮而行　上致君　下泽民

　　扬名声　显父母　光于前　裕于后　人遗子　金满赢　我教子　惟一经

勤有功　戏无益　戒之哉　宜勉力

百家姓

百家姓考略琅琊王相晋升笺注

　　《百家姓》出《兔园集》，乃宋初钱唐老儒所作。时钱俶据浙，故首赵次钱，孙乃俶妃，李谓南唐主也。次则国之大族。随口叶韵，挂漏实多，识者訾之。然传播至今，童蒙诵习，奉为典册。乃就其所载，粗为笺注；方诸古今《姓苑》、《氏族》诸书。其犹射者之嗃矢也夫！琅琊王相题。

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

　　〔赵〕角音。天水郡。伯益裔孙。造父事周穆王，以功封于赵城，子孙因氏焉。其后叔带仕晋，至赵夙世为晋卿；传赵籍，始灭晋为诸侯。汉有赵广汉，为京兆尹，宋太祖之远祖。

　　〔钱〕徵音。彭城郡。系山篯氏。彭祖姓篯名铿。支子去竹而为钱氏。篯，音尖。铿，音坑。

　　〔孙〕宫音。乐安郡。系出姬姓。卫武公子惠孙之孙，以祖字为氏，世为卫卿。又楚有孙氏。蒍姓之后。孙叔敖为楚相。又齐有孙氏，陈姓之后，陈无宇子子占有功，赐姓孙氏。其后有孙武子。为吴将。武子之裔，世居富春。汉末有孙权，为吴帝，武子之裔也。蒍，音委。

　　〔李〕徵音。陇西郡。系出理氏。皋陶之后，代为理官，子孙以官为氏。有理利贞避纣居李树下，改为李氏，老子之祖也。其后李牧仕赵，李广仕汉。唐祖李渊，广之裔也。又晋有里克，卫有礼至，皆理氏之后，与李同源。

　　〔周〕角音。汝南郡。系出姬姓。周平王少子烈之后，以国为氏。周有周任，战国有周霄。

　　〔吴〕羽音。延陵郡。系出姬姓，武王封太伯弟仲雍曾孙于吴，其后子孙以国为氏。战国有吴起；汉有吴芮，世为长沙王。

　　〔郑〕徵音。荥阳郡。系出姬姓。周厉王少子友封于郑。支子以国为氏。孔子弟子有郑国，秦有郑安平。汉有郑子真，裔孙郑露，避晋乱，徙闽莆，兴立学校，化行七闽。宋郑樵、郑侠皆其后。

　　〔王〕商音。太原郡。系出姬姓。周灵王太子晋之后。周有王诩，齐有王蠋。秦将王翦子贲生离，离子元，居琅琊郡；元弟威，居太原郡。又田齐之后，避难改为王氏。又魏信陵君子孙改姓王氏。又殷王子比干后亦曰王氏。凡二十一望。惟太原、琅琊二郡最著。

冯陈褚卫　蒋沈韩杨

　　〔冯〕宫音。始平郡。系出姬姓。文王子毕公高支子，食采于冯阝，子孙去邑为冯氏。战国有冯亭。汉有冯异。冯阝，音冯。

　　〔陈〕徵音。颍川郡。虞舜之后胡公满封于陈，子孙以国为氏。孔子弟子陈亢。汉有陈寔，为太丘长，裔孙陈霸先，代齐有天下，国号陈。

　　〔褚〕羽音。河南郡。系出子姓。宋共公子段食采于褚，号曰褚师，子孙因以为氏。汉有褚少孙，补《史记》。

　　〔卫〕羽音。河东郡。系出姬姓。文王子康叔封封于卫，其后以国为氏。汉有大将军卫青，丞相卫绾。

　　〔蒋〕商音。乐安郡。系出姬姓。周公子伯龄封于蒋，子孙以国为氏。汉有蒋诩，吴有蒋子文、蒋钦。

　　〔沈〕宫音。吴兴郡。系出姬姓。文王子聃季食采于沈，其后以邑为氏。楚有沈尹戍子沈诸梁，为令尹，封于叶，号叶公。

　　〔韩〕商音。南阳郡。系出姬姓。武王少子封于韩，晋灭之，封桓叔子万于韩原，世为韩氏。至韩虔分晋国为诸侯。汉有韩信。

　　〔杨〕商音。弘农郡。系出姬姓。周宣王子尚父，封于杨，晋灭之。晋武公子伯憍，食采于羊舌，后为羊舌氏。至叔向更封于杨，子孙为杨氏。战国有杨朱。汉有杨喜，封赤泉侯，孙杨敞为丞相；后裔杨宝生震，震生秉，秉生赐，赐生彪，四世为三公，隋文帝杨坚之远祖也。又有扬氏，从手不从木。周有扬侯，失国后为扬氏。汉有扬雄，是也。

朱秦尤许　何吕施张

　　〔朱〕角音。沛郡。颛顼之后。周武王封曹挟于邾，其后子孙去邑为朱氏。战国有朱亥。汉有朱买臣、朱云。

　　〔秦〕徵音。天水郡。系出嬴姓。伯益之后，有嬴非子仕周孝王，牧马于汧、渭，有功，封附庸之国于秦；至孙秦仲，始列为诸侯，支子以国为氏。孔子弟子有秦祖、秦非。周有医师秦缓，字越人。

　　〔尤〕徵音。吴兴郡。系出沈氏。五代王审知称闽王，国人姓沈者避审音，去水为尤。宋有尚书尤袤。

　　〔许〕羽音。高阳郡。系出姜姓，神农之裔。周武王封文叔于许，以主太岳之祀，其后以国为氏。

　　〔何〕角音。庐江郡。系出韩姓。韩王安为秦所灭，其子孙避难，转音为何氏。汉有何休、何进。

　　〔吕〕羽音。河东郡。系出姜姓。神农后伯夷仕尧掌礼，佐禹治水，封于吕，世主太岳祀。周有吕尚，封齐。秦有吕不韦，其妾有娠，献庄襄王而生始皇帝。

　　〔施〕徵音。吴兴郡。系出姬姓。鲁惠公子施父之后。五代孙施伯，以高祖字为氏。孔子弟子施子常。

　　〔张〕商音。清河郡。黄帝第五子青阳生挥，观弧星，始制弓矢，为弓正，主祀弧，遂为张氏。周有张仲，汉有张良。

孔曹严华　金魏陶姜

　　〔孔〕角音。鲁郡。系出子姓。武王封商微子于宋，至闵公捷生弗父何，何玄孙嘉字孔父。孔父孙睪夷父以祖字为孔氏。夷父子防叔仕于鲁国。防叔孙叔梁纥生孔子。又卫有大夫孔文子圉。睪，音亦。圉，音语。

　　〔曹〕角音。谯郡。颛顼五世孙陆终第五子安，大禹赐为曹姓。邾国、黎、郳皆其后也。又姬姓。文王子曹叔振铎封国于曹，其后以国为氏。鲁有曹刿。邾国之曹，世居谯郡。汉有曹参，后裔曹腾为中常侍，养甥夏侯氏之子嵩为子，生操，为汉相；子丕，代汉为魏文帝。颛，音专。顼，音旭。刿，音贵。

　　〔严〕宫音。天水郡。楚庄王庶孙，以王父谥为氏。后避汉明帝讳，改庄为严。凡《汉书》严青翟、严助、严遵、严光，皆生时姓庄，死后史官改其姓为严也。

　　〔华〕角音。武陵郡。系出子姓。宋戴公孙督食采于华，以邑为氏。世为宋卿。齐有华周，汉有华佗、华歆。

　　〔金〕角音。彭城郡。少昊金天氏之后。又汉灭休屠国，以王子日磾入侍大庭，后以功封侯，赐姓金氏。休屠，音朽除。日磾，音密低。

　　〔魏〕宫音。巨鹿郡。系出毕公高。裔孙毕万，仕晋为大夫，食采于魏，世为晋卿；至魏斯分晋为诸曌，以国为氏。秦有魏冉；汉有魏无知、魏相。

　　〔陶〕徵音。济阳郡。系出陶唐氏。唐尧始封于陶，支子因氏。周有陶答子，汉有陶青。

　　〔姜〕商音。天水郡。系出神农氏。神农生于姜水，因姓姜氏。黄帝时，神农氏子孙，世主太岳之祀。周武王封吕望于齐，以主太岳，复赐姓姜氏。汉有姜诗、姜维。

戚谢邹喻　柏水窦章

　　〔戚〕商音。东海郡。卫大夫孙林父食采于戚，支子以邑为氏。汉有戚鳃，高祖戚夫人父，封临辕侯。

　　〔谢〕商音。陈留郡。周宣王封舅申伯于谢，支子以地为氏。晋有谢安。

　　〔邹〕商音。范阳郡。周曹挟封于邾，战国时改国号邹，支子以国为氏。周有邹衍，齐有邹忌，汉有邹阳。

　　〔喻〕羽音。江夏郡。郑之公族。汉苍梧守谕猛，改姓喻氏。

　　〔柏〕商音。魏郡。系出柏皇氏。上古有柏招。为炎帝师；柏同，为帝喾师，封国于柏。汉有大鸿胪柏英。

　　〔水〕宫音。吴兴郡。系出姒姓。明鄞县有水甦民，其先世以禹王庶孙留居会稽。以水为氏，科第甚蕃。又有水丘氏。复姓。

　　〔窦〕徵音。扶风郡。系出姒姓。夏帝相后有仍氏，遭寒浞之难，逃出自窦。而生少康。少康次子龙留。居有仍。以窦为氏。晋有窦鸣犊，汉有窦婴。

　　〔章〕商音。河间郡。系出姜氏。齐太公支子，封于鄣，子孙去邑为章氏。齐有章子，秦有章邯。

云苏潘葛　奚范彭郎

　　〔云〕徵音。琅琊郡。系出云阳氏。隋有云定兴。

　　〔苏〕羽音。武功郡。颛顼裔孙陆终子樊，封于昆吾，世为夏伯，支子封于苏。苏公忿生，为周司寇。战国有苏秦，汉有苏武。

　　〔潘〕羽音。荥阳郡。周毕公高支子食采于潘，以邑为氏。楚有潘崇，吴有潘璋。

　　〔葛〕商音。顿丘郡。系出嬴姓。颛顼之后，封于葛。其后以国为氏。秦有葛婴，晋有葛洪仙翁。

　　〔奚〕商音。谯郡。黄帝子禺阳封于任，裔孙仲为夏车正，食采于奚，故曰奚仲。支子以邑为氏。孔子弟子奚容箴，汉功臣奚涓。箴，音点。

　　〔范〕宫音。高平郡。尧后刘累裔孙杜隰，仕晋为士师，子蒍以官姓士氏。后食采于范，世为晋卿，以邑为氏。秦有范雎，楚有范增。

　　〔彭〕宫音。陇西郡。系出篯氏。颛顼裔孙陆终氏第三子篯铿，封于彭，是为彭祖。历唐、虞、夏、商，寿八百岁，子孙世为诸侯，即大彭氏与豕韦氏，作商二伯。其后孟子弟子彭更。汉有彭越，封梁王。

　　〔郎〕商音。中山郡。鲁懿公孙费伯，城郎邑以居，子孙因氏焉。汉有郎<岂页>，唐有郎士元。

鲁韦昌马　苗凤花方

　　〔鲁〕羽音。扶风郡。系出姬姓。周公元子鲁公伯禽封于鲁，支子以国为氏。战国有鲁仲连，汉有鲁恭。

　　〔韦〕羽音。京兆郡。系出豕韦氏。世为夏、商侯伯，子孙以国为氏。汉有韦贤、韦玄成，父子皆为丞相。

　　〔昌〕商音。汝南郡。系出有熊氏。黄帝子昌意，昌意子帝颛顼高阳氏，高阳支子以王父字为氏。汉有昌豨。

　　〔马〕羽音。扶风郡。系出赵姓。赵王子赵奢，封马服君，子孙以为氏。汉有马援。

　　〔苗〕羽音。东阳郡。楚令尹斗椒之子贲皇仕晋，食采于苗，因氏焉。汉有苗；唐有苗晋卿，相肃宗。

　　〔凤〕宫音。邰阳郡。系出蒙氏。南召主阁罗凤之裔。唐南召国君姓蒙氏。寻罗阁生阁罗凤，阁罗凤生凤迦异，凤迦异生异牟寻。其长子名重父下一字，其支子即以父名下一字为姓。故阁罗凤庶子即姓凤氏。滇、黔之人多有此姓。

　　〔花〕宫音。东平郡。系出华氏。古无花字，通作华，后专用花为花草之花，故华姓亦有改为花者。唐有花惊定，蜀大将；明有花云。

　　〔方〕商音。河南郡。系出方雷氏。周有方叔，为宣王卿士。

俞任袁柳　丰鲍史唐

　　〔俞〕角音。河间郡。黄帝臣俞伯名跗，注《素问》。周有俞伯牙。

　　〔任〕宫音。东安郡。系出有熊氏。黄帝子禺阳封于有任，以国为氏。文王妃太任，任国之女。魏有任座，秦有任嚣。

　　〔袁〕羽音。汝南郡。系出妫姓。陈大夫庄伯辕孙涛涂，以祖字为氏，后世去车为袁，或作爰，实同出一源也。汉有袁盎。妫，音圭。

　　〔柳〕商音。河东郡。系出展氏。鲁公子夷伯孙无骇子展获，字禽，食邑柳下，后世以为氏。战国有柳庄；汉有柳隗，为齐王相。

　　〔丰〕宫音。京兆郡。系出姬姓。文王少子封于丰，其后有丰舒，相潞国。

　　〔鲍〕宫音。上党郡。系出姒姓。禹王之后，有敬叔，仕齐，食邑于鲍。后有鲍叔牙。

　　〔史〕徵音。京兆郡。系出史皇氏。仓颉之后史佚，为周太史。汉有史高。

　　〔唐〕徵音。晋昌郡。系出陶唐氏。舜封尧子丹朱于唐，其后子孙以国为氏。汉有东园公唐宣明，四皓之一。

费廉岑薛　雷贺倪汤

　　〔费〕羽音。江夏郡。系出嬴姓。伯益治水封于大费，裔孙昌仕商，以国为氏。纣臣有费仲，鲁有费伯。费，音秘。

　　〔廉〕角音。河东郡。颛顼曾孙，大廉之后。以祖字为氏。赵有廉颇。

　　〔岑〕宫音。南阳郡。系出姬姓。周武王封叔耀子渠于岑，子孙以国为氏。后汉有岑彭，封武阳侯。

　　〔薛〕徵音。河东郡。系出任姓。黄帝裔孙奚仲封于薛，历夏、商、周，世为诸侯。后世子孙以国为氏。宋有薛居州，赵有薛公。

　　〔雷〕商音。冯翊郡。系出黄帝子雷公之后。汉有雷义，晋有雷焕。

　　〔贺〕商音。广平郡。系出庆氏。齐公子庆父之后。汉侍中庆纯，避安帝父清河王讳，改贺氏。晋有贺循，唐有贺知章。

　　〔倪〕宫音。千乘郡。周有黎、郳，附庸小国，后号小邾，子孙去邑为皃氏。汉有皃宽，后加人为倪。

　　〔汤〕商音。中山郡。系出子姓。宋公子荡意诸。后去草为汤氏。晋有汤休。

滕殷罗毕　郝邬安常

　　〔滕〕宫音。南阳郡。系出姬姓。武王封弟叔绣于滕，其后以国为氏。战国有滕更，汉有滕婴。

　　〔殷〕宫音。汝南郡。系出子姓。商自盘庚迁国，改号曰殷，其后以国为氏。晋有殷浩，唐有殷开山。

　　〔罗〕徵音。豫章郡。系出祝融氏。春秋有罗国，子孙以国为氏。晋有罗结，唐有罗艺。

　　〔毕〕徵音。河南郡。系出姬姓。周文王子毕公高之后，以国为氏。晋国有毕万，晋朝有毕卓。

　　〔郝〕徵音。太原郡。系出太昊氏。太昊弟郝省封于郝。汉有郝贤，晋有郝隆。

　　〔邬〕商音。太原郡。晋大夫邬藏之后。孔子弟子有邬单。

　　〔安〕商音。武陵郡。系出有熊氏。昌意子安。居于西戎，是为安息国。后魏时，世子入侍，赐姓名安同。唐有安金藏。

　　〔常〕商音。平原郡。黄帝相常先之后。汉有常惠，晋有常璩，明有开平忠武王常遇春。

乐于时傅　皮卞齐康

　　〔乐〕角音。南阳郡。系出子姓。宋戴公子衍字乐父，其后以王父字为氏。燕有乐毅。又有乐正、乐羊，皆复姓。又药姓出河内郡。汉有药崧。

　　〔于〕羽音。河内郡。系出姬姓。武王子封于邘，后世去邑为于氏。汉有于定国，相宣帝。

　　〔时〕徵音。陇西郡。宋大夫公子来，食采于时。齐有时子，汉有时苗。

　　〔傅〕商音。清河郡。商有傅说，为武丁相；汉有傅介子。

　　〔皮〕羽音。天水郡。周卿士樊仲皮之后，以字为氏。北齐有皮景和，唐有皮日休。

　　〔卞〕羽音。济阳郡。曹叔振铎之后，仕鲁为卞邑大夫。有卞庄子。楚有卞和，东晋有卞壶。

　　〔齐〕徵音。汝南郡。系出姜姓。太公封齐。其后以国为氏。唐有齐映、齐抗。族兄弟同时为相。

　　〔康〕商音。京兆郡。卫康叔之后，以谥为氏。汉有康衡、康穆。

伍余元卜　顾孟平黄

　　〔伍〕羽音。安定郡。系出芊姓。楚公族有伍氏。伍举、伍奢世为楚卿。伍员之祖与父也。

　　〔余〕商音。下邳郡。秦穆公伐西戎，获其臣由余以为上卿。其后以王父字为氏。宋有余靖、余玠。

　　〔元〕商音。河南郡。卫大夫元咺之后。又出北魏拓拔氏。孝文帝改姓元氏。唐有元稹。咺，音喧，上声。

　　〔卜〕羽音。西河郡。周有太卜之官，其后以官为氏。晋有卜偃，孔子弟子卜商，汉有卜式。

　　〔顾〕羽音。武陵郡。夏有顾国。后以为氏。吴有顾雍，晋有顾恺之。

　　〔孟〕羽音。平陆郡。系出姬姓。鲁桓公子庆父，世为卿，号孟孙氏，孟子其裔也。汉有孟敏、孟尝。

　　〔平〕商音。河内郡。韩哀侯少子婼，食采于平，后以邑为氏。汉有丞相平当。婼，音绰。

　　〔黄〕商音。江夏郡。颛帝曾孙陆终之后，封于黄，子孙以国为氏。楚有春申君黄歇，汉有丞相黄霸，孝子黄香。

和穆萧尹　姚邵湛汪

　　〔和〕商音。汝南郡。尧臣和仲后，以官为氏。北齐有和士开，五代有和凝。

　　〔穆〕羽音。河南郡。系出子姓。宋穆公支孙，以谥为氏。汉有穆生。

　　〔萧〕角音。兰陵郡。系出子姓。微子支孙封于萧。为宋附庸，子孙以国为氏。汉有丞相萧何，裔孙道成为南齐高帝，传七世；道成族孙衍，受齐禅，为梁武帝，传四世。

　　〔尹〕徵音。天水郡。系出少昊裔孙尹寿，为帝尧师。周有尹吉甫，老子弟子尹喜，汉有尹赏。

　　〔姚〕商音。吴兴郡。系出有虞氏。瞽瞍生舜于姚墟，故姓姚氏。帝尧降二女于舜，赐姓妫氏；禹封商均与虞城；武王封虞舜之后胡公满为陈国：皆以国为氏。又胡公支子姓胡氏；陈敬仲奔齐，子孙姓田氏；田齐失国，居元城，又姓王氏：凡七姓，皆舜之后。

　　〔邵〕商音。博陵郡。系出姬姓。召康公封于燕，其次子世为畿内诸侯，作王卿士，号曰召公，因为召氏。后世子孙，增邑为邵氏。秦有邵平，汉有召信臣，同出一祖。

　　〔湛〕商音。豫章郡。系出姒姓。夏同姓诸侯斟灌氏，其后子孙去斗去雚，合二字为湛氏。汉有湛重，明有湛若水。

　　〔汪〕商音。平阳郡。汪茫氏之后。又鲁桓公庶子满食采于汪，因邑为氏。鲁有汪锜，唐有汪华，封越公，世居于歙。

祁毛禹狄　米贝明臧

　　〔祁〕徵音。太原郡。帝尧伊祁之后。晋有祁弥明、祁奚。

　　〔毛〕羽音。西河郡。系出姬姓。文王子毛伯之后，世为周卿士，因国为氏。赵有毛公，汉有毛苌。

　　〔禹〕羽音。陇西郡。系出妘姓。云、梦之间有鄅国，为楚附庸，后去邑为氏。妘，音云。鄅，音禹。

　　〔狄〕徵音，天水郡。系出姬姓。周康王封弟孝伯于狄城，其后以地为氏。唐有狄仁杰，宋有狄青。

　　〔米〕徵音。京兆郡。系出西域米国。汉有米楷，宋有米芾。芾，音费。

　　〔贝〕宫音。清河郡。系出姬氏。召康公支子，食采于巨野之浿水，后为郥国，子孙去邑为贝氏。汉有贝瑗。

　　〔明〕宫音。吴兴郡。系出谯明氏。其后明由为燧人相。南齐有明僧绍，唐有明崇俨，元有明玉珍。

　　〔臧〕商音。东海郡。系出姬姓。鲁孝公子彄食采于臧，其后僖伯、哀伯、文仲、武仲、世为鲁卿，汉有臧宫、臧洪。彄，口平声。

计伏成戴　谈宋茅庞

　　〔计〕商音。京兆郡。系出姒姓。越大夫计倪、计然，越之公族也。

　　〔伏〕商音。太原郡。系出风姓。伏羲子孙，因号为氏。汉有伏胜、伏湛。

　　〔成〕商音。上谷郡。系出姬姓。文王子郕叔武之后，去邑为成氏。齐有成覸。郕，音成。

　　〔戴〕徵音。谯郡。系出子姓。宋戴公支孙，以谥为氏。宋有戴盈之、戴不胜，汉有戴德、戴圣。

　　〔谈〕徵音。广平郡。系出籍氏。周大夫籍谈之后，避项籍讳，为谈氏。

　　〔宋〕宫音。京兆郡。系出子姓。周武王封纣庶兄微子启于宋，后世子孙，以国为氏。楚有宋玉、宋义。汉有宋昌。

　　〔茅〕商音。东海郡。系出姬姓。周公支子封于茅，其后以国为氏。秦有茅焦。

　　〔庞〕宫音。始平郡。系出高阳氏。高阳才子庞降之后。魏有庞涓。汉有庞德公。

熊纪舒屈　项祝董梁

　　〔熊〕宫音。江陵郡。系出高阳氏。颛顼孙陆终第六子季连为芊姓，子附叙封于熊。后有鬻熊，为文王师。武王封其曾孙熊绎于楚。至熊渠僣称王，更姓熊氏。汉有熊乔、熊尚。

　　〔纪〕徵音。平阳郡。姜姓。四岳之后，封国于纪，后以国为氏。楚有纪昌，汉有纪信。

　　〔舒〕徵音。京兆郡。颛顼之后，封于舒，后以国为氏。唐有舒元舆。

　　〔屈〕宫音。临淮郡。系出芊姓。楚武王子瑕封于屈，后以为氏。楚有屈原。又有屈突，复姓也。

　　〔项〕商音。辽西郡。系出芊姓。楚公子燕，封项城，姓项氏。又姬姓。齐桓公灭项，子孙以国为氏。楚有项羽。

　　〔祝〕商音。太原郡。系出有熊氏。周武王封黄帝之后于祝，后以国为氏。卫有祝鮀，郑有祝聃。聃，音耽。

　　〔董〕角音。陇西郡。系出有熊氏。黄帝孙飂叔安子董父之后。晋有董狐，汉有董仲舒。飂，音留。

　　〔梁〕商音。安定郡。颛顼之后，封于梁，后以国为氏。汉有梁松。又梁丘复姓也。

杜阮蓝闵　席季麻强

　　〔杜〕商音。京兆郡。帝尧之后，封于唐，周灭之，处其族于唐、杜之间，居杜者姓杜氏。周有杜伯，晋有杜原款，汉有杜延年。

　　〔阮〕角音。陈留郡。商有阮国，后以国为氏。魏有阮籍。

　　〔蓝〕徵音。汝南郡。系出芊姓。楚公子亹封于蓝，谓之蓝尹，后以邑为氏。亹，音尾。

　　〔闵〕宫音。陇西郡。系出姬姓。鲁公族闵马父封于闵乡，因以为氏。后有闵子骞。

　　〔席〕商音。安定郡。系出籍氏。晋大夫籍谈后世避项籍名，改姓席氏、谈氏。

　　〔季〕徵音。渤海郡。系出姬姓。鲁桓公子季友之后。又随国大夫季梁。汉有李布。

　　〔麻〕商音。上谷郡。系出熊姓。楚公族熊婴奔齐，更姓麻氏。隋有麻叔谋。

　　〔强〕商音。天水郡。系出姜姓。齐大夫公孙疆之后。疆与强相近，后以为氏。郑有大夫强鉏。鉏，音徂。

贾路娄危　江童颜郭

　　〔贾〕商音。武威郡。系出姬姓。唐叔虞少子封于贾，后以为氏。晋有贾华，汉有贾谊、贾复。

　　〔路〕商音。内黄郡。系出高辛氏。封于路，其后以国为氏。汉有路博德。

　　〔娄〕商音。谯郡。系出姒姓。杞东楼公后，去木为娄。汉有娄敬，唐有娄师德。

　　〔危〕宫音。汝南郡。系出三危氏。唐有危仔昌，后赐姓元氏。

　　〔江〕商音。济阳郡。系出嬴姓。国于江、汉之间，支子以国为氏，汉有江革。

　　〔童〕宫音。雁门郡。系出胥氏。晋大夫胥童后，以王父字为氏。汉有童恢。

　　〔颜〕商音。鲁郡。系出姬姓。鲁公柏禽少子颜之后，以字为氏。有颜路、颜渊。

　　〔郭〕商音。太原郡。系出姬姓。武王封王季次子虢仲于东虢，虢叔为西虢，召曰二虢。后虢叔之国改号郭，支子以国为氏。汉有郭解、郭泰；唐有郭子仪；五代有郭威，为周太祖。

梅盛林刁　钟徐丘骆

　　〔梅〕羽音。汝南郡。系出子姓。殷王太丁封弟于梅，是为梅伯，后以国为氏。汉有梅鋗、梅福。

　　〔盛〕羽音。汝南郡。系出姬姓。召公奭支孙封于盛，为燕附庸，姓奭氏。后避汉元帝讳，更以国为盛氏。

　　〔林〕宫音。西河郡。系出子姓。王子比干子坚，避乱居长林山，因姓林氏。鲁有林放，孔子弟子。

　　〔刁〕徵音。弘农郡。系出姬姓。文王同姓有雕国，后更为刁氏。齐有竖刁，晋有刁协。

　　〔钟〕角音。颍川郡。系出芊氏。楚公族钟建封于钟吾，其后为钟吾氏，或为钟氏。楚有钟仪、钟期，魏有钟繇。

　　〔徐〕商音。东海郡。系出嬴姓。伯益子若木生调，封于徐，历夏、商、周为诸侯，后以国为氏。汉有徐迟，吴有徐盛。

　　〔丘〕宫音。河南郡。系出姜姓。太公封于营丘，支子以地为丘氏。又有闾丘、梁丘，俱复姓也。

　　〔骆〕商音。内黄郡。系出嬴姓。非子父大骆，大骆长子成世居太丘，国号大骆；厉王时灭于西戎，馀子以国为氏。唐有骆宾王。

高夏蔡田　樊胡凌霍

　　〔高〕角音。渤海郡。系出姜姓。齐文公子子高后，以字为氏。高徯世为齐卿，孔子弟子高柴，汉有高凤。

　　〔夏〕羽音。会稽郡。系出姒姓夏后氏，子孙以国为氏。又陈公子夏征舒，秦有夏无且。

　　〔蔡〕徵音。济阳郡。系出姬姓。文王子叔度封蔡，后以国为氏。晋有蔡墨，秦有蔡泽，汉有丞相蔡义。

　　〔田〕徵音。雁门郡。系出陈氏。陈桓公子完，仕齐为卿，姓陈氏。至陈恒更姓田氏，孙田和代有齐国。汉有田延年。

　　〔樊〕商音。上党郡。系出仲氏。仲山甫封樊侯，以国为氏。孔子弟子樊迟，汉有樊哙。

　　〔胡〕羽音。安定郡。系出妫姓。陈胡公满支子，以谥为氏。齐有胡龁，汉有胡广。

　　〔凌〕徵音。河间郡。系出姬姓。卫公子仕于周，为凌人，以官为氏。吴有凌统。

　　〔霍〕羽音。太原郡。系出姬姓。文王子霍叔之后，以国为氏。汉有霍光。

虞万支柯　昝管卢莫

　　〔虞〕商音。陈留郡。系出妫姓。舜后封虞，以国为氏。又姬姓。太伯弟虞仲雍之后。魏有虞丘子。汉胡虞诩。

　　〔万〕商音。扶风郡。毕万之后。孟子弟子万章。

　　〔支〕徵音。邰阳郡。汉宣帝时郅支单于世子入侍，其裔留于京师，遂姓支氏。汉有支雄，晋有支遁。

　　〔柯〕商音。济阳郡。系出姬姓。吴王柯卢之后。

　　〔昝〕徵音。太原郡。系出咎氏。商相咎单之后。咎，古音高，又音灾咎之咎。故增一画为昝氏。

　　〔管〕徵音。晋昌郡。系出姬姓。文王第三子管叔鲜后。齐有管仲，汉有管宁。

　　〔卢〕商音。范阳郡。系出姜姓。齐文公子子高之孙，食采于卢，因氏焉。汉有卢绾。

　　〔莫〕商音。巨鹿郡。系出高阳氏。封于鄚，子孙去邑为氏。汉有莫藏用。鄚，音莫。

经房裘缪　干解应宗

　　〔经〕徵音。荥阳郡。系出京氏。郑公子京、叔段之后，有京氏。汉京房子孙，避仇改经氏。

　　〔房〕商音。清河郡。系出陶唐氏。舜封丹朱于房陵，国号唐；又封支子于房竹，其后以国为氏。汉有房植，唐有房玄龄。

　　〔裘〕角音。渤海郡。卫大夫食采于裘，后以邑为氏。汉有裘仲友。

　　〔缪〕羽音。兰陵郡。系出嬴氏。秦缪公之后，以谥为氏。汉有缪彤。

　　〔干〕徵音。颍川郡。系出子姓。宋大夫干犨之后。晋有干宝。又段干氏支子，亦为干氏。犨，音抽。

　　〔解〕商音。平阳郡。唐叔虞子良食采于解，因氏焉。后有解扬。

　　〔应〕宫音。汝南郡。系出姬姓。武王第四子封于应，其后以国为氏。汉有应劭。应。平声。

　　〔宗〕宫音。京兆郡。周大夫宗伯之后，以官为氏。汉有宗资。

丁宣贲邓　郁单杭洪

　　〔丁〕徵音。济阳郡。系出姜姓。齐太公子丁公之后，以谥为氏。汉有丁公、丁固。

　　〔宣〕徵音。始平郡。系出姬姓。鲁大夫宣伯之后，以谥为氏。汉有宣秉。

　　〔贲〕徵音。宣城郡。系出苗氏。晋大夫苗贲皇之后。以祖字为氏。

　　〔邓〕徵音。南阳郡。商武丁封叔曼季于邓，后以国为氏。汉有邓彭祖、邓禹。

　　〔郁〕宫音。黎阳郡。鲁相郁黄之后。

　　〔单〕徵音。南安郡。系出姬姓。周成王封少子臻于单。为畿内诸侯，世相王室，号单伯。

　　〔杭〕商音。馀杭郡。系出姒姓。禹王治水，所馀舟航，以支子统之，因封国为馀航，其后去舟加木为杭氏。

　　〔洪〕角音。豫章郡。旧传共工之后避仇改为洪。又云：卫大夫弘演之后，至唐始避高宗子弘之讳为洪氏。三国有洪矩，宋有洪皓。

包诸左石　崔吉钮龚

　　〔包〕羽音。上党郡。楚大夫申包胥后，以祖字为氏。汉有包咸。

　　〔诸〕徵音。琅琊郡。系出姒姓。越国之裔闽粤王无诸之后，因祖字为氏。

　　〔左〕商音。济阳郡。系出熊氏。鬻熊之后倚相，为楚威王左史，后为左氏。鲁有左丘明，汉有左雄，晋有左思。

　　〔石〕徵音。武威郡。系出姬姓。卫公族大夫石碏之后。汉有石建。碏，音鹊。

　　〔崔〕角音。博陵郡。系出姜姓。齐丁公子居崔，因氏焉。后有崔杼，汉有崔寔，魏有崔皓。

　　〔吉〕徵音。冯翊郡。周尹吉甫之后，以王父字为氏。汉有吉平。

　　〔钮〕宫音。吴兴郡。世系未详。晋有钮滔。

　　〔龚〕羽音。武陵郡。系出共工氏。黄帝臣共工司水土，子句龙继其职，其后为龚氏。汉有龚遂。

程嵇邢滑　裴陆荣翁

　　〔程〕商音。安定郡。系出高阳氏。颛顼孙重黎为尧南正司火之官，世封程伯。周有程伯休父，晋有程婴。

　　〔嵇〕商音。谯郡。夏少康封子于会稽，遂为稽氏；汉初徙谯，改为嵇氏。晋有嵇康。

　　〔邢〕商音。河间郡。系出姬姓。周公第四子封于邢。以国为氏。齐有邢子才。

　　〔滑〕商音。下邳郡。系出姬姓。滑国之后。汉有滑兴。

　　〔裴〕商音。河东郡。系出嬴姓。伯益之裔蜚廉之后，封于{非邑}邑。后嗣裴陵，去邑从衣为裴氏。汉有裴潜，宋有裴松之。{非邑}，音裴。

　　〔陆〕角音。河南郡。齐宣王封少子季逵于平陆，即古陆终氏之墟，其后以陆为氏。汉有陆贾，晋有陆机、陆云。

　　〔荣〕商音。上谷郡。周文王臣荣公之后。孔子弟子有荣旂，鲁有荣启期。

　　〔翁〕商音。钱塘郡。周昭王庶子食翁山，因氏焉。汉有翁君、翁伯。

荀羊於惠　甄麹家封

　　〔荀〕徵音。河内郡。系出姬姓。文王子郇伯之后，去邑加草为荀氏。晋荀寅世为卿，周有荀卿，汉有荀淑。郇，音荀。

　　〔羊〕商音。京兆郡。系出祁氏。晋大夫祁盈之后，封于羊舌，其嗣去舌为羊氏。汉有羊仲，晋有羊祜。

　　〔於〕羽音。京兆郡。系出有熊氏。黄帝孙封于商於，其后为於氏。

　　〔惠〕商音。扶风郡。系出姬姓。周惠王之后，有周大夫惠施。

　　〔甄〕徵音。中山郡。系出庭坚氏。皋陶少子仲甄，仕夏，封于鄄，后以王父字为氏。汉有甄邯。鄄，音坚。

　　〔麹〕宫音。汝南郡。系出周官麹氏，以官为氏。汉有麹义。

　　〔家〕角音。京兆郡。系出姬姓。周孝王子家父之后，世为周卿，姓家氏。宋有家铉翁。

　　〔封〕宫音。渤海郡。系出姜姓。炎帝裔孙封巨，为黄帝师，后为封氏。汉有封芨，唐有封伦。

芮羿储靳　汲邴糜松

　　〔芮〕徵音。平原郡。周司徒芮伯之后，有芮良夫。

　　〔羿〕羽音。齐郡。系出有穷后羿之裔。

　　〔储〕羽音。河东郡。齐储子之后。

　　〔靳〕徵音。西河郡。系出芊姓。楚公族大夫靳尚之后。汉有靳歙。

　　〔汲〕羽音。清河郡。系出姬姓。卫宣公太子汲之后，姓汲氏。汉有汲黯。

　　〔邴〕商音。平阳郡。晋大夫食采于邴，因氏焉。汉有邴原。

　　〔糜〕宫音。汝南郡。夏同姓诸侯有糜氏之后。汉有糜竺。

　　〔松〕宫音。东莞郡。世系未详。隋有松赟。

井段富巫　乌焦巴弓

　　〔井〕徵音。扶风郡。虞大夫井伯之后，以字为氏。晋灭虞，以井奚入秦，秦穆公以为大夫，封邑于百里，号百里奚，支子为井氏。

　　〔段〕徵音。京兆郡。系出李氏。老子孙李宗仕晋，食邑于段干，世为段干氏。魏有段干木，子孙为段氏。又为干氏。晋有段匹磾，唐有段文昌。

　　〔富〕羽音。齐郡。系出姬姓。周同姓大夫富父后有富辰，世为周卿。宋有富弼。

　　〔巫〕宫音。平阳郡。系出高辛氏。高辛支子巫人封于巫，姓巫氏。商巫咸、巫贤，父子为相。

　　〔乌〕商音。颍川郡。系出金天氏。少昊以鸟名官，有乌鸟氏，主山陵，其后为乌氏。周有乌获，唐有乌承玼。

　　〔焦〕角音。中山郡。系出神农氏。周武王封神农之后于焦，后以国为氏。汉有焦先。

　　〔巴〕徵音。高平郡。系出姬姓。楚附庸国，后为巴氏。

　　〔弓〕羽音。太原郡。鲁大夫叔弓之后，以王父字为氏。汉有光禄勋弓阯。

牧隗山谷　车侯宓蓬

　　〔牧〕商音。弘农郡。黄帝相力牧之后，以字为氏。周有牧仲、牧皮。

　　〔隗〕宫音。馀杭郡。系出夏侯氏，商封桀后于隗国，其后白翟、赤狄皆隗姓也。汉有隗嚣。

　　〔山〕商音。河南郡。系出列山氏。周山师掌山林之官，以官为氏。晋有山涛。

　　〔谷〕羽音。上谷郡。系山夹谷氏。齐公子尾孙，封于夹谷，后姓谷氏。汉有谷永。又有谷那，复姓也。

　　〔车〕角音。京兆郡。系出子车氏。秦公族子车仲行之后为车氏。又汉丞相田千秋，乘车入朝，人号车丞相，因氏焉。

　　〔侯〕角音。上谷郡。系出史皇氏。仓帝史皇，姓侯，名冈，字颉，后为侯氏。魏有侯嬴，汉有侯霸。

　　〔宓〕角音。平昌郡。系出太昊氏。伏羲字古作宓牺，宓与伏，古同音。孔子弟子宓子贱。

　　〔蓬〕宫音。长乐郡。周封支子于蓬州，因以为氏。汉有蓬球。

全郗班仰　秋仲伊宫

　　〔全〕商音。京兆郡。系出泉氏。《周官》泉府掌钱，后改全氏。吴有全琮。

　　〔郗〕角音。山阳郡。系出己姓。少昊之后封于郗。晋有郗诜、郗鉴。

　　〔班〕商音。扶风郡。系出斗氏。楚公族斗穀於菟之后令尹子文，少弃于野，有虎乳之。楚人谓虎为於菟，谓乳为穀，故名穀于菟。字子文。文者，虎之斑，后姓斑，又姓班氏。汉有班彪，长子固，次超。

　　〔仰〕宫音。汝南郡。系出嬴姓。秦惠文王子公子卬之后。卬古仰字。子孙以祖字增人为仰氏。唐有仰仁诠。

　　〔秋〕商音。天水郡。系出姬姓。鲁大夫仲孙湫之孙有名胡者。仕于陈。以祖字去水为秋氏。

　　〔仲〕宫音。中山郡。系出任氏。汤左相仲虺之后。周有樊侯仲山甫。鲁仲孙支子亦姓仲氏。孔子弟子仲由。

　　〔伊〕宫音。陈留郡，系出陶唐氏。尧生于伊水，故姓伊祁氏。其后支子为伊氏。商有伊尹、伊挚，汉有伊籍。

　　〔宫〕宫音。太原郡。系出姬姓。鲁孟僖子之子韬，食邑南宫，即孔子弟子南宫适，其后支子为宫氏。又虞仲支子封于上宫，其后有宫之奇。

宁仇栾暴　甘钭厉戎

　　〔宁〕徵音。齐郡。系出姬姓。卫武公子季亹食采于宁，世为卫卿。后有宁俞。

　　〔仇〕宫音。平阳郡。系出仇吾氏，夏诸侯。在商为九国。纣杀九侯，其后为仇氏。宋有仇牧，汉有仇香。

　　〔栾〕徵音。西河郡。急出姬姓。晋靖侯孙宾封于栾，世为晋卿。汉有栾布、栾巴。

　　〔暴〕商音。魏郡。系出姬姓。周公族有暴公，世为王卿。其后姓暴氏。汉有暴胜。

　　〔甘〕宫音。渤海郡。夏有甘国，其后甘盘为武丁师。又周惠王弟叔带封于甘，后以为氏。秦有甘罗，汉有甘延寿。

　　〔钭〕宫音。辽西郡。系出姜姓。田和篡齐，迁康公于海上，穴居野食，以钭为釜，支子别姓钭氏。钭，音偷，上声。

　　〔厉〕角音。南阳郡。系出姜姓。齐厉公之后。

　　〔戎〕羽音。江陵郡。周有戎国，姜姓。又山戎，允姓。其后俱为戎氏。唐有戎昱。

祖武符刘　景詹束龙

　　〔祖〕羽音。范阳郡。系出任姓。奚仲之后，别姓祖氏。祖己、祖伊皆商相。晋有祖逖。

　　〔武〕羽音。太原郡。系出姬姓。周平王少子有文在手曰武。遂赐武氏。世为周卿。秦有武沙，唐有武士彟，武后之父也。

　　〔符〕羽音。琅琊郡。系出姬姓。鲁顷公孙，掌秦符玺，以官为氏。汉有符融。又氐王蒲洪改孙坚姓为符氏，从草不从竹，号后秦，别一族也。

　　〔刘〕宫音。彭城郡。系出陶唐氏。尧后有刘累，至周为唐杜氏，杜隰仕晋为士师，又为士氏。士氏之后，复姓刘氏。又周定王母弟刘康公之后，亦为刘氏。汉高祖乃士会之后也。

　　〔景〕角音。晋阳郡。系出芊姓。楚公族斗、蒍、昭、屈、庄、景，皆芊姓之后。有景差、景丑。蒍，音委。

　　〔詹〕羽音。河间郡。系出姬氏。周宣王支子封于詹，世为周大夫。楚有詹尹。

　　〔束〕羽音。南阳郡。系出田氏。齐之疏族，自为疏氏。汉有疏广，广之裔又去足别为束氏。晋有束晳。

　　〔龙〕羽音。武陵郡。黄帝孙飂叔安子董父，好畜龙，为豢龙氏。其后以官为氏。项羽将有龙且。

叶幸司韶　郜黎蓟薄

　　〔叶〕羽音。南阳郡。系出沈氏。楚沈诸梁封于叶，号叶公，子孙以邑为氏。

　　〔幸〕宫音。雁门郡。世系未详。晋有幸灵。

　　〔司〕宫音。顿丘郡。郑司臣之后。宋有司超，明有司韬。

　　〔韶〕宫音。太原郡。系出有虞氏。舜之乐官，后以为氏。

　　〔郜〕角音。京兆郡。系出姬姓。文王子封于郜，后以国为氏。

　　〔黎〕徵音。京兆郡。系出高阳氏颛顼孙北正黎之后，封黎阳为黎国。子孙以国为氏。又有黎丘氏。

　　〔蓟〕宫音。内黄郡。系出有熊氏。周封黄帝之后于蓟，以国为氏。

　　〔薄〕宫音。雁门郡。系出古薄姑氏。汉有薄昭。

印宿白怀　蒲邰从鄂

　　〔印〕角音。冯翊郡。系出姬姓。郑穆公子印段之后为印氏。

　　〔宿〕徵音。东平郡。系出风姓。宿国之后，以国为氏。

　　〔白〕商音。南阳郡。系出嬴姓。秦文公子白之后，有白乙丙。又楚平王孙胜封白公，后亦有白氏。唐有白居易。

　　〔怀〕角音。河内郡。无怀氏之后。又系出姬姓。唐叔虞初食采于怀，后封晋国，支子别姓怀氏。

　　〔蒲〕角音。河东郡。系出有虞氏。夏封舜后于州蒲，后以为氏。晋有蒲洪，别一族。

　　〔邰〕商音。平卢郡。尧封后稷于邰。其后居邠号周，支子以旧国为氏。

　　〔从〕角音。东莞郡。系出姬姓。周平王封少子精英为枞侯，后为枞姓。汉有枞公，子孙改从氏。

　　〔鄂〕商音。武昌郡。系出姬姓。晋侯光居于鄂，号鄂侯，子孙以为氏。又楚子熊红僣称鄂王，后为鄂氏。

索咸籍赖　卓蔺屠蒙

　　〔索〕商音。武威郡。系出子姓。殷之公族也。世居于鲁。晋有索靖。

　　〔咸〕徵音。汝南郡。系出高阳氏。高辛臣咸丘黑之后，后姓咸氏。

　　〔籍〕商音。广平郡。系出伯氏。晋大夫世司典籍，以官为氏。后有籍谈。

　　〔赖〕宫音。颍川郡。系出姜姓。周有赖国，后以国为氏。汉有赖宣。

　　〔卓〕徵音。西河郡。系出芊姓。楚威王子公子卓后。汉有卓茂。

　　〔蔺〕商音。中山郡。晋韩厥支孙康封于蔺，以邑为氏。赵有蔺相如。

　　〔屠〕宫音。陈留郡。系出子姓。商有屠阝国，去邑为氏。晋公族，又有屠岸氏。屠阝，音屠。

　　〔蒙〕宫音。安定郡。系出东蒙氏。秦有蒙括，世为上将。

池乔阴郁　胥能苍双

　　〔池〕徵音。西河郡。系出嬴姓。秦司马公子池之后。汉有池仲鱼。

　　〔乔〕角音。梁郡。系出有熊氏。黄帝葬于桥山。支子守陵者为桥氏。汉有桥元。后去木为乔氏。唐有乔知之。

　　〔阴〕宫音。始兴郡。系出陶唐氏。唐有阴国，后以国为氏，汉有阴子方。

　　〔郁〕宫音。太原郡。系出郁林氏。楚伐郁林，迁其民于郢，为郁氏。

　　〔胥〕羽音。琅琊郡。系出华胥氏。晋有胥臣。

　　〔能〕商音。太原郡。系出熊姓。熊渠子挚封于夔，支子别姓能氏。能，音柰。

　　〔苍〕商音。武陵郡。系出史皇氏。仓帝之后，为苍氏。

　　〔双〕宫音。天水郡。颛顼之后，封于双蒙城，因以命氏。晋有双渐。

闻莘党翟　谭贡劳逄

　　〔闻〕宫音。吴兴郡。系出闻人氏。改闻氏。

　　〔莘〕徵音。天水郡。系出高辛氏。夏启封帝挚之后于有莘，后以国为氏。

　　〔党〕商音。冯翊郡。夏后氏之后，支裔世居党项，遂姓党氏。宋有党进。

　　〔翟〕徵音。南阳郡。黄帝之后。居于翟。以地为氏。汉有翟方进。

　　〔谭〕角音。齐郡。系出嬴姓。颛顼之后。周有谭国，后以为氏。

　　〔贡〕宫音。广平郡。系出端木氏。孔子弟子子贡之后，因财避乱，以祖字为氏。汉有贡禹。

　　〔劳〕徵音。武阳郡。东海劳山之民，至汉始通中国，赐姓劳氏。

　　〔逄〕宫音。谯郡。系出姜姓。炎帝孙逄伯陵始封于齐地，为逄国，武王灭之，以封太公。逄伯之后，以国为氏。汉有逄萌。逄，从音庞，不音冯。音冯者，从丰，为相逢之逢。

姬申扶堵　冉宰郦雍

　　〔姬〕徵音。南阳郡。系出有熊氏。黄帝之先姓公孙，生于姬水，故姓姬氏。高辛氏立，以长子后稷继黄帝之后，赐姓姬氏，为周始祖。汉有姬嘉，周公之裔，封周子南君。

　　〔申〕商音。琅琊郡。系出姜姓。太岳之后，封于申，以国为氏。周有申不害，汉有申公。

　　〔扶〕羽音。京兆郡。系出巫氏。汉有巫嘉，事高祖，善祷祀，所求辄应。帝以嘉能感召神祇，扶翊汉室，赐姓扶氏。

　　〔堵〕羽音。河东郡。系出姬姓。郑大夫堵叔师之后为堵氏。楚堵敖之后。亦有堵氏。

　　〔冉〕宫音。武陵郡。系出姬姓。文王少子冉阝季载封于冉阝，后世去邑为冉氏。孔子弟子冉雍、冉耕、冉有。

　　〔宰〕徵音。西河郡。系出姬姓。周大夫宰孔之后，以官为氏。孔子弟子宰我。

　　〔郦〕徵音。新蔡郡。系出姜姓。古国名，以国为氏。汉有郦食其，魏有郦道元。郦食其，音郦异基。

　　〔雍〕角音。京兆郡。系出姞姓。雍纠仕郑，封于雍，以邑为氏。齐有雍巫；汉有雍齿，封什邡侯。姞，音吉。

郤璩桑桂　濮牛寿通

　　〔郤〕商音。济阴郡。系出姬氏。晋大夫郤献子之后。本封于郤，遂以为氏。世为晋卿。汉有郤正。郤，音隙，与郗字通。

　　〔璩〕羽音。豫章郡。世系未详。唐有璩瑗，宋有璩重。

　　〔桑〕商音。黎阳郡。系出嬴姓。秦大夫公孙枝，字子桑，后以字为氏。晋有桑钦。

　　〔桂〕羽音。天水郡。系出炅氏。汉城阳炅横四子避难，一子居幽州，改姓桂氏。

　　〔濮〕商音。鲁郡。系出陆终氏。陆终之后，别居于濮，姓濮氏。

　　〔牛〕宫音。陇西郡。宋微子之后，司冠牛父，以字为氏。晋有牛金，唐有牛僧孺。

　　〔寿〕商音。京兆郡。系出姬姓。吴王寿梦之后。汉有寿良。

　　〔通〕商音。西河郡。系出姬姓。巴国之裔，邑于通江，因姓通氏。又有辙氏，避汉武讳，改通氏。

边扈燕冀　郏浦尚农

　　〔边〕徵音。陇西郡。系出子姓。商有边国。周大夫边伯其后也。汉有边韶。

　　〔扈〕羽音。京兆郡。系出有扈氏。夏有扈国，以国为氏。吴有扈稽。

　　〔燕〕羽音。范阳郡。系出姬姓。召公封于燕，支子以国为氏。隋有燕荣。

　　〔冀〕角音。渤海郡。晋郤芮之子缺，封于冀，支子以邑为氏。

　　〔郏〕徽音。武陵郡。系出姬姓。文王定鼎于郏鄏，支子以地为氏。鄏，音肉。

　　〔浦〕羽音。京兆郡。晋大夫浦跞之后。

　　〔尚〕商音。上党郡。系出姜姓。周太师尚父之后，或又与向氏相混。秦有尚平，亦曰向平。

　　〔农〕宫音。雁门郡。系出神农氏。

温别庄晏　柴瞿阎充

　　〔温〕商音。平原郡。系出姬姓。周畿内诸侯，以国为氏。晋有温峤。

　　〔别〕徵音。京兆郡。世系未详。古诸侯卿大夫长子，世为宗子；宗子之次子，世为小宗；小宗之次子，为别子。不敢姓祖父之姓，而别为一族之祖，以祖父之官爵字谥，别为姓氏。此别氏之义，但不知其所出耳。

　　〔庄〕徵音。天水郡。系出芊姓。楚庄王之裔，以谥为氏。后有庄周、庄蹻，齐有庄贾。

　　〔晏〕宫音。齐郡。系出陆终氏。陆终子晏安之后。高、国、鲍、晏四姓，世为齐卿。齐有晏婴。

　　〔柴〕商音。平阳郡。系出姜姓。齐之公族。孔子弟子有柴高，汉有柴武。

　　〔瞿〕徵音。松阳郡，系出子姓。商大夫瞿父之后。汉有瞿茂。

　　〔阎〕宫音。太原郡。系出姬姓。太伯曾孙仲燮，封于阎乡，以邑为氏。汉有阎未央。

　　〔充〕宫音。太原郡。系出姜姓。刘公族大夫充闾之后。齐有充虞，孟子弟子。

慕连茹习　宦艾鱼容

　　〔慕〕商音。敦煌郡。系出慕容氏。慕容廆公族有慕舆根，别为慕氏。

　　〔连〕徵音。上党郡。系出姜姓。齐公族大夫连称之后。

　　〔茹〕羽音。河内郡。系出如氏。魏有如姬，汉有如淳，其后加草为茹氏。南齐有茹法珍。

　　〔习〕商音。东阳郡。系出西梁氏。西梁州有笮爨、筇脂、宕竺、髳习，皆巴蜀之民也。又汉息夫躬之后，改为习氏。晋有习凿齿。笮，音谪。筇，音穷。宕，音荡。髳，音谋。

　　〔宦〕商音。东阳郡。世系未详。

　　〔艾〕商音。天水郡。系出夏后氏。少康臣女艾之后。田齐有艾子，封于艾山，亦姓艾氏。

　　〔鱼〕羽音。雁门郡。系出子姓。宋司马子鱼之后，以王父字为氏。唐有鱼朝恩。

　　〔容〕宫音。敦煌郡。系出大容氏。黄帝臣容援作钟，容成作乐。

向古易慎　戈廖庾终

　　〔向〕宫音。河南郡。系出子姓。宋桓公后，食采于向，遂为向氏。世为宋卿，向魋又称桓氏，弟向犁字牛，又别姓司马氏。孔子弟子。又姜姓之国，以国为氏。向本音尚，讹音作曩。

　　〔古〕羽音。新安郡。系出古皇氏之后。魏有古弼。

　　〔易〕徵音。太原郡。系出雍氏。齐嬖臣雍巫，字牙，食采于易，故称易牙。后为易氏。

　　〔慎〕徵音。天水郡。系出芊姓。白公胜之后，封于慎，为慎氏。鲁有慎子。宋孝宗讳慎，慎德秀改为真氏。

　　〔戈〕宫音。临海郡。系出古寒国。伯明子浞篡夏，封子犭壹于戈，后为戈氏。浞，音触。犭壹，音戏。

　　〔廖〕角音。汝南郡。系出有熊氏。黄帝孙飂叔安之裔。飂古廖字，后为廖氏。汉有廖化。

　　〔庾〕羽音。济阳郡。周有司仓、库、庾、廪之官，世司其职。遂以仓氏、库氏、廪氏、庾氏为姓。卫有庾公之斯。晋有庾亮。

　　〔终〕徵音。南阳郡。系出陆终氏。陆终支孙，别为终氏。汉有终军。

暨居衡步　都耿满弘

　　〔暨〕宫音。渤海郡。越大夫诸暨郢之后。汉有暨艳。

　　〔居〕宫音。渤海郡。晋公族大夫先且居之后。以祖字为氏。且，平声。

　　〔衡〕商音。雁门郡。系出伊氏。伊尹为商阿衡，后以官以氏。

　　〔步〕羽音。平阳郡。系出郤氏。晋大夫郤步扬之后。吴有步骘。

　　〔都〕宫音。黎阳郡。系出公都氏。齐公族大夫公都子之后，为都氏。郑公子阏，字子都，后亦为都氏。阏，音恶。

　　〔耿〕宫音。高阳郡。系出姬姓。周有耿国，晋赵氏灭耿以为邑，后以国为氏。汉有耿弇。

　　〔满〕宫音。河东郡。荆蛮有瞒氏，改为满氏。又王孙满之后亦姓满氏。汉有满宠。

　　〔弘〕角音。太原郡。卫公族大夫弘演之后。汉有弘恭。

匡国文寇　广禄阙东

　　〔匡〕角音。晋阳郡。系出子姓。宋大夫封于匡，后以邑氏。汉有匡衡。

　　〔国〕角音。下邳郡。系出姬姓。郑公子子国之后。有国侨即郑子产。又齐有世卿国姓。

　　〔文〕商音。雁门郡。系出姜姓。许文叔之后。别为文氏。越有文种，魏有文聘。又宋初讳敬，改为文。文彦博、文天祥，其先皆敬氏。

　　〔寇〕宫音。上谷郡。系出己姓。昆吾之后，封苏，苏公忿生为周司寇，支子以官为氏。汉有寇恂。

　　〔广〕宫音。丹阳郡。广成子之后。

　　〔禄〕徵音。扶风郡。系出子姓。纣子武庚字禄父，后以祖字为氏。

　　〔阙〕宫音。下邳郡。系出阙里氏。鲁有阙党邑，封于是者，以邑为氏。

　　〔东〕徵音。平原郡。系出东户氏。虞有东不訾，为舜之友。

欧殳沃利　蔚越夔隆

　　〔欧〕商音。平阳郡。系出欧冶氏。欧冶、欧阳，皆复姓。后又改为欧氏。

　　〔殳〕羽音。武功郡。系出有虞氏。舜臣殳斨之后。

　　〔沃〕羽音。太原郡。系出子姓。商王沃丁之后。

　　〔利〕徵音。河南郡。系出理性。理利贞之后，以祖字为氏。

　　〔蔚〕羽音。琅琊郡。系出姬姓。郑公子翩，封邑于蔚，后以邑为氏。

　　〔越〕羽音。晋阳郡。系出姒姓。夏后少康少子季余之后，封国于越，后以国为氏。

　　〔夔〕羽音。京兆郡。系出熊氏。楚熊挚之后，封于夔，子孙以国为氏。

　　〔隆〕宫音。南阳郡。世系未详。

师巩厍聂　晁勾敖融

　　〔师〕徵音。太原郡。系出姬姓。周师尹之后。又晋公族大夫师服之后。

　　〔巩〕宫音。山阳郡。系出姬姓。周公族大夫巩伯之后。

　　〔厍〕商音。括苍郡。系出库狄氏。宇文周有库狄部长，其后单姓厙氏。厙，音舍。

　　〔聂〕徽音。河东郡。系出姜姓。齐丁公封支子于聂城，为齐附庸，后以国为氏。韩有聂政。

　　〔晁〕角音。京兆郡。系出姬姓。晁，古作鼌，即朝暮之朝。周景王子朝之后为晁氏。汉有晁错。

　　〔勾〕宫音。平阳郡。系出勾芒氏。金天之后。勾芒主青阳，行春令，世为勾芒氏。后单姓勾氏。又改为句氏，又改为钩氏、绚氏、苟氏。又增为句龙氏。累世之后，不复别矣。

　　〔敖〕宫音。谯郡。颛顼师大敖之后。又系出芊姓。楚国之君，凡被废弑不成君者曰敖。如若敖、堵敖之类，其后为敖氏。

　　〔融〕宫音。南康郡。系出祝融氏之后。

冷訾辛阚　那简饶空

　　〔冷〕徵音。京兆郡。黄帝臣伶伦氏之后，改为冷氏。周有冷州鸠，汉有冷苞。

　　〔訾〕徵音。渤海郡。系出訾陬氏。帝喾妃家之后。汉有訾顺，宋有訾虎。喾，音哭。

　　〔辛〕徵音。陇西郡。系出姒姓。夏大夫辛甲，周大夫辛有，汉将军辛武贤、辛庆忌。

　　〔阚〕商音。天水郡。系出姞姓。南燕伯之裔，封于阚，后以邑为氏。又齐卿阚止之后。吴有阚泽。

　　〔那〕商音。天水郡。系出子姓。权国之后。楚灭权，迁其族于那处之邑，后以邑为那氏。音那移之那。

　　〔简〕宫音。范阳郡。系出狐氏。晋大夫续简伯狐鞠居之后，以谥为氏。汉有简雍。

　　〔饶〕羽音。平阳郡。系出妫姓。商均支子封于饶，后以国为氏。汉有饶威。

　　〔空〕宫音。孔丘郡。系出古空侯氏，以国为姓。

曾毋沙乜　养鞠须丰

　　〔曾〕徵音。鲁郡。系出姒姓。夏少康少子成烈封于鄫，宋灭鄫，子孙去邑为曾氏。孔子弟子有曾参。

　　〔毋〕羽音。巨鹿郡。系出田氏。齐宣王封弟于毋丘，以绍胡公子祀，赐姓胡毋氏。其后分三姓。一曰胡毋，一曰毋丘，一曰毋氏。毋，音无。

　　〔沙〕宫音。汝南郡。系出沙随氏，古诸侯公爵，后失国为公沙氏。汉有公沙穆。子孙去公为沙氏。

　　〔乜〕宫音。晋昌郡。系出宇文部。后周赐部族费乜头为乜氏。乜，音灭，平声。

　　〔养〕羽音。山阳郡。系出姬姓。邓大夫养甥之后。楚有养由基。

　　〔鞠〕宫音。汝南郡。系出姬姓。燕公族大夫鞠武之后。

　　〔须〕羽音。渤海郡。系出密须氏。燕附庸国，以国为氏。魏有须贾。

　　〔丰〕宫音。松阳郡。系出姬姓。文王子封于酆，后去邑为氏。

巢关蒯相　查后荆红

　　〔巢〕商音。彭城郡。系出有巢氏。楚灭巢，后以国为氏。

　　〔关〕商音。陇西郡。系出龙氏。夏龙逢封于关，后为关氏。

　　〔蒯〕商音。襄阳郡。系出姬姓。卫庄公蒯聩之后，以字为氏。汉有蒯通。又古国名，以国为氏。

　　〔相〕商音。西河郡。系出子姓。夏后帝相所都为相里，商河亶甲都于相，宗族留居于相里，因氏。梁有相里金。相，去声。

　　〔查〕商音。齐郡。系出姜姓。齐顷公子食采于楂，后以邑为氏。楂，古查字。

　　〔后〕羽音。东海郡。系出太史氏。齐太史敫之女，为襄王后。后族赐姓后氏。后，古后字通用。齐有后胜，亦曰后胜。

　　〔荆〕角音。广陵郡。系出芊姓。楚国之后，以国为氏。避秦庄襄王讳改荆氏。荆州，楚之分也。燕有荆轲。

　　〔红〕宫音。平昌郡。系出熊氏。楚子熊渠长子熊挚红为鄂王，其支子以父字为氏。

游竺权逯　盖益桓公

　　〔游〕宫音。广平郡。系出姬姓。郑穆公子游吉之后。又晋桓庄之族，亦为游氏。

　　〔竺〕徵音。东海郡。系出天竺。其人入中国称竺氏。汉有竺晏。

　　〔权〕徵音。天水郡。颛顼之后，封于权，楚武王灭之，子孙以国为氏。又楚若敖之孙斗緍尹权，其后以邑为氏。唐相权德舆。

　　〔逯〕徵音。广平郡。系出嬴姓。秦公族大夫封于逯，因以为氏。汉有逯石、逯并。逯，音禄。

　　〔盖〕商音。汝南郡。齐盖邑大夫之后，以邑为氏。音盍，不音概。汉有盖宽饶。

　　〔益〕商音。冯翊郡。系出庭坚氏。皋陶子伯益支子以祖字为氏。

　　〔桓〕宫音。谯郡。系出子姓。宋桓公之后，以谥为氏，后有桓魋。汉有桓荣。

　　〔公〕羽音。括阳郡。诸公族如公西、公子、公孙、公叔之类。其后单以公字为氏。今不可考其世系矣。

万俟司马　上官欧阳

　　〔万俟〕商音。兰陵郡。系出拓拔氏。后魏献帝兄之后，赐姓万俟氏。万俟，音木齐。

　　〔司马〕徵音。河内郡。周程伯休父为周司马，以官为氏。秦有司马卬，汉有司马迁。

　　〔上官〕羽音。天水郡。系出芊姓。楚公族大夫上官子兰之后。汉有上官桀。

　　〔欧阳〕宫音。渤海郡。系出姒姓。越王无疆孙，封于欧馀山之阳，后为欧阳氏。汉有欧阳生。

夏侯诸葛　闻人东方

　　〔夏侯〕商音。谯郡。系出姒姓。楚灭杞国，其后奔鲁，以杞侯为夏后氏之后，故以夏侯为姓。汉有夏侯婴。东汉曹腾，以甥夏侯氏之子为嗣，其孙是为魏武帝曹操。

　　〔诸葛〕徵音。琅琊郡。系出夏殷时葛国。汉葛丰始居琅琊，自称诸葛氏，以别同姓。后有诸葛谨、诸葛亮。

　　〔闻人〕商音。河南郡。左丘明古之闻人也。后以为氏。又《风俗通》云：“少正卯鲁之闻人，后以闻人为氏。”未知孰是？

　　〔东方〕羽音。河南郡。系出太昊氏。其裔义仲，世掌东方青阳之令，后为东方氏。汉有东方朔。

赫连皇甫　尉迟公羊

　　〔赫连〕商音。渤海郡。系出南匈奴右贤王刘豹子后刘勃勃，据统万称夏帝，自制姓为赫连氏，曰：“王者辉赫，与天相连。”

　　〔皇甫〕羽音。京兆郡。宋戴公之子名充若，字皇父，子孙以祖字为氏。又周卿士皇父封于向，后亦称皇父氏。父与甫通。汉有皇甫嵩、皇甫规。

　　〔尉迟〕徵音。太原郡。魏孝文时赐尉迟部之后为氏。又系出万俟氏。宇文周氏功臣万俟兜，赐姓尉迟氏。后有尉迟迥，唐有尉迟恭。

　　〔公羊〕宫音。顿丘郡。系出姬姓。鲁公孙羊孺之后为公羊氏。子夏弟子有公羊高。

澹台公冶　宗政濮阳

　　〔澹台〕商音。太原郡。孔子弟子灭明，居澹台，为澹台氏。澹，音谈。

　　〔公冶〕宫音。鲁郡。系出姬姓。鲁大夫季公冶后，以字为氏。孔子弟子公冶长。

　　〔宗政〕羽音。彭城郡。系出刘氏。汉刘德、楚元王后为宗正，子孙以官为宗正氏。后改作宗政。

　　〔濮阳〕商音。博陵郡。系出姬姓。郑公族大夫居濮水之阳，以濮阳为氏。吴有濮阳兴。

淳于单于　太叔申屠

　　〔淳于〕羽音。河内郡。系出姜姓。州国公寔失国，居于淳于，号淳于公，后为淳于氏。齐有淳于髡，汉有淳于意。

　　〔单于〕羽音。千乘郡。系出东戎。左贤王去卑单于降汉为单于氏。单，音蟾。

　　〔太叔〕宫音。东平郡。系出姬姓。郑穆公孙太叔仪后，姓太叔氏。太，音泰。

　　〔申屠〕徵音。京兆郡。系出姜姓。四岳之后，始封于申；夏时申侯封弟于屠原，别姓申屠氏。商有申屠狄，汉有申屠嘉。

公孙仲孙　轩辕令狐

　　〔公孙〕宫音。高阳郡。系出公族。春秋之时，诸侯之子为公子，公子之子为公孙，公孙之诸子无封邑爵号者，皆以公孙为氏。如周、吴、越、楚及战国诸王子孙。以王子、王孙为氏之例。秦有公孙枝。汉有公孙渊。

　　〔仲孙〕商音。高阳郡。系出姬姓。鲁桓公子庆父之后。庆父曰共仲，称为孟孙氏，又号为仲孙氏。

　　〔轩辕〕商音。邰阳郡。系出有熊氏。黄帝子孙别为轩辕氏。唐有轩辕弥明。

　　〔令狐〕商音。太原郡。系出姬姓。周文王子毕公高之后毕万仕晋，其孙魏犨子颗，别封令狐，其孙文子颉因为令狐氏。汉有令狐迈，唐有令狐楚。

钟离宇文　长孙慕容

　　〔钟离〕商音。会稽郡。系出伯氏。楚大夫伯宛封于钟离，后以邑为氏。汉有钟离意、钟离权。

　　〔宇文〕商音。越郡。系出鲜卑氏。东戎鲜卑单于葛乌菟，得玉玺于河，国人称天为宇，谓天赐文玺也。其后宇文泰子孙，号后周，凡四世。

　　〔长孙〕商音。济阳郡。系出拓拔氏。后魏太武帝赐什翼犍长兄沙漠雄子嵩姓长孙氏。唐有长孙无忌。长，上声。

　　〔慕容〕羽音。炖煌郡。系出鲜卑氏。沙归单于自称慕容氏。谓“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也。其子慕容廆，自称燕王。凡四燕，十二主。后汉有慕容延钊。

司徒司空　百家姓终

　　〔司徒〕徵音。赵郡。契为司徒，支子以官为氏。

　　〔司空〕徵音。顿丘郡。禹为司空，平水土，治山川，支子以官为氏。唐有司空曙。

千字文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闰馀成岁　律吕调阳　雲腾致雨　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　玉出崑冈

　　剑号巨阙　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　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　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　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　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　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　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　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　臣伏戎羌

　　遐迩壹体　率宾归王　鸣凤在竹　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　赖及万方

　　盖此身髮　四大五常　恭惟鞠养　岂敢毁伤　女慕贞洁　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　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　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　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　诗赞羔羊　景行维贤　克念作圣　德建名立　形端表正

　　空谷传声　虚堂习听　祸因恶积　福缘善庆　尺璧非宝　寸阴是竞

　　资父事君　曰严与敬　孝当竭力　忠则尽命　临深履薄　夙兴温凊

　　似兰斯馨　如松之盛　川流不息　渊澄取映　容止若思　言辞安定

　　笃初诚美　慎终宜令　荣业所基　籍甚无竟　学优登仕　摄职从政

　　存以甘棠　去而益咏　乐殊贵贱　礼别尊卑　上和下睦　夫唱妇随

　　外受傅训　入奉母仪　诸姑伯叔　犹子比儿　孔怀兄弟　同气连枝

　　交友投分　切磨箴规　仁慈隐恻　造次弗离　节义廉退　颠沛匪亏

　　性静情逸　心动神疲　守真志满　逐物意移　坚持雅操　好爵自縻

　　都邑华夏　东西二京　背邙面洛　浮渭据泾　宫殿盘郁　楼观飞惊

　　图写禽兽　画彩仙灵　丙舍傍启　甲帐对楹　肆筵设席　鼓瑟吹笙

　　升阶纳陛　弁转疑星　右通广内　左达承明　既集坟典　亦聚群英

　　杜稿钟隶　漆书壁经　府罗将相　路侠槐卿　户封八县　家给千兵

　　高冠陪辇　驱毂振缨　世禄侈富　车驾肥轻　策功茂实　勒碑刻铭

　　磻溪伊尹　佐时阿衡　奄宅曲阜　微旦孰营　桓公匡合　济弱扶倾

　　绮回汉惠　说感武丁　俊乂密勿　多士寔宁　晋楚更霸　赵魏困横

　　假途灭虢　践土会盟　何遵约法　韩弊烦刑　起翦颇牧　用军最精

　　宣威沙漠　驰誉丹青　九州禹迹　百郡秦并　岳宗泰岱　禅主云亭

　　雁门紫塞　鸡田赤城　昆池碣石　钜野洞庭　旷远绵邈　岩岫杳冥

　　治本于农　务兹稼穑　俶载南亩　我艺黍稷　税熟贡新　劝赏黜陟

　　孟轲敦素　史鱼秉直　庶几中庸　劳谦谨敕　聆音察理　鉴貌辨色

　　贻厥嘉猷　勉其祗植　省躬讥诫　宠增抗极　殆辱近耻　林皋幸即

　　两疏见机　解组谁逼　索居闲处　沉默寂寥　求古寻论　散虑逍遥

　　欣奏累遣　戚谢欢招　渠荷的历　园莽抽条　枇杷晚翠　梧桐蚤凋

　　陈根委翳　落叶飘摇　游鹍独运　凌摩绛霄　耽读玩市　寓目囊箱

　　易輶攸畏　属耳垣墙　具膳餐饭　适口充肠　饱饫烹宰　饥厌糟糠

　　亲戚故旧　老少异粮　妾御绩纺　侍巾帷房　纨扇圆洁　银烛炜煌

　　昼眠夕寐　蓝笋象床　弦歌酒宴　接杯举觞　矫手顿足　悦豫且康

　　嫡后嗣续　祭祀蒸尝　稽颡再拜　悚惧恐惶　笺牒简要　顾答审详

　　骸垢想浴　执热愿凉　驴骡犊特　骇跃超骧　诛斩贼盗　捕获叛亡

　　布射僚丸　嵇琴阮啸　恬笔伦纸　钧巧任钓　释纷利俗　竝皆佳妙

　　毛施淑姿　工颦妍笑　年矢每催　曦晖朗曜　璇玑悬斡　晦魄环照

　　指薪修祜　永绥吉劭　矩步引领　俯仰廊庙　束带矜庄　徘徊瞻眺

孤陋寡闻　愚蒙等诮　谓语助者　焉哉乎也

千家诗

七言绝句

　　001.【春日偶成】　宋•程颢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002.【春日】　宋•朱熹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003.【春宵】　宋•苏轼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004.【城东早春】　唐•杨巨源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005.【春夜】　宋•王安石

　　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006.【初春小雨】　唐•韩愈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007.【元日】　宋•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008.【上元侍宴】　宋•苏轼

　　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

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

　　009.【立春偶成】　宋•张栻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010.【打球图】　宋•晁说之

　　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球回。

　　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

　　011.【宫词】　唐•王建

　　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012.【廷试】　宋•夏竦

　　殿上衮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

　　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

　　013.【咏华清宫】　宋•杜常

　　行尽江南数十程，晓风残月入华清。

　　朝元阁上西风急，都入长杨作雨声。

　　014.【清平调词】　唐•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花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015.【题邸间壁】　宋•郑会

　　荼蘼香梦怯春寒，翠掩重门燕子闲。

　　敲断玉钗红烛冷，计程应说到常山。

　　016.【绝句】　唐•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017.【海棠】　宋•苏轼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018.【清明】　唐•杜牧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019.【清明　】　宋•王禹偁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

　　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

　　020.【社日】　唐•张演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021.【寒食】　唐•韩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022.【江南春】　唐•杜牧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023.【上高侍郎】　唐•高蟾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024.【绝句】　宋•释志南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025.【游园不值】　宋•叶绍翁

　　应嫌屐齿印苍苔，十叩柴扉九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026.【客中行】　唐•李白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027.【题屏】　宋•刘季孙

　　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

　　说与旁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

　　028.【漫兴】　唐•杜甫

　　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029.【庆全庵桃花】　宋•谢枋得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030.【玄都观桃花】　唐•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031.【再游玄都观】　唐•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032.【滁州西涧】　唐•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033.【花影】　宋•苏轼

　　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

　　034.【北山】　宋•王安石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035.【湖上】　宋•徐元杰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

风日晴和人意好，夕阳箫鼓几船归。

　　036.【漫兴】　唐•杜甫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

　　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037.【春晴】　唐•王驾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038.【春暮】　宋•曹豳

　　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

　　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

　　039.【落花】　宋•朱淑真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040.【春暮游小园】　宋•王淇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041.【莺梭】　宋•刘克庄

　　掷柳迁乔太有情，交交时作弄机声。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工夫织得成。

　　042.【暮春即事】　宋•叶采

　　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

　　043.【登山】　唐•李涉

　　终日昔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044.【蚕妇吟】　宋•谢枋得

　　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

　　不信楼头杨柳月，玉人歌舞未曾归。

　　045.【晚春】　唐•韩愈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046.【伤春】　宋•杨万里

　　准拟今春乐事浓，依然枉却一东风。

　　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

　　047.【送春】　宋•王令

　　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048.【三月晦日送春】　唐•贾岛

　　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

　　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

　　049.【客中初夏】　宋•司马光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050.【有约】　宋•赵师秀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051.【初夏睡起】　宋•杨万里

　　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052.【三衢道中】　宋•曾几

　　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053.【即景】　宋•朱淑真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054.【初夏游张园】　宋•戴敏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055.【鄂州南楼书事】　宋•黄庭坚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056.【山亭夏日】　唐•高骈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057.【田家】　宋•范成大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058.【村居即事】　宋•范成大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059.【题榴花】　宋•朱熹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苍苔落绛英。

　　060.【村晚】　宋•雷震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061.【书湖阴先生壁】　宋•王安石

　　茅檐常扫净无苔，花木成蹊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062.【乌衣巷】　唐•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063.【送元二使安西】　唐•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064.【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唐•李白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065.【题淮南寺】　宋•程颢

　　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蘋吹尽楚江秋。

　　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对愁。

　　066.【秋月】　宋•程颢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067.【七夕】　宋•杨朴

　　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

　　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

　　068.【立秋】　宋•刘翰

　　乳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

　　069.【七夕】　唐•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070.【中秋月】　宋•苏轼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071.【江楼有感】　唐•赵嘏

　　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072.【题临安邸】　宋•林升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073.【晓出净慈送林子方】　宋•杨万里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074.【饮湖上初晴后雨】　宋•苏轼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075.【入直】　宋•周必大

　　绿槐夹道集昏鸦，敕使传宣坐赐茶。

　　归到玉堂清不寐，月钩初上紫薇花。

　　076.【夏日登车盖亭】　宋•蔡确

　　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077.【直玉堂作】　宋•洪咨夔

　　禁门深锁寂无哗，浓墨淋漓两相麻。

　　唱彻五更天未晓，一墀月浸紫薇花。

　　078.【竹楼】　唐•李嘉祐

　　傲吏身闲笑五侯，西江取竹起高楼。

　　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闲眠对水鸥。

　　079.【直中书省】　唐•白居易

　　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

　　080.【观书有感】　宋•朱熹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081.【泛舟】　宋•朱熹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082.【冷泉亭】　宋•林稹

　　一泓清可沁诗脾，冷暖年来只自知。

　　流出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

　　083.【赠刘景文】　宋•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084.【枫桥夜泊】　唐•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085.【寒夜】　宋•杜耒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086.【霜月】　唐•李商隐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台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087.【梅】　宋•王淇

　　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088.【早春】　宋•白玉蟾

　　南枝才放两三花，雪里吟香弄粉些。

　　淡淡著烟浓著月，深深笼水浅笼沙。

　　089.【雪梅其一】　宋•卢梅坡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090.【雪梅其二】　宋•卢梅坡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091.【答钟弱翁】　牧童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092.【泊秦淮】　唐•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093.【归雁】　唐•钱起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094.【题壁】　无名氏

　　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

　　争似满炉煨榾柮，漫腾腾地暖烘烘。

七言律诗

　　095.【早朝大明宫】　唐•贾至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珮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096.【和贾舍人早朝】　唐•杜甫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

　　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097.【和贾舍人早朝】　唐•王维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珮声归到凤池头。

　　098.【和贾舍人早朝】　唐•岑参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迎剑珮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099.【上元应制】　宋•蔡襄

　　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方喜翠华临。

　　宸游不为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

　　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

　　要知尽庆华封祝，四十馀年惠爱深。

　　100.【上元应制】　宋•王珪

　　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

　　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

　　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风》陋汉才。

　　一曲《升平》人共乐，君王又进紫霞杯。

　　101.【侍宴】　唐•沈佺期

　　皇家贵主好神仙，别业初开云汉边。

　　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

　　妆楼翠幌教春住，舞阁金铺借日悬。

　　敬从乘舆来此地，称觞献寿乐《钧天》。

　　102.【答丁元珍】　宋•欧阳修

　　春风疑不到长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啼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103.【插花吟】　宋•邵雍

　　头上花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花枝。

　　身经两世太平日，眼见四朝全盛时。

　　况复筋骸粗康健，那堪时节正芳菲。

　　酒涵花影红光溜，争忍花前不醉归。

　　104.【寓意】　宋•晏殊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105.【寒食书事】　宋•赵鼎

　　寂寞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纪年华。

　　禁烟不到粤人国，上冢亦携庞老家。

　　汉寝唐陵无麦饭，山溪野径有梨花。

　　一樽竟藉青苔卧，莫管城头奏暮笳。

　　106.【清明】　宋•黄庭坚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馀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107.【清明日对酒】　宋•高翥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108.【郊行即事】　宋•程颢

　　芳原绿野恣行时，春入遥山碧四围。

　　兴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

　　莫辞盏酒十分醉，只恐风花一片飞。

　　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109.【秋千】　宋•释惠洪

　　画架双裁翠络偏，佳人春戏小楼前。

　　飘扬血色裙拖地，断送玉容人上天。

　　花板润沾红杏雨，彩绳斜挂绿杨烟。

　　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

　　110.【曲江对酒其一】　唐•杜甫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111.【曲江对酒其二】　唐•杜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与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112.【黄鹤楼】　唐•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113.【旅怀】　唐•崔涂

　　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

　　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

　　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催两鬓生。

　　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114.【答李儋元锡】　唐•韦应物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115.【江村】　唐•杜甫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多病所须惟药物，微躯此外复何求。

　　116.【夏日】　宋•张耒

　　长夏江村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

　　蝶衣晒粉花枝舞，蛛网添丝屋角晴。

　　落落疏帘邀月影，嘈嘈虚枕纳溪声。

　　久斑两鬓如霜雪，直欲樵渔过此生。

　　117.【辋川积雨】　唐•王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118.【新竹】　宋•陆游

　　插棘编篱谨护持，养成寒碧映涟漪。

　　清风掠地秋先到，赤日行天午不知。

　　解箨时闻声簌簌，放梢初见影离离。

归闲我欲频来此，枕簟仍教到处随。

　　119.【夏夜宿表兄话旧】　唐•窦叔向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由答？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120.【偶成】　宋•程颢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121.【游月陂】　宋•程颢

　　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

　　万物已随秋气改，一樽聊为晚凉开。

　　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

　　世事无端何足计，但逢佳节约重陪。

　　122.【秋兴其一】　唐•杜甫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123.【秋兴其二】　唐•杜甫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

　　124.【秋兴其五】　唐•杜甫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125.【秋兴其七】　唐•杜甫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126.【月夜舟中】　宋•戴复古

　　满船明月浸虚空，绿水无痕夜气冲。

　　诗思浮沉樯影里，梦魂摇曳橹声中。

　　星辰冷落碧潭水，鸿雁悲鸣红蓼风。

　　数点渔灯依古岸，断桥垂露滴梧桐。

　　127.【长安秋望】　唐•赵嘏

　　云物凄凉拂署流，汉家宫阙动高秋。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128.【新秋】　唐•杜甫

　　火云犹未敛奇峰，欹枕初惊一叶风。

　　几处园林萧瑟里，谁家砧杵寂寥中。

　　蝉声断续悲残月，萤焰高低照暮空。

赋就金门期再献，夜深搔首叹飞蓬。

　　129.【中秋】　宋•李朴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130.【九日蓝田会饮】　唐•杜甫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131.【秋思】　宋•陆游

　　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

　　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

　　欲舒老眼无高处，安得元龙百尺楼。

　　132.【与朱山人】　唐•杜甫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133.【闻笛】　唐•赵嘏

　　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

　　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

　　兴来三弄有桓子，赋就一篇怀马融。

　　曲罢不知人在否，馀音嘹亮尚飘空。

　　134.【冬景】　宋•刘克庄

　　晴窗早觉爱朝曦，竹外秋声渐作威。

　　命仆安排新暖阁，呼童熨贴旧寒衣。

　　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

蓉菊满园皆可羡，赏心从此莫相违。

　　135.【冬至】　唐•杜甫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飞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136.【梅花】　宋•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137.【自咏】　唐•韩愈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本为圣朝除弊政，敢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138.【干戈】　宋•王中

　　干戈未定欲何之，一事无成两鬓丝。

　　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

　　鹡鸰音断人千里，乌鹊巢寒月一枝。

　　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

　　139.【归隐】　五代•陈抟

　　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绶纵荣争及睡，朱门虽富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琴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140.【时世行赠田妇】　唐•杜荀鹤

　　夫因兵乱守蓬茅，麻苎裙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尽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141.【送天师】　宁献王

　　霜落芝城柳影疏，殷勤送客出鄱湖。

　　黄金甲锁雷霆印，红锦韬缠日月符。

　　天上晓行骑只鹤，人间夜宿解双凫。

　　匆匆归到神仙府，为问蟠桃熟也无？

　　142.【送毛伯温】　明世宗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五言绝句

　　143.【春晓】　唐•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144.【访袁拾遗不遇】　唐•孟浩然

　　洛阳访才子，江岭作流人。

　　闻说梅花早，何如此地春。

　　145.【送郭司仓】　唐•王昌龄

　　映门淮水绿，留骑主人心。

　　明月随良掾，春潮夜夜深。

　　146.【洛阳道】　唐•储光羲

　　大道直如发，春日佳气多。

　　五陵贵公子，双双鸣玉珂。

　　147.【独坐敬亭山】　唐•李白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148.【登鹳鹊楼】　唐•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149.【观永乐公主入蕃】　唐•孙逖

　　边地莺花少，年来未觉新。

　　美人天上落，龙塞始应春。

　　150.【伊州歌】　唐•盖嘉运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151.【左掖梨花】　唐•丘为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152.【思君恩】　唐•令狐楚

　　小苑莺歌歇，长门蝶舞多。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曾过。

　　153.【题袁氏别业】　唐•贺知章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154.【夜送赵纵】　唐•杨炯

　　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

　　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

　　155.【竹里馆】　唐•王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156.【送朱大入秦】　唐•孟浩然

　　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157.【长干行】　唐•崔颢

　　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158.【咏史】　唐•高适

　　尚有绨袍赠，应怜范叔寒。

　　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

　　159.【罢相作】　唐•李适之

　　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

　　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160.【逢侠者】　唐•钱起

　　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

　　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

　　161.【江行望匡庐】　唐•钱起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

　　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

　　162.【答李浣】　唐•韦应物

　　林中观《易》罢，溪上对鸥闲。

　　楚俗饶词客，何人最往还。

　　163.【秋风引】　唐•刘禹锡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164.【秋夜寄邱员外】　唐•韦应物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165.【秋日】　唐•耿湋

　　返照入闾巷，忧来谁共语。

　　古道少人行，秋风动禾黍。

　　166.【秋日湖上】　唐•薛莹

　　落日五湖游，烟波处处愁。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167.【宫中题】　唐文宗

　　辇路生秋草，上林花满枝。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168.【寻隐者不遇】　唐•贾岛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169.【汾上惊秋】　唐•苏颋

　　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

　　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

　　170.【蜀道后期】　唐•张说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

　　171.【静夜思】　唐•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172.【秋浦歌】　唐•李白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173.【赠乔侍御】　唐•陈子昂

　　汉庭荣巧宦，云阁薄过功。

可怜骢马使，白首为谁雄。

　　174.【答武陵太守】　唐•王昌龄

　　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

　　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

　　175.【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唐•岑参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176.【婕妤怨】　唐•皇甫冉

　　花枝出建章，凤管发昭阳。

　　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

　　177.【题竹林寺】　唐•朱放

　　岁月人间促，烟霞此地多。

　　殷勤竹林寺，更得几回过。

　　178.【三闾庙】　唐•戴叔伦

　　沅湘流不尽，屈子怨何深。

　　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

　　179.【易水送别】　唐•骆宾王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180.【别卢秦卿】　唐•司空曙

　　知有前期在，难分此夜中。

　　无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

　　181.【答人】　太上隐者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五言律诗

　　182.【幸蜀回至剑门】　唐玄宗

　　剑阁横云峻，銮舆出狩回。

　　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

　　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

　　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

　　183.【和晋陵陆丞相早春游望】　唐•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184.【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　唐•杜审言

　　北斗挂城边，南山倚殿前。

　　云标金阙迥，树杪玉堂悬。

　　半岭通佳气，中峰绕瑞烟。

　　小臣持献寿，长此戴尧天。

　　185.【春夜别友人】　唐•陈子昂

　　银烛吐清烟，金尊对绮筵。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去，此会在何年。

　　186.【长宁公主东庄侍宴】　唐•李峤

　　别业临青甸，鸣銮降紫霄。

　　长筵鹓鹭集，仙管凤凰调。

　　树接南山近，烟含北渚遥。

　　承恩咸已醉，恋赏未还镳。

　　187.【恩赐丽正殿书院赐宴应制得林字】　唐•张说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

　　诵《诗》闻国政，讲《易》见天心。

　　位窃和羹重，恩叨醉酒深。

　　载歌春兴曲。情竭为知音。

　　188.【送友人】　唐•李白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189.【送友人入蜀】　唐•李白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

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190.【次北固山下】　唐•王湾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191.【苏氏别业】　唐•祖咏

　　别业居幽处，到来生隐心。

　　南山当户牖，沣水映园林。

　　竹覆经冬雪，庭昏未夕阴。

　　寥寥人境外，闲坐听春禽。

　　192.【春宿左省】　唐•杜甫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193.【题玄武禅师屋壁】　唐•杜甫

　　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洲。

　　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

　　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

似得庐山路，真随惠远游。

　　194.【终南山】　唐•王维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195.【寄左省杜拾遗】　唐•岑参

　　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薇。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196.【登总持阁】　唐•岑参

　　高阁逼诸天，登临近日边。

　　晴开万井树，愁看五陵烟。

　　槛外低秦岭，窗中小渭川。

　　早知清净理，常愿奉金仙。

　　197.【登兖州城楼】　唐•杜甫

　　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

　　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

　　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

　　198.【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唐•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199.【送崔融】　唐•杜审言

　　君王行出将，书记远从征。

　　祖帐连河阙，军麾动洛城。

　　旌旗朝朔气，笳吹夜边声。

　　坐觉烟尘扫，秋风古北平。

　　200.【扈从登封途中作】　唐•　宋之问

　　帐殿郁崔嵬，仙游实壮哉。

　　晓云连幕卷，夜火杂星回。

　　谷暗千旗出，山鸣万乘来。

　　扈游良可赋，终乏掞天才。

　　201.【题义公禅房】　唐•孟浩然

　　义公习禅寂，结宇依空林。

　　户外一峰秀，阶前众壑深。

　　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

　　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202.【醉后赠张九旭】　唐•高适

　　世上漫相识，此翁殊不然。

　　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

　　白发老闲事，青云在目前。

　　床头一壶酒，能更几回眠。

　　203.【玉台观】　唐•杜甫

　　浩劫因王造，平台访古游。

　　彩云萧史驻，文字鲁恭留。

　　宫阙通群帝，乾坤到十洲。

　　人传有笙鹤，时过北山头。

　　204.【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　唐•杜甫

　　方丈浑连水，天台总映云。

　　人间长见画，老去恨空闻。

　　范蠡舟偏小，王乔鹤不群。

　　此生随万物，何处出尘氛。

　　205.【旅夜书怀】　唐•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206.【登岳阳楼】　唐•杜甫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207.【江南旅情】　唐•祖咏

　　楚山不可极，归路但萧条。

　　海色晴看雨，江声夜听潮。

　　剑留南斗近，书寄北风遥。

　　为报空潭橘，无媒寄洛桥。

　　208.【宿龙兴寺】　唐•綦毋潜

　　香刹夜忘归，松清古殿扉。

　　灯明方丈室，珠系比丘衣。

　　白日传心净，青莲喻法微。

　　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

　　209.【破山寺后禅院】　唐•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210.【题松汀驿】　唐•张祜

　　山色远含空，苍茫泽国东。

　　海明先见日，江白迥闻风。

　　鸟道高原去，人烟小径通。

　　哪知旧遗逸，不在五湖中。

　　211.【圣果寺】　唐•释处默

　　路自中峰上，盘回出薜萝。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

　　古木丛青霭，遥天浸白波。

　　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

　　212.【野望】　唐•王绩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213.【送别崔著作东征】　唐•陈子昂

　　金天方肃杀，白露始专征。

　　王师非乐战，之子慎佳兵。

　　海气侵南部，边风扫北平。

　　莫卖卢龙塞，归邀麟阁名。

　　214.【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　唐•杜甫

　　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

　　竹深留客处，荷静纳凉时。

　　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

　　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215.【又】　唐•杜甫

　　雨来沾席上，风急打船头。

　　越女红裙湿，燕姬翠黛愁。

　　缆侵堤柳系，幔卷浪花浮。

　　归路翻萧飒，陂塘五月秋。

　　216.【宿云门寺阁】　唐•孙逖

　　香阁东山下，烟花象外幽。

　　悬灯千嶂夕，卷幔五湖秋。

　　画壁馀鸿雁，纱窗宿斗牛。

　　更疑天路近，梦与白云游。

　　217.【秋登宣城谢朓北楼】　唐•李白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218.【临洞庭上张丞相】　唐•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219.【过香积寺】　唐•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220.【送郑侍御谪闽中】　唐•高适

　　谪去君无恨，闽中我旧过。

　　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

　　东路云山合，南天瘴疠和。

　　自当逢雨露，行矣慎风波。

　　221.【秦州杂诗】　唐•杜甫

　　凤林戈未息，鱼海路常难。

　　候火云峰峻，悬军幕井干。

　　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

　　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

　　222.【禹庙】　唐•杜甫

　　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

　　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

　　云气生虚壁，江声走白沙。

　　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

　　223.【望秦川】　唐•李颀

　　秦川朝望迥，日出正东峰。

　　远近山河净，逶迤城阙重。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有客归欤叹，凄其霜露浓。

　　224.【同王征君洞庭有怀】　唐•张谓

　　八月洞庭秋，潇湘水北流。

　　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

　　不用开书帙，偏宜上酒楼。

　　故人京洛满，何日复同游。

　　225.【渡扬子江】　唐•丁仙芝

　　桂楫中流望，空波两畔明。

　　林开扬子驿，山出润州城。

　　海尽边阴静，江寒朔吹生。

　　更闻枫叶下，淅沥度秋声。

　　226.【幽州夜饮】　唐•张说

　　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

　　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心。

　　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

　　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

增广贤文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路遥知马力，事久知人心。

　　两人一般心，有钱堪买金。一人一般心，无钱堪买针。

　　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

　　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

　　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

　　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

　　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红粉佳人休使老，风流浪子莫教贫。

　　在家不会迎宾客，出路方知少主人。

　　黄金无假，阿魏无真。客来主不顾，应恐是痴人。

　　贫居闹市无人识，富在深山有远亲。

　　谁人背后无人说，那个人前不说人。

　　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

　　闹里有钱，静处安身。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先到为君，后到为臣。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自恨枝无叶，莫怨太阳偏。大家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一家之计在于和，一身之计在于勤。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宁可负我，切莫负人。再三须重事，第一莫欺心。

　　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有茶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山中自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

　　力微休重负，言轻莫劝人。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

　　平生莫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士者国之宝，儒为席上珍。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

　　求人须求英雄汉，济人须济急时无。

　　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

　　久住令人嫌，贫来亲也疏。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

　　出家如初，成佛有余。积金千两，不如明解经书。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

　　仓廪虚兮岁月乏，子孙愚兮礼义疏。

　　同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人不通今古，马牛如襟裾。

　　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

　　白酒酿成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百年成之不足，一旦坏之有余。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善化不足，恶化有余。

　　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急则无智。知者减半，省者全无。

　　在家由父，出嫁从夫。痴人畏妇，贤女敬夫。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房总不如。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道院迎仙客，书堂隐相儒。庭栽栖凤竹，池养化龙鱼。

　　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但看三五日，相见不如无。

　　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会说说都市，不会说屋里。

　　磨刀恨不利，刀利伤人指；求财恨不多，财多害自己。

　　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止常止，终身不耻。

　　有福伤财，无福伤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若登高必自卑，若涉远必自迩。三思而行，再思可矣。

　　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

　　小时是兄弟，长大各乡里。妒财莫妒食，怨生莫怨死。

　　人见白头嗔，我见白头喜。多少少年亡，不到白头死。

　　墙有缝，壁有耳。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贼是小人，智过君子。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贫穷自在，富贵多忧。不以我为德，反以我为仇。

　　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晴乾不肯去，直待雨淋头。成事莫说，覆水难收。

　　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惧法朝朝乐，期公日日忧。人生一世，草生一春。

　　白发不随老人去，看来又是白头翁。

　　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人贫不语，水平不流。一家养女百家求，一马不行百马忧。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

　　惜花须检点，爱月不梳头。大抵选他肌骨好，不傅红粉也风流。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

　　莫待是非来入耳，从前恩爱反为仇。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

　　休别有鱼处，莫恋浅滩头。去时终须去，再三留不住。

　　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

　　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相寻死路。

　　生不认魂，死不认尸。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

　　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得宠思辱，安居虑危。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

　　英雄行险道，富贵似花枝。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但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见事莫说，问事不知；闲事莫管，无事早归。

　　假若染就真红色，也被旁人说是非。

　　善事可作，恶事莫为。许人一物，千金不移。

　　龙生龙子，虎生豹儿。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川被犬欺。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养儿代老，积谷防饥。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官清司吏瘦，神灵庙祝肥。息却雷霆之怒，罢却虎狼之威。

　　饶人算之本，输人算之机。好言难得，恶语易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道吾好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

　　路逢险处须当避，不是才人莫献诗。

　　三人同行，必有吾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莫吃卯时酒，昏昏醉到酉。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

　　种麻得麻，种豆得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见客莫向前，做客莫向后。宁添一斗，莫添一口。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

　　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儿孙个个贤。

　　一日夫妻，百世姻缘。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伤人一语，利如刀割。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将相顶头堪走马，公侯肚里好撑船。富人思来年，贫人思眼前。

　　世上若要人情好，赊去物件莫取钱。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击石原有火，不击乃无烟。人学始知道，不学亦徒然。

　　莫笑他人老，终须还到老。但能依本分，终须无烦恼。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贞妇爱色，纳之以礼。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人道好，千人传实。

　　凡事要好，须问三老。若争小可，便失大道。

　　年年防饥，夜夜防盗。学者如禾如稻，不学者如蒿如草。

　　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

　　无求到处人情好，不饮从他酒价高。

　　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

　　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

　　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须用恶人磨。

　　会使不在家豪富，风流不用着衣多。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

　　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惟有读书高。

　　世间好语书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

　　为善最乐，为恶难逃。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你急他未急，人闲心不闲。隐恶扬善，执其两端。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既坠釜甑，反顾无益；已覆之水，收之实难。

　　人生知足何时足，人老偷闲且自闲。

　　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通长安。

　　见者易，学者难。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用心计较般般错，退步思量事事难。道路各别，养家一般。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莫与谈。

　　点石化为金，人心犹未足。信了肚，卖了无。

　　他人睍々不涉你目，他人碌碌不涉你足。

　　谁人不爱子孙贤，谁人不爱千钟粟，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

　　莫把真心空计较，儿孙自有儿孙富。

　　与人不和，劝人养鹅；与人不睦，劝人架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河狭水急，人急计生。明知山有虎，莫向虎山行。

　　路不行不到，事不为不成；人不劝不善，钟不打不鸣。

　　无钱方断酒，临老始看经。点塔七层，不如暗处一灯。

　　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灭却心头火，剔起佛前灯。

　　惺惺常不足，蒙蒙作公卿。众星朗朗，不如孤月独明。

　　兄弟相害，不如友生。合理可作，小利莫争。

　　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

　　欺老莫欺少，欺人心不明。随分耕锄收地利，他时饱暖谢苍天。

　　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

　　相论逞英雄，家计渐渐退。贤妇令夫贵，恶妇令夫败。一人有庆，兆民感赖。

　　人老心未老，人穷志未穷。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乍富不知新受用，骤贫难改旧家风。

　　座中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屋漏更遭连阴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

　　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

　　礼义生于富足，盗贼出于贫穷。天上众星皆拱北，世间无水不朝东。

　　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

　　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夫妻相合好，琴瑟与笙簧。有儿贫不久，无子富不长。

　　善必寿考，恶必早亡。爽口食多偏作病，快心事过恐生殃。

　　富贵定要安本分，贫穷不必枉思量。

　　画水无风空作浪，绣花虽好不闻香。

　　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争他一脚豚，反失一肘羊。

　　龙归晚洞云犹湿，麝过春山草亦香。

　　平生只会量人短，何不回头把自量。

　　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人贫志短，马瘦毛长。自家心里急，他人未知忙。

　　贫无义士将金赠，病有高人说药方。

　　触来莫与竞，事过心头凉。秋至满山多秀色，春来无处不花香。

　　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清清之水为土所防，济济之士为酒所伤。

　　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

　　无限朱门生饿殍，几多白屋出公卿。

　　醉后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万事省先定，浮生空自忙。

　　千里送毫毛，寄物不可失。一人传虚，百人传实。世事明如镜，前程暗似漆。

　　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大厦千间，夜眠八尺。千经万典，孝义为先。

　　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富从升合起，贫因不算来。家中无才子，官从何处来。

　　万事不由人计较，一身都是命安排。急行慢行，前程只有许多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一毫之恶，劝人莫作；一毫之善，与人方便。

　　亏人是祸，饶人是福。天眼恢恢，报应甚速。

　　圣贤言语，神钦鬼伏。人各有心，心各有见。

　　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见。

　　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

　　利刀割体痕易合，恶语伤人恨不消。

　　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有钱堪出众，无衣懒出门。为官须作相，及第早争先。

　　苗从地发，树向枝分。父子合而家不退，兄弟合而家不分。

　　官有正条，民有私约。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

　　幸生太平无事日，恐逢年老不多时。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

　　池塘积水须防旱，田地深耕足养家。根深不怕风摇动，树正不愁月影斜。

　　奉劝君子，各宜守己，只此呈示，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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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律启蒙

上卷

一东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二冬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冯妇虎，叶公龙，舞蝶对鸣蛩。衔泥双紫燕，课蜜几黄蜂。春日园中莺恰恰，秋天塞外雁雍雍。秦岭云横，迢递八千远路；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明对暗，淡对浓，上智对中庸。镜奁对衣笥，野杵对村舂。花灼烁，草蒙茸，九夏对三冬。台高名戏马，斋小号蟠龙。手擘蟹螯从毕卓，身披鹤氅自王恭。五老峰高，秀插云霄如玉笔；三姑石大，响传风雨若金镛。

　　仁对义，让对恭，禹舜对羲农。雪花对云叶，芍药对芙蓉。陈后主，汉中宗，绣虎对雕龙。柳塘风淡淡，花圃月浓浓。春日正宜朝看蝶，秋风那更夜闻蛩。战士邀功，必借干戈成勇武；逸民适志，须凭诗酒养疏慵。

三江

　　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蓉裳对蕙帐，玉斝对银釭。青布幔，碧油幢，宝剑对金缸。忠心安社稷，利口覆家邦。世祖中兴延马武，桀王失道杀龙逄。秋雨潇潇，漫烂黄花都满径；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旌对旆，盖对幢，故国对他邦。千山对万水，九泽对三江。山岌岌，水淙淙，鼓振对钟撞。清风生酒舍，白月照书窗。阵上倒戈辛纣战，道旁系剑子婴降。夏日池塘，出没浴波鸥对对；春风帘幕，往来营垒燕双双。

铢对两，只对双，华岳对湘江。朝车对禁鼓，宿火对寒缸。青琐闼，碧纱窗，汉社对周邦。笙箫鸣细细，钟鼓响摐摐。主簿栖鸾名有览，治中展骥姓惟庞。苏武牧羊，雪屡餐于北海；庄周活鲋，水必决于西江。

四支

　　茶对酒，赋对诗，燕子对莺儿。栽花对种竹，落絮对游丝。四目颉，一只夔，鸲鹆对鹭鸶。半池红菡萏，一架白荼蘼。几阵秋风能应候，一犁春雨甚知时。智伯恩深，国士吞变形之炭；羊公德大，邑人竖堕泪之碑。

　　行对止，速对迟，舞剑对围棋。花笺对草字，竹简对毛锥。汾水鼎，岘山碑，虎豹对熊罴。花开红锦绣，水漾碧琉璃。去妇因探邻舍枣，出妻为种后园葵。笛韵和谐，仙管恰从云里降；橹声咿轧，渔舟正向雪中移。

　　戈对甲，鼓对旗，紫燕对黄鹂。梅酸对李苦，青眼对白眉。三弄笛，一围棋，雨打对风吹。海棠春睡早，杨柳昼眠迟。张骏曾为槐树赋，杜陵不作海棠诗。晋士特奇，可比一斑之豹；唐儒博识，堪为五总之龟。

五微

　　来对往，密对稀，燕舞对莺飞。风清对月朗，露重对烟微。霜菊瘦，雨梅肥，客路对渔矶。晚霞舒锦绣，朝露缀珠玑。夏暑客思欹石枕，秋寒妇念寄边衣。春水才深，青草岸边渔父去；夕阳半落，绿莎原上牧童归。

　　宽对猛，是对非，服美对乘肥。珊瑚对玳瑁，锦绣对珠玑。桃灼灼，柳依依，绿暗对红稀。窗前莺并语，帘外燕双飞。汉致太平三尺剑，周臻大定一戎衣。吟成赏月之诗，只愁月堕；斟满送春之酒，惟憾春归。

　　声对色，饱对饥，虎节对龙旗。杨花对桂叶，白简对朱衣。尨也吠，燕于飞，荡荡对巍巍。春暄资日气，秋冷借霜威。出使振威冯奉世，治民异等尹翁归。燕我弟兄，载咏棣棠韡韡；命伊将帅，为歌杨柳依依。

六鱼

　　无对有，实对虚，作赋对观书。绿窗对朱户，宝马对香车。伯乐马，浩然驴，弋雁对求鱼。分金齐鲍叔，奉璧蔺相如。掷地金声孙绰赋，回文锦字窦滔书。未遇殷宗，胥靡困傅岩之筑；既逢周后，太公舍渭水之鱼。

　　终对始，疾对徐，短褐对华裾。六朝对三国，天禄对石渠。千字策，八行书，有若对相如。花残无戏蝶，藻密有潜鱼。落叶舞风高复下，小荷浮水卷还舒。爱见人长，共服宣尼休假盖；恐彰己吝，谁知阮裕竟焚车。

　　麟对凤，鳖对鱼，内史对中书。犁锄对耒耜，畎浍对郊墟。犀角带，象牙梳，驷马对安车。青衣能报赦，黄耳解传书。庭畔有人持短剑，门前无客曳长裾。波浪拍船，骇舟人之水宿；峰峦绕舍，乐隐者之山居。

七虞

　　金对玉，宝对珠，玉兔对金乌。孤舟对短棹，一雁对双凫。横醉眼，捻吟须，李白对杨朱。秋霜多过雁，夜月有啼乌。日暖园林花易赏，雪寒村舍酒难沽。人处岭南，善探巨象口中齿；客居江左，偶夺骊龙颔下珠。

　　贤对圣，智对愚，傅粉对施朱。名缰对利锁，挈榼对提壶。鸠哺子，燕调雏，石帐对郇厨。烟轻笼岸柳，风急撼庭梧。鸲眼一方端石砚，龙涎三炷博山垆。曲沼鱼多，可使渔人结网；平田兔少，漫劳耕者守株。

　　秦对赵，越对吴，钓客对耕夫。箕裘对杖履，杞梓对桑榆。天欲晓，日将晡，狡兔对妖狐。读书甘刺股，煮粥惜焚须。韩信武能平四海，左思文足赋三都。嘉遁幽人，适志竹篱茅舍；胜游公子，玩情柳陌花衢。

八齐

　　岩对岫，涧对溪，远岸对危堤。鹤长对凫短，水雁对山鸡。星拱北，月流西，汉露对汤霓。桃林牛已放，虞坂马长嘶。叔侄去官闻广受，弟兄让国有夷齐。三月春浓，芍药丛中蝴蝶舞；五更天晓，海棠枝上子规啼。

　　云对雨，水对泥，白璧对玄圭。献瓜对投李，禁鼓对征鼙。徐稚榻，鲁班梯，凤翥对鸾栖，有官清似水，无客醉如泥。截发惟闻陶侃母，断机只有乐羊妻。秋望佳人，目送楼头千里雁；早行远客，梦惊枕上五更鸡。

　　熊对虎，象对犀，霹雳对虹霓。杜鹃对孔雀，桂岭对梅溪。萧史凤，宋宗鸡，远近对高低。水寒鱼不跃，林茂鸟频栖。杨柳和烟彭泽县，桃花流水武陵溪。公子追欢，闲骤玉骢游绮陌；佳人倦绣，闷欹珊枕掩香闺。

九佳

　　河对海，汉对淮，赤岸对朱崖。鹭飞对鱼跃，宝钿对金钗。鱼圉圉，鸟喈喈，草履对芒鞋。古贤尝笃厚，时辈喜诙谐。孟训文公谈性善，颜师孔子问心斋。缓抚琴弦，像流莺而并语；斜排筝柱。类过雁之相挨。

　　丰对俭，等对差，布袄对荆钗。雁行对鱼阵，榆塞对兰崖。挑荠女，采莲娃，菊径对苔阶。诗成六义备，乐奏八音谐。造律吏哀秦法酷，知音人说郑声哇。天欲飞霜，塞上有鸿行已过；云将作雨，庭前多蚁阵先排。

　　城对市，巷对街，破屋对空阶。桃枝对桂叶，砌蚓对墙蜗。梅可望，橘堪怀，季路对高柴。花藏沽酒市，竹映读书斋。马首不容孤竹扣，车轮终就洛阳埋。朝宰锦衣，贵束乌犀之带；宫人宝髻，宜簪白燕之钗。

十灰

　　增对损，闭对开，碧草对苍苔。书签对笔架，两曜对三台。周召虎，宋桓魋，阆苑对蓬莱。薰风生殿阁，皓月照楼台。却马汉文思罢献，吞蝗唐太冀移灾。照耀八荒，赫赫丽天秋日；震惊百里，轰轰出地春雷。

　　沙对水，火对灰，雨雪对风雷。书淫对传癖，水浒对岩隈。歌旧曲，酿新醅，舞馆对歌台。春棠经雨放，秋菊傲霜开。作酒固难忘曲糵，调羹必要用盐梅。月满庾楼，据胡床而可玩；花开唐苑，轰羯鼓以奚催。

　　休对咎，福对灾，象箸对犀杯。宫花对御柳，峻阁对高台。花蓓蕾，草根荄，剔藓对剜苔。雨前庭蚁闹，霜后阵鸿哀。元亮南窗今日傲，孙弘东阁几时开。平展青茵，野外茸茸软草；高张翠幄，庭前郁郁凉槐。

十一真

　　邪对正，假对真，獬豸对麒麟。韩卢对苏雁，陆橘对庄椿。韩五鬼，李三人，北魏对西秦。蝉鸣哀暮夏，莺啭怨残春。野烧焰腾红烁烁，溪流波皱碧粼粼。行无踪，居无庐，颂成酒德；动有时，藏有节，论著钱神。

　　哀对乐，富对贫，好友对嘉宾。弹冠对结绶，白日对青春。金翡翠，玉麒麟，虎爪对龙鳞。柳塘生细浪，花径起香尘。闲爱登山穿谢屐，醉思漉酒脱陶巾。雪冷霜严，倚槛松筠同傲岁；日迟风暖，满园花柳各争春。

　　香对火，炭对薪，日观对天津。禅心对道眼，野妇对宫嫔。仁无敌，德有邻，万石对千钧。滔滔三峡水，冉冉一溪冰。充国功名当画阁，子张言行贵书绅。笃志诗书，思入圣贤绝域；忘情官爵，羞沾名利纤尘。

十二文

　　家对国，武对文，四辅对三军。九经对三史，菊馥对兰芬。歌北鄙，咏南薰，迩听对遥闻。召公周太保，李广汉将军。闻化蜀民皆草偃，争权晋土已瓜分。巫峡夜深，猿啸苦哀巴地月；衡峰秋早，雁飞高贴楚天云。

　　欹对正，见对闻，偃武对修文。羊车对鹤驾，朝旭对晚曛。花有艳，竹成文，马燧对羊欣。山中梁宰相，树下汉将军。施帐解围嘉道韫，当垆沽酒叹文君。好景有期，北岭几枝梅似雪；丰年先兆，西郊千顷稼如云。

　　尧对舜，夏对殷，蔡惠对刘蕡。山明对水秀，五典对三坟。唐李杜，晋机云，事父对忠君。雨晴鸠唤妇，霜冷雁呼群。酒量洪深周仆射，诗才俊逸鲍参军。鸟翼长随，凤兮洵众禽长；狐威不假，虎也真百兽尊。

十三元

　　幽对显，寂对喧，柳岸对桃源。莺朋对燕友，早暮对寒暄。鱼跃沼，鹤乘轩，醉胆对吟魂。轻尘生范甑，积雪拥袁门。缕缕轻烟芳草渡，丝丝微雨杏花村。诣阙王通，献太平十二策；出关老子，著道德五千言。

　　儿对女，子对孙，药圃对花村。高楼对邃阁，赤豹对玄猿。妃子骑，夫人轩，旷野对平原。匏巴能鼓瑟，伯氏善吹埙。馥馥早梅思驿使，萋萋芳草怨王孙。秋夕月明，苏子黄岗游赤壁；春朝花发，石家金谷启芳园。

　　歌对舞，德对恩，犬马对鸡豚。龙池对凤沼，雨骤对云屯。刘向阁，李膺门，唳鹤对啼猿。柳摇春白昼，梅弄月黄昏，岁冷松筠皆有节，春喧桃李本无言。噪晚齐蝉，岁岁秋来泣恨；啼宵蜀鸟，年年春去伤魂。

十四寒

　　多对少，易对难，虎踞对龙蟠。龙舟对凤辇，白鹤对青鸾。风淅淅，露漙漙，绣毂对雕鞍。鱼游荷叶沼，鹭立蓼花滩。有酒阮貂奚用解，无鱼冯铗必须弹。丁固梦松，柯叶忽然生腹上；文郎画竹，枝梢倏尔长毫端。

　　寒对暑，湿对干，鲁隐对齐桓。寒毡对暖席，夜饮对晨餐。叔子带，仲由冠，郏鄏对邯郸。嘉禾忧夏旱，衰柳耐秋寒。杨柳绿遮元亮宅，杏花红映仲尼坛。江水流长，环绕似青罗带；海蟾轮满，澄明如白玉盘。

　　横对竖，窄对宽，黑志对弹丸。朱帘对画栋，彩槛对雕栏。春既老，夜将阑，百辟对千官。怀仁称足足，抱义美般般。好马君王曾市骨，食猪处士仅思肝。世仰双仙，元礼舟中携郭泰，人称连璧，夏侯车上并潘安。

十五删

　　兴对废，附对攀，露草对霜菅，歌廉对借寇，习孔对希颜。山垒垒，水潺潺，奉璧对探镮，礼由公旦作，诗本仲尼删。驴困客方经灞水，鸡鸣人已出函关。几夜霜飞，已有苍鸿辞北塞；数朝雾暗，岂无玄豹隐南山。

　　犹对尚，侈对慳，雾髻对烟鬟。莺啼对鹊噪，独鹤对双鹇。黄牛峡，金马山，结草对衔环。昆山惟玉集，合浦有珠还。阮籍旧能为眼白，老莱新爱着衣斑。栖迟避世人，草衣木食；窈窕倾城女，云鬓花颜。

　　姚对宋，柳对颜，赏善对惩奸。愁中对梦里，巧慧对痴顽。孔北海，谢东山，使越对征蛮，淫声闻濮上，离曲听阳关。骁将袍披仁贵白，小儿衣着老莱斑。茅舍无人，难却尘埃生榻上；竹亭有客，尚留风月在窗间。

下卷

一先

　　晴对雨，地对天，天地对山川。山川对草木，赤壁对青田。郏鄏鼎，武城弦，木笔对苔钱。金城三月柳，玉井九秋莲。何处春朝风景好，谁家秋夜月华圆。珠缀花梢，千点蔷薇香露；练横树杪，几丝杨柳残烟。

　　前对后，后对先，众丑对孤妍。莺簧对蝶板，虎穴对龙渊。击石磬，观韦编，鼠目对鸢肩。春园花柳地，秋沼芰荷天。白羽频挥闲客坐，乌纱半坠醉翁眠。野店几家，羊角风摇沽酒旆；长川一带，鸭头波泛卖鱼船．

　　离对坎，震对乾，一日对千年，尧天对舜日，蜀水对秦川．苏武节，郑虔毡，涧壑对林泉。挥戈能退日，持管莫窥天。寒食芳辰花烂熳，中秋佳节月婵娟。梦里荣华，飘忽枕中之客，壶中日月，安闲市上之仙。

二萧

　　恭对慢，吝对骄，水远对山遥。松轩对竹槛，雪赋对风谣。乘五马，贯双雕，烛灭对香消。明蟾常彻夜，骤雨不终朝。楼阁天凉风飒飒，关河地隔雨潇潇。几点鹭鸶，日暮常飞红蓼岸；一双鸂鶒，春朝频泛绿杨桥。

　　开对落，暗对昭，赵瑟对虞韶。轺车对驿骑，锦绣对琼瑶。羞攘臂，懒折腰，范甑对颜瓢。寒天鸳帐酒，夜月凤台箫。舞女腰肢杨柳软，佳人颜貌海棠娇。豪客寻春，南陌草青香阵阵；闲人避暑，东堂蕉绿影摇摇。

　　班对马，董对晁，夏昼对春宵。雷声对电影，麦穗对禾苗。八千路，廿四桥，总角对垂髫。露桃匀嫩脸，风柳舞纤腰。贾谊赋成伤鵩鸟，周公诗说托鸱鸮。幽寺寻僧，逸兴岂知俄尔尽；长亭送客，离魂不觉黯然消。

三肴

　　风对雅，象对爻，巨蟒对长蛟。天文对地理，蟋蟀对螵蛸。龙夭矫，虎咆哮，北学对东胶。筑台须垒土，成屋必诛茅。潘岳不忘秋兴赋，边韶常被昼眠嘲，抚养群黎，已见国家隆治；滋生万物，方知天地泰交。

　　蛇对虺，蜃对蛟，麟薮对鹊巢。风声对月色，麦穗对桑苞。何妥难，子云嘲，楚甸对商郊。五音惟耳听，万虑在心包。葛被汤征因仇饷，楚遭齐伐责包茅。高矣若天，洵是圣人大道；淡而如水，实为君子神交。

　　牛对马，犬对猫，旨酒对嘉肴。桃红对柳绿，竹叶对松梢。藜杖叟，布衣樵，北野对东郊。白驹形皎皎，黄鸟语交交。花圃春残无客到，柴门夜永有僧敲。墙畔佳人，飘扬竞把秋千舞；楼前公子，笑语争将蹴踘抛。

四豪

　　琴对瑟，剑对刀，地迥对天高。峨冠对博带，紫绶对绯袍。煎异茗，酌香醪，虎兕对猿猱。武夫攻骑射，野妇务蚕缫。秋雨一川淇澳竹，春风两岸武陵桃。螺髻青浓，楼外晚山千仞；鸭头绿腻，溪中春水半篙。

　　刑对赏，贬对褒，破斧对征袍。梧桐对橘柚，枳棘对蓬蒿。雷焕剑，吕虔刀，橄榄对葡萄。一椽书舍小，百尺酒楼高。李白能诗时秉笔，刘伶爱酒每餔糟。礼别尊卑，拱北众星常灿灿；势分高下，朝东万水自滔滔。

　　瓜对果，李对桃，犬子对羊羔。春分对夏至，谷水对山涛。双凤翼，九牛毛，主逸对臣劳。水流无限阔，山耸有馀高。雨打村童新牧笠，尘生边将旧征袍。俊士居官，荣列鹓鸿之序；忠臣报国，誓殚犬马之劳。

五歌

　　山对水，海对河，雪竹对烟萝。新欢对旧恨，痛饮对高歌。琴再抚，剑重磨，媚柳对枯荷。荷盘从雨洗，柳线任风搓。饮酒岂知欹醉帽，观棋不觉烂樵柯。山寺清幽，直踞千寻云岭；江楼宏敞，遥临万顷烟波。

　　繁对简，少对多，里咏对途歌。宦情对旅况，银鹿对铜驼。刺史鸭，将军鹅，玉律对金科。古堤垂亸柳，曲沼长新荷。命驾吕因思叔夜，引车蔺为避廉颇。千尺水帘，今古无人能手卷；一轮月镜，乾坤何匠用功磨。

　　霜对露，浪对波，径菊对池荷。酒阑对歌罢，日暖对风和。梁父咏，楚狂歌，放鹤对观鹅。史才推永叔，刀笔仰萧何。种橘犹嫌千树少，寄梅谁信一枝多。林下风生，黄发村童推牧笠；江头日出，皓眉溪叟晒渔蓑。

六麻

　　松对柏，缕对麻，蚁阵对蜂衙。赪鳞对白鹭，冻雀对昏鸦，白堕酒，碧沉茶，品笛对吹笳。秋凉梧堕叶，春暖杏开花。雨长苔痕侵壁砌，月移梅影上窗纱。飒飒秋风，度城头之筚篥；迟迟晚照，动江上之琵琶。

　　优对劣，凸对凹，翠竹对黄花。松杉对杞梓，菽麦对桑麻。山不断，水无涯，煮酒对烹茶。鱼游池面水，鹭立岸头沙。百亩风翻陶令秫，一畦雨熟邵平瓜。闲捧竹根，饮李白一壶之酒；偶擎桐叶，啜卢同七碗之茶。

　　吴对楚，蜀对巴，落日对流霞。酒钱对诗债，柏叶对松花。驰驿骑，泛仙槎，碧玉对丹砂。设桥偏送笋，开道竟还瓜。楚国大夫沉汨水，洛阳才子谪长沙。书箧琴囊，乃士流活计；药炉茶鼎，实闲客生涯。

七阳

　　高对下，短对长，柳影对花香。词人对赋客，五帝对三王。深院落，小池塘，晚眺对晨妆。绛霄唐帝殿，绿野晋公堂。寒集谢庄衣上雪，秋添潘岳鬓边霜。人浴兰汤，事不忘于端午；客斟菊酒，兴常记于重阳。

　　尧对舜，禹对汤，晋宋对隋唐。奇花对异卉，夏日对秋霜。八叉手，九回肠，地久对天长。一堤杨柳绿，三径菊花黄。闻鼓塞兵方战斗，听钟宫女正梳妆。春饮方归，纱帽半淹邻舍酒；早朝初退，衮衣微惹御炉香。

　　荀对孟，老对庄，亸柳对垂杨。仙宫对梵宇，小阁对长廊。风月窟，水云乡，蟋蟀对螳螂。暖烟香霭霭，寒烛影煌煌。伍子欲酬渔父剑，韩生尝窃贾公香。三月韶光，常忆花明柳媚；一年好景，难忘橘绿橙黄。

八庚

　　深对浅，重对轻，有影对无声。蜂腰对蝶翅，宿醉对馀酲。天北缺，日东生，独卧对同行。寒冰三尺厚，秋月十分明。万卷书容闲客览，一樽酒待故人倾。心侈唐玄，厌看霓裳之曲；意骄陈主，饱闻玉树之赓。

　　虚对实，送对迎，后甲对先庚。鼓琴对舍瑟，搏虎对骑鲸。金匼匝，玉瑽琤，玉宇对金茎。花间双粉蝶，柳内几黄莺。贫里每甘藜藿味，醉中厌听管弦声。肠断秋闺，凉吹已侵重被冷；梦惊晓枕，残蟾犹照半窗明。

　　渔对猎，钓对耕，玉振对金声。雉城对雁塞，柳袅对葵倾。吹玉笛，弄银笙，阮杖对桓筝。墨呼松处士，纸号楮先生。露浥好花潘岳县，风搓细柳亚夫营，抚动琴弦，遽觉座中风雨至；哦成诗句，应知窗外鬼神惊。

九青

　　红对紫，白对青，渔火对禅灯。唐诗对汉史，释典对仙经。龟曳尾，鹤梳翎，月榭对风亭。一轮秋夜月，几点晓天星。晋士只知山简醉，楚人谁识屈原醒。绣倦佳人，慵把鸳鸯文作枕；吮毫画者，思将孔雀写为屏。

　　行对坐，醉对醒，佩紫对纡青。棋枰对笔架，雨雪对雷霆。狂蛱蝶，小蜻蜓，水岸对沙汀。天台孙绰赋，剑阁孟阳铭。传信子卿千里雁，照书车胤一囊萤。冉冉白云，夜半高遮千里月；澄澄碧水，宵中寒映一天星。

　　书对史，传对经，鹦鹉对鹡鸰。黄茅对白荻，绿草对青萍。风绕铎，雨淋铃，水阁对山亭。渚莲千朵白，岸柳两行青。汉代宫中生秀柞，尧时阶畔长祥蓂。一枰决胜，棋子分黑白；半幅通灵，画色间丹青。

十蒸

新对旧，降对升，白犬对苍鹰。葛巾对藜杖。涧水对池冰。张兔网，挂鱼罾，燕雀对鹏鹍。炉中煎药火，窗下读书灯。织锦逐梭成舞凤，画屏误笔作飞蝇。宴客刘公，座上满斟三雅爵；迎仙汉帝，宫中高插九光灯。

　　儒对士，佛对僧，面友对心朋。春残对夏老，夜寝对晨兴。千里马，九霄鹏，霞蔚对云蒸。寒堆阴岭雪，春泮水池冰。亚父愤生撞玉斗，周公誓死作金縢。将军元晖，莫怪人讥为饿虎；侍中卢昶，难逃世号作饥鹰。

　　规对矩，墨对绳，独步对同登。吟哦对讽咏，访友对寻僧。风绕屋，水襄陵，紫鹄对苍鹰。鸟寒惊夜月，鱼暖上春冰。扬子口中飞白凤，何郎鼻上集青蝇。巨鲤跃池，翻几重之密藻；颠猿饮涧，挂百尺之垂藤。

十一尤

　　荣对辱，喜对忧，夜宴对春游。燕关对楚水，蜀犬对吴牛。茶敌睡，酒消愁，青眼对白头。马迁修《史记》，孔子作《春秋》。适兴子猷常泛棹，思归王粲强登楼。窗下佳人，妆罢重将金插鬓；筵前舞妓，曲终还要锦缠头。

　　唇对齿，角对头，策马对骑牛。毫尖对笔底，绮阁对雕楼。杨柳岸，荻芦洲，语燕对啼鸠。客乘金络马，人泛木兰舟。绿野耕夫春举耜，碧池渔父晚垂钩。波浪千层，喜见蛟龙得水；云霄万里，惊看雕鹗横秋。

　　庵对寺，殿对楼，酒艇对渔舟。金龙对彩凤，豮豕对童牛。王郎帽，苏子裘，四季对三秋。峰峦扶地秀，江汉接天流。一湾绿水渔村小，万里青山佛寺幽。龙马呈河，羲皇阐微而画卦；神龟出洛，禹王取法以陈畴。

十二侵

　　眉对目，口对心，锦瑟对瑶琴。晓耕对寒钓，晚笛对秋砧。松郁郁，竹森森，闵损对曾参。秦王亲击缶，虞帝自挥琴。三献卞和尝泣玉，四知杨震固辞金。寂寂秋朝，庭叶因霜摧嫩色；沉沉春夜，砌花随月转清阴。

　　前对后，古对今，野兽对山禽。犍牛对牝马，水浅对山深。曾点瑟，戴逵琴，璞玉对浑金。艳红花弄色，浓绿柳敷阴。不雨汤王方剪爪，有风楚子正披襟。书生惜壮岁韶华，寸阴尺璧，游子爱良宵光景，一刻千金。

　　丝对竹，剑对琴，素志对丹心。千愁对一醉，虎啸对龙吟。子罕玉，不疑金，往古对来今。天寒邹吹律，岁旱傅为霖。渠说子规为帝魄，侬知孔雀是家禽。屈子沉江，处处舟中争系粽；牛郎渡渚，家家台上竞穿针。

十三覃

　　千对百，两对三，地北对天南。佛堂对仙洞，道院对禅庵。山泼黛。水浮蓝，雪岭对云潭。凤飞方翙翙，虎视已眈眈。窗下书生时讽咏，筵前酒客日耽酣。白草满郊，秋日牧征人之马；绿桑盈亩，春时供农妇之蚕。

　　将对欲，可对堪，德被对恩覃。权衡对尺度，雪寺对云庵。安邑枣，洞庭柑，不愧对无惭。魏征能直谏，王衍善清谈。紫梨摘去从山北，丹荔传来自海南。攘鸡非君子所为，但当月一；养狙是山公之智，止用朝三。

　　中对外，北对南，贝母对宜男。移山对浚井，谏苦对言甘。千取百，二为三，魏尚对周堪。海门翻夕浪，山市拥晴岚。新缔直投公子纻，旧交犹脱馆人骖。文达淹通，已咏冰兮寒过水；永和博雅，可知青者胜于蓝。

十四盐

　　悲对乐，爱对嫌，玉兔对银蟾。醉侯对诗史，眼底对眉尖。风飁々，雨绵绵，李苦对瓜甜。画堂施锦帐，酒市舞青帘。横槊赋诗传孟德，引壶酌酒尚陶潜。两曜迭明，日东升而月西出；五行式序，水下润而火上炎。

　　如对似，减对添，绣幕对朱帘。探珠对献玉，鹭立对鱼潜。玉屑饭，水晶盐，手剑对腰镰。燕巢依邃阁，蛛网挂虚檐。夺槊至三唐敬德，弈棋第一晋王恬。南浦客归，湛湛春波千顷净；西楼人悄，弯弯夜月一钩纤。

　　逢对遇，仰对瞻，市井对闾阎。投簪对结绶，握发对掀髯。张绣幕，卷珠帘，石碏对江淹。宵征方肃肃，夜饮已厌厌。心褊小人长戚戚，礼多君子屡谦谦。美刺殊文，备三百五篇诗咏；吉凶异画，变六十四卦爻占。

十五咸

　　清对浊，苦对咸，一启对三缄。烟蓑对雨笠，月榜对风帆。莺睍睆，燕呢喃，柳杞对松杉。情深悲素扇，泪痛湿青衫。汉室既能分四姓，周朝何用叛三监。破的而探牛心，豪矜王济；竖竿以挂犊鼻，贫笑阮咸。

　　能对否，圣对贤，卫瓘对浑瑊。雀罗对鱼网，翠巘对苍崖。红罗帐，白布衫，笔格对书函。蕊香蜂竞采，泥软燕争衔。凶孽誓清闻祖逖，王家能乂有巫咸。溪叟新居，渔舍清幽临水岸；山僧久隐，梵宫寂寞倚云岩。

　　冠对带，帽对衫，议鲠对言谗。行舟对御马，俗弊对民岩。鼠且硕，兔多毚，史册对书缄。塞城闻奏角，江浦认归帆。河水一源形瀰瀰，泰山万仞势岩岩。郑为武公，赋缁衣而美德；周因巷伯，歌贝锦以伤谗。

目录

图说国学

人人都来学国学

前言

01.大学

02.中庸

03.论语

04.孟子

05.诗经

06.尚书

07.仪礼

08.周易

09.春秋左传

10.尔雅

11.孝经

12.山海经

13. 穆天子传

14. 国语

15.战国策

16.史记

17. 水经注

18.洛阳伽蓝记

19.贞观政要

20.史通

21. 文史通义

22.书目答问

23.老子

24. 庄子

25.公孙龙子

26.韩非子

27.淮南子

28.列子

29.墨子

30.荀子

31.孙子兵法

32.吕氏春秋

33.尹文子

34.新书

35.法言

36.鬼谷子

37.颜氏家训

38.素问

39.九章算术

40.近思录

41.阴符经

42.周易参同契

43. 黄庭内景经

44.黄庭外景经

45.太上感应篇

46.金刚经

47.四十二章经

48.心经

49. 六祖坛经

50.茶经

51.乐府杂录

52.洛阳牡丹记

53.棋经十三篇

54.林泉高致

55.搜神记

56.世说新语

57.游仙窟

58.西游记

59.水浒传

60.三国演义

61.红楼梦

62.聊斋志异

63.楚辞

64.六朝文絜

65.唐诗三百首

66.绝妙好词

67.古文观止

68.文心雕龙

69.诗品

70.二十四诗品

71.六一诗话

72.人间词话

73.西厢记

74.窦娥冤

75.牡丹亭

76.三字经

77.百家姓

78.千字文

79.千家诗

80.增广贤文

81.声律启蒙

数字国学

二字及以下篇

三字篇

四字篇

五字篇

六字篇

七字篇

八字篇

九字篇

十字篇

十一字及以上篇

国学千问

人人都来学国学

不可不知的历史知识0001－0180

不可不知的文学知识0181－0400

不可不知的哲学常识0401－0530

不可不知的军事知识0531－0590

不可不知的宗教知识0591－0645

不可不知的艺术知识0646－0755

不可不知的科技知识0756－0845

不可不知的经济知识0846－0880

不可不知的教育知识0881－0915

不可不知的风俗知识0916－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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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来学国学

　　国学，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思想精华、文化精华和精神宝库，是我们世世 代代的祖先们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的经验总结和智慧的渊海。作为伟 大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尤其值此民族复兴、国家日益走向强盛之际，更应该认真 学国学：学习古人的爱国献身思想，学习古人的科学、学术文化成就，学习古人 崇高的道德品质。

　　学国学，最好从青少年时代学起，因为国学是实践的、行动的，不是空谈。 国学中有许多优良的道德规范，会指导人们的社会行为，使人人成为和谐社会的 一个积极因素。

冯其庸 二○○九年六月七日

前言

　　国学到底是什么？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自“国学”一词成为话题以来的百年间里，对于它的定义、诠释乃至纷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疾呼者 与棒喝者言人人殊，直至当下。

　　古已有之的“国学”一词本指国家一级的学校，近代意义的国学概念是在清 末民初形成的。章太炎先生在《国学讲习会序》中说：“夫国学者，国家所以成 立之源泉也”“吾闻有国亡而国学不亡者矣，而吾未闻国学先亡而国仍立者也”； 邓实先生在《国学讲习记》中说：“国学者何 ? 一国所有之学也”“君子生是国， 则通是学，知爱其国，无不知爱其学也者”；闻一多先生在《论振兴国学》中说： “国于天地，必有与立，文字是也。文字者，文明之所寄，而国粹之所凭也”， 众多主张自是见仁见智，但无一不是强调一个国家立足于天下，必须有自己安邦 兴国的文化，必须要传承这种文化。

　　因此我们所指的国学，就是泛指中国的传统文化，特别是在历史进程中积淀下来，对当代社会仍具有价值的优秀传统文化。

　　讲清楚国学固然不是一件容易简单的事情，怎么讲？讲什么 ? 事实上前代学 者已经给我们留下了很好的启示，范皕海先生说过研究国学的缺点是“无平民化 的”，“应该把国学普及平民化，这是国家存亡的大关系，也是国学存亡的大关 系”。当这些曾经令我们先民亲近的名物，直面鲜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 图片的力量是无声的，却是巨大的，以图传意无疑是“怎么讲”最“平民化”的 方式之一。

梁启超先生认为研究国学有两条应该走的大路，一是文献的学问，二是德性 的学问。这的确帮助我们找到了“讲什么”的角度，我们进行古籍数字化的研究 与实践工作，在这条道路上不断探索前行了近 20 年，成功研制了大型中华古籍 全文检索数据库“国学宝典”，接触了大量的中国古代文献，以文献为线索纲举目张，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讲什么”最“应该走的大路”。

为此，本书远绍近取，从浩浩群籍中精选了先秦至晚清二千多年中国文化史 上最具代表性的 81 种国学经典，并按传统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编排，并适时 增加蒙学一类，涉及儒墨道释、兵法医算、天文地理、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可 说是一个中国人一生都绕不过去的经典，都应该了解的最低限度的国学书目。

本书为每一种入选的经典，精心编配彩图若干，或与其背景相关，或与其内 容相关，每一幅图都是一个知识点，扩展开去即是一部国学图典，力求以点带面， 用图说的形式，具体而生动地勾勒出来国学的面貌，勾勒出中国人自己独有的生 活方式、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若能令读者觉得可亲可近，不仅可瞻其华美，更 可经世致用，进而有欲觅原籍、得窥全豹的意愿，则本书功莫大焉。

由于编者水平有限，加之时间仓促，疏误之处，敬请同行及各界读者批评指正。

编者 二〇一五年六月

01.大学

明代闵凌刻本

　　《大学》是《礼记》的篇目之一，相传为孔子弟子曾参（前505—前434）所作。唐代韩愈、李翱等把《大学》《中庸》看作与《孟子》《易经》同等重要 的“经书”；宋代“二程”、朱熹祖述这种观点，竭力推崇其在经书中的地位， 旨在弘扬理学。

　　朱熹认为《大学》是“为学纲目”，且“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以《大学》为最易晓，故读“四书”要“先读《大学》，以定其规 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 以求古人之微妙处”。《大学》着重讨论个人修养与社会治乱的关系，以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为修养的目标，后人称之为“三纲领”；又提出实现天下大治的八个步骤：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人称之为 “八条目”。为进一步阐释理学思想，朱熹加了“格物致知”一章，为《大学》 原文所无。

今天读《大学》，我们大可抛开理学家之庄严面目与经学家之道德衣冠，想 象古人或正襟危坐，或颠倒衣裳，严肃而真诚地反省自己，不厌其烦地记录自身 感受，以示同侪后辈，心志可谓良苦，旨趣可谓弘远。我们也可以尝试走近古人， 关注自己内心所思所想，毕竟，无论在多么现代化的社会中，注重自我修养，终 归是人生之要事。

今制国学图

此图出自清代张安茂撰《 宫礼乐全 书》。 宫，西周时诸侯所设的学宫，这里泛指学校。“国学”一词，古已有之，“古 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国学”指国家设立的学校。近代意义上的 “国学”在清末民初形成，其界定曾在20 世纪初引起多方争议，其中一种有代表性的 意见是，相对于西学指中学，引申而言，即 中国的传统思想、文化和学术。

儒家经典演进图

“五经”指《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 五部书。汉代将五经列为官学，唐代加《周礼》《仪礼》， 春秋析为《左传》《公羊传》《榖梁传》，合为“九经”， 用于开科取士，唐开成年间加《孝经》《论语》《尔雅》为 “十二经”。南宋又增《孟子》，“十三经”最终形成。至此， 儒家的十三部文献确立了它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经典地位。

朱熹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并称“四书”， 于南宋绍熙元年（1190）刊刻成《四书章句集注》，因《论语》 记载孔子言行，《大学》为曾子所作，《中庸》为子思所作，《孟 子》记载孟子言行，故又称“四子书”，简称“四书”。元皇庆 二年（1313）开始以《四书章句集注》试士子，悬为令甲。从此， “四书”成为芸芸士子干禄之必读经典。

七十二贤图（局部）

七十二贤，后世对孔子门下才德出众的学生的美称。 夫子门下的学生弟子有三千之众，出类拔萃的七十有 二。孔门又分“四科”——德行、言语、政事和文学。《论 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言语： 宰我、子贡。政事： 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这里的“四科”仅列举十人，这是因为只言其中最杰出的。

02.中庸

明内府刻本

《中庸》是《礼记》的篇目之一，相传为战国时孔子之孙子思所作。宋代朱熹将其与《大学》《论语》《孟子》并称“四书”。“中庸”主张处理事情不偏不倚，认为过犹不及，是儒家核心观念之一。全书集中讲述性情与封建道德修养，肯定“中庸”是道德行为的最高准则，“至诚无息”，将“诚”看作是世界的本体，并提出“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学习过程和认知方法。

故宫中和殿

　　故宫，又称“紫禁城”，建于明代，城周有四门，南为午门， 北为神武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城内即明清两代的皇宫。 故宫严格按照“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帝都营建原则建造，主要 建筑是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

　　 “中和”二字取自《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 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儒家认为一个君王能“致中和”， 则天地万物各得其所，达到和谐美满的境界。

“中庸之道”在现代人心目中几乎成了迂腐、缺乏个性、走中间路线、不思进取的代名词。然而细读《中庸》，你会发现这种观点有失偏颇。《中庸》通篇都在告诫我们要至诚至性，率性而为，行乎当行，止乎当止，并且不厌其烦地列举各种例子，感情充沛地赞美“圣人之道”。书中“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等成为习见的成语，足见本篇丰富的思想内容。

战国编磬

　　湖北博物馆藏。表面错金丝，由一对怪 兽立柱和二根圆杆横梁结合而成，呈单层 双面结构。磬，打击乐器，状如曲尺，以玉、 石或金属制成，悬挂于架上，击之而鸣。 编磬，十六面一组，按磬的大小、厚薄不同， 从低音到高音顺序排列，分两排悬于木架 之上，以小木槌击奏。音色除十二正律外， 又可加四个半音，多用于宫廷雅乐以及盛 大祭典。

秦公编钟

　　刘勰《文心雕龙·总术》：“调钟未易， 张琴实难。”钟，以青铜制成，悬挂于架 上，以槌叩击发音，主要用于祭祀或宴享， 在战斗中亦可以之指挥士兵进退。西周中 期始有十几个大小成组的编钟，也有大而 单一的特钟。

八音八风图

中国古代乐器通常由金、石、丝、竹、匏、土、 革、木八种不同质材制成，称为“八音”。钟、 铃等属金类，磬等属石类，埙、陶钟等属土类，鼓、 鼙等属革类，琴、瑟等属丝类，柷、敔等属木类， 笙等属匏类，管、箫等属竹类。八音可与八风相配。 八风，即所谓的八方之风。具体风名，记载有所 不同。按《说文·风部》记载，八风分别为：明庶风、 清明风、景风、凉风、阊阖风、不周风、广莫风、 融风。

03.论语

明内府刻本

　　《论语》是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追记孔子言行思想的著作。今本《论语》系东汉郑玄综合多种版本而成，凡二十篇，约成书于战国初期。《论语》全文采用语录体，章节简短，每事一段，语句多警句形式，篇名取自每篇首章中的前二、三字，并无实际意义。

　　《论语》内容广博，涉及政治、教育、礼仪、经济、文学、天道观、认识论等，反映了孔子伦理体系最基本的思想，这个体系的核心是“仁”，实施“仁”的手段和途径是“礼”。

　　《论语》一书对后世的思想和学术影响至深，在汉代已被视为辅翼《五经》的传或记，汉文帝时列于学官。从此，《论语》受到历代统治者的推崇，成为言行是非的标准，甚至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赞誉。《论语》在中华民族的道德、文化、心理状态和民族性格的铸造过程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我们今天所熟知的许多警语箴言都出自《论语》，如“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每读至此，我们不能不感叹古人的智慧与眼界。司马迁有言：“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布衣而成圣，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孔子早已蜚声海内外。两千多年后，我们仍然可以通过阅读 《论语》，感受我们身体中从古圣先贤流淌至今的热血脉动。

杏坛

　　按《庄子》一书记载：孔子游乎淄帷林中，在杏坛之上坐着休息。 弟子们在读书， 孔子则弦歌鼓琴。北宋修曲阜祖庙，因这一描述， 将大殿北移，于其旧基筑坛，环植杏树，即以“杏坛”名之。

孔庙“金声玉振”牌坊

金声玉振，谓以钟发 声，以磬收韵，奏乐从始 至终，引申为声名昭著远 扬。此语出自《孟子》， 盛赞孔子及古圣贤之大 道，成一己之圣德。

南宋马远绘孔子像

孔子周游列国示意图（许盘清绘制）

孔子一生虽然境遇坎坷，但却从未放 弃对理想和信念的坚守。他手无权杖，心系天下，致化当时，推仁后世，值得每一 个中国人深入了解和永久怀念。

清《孔子圣迹图》之韦编三绝

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 孔子晚年喜爱读《易经》，读的遍 数之多，竟把编联简册的熟牛皮绳 绝断了多次。 韦编三绝成为读书勤 奋、刻苦治学之典。

孔子墓

孔门弟子尊称为“夫子”。鲁哀公十六年（前 479），孔子去世，鲁哀公亲诔孔子，敬称之为 “尼父”；次年即孔子旧宅立庙。弟子心丧三年， 庐于墓旁者百余室，因名其地为“孔里”。 汉高祖十二年（前 195），刘邦至阙里以太牢祭孔子，开启帝王祀孔子的传统。汉元帝初元元年（前48），开后世封爵奉祀之先河。汉平帝元始元年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是为朝廷封谥之始。

历代追赠孔子封号图表

04.孟子

宋嘉泰间两浙东路茶盐司刊元明递修本

《孟子》系语录体著作，十四卷，孟子与其弟子万章等编著，约成书于战国中后期。孟子，名轲，战国中期邹国（今山东邹城）人，受业于孔子之孙子思的门人，以孔门传人自任，后世尊称为“亚圣”。孟子主张实行“仁政”而成“王道”，认为人性本善，强调个人人格完善的作用，其学说与孔子学说一起，称为“孔孟之道”。《孟子》一书，《史记》本传中称有七篇，东汉学者赵岐作《孟子章句》，将每一篇分为上下，成七篇十四卷，各篇名均系采撷每篇首若干字词而成。

孟母断织图

孟子之母，姓仉，为督促自幼丧父的孟轲勤学曾三次迁移，选择良邻；断所织之布，激励以恒久之 心勤奋学习。孟母旧时一直被奉为贤母的典范。

孟母断机处碑

井田之法图

关于井田制的形制和内容，在先秦文献中始见于《孟子》一书。相传古时土地制度，以方九百亩为一里，划为九区，形如“井”字，故名。其中为公田，外八区为私田，八家均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治私事。

孟庙“道阐尼山”匾额

尼山，本为山名，在曲阜东南。相传孔子父叔梁纥、母颜氏祷于此而生孔子，故孔子名丘，字仲尼。这里的尼山，代指孔子。

孔子与孟子的学说及主张前后相续，后世称之为孔孟之道，往往代指儒家正统思想。

读《孟子》，想见其为人。孟子之文气势磅礴，如滔滔泉涌，不择地而出，横行无阻。据说孟子本人自傲自负，锋芒毕露，好辩而且善辩，动辄与人言辞交锋，必欲争胜，这也许是胸中“浩然之气”与“万物皆备于我”的豪放襟怀所致。加之喜用层层叠叠的排比句式，善用形象说理，行文磊落舒畅，嬉笑怒骂，绝不滞涩生硬，“笔锋中常带感情”，对后世散文影响至深。其中关于个人修养与古诗理解的一些看法，对后世的文学批评也建功甚伟。当孟子之时，诸国争霸，孟子鼓吹以德为王，言仁义而不言利，被认为是“迂阔而远于事情”，终不见用，甚至在邹国绝粮。于是退而著书，在文字的王国驰骋自己的理想，认为天降大任，必当经受一番痛苦，这段话为我们耳熟能详。这让我们知道，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圣人，但是，每个人都要做好成圣之前苦心志、劳筋骨等准备，才能享受“箪食豆羹”之乐。孟子还告诉我们，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其真大丈夫欤！静下心来，高声诵读《孟子》，感受其山高水长的坦荡之风，天地会更加广阔。

二十八宿星象图

天之高，星辰之远，孟子认为只要弄清楚它们的来龙去脉，哪怕是千年后的冬至都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古代先民通过长期对天体的观察，逐渐熟悉了全天星象，发现日、月和五星的运行有不变的路线和运行规律，而众多的恒星相对位置则不变，于是把周天黄道(太阳和月亮所经天区)的恒星分成二十八个区域，各定一个名称，是为二十八宿。

汉代“四象”瓦当

二十八宿分成的东、南、西、北“四宫”， 又称“四象”“四陆”，各有一种神兽为代表和 象征。东宫青龙，西宫白虎，南宫朱雀，北宫玄武。

北极星和北斗七星图

古人认为北极星是天的中心，因为靠近北极而称之为北极星。接近北极星的七颗星，古人用虚线将其连成整体，想象为一舀酒的斗。其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斗身，古人称之为魁；玉衡、开阳和摇光组成斗柄，称之为杓。

古人重视北斗七星，利用它们来辨别方向，判定季节。根据初昏时斗柄东指为春，南指为夏，西指为秋，北指为冬。

斗宿和箕宿图

“北斗”常出现在古代文学作品中，但必须区分出是北斗七星，还是二十八宿中的斗宿。斗宿，只有六颗星，由于它呈现出与箕宿南北对峙的态势，因此时而被称之为“北斗”。箕、斗并称，泛指星斗满天。

05.诗经

明代闵凌刻本

　　《诗经》是西周初至春秋中叶五百多年间的诗歌选集，收入作品三百零五篇。《诗经》中的作品是在歌唱中创作的，并在歌唱中流传。它们与音乐相伴生。因此，古人在搜集、整理时，还保留它的音乐性特点，将这三百零五篇作品按着不同的音乐划分为“风”“雅”“颂”三类。“风”为十五个不同地域的歌诗；“雅”为朝廷的乐歌，又分为《大雅》《小雅》；“颂”为祭祀祖先和自然神的乐歌，分为《周颂》《鲁颂》《商颂》。

　　这些作品生动表现了人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内心世界——他们的个性与思想感情，他们的欢乐与苦恼，他们与外在环境的和谐、矛盾与冲突，他们对人生与社会理想的追求。这些作品在表现先民感情的丰富性方面，在展现先民个性的历史性内涵方面，在表现先民对生活、对人生的审美感受方面，都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取得了极其可贵的成就，是古人留下的最宝贵的文学遗产和精神财富。同时，也确立了中国古代诗歌的民族传统。从它产生以来，历代文人学士乃至普通大众，无不直接或间接地受到它的滋养和影响，这是永远值得我们珍视并引以为荣的文学艺术精品。

　　这些诗在先秦时统称为《诗》或《诗三百》，孔子曾对其进行整理，用以教

授弟子，儒家后学尊之为“经”，成为儒家经典之一。

西周组玉佩

佩带成组玉饰的习俗在西周时期就已盛行，人将玉人格化，谓玉有仁、义、礼、智、信五德。《诗经》有三十多篇涉及玉，例如“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等。

十五国风地理图

狩猎画像豆

“豆”，盛行于商周时期的盛食礼器。“狩猎画像豆”的器和盖各饰狩猎画像两组。《诗经》时代，狩猎之于生活和稼穑一样意义重大，《魏风·伐檀》表达愤慨时质问：不耕种不收割，为何粮仓三百间？不出狩不打猎，为何猎物挂在你庭院？

四始图

正变风雅图

舞器图

古时，诗、乐、舞三位一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嗟叹之；嗟叹不足，歌咏之；咏歌不足，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06.尚书

宋庆元间建安魏县尉宅刊配补元刊明修本

　　《尚书》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记言体史书，是关于上古时代的政事史料汇编。《尚书》按朝代分为《虞书》《夏书》《商书》《周书》，按文体分为诰、训、谟、誓、命、典六种。主要记载了上古帝王有关政事和治国的言论，也保存了古代经济、地理及社会性质等方面的珍贵史料。

《尚书》原称《书》，系上古各朝史官记录，非成于一人之手，后由孔子编订，战国时已有很高的地位，在《荀子》一书中已把它称之为“经”，汉代改称《尚书》。尚者，上也，“尚书”意即上古之书，是汉人对它的尊称，可见古人对它的重视。

　　《尚书》有珍贵的上古文献价值，也有非常深刻的思想。内中如周公诸篇，对中国后世政治思想影响巨大，堪称儒家思想的渊薮。《尚书》还有较高的文学成就，语言生动，有浑厚古雅的气势和质朴的美感，汉代《尚书大传》引子夏语，谓之“昭昭如日月之代明，离离若参辰之错行”。

　　不过，由于时代久远，对于今人而言，《尚书》文字佶屈聱牙，艰深晦涩，让人望而却步，可谓是十三经里最缺乏“亲和力”的了。但是，我们不能要求两千多年前的史官用我们今天的文字。不知古无以论今，看看古代名君圣主如何“协和万邦”，农业如何发展，盘庚如何迁都，武王如何伐纣，至少，看看古代的王侯将相如何说话，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鲁壁碑

鲁壁碑，明代为纪念孔子第九代孙 孔鲋保藏儒家经书的功绩而刻立的石 碑。鲁壁，亦称孔壁，指孔子故宅藏有 古文经传典籍的墙壁。古文经指秦始皇 统一中国以前的儒家经书 , 由古老的蝌 蚪文字写成，与之相对应的是今文经， 指西汉学者用当时通行的隶书传授的儒 家经典。

清宣统皇帝墨迹

此幅书法作品是清宣统皇帝特为朝鲜李朝权臣尹德荣书写。允执厥中，谓言行不偏不倚，符合中正之道。唯其如此，才能治理好国家。

《禹贡》所载随山浚川图

“九州”之说最早见于《尚书·禹贡》。“九州”古时有不同说法，《尔雅》记载有幽、营州而无青、梁州，《周礼》有幽、并州而无徐、梁州。后世以“九州”泛指天下、全中国。

战国竹简《金縢》

2008年，一批珍贵的楚国竹简入藏清华大学，其中包括《尚书》一类的典籍、周代的诗篇以及楚国的历史及地理相关资料。

伏生授经图

相传为唐代王维所绘。伏生，汉时济南人，名胜，或云字子贱。原为秦时博士，治《尚书》。汉文帝即位，伏生年已九十余，老不能行，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尚书》之学。

07.仪礼

宋淳祐十二年（1252）魏克愚徽州刊九经要义本

　　《仪礼》原名《礼》，系记载古代礼制的著作，今本通行十七篇。汉人以其所讲为士所必习的礼节，称为《士礼》；相对《礼记》而言，又叫《礼经》；晋人认为其所讲的并非礼的意义，而是具体的礼节形式，故称之为《仪礼》，与《礼记》《周礼》合称“三礼”。历朝礼典的制定，大多以《仪礼》为重要依据，对后世社会生活影响至深。

　　《仪礼》主要记载古代贵族（包括国君、诸侯、卿、大夫、士）从成人、结婚到丧葬的各种礼节，以及其交往、燕飨、朝聘、乡射、大射等各种政治和社会活动中的礼仪规范。按儒家的说法，人类之初，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人和人就要生出争斗。于是圣人制出礼来维持社会秩序，教人节制，教人平和，教人追念本源，感怀恩德，教人互敬互爱。这分别是制度之礼，宗教之礼，风俗之礼。可见，礼是社会文明和进步的标志。中华民族被称为礼仪之邦，“礼仪文化”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内容之一。

《仪礼》开篇即《士冠礼》，一个人成人，就意味着他开始独立地承担自己的责任，参与社会的各项事务。仪式是有意味的形式，每一个细节都承载着不同的功能，在看似繁琐的各项程序中，先民们表达了对神明、对社会、对生活的尊重与热爱。据《史记》载：“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圣人儿时的游戏都是制礼作乐，可见礼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其实，今天礼同样非常重要。我们常说人要讲文明礼貌，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是否合“礼”，就是他的精神文明水平高低的标志。所以，了解古代礼仪制度，对于今天来讲同样是有重要意义的。

礼器图

毛公鼎

鼎，本为古代炊器，又是盛熟牲之器，多用青铜或陶土制成。鼎可分方、圆两大类：圆鼎，两耳三足；方鼎，两耳四足。相传夏禹铸九鼎，历商至周，视之为国宝，成为传国之重器。

明万历皇帝金丝冠

金丝冠，明万历皇帝朱翊钧陪葬用冠，高24厘米，重800克，金丝编成的金龙威严雄壮，一火焰珠镶嵌于其间。

冠服图

冠礼，古代男子的成年加冠之礼。一般而言是在二十岁举行冠礼，天子、诸侯可提前至十二岁。

天子冕服图

熹平石经

石经，即刊刻在碑石上的经书。汉朝廷根据蔡邕等人正定经本文字的建议，于东汉灵帝熹平四年始刻，讫至光和六年，凡历九年而成，史称熹平石经，为中国最早的官定儒家经本。

乾隆御定石经

乾隆五十七年（1792），由蒋衡书写的儒家十三部经典经校勘后刻石，共190块碑，立于国子监院内。

上图为蒋衡手写本，下图为石刻拓本。

08.周易

明代闵凌刻本

　　周者，周代也；易者，变易，简易，不易也。《周易》乃群经之首，原为古代占筮之书及其解说，后被列入儒家经典。《周易》包括经、传两部分。经有时称为《易经》或《古经》，是在专门从事卜筮的巫史们长期经验和记录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传是战国时人对经的解释说明，又称《易传》。《易经》分为六十四卦，《易传》分为七种十篇，汉代学者称之为“十翼”，“翼”即辅翼经文之意。

《周易》是中国哲学思想的渊薮，奠定了中国哲学的一些基本范畴和基本观念，如“阴阳”，对立统一的思想等，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极为深远。至今，上至鸿儒硕学，皓首穷经，下至街头卜者，研读谋生，无不奉为圭臬，浅人浅解之，深人深究之，可谓是十三经中最深奥、最神秘的一部书了。“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作为中国人，此书不可不读。

伏羲八卦图和文王八卦图

八卦，《周易》中八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图形。每个图形由三个分别代表阳的“”(阳爻)和代表阴的“－－”(阴爻)组成。名称分别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主要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八卦中的乾与坤、震与巽、坎与离、艮与兑是四个矛盾对立的形态。

八卦物象对应表

六十四卦方圆图

相传八卦由伏羲创制而成，周文王将八卦相互组合，又得六十四卦以表征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发展变化。圆者动而为天，方者静而为地。

河图

《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指黄河。洛，指洛水。古人大都认为“河图洛书”是帝王圣者的天命瑞应，易学象数学派认为它是数学之源，蕴含万事万物的奥秘。

八卦如意转心套瓶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八卦如意转心套瓶，整件作品构造复杂，汇集转心、套瓶及交泰的技法，象征天地交通，上下融通，国泰民安之意。《易·泰》：“天地交，泰。”泰，言天地之气融通，万物各遂其生，通泰康健。

序卦图

上下经卦名次序歌

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兮履泰否，

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兮噬嗑贲，

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三十备。

咸恒遯兮及大壮，晋与明夷家人睽，

蹇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继，

艮渐归妹丰旅巽，兑涣节兮中孚至，

小过既济兼未济，是为下经三十四。

09.春秋左传

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闵氏朱墨套印本

《春秋》是我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传为孔子所作。“春秋”一词，本是东周列国史官所撰编年史的通称。古人之所以重视写史，是因为历史不仅是祖先的生活记录，还可以从中学习各种知识，指导现世人生。传说孔子写《春秋》的目的就是要原始察终，见盛知衰，惩恶扬善，拨乱反正。为达此目的，孔子在写作时非常讲究遣词造句，这就是后人说的微言大义，以一字寓褒贬。古人特别重视《春秋》，汉代为《春秋》立官学，列为“五经”之一。阐述《春秋》经最著名的有《左传》《公羊传》《穀梁传》，合称“春秋三传”。至隋代，盛行《左传》，其余二传渐衰。

　　《左传》原名《左氏春秋》，到东汉班固时才改称《春秋左氏传》。相传为鲁国史官左丘明所著，大约成书于战国初期。全书六十卷，以《春秋》为纲，并仿照《春秋》体例，按照鲁国君主的次序，记载了自鲁隐公元年至鲁悼公十四年间春秋霸主递嬗的历史，保存了许多当时社会文化、自然科学等方面的珍贵史料，在史学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梁启超称《左传》的出现是“商周以来史界之革命”。

《左传》除了阐释《春秋》思想之外，艺术成就也很高，是我国古代文学与史学完美结合的典范，对后世史书、小说、戏剧的写作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左传》语言精练，文辞优美，其叙事手法历来为人称道。唐刘知几评曰：“或腴词润简牍，或美句入咏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春秋之际，战争频仍，《左传》对战争的记叙尤其令人称道，善于通过侧面描写烘托战场氛围，不闻刀剑之声，却如亲历沙场，扣人心弦。而且，人物成为《左传》的主角，将历史从神的阴影下解放出来。遥想当年周王室衰微，诸侯崛起，齐桓、晋文争霸，楚庄王也要问鼎中原，礼崩乐坏，同时又在外交场合吟诗作乐，说古论今，足见古人风致。

晋文公重耳复国图（局部）

晋文公，姬姓，名重耳，春秋五霸中的第二位霸主，在位虽仅八年，却开创了晋国长达一个多世纪的中原霸权。

逨盘

2003年出土于陕西宝鸡。盘内底铸有铭文约360字，记叙单氏辅佐西周自文王至周宣王，共12位王征战理政的历史，可印证史书的记载。

金文，亦称“钟鼎文”“鼎铭”，指铜器上所铸、刻的文字，通常专指殷、周、秦、汉铜器上的文字。

散氏盘铭文拓片

周厉王时期的散氏盘出土于清代中期，盘腹铸有铭文19行，共357字，内容为受封陕西大散关大散山一带的散氏受赔矢氏田邑之事。

散氏盘铭文拓片（局部）

商代青铜矛

《左传》因记述侵略、征伐之事甚多，充满丰富多彩的奇谋方略，故又有“相斫书”之称。相斫书，后世亦可专指兵书。

秦箭镞

岁星图

《左传》一书对“岁星”多有记载。岁，即岁星，亦即木星，木星约十二年运行一周天，轨道与黄道相近，因将周天分为十二分，称十二次。

10.尔雅

南宋国子监刻本

　　尔，近也；雅，正也。《尔雅》即指解释词义近于雅正，合于规范，是我国最早的训解词义专著，也是最早的名物百科辞典。国学大师章太炎称其为“厘正故训，纲维群籍之书”。

　　《尔雅》乃由汉初学者缀辑旧文故注，递增而成，原为训解经书所作，故经书以外之字，不作训解。《汉书·艺文志》列入“孝经类”，著录为三卷二十篇；唐代以后列入“十三经”；后列入“小学类”，存十九篇。前三篇解释一般词语，类似后世的语文词典；后十六篇根据事物的类别解释其名称，类似今天的百科辞典。全书用字量居十三经之首，达三千三百多个，古奥难解，令人望而生畏，加之年代更迭，世事变迁，历史的烟尘掩盖了这些曾经令古人亲近的名物，使其愈加微茫难晓。

闺房教子图

有《大学》，相应的就有“小学”。小学，首先指针对少年儿童的教育机构。西周时期即有所谓的“小学”，最大特点就是“小”：“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其次，因孩童入小学先要学习文字，汉代称文字学为小学。隋唐以后，又为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之总称。

商代祖辛卣和西周食尊

《尔雅·释器》解释“卣”时，认为它就是“中尊”，即一种中型酒樽。尊，亦作“樽”，或“罇”，古时的盛酒器，是祭祀或宴享的礼器。《尔雅》揭示出二者在形制上的联系。

石鼓文

石鼓，为东周初秦国的刻石，形略像鼓，共有十个。每个石鼓上面都刻有籀文四言诗，记述秦国国君的游猎情况，后世因之亦称“猎碣”。

“六书”示例图

古人用“六书”来分析汉字造字的原理。

汉字字体演变示例

汉字演变包括形体和结构两方面，两者的变化演进交织在一起，总体倾向是由繁趋简。

11.孝经

元相台岳氏荆溪家塾刻本

　　《孝经》是专论“孝道”之书，今文本十八章，一般认为成书于先秦。书名来自“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全书以“孝”为中心，将“孝”作为所有德行的根本，集中论述了儒家“孝道”。唐代入“十二经”，是中国伦理思想的殿军之作。

《孝经》从第二章到第六章分别论述了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五等之孝”，将“亲亲”之孝推衍为“忠君”“顺长”的行为准则，进而提出了“以孝治天下”的主张；接着论述了居家事亲、为官事君及丧亲居哀等具体孝道。但是，“孝”并非盲目地服从君主长辈，对于上之不义，要勇于直谏，为此，提出了以“诤”尽孝的思想。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数千年封建社会的历史虽然过去，爱人之心与为人之子的孝敬当是万世不变的法则。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孝道”给今人的启示是对一切怀有尊敬之心。敬事父母，勤勉工作，立身成仁，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兹事体大，然细大不捐，养生送死为孝，端茶送水亦为孝，不妨从翻开这本《孝经》开始。古人尚且行孝道如是，况今人乎！

祝寿图

《诗·大雅·既醉》：“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时至今日，通过拜贺寿辰，向年长者祝贺生日，仍是子孙表达孝顺和敬意的一种习俗。

九族图

由血缘关系发展出血亲，姻缘关系发展出姻亲，家庭得以延续扩展。为限定亲族的无限扩大，古代亲族关系遂中有“六亲”“九族”等多种说法。

岁朝欢庆图

清代宫廷画家姚文瀚所绘《岁朝欢庆图》，祖辈慈祥安坐，儿辈恭敬祝酒，孙辈庭院嬉戏，一派儿孙满堂阖家欢乐的新春景象。

12.山海经

明万历刻本

　　《山海经》系古代地理类史书，十八卷，撰者不详。西汉刘歆校书时，有三十四篇，歆并为十八篇；《汉书·艺文志》著录为十三篇；今本为十八卷，计山经五，海经十三。记大小名山五千三百七十，河流大泽三百余，动物一百二十七种，异国九十五，所载地理、博物、故事、巫术、神话极为丰富，自古号称奇书，影响深远。近代玄奇小说《镜花缘》，大部分素材即取自《山海经》。

　　《山海经》所描绘的世界，似乎是以《中山经》所在区域为中心，四周有南、西、北、东山经所在区域构成的大陆，大陆被海包围着，四海之外又有大陆，再外还有荒远之地。反映了周秦时期的地理观，是研究地理学思想史的珍贵材料。

　　《山海经》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从好仙术士郭璞到文学旗手鲁迅，都爱不释手，大诗人陶渊明还写了传诵千古的《读山海经》（十三首）。聪明的人都十分好奇，并且想象力极为丰富。《山海经》是为聪明人写的，给聪明人看的。其中记载的缥缈的仙山与瑞兽，常常为后世所引用，如宋杨亿据《山海经》中关于昆仑之西有群玉之山，是为帝王藏书之府的传说，诗集题作《西昆酬唱集》，言下不无标榜之意。

《山海经》是中华文化中的一部奇书，内中有无数的奥秘需要我们去探寻，也许有些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唯其如此，才使这部书显得更加神秘。读《山海经》，会激发我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西汉轪侯妻墓帛画

这幅工笔重彩画藏于湖南省博物馆藏，分上、中、下三部分，分别描绘的是天界、人间和一个托举的力士。上部分的烛龙，人首蛇身，周围环绕日、月、扶桑、升龙以及神仙怪兽。

屈原《天问》篇追问：“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烛龙是什么神物，竟有如此伟力？按《山海经·大荒北经》的记载，烛龙也称烛九阴，是人面蛇身的形象，赤红色，身长千里，睁开眼就为白昼，闭上眼则为夜晚，吸气为冬天，呼气为夏天，又能呼风唤雨，不喝水不进食，不睡觉也不休息。

西周方座桶形青铜器

出土自山西曲沃晋侯墓，平顶盖中央有一只大鸟。《山海经·北山经》记载山中有一种禽鸟，形状像一般的乌鸦，却长着花脑袋、白嘴巴、红足爪，名称精卫。精卫鸟原是炎帝的小女儿，名叫女娃，女娃到东海游玩，淹死在东海里没有返回，就变成了精卫鸟，常常衔着西山的树枝和石子，用来填塞东海。

青铜器上的鸟纹图案

鸟形纹是商周青铜器上常见的一种纹饰。商代的鸟形纹多为短尾。西周时期以百鸟之王、代表吉祥的凤鸟作为鸟纹的主要形象高冠，长喙，长尾。这种鸟形纹后来逐渐演变发展为有抽象之美的窃曲纹。

《山海经》中的奇人怪物

殊方异域的怪人，多具神话色彩，先民根据口耳传闻再加上想象和夸张，记录下丰富有趣的内容，展现出先民对辽阔世界的新奇感和求知欲。

战国时期的怪兽造型

13. 穆天子传

清章全藤花吟馆钞本

　　《穆天子传》又名《周穆王游行记》，撰者不详，是西晋咸宁五年（279）在今河南汲县西战国墓中发现的竹书之一。西晋荀勖为之作序，分五篇；东晋郭璞为之作注，又把《周穆王盛姬死事》一篇加入，成六卷，是为古本；今本乃宋人修编，相较古本有所残缺。《隋书·经籍志》将其归入史部起居注类；也有论者因其多虚构与想象，认为是传闻故事；明代胡应麟称之为“小说滥觞”，《四库全书总目》亦归入小说家。

　　《穆天子传》以日月为序，详细记载了周穆王（约公元前九世纪）驾八骏西巡天下之事，行程九万里，会见西王母。其周游路线自洛阳渡黄河，逾太行，涉滹沱，出雁门，抵包头，过贺兰山，穿鄂尔图期沙漠，经凉州至天山东麓的巴里坤湖；又走天山南路，至新疆和田河、叶尔羌河一带；又北行二千余里，至“飞鸟之所解羽”的“西北大旷原”，即中亚地区；回国时走天山北路。沿途与各民族频繁往来赠答，如：珠泽人“献白玉石……食马三百，牛羊二千”，穆天子赐“黄金环三五，朱带贝饰三十，工布之四”等。是我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旅行活动。周穆王可称是我国最早的旅行家。

书中记述了大量神话故事，常被后世诗人用作典故，对小说和戏剧影响甚深。如李商隐《瑶池》一诗：“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飞天入地，日行三万，见美人，饮甘泉，闻仙乐，跟随穆王作天子之巡，可谓尽善尽美矣！然《四库全书总目》竟有言：所谓西王母者，不过西方一国之军；所谓县圃者，不过飞鸟百兽之所饮食，为大荒之圃泽，无所谓神仙怪异之事……不禁让人从云端跌回现实，足见所谓正史与学问之途，徒教人耳目向下，少情寡志。

瑶池霓裳图

清任熏所绘,图中 瑶池上空弥漫着云雾， 众仙女正吹奏各种乐 器，王母乘彩凤缓缓 地从云端飘落。王母 娘娘在汉代时成为重 要的汉族民间信仰。 西王母信仰中包含的 长生不老理念也投合 了道教对长生的追求。 如果按《山海经·西 山经》的记载，其状 如人，豹尾虎齿而善 啸，西王母似乎让人 很难接近，但她在历 史进程中逐渐演变为 高贵的女神形象。

天子玉辂制图

古代帝王所乘之车，以玉为饰，故称玉辂。

14. 国语

明嘉靖四年（1525）刻本

　　《国语》是我国第一部记言体国别史，二十一卷，大致成书于战国初年，相传为左丘明所作，又称之为《春秋外传》，和作为《春秋内传》的《左传》并列，两书互为表里，互相参证。

　　《国语》以国分类，各自成章，分别记载了上起周穆王，下至鲁悼公，约五百年间，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的历史。各国史事详略不同，文风迥异，非出自一人之手，应属历史文献汇编，至西汉刘向考校始定型。

　　《国语》以记言为主，记事为辅。刘熙《释名·释典艺》曰：“《国语》记诸国君臣相与言语谋议之得失也。”通过人物的言论反映春秋各国的政治、军事和外交活动，探讨兴衰治乱之根源，史论结合，在史学思想上是一个进步。其结构基本上是一事一议和夹叙夹议的形式，多由短小的故事构成相对独立的单元，有些描写开始向细微化方向发展，同《尚书》相比，叙述更加周密，也更贴近生活，更富有趣味性、戏剧性和幽默感。

　　关于《国语》的评价较为复杂，在先秦典籍中受责难最多的就是此书，直至清代，崔述仍在批评其“荒唐诬妄，自相矛盾”，“文词支蔓，冗弱无骨”。究其原因，一是在于其对各国历史分别叙述，难成体系；二是在于其有较浓重的神秘色彩，遇事求神问卜；三是在于其所述情节每多虚构，一直受人诟病。这里有必要为《国语》“伸冤”：首先，这是一本史料汇编，各国史官难免风格不同，不能苛求；其次，在神与人的关系上，已是人神并重，由对天命的崇拜，转向对人事的重视，重视人民在江山社稷中的作用；最后一点，实际上是《国语》最具特色的部分，虚构的章节往往是全书的点睛之笔，如骊姬夜半而泣进谗言（《晋语一》），非第三者能知，显然是作者援情度理的虚构，但却成功刻画出一个口蜜腹剑、阴险狠毒的人物形象，这正是《国语》值得喝彩之处。

　　《国语》的语言古朴晓畅，具有通俗化、口语化的倾向，但各个部分的语言风格又不尽统一，《吴语》《越语》《楚语》宏放疏宕，《周语》《鲁语》庄重典雅，《晋语》则生动活泼，多有幽默风趣之笔。

诸国今所属图

二十八宿过宫分野图

古人为说明日月五星的运行和节气的变换，把黄赤道附近 一周天按照自西向东的方向分为十二个等分，称之为“十二 星次”，简称“十二次”或“星次”。十二次最早见于《左传》 《国语》《尔雅》等书。

二十八宿分野表

分野，指与星次相对应的地域。古人以十二星次划分地面上州、国的位置，并与之相对应。即天文而言为分星，即地理而言称作分野。

二十八宿、七曜、二十八物对应表

七曜，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中古以后的天文学家又把二十八宿和七曜以及二十八种动物相配，此后人们以这种三和的名称作为各星宿的代称。

15.战国策

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闵齐伋刻朱墨蓝三色套印本

　　《战国策》者，战国游士辅佐所用之国，为之策谋，故名之。为战国时期的史料汇编，三十三篇，四百九十章。非一时一人之作，最初也没有统一的名字，“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刘向在整理编订为一书之后，才确立了现在的书名。《战国策》为叙事体，记言为主，因国分类，各自成策，反映了各诸侯国之间尖锐复杂的兼并斗争和谋臣策士往来游说的历史场景。

　　《战国策》对历史记叙的忠实性不敢恭维，记叙史实简略，又有颇多失实之处，不似《左传》。但这里活动的主角是战国的辩士、处士、隐士，抛开了道德善恶的评判，反映士的独特价值，从人格力量上予以肯定。可以说，《战国策》反映了另外一种真实，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心态真实，作者往往对自己的人物过分偏爱，倾慕非常，不惜以牺牲史实为代价。

　　战国时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翻开《战国策》，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向你敞开，这是一个“辩丽横肆”、铺张扬厉、气势纵横而又从容不迫的世界，别出心裁的寓言、风趣形象的比喻；或体验衣锦还乡、指点江山、易水送别之豪迈慷慨，或深味落魄江湖、功败垂成、寄人篱下之炎凉无奈，你可以游走于“战国七雄”之间，仿佛时间与空间尚未腐蚀掉舌尖的锋芒与力量，男儿不配剑，同样可以笑傲人间。

　　最早为《战国策》作注的是东汉的高诱，至北宋曾巩合诸家之本做了订补。南宋时，在曾巩补编本的基础上又出现了两家注本：一为剡川姚宏注本，颇忠于原作，对原本的讹文异字和残缺之处也能阙疑待证，成于高宗绍兴十六年（1146），不久即有刻本行世，后经清代黄丕烈影写复刻，收入《士礼居丛书》，流传极广，今通称姚本，其中包括高诱残注和姚宏续注。另一为缙云鲍彪注本，对原书做了重新编次，按国别分为十卷，章次也有调整，各国之下，按《史记》标出君王世次，分隶策文于其后，隐含编年之意，所作之注远较高诱为详，缺点是有时改易旧文，不免武断。有鉴于此，元吴师道复据鲍本作《战国策校注》，对鲍本之误有所更正，有元顺帝至正十五年（1355）刻本。《四库总目提要》称：“古来注是书者，固当以师道为最善矣。”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初编本《战国策》即据此影印，今通称鲍本。1987年巴蜀书社出版的缪文远著《战国策新校注》，在前人校注的基础上，参考了新出土的竹简、帛书、铜器、石刻等，是目前较好的注本。通行本有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和197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折校点本。

战国七雄图

苏秦游说列国示意图（许盘清绘制）

战国时期一批从事政治活动的谋士，以审察时势、陈明利害的方法游说列国君主。当时谋士一般分属合纵、连横两派，其代表人物为苏秦、张仪。苏主张合纵，合山东六国之力以抗秦；张主张连横，说六国以事秦。

苏秦先后成功地游说燕国、赵国、韩国、魏国、齐国、楚国缔结合纵同盟，联合抗秦，并担任六国相。此后，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苏秦北上向赵王复命，途径洛阳，周天子亦礼遇之，命人清扫道路，遣使至郊外慰问如同国君出巡一般的苏秦车队。

君车画像图

清末朱拓本《君车画像》，原石为东 汉时期刻石，现藏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

16.史记

明刻本

　　《史记》系纪传体通史，一百三十卷，西汉司马迁著，约成书于西汉武帝征

和年间。“史记”一词在东汉之前乃一切史书之统称，后始为司马迁史书之专称，

原书最初被称作《太史公书》，到东汉桓帝才改称为《史记》。此书体例为纪传

体之滥觞，分为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以纪和列传为主

体，故名纪传体，记载了上自黄帝，下至汉武征和三年三千年的历史。司马迁撰

写《史记》的目的在于“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原始察终，

见盛观衰”。

　　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博学多闻，遍游名山大川，曾从当时著名学者孔安国学过《尚书》等，其父司马谈立志要写一部全面系统的史书，无奈生年有限，遗命司马迁完成。元封三年，迁为太史令，主管文史资料和天文历法，五年后，着手撰写《史记》。然世事难测，天汉二年，汉将李陵投降匈奴，迁向武帝表示应客观评价李陵功过，因而身陷囹圄，惨遭宫刑。这不仅是肉体上的摧残，更是精神上的凌辱，司马迁不堪此冤，甚至想离开人世，但想到自己的史书“草创未就”，不甘心半途而废，权衡之后，决心忍辱苟活也要完成自己的事业，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史记》的写作，直至临终才搁笔。　　　　　　　　　　　　　　　　　

　　以个人力量编写纵贯中国整个上古时代的通史，几千年来，无出其右者。司马迁不以成败论英雄，而以人格的魅力作为抑扬的标准。例如对于失败者项羽，司马迁赋予了种种悲剧英雄人格力量，写项羽之神勇，诸侯将“莫敢仰视”，写虞姬项羽之别，悲歌和应，更是千古离别之冠，赚尽诗人才子笔墨，荡尽失意之人哀肠。这使《史记》不仅成为史书之典范，也成为不朽的文学名著，鲁迅先生赞其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整部《史记》，帝王将相无数，英雄豪杰无数，鸿儒硕学无数，司马迁“想见其为人”的，唯有孔子与屈原。司马迁欣赏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气魄；屈原的遭遇，与己身之遭遇同病相怜，其恢宏之辞章，也为司马迁所向往，融入历史的写作中，使其成为一幅瑰丽雄浑、荡气回肠、悲天悯人的历史画卷。

《史记》原为完帙，但在流传过程中却有残缺。《汉书·司马迁传》云《史记》“而十篇缺，有录无书”。元帝、成帝时，褚少孙补作的部分，均冠有“褚先生曰”字样，颇易区别。今本《史记》一百三十篇亦非全出自司马迁之手，但绝大部分是司马迁的手笔，基本上保留了《史记》的原貌。现存《史记》有三家注，即南朝刘宋裴骃的《集解》、唐代司马贞的《索隐》和张守节的《正义》。三家注原先各自单行，自北宋始将三家注散列在正文下合为一编。中华书局1959年出版有点校本。

太史公祠

太史公祠位于陕西韩城南。祠内碑石林立，为宋、金、元、明、清各代名人凭吊吟咏之作。祠后的司马迁墓始建于西晋永嘉四年（310），经金、元、清数次修葺。墓前的石碑上有清乾隆陕西巡抚毕沅题书——“汉太史司马公墓”。牌坊上书“高山仰止”四字，系元明建筑物，赞扬司马迁德高如山，世人至为敬仰。

霸王别姬

据《史记·项羽本纪》，项羽曾自立为西楚霸王， 故有“霸王”专称。姬，专指西楚霸王项羽的宠妾虞姬。 霸王别姬，描绘出一个英雄在困境末路下的悲壮情景； 与虞姬悲歌唱和的场面，既有风云之气，又有儿女情长， 令人唏嘘不已。这幅民国时期的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 生动展现了这一历史场景。

“二十四史”演进图

纪传体，以人物传记为中心。创始于司马迁的《史记》，用“本纪”叙述帝王事迹；用“世家”记述王侯封国；用“表”排比大事；用“书”记载典章制度的原委；用“列传”记人物。后历代所修之正史，基本上采用这一体例。

编年体，以年月为经，以事实为纬，读者可以较清晰地看出同时期各事件之间的联系，但所记之事往往会前后分隔，首尾难以联贯，人物生平和典章制度等不易详其源委。《春秋》为最早的编年体史书。宋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上起周威王二十二年，下迄五代末，前后共1362年，以通史编年，成为编年体史书的巨著。

纪事本末体，以历史事件为纲，将重要史实分别列目，独立成篇，各篇又按年月顺序编写。创始于南宋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

《后汉书》：“三史”最初为《史记》《汉书》与东汉刘珍等编写的《东观汉记》。唐开元以后，因《东观汉记》失传，乃以《史记》《汉书》《后汉书》为“三史”。

《新元史》：1920年，柯劭忞撰《新元史》脱稿。第二年，大总统徐世昌以《新元史》为“正史”，与“二十四史”合称“二十五史”。另有人改将《清史稿》列为二十五史之一。

垓下之战形势图（许盘清绘制）

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汉高祖刘邦围困项羽于此。

在《史记》的体例中，本纪、世家的传主基本上都是传说或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皇帝侯王，根据政治地位决定他们入本纪还是入世家，但情况又不尽然，例如项羽是秦汉之际主宰天下的人物，虽然没有天子称号，却被列入本纪。

太史令印

图为司马迁的太史令印。太史令，官名。西周、春秋时称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秦汉曰太史令，汉属太常，掌天时星历。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曾任太史令，以修史为神圣使命，可惜壮志未酬。司马迁受父亲之遗命：“余死，汝必为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

17. 水经注

清乾隆十八年（1753）黄晟槐荫草堂刻本

　　《水经注》是注释《水经》并记述全国河道水系的历史地理专著，四十卷，北魏郦道元注，成书年代尚无定论，当在延昌四年（515）至孝昌三年（527）之间。郦道元（？—527），字善长，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出身官宦世家，后入仕途。少年好学，博览群书。晚年因遭谗言，为雍州刺史杀害。

　　《水经注》沿用《水经》因水证地之法，以河水（黄河）和江水（长江）为主线，依自然地理特点，由南向北分述南北朝时期遍布我国甚至域外的大小河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条，囊括了人文地理、自然地理和历史资料三方面的内容，引用古文献四百三十余种，采录了许多今已失传的金石碑刻、民间传说、诗词歌赋，注文比原书多出二十倍，自成一体，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据说郦道元做官期间，以执法严峻著称，甚至曾经因“严酷”免职，以这样的态度治学，其严谨可想而知。此书既是一部博大精深的的学术巨著，也是一部别开生面的散文佳作，其文笔优美简洁，清丽隽永，在实事求是地记述历史地理之际，也穿插了多姿多彩的传说故事和风土人情，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许多成为脍炙人口、传诵一时的名篇。唐代李白、柳宗元以及宋代的苏轼，都对其十分推崇；苏轼曾说过，“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苏子尚且如此喜爱，不妨亲自验证一番。

黄河图

临流独坐图

高山流水，自古即是君子之操的象征。临流独坐，该是怎样一种圆通博大的情怀！诚如朱熹所言智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智者利仁，长流似水，有悦人之功。

江汉朝宗图

江汉，指长江和汉水。

18.洛阳伽蓝记

明天启间毛晋绿君亭刊本

　　《洛阳伽蓝记》是记述北魏洛阳佛寺的地理著作，北魏杨衒之撰，成书于东魏武定五年（547）。“伽蓝”即梵语“僧伽蓝摩”之略称，意为“众园”或“僧院”，乃佛寺之统称。杨衒之，生卒不详，北平（今河北满城）人，博学多才，以文章传家，与佛界人士多往还，亲睹洛阳佛寺兴衰，感慨系之，乃撰此记。

　　全书共五卷，按地域分为城内、城东、城南、城西、城北，记述佛寺七十余处。其体例为先写立寺人、地理方位及建筑风格，再写相关人物、史事、传说、逸闻等，在对诸多佛寺形制规模的描摹和始末兴废的勾勒中，反映了广阔的政治经济背景和社会风俗人情，如尔朱荣之乱，皇室诸王的奢侈贪婪，南北朝间的交往，北魏全盛时期洛阳手工业、商业的繁盛，民间艺人的卓越技艺和演出盛况等，深受历代史学家重视。其文笔散中带骈，“秾丽秀逸，烦而不厌”，风格与《世说新语》相类，亦是上品文章。如写永宁寺的佛塔，仅用“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等语，其巍峨庄严之状便历历在目。更有不少志怪故事，如“法云寺”条中所载之田僧超吹茄、陈白堕酿酒、孙岩娶狐女等，情节虽不复杂，但写得生动具体，形象鲜明，引人入胜，表现了作者高超的驾驭语言能力。

北魏之际，佛教盛行，寺塔林立，僧尼遍布，杨衒之著此书之目的一为存史，二为劝诫资政，借古讽今，臧否人物。使今人得以流连忘返于青灯古佛之际，梦回洛阳古都，察其风俗，观其人物，增广逸闻，陶冶情致，世代兴废，繁华不过一瞬，幸赖才人之笔，斯时可存，敢不趋而读之？

洛阳白马寺

洛阳市以东10公里处，汉魏雒阳故城西三里，有佛教传入中国后兴建的最早寺院之一。相传汉明帝夜梦金人，顶有日光，于是遣使西行求取佛经，在月氏遇到来自天竺的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二僧。东汉永平十年（67）用白马驮经像还洛阳，次年仿天竺式建寺于洛阳城西，以“白马”命名。白马寺有中国佛教的“祖庭”和“释源”之称。

奉先寺造像

龙门石窟，分布在洛阳城南伊河入口处两岸的龙门山和香山，开凿于北魏，延续至唐代，历时400余年，以唐代开元（713—741）之前的最多。今存石窟1352个，龛785个，造像9.7万余尊，题记3680种。其中以奉先寺造像最为著名，雕刻刀法圆熟精致，佛像情态生动。

山西应县佛宫寺释迦塔 （应县木塔）剖面图

故宫万寿亭角斜斗栱

斗与拱，为木结构建筑中的支承构件，在立柱和横梁交接处。从柱顶探出的弓形肘木叫拱，拱与拱之间的方形垫木叫斗。斗拱承重结构，结构复杂，不仅增加建筑上出的高度，还增添美感，使得建筑物自身即有深度和层次感，又形式优美，成为中国传统建筑造型的一个主要特征。

洛阳伽蓝记图

19.贞观政要

明成化内府刻本

　　《贞观政要》，政论类史书，十卷，唐吴兢撰，约成书于唐开元五至十三年（717—725）。吴兢，汴州浚仪（今河南开封）人，著述很多，现除零散诗文外，仅存《贞观政要》一书流传于世。

吴兢著此书旨在歌颂“贞观之治”，总结唐太宗时代的政治得失，希望后来君主以为借鉴。书中所记基本为贞观年间唐太宗与魏征等大臣的问答，以及皇帝的诏书、大臣的谏议奏疏等，内容广泛，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社会、思想、生活等方方面面，尤以讨论君臣关系、君民关系、求谏纳谏、任贤使能、恭俭节用、居安思危为其重点。虽然书中在史实上有所失误，但由于叙事详赡，文字明畅，论述的又是统治之道，因此晚唐以后受到历代统治者的重视，甚至流传到日本和朝鲜半岛。

唐太宗像

凌烟阁，封建王朝为表彰功臣而建筑的绘有功臣图像的高阁。凌烟阁古已有之，不过唐太宗贞观年间画功臣像于凌烟阁之事最为著名。唐刘肃《大唐新语·褒锡》：“贞观十七年，太宗图画太原倡义及秦府功臣赵公长孙无忌、河间王孝恭、蔡公杜如晦、郑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卢公程知节、永兴公虞世南、渝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胡公秦叔宝等二十四人于凌烟阁，太宗亲为之赞，褚遂良题阁，阎立本画。”

三公六卿图

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西汉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为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唐宋沿东汉之制，但三公已非实职。明清沿周制，只三公用作大臣的最高荣衔。

六卿，指天官冢（太）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后以之泛称朝廷重臣，隋唐后亦用以称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

三彩马、三彩碗

唐三彩指唐代陶器和陶俑上的釉色，同时亦指有这种釉色的陶制品。所谓的“三彩”，其实并不只限于三种色彩。除了白色——一般会微带黄色之外，还有浅黄、赭黄、浅绿、深绿、蓝色，也有少量茄紫色的。三彩釉的器物多仿金属器，有些用作明器，属低温彩釉陶器。盛行于初唐以后，辽代仍流行，以后逐渐衰落。

唐礼宾图

陕西乾陵章怀太子墓道壁画中的左侧三人为鸿胪寺官员，右侧三人为东罗马帝国、高丽的使节以及东北少数民族人民。

20.史通

明刊本

　　《史通》是我国古代第一部系统的史学评论著作，唐代刘知几撰，前后历经九年，成书于景龙四年（710）。刘知几（661—721），字子玄，唐朝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曾“三为臣史”，“再入东观”，修史二十余年，生平著述甚多，为唐初著名史学家。

　　全书凡二十卷，分内外篇，内篇三十九，外篇十三，今存四十九篇。内篇着重论述史书体例、史料采集、史学方法、史家修养；外篇着重论述史官制度、史籍源流，并杂评诸史得失，见解中肯，多所贡献。《史通》总结了唐初以前编年体史书和纪传体史书在编纂上的特点，认为这两种体裁不可偏废，而在此基础上产生的断代史则是今后史书编纂的主要形式。整体而言，《史通》确实是经过“区分类聚，编而次之”的一部结构完整的史学论著。《史通》成书后不久，即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响。唐代史学家徐坚见而叹曰：“夫为史者宜置于座右也。”其后，因此书不见重于时，虽至南宋始有刻本，但博学如朱熹“犹以未获见《史通》为恨”。

　　现今所见最早版本是明嘉靖十四年（1535）陆深刻本，脱讹颇多。明万历五

年（1577）张之象得见宋刻本，校而刊之，较为完善，1961年中华书局影印刊行。清代有浦起龙的《史通通释》，吸收前人成果，最为详密。197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浦起龙的《史通通释》，由王煦华校点，书末附有陈汉章的《史通补释》、杨明照的《史通通释补》和罗常培的《史通增释序》，便于检阅参考。1980年，中华书局出版程千帆校笺的《史通笺记》，在历代各家旧注之外，别著《笺记》以申述，纠正诸家之未及或疏失，新义迭见，是研究《史通》不可缺少的参考书。1990年，重庆出版社出版的赵吕甫校注的《史通新校注》，广泛吸收已有成果，详参现存《史通》诸版本，细为校勘，并加注释说明以疏解诸篇，是目前整理《史通》的较新成果。

“三通”“九通”演进图表

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主管文书、典籍，负责修撰前代史书和搜集记录当代史料，对中国学术思想影响深远。

墨兰图

历史上优秀的史官往往都是博极群书，秉笔直书、记事信而有征验，不虚美，不隐恶。南宋末史学家郑思肖擅长作墨兰，花叶萧疏而不画根土，意寓宋土地已被掠夺。

21. 文史通义

清刊本

　　《文史通义》，史学评论名著，八卷，清代章学诚撰。章学诚（1738—1801），字实斋，浙江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少年时苦读经史，且能举其得失，后寓居北京，游于内阁学士朱筠之门，得以遍览群书，并与钱大昕、邵晋涵、戴震诸名流往还甚密，讨论学术源流及异同。曾建议朱筠搜诊遗书，各疏原委，朱筠遂上书乾隆帝，四库自此开馆。乾隆四十三年（1778）中进士，历主保定莲池、归德文正等书院讲席，纂修和州、永清、亳州等方志。晚年受知于湖广总督毕沅，入其幕参与《续资治通鉴》纂修，又主修《湖北通志》。著有《史籍考》《文史通义》《校雠通义》等。

　　《文史通义》分内外篇，内篇五卷，外篇三卷。内篇涉及哲学、史学、文学、社会学等领域，外篇为方志论文集。书中提出了“六经皆史”的观点，此实倡自明代王守仁，章学诚加以发展，认为经亦是史，史先于经，应据史以谈经，“切合当时人事”，将经学建立在史学的基础之上。在史书编纂方面，章氏注重史德，言“史所贵者义也，而所具者事也，所凭者文也”。在史书体例方面，章氏推崇通史，认为通史具有“六便”（即免重复、均类例、便铨配、平是非、去牴牾、详邻事）和“二长”（即具剪裁、主家法）的特点；对于纪事本末体，亦备加赞许，认为“文省于纪传，事豁于编年”，“决断去取，体圆用神”，兼有纪传体和编年体所不具备的优点。在为学态度方面，章氏主张“言学术功力，必兼性情”，提倡经世，反对空谈。值得注意的是他对于妇女的看法。在《妇学》篇里，他阐述了自己的妇女观，也可以说是一部“妇学”史，认为上天给予男女的聪明智慧

是相同的，妇女也可以明诗礼。故此，他批判了才子佳人小说一番，“男必纤佻轻薄，而美其名曰才子风流；女必冶荡多情，而美其名曰佳人绝世”。批评小说传奇的同时，也批评了主张性灵说的袁枚。不过，章氏率性臧否人物，倒是足见真性情之风致，非道貌岸然之讲经论史，其畅行于世，亦不足怪。《文史通义》写作时，部分文章传出，段玉裁便为之叹绝，近人更将其与《史通》并称史学论著中之双璧。

校雠像

章学诚另撰有《校雠通义》一书。一人独校为校，二人对校为雠，校雠谓考订书籍，纠正讹误。

才子佳人图

才子佳人，按字面理解是指有才貌的青年男女；还指一类以之为题材的文学作品，正如《红楼梦》第一回所言：“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

22.书目答问

清光绪刊本

《书目答问》系指导治学门径的举要目录，五卷，清张之洞著。张之洞（1837—1909），字孝达，号香涛，晚号抱冰，直隶南皮（今河北沧州南皮县）人，同治进士，为后期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其任四川学政时，委托缪荃孙为成都尊经书院学生开列阅读书目，遂成《书目答问》一书，初刊于光绪二年（1876）。

此书驭繁就简，慎择约取，选录了历代流传至今的重要典籍二千二百余种，在传统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之外，另设丛书、别录两部，是对传统分类法的突破。其中，《四库全书》所未收者占十之三四，重要书目下作按语，附有初学读本，方便读者略识门径。张之洞在给王懿荣的书札中谈及此书说：“其去取分类，即偶加注记，颇有深意，即是无数语言，非仅止开一书单也。”

《书目答问》问世后很快就风行海内，数次印行，并且出现了多种翻刻本。李元度说，当时的读书人家中几乎是“家置一编”；陈垣晚年回忆，自己之所以对四书五经之外的学问产生兴趣，便得力于《书目答问》；胡适于1923年应清华学校学生之请开列《实在的最低限度的书目》，《书目答问》列在首位。其时正值西学东渐的风潮，中国传统学术即将发生转型，张之洞欲力挽狂澜，别寻出路，主张“旧学为体，新学为用”，属于“清流”一派。其《书目答问》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导引、规范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群体在传统知识世界轰毁前夜的读书生活和思想塑造，使得以传统经学为主体构筑起的学术世界，在晚清仍然相对稳固地运行着它的轨迹，从而也使得《书目答问》在社会性与学术性两方面达成了完美的一致。

书籍装订场景图

目录是目和录的总称。目指 篇名或书名；篇名即—部书内 诸篇的名称，又称小名或细名； 书名即—部书的名称，又称大 名或总名。将若干篇名或书名 汇集起来，遍举其名，即为目。

录指叙录，又称书录、序录。 录，是对目的说明和编次，即 逐一介绍某书或某篇的内容旨 趣，并按一定次序加以编排。

把一部书的篇名汇集编次 并加以说明，此为一书目录。

图书装帧形式

自古以来，书的载体以竹简和缣帛为主，但前者厚重不便，后者价贵稀缺，东汉蔡伦发明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为原料的造纸术后，因成本低廉，以纸张为书写载体的图书开始出现，图书的装帧形式逐渐衍生出来（见上图及下表格）。

《四库全书》分类体系

中国传统图书分类的四大部类：一、经部，包括儒家经典和小学方面的书籍，共十四类；二、史部，包括各类体裁的史书以及一些地理、典章制度、书目书等，共十五类；三、子部，包括诸子百家的著作以及历代编辑之类书、丛书，共十四类；四、集部，包括诗、文、词、赋等总集、专集等，共五类。

23.老子

明嘉靖仿宋刻本

　　《老子》又名《道德经》，是道家学派的经典著作，约成书于战国初期。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时期楚国人，曾做过周朝管理图书的史官，及周室衰，西出函谷退隐。道教兴起后，封老子为教主，奉为“太上老君”，唐高宗追封其为“太上玄元皇帝”。

　　今本《老子》全书共五千余言，故又称《老子五千文》。西汉河上公曾作《老子章句》，将《老子》分为八十一章，称前三十七章为《道经》，后四十四章为《德经》，名之曰《道德经》。《老子》的哲学系统，由宇宙论而人生论，再由人生论而政治论。“道”是最高范畴，也是宇宙万物的本体，含有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其社会政治观集中体现为“无为而治”。此书语言简约而幽深，多有对偶，以古音读之，大致合韵，今音读来亦有诗歌之节奏韵味。

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其所代表的道文化与孔子所代表的儒文化构成了中国文化中互补而又对立的两极，影响之深，无人能够超越，姑且让我们翻开这震撼世界的五千言吧！

老子骑鹤图

帛书《老子》

帛书，指古代造纸术发明以前写在缣帛上的文字。图为1973年出土的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中的《老子》。这是目前所能见到的最完整、最古老的《老子》抄本。

敦煌藏经洞

敦煌藏经洞为敦煌莫高窟第17窟的俗称。藏经洞出土文物，与甲骨文、汉简、明清档案，被誉为近代古文献的四大发现，具有不可估量的学术价值，成为敦煌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道德经》是敦煌遗书中的主要道教典籍。今本《道德经》二卷，以《道经》为上，《德经》为下。敦煌本则明确以“德经”为上，“道经”为下，保存旧本的脉络。

道教典籍分类图表

道教经典分洞真、洞玄、洞神三部，合称三洞。三洞各部细分为十二类：本文、神符、玉诀、灵图、谱录、戒律、威仪、方法、众术、记传、赞颂、章表。

四辅，指辅助补充三洞的四部经书：太玄辅洞真，太平辅洞玄，太清辅洞神，正一则贯穿各部。

24. 庄子

宋刻本

　　《庄子》又称《南华经》，庄周及其后学撰。庄子，名周，曾受号南华仙人，战国时期睢阳蒙县（今河南商丘东北）人。曾做过漆园吏，后厌恶仕途，隐居著述。《庄子》约成书于先秦时期，《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今本三十三篇。其中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全书以内篇为核心，内篇的《齐物论》、《逍遥游》和《大宗师》集中反映了庄子的哲学思想。以“寓言”“重言”“卮言”为主要表现形式，继承和发扬了老子的学说，后世并称“老庄”，指称道家。行文汪洋恣肆，瑰丽诡谲，意出尘外，乃先秦诸子文章的典范之作。

　　文人墨客，在现实中受了挫折，往往痛读《庄子》，幻想虚静无为，放浪形骸，做“逍遥游”，生云外之志；且中国的文人，大都在现实的纷争中以孔子思想自励，又在内心世界以庄子自谴，所以，几千年来，庄子给人们提供了在现世心灵安顿的场所，因终其书，“游”始终是庄子眼中的最高境界。

《庄子》现存最早的注本是晋代郭象的《庄子注》。清代王先谦的《庄子集解》博采众长，是较好的注本。清代郭庆藩撰《庄子集释》，吸取了晋至清注解《庄子》的成果，可谓集其大成。今人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在注释和译文方面，亦颇为用力。

穿花戏蝶图

庄周梦蝶，本为一个寓言故事：“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庄子·齐物论》）自此后世多用“梦蝶”来表达人生原本虚幻的思想。

南华秋水图

明仇英《南华秋水图》根据《庄子·秋水篇》用形象的表现手法来阐明抽象的哲理。《庄子·秋水》开篇即有“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意境的烘托，假借河伯与北海若这两个虚构人物的对话，展开说理，阐明观点，既有景物的描绘，又有意境的创造；强调直觉体悟的同时，自然流露出深刻的哲思。

《庄子》三言图

25.公孙龙子

民国刊本

　　《公孙龙子》又名《守白论》，三卷，公孙龙撰。《汉书·艺文志》著录十四篇，列为名家，现存六篇。公孙龙，字子秉，战国时期赵国人，他的哲学理论以“白马非马”论著称，常常与孔子后人孔穿及邹衍等人辩论。

《公孙龙子》首篇《迹府》是后人编辑的有关公孙龙的简介，其余五篇是公孙龙的作品。其中《白马论》所提出的“白马非马”的命题，以及《坚白论》所提出的“离坚白”的命题，是公孙龙名辨思想的中心。该书针对社会上名不符实的现象，在中国逻辑史上第一个提出了“唯乎其彼此”的正名理论，强调“名”必须具有确定性，着重探讨了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以及事物的共性和个性的关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学说体系。

“白马非马”示意图

公孙龙学派认为，“白”是命“色”的，“马”是命“形”的，而“色”“形”各不相干，“白马”就是“白马”不能说“白马是马”，只能说“白马非马”。命题论证过程中，公孙龙学派看到了“马”和“白马”两个概念的差异，一般和个体的不同，但过分夸大了这种差异。

东汉铜轺车

26.韩非子

明代闵凌刻本

　　《韩非子》是法家学派的代表著作，二十卷，韩非撰。韩非，战国时期韩国人，为韩国公子，与李斯同学于荀子，然喜好刑名法术之学。

　　全书由五十五篇独立的论文集辑而成，除个别文章外大都出自韩非之手，篇名均表示该文主旨。《韩非子》主要阐述了韩非以君主专制为基础的法、术、势相结合的法治理论，以及其社会递变的历史观和讲求实际的哲学观，反映了战国时期经济、政治、思想、文化各方面的重要情况。其中，《解老》《喻老》是现存中国最早注释和解说《老子》的著述。该书善用寓言，并曾分门别类地整理编辑为各种寓言故事集，《内外储说》《说林》《喻老》《十过》等篇即是。

史载，韩非口吃，不善言谈，长于著书，使秦之时，被同学李斯等谗言所害，入狱，后服毒自杀。司马迁说“韩非囚秦，《说难》《孤愤》”。韩非虽口不善辩，然下笔汹涌，鞭辟入里；语言简洁，又不乏生动活泼之态。韩非寡言少语之际，遭同窗暗算之时，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对社会进行冷峻犀利的观察，个中滋味，岂足为外人道！观此书，明司马之意，知韩子之文，畅“无情”之法治，有所本矣！

君车出行图

君车出行图，1971年发掘河北安平逯家庄东汉墓时发现的壁画，大约作于东汉熹平五年（176）。画中以流畅的笔调，严谨规范的画风描绘出四列、八十余乘车马出行时的景象。

战国时期，士这个阶层最为活跃。“所在国重，所去国轻”，他们在这一社会变革中或参与政治，纵横捭阖；或著书立说，争辩不休，形成了百家争鸣的局面。

商代虎噬人卣

法先王，先秦儒家主张 效法古代圣明君王的言行、 制度，言必称尧、舜、文、 武。法后王，指先秦以荀 子、韩非为代表的“法今” 的政治观，主张效法当代 圣明君王的言行、制度， 因时制宜。

27.淮南子

清嘉庆九年（1804）刊本

　　《淮南子》又名《淮南鸿烈》，鸿，广大也；烈，光明也，意即包含了光明宏大之理，二十一卷，西汉皇室贵族淮南王刘安招致宾客，在其主持下编著。成书年代大约在景、武之间。刘安，汉高祖刘邦少子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刘长死后，袭父爵为淮南王。此书为汉初黄老学派著作，《汉书·艺文志》列为杂家，载《淮南子》内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今只流传内二十一篇。全书博奥深宏，融道家﹑阴阳家﹑墨家﹑法家﹑儒家思想于一体，但主要是发挥先秦道家思想，是汉代学者对汉以前古代文化最大规模的一次汇集与融合。《淮南子》通篇主题为“道”，既讲自然之道，也讲治世之道，提出了“漠然无为而无不为”，“漠然无治而无不治”的政治理想。在最后一篇《要略》中，概括全书以阐明宗旨“言道”与“言事”，即掌握自然界的规律与考究社会历史变化规律，此外，还综述了各家思想及其产生的历史背景和思想渊源，具有很高的价值。

《淮南子》内容庞杂，近乎一部“先汉学术史”，但又并非凭虚蹈空，而是处处紧密联系现实，并多用历史、神话、传说、故事来说理，文风新异瑰奇，繁富有序。刘熙载说：“《淮南子》连类喻义，本诸《易》与《庄子》，而奇伟宏富，又能自用其才，虽使与先秦诸子同时，亦足成一家之作。”

伏羲女娲图

伏羲女娲图，唐佚名，绢本设色，中国历史博物馆藏。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传说，最早出现在《淮南子》一书中。

女娲氏，中国神话传说中人类的始祖。传说其与伏羲由兄妹而结为夫妇，相妊而有人类。又传说她曾用黄土造人，炼五色石补天。

侍马图

侍马图，唐，佚名，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 物馆藏。

《淮南子》一书 着意要讲解光明宏大 之道理，但大道理有 时候是透过小的寓言 故事传递出来的。例 如，通过《淮南子·人 间训》讲述的塞翁失 马的故事，我们认识 了那个忘身物外、乐 天知命、不以得失为 怀的年老的智者；领 会了“祸福之转而相 生，其变难见”的大 道理。这个故事精彩 且有深度，和《庄子·齐 物论》中的庄周梦蝶 的故事一起为后世吟 咏，唐代诗人戴叔伦 在《赠韦评事儹》一 诗中即有：“是非园 吏梦，忧喜塞翁心。”

赤县神州图

战国邹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大九州，谓中国仅其中之一州。《淮南子·地形训》：“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所举九州之名即邹衍所称之九州。

28.列子

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董逢元秋声阁精写刻本

　　《列子》，道家学派著作，相传为列子所撰。列子，生卒不详，名御寇，战国时期郑国人，主张虚静无为，独立处世，善于修身养性。《庄子》中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西汉刘向《列子传》谓“其学本于黄帝、老子”，属道家学派。

　　《列子》共八卷，《汉书·艺文志》有著录，今本已非原书，约成于晋太康二年后。内容形式多为神话、传说、寓言，如“愚公移山”“歧路亡羊”等成语均出自其中。《列子》把“道”融汇于故事之中，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包含深刻的哲学思想，并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以《天瑞》《力命》《杨朱》三者为最。其主旨为万物生于无形，变化不居，人要掌握并利用自然规律。

唐天宝年间诏号《列子》为《冲虚真经》。北宋景德年间加封“至德”，号曰《冲虚至德真经》，被列为道教重要经典之一。

老子行教像

道家是一种思想流派，以老子、庄子为代表。道家的思想崇尚自然，有辩证法的因素和无神论的倾向，但是主张清静无为，反对斗争。道教是一种宗教信仰，东汉张道陵根据传统的民间信仰而创立，到南北朝时盛行起来。奉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为教祖。初时，入道者须交五斗米，故又称“五斗米道”。

“无为”匾额

交泰殿内匾额“无为”二字为乾隆皇帝临摹清圣祖康熙笔迹。交泰殿为故宫内廷后三宫之一，位于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清廷曾立“内宫不许干预政事”的铁牌于此。由此来看，“无为”二字确实饱含训诫之深意。

29.墨子

清光绪二年（1876）刊本

　　《墨子》是先秦时期墨家学派的著作总集，《汉书·艺文志》著录七十一篇，现仅存十五卷，五十三篇，一般认为是由墨子的弟子及其后学在不同时期记述编纂而成。

墨子，名翟，相传早年受孔子的儒家教育，后弃儒学而开创与儒学相对独立的墨家学派。这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学派性政治团体，其宗旨是推行墨子的主张。墨家的政治主张，都是以解救时弊为目的，倡导“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宣传“天志”“明鬼”，针对当时流行的“命定论”，墨家又主张“非命”。在真理的原则上，主张经验论。伦理思想上，墨家的根本观念是“义”，“义”的观念来源于“天”，在此基础上，墨家建立了“义利统一”的道德观。《墨子》确立了“三表法”作为立论说理的准则，在中国哲学史和逻辑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体裁虽保留了对话的形式，但基本上已具论说文的雏形。

弩机

弩一般由木制的“臂”、横于臂前部的“弓”和弩最核心的“机”三部分组成。弩机多为铜制，包括装弩的匣状“郭”，用于挂弦的“牙”和用于瞄准的“望山”。

墨斗

墨斗，中国传统木工行业中极为常见的工具。墨仓蓄墨，配合墨签和拐尺用以画短直线或者做记号，亦可当铅锤使用。

30.荀子

明嘉靖十二年（1533）顾氏世德堂刊本

　　《荀子》是战国后期儒家学派最重要的著作。荀子（约前313—前238），名况，战国后期赵国人，时人尊称为“荀卿”，汉时称为“孙卿”。年五十，始游学于齐国，曾在齐国首都临淄（今山东淄博市）的稷下学宫任祭酒。因遭谗而适楚国，任兰陵（今山东苍山县）令。以后失官家居，著书立说，死后葬于兰陵。著名学者韩非、李斯均是他的学生。

　　荀子是一位儒学大师，在吸收法家学说的同时发展了儒家思想。他尊王道，也称霸力；崇礼义，又讲法治；在“法先王”的同时，又主张“法后王”。孟子创“性善”论，强调养性；荀子主“性恶”论，强调后天的学习。这些都说明他与嫡传的儒学有所不同。他还提出了人定胜天，反对宿命论，支持万物都循着自然规律运行变化等朴素唯物主义观点。

　　《荀子》一书今存三十二篇，除少数篇章外，大部分是他自己所写。他的文章擅长说理，组织严密、分析透辟、善于取譬，常用排比句增强议论的气势，语言富赡警炼，有很强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荀子》的注本除唐代杨倞的《荀子注》外，还有清代王先谦的《荀子集解》，此作汇集清代学者的训诂考订成就，内容翔实；梁启雄的《荀子简释》综合诸家校释成果，尤重“简易、简明、简要”；另有章诗同的《荀子简注》、熊公哲的《荀子今注今释》等。

荀子墓

“五礼”制度图表

“礼”在荀子思想体系中处于核心地位，《荀子》一书几乎篇篇都提到了“礼”字，多达300多次。

五礼，指古代国家层面的五种礼制仪，包含各种典章、制度、礼节、仪式等，以及与之相关的思想观念、伦理道德等。

31.孙子兵法

明代闵凌刻本

　　《孙子兵法》又称《吴孙子兵法》《孙子》《孙武兵法》，孙武撰。孙武，生卒不详，字长卿，春秋末期齐国人，从齐国流亡到吴国，辅助吴王经国治军，显名诸侯，被尊为“兵圣”。

　　《孙子兵法》是现存最早的兵书，凡十三篇，每篇皆以“孙子曰”开头，按专题论说，有中心、有层次，逻辑严谨、语言简练、文风质朴，善用排比铺陈叙说，比喻生动具体，如写军队的行动，“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军争篇》），既贴切又形象，且音韵铿锵、气势不凡，故刘勰称“孙武兵经，辞如珠玉”（《文心雕龙·程器》）。想来以作战的缜密思维为文章谋篇布局，对孙武而言如烹小鲜矣。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兵法》继承和发展了前人的军事理论，把政治作为决定战争胜败的首要因素，归纳出战争的原理原则，举凡战前之准备、策略之运用、作战之布署、敌情之研判等，无不详加说明、巨细靡遗、周严完备，具有朴素的唯物辩证思想，二千多年来一直被视为兵家之经典，至今仍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毛泽东对《孙子兵法》推崇备至，而孙子所主张的“智”“信”“仁”“勇”严则成为中国军人的“武德”。

兵器服图

越王勾践剑和吴王夫差矛

这两件兵器铸造精良纹饰优雅，可谓春秋后期制造工艺的代表。

秦虎符

虎符，古代调兵遣将用的一种凭证。君上授予臣下兵权和调发军队的信物；虎形，初以玉为之，后用铜。背有铭文，剖为两半，右半留中央，左半给予地方官吏或统兵的将帅。调发军队时，朝廷使臣须持符验对，符合，始能发兵。

32.吕氏春秋

明万历刊本

　　《吕氏春秋》，又名《吕览》，是吕不韦召集门下宾客，“兼儒墨，合名法”，集体编纂而成的一部书。吕不韦，生卒不详，战国后期卫国人。本是阳翟富商，在邯郸经商时，结识了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公子嬴楚，他深知奇货可居，设法使嬴楚成为秦国的太子，待嬴楚登位，他亦被拜为丞相，封为文信侯，由此弃商从政。秦始皇执政后，尊其为相国，号仲父，但不久即被免职，迁往蜀郡，忧惧自杀。

　　吕不韦身为秦相国时召集门客撰写《吕氏春秋》，有很深的用意，实际上是吕不韦提出的一套施政大略，反映了吕不韦对社会文化和人文文化的多方位体认。

全书分为“十二纪”“八览”“六论”三个部分，共一百六十篇，撮取儒、道、名、法、墨、兵、农、阴阳等诸家之说，内容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农业、外交、伦理、道德、修身等各个方面，同时涉及天文、历法、地理、乐律、术数等，成为一本体系庞大而复杂的学术著作，既有指导实践之用，又有知识教育之功，且蕴含着耐人深思的哲学意味，可谓先秦诸子百家的自然知识、社会知识、实践经验以及各种文化观念、哲学思想的提取和浓缩。而在总体思想构架上，则如汉代高诱《吕氏春秋序》所述：“以道德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以忠义为品式，以公方为检格，与孟轲、孙卿、淮南、扬雄相表里也。”是为糅合儒、道、法、墨为骨干，但尚未形成有机贯通的整体思想体系，所以《汉书·艺文志》将之列入“杂家”类。

《吕氏春秋》写成后，相传吕不韦曾布之于咸阳门，有能增损一字者赏千金，时人无能动一字者。当然，这或许是慑于吕不韦的权势，并非真的一字不能改，但也说明吕不韦对《吕氏春秋》的自重和自信。惜乎吕不韦很快失势，《吕氏春秋》当时并未大行于世，但其影响却始终不绝，汉代以后的历代统治实际上都是儒、道、法三家思想的互补为用，《吕氏春秋》可谓最早透露了这种统治思想结构的萌芽，对后世具有某种启迪之功。因此，《吕氏春秋》是研究先秦思想史的重要资料，同时也是研究先秦文化史的可贵资料。从文章学的角度说，《吕氏春秋》结构比较完备，篇章规划整饬，不少文章明朗犀利，将故事、譬喻、议论有机融合在一起，在古代散文史上也有相当地位。

十二律吕气运图

十二律，即古乐的十二调，阳为律，阴为吕。阳律六：黄钟、太簇、姑洗、 蕤宾、夷则、亡射，是为六律。阴吕六：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

按《吕氏春秋·古乐》记载，黄帝命伶伦截竹为管，以管之长短分别声音的高低清浊，乐器的音调皆以此为准。《吕氏春秋·乐律》谓天地之气合而成风，气吹与竹管交互作用，以生十二律。十二律配十二月，构成 宇宙图式，强调音乐来源于自然，应该像自然那样平和适中。

十二律音高、相生顺序及对应月份表

五年相邦吕不韦戈

五年相邦吕不韦戈，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战国中晚期青铜戈的典型式样。戈上刻有铭文，正面：“五年，相邦吕不韦造。诏事图、丞蕺、工寅。”背面：“诏事。属邦。”

秦斤权

陕西省临潼秦始皇陵园内城西门外出土，上镌刻秦始皇二十六年和二世元年统一度量衡的两篇诏书。肩上刻一“左”字。

秦方升

度量衡图

33.尹文子

明刻本

　　尹文（约前360—前280），战国时期齐国人，与宋钘齐名，宋尹学派的代表人物。流传于世者唯《尹文子》一书。

　　《汉书·艺文志》著录《尹文子》一卷，列为“名家”，已佚。今本《尹文子》分《大道上》和《大道下》两篇，语录与故事混杂，各段自成起讫，主要论述法术和形名。其思想特征以名家为主，综合道法，亦不排斥儒墨。自道以至名，由名而至法，上承老子，下启荀子、韩非。

　　《尹文子》指出：“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然此八者皆具有两重性，“用得其道则天下治，失其道则天下乱”。欲要得其道而不失其道，便须以法为准，而以法为准的前提则是正名，即“名正而法顺”。由此出发，书中对名的逻辑分类提出了一种新的说法：“名有三科，法有四程。一曰命物之名，方圆白黑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憎是也。一曰不变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齐俗之法，能鄙同异是也；三曰治众之法，庆赏刑罚是也；四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这里名法并提，表现了战国时期形名学的特点。而其对语言的指称与内涵关系的思考，颇值得玩味，为研究中国逻辑思想史者所重视。

《尹文子》善于运用寓言说理，趣味盎然。如“庄里有丈人，名其长子曰盗，少子曰殴。长子外出，他在后追呼其名，吏闻而遽捕盗；他又急呼少子，吏遂殴盗几致死”。此则笑话生动地说明了正名的重要性。类似的故事还有不少，抛开让人犹如雾里看花般的“道”“名”“形”，看看古人的调皮之处，也是一得。

进餐画像砖

《尹文子·大道上》：“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凡四类，自然存焉天地之间，而不期为人用。人必用之，终身各有好恶，而不能辨其名分……”这里所谓的五味，即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

文士雅聚图

据史载，齐国威王、宣王时曾在齐都临淄稷下建造高门大屋招徕贤土，尊宠之，文学游说之士讲学议论，自由争鸣，成为各学派活动的中心。

34.新书

明万历十年（1582）刊本

　　《新书》，又称《贾子》，西汉贾谊撰。贾谊（前200—前168），河南洛阳人。年十八，以文才闻名于郡中。二十余，汉文帝召为博士，迁太中大夫。数上疏，言时弊，为大臣所忌，贬长沙王太傅，渡湘水时，作《吊屈原赋》以自伤。后为梁怀王太傅，怀王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悒郁以终，仅三十三岁。

　　《新书》是贾谊的政论文集，《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入儒家，今存十卷五十八篇，其中《问孝》《礼容语上》两篇有目无文，实为五十六篇。《新书》集中反映了贾谊的政治经济思想，开篇即为著名的《过秦论》，总结了秦朝灭亡的历史教训，提出了一系列政治主张；《宗首》《藩强》《权重》等阐述了加强中央集权的思想；《大政》《修政》等提出了利民安民的民本思想。贾谊的政论散文逻辑严密、感情充沛、气势非凡，体现了汉初知识分子在汉帝国大一统创始期之积极进取，力图建功伟业的豪情壮志，代表汉初政论散文的最高成就。鲁迅先生称贾谊文章“为西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

贾谊遭谗被贬、英年早逝，每令后人扼腕叹惜。据说其谪居长沙第三年，有一只不祥之鸟飞入宅中，遂写《鸟赋》，似已预感到死之将至，“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泉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嗣后怀王坠马之事更令其悲悔自伤，当年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尽化为一滴清泪。杜甫“伤时哭贾生”，千年之后，这滴泪是否已经被风干了呢？姑且翻开《新书》，去寻找那个满腹经纶、一身才气、永远年轻的贾谊！

步辇图

古人对立、坐、行、视、言等日常行为是非常讲究的，贾谊在《新书》中《容经》一章对此进行了专门的规定。比如坐，身体挺直了坐下，小腿平齐，脚掌不落地，两眼平视的，称为“经坐”；头微低，目光注视对面尊者的膝盖，叫“恭坐”；低头，目光不超出身边数尺远，为“肃坐”；头完全低下来，甚至连手肘都下垂，叫“卑坐”。除了固定场合的“坐法”外，坐车出行也有特别的要求。

此画以贞观十五年（641）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王松赞干布的重要历史事件为题材，描绘唐太宗李世民坐步辇接见松赞干布的使者禄东赞的情景。步辇是古代一种人抬的代步工具。

秦夔凤纹瓦当

此瓦当造型奇特，于半瓦当和圆瓦当之间，呈大半圆形，下边切平，中间对称的夔凤纹。纹饰遒劲瑰丽，气魄宏伟。这件夔凤纹巨型瓦当，于陕西临潼出土，当为始皇陵园建筑上所用之物，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35.法言

明嘉靖十二年（1533）顾氏世德堂刊本

　　《法言》，十三卷，西汉扬雄撰，是拟《论语》体裁采用问答形式而撰写的哲学著作，成书于汉哀帝元寿元年。其基本宗旨是用礼义、孔孟之道，批判先秦诸子及谶纬、神仙迷信，维护儒家正统观念，故名之曰“法言”。主张文学应当“宗经”“征圣”。强调知识的重要，反对老庄“学无益”之观点，人性论上主张善恶混合说，承认历史之进化，肯定改革之必要，且因其对宗教迷信的批判，成为王充唯物主义学说的先导。

扬雄，字子云，少壮时喜词赋，晚年视为“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转而潜心向学，研究哲理，亦有《太玄经》，仿《周易》而作。据《汉书》载，扬雄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无为，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王莽称帝后，家贫嗜酒，好古而乐道，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故经、传、史、赋皆附会名篇而著。扬子一生未做大官，对屈原投江颇为不然，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表现出澹然。龙蛇于时，亦当有大行之精神，岂非扬子之愿乎？

马王堆汉墓漆棺

马王堆一号汉墓的第三层漆棺。棺为木胎，内外遍涂朱漆，其上用青绿、褐、黄、白等色漆绘龙、虎、朱雀和鹿等象征祥瑞的禽兽，与死者一道攀登仙山，寻求那种登之乃神的虚幻境界。

上林苑斗兽图

上林苑，本为秦旧苑，汉武帝时予以扩建翻新。司马相如极尽铺陈夸饰之能事，描绘汉天子苑囿的壮丽，叙写游猎的盛大。

汉赋以铺叙事物见长，因其篇章宏大，后世称为“大赋”。大赋代表作有司马相如《上林赋》、扬雄《长杨赋》、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等。继大赋后出现的新体赋，至六朝而盛行，多为抒情作品，篇幅较小，少用典故，故称“小赋”。

太玄图

扬雄另有《太玄》一书。玄，玄奥之义，源出《老子》“玄之又玄”。其书融合儒、道、阴阳三家思想，体裁模仿《周易》，分一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七百二十九赞，以模仿《周易》之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重卦、三百八十四爻。扬雄所谓的赞辞，则相当于《周易》的爻辞。扬雄运用阴阳、五行思想及天文历法知识，以三进制的思维和占卜形式为世人描绘出一幅世界图景。

36.鬼谷子

清嘉庆十年（1805）秦氏石砚斋刻本

　　《鬼谷子》成书于先秦，旧传鬼谷子著，实为后学根据其言论整理而成，共三卷，上中两卷凡十四篇，其中两篇有目无文，下卷收有《本经阴符七术》。

　　鬼谷子，战国时期楚国人，号鬼谷先生，为纵横家鼻祖，专门研究言谈之道和养生之术，其思想唯见于《鬼谷子》一书。《隋书·经籍志》始将《鬼谷子》列为纵横家，后世兵家以为兵书。该书内容十分丰富，涉及政治、军事、外交等领域，大抵崇尚黄老而侧重“心术”，以阴阳论为基础，为纵横家提供了理论依据，也含有辩证法思想。该书的前十四篇，专论“纵横之术”，有“开闭法”“反复法”等种种名目，略似于现在的“演讲技巧”“社交方式”之类。两军交战，三寸之舌可抵百万之师，就看谁的计谋高、口才好了。据说，张仪、苏秦、庞涓、孙膑四位战国风云人物都是鬼谷子的学生，则先生的水平可见一斑。

《鬼谷子》有晋代皇甫谧注本，南朝梁陶弘景注本，又有《四部备要》本。

稼穑艰难图

稼穑，即耕种和收获，泛指农业劳动。

《鬼谷子》一书专列“求本”，希求拨云见日，把握事物发展的关键。何为本，何为末呢？两者之间什么关系呢？本末，指树木的下部与上部，又引申为始末、原委、主次、先后，又用来阐释农业和工商业以及仁义和法制之间的关系。

鬼谷子下山图

这件元代青花瓷器的器身主体纹饰为“鬼谷子下山图”。画工以精细的笔法描绘出鬼谷子在齐国使节苏代的请求下，最终决定出山营救学生孙膑。

37.颜氏家训

明嘉靖三年（1524）刊本

　　《颜氏家训》，七卷二十篇，北齐颜之推撰，约成书于隋开皇九年文帝灭陈之后，开家训类作品之先河，“古今家训，以此为祖”。

　　颜之推（531—590），字介，原籍琅玡临沂（今属山东），历仕梁、北齐、北周，至隋，召为学士，自称“三为亡国之人”。他一生迭遭凶险，深怀忐忑之虑，曾著《观我生赋》叙其生平。

　　此书记述个人经历、思想、学识，旨在以传统的儒家思想训教子弟，述修身、治家、处世、为学之法，辨明时俗之误，强调家庭教育，《唐志》《宋志》都将此书列于“儒家”之类。包含了不少有关当时社会、政治、文化的细致的观察和通达的议论，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全书以说理为主，每篇一题，以散体行文，间以故事逸闻，生动亲切，乃中国南北朝文学史上的一部散文佳作，可读性强。此外，在家庭道德教育的方法上，很多见解都精辟独到，如家庭教育要及早施行，不可对子女过于溺爱等。今天，家庭教育问题越来越得到社会的普遍关注，阅读颜氏此书，当受益颇多。

三娘教子图

家训，家长在立身处世为学等方面对子孙的教诲。《三娘教子》是一出以旦角青衣为主的戏曲，作为三房妾王春娥和老仆薛保含辛茹苦抚养已改嫁的妻妾丢下的幼子。王春娥教子有方，最终儿子学有所成考取状元。

大八卦图

此大八卦版画出自福建漳州一地。此悬挂张贴八卦图据说能祛除一切凶祸，求得吉祥安泰。魏晋玄学家将《老子》《庄子》和《周易》三书合称为“三玄”。

耕织图

礼、乐、射、御、书和数，是古代教育学生的六种科目，称之为“六艺”。颜之推倡导的“杂艺”内容则相当广泛，主要包括文章、书法、弹琴、博弈、绘画、算术、卜筮、医学、习射、投壶等。颜之推尤其强调的是士大夫子弟要知晓“稼穑之艰难”，掌握农业生产知识以磨砺心性。

康熙年间的《耕织图》，清代焦秉贞绘，康熙帝题诗，内府刊刻。以江南农村生产为题材，系统描绘了粮食生产、蚕桑生产的具体操作过程。

38.素问

明万历刊本

　　《素问》，原名《黄帝内经素问》。素者，本也；问者，黄帝问于岐伯也。相传岐伯乃上古医学先知，黄帝当时困惑为何上古之人长寿，于是去请教岐伯，岐伯告诉他要有节制，不可挥霍无度，并详细阐述了其中道理。《素问》即是以黄帝与先知问答形式撰写的综合性医学文献，旧题黄帝所作，实则非出自一时一人之手，约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原九卷，早佚，后经唐王冰订补，编为二十四卷，计八十一篇，定名为《黄帝内经素问》。该书以天人合一观、阴阳学说、五行说、脏腑经络学为主线，论述了摄生、脏腑、经络、病因、病机、治则、药物以及养生防病等各方面的关系，集医理、医论、医方于一体，保存了《五色》《脉变》《上经》《下经》《太始天元册》等二十多种古代医籍。

《素问》与《灵枢经》同为《黄帝内经》的组成部分，而《黄帝内经》则是现存最早的一部医学著作，是中医学理论体系形成和奠基之作。

餐芝图

餐芝图，明末清初陈洪绶绘。古人以为瑞草，服之可以成仙，故又名灵芝。芝草，菌类植物，生枯木上，有青、赤、黄、白、黑、紫等色。

经络铜神像

铸造刻示有经络、穴位的铜人，创于宋代，业内常称之为铜神。这尊铜人为清代太医院藏，嵌有金丝楷书以示经络和穴位。

神农采药图

神农，传说中的太 古帝王名，始教民为耒 耜，务农业，故称神农 氏；又传曾尝百草，发 现药材，教人治病。《淮 南子》说神农尝百草， 一日之内遇七十毒。诸 药之中，草类最众，因 而常以本草代指药学。

39.九章算术

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语鸿堂刊本

　　《九章算术》，简称《九章》，作者不详，是我国古代重要的数学书，约成书于公元一世纪的东汉初期。书中共列举了二百四十六道例题，大多与生产实践相关，分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凡九章。每题一般由问（问题）、答（答案）、术（解法）组成，亦有几题共用一术，或一术连缀几题者。这一方面说明《九章算术》的重心乃在于术，而不在于题；另一方面也说明它非一时一人所编写，而是历经数世，成于众人之手。

　　《九章算术》在中国古代数学史上拥有崇高的地位，历来被尊为算经之首，与希腊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交相辉映，同为世界数学发展之源。书中的今有术、衰分术、方程术、盈不足术、勾股术等已包含了现代数学的分数四则运算法，比例和比例分配算法，线性方程组解法，开平方、开立方法，正负数加减法，以及若干面积、体积算法等。不仅确立了中国传统数学的基本框架，而且许多内容传入印度、阿拉伯，甚至辗转传入欧洲，曾长期占支配地位。

《九章算术》成书之后，注家蜂起。三国时，曹魏刘徽为《九章算术》作注，并自撰《重差》一卷附于书末，故《隋书·经籍志》著录“九章算术十卷，刘徽撰”，后《重差》又以《海岛算经》为名单行，是为《算经十书》之一。刘徽纠正了《九章算术》中的某些错误或不确之处，并运用极限思想和无穷小分割方法证明了《九章算术》的圆面积公式和自己提出的“刘徽原理”，这在世界数学证明史上还是第一次。唐初，李淳风在刘徽的基础上再行作注，多所创见。今之《九章算术》传本即包括正文、刘徽注和李淳风注三部分。

《算数书》简

20世纪80年代在湖北江陵张家山出土了一批西汉吕后至文帝初年间的竹简，其中一部为目前已知最早的中国数学著作——《算数书》。据考证，《算数书》应当是一本“直接服务于下层官吏进行管理需要”的“不完备的撮编之书”，成书至少比《九章》早一个半世纪。

算筹数字对应表

算筹，又称签筹，记数的用具，用竹木、象牙或骨支撑的长条形物品制成，按一定的方式摆放即可方便地表示任意的自然数，并进行四则运算。算筹起源于春秋战国之际，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记数和计算方法，在中国使用了约两千多年，直至十五世纪算盘广泛运用之后才退出历史舞台，可以说是理解中国古代数学的一把钥匙。

五色宝石算盘

算盘，长方形，周为木 框，内贯直柱（俗称“档”）， 一般从九档至十五档，图中的算盘为十二档。

大衍勾股之原图

《周易·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后以大衍为五十的代称。古称直角三角形夹直角的两边为“勾”和“股”，短边为“勾”，长边为“股”，斜边为“弦”。据《周髀算经》记载，商高在回答周公问中曾提出：“勾广三，股修四，径隅五”的关系。

出入相补图

清代学者李潢根据刘徽“出入相补”的原理（勾股乘为朱方，股自乘为青方，令出入相补，各从其类，因就其余不动也。合成弦方之冥，开方除之，即弦也。）绘出“出入相补图”，用最简洁明快的方式巧证勾股定理。

赵爽“弦图”

赵爽，又名赵君卿，著有《周髀算经注》，为证明勾股定理，而创制出著名的“弦图”：案弦图，又可以勾股相乘为朱实二，倍之为朱实四，以勾股之差自乘为中黄实，加差实，亦成弦实。

割圆术

圆周率，即圆周长与直径的比例。圆周率为定值，今天我们通常以“π”来表示。刘徽亘古未有地运用“割圆术”来计算圆周率的近似值：“割之弥细。失之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不可割，则与圆 合体而无所失矣。”

刘徽算到圆内接正3072边形的面，求得π为3927除以1250的值，即3.1416这个结果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是首屈一指的。其后的南朝齐数学家祖冲之算出圆周率的近似值在3.1415926和3.1415927之间。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把圆周率推算到七位小数。

窗棂图案

具有数字几何之美的中国古代窗棂的装饰图案。

40.近思录

明末刻本

　　《近思录》，十四卷，南宋朱熹、吕祖谦合编之理学入门书，成于南宋淳熙二年。近思者，切问而近思之意也，谓之与人伦日用密切相关。书中依次辑录北宋新儒家周敦颐（濂溪）、程颢（明道）、程颐（伊川）、张载（横渠）“四君子”语录六百二十二条，从宇宙生成的世界本体到孔颜乐处的圣人气象，按照宋明理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养程序为标准编排成十四门，对研究北宋理学，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子仲晦，号晦庵，别号考亭、紫阳，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曾师事李侗，为二程再传弟子，理学集大成者。生前政治上屡遭排挤，学说也被弹劾为“伪学”，死后九年朝廷才为其恢复名誉。宋理宗时，以祀孔庙，此后历代都有追赠，学说被奉为“正学”。

　　吕祖谦（1137—1181），字伯恭，学者称东莱先生，浙江婺州（今浙江金华）人，南宋哲学家。为学主“明理躬行”，反对空谈，开浙东学派先声，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

　　宋明理学受禅宗影响颇深，许多语录暗含禅机，此书语言平实，与编书者“引领入门”意图相符，将圣人之道融入日常生活的各个环节，简便易行，其理自现，不妨从身边事做起。“横渠先生曰：二程从十四五时，便脱然欲学圣人。”后进晚学，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口诵读之，足矣！

白鹿洞书院

宋初海内升平，文风日起，各地所设书院甚多，儒林宿老往往依山林水涧以讲授，学生弟子大率多至数十百人，嵩阳、岳麓、睢阳及白鹿洞为尤著天下，即所谓的四大书院。

白鹿洞书院，江西庐山五老峰东南。唐李渤隐居读书于此，曾畜一白鹿自娱，人称“白鹿先生”。李渤后任江州刺史，于其地建台榭，遂以“白鹿”名洞。南唐时建学馆于此，宋初改称今名。白鹿洞至宋而大盛，“常聚生徒数百人”。朱熹为南康军守，尝手订学规，讲学其中。

校书图

北齐杨子华所绘《校书图》展现的是北齐天保七年（556），文宣帝高洋命人刊校五经诸史之事。校书，即校勘书籍。当版本来源多，各家抄写乃至刊刻出现异文之时，就需要“校书”这一纤悉精审的文献整理工作。古代设有专门掌校理典籍的官员，汉有校书郎中，三国魏始置秘书校书郎，隋唐等都设此官，属秘书省。

岳麓书院中的朱熹、张栻像

斯文，这里指与国家礼乐 教化典章制度有密不可分关系 的儒士。正脉，犹正统，正宗。 岳麓书院中的崇道祠专祀朱 熹、张栻二人。朱、张二人同 为理学大家，继承的是二程的 学术思想，后世尊之以正统。

中国学术思想嬗变图

学术思想的进步与发展离不开继承、创新和突破。子学，以先秦百家诸子之学为研究对象。经学，以儒家经典为研究对象，中国学术思想的主流和大宗。玄学，魏晋时期以老庄思想为主的一种哲学思潮。佛学，与佛教相关的一切学问。理学，宋明儒家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朱熹、陆九渊、王守仁等的学术思想。宋儒致力阐释义理，兼谈性命，认定“理”先天地而存在。明儒则断言“心”是宇宙万物的根源。考据学，运用考据方法，对古籍语义和历代名物典章制度进行研究、考核、辨证，以期确凿有据的一种学问。明清之际大学者顾炎武等主张“通经致用”，推崇汉儒朴实学风，反对宋明儒空谈义理，开创考据学之先河。清阎若璩、胡渭等用考据方法治经，皆有所创获。至乾隆、嘉庆时，惠栋、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学者极考据学之盛。时人尊之为“汉学”，以示与“宋学”有别，又称乾嘉学派。

41.阴符经

明代闵凌刻本

《阴符经》，全称《黄帝阴符经》，共四百余字，年代与作者不可考，大体可信为唐以前道家古籍。阴者，暗也；符者，合也。以其明天道与人道有暗合大理之妙，故谓之阴符焉。此书之意，大抵言天地阴阳运行变化，与人事之间有相生相克的辩证关系，蕴含无穷机变，圣人应当观天之道，掌握天人暗合之机，随时应物、不拘于古，使其行为举动皆合乎天道，不违自然。《阴符经》包含比较丰富的辩证法思想，历来备受关注，得到各个阶层人士之青睐。在道教史上，往往与老庄之书并列，在哲学史上，影响亦极为深远。

至今，对于该书作者、成书年代、内容主旨，仍众说纷纭，年代与作者之不可考，尚可理解，中国古籍毕竟太多了。然仅四百余字，却说不清内容，有人认为是谈道家之修养方法；有人认为是纵横家之经典，所谈为权谋术数；有人认为是兵家之书；有人干脆把它当作百科，如明吕坤称：“帝王得之以御世，老氏得之以养身，兵家得之以制胜，术家得之以成变化而行鬼神，纵横家得之以鼓掌人群。”真是奇书，究竟这四百字有多大魅力，何妨读之而后解。

皇帝头像

黄帝，传说是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少典之子，姓公孙，居轩辕之丘，故号轩辕氏；又居姬水，因改姓姬；国于有熊，亦称有熊氏；以土德王，土色黄，故曰黄帝。

日晷

日晷，通过测日影以定时刻的计时仪器，由晷盘和晷针组成。北京故宫内有多处设置日晷，象征中央朝廷皇帝统一授时。

古代还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这一仪器称为滴漏，也称“漏刻”。还有一种以沙代水的沙漏，则是根据沙从一个容器漏到另一个容器的数量来计量时间。制法与漏壶相同，因北方天寒易冻，故以沙代水。史家大都把发明漏刻计时的功劳放到了黄帝身上。

福、禄、寿三星

福、禄、寿三星起源于远古先民对星辰自然的崇拜，是民间世俗生活理想的真实写照。福星、禄星、寿星，古人按照自己的感受和理解，赋予他们非凡的神性和独特的人格魅力。这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信仰，在民间的影响力颇大。此三星属于道教神仙。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信仰，所以这三位神明经常能够在寻常巷陌中看得到，因为千家万户都会供奉着他们。

洞天问道图

明代画家戴进所绘的《洞天问道图》，内容疑为身穿蓑衣的黄帝至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之事。洞天，道教称神仙的居处，意谓洞中别有天地。福地，亦指神仙居住之处。道教把神仙及道士所居的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合称为洞天福地。

广成子，古代传说中的仙人。晋葛洪《神仙传·广成子》：“广成子者，古之仙人也。居崆峒之山石室之中。黄帝闻而造焉。”

42.周易参同契

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伊府刻本

　　《周易参同契》，道教典籍，简称《参同契》。参，三也，即大易、黄老、炉火三事；同，通也；契，符合也。明此书以“三事”言炼丹之事，是现存最早的丹经著作，有“万古丹经王”之称。东汉魏伯阳作，约成书于汉顺帝、桓帝之际。

　　魏伯阳（126—167），名翱，号云牙子，会稽上虞（今浙江省上虞县丰惠镇）人。性好道术，不乐仕进，遂往罗浮山修道，著《参同契》后，服丹而去。

　　《周易参同契》分上、中、下三篇及《周易参同契鼎器歌》一首，共约六千余字，基本上为四字、五字一句的韵文，也间有长短不一的散文体和离骚体句式，词韵雅古，隐奥难懂。它借用《周易》爻象的神秘思想来论述炼丹修仙的方法，既谈外丹炉火，又讲内养修炼，内外兼修，天人合一。上篇易道为多，而次之以内养，间及炉火；中篇则内养为多，而易道次之，炉火又次；下篇言炉火为多，而内养为次，易道更次。

　　《周易参同契》认为万物的产生和变化，皆由阴（坤、雌）阳（乾、雄）的交媾，相须不离，使精气得以发舒。欲求长生，必须掌握阴阳变代规律，以乾坤两卦比喻鼎器，以坎离两卦比喻药物，以纳甲法来解释火候进退，以十二辟卦法来解释一日、一月、一年的修炼火候，按六十四卦的运行规律，从事修炼。该书对后世道教的修炼术影响甚大，《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后来言炉火者，皆以是书为鼻祖。”由于其对炼丹术和内养术进行了神秘主义的解说，将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对于道教的外丹和内丹的发展有巨大作用。

道教为中国本土的宗教，尤其关注人在现世与自己身体、与自然的和谐。科学昌明如此，尚有许多无法解答的神秘，丹药之有无尚不可知，但是，“强己益身”之功效，做游仙之想，奋逸世之音，还是可以常备案头的。

易有太极图

太极，古代哲学家视之为最原始的混沌之气。太极运动而分化出阴阳，由阴阳而产生四时变化，继而出现各种自然现象，是宇宙万物之源。

灵丹入鼎图

炉鼎药物火候六十四卦全图

八仙版画

八仙，民间传说中道教的八个仙人——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李铁拐、韩湘子、曹国舅、蓝采和、何仙姑。八仙故事见于唐、宋、元人记载，元杂剧中亦有他们的形象，但姓名尚不固定。至明代吴元泰在《八仙出处东游记传》始确定为以上八人。

43. 黄庭内景经

清道光刊本

《黄庭内景经》，又名《太上黄庭内景经》，黄庭者，天中、人中、地中与脑中、心中、脾中。一般认为该书在魏晋之际已有秘藏草本，后由魏夫人撰为定本，传与后人。全经皆七言韵语，共二百三十九句，分作三十六章，每章各取首句二字为题，以七言歌诀的形式讲述养生修炼的原理。认为人身丹田有上、中、下之分，三黄庭与之对应。上黄庭宫脑中，中黄庭宫心中，下黄庭宫脾中，各有神灵居住其中，并提出以“存思”为主的修炼要诀。其思想系承袭《黄帝内经》《老子河上公章句》以及《太平经》等书中脏腑学说与养生之论。特别与《太平经》“思神”、“守一”等道教神仙思想结合，以存思身中诸神。自晋代以来流传很广，为道教上清派所奉主要经典之一。书中将道教内丹派的“固精炼气”说从理论上推进到了比较完善的程度，为唐宋以来“内丹说”的重要渊源。同时，经中继承了早期道教关于养生的学说，宣扬人的一切皆由神来主宰的观点。此后，这种内丹派的道教思想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有的学说——黄庭学，在道教发展史上有承前启后的作用。

天师镇宅图

宋真宗赐张道陵后裔信州龙虎山道士张正随号“真静先生”。元至元十三年（1276）命其三十六代孙张宗演为“辅汉天师”。明洪武元年（1368）革去旧号，封其后裔张正常为“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宏德大真人”，秩二品。清初沿明制，乾隆十七年（1752）革去其封袭，部议改为正五品。虽然官方对张道陵后裔的封号品秩有变动，但民间一直泛称张道陵及其后裔、门徒为“张天师”。

五行相生相克图

五行，水、火、木、金、土，古代认为它们是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基本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

五行对应图

44.黄庭外景经

清乾隆刻本

《黄庭外景经》，又名《太上黄庭外景经》，大约成于晋魏夫人卒时。经文不分章，文字较《黄庭内景经》约少三分之一，均为七言韵语，内容结构大体同于《黄庭内景经》，亦以存思三田之神为中心，只是更为简略晓畅，次第亦间有不同。《黄庭内景经》所言身神，此经多泛称为“神”“七”“真人”“童子”等，不详其名讳，较少神秘色彩。内、外二经的文字颇多相同、相近之处。其意象的运用颇为隐晦，但其比喻与象征手法则又增加了作品的生动性。

永乐宫壁画

图为永乐宫三清殿东壁的十二元神。道家称人的灵魂为元神。

永乐宫，原名大纯阳万寿宫。相传是道教“八 仙”之一——吕洞宾诞生地。初名吕公祠，金末改祠为观，后毁于火。元代重建，明清小有修补。各殿有精美的元代壁画，题材丰富，笔法高超。

三清殿是道教供奉最高尊神——三清祖师的殿堂。三清是道教的最高尊神，故而每个道观都必须供奉。三清殿内奉“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 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即太上老君”，故名“三 清殿”。

45.太上感应篇

清同治五年（1866）刻本

　　《太上感应篇》，简称《感应篇》，道教劝善之作，约成书于北宋末南宋初。“太上”为最上之意，“感应”即人的行为与自然界、神界相互作用所带来的因果联系。全文一千二百七十四字，以开篇十六字为纲，即“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列举的善举有二十六条，恶事凡一百七十，宣扬天人感应，强调因果循环、劝善惩恶。宋陈奂子序称：“推本道德之旨，发明祸福之端，究诰天下之证，严于训诫，以警悟人心者矣。”本书是道教修真者阐述太上之宗旨及其实践的重要著作，显微阐幽，将道教修养化为世俗生活之种种具体行为，易于掌握，成为当时人们修身立本之书，流传极广。

本书所宣扬的行为规范与准则，也符合儒家的纲常伦理及道教、佛教戒规，看来在做人的原则问题上，不管是入世、超世、弃世、游世，都是相通的，且善恶之界，古今一理、中外攸同，至少不要损人利己，甚至损人不利己，所以，一千多字的文章，用来时时检省，无论哪个教，都不会拒绝自己了。

真武像

“真”在道教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谓学道修行为修真。真君，本有主宰之意。道教对神仙尊称为“真君”，亦可泛称修行得道的人。

真武，即玄武。本为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的总称，因以为北方神名。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九：“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为四方之神。祥符间，避圣祖讳，始改玄武为真武……后兴醴泉观，得龟蛇，道士以为真武现，绘其像以为北方之神，被发，黑衣，仗剑，蹈龟蛇，从者执黑旗。”

因果报应图

道教版画，明刊本，为道教经藏零种，上图下文，版画雕琢精细、人物众多、栩栩如生。中国人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道家有报应之说，佛家谓之因缘和果报。根据佛教轮回之说，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46.金刚经

宋开庆元年（1259）寿圣寺刊本

　　《金刚经》，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印度大乘佛教般若系经典，后秦鸠摩罗什译。般若，梵语，意为智慧；波罗蜜，梵语，意为到彼岸。以金刚比喻智慧之锐利、顽强、坚固，能断一切烦恼，故名。此经采用对话体形式，说一切世间事物空幻不实，实相者即是非相。主张认识离一切诸相而无所住，即放弃对现实世界的认知和追求，以般若智慧契证空性，破除一切名相，从而达到不执着于任何一物而体认诸法实相的境地。《金刚经》是中国禅宗所依据的重要经典之一。

　　唐玄宗为推行三教并重的政策，从三教中各选一典籍，亲自加以注释，刊布流行。儒教选《孝经》，道教选《道德经》，佛教选《金刚经》。《金刚经》不似大小品般若类经典之浩瀚，又不似《心经》之简略，但宣说般若的空慧佛理，所以弘传很广。《金刚经》最后一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被看作是全经的精髓。

　　原经译文没有分段，传说南朝梁武帝之子昭明太子萧统将全经分为三十二段，称“三十二分”，且各加上标题。后世流通本多袭用之，本书因之。

汉文译本中通行的有北魏菩提流支、南朝陈真谛之同名译本；另有隋代达摩笈多《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经》，唐代玄奘译《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义净译《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释迦牟尼说法图

佛教以苦、集、灭、道为四圣谛，为释迦牟尼最初说教的内容，是佛教基本教义之一。苦为生老病死等；集为妄心能生起种种惑业，感招苦果；灭为灭惑业而离生死之苦；道为八正道等，以能通于涅槃。

金刚像

金刚，本指金刚石，因其极坚利，佛家视为希世之宝，喻坚贞不坏，引申喻如来之智慧。唐一行《〈大日经〉疏》卷十二：“金刚喻如来之秘密慧也。金刚无有法能破坏之者，而能破坏万物，此智慧亦尔。”金刚，亦指金刚力士，即执金刚杵的佛的侍从力士。

佛教典籍分类图表

三藏，梵文意译，佛教经典的总称，分经、律、论三部分。经，总说根本教义；律，记述戒规威仪；论，阐明经义。通晓三藏的僧人，称三藏法师，如唐玄奘称唐三藏。

佛教戒律手写本

《律藏初分第三》，内容为佛教戒律，西凉建初十二年（417）写本，1900年出自敦煌莫高窟；麻纸，卷轴装，现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47.四十二章经

清乾隆辛丑年（1781）皇六子质郡王授印本

　　《四十二章经》，亦名《孝明皇帝四十二章》，中国所译最早的佛教经典，传为汉明帝时竺法兰、迦叶摩腾译，成书于汉永平十一年。一卷，共四十二章，摄集大、小乘而成。其宗旨在于奖励梵行，明沙门二百五十戒，离恶行之过失，教人克伐爱欲，证成阿罗汉果。

　　佛经因从外文译入，大多难解，本经为中国所译最早的佛典，取自诸经，条分缕析，可算是“修行速成”之书，多用譬喻，以人间之事告诫世人远离人间之欲，戒除人间之爱。想从佛处借来慧眼，且来读此经。

涅槃图

宋代陆信忠所绘《佛涅槃图》表现佛祖圆寂时的情形。涅槃，旧译“泥亘”“泥洹”，意译为“灭”“灭度”“寂灭”“圆寂”等，乃佛教全部修习所要达到的最高理想——熄灭生死轮回后的境界。如果说涅槃是佛教的最高境界，而要抵达这一圣境有八种法门，即所谓的八正道——正见，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菩萨像

菩萨，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称呼大乘思想的实行者。观世音菩萨是人们崇拜的神灵偶像，是慈悲的化身，救苦救难。唐避太宗李世民讳，省称观音。大多人认为观音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女性，其实最初从印度传到中土时是男性形象。

本尊菩萨是善男子的形象，面容秀美、神态安详,堪称明代佛教金铜造像的巅峰之作。

大乘，梵文Mahāyāna(摩诃衍那)的意译，公元一世纪左右逐步形成的佛教派别。在印度经历了中观学派、瑜伽行派和密教这三个发展时期。北传中国以后，又有所发展。“大乘”强调利他，普渡一切众生，提倡以“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为主的“菩萨行”，如发大心者所乘的大车，故名“大乘”。

罗汉像

罗汉，小乘的最高果位，称为“无学果”，谓已断烦恼，超出三界轮回，应受人天供养的尊者。我国寺庙中供奉的有十六尊、十八尊、五百尊、八百尊之分。图约为乾隆时期的西洋画罗汉像。

小乘，梵文Hīnayāna(希那衍那)的意译。早期佛教的主要流派，注重修行、持戒，以求得自我解脱。公元一世纪左右，佛教中出现了主张普度众生的新教派，自称“大乘”，而称原有的教派为“小乘”。

48.心经

明代闵凌刻本

　　《心经》，佛教经典，又名《大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喻为核心、纲要之意，为般若类的精要之作。内容为阐述以般若智慧观察万物性空、诸法皆空的佛理。全文仅二百余字，便于持诵，所以流传很广。历代汉译本有七种，通行的为唐玄奘的译本。玄奘的译本阐述五蕴、三科、四谛、十二因缘等皆空的佛教义理，而归于“无所得”。认为般若能度一切苦，证得菩提果。

　　即使是对佛教一无所知的人，也会知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对于喜爱佛经而又觉得大部分难以下咽的人，吟诵短小而又朗朗上口的《心经》，倒是方便法门。

此经现存梵本有尼泊尔发现的广本和日本保存的多种传写摩刻小本两种。其中广本与藏文大藏经所录相同，与小本不同。注疏本亦很多，最著名的是印度提婆《心经注》。

《心经》清内府拓本

拓本，用纸紧覆在碑帖或金石等器物的文字或花纹上，用 墨或其他颜色打出其文字、图形来的印刷品。墨色深黑有光的 叫“乌金拓”；淡而匀净的叫“蝉衣拓”。用朱色打拓的叫“朱拓”。此拓本亮墨精拓，摹勒乾隆皇帝御笔之文字，卷前有观音大士像一帧，后有乾隆皇帝第四子端亲王撰写的刊刻记。

三宝，( 梵 Triratna) 佛教语，指佛、法、僧。佛教称戒学、定学、慧学为“三学”。防非止恶曰戒，息虑静缘曰定，破惑 证真曰慧。佛教的修持从戒出发，由戒而生定，因定而发慧，由此智慧则能断绝一切烦恼，证入涅槃解脱的妙境。

菩提叶上的童子拜观音像

菩提树原产印度，大约与佛教同时传入中国。菩提树为常绿乔木，叶卵圆形，前端细长，花托略作球形，花隐藏在花托内，果实扁圆形。

菩提，为梵文Bodhi的音译，意译“觉”“智”“道”等。佛教用以指豁然彻悟的境界，又指觉悟的智慧和觉悟的途径。

49. 六祖坛经

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刻本

　　《六祖坛经》，又称《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法宝坛经》《坛经》，禅宗经典，一卷。六祖者，慧能也；坛经，设坛讲经之谓。此经系我国撰述佛典中唯一称“经”者，为禅宗六祖慧能于韶州大梵寺坛上所说之法，弟子法海集录而成。慧能，俗姓卢，禅宗第六代祖师，禅宗南禅创始人，灭度后被唐宪宗赐号“大鉴禅师”。

　　《六祖坛经》基本以慧能的生平活动为序，述其形迹、说法及与弟子的机锋对答，共分十品。其主旨在宣称人皆自性清净，本有佛性，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的心性观，主张自悟自修、无念无住的修行观；其解脱途径力倡“顿悟说”，是禅宗最主要的思想依据。

根据佛教的传统，只有继续佛的言教的著作才能称“经”，佛弟子及其后代佛徒无论如何伟大，其著作都只能称“论”。这部《坛经》是唯一一部中国人自造的，虽历经坎坷但最终确定了“经”的地位。其作者文化水平极低，字不认得几个，悟性却奇高，这说明智慧与“学历”无关，佛性更与“学历”无干，只为这一点，中国人就应该读一读。况且，禅宗的对话充满了机锋与智慧，不妨以这样的智慧面对现实生活：“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六祖像图

明代画家丁云鹏笔下的禅宗六祖慧能，正在树下诵读佛经。

顿悟，主要与“渐悟”“渐修”相对，谓不假时间和阶次，直接悟入真理。晋宋间已有高僧道生立顿悟之义，后为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顿悟成佛之旨，禅宗南宗更主其说。

渐悟，谓渐次修行，心明累尽，方能达到无我正觉境界。禅宗兴起后，流行日广，深深影响到中国文化思想的主流——宋明理学。

达摩面壁

明代宋旭《达摩面壁图》所绘达摩神态古朴而虔诚。

自从达摩来，妙法指心示。达摩，亦作“达麽”“达磨”，是菩提达摩的省称，被尊为西天（印度）二十八祖和东土（中国）禅宗初祖。相传为南印度人，本名菩提多罗。他于南朝宋末航海至广州，梁普通元年（520）入中国，梁武帝迎至建康。后渡江往北魏，在洛阳传布禅学，止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而化，传《楞伽经》及其心法于慧可。

鎏金双轮十二环锡杖

锡杖，即僧人所持的禅杖，亦名“智杖”“德杖”。杖头有一铁卷，中段用木、下安铁纂，振时作声。这一鎏金双轮十二环锡杖陈列于法门寺。

50.茶经

清顺治三年（1646）两浙督学周南李际期宛委山堂刊本

　　《茶经》，最早的茶叶专著，三卷，唐陆羽撰，成书于唐建中元年。陆羽（约733—约804），字鸿渐，自号竟陵子，又号桑苎翁，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人。自幼在僧舍长大，后作伶人，和官宦、文人相往还，唐上元初隐居于苕溪，离当时茶产地宜兴极近，爱饮茶，因著是书，遗泽千年，后世尊其为“茶祖”。

　　《茶经》共十章，前四章讲茶的性状起源、制茶工具、造茶方法和产区分布，后六章讲煮茶技艺、要领与规范，兼及历史上有关茶的典故逸闻。中国茶文化由来已久，在此书中也有记载，当陆羽之时，饮茶已经成为社会风尚，陆羽遂提出“精行俭德”，作为茶道内涵。

《茶经》历代流传极广，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自宋以来，有关茶的著作不断问世，如宋代周绛的《补茶经》、熊蕃的《宣和北苑贡茶录》、黄儒的《茶品要录》、蔡襄的《茶录》，明代许次纾的《茶疏》和清代陆廷灿的《续茶经》等。

紫砂壶

据明清两代的文献中记载，紫砂壶可以使茶的色、香、味充分散发出来，并得到长时间保持，实为理想的注茶器。加之，紫砂壶的造型多古朴别致，例如此件中国工艺大师汪寅仙紫砂壶壶身为一朵初绽的莲花，盖呈莲蓬状，壶盖内嵌有莲子，壶把为弯曲的莲茎，让人在品茶的同时享受蓬勃生命力的洋溢。

深涧品茗图

此图由清代禹之鼎绘。陆羽的家乡宜兴制陶历史悠久，素有“陶都”之称。宜兴陶器，因产于江苏宜兴之丁蜀镇而得名，主要以日用陶器为大宗，其中的紫砂工艺陶最著名，品种有——壶、杯、碟、瓶、碗、雕塑等。紫砂陶器，以紫砂泥、红泥或绿泥等制成，质地坚硬，陶器外部不施釉，经1100~1180℃氧化气烧成，最后再经抛光或擦蜡工艺处理。

撵茶图

南宋刘松年的《撵茶图》绘制了宋代点茶的具体过程。整个画面布局闲雅、用笔生动、细节惟妙惟肖，充分展现出文人雅士的风雅意趣。

茶，早期食用，到唐宋时开始饮用。据记载，宋代盛行斗茶。斗茶，即比赛茶的优劣，具体流程是将碾碎的茶末放于茶盏，先注汤调匀，以沸水点注，同时用筅搅动，使水域茶末彼此交融，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白色泡沫，评比标准是白沫持续的时间和茶汤的颜色。斗茶先斗色，茶色贵白，色越白，品越高，以清白胜黄白；其次斗水痕，如果茶末研磨细腻，且点注、击拂都恰到好处，汤花均匀美观可言。

51.乐府杂录

清刻本

　　乐府者，秦汉所立掌管音乐之机构也，后常用来作宫廷音乐机构的代称，唐教坊、梨园皆可概言在乐府之内。

　　《乐府杂录》又名《琵琶记》，乃唐人段安节为补《教坊记》之不足所著，一卷。段安节，生平事迹不详，从《乐府杂录》中知其曾做过朝议大夫，晚唐人，系唐初名将段文昌之孙、《酉阳杂俎》作者段成式之子，善乐律，能自度曲。

《乐府杂录》是研究唐代音乐文化的专门资料。书中所记雅乐部、云韶乐、清乐部、鼓吹部、驱傩、熊罴部、鼓架部、龟兹部等制度与两《唐书》礼乐志有异，可考知唐代乐制之变化；所记开元以后乐部、歌舞、杂戏、乐器、乐曲、乐律、宫调，兼及一些歌舞艺人小传，可了解唐代乐舞之风貌。该书曾被《唐书》《文献通考》《乐府诗集》多所采纳。后世以书中记琵琶一节抽出单行，题为《琵琶录》。

春苑抚琴图

清代金建所绘的《春苑抚琴图》中的琴，实为琵琶。琵琶，初名批把，原流行于波斯、阿拉伯等地，自汉代传入我国。后经改造，圆体修颈，有四弦、十二柱，俗称“秦汉子”。南北朝时又有曲项琵琶传入我国，四弦，腹呈半梨形，颈上有四柱，横抱怀中，用拨子弹奏，即现今琵琶的前身。唐宋以来经不断改进，柱位逐渐增多，改横抱为竖抱，废拨子，改用手指弹奏。

木刻梨园图（左）

梨园，本为唐代都城长安的一个地名。唐玄宗既通晓音律，又酷爱乐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玄宗皇帝必能发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

红衣舞女图（右）

梨园的主要职责是训练乐器演奏人员，与专司礼乐的太常寺和充任串演歌舞散乐的内外教坊鼎足而三。本来属于教练宫廷歌舞艺人的场所地名，后世因以“梨园”泛指戏班或剧场。

三分损益图

通晓音律在传统文化中有特殊的意义，《礼记·乐记》即有：“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

中国古代采用数学运算的方式来求取乐律。三分损益法是世界上最早的音律计算理论，它的计算方法早在《管子》一书中就有完备的论述。基于振动体（例如琴弦）的长度来进行律学计算：以81为第一律宫音的律数（3的四次方），先求徵音，再求商音，如此辗转相生而成五音。

五音的相生次序及律数

52.洛阳牡丹记

清顺治宛委山堂刻说郛本

　　《洛阳牡丹记》，一卷，欧阳修撰，作于景祐元年（1034），《欧阳文忠公全集》有所著录。欧阳修，字永叔，自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文学家、史学家，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之领袖，在散文、诗、词方面皆卓有成就。

　　全书分三篇：一曰花品叙，列举名重牡丹二十四种，并讨论了洛阳牡丹名重天下之缘由；二曰释花名，阐释花名的来历；三曰风俗记，首述游宴所见和贡花，次记洛阳赏花、种花、浇花、养花、医花之风习。欧阳公谓“洛阳之俗，大抵好花”，唐诗中也多见“洛阳花”，李商隐有“缘忧武昌柳，遂忆洛阳花”之句（《病中问东公乐营置酒口占寄上》）。以欧阳公之笔，写洛阳牡丹，乃牡丹之幸也；以牡丹之国色，装点欧阳公之书册，亦其幸也，两者相得益彰，文字优美，风格古雅，墨香与花香并逸，何不一睹为快？

宋代周师厚把欧阳修书中所记二十四种牡丹增为四十六种，简录品名、形状、颜色，可以看作前者的增补，亦名《洛阳牡丹记》，一卷，全书收入《古今图书集成·草木典》。

慈禧玉堂富贵图

牡丹花富丽堂皇、雍容华贵，世人称之为“富贵花”。在中国古代神话故事中，桃子可使人延年益寿。据汉东方朔《神异经》记载：“东北有树焉，高五十丈，其叶长八尺、广四五尺，名曰桃。其子径三尺二寸，小狭核，食之令人知寿。”所以自古以来桃一直被作为福寿吉祥的象征，又称为“寿桃”。

定窑盘

何为“官窑”?顾名思义，就是朝廷皇室直接控制而建立的瓷窑，烧制的瓷器在造型、装饰、釉色等方面均按宫廷设计式样进行生产，与民间用瓷迥然有别。因为主要是满足宫廷需要，官窑对瓷器要求则更高，工艺上精益求精，生产上不惜工本，采用最优质的原料。宋瓷窑场中的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后世称之为“宋代五大名窑”。

定窑，窑址在今河北涧磁村、燕山村。古代属定州，因名。唐时已烧白瓷，至宋代而著名。

53.棋经十三篇

元明递修刊本

　　《棋经十三篇》，论棋专著，共十三篇，撰者不详，有宋代张拟、张立青、刘仲甫，元代晏天章以及宋以前人等多种说法。

　　明谢肇赫云：“古今之戏，流传最为久远者，莫如围棋。”因围棋难度较高，用智较深，长期以来基本上是贵族游戏。一般游戏都是为了热闹，而围棋则是“取其寂静”，这是对心智的考验与磨练，黄庭坚诗“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将这一过程描写殆尽，蜕茧成蚕、苦其心智之后，是悦其灵魂，因此由来好此道者甚众，至今不衰。

《棋经十三篇》涉及的问题大致有规格等级、品德作用、术语、战略战术等，理论较为全面，还记载了一些善博弈者的名字。书中常引经传中的句子，来说明博弈之道由来已久，并用经典语作为每篇的结尾，虽小戏，亦归之于正，且隐藏绝大智慧。

重屏会棋图

传世之作《重屏会棋图》，以纪实的精神反映宫内生活的一个场景，也是一幅精美的人物肖像画。作品描绘南唐中主李璟与其弟景遂、景达、景过会棋的情景。四人身后屏风上画白居易“偶眠”诗意，其间又有一扇山水小屏风，故画名曰“重屏”。

坐隐图

围棋还有两个雅称“坐隐”“手谈”，则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的记载：“王中郎（王坦之）以围棋为坐隐，支公（支道林）以围棋为手谈。”

江山一局棋

围棋可以忘却忧愁，故又称“忘忧”。因为在对弈中有难得的高雅之境和无比快乐的精神享受，又称“清乐”，例如宋代就有棋谱名作《忘忧清乐集》。

围棋另一称呼“烂柯”则有神异之色彩在。据任昉《述异记》：“信安郡石室山，晋时樵者王质伐木入山，见二童子下棋。与质一物，如枣核，食之不觉饥。以所持斧置坐而观，局未终，童子指谓之曰：‘汝斧烂柯矣！’质归故里，已及百岁，无复当时之人。”一局棋，百年事，仙界飘忽，人生之苦短，围棋让人忘却世事。

鹭立芦汀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清缂丝鹭立芦汀图轴，芦花随花摇摆，鹭鸶在岩边俯身饮水，好不惬意。围棋亦称“黑白”。黑、白两色棋子，简称“黑白”，以之作围棋的代称。围棋还有一非常形象的雅称——“乌鹭”，以乌鸦和白鸶象征黑白两色棋子，用两种鸟喻指围棋，可谓新颖别致。

围棋还可称“方圆”。方、圆分别用来描绘棋盘和棋子的形状。北周佚名的敦煌写本《棋经》：“棋子圆以法天，棋局方以类地。”

54.林泉高致

《四库全书》本

　　《林泉高致》，又称《林泉高致集》，一卷，绘画论著，宋代郭熙撰，其子郭思为其作注并整理成集，约成书于宋政和七年。郭熙，字淳夫，其画以山水见长，与李成齐名，称为“李郭”。

《林泉高致》现存六节，其中以“山水训”影响较大。该书主要论述山水画，认为山水画是君子游心游目之消遣，提出了一系列山水画传统的观察和创作方法，如“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透视法。强调“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画山水者，对各地山水须饱游饫看，才能使所画“磊磊落落”。在具体技艺上，主张凡画山水，须远近浅深、风雨明晦、四时朝暮有所不同，从理论到实践都达到了一定高度。

《林泉高致序》中说郭熙“少从道家之学，吐故纳新，本游方外。家世无画学，盖天性得之”。“道家之学”陶冶出烟霞山林之志，“游方外”，方可不拘泥于俗物，且无家学，也使得郭熙能抛开世俗成见，自创一格。郭熙非常看重人格涵养，画乃人之真性情流露，作画之前，先须做人。山水画是中国艺术中之精品，山水画所含蕴之精神，集中体现了文人之“游戏山水”精神。此书语雅致，多用排比对偶，学画而外，亦是提高艺术修养的绝佳读本。

吴镇《渔父图》

吴镇这幅水墨《渔父图》在不经意的点染间，浓淡交错，传递出古雅幽深之意境。明代董其昌在《容台别集·画旨》中将元代山水画四位画家——黄公望、王蒙、倪瓒和吴镇，合称为“元四家”。后来，有人把赵孟頫和高克恭加进来，合称为“元六家”。这几位元代著名的画家都从五代董源、北宋巨然的基础上发展而来，重笔墨、尚意趣，并结合书法诗文，是元代山水画的主流，但又各有自己独特的画风，对明清两代的山水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郭熙《早春图》

郭熙山水画的代表作《早春图》，以高远、平远与深远的构图，全景式地把春回大地时高山大壑的雄秀气势和生命勃发的细节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55.搜神记

清刊本

　　《搜神记》，笔记体志怪小说集，晋干宝撰。干宝（？—336），字令升，汝阴新蔡（今河南新蔡县）人。勤学博览，以才气召为著作郎。平杜韬有功，赐爵关内侯。入东晋，领国史，累迁散骑常侍。著《晋纪》，直而能婉，称良史。

《搜神记》是笔记体志怪小说集，《隋书·经籍志》著录为三十卷，今本凡二十卷，四百六十四则，系后人缀辑增益而成。干宝是一个有神论者，他在《自序》中称，“及其著述，亦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也。”就是想通过搜集前人著述及传说故事，证明鬼神确实存在。故《搜神记》所叙多为神灵怪异之事，也有不少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大多篇幅短小，情节简单，想象瑰奇，极富浪漫主义色彩。《搜神记》对后世影响深远，如关汉卿的《窦娥冤》，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神话戏《天仙配》等许多传奇、小说、戏曲，都和它有着密切的联系。

钟进士斩妖图

清代任颐所绘《钟进士斩狐图》描绘钟馗欲斩断狐女的场景。钟馗一身正气，威风凛凛，狐女蜷缩在图的一角，色彩构图对比鲜明。

钟馗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驱鬼辟邪之神。一说由“终葵”演化而来。古代民俗以椎逐鬼，六朝人认为“终葵”可驱鬼辟邪，后演化为“钟馗”。一说由商代仲傀演化而来，仲傀为巫相，兼驱鬼之方相，后由驱鬼之巫成为食鬼之神。又传说唐玄宗于病中梦见一大鬼捉一小鬼啖之，玄宗问之，自称名钟馗，生前曾应武举未中，死后托梦决心消灭天下妖孽。玄宗醒后，命画工吴道子绘成图像。破帽、蓝袍，眇一目，左手捉鬼，右手捥鬼眼。

宋太祖千里送京娘

“小说”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意谓与正言、大道不同的偏颇琐碎的言论。

小说家，先秦至汉时诸子中的一家，汉代桓谭认为小说家“合蚕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但班固把小说家列在最末：诸子十家，可观者九家而已。小说虽被视为琐屑小道，但作品还是源源不断产生，并被世人喜爱。这幅乾隆时期的线版彩绘图《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取材自明代著名白话短篇小说集《警世通言》中的名篇，描绘赵匡胤拔刀相助，千里迢迢护送京娘归家的场景。

56.世说新语

明万历凌氏刊四色套印本

　　《世说新语》是一部志人小说集，南朝宋刘义庆编撰。刘义庆，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宋宗室，袭封临川王，历官平西将军，荆州、南兖州、江州刺史。《宋书》本传评价他“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艺”，“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太尉袁淑，文冠当时，义庆在江州，请为卫军咨议参军。其余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鲍照等，并为辞章之美，引为佐史国臣”。魏晋时期，人物轶闻琐事小说盛行。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提出，“《世说》文字间或与裴、郭二家书所记相同，殆亦犹《幽明录》《宣验记》然，乃纂缉旧闻，非由自造”，认为该书是刘义庆组织门下文人杂采众书编纂而成。

　　这是一部魏晋南北朝名人轶事小说的集大成之作。全书依内容辟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等三十六门，分类记事，生动地记述了自汉末至南朝宋三百年间高门名士的遗闻轶事。所涉及的人物上至帝王卿相，下及士庶僧徒。故事再现了当时士大夫们品藻人物、挥尘清谈的生活情景，放诞简傲、特立独行的名士风度，以及崇尚老庄之学、重视人伦之鉴的社会思潮。所刻画的魏晋名士的群体形象，风流百态，栩栩如生，可谓是一幅色彩斑斓的历史画卷。其中许多故事或成为文人口头、笔下的典故，或成为戏剧小说家创作的素材。《世说》艺术成就很高，其语言精炼含蓄、简约隽永、生动传神，颇具特色。鲁迅概括为“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世说》是记叙轶闻隽语的笔记小说的先驱，也是后来小品文的典范，对后世笔记文学有着重大而深远的影响，在中国文学史、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南朝梁刘孝标的注，是现存较早且完整地与传世版本相辅而行的笺注，征引广博，考据严谨，审定详明，对正文做了必要的补充、补正和疏解，是阅读《世说》的得力助手，所引四百余种典籍今多散佚，其史料价值很高。

木雕竹林七贤（局部）

魏晋时期，嵇康、阮籍、山涛、向秀、阮咸、王戎和刘伶七人，“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

雪夜访戴图

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未至而返，人问之，他答道：“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见与不见，展现出王子猷潇洒率真的性情，反映出魏晋名土任性放达的精神风貌。元代张渥所绘的《雪夜访戴图》取景淡雅清新，或浓墨渲染，或淡墨勾勒，别具一格；线条简练，以表天气严寒萧索。

高逸图

所谓的高逸，即高雅脱俗、俊逸跌宕。

汉魏之际政权的崩坏，礼教的坍塌，士阶层中的精英们身心大变，面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淡现实，他们不再有建功立业的豪情，而是转向特立独行，放情山水，及时行乐，狂傲不羁，游戏人生。时间的累积，让他们愈来愈藐视流俗，言行怪异，自命清高，离经叛道，率情任性，服药饮酒……个体的行止蔓延为一种不同于任何一个时代的气概风度，最终凝结为中国文化史上的魏晋风度。

57.游仙窟

广岛大学藏日本刻本

　　《游仙窟》系唐人小说，张撰。张（约658—730），字文成，自号浮休子，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县）人。少年颖悟，上元二年（675）进士及第，八次应制举，均登甲科。时称其文犹青铜钱，万选万中，及迁学士，乃号“青钱学士”。

　　该书是我国古代第一部自传体爱情小说，讲述作者奉使至河源，中途迷路入仙窟，遇十娘、五嫂两仙女，互相以诗酬对舞咏，其夜与十娘共眠，极尽欢娱，翌日依依惜别的故事。通篇以散文叙事，以韵语对话，文辞浮华艳丽，结构谨严完整，是最早以骈体文作传奇者，标志着自六朝志怪向唐传奇的转变，内容亦自志怪转为叙人世之悲欢离合，在小说发展史上有重要意义，有人称之为“新体小说”。

夜遇神女仙姝，是才子们的一贯愿望；开场时还要引《书》，以表明古已有之，也是才子们的一贯做法。抚琴对弈，暗解香囊，第一人称，如临其境，对后世某些人情小说颇有影响。但软玉温香，切不可深陷，神仙兮不可得，文字兮以娱心。

此书在国内早已亡佚，清末杨守敬始著录于《日本访书志》。1955年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有方诗铭校注本。

东汉抚琴石俑

古代的“琴棋书画”四大雅好，以琴居首。古来即有“琴道”“琴学”之称，其内容精深博大，源远流长，是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代表。

九霄环佩琴

古琴，又名七弦琴，是全世界最古老的乐器之一。其艺术水准高且是最具民族文化精神和审美情趣的传统乐器。在制作的选材、工艺和形制上，古琴自古以来有大讲究，可谓自成一个小宇宙，其中有天地，有山水，有龙凤……

58.西游记

明万历二十年（1592）世德堂刊本

　　《西游记》，我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明代吴承恩著。吴承恩（约1500—

约1582），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先世江苏涟水人，后徙淮安山阳。科举屡遭挫折，嘉靖中补贡生，后任浙江长兴县丞，耻为五斗米折腰，拂袖归，潜心著述，晚年作《西游记》，另有《射阳先生存稿》《禹鼎志》等。

　　《西游记》讲述的是唐僧师徒四人西行取经的故事，源出玄奘《大唐西域记》。吴承恩在历代有关诗话和杂剧的基础上，将此传统题材重新加以改造，再创作而为一部具有现实意义的神话小说。全书共一百回，由众多独立的取经小故事串连而成，正是“过了这座山，又逢那个洞”，高潮迭起，悬念层出，让人欲罢不能。小说的主人公虽是唐僧，但最富于魅力和光彩的形象却无疑是孙悟空，他闹天宫，闯地府，笑傲世间，斩妖魔，除凶怪，无畏艰险，他的神通广大，他的反叛不羁，他的忠肝义胆，他的勇往直前，千载之下犹令人神往。猪八戒则是与孙悟空互补的另一个生动形象，他又贪又馋又懒又色，几乎凝聚了所有的人性弱点，每一个人都能从他身上或多或少地看到自己的影子。《西游记》融儒释道于一炉，藉优美典雅的文字，展现出一个瑰丽恢宏的世界，天宫、魔域、人间、佛境，交相辉映，有鹅毛飘不起的流沙河，有飞鸟过不去的火焰山，有金刚冲不破的盘丝洞，有男子忘不了的女儿国。如此奇幻，却又如此亲切，只因这本就是世俗凡情。《西游记》不愧为我国古典浪漫主义文学的高峰。

玄奘像

玄奘，后世俗称“唐僧”，唐代著名高僧，唯识宗创始人之一，与鸠摩罗什、真谛并称为中国佛教三大翻译家。本姓陈，名祎，洛州缑氏（今河南 洛阳偃师）人，“玄奘”为其法名。13岁出家，后遍访名师，精通经律论。

玄奘取经石碑拓片（局部）

唐太宗贞观三年（629），因惑国内众说纷纭，难得定论，为追求佛家真义，经凉州出玉门关西行赴天竺，历经艰辛到达印度佛教中心那烂陀寺从戒贤受学，后又游学天竺各地，名震五竺。其间经历百余国，费时17载，前往天竺取回梵文大小乘经论律657部。

玄奘归国后，奉诏口述所见所闻，由门徒辩机辑录成《大唐西域记》一书。后玄奘弟子又撰写《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在赞颂玄奘弘扬佛法的精神外，夹杂有不少离奇的故事。

大闹天宫

时至明代后期，通俗小说领域兴起了编著神怪小说的热潮。神怪小说主要在儒、道、释“三教合一”的思想指引下，融合既有的神话故事、六朝志怪、唐代传奇、宋元说经话本以及“灵怪”“妖术”“神仙”等小说话本的影响，汲取道家仙话、佛教故事和民间传说的优长，最终成长起来。

59.水浒传

民国刊本

　　《水浒传》，我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明代施耐庵著。施耐庵，杭州人，生平不详。

　　《水浒传》取材于北宋末年宋江起义的故事。宋代说书人采之作为话本素材，篇目有《青面兽》《花和尚》和《武行者》等。现存最早的写水浒故事的作品是《大宋宣和遗事》。施耐庵把在不同地区流传的故事汇集起来，进行选择、加工、再创造，写成了这部史诗般的《水浒传》。书中围绕“官逼民反”这一线索展开情节，表现了一群不堪暴政欺压的“好汉”揭杆而起，聚义水泊梁山，直至接受招安致使起义失败的全过程，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和腐朽，歌颂了诸多英雄人物的反抗精神和侠义行为，也歌颂了他们超群的武艺和高尚的品格。

　　《水浒传》使用的是以口语为基础，经过加工提炼的文学语言，明快、准确、生动，极富性格化和表现力，明代李贽由衷赞叹《水浒传》文字妙绝千古，“如鲁智深、李逵、武松、阮小七、石秀、呼延灼、刘唐等众人，都是急性的，刻画来各有派头，各有光景，各有家数，各有身分，一毫不差，半些不混。读者自有分辨，不必具其姓名，一睹事实，就各某人某人也。”金圣叹更是将《水浒传》列为才子必读书，“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百看不厌，无非为他把一百零八个人性格都写出来。《水浒传》写一百零八个人的性格，真是一百零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

天下之乐，第一莫若读书；读书之乐，第一莫若读《水浒》。其线条粗犷，不事雕琢，甚至略有仓猝，但读来有如深山大泽吹来的一股雄风，使人顿生凛然荡胸之感。这是农民起义的伟大画卷，一个刚毅、蛮勇、有力量、有血性的世界。

宋江画像

《水浒传》一书最早的名字叫《忠义水浒传》，甚至直接就叫《忠义传》。何为忠？一般而言，忠，即忠诚，无私。忠和信有所不同，忠看似对人，其实当发自内心，尽心竭力。《国语·周语（下）》：“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

何为义？义，谓符合正义或道德规范。所谓的忠义，就是忠臣义士以及他们的忠贞义烈的精神品格。明代杨定见《忠义水浒全书小引》认为：“《水浒》而忠义也，忠义而《水浒》也。”大力大贤、有忠有义的人，被奸臣贪官逼上梁山，沦为盗寇；接受招安后，共存忠义于心的英雄为国建功立业，但仍被误国之臣、无道之君逼向绝路。一部《水浒传》真可谓是一曲忠义之悲歌。

三打祝家庄

金圣叹在第四十九回的总批中有：“三打祝家，变 出三样奇格，知其才大如海。”金圣叹，原名采，字若采， 明亡后更名人瑞，字圣叹，以字行，明末清初江南长洲（今 苏州）人。博通经史，工诗文，一生好评点古籍，议论 风发，自成一家。金圣叹主要致力于对《水浒传》和《西 厢记》的批点，见解独到，尤其是关于人物性格和形象 之间关系的阐释多有创获，促进了中国小说理论批评的 发展。

60.三国演义

明末清初刊本

　　《三国演义》，我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明代罗贯中著。罗贯中，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生卒不详，祖籍东原（今山东东平），流寓杭州。著有《三国志通俗演义》《三遂平妖传》《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等。

《三国演义》是我国最早的一部长篇章回体历史小说，代表古代历史小说的最高成就。全称《三国志通俗演义》，又称《三国志》《三国志传》等，简称《三国演义》。该书继承了历史上诸多史书、杂传、戏剧、小说，如陈寿《三国志》《殷芸小说》《三国志平话》等的故事题材，着重描写了魏、蜀、吴三国之间的政治、军事、外交斗争和兴衰过程，始于黄巾起义，终于西晋统一，展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百年历史风云画卷，揭示了东汉末年社会现实的动荡和黑暗。全书使用浅近的文言，明快流畅，雅俗共赏，笔法富于变化，摇曳多姿，以宏伟的结构，把百年左右头绪纷繁、错综复杂的事件和众多的人物，组织得完整严密，叙述得有条不紊，人物形象栩栩传神，刘备之仁，曹操之奸，孔明之智，关羽之忠，张飞之莽，赵云之勇，孙权之霸，周瑜之英，无不赫然在目。可以说没有哪一部小说能像《三国演义》这样对一个民族的社会生活和风俗习尚产生如此巨大而深刻的影响。

关公像

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对关羽形象的塑造评价最高：“至于写人，亦颇有失，以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关羽，特多好语，义勇之概，时时如见矣。”

关羽（？—220），字云长，本字长生，东汉河东解（今山西运城）人，三国蜀汉大将。汉末亡命涿郡（今河北涿州），与张飞从刘备起兵。败走麦城后，关羽与子关平同为吴军俘杀。追谥壮缪侯。关羽好《春秋左传》，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以忠义见称于世。宋代以后，关羽的事迹逐渐被神化，尊为“关公”“关帝”。

关林

关林，相传是埋葬关羽首级的地方，位于河南省洛阳市关林镇。关羽受历代帝王的祟封褒扬，可谓庙祀无垠，威名远播海内外，成为历史上最受崇拜的神圣偶像之一。人们常常把关老爷与孔夫子并称“文武二圣”。

武侯高卧图

图为明宣宗朱瞻基三十岁时作，描绘诸葛亮隐居南阳躬耕自乐的形象。

历史演义，即用通俗的语言，把朝代更替、战争胜败等为基干的历史题材组织、敷演成完整的大故事，并表达一定的政治思想、道德观念和美学理想。通俗的语言，并非就是大白话，而是一种有着特殊味道的浅近文言。《三国演义》在语言方面的最大特点就是——“文不甚深，言不甚俗”。

明戴进《三顾茅庐图》

清康熙年间，毛纶、毛宗冈父子对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进行了一番修改润饰，辨正史事，更换论赞，整顿回目，修饰文辞，整体艺术性有所提升，成为最通行的本子，世人称之为“毛批”。

61.红楼梦

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萃文书屋活字印本（程甲本）

　　《红楼梦》，我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清代曹雪芹著。曹雪芹（1715—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芹圃、芹溪。祖籍辽阳，先世原是汉族，后为满洲正白旗“包衣”。康熙年间，曾祖曹玺、祖曹寅、父曹相继任江宁织造。雍正初，因故遭牵连，曹被革职抄家，雪芹随家居北京，晚年移居西郊，贫病而卒。他才华横溢，金石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精，以十年之力著《红楼梦》，增删五次，终未完稿，后由高鹗续补乃成。

《红楼梦》又名《石头记》，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全书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讲述了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兴衰荣辱的历史，揭示出封建社会多方面的深层矛盾。贾府作为封建社会的缩影，表面上是“昌明隆盛之邦，诗书簪缨之族”，实际上已从骨子里腐烂，时时散发出熏人的臭气，到处充满了荒淫和罪恶，只有门口那两头石狮子兴许还干净些。《红楼梦》塑造了一大批鲜明的人物形象，贾宝玉之叛逆，林黛玉之孤高，薛宝钗之温柔，王熙凤之狠辣，上至皇亲贵戚，下至丫环奴仆，官吏差役，僧道医卜，无不情态毕现，可谓集古今摹写人物之大成。

曹雪芹铜像

红学历来有所谓的“新”“旧”之分。“新”和“旧”主要以一个时间节点为界限，但又绝不限于此。旧红学，指清朝乾隆年间《红楼梦》小说诞生以来到1921年的这一段时期。在旧红学的范围内，索隐派声势浩大，它的诞生与发展对红学的天空几乎是笼罩性的，以至于它的余波至今末歇。除了索隐派，还有题咏派和评点派，但对社会文化的影响力有限。

清改琦《红楼梦图咏》之林黛玉

索隐，顾名思义就是对作品中“隐”的索解，揭开迷雾般表象下的本实。这是 一种有着悠久传统的对文本的解读方式，“索隐派”的红学家们就是运用这种解读方式，穿透《红楼》的字面，索解出文本背后的某一历史时期的真实事件。代表作是民国初年出版的王梦阮、沈瓶庵的《红 楼梦索隐》（1916）以及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1917）。前者洋洋数十万言，意在佐证《红楼梦》是在写清世祖故事；后者的核心观点是《红楼梦》写的乃是康熙一朝的政治，例如贾宝玉乃康熙帝的太子胤礽，林黛玉则在影射朱彝尊，等等。

北京大观园

大观园，是《红楼梦》中贾府为元春省亲而修建的别墅，元春题其园之总名曰“大观园”，元宵节省亲后，元春命宝玉和诸钗入园居住。它不仅是红楼人物活动的艺术舞台，也是曹雪芹总结当时江南园林和帝王苑囿创作出来的园林艺术的瑰宝。

62.聊斋志异

清刻本

　　《聊斋志异》，文言短篇小说集，清代蒲松龄著。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号剑臣，又号柳泉，世称聊斋先生，临淄人。少时应试，为学政施润章激赏，至康熙五十年始成贡生。久为乡村塾师，中间一度至宝应县为幕宾，后潜心作《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多写鬼狐故事，正如鲁迅所说，乃是“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其艺术成就很高，成功地塑造了众多艺术典型，人物形象鲜明生动，故事情节曲折离奇，结构布局严谨巧妙，文笔凝练，描写细腻，堪称中国古典短篇小说的高峰。书中以批判之笔写鬼狐世界，既有对腐朽社会、黑暗现实的不满，又有对怀才不遇、仕途难攀的不平；既有对贪官污吏狼狈为奸的鞭笞，又有对平民百姓勇于反抗的称赞；而数量最多、写得最好的是那些人与鬼狐之间的爱情篇章，如此瑰丽，如此动人，渗透着作者深沉的爱恨悲喜。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说：“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

《聊斋志异》刊本一出，即风行天下，翻刻本竞相问世，成为小说中的超级畅销书。有追随仿作的，如大诗人袁枚的《子不语》；有刻意抗衡的，如主修《四库全书》的大学者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

女仙图轴

纪昀批评《聊斋志异》最大的问题是“一书而兼二体”：“《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今一书而兼二体，所未解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一书而兼二体，是说《聊斋志异》既有简约记述奇闻异事，如同六朝志怪小说的短章（“简”），也有故事委婉记叙曲微，如同唐人传奇的篇章（“详”）；既非自叙之文，而尽描写之致。由此，纪昀主动让自己的《阅微草堂笔记》向笔记杂录靠拢，遂不再有《聊斋志异》的文学精神和艺术境界。

蒲松龄像

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举行乡试，中试者称“举人”。如会试不第，亦可依科选官。

蒲松龄自幼勤于攻读，文思敏捷，19岁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试第一进学，但此后却屡应乡试不中。在《聊斋志异》一书中，有不少名篇都在写书生科举失意，对科场考官冷嘲热讽不遗余力，尽情舒发本人科场失意的悲愤之情。

63.楚辞

明代闵凌刻本

　　楚辞者，楚人之歌诗也。前汉刘向集屈原全部作品及宋玉等人“承袭屈赋”的作品编辑成集，名之曰《楚辞》。在《楚辞》初本十六卷中，共收屈原的诗作八卷二十余篇，其它八卷收的是宋玉、贾谊等的作品。《楚辞》之代表作为《离骚》，因此，楚辞又以“骚”代称，与以“风”代称的《诗经》一道，构成了我国文学中的“风骚”传统。《诗经》篇幅短小，多以四字句为主，风格朴素；《楚辞》则篇章宏阔，汪洋恣肆，参差错落，富于变化，且感情奔放，想象丰富，文采华美，风格绚烂，代表着我国文学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两大源头。

　　屈原，名平，在《离骚》中自称名正则，字灵均，战国时期楚国人，曾得楚怀王信任，后遭谗言，为怀王疏远，继而又遭流放，幽愤自伤，自沉于汨罗江，留下“香草美人以配忠贞”的讽喻传统。

　　后人往往将屈原与庄子并提，两者都以浪漫主义的写法述说其生之悲，明清学者认为，“屈原之悲悲一时一事，庄子之悲悲万时万世”。屈原以悲写悲，悲以谴悲；庄子以乐写悲，悲不胜悲。

悲伤拥有比快乐更巨大的力量。屈子之悲，源于对理想的苦苦追求而不得。高声诵读《楚辞》，心底久违的执著，沉睡的梦想，都会被这些瑰丽的诗篇所唤醒，“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湘江行吟图

《辨骚》是刘勰《文心雕龙》的第五篇。“辨”，有辨析、辩驳、辩解之意。骚，指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辨骚》篇主 要论“骚”，但不限于屈原的《离 骚》，对《楚辞》中的大部分作品都有所评论。

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继承了已然是儒家经典《诗经》的风雅传统而又有变新，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在刘勰的时代以及之前的论者，有不同的声音，这些分歧不仅涉及对屈原及其作品的评价，而且还关涉文学创作的方向性问题。刘勰特将此篇列入“文之枢纽”，予以专篇论述。

元代张渥九歌图卷之河伯

“九歌”，本为古代乐曲，相传为禹时乐歌。而《楚辞》中的《九歌》原为流传于江南楚地的民间祭歌，屈原对之加以改定而保留下来。其中的民间文化色彩十分浓郁，并没有多少屈原的个人身世、思想痕迹。《九歌》主要是南方巫祭文化的产物。《九歌》共11篇，与题目所示的“九”不同。《九歌》中最多最动人的还是对人神之间眷恋的摹写，表现出深切的思念或人神交往的艰难。名篇《国殇》则悼念和颂赞为国战死的将士。

64.六朝文絜

清道光五年（1825）享金宝石斋刊朱墨套印本

《六朝文絜》，六朝骈文选集，十二卷，清代许梿编选。文絜，取自刘勰“析词尚絜”之说。许梿，字叔夏，号珊林，生卒不详，浙江海宁人，道光进士，于道光五年（1825）刻成此书。

　　骈体文以句式严整，多用排比对偶，词藻华丽著称。全书选入上起晋宋，下讫陈隋的骈文七十二篇，合为赋、铭、诏、策、令等十八类，收入作家三十六人。名为六朝，实际晋代仅选陆机一人一篇，其余都是南北朝作家。以全篇构思精炼和修辞简洁为选文标准，所选多为篇幅短小、文笔优美、写景抒情的作品，作为骈文读本，此集基本上能体现六朝骈文发展的面貌和该期各家的骈文特点。骈体文选以《文选》和《骈体文钞》最著名，而《六朝文絜》则以短小精悍得行于世。六朝在文人心目中是烟波浩淼而又华丽奢靡、余香缭绕的时代，“江山三秋后，风月六朝余”，风月的六朝一直生活在诗人的梦中，直至近代诗僧苏曼殊，仍在延续这样的梦：“谁知词客蓬山里，烟雨楼台梦六朝。”

实际上，六朝可谓“乱世”，朝荣夕败，命不在我，生亦何艰！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使人开始更加关注自己的内心，关注文字本身给自己带来的审美享受，文学开始走上自觉，出现了中国文学“缘情而绮靡”的代表——骈体文的高峰时期。“黯然销魂者”，不仅仅是离别，还有在《文絜》中寻绎遥远的、活色声香的六朝。

归去来兮图卷（局部）

陶渊明，一名潜，字元亮，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市西南）人，东晋著名诗人。因不愿与污浊的官场同流合污，去职归隐，绝意仕途。诗作语言质朴自然，多描绘田园风光及其在农村生活的情景，表现出顺应自然、乐天安命的人生观念，富含哲理。

陶渊明生前与南朝宋文学家颜延之是文坛知己，且私交甚笃。颜延之出任始安太守路经浔阳之时，与陶渊明通宵饮宴，并以两万钱相赠。陶渊明去世后，颜延之以骈体行文作诔文——《陶征士诔（并序）》，表达自己的哀思和对陶渊明的悼念之情。清人许梿认为此文“追往念昔，知己情深，而一种幽闲贞静之致，宣露行间，尤堪风咏”。

65.唐诗三百首

清道光刻本

　　《唐诗三百首》，唐诗选集，八卷，清代孙洙、徐兰英选编，成书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道光、光绪间有陈婉俊、章燮补注本。

　　孙洙（1711—1778），字临西，号蘅塘退士，江苏无锡人。徐兰英，孙洙继室，曾得过“江南女史”印章。陈婉俊，号上元女史，金陵人。章燮，建德人，号云仙。

《唐诗三百首》共选诗三百一十三首，按五、七言古近各体编排。所收作者七十七人，包括帝王、士大夫、僧、歌女、无名氏等，但大多数是唐代重要诗人，并重点突出了王维、李白、杜甫等人，其内容大致反映了唐代的社会生活和诗歌风貌。按体裁分卷，各卷中所录诗按作者年代编次，七绝选录李商隐、杜牧多于盛唐之作，不囿于诗必盛唐的成见。此书原是为童蒙学习诗歌而编的家塾课本，编选者自称，“为家塾课本，俾童而习之，白首亦莫能废，”实际上也是如此，编者汲取了《千家诗》易于成诵的优点，成为雅俗共赏、流行久远的读物。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唐诗是中国诗歌发展不可逾越的高峰，取法乎上，得中足矣！

寒江独钓图

诗歌最讲求的就是——意境，即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情调和境界。《寒江独钓图》这幅画作者以严谨的铁线描画一叶扁舟，上有一位老翁俯身垂钓，船旁以淡墨寥寥数笔勾出水纹，四周都是空白。画家画得很少，但画面并不空。反而令人觉得江水浩渺，寒气逼人。而且空白之处给人一种语言难以表述的意趣，是空疏寂静，还是萧条淡泊，真令人思之不尽。这种诗—般有耐人寻味的境界，是画家的心灵与自然结合的产物，在艺术上则是利用虚实结合而产生的结果。

秋林觅句图

秋风中，老树下，书童背负简册，一位长者正在赏秋景，吟大作。明代画家万邦治绘，天津艺术博物馆藏。

古典诗文的吟唱诵读是千百年来的大传统。不合乐的诗，称为徒歌。徒歌，即无乐器伴奏的歌，亦称谣。不按原有相配的乐曲声腔而歌，即成吟咏。我们往往会说“吟咏情性”，那么什么是吟，什么是咏呢？唐代孔颖达解释说，“动声曰吟，长言曰咏”。以吟诗之调代替原来的音乐性，进行徒歌，放声则高唱，低咏成吟哦。诵，即朗读，念诵。读诗，必须通过吟咏来体会诗作的意趣，进而引起联想，感同身受作者作品的意境。

策杖题诗图

明仇英的《策杖题诗图》，描绘两位高士携童子出游，诗兴大发，于是提笔作诗于石壁之上，给人以清雅高洁之感。

诗词曲赋一般会在偶句的句末用同一韵母的字，以使声韵和谐。这个时候往往会用到韵书——分韵编排的字典，供写作诗赋词曲时用来检索韵字。最早的韵书是三国魏李登《声类》、晋吕静《韵集》，已亡佚。隋陆法言的《切韵》、宋陈彭年等人的《广韵》，皆因分韵太繁，不便应试作诗之用。元、明、清以来，文人作诗都以“平水韵”为标准。平水韵，原为金代官韵书，供科举考试之用。平水是旧平阳府城(今山西临汾市)的别称，因该韵书刊行于此，故名。

66.绝妙好词

清康熙刊本

　　《绝妙好词》，宋词选集，南宋周密编选，以选录精粹著称，共七卷，收词三百八十五首，成书约于元初。

　　周密（1232—约1298），字公谨，号草窗，洲等，晚年自署弁阳老人，浙江吴兴人，宋亡后隐居杭州，潜心著述。

　　《绝妙好词》始自张孝祥，终于仇远，共一百三十二家，包括周密本人的二十二首词。选录标准偏重于格律形式，所以只录清丽婉约、优美精巧的词作；编排上以词家为经、以时代先后为顺序，体例严整。书中选录了许多不见史传的宋末词人作品，赖此以传，从中可见当时词坛不同风格作品的流行情况，为研究宋词风格流派的演变发展提供了参考资料。

《绝妙好词》以姜夔为宗，“典雅清空”，其选词也以此为最高境界，注重词本身的音节词藻之美，不注重词对现实的反映，因此受后人诟病。词本艳科，并非必然对此轻蔑，而是对词审美特性的界定，周密所选之词美轮美奂，绵逸妙曼，不违词之本性，郑文焯赞其“南宋高制，美尽是编”。

东坡题竹图

诗和词都属“诗体”，但两者之间还是存在明显的区别。诗，受儒家思想深远的影响，有严格的字数要求，极为讲究平仄韵律。唐代科举将诗赋作为考试内容，使得诗的内容偏向政治主题，感慨民生疾苦和自己的胸怀抱负，故而诗的风格多庄肃严整，有“诗家苍劲古朴”之说。

词，多配乐，有多样的词牌，平仄和字数也没有固定的要求，而且植根于教坊歌女之口，扬声于雕栏玉砌之间，寓形于风花雪月之中。故而题材内容上以言情为主，多妖娆媚艳之曲。正是由于诗词格式以及风格上的差异，宋初出现了“诗庄词媚”的说法。

赤壁赋图卷

清杨晋《赤壁赋图卷》，以苏东坡夜游赤壁故事入画。

中国宋词的流派基本分为两种，一为婉约派，一为豪放派。明人张蜒在《诗余图谱》中首次提到了“豪放”“婉约”之说：“婉约者欲其辞情酝藉，豪放者欲其气象恢弘。”豪放派的词作多豪迈放纵、气势恢弘、不守音律羁束、气度超拔。苏轼第一个用“豪放”一词衡文评诗。虽以主体风格是豪放，但豪放派名家也不乏清秀婉约之作。

静思图

宋词中的婉约派，大多形式柔美含蓄、语言圆润清丽、音律声调和谐婉转。内容上多以男女情爱、伤春悲秋为主。

67.古文观止

清刊本

　　《古文观止》，中国历代散文选本，清代吴楚材、吴调侯编选，并经吴兴祚审定。以散文为主，兼取骈文。上起先秦，下迄明末，大体反映了先秦至明末散文发展的轮廓和面貌。收文共二百二十二篇，分为十二卷。与《文选》以后的古文选本相比，它跨越的时代既广，卷帙又不甚繁染，且文章体裁多样，较少偏见，可谓广收博采，繁简适中。编排上按时代先后分为七个时期，每个时期皆突出重点作家作品。由此可纵观古文发展之源流，也可参照分析作家之不同风格。体例方面不因循前人按文体分类之惯例，而是以时代为经、作家为纬，入选的文章也兼顾思想性和艺术性，语言精炼、篇幅短小，多为久经传诵之佳作。

据说，编者吴楚材、吴调侯是两位好读经史、同时又擅长写作八股文的文人，他们编选的初衷是为当时的学童和其他读书人编撰一本启蒙读物，没想到，一“编”惊人，受到普遍欢迎，两个人藉此而名留史册。今人若想方便快捷地一览古今文章全貌，《古文观止》当然是首选，我们今天熟悉的著名文章，基本都在此选本之列，堪称“观止”。

兰亭修褉

东晋晋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王羲之邀请谢安、孙绰等41位军政高官相聚于山阴（今浙江绍兴），在兰亭修禊，曲水流觞，观山赏水，饮酒赋诗。诸位世家名流，纷纷各抒怀抱，临流赋诗。诗作汇集抄录成集后，王羲之乘兴而作序文《兰亭集序》，记录此次风雅集会。王羲之在《兰亭集序》描述了这次兰亭修禊时的欢乐以及周边的山水美景，并抒发了自己对生命的感慨。《兰亭集序》文字清隽，书法遒劲飘逸，为后世所公认的“天下第一行书”。

《古文观止》卷七中评价《兰亭集序》曰：“通篇着眼在‘死生’二字。只为当时士大夫务清谈，鲜实效。一死生而齐彭殇，无经济大略，故触景兴怀，俯仰若有余痛。但逸少旷达人，故虽苍凉感叹之中，自有无穷逸趣。”

桃源问津图

此图取材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线描活泼流畅，色彩明快艳丽，有文人画风格。《桃花源记》收录在《古文观止》中，塑造了一个与污浊黑暗社会相对立的美好境界，以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与美好情趣。

颐和园文昌阁立样

颐和园玉澜堂南，知春亭东，有一方型城关式建筑——文昌阁。图为建造文昌阁时的施工立样图。文昌，本为一星座名，共六星；又特指文昌宫六星的第四星，旧时传说主文运，故又俗称文曲星或文星。

68.文心雕龙

明代闵凌刻本

　　《文心雕龙》，南朝梁刘勰著，十卷，五十篇，大约成书于南朝齐和帝中兴年间，是我国古代文学批评史上的杰作，素有“体大思精”之誉。

　　刘勰，生卒不详，字彦和，东莞（今山东莒县）人，侨居京口（今江苏镇江）。早孤，笃志好学，不婚娶，曾依沙门僧祐十余年，博通佛学经论。大约三十岁后开始写作《文心雕龙》，其动因是想补救时弊，扭转晋宋以来辞采浮艳、雕琢空虚的文风，书成之后，得当时文坛领袖沈约赏识，遂为世知，入梁出仕，曾任东宫通事舍人，后世称其为刘舍人。晚年潜心整理佛经，出家后更名慧地。

　　《文心雕龙》分“文之枢纽”（总纲）、文体论、创作论、批评论等部分，全面总结了先秦以来文学创作和评论的经验，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文学理论体系，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笼罩群言”的专著，为古今中外的理论家所瞩目。

　　刘勰在《序志》篇中说自己三十多岁时曾梦见孔子，“随仲尼而南行”，以为莫大荣幸，表达了他对孔子的仰慕之情。《文心雕龙》以骈文写就，汲取魏晋以来以骈俪偶语论事析理之经验，把以骈文说理的写作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篇末赞语，尤显文才，极富理趣与诗意。

　　现存最早的《文心雕龙》版本为唐写本残卷，其后则有元至正刻本、明万历刻本等。

伯牙鼓琴图

元代王振鹏所作《伯牙鼓琴图》描绘了伯牙为知音钟子期弹琴的场景。画中弹琴者为伯牙，钟子期坐在对面认真聆听。细劲流利的笔法将画中人物举止神情刻画得精谨生动、惟妙惟肖，是元代人物画代表作，现珍藏于故宫博物院。《文心雕龙》中第四十八篇为《知音》，刘勰在篇首感慨道：“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以“知音”名篇，显然刘勰希望文学当如音乐一样需要“知音”来评论和鉴赏。

康熙龙纹盘

刘勰为何把自己的著作命名为“文心雕龙”呢？心，在刘勰看来是一个美好的字眼，和“文”搭配起来，言说为文之用心；且用“心”字入书名已有先例，比如楚国的涓子，还有儒家的王孙。“雕龙”如何讲呢？雕，即雕缛，即精雕细刻，使之有文采，绚烂多姿。美好的文章无不经过修饰雕琢，例如，战国时的齐人驺奭，因为善修饰文辞——“若雕镂龙纹”，时人称“雕龙”。“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刘勰看重人在语言文辞上的修为，因此精心结撰自己的著作，并自豪地称之为文心雕龙。《文心雕龙·诠赋》篇中有：“此扬子所以追悔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扬子，西汉辞赋家扬雄，他在《法言·吾子》篇中曾说，结撰辞赋是一种孩童才会倾心倾力去做的“雕虫篆刻”之类的小技，“壮夫不为也”。所谓的雕虫、篆刻，指雕画鸟虫、刻符——更古的一种篆体字，汉代儿童按照规定必须学习。文人如果雕辞琢句太甚，就走向文学创作的反面——雕虫，以至于“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实风轨，莫益劝诫”。

雕龙，雕虫，一字之差，意义迥别。

69.诗品

清光绪刊本

　　《诗品》，中国古代第一部讨论五言诗的专著，被称为“诗话之源”。三卷，南朝梁钟嵘著，成书年代大约是梁天监十二年（513），《梁书》本传中称《诗评》，《隋书·经籍志》中或曰《诗品》，唐宋时二名并行，宋以后，《诗品》一名渐次流行，直至今日。

　　钟嵘（468 — 518），字仲伟，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县西）人，出身士族。青年时曾为国子生，精熟《周易》，为国子祭酒王俭所赏识。出仕后，先为南康王侍郎、抚军行参军、司徒行参军等职，后任衡阳王萧元简记室、晋安王萧纲记室，卒于此任，故世称“钟记室”。

《诗品》品评了自汉魏至齐梁共一百二十二名作家五言诗之上下优劣，故称《诗品》。五言诗当时已成为诗坛最主要的诗歌形式，齐梁之际，文学思潮浮靡讹滥，《诗品》之作，正是感于创作与批评两方面的“淆乱”，欲为创作立高标，为批评树准。钟嵘仿照班固《汉书·古今人名表》和刘歆《七略》的品论方法，把诗人分入上中下三品，每品又依时代先后次序排列，一一予以品评，每品为一卷。钟嵘在《诗品》中除了品评之外，还在序中提出了关于诗歌创作的重要理论，即“吟咏情性”。提出诗歌自然和谐的标准、诗的“滋味”说，倡导“直寻”，强调诗的“自然英旨”，反对专事用典，倡导“滋味”说。饶有“滋味”的诗篇在内容和形式上的体现，便是“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他的诗歌主张对后世诗文创作有深远影响。此外，对作家作品的风格渊源进行了分析，提出了较为系统的看法。《诗品》的评论言之切切，时能一语中的，为历代所推崇。但言辞颇尖锐激烈，有些地方有失偏颇；对作家的分品也有不妥之处，如将曹操贬为下品，陶潜、鲍照等抑于中品，等等，都是引起后世非议之处。虽然如此，钟嵘的《诗品》对后代的诗话影响仍然十分深远。

雪景山水图

六朝不少诗人喜欢用典并形成了一种风气。钟嵘针对这一时弊，反对用典，提倡诗歌艺术表现上的自然之美，要求诗人到现实生活中观察和体会，摄取创作的资料营养。钟嵘在《诗品·序》中有言：

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即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唯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

“明月照积雪”，出自谢灵运《岁暮》一诗：“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此诗没有引用高深僻远的典故，但却传递出空寂寥落的诗意。诗主性情，不贵奇巧，用典太多太甚，除了卖弄学问掉书袋子外，好像并无助于思想情感的表达和接受。

《雪景山水图》，清人李世倬对宋人王画作的临摹，画中山水秀润，笔法娴熟淳厚，且颇具诗境。

洛神赋图

南朝宋谢灵运对曹植的才华有“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的经典评价。当然，谢灵运亦是谦虚，亦是自视甚高，因为接下来的话是“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石(dàn)，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八斗之才，喻才高。曹植代表作有《洛神赋》《白马篇》《七哀诗》等。《诗品》盛赞曹植：“骨气奇高，词彩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

70.二十四诗品

明汲古阁刊本

　　《二十四诗品》，又名《诗品二十四则》，诗论专著，唐代司空图撰，成书年代不详。司空图（837—908），字表圣，河中虞乡人。黄巢起义后，隐居山中，自号知非子、耐辱居士，唐哀宗李柷被弑后，绝食而亡。

《二十四诗品》系以诗论诗，品评诗的韵味、风格、意境和情趣。把诗歌的艺术风格和意境分为雄浑、冲淡、纤秾等二十四品类，每品用十二句四言韵语来加以描述，形式整饬，并偶涉玄机，其中涉及了作者的思想修养和写作手法。每品的表述方法，大抵有两种：一为描摹取象，以一境界的描述来说明某一品的风貌特征；二为议论点悟，用抽象的语言辨析某一品的特质。作者用诗为各种风格描绘出一幅幅画卷，意境或雄浑健拔，或婉约典丽，或淡泊幽雅，虽“不主一格”，但总体上倾向于冲淡。司空图好以“味”论诗，要求诗歌有“味外之味”，倡导以审美感受为中心的诗论，在古代文学理论史上成为一个重要流派。严羽之“兴趣”说、王士祯之“神韵”说都与之一脉相承。本书文字不多，妙语连珠，琅琅上口，将其本身当作诗作也不为过。

秋山问道图

五代巨然《秋山问道图》，绢本墨笔，一幅秋景山水画。一峰高耸云霄，中部两山合抱，山麓溪畔，曲径通幽。山中林间有茅屋数间，主客端坐于堂，点出“问道”主题。山石圆浑厚实，平和凝重。山水之间湿润郁秀、生机流荡。诚如《二十四诗品》第十品“自然”所言：“幽人空山，过雨采。薄言天情语，悠悠天钓。”

踏雪寻梅图

71.六一诗话

明汲古阁刻本

　　《六一诗话》，北宋欧阳修撰，一卷，开历代“诗话”之先河。原书只称《诗

话》，因欧阳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故名《六一诗话》。全书共二十九条，各则诗话条目之间的排列并没有逻辑联系，以漫谈随笔形式评论诗歌，记录轶闻趣事和瞬间感想所得，篇幅虽小，内容颇丰，有对诗歌规律、特性的探求，有佳句赏析，有掌故轶事介绍、谬说更正，等等。书中提出的“诗穷而后工”“意新语工”等论点，体现出欧阳修追求冲淡雅正、天然和平之美的美学思想。

欧阳修曾为北宋诗坛盟主，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对创作甘苦有深切体会，其诗话多能点到艺术奥妙之处，其中对人物典故的记叙，所作为珍贵史料；对诗人的品评，大多准确中肯，足资借鉴。

醉翁亭图卷

欧阳修号醉翁，其在《醉翁亭记》一文中有：“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明代画家仇英的《醉翁亭》即根据欧阳修的文意而作。

名字，本来是分开指人的名与字。古人往往有名，有字，当然有的还有雅致的别号，且有时还不止一个。例如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人幼年时有名，加冠成人之时有字。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72.人间词话

王国维毛笔手书原稿

《人间词话》，词论专著，近人王国维撰，初刊于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王国维，字静安，号观堂，杰出学者，文论家。1925年任清华国学研究院教授，1927年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

《人间词话》采用传统评点式的词话形式，语言精炼，意味隽永，缀以词家名句，本身即是文学佳作。它是中国第一部将西方美学与中国古典美学融会贯通的文论著作，吸收了康德和叔本华的美学思想，使之与传统美学相融合，提出一套系统的美学观，其核心思想是“境界说”，“词以境界为上”，还进一步提出了写境与造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景语与情语、隔与不隔，以及对宇宙人生的“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等概念，在作家修养、创作方法、写作技巧等方面，都有精辟独到的见解，在当时一新世人耳目，影响甚大，在今天也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王国维故居

清华大学王国维纪念碑

王国维治经兼取今古文，治小学兼顾《说文》与甲骨文、金文，治史含摄辽金蒙元，治诗词文学不废俚俗文学，如小说、戏曲等，可谓根基深厚、视野广阔、分析之精、考据之密，当时学界几乎无人可比。在西学方面，王国维对哲学、文学乃至理学均有深入研究，中西学修养高深。钱钟书先生称：“老辈惟王静安，少作时露西学义谛，庶几水中之盐昧，而非眼里之金屑。”

甲骨片

甲骨文，古汉字书体之一种。殷人用龟甲、兽骨占卜，并将占卜之内容用当时书体刻在甲骨之卜兆旁。这种文字距今已三千多年，被称为甲骨文。清末发现于河南安阳。

73.西厢记

明天启间凌刻朱墨套印本

　　《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也称《张君瑞待月西厢记》，元代杂剧，五本二十一折，元王实甫撰，刊行于明弘治十一年（1498）。

　　王实甫，生卒不详，字德信，大都人。所作杂剧散曲甚多，今仅存《西厢记》《破窑记》《丽春堂》三种及散曲数套。

《西厢记》是王实甫的代表作，也是元杂剧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在中国文学史上和中国戏曲史上都占有极重要的地位，是我国古代戏曲发展的高峰之一，诚如周德清所赞，“诸公已矣，后学莫及。”《西厢记》取材于唐代元稹传奇小说《莺莺传》，又名《全真记》，至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集其大成，王实甫则超越众长，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为全剧宗旨，重写崔张之恋，思想内涵更趋深刻，具有鲜明的反对封建礼教和反对封建婚姻的主题。剧中塑造得最为成功的形象是红娘，《拷红》一折，数百年来屡演不衰，“红娘”亦成为媒人的代称。《西厢记》情节曲折，文词华美，在景物描绘中，构成抒情意味极浓的意境，格调有如花间美人，光彩照人。对汤显祖的《牡丹亭》和曹雪芹的《红楼梦》创作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西厢记》插图一

《西厢记》插图二

《西厢记》第三本第四折中，因莺莺相约变卦，张生郁闷成病，红娘受莺莺所遣，借送药方与张生传送消息，再定幽会之期。这张元本《西厢记》的插画展现的正是这折《倩红问病》。

红娘积极主动地帮助“有情之人”，身上有一股侠气。汤显祖评说王实甫笔下的红娘，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识，二十分胆。有此军师，何攻不破，何战不克”。

武旦、武生像

传统戏曲根据所演角色的不同类型以及表演艺术上的特点，逐渐划分形成类别，俗称行当。每个行当又有更加细密的分支。生：专门扮演男性角色，根据所扮演的人物的年龄、身份的不同，又分为老生、小生、武生等；旦：专门扮演女性角色，又可细分为正旦、花旦、贴旦、武旦、刀马旦、老旦等；净：亦称花脸或花面，扮演性格、品质或相貌有独特性的男性人物，如曹操、张飞、李逵、严嵩等；末：扮演中年男性的角色行当；丑：丑角有的心地善良、语言幽默、行为滑稽，有的狡诈刁恶、卑鄙吝啬……由于丑角会在鼻梁上抹一块白粉，故俗称小花脸；龙套：扮演士兵、杂役，因穿特殊形式的龙套衣而得名，主要为表示人员众多，起烘托声势的作用。

74.窦娥冤

明万历刊本

　　《窦娥冤》，全名《感天动地窦娥冤》，四折，元杂剧，刊行于明万历十年（1582），关汉卿的代表作。

　　关汉卿，生卒不详，号已斋叟，元代杰出戏曲家，“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他一生创作了六十五种杂剧，保存下来的有《窦娥冤》《救风尘》《望江亭》《拜月亭》《单刀会》等，著作之丰，质量之高，堪属一流，时人称其为“梨园领袖”。

　　《窦娥冤》历来被评为元曲四大悲剧和中国十大悲剧之首。题材源于《汉书·于定国传》、干宝《搜神记》之《东海孝妇》及《太平御览》之邹衍下狱的故事，写窦娥一生的悲惨遭遇。窦娥的悲剧，无可诉告，是令人窒息的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六月飞雪”的奇异现象，已经超越了自然界的反常状态的意义，而成为近千年来人们心目中自然对于人的回应的有力证据。最后，作者加了个“光明的尾巴”，依然是“大团圆”的结局，然而，其作品表现的摄人心魄的悲剧力量，使其“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亦无愧色”（王国维语），窦娥也成为冤屈的象征与代名词，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历来评论家都以“本色”二字概括关汉卿戏曲语言的特色，词曲如繁弦促调，风雨骤集，神情悲悼，试看下面最著名的一段：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铮铮珠玉，惊天动地，明评天地，实抨人心，读之者，敢不思之？

《古今名剧合选·窦娥冤》插图

《窦娥冤》中的窦娥是自小在婆家生活的童养媳。旧时因百姓的生活水平低，常因家境贫寒而无法娶妻成家，便领养幼女，养育到十四五岁后作为儿媳。童养媳多出身贫苦家庭，社会地位卑微，就是如此一个弱势的童养媳，不得不来到衙门前。公堂审讯时常会对犯人用刑，且以犯人的口供作为定罪量刑的主要凭据，可当堂定罪。故而会存在犯人屈打成招，导致冤案的发生。窦娥就是因受刑不过而屈招画押，最终含冤而死。

连生贵子图

清代画家冷枚的画作即以桂树、母亲手中的莲花、芦笙以及孩童，组合成“连生贵子”的吉祥寓意。在民间，人们往往会通过事物字词的声韵相同或相近——谐音，求取吉利吉祥。

中国戏曲在音乐体式有唱曲牌的“联曲体”、唱七字句或十字句为主的“板腔体”，或综合使用二者，配合乐器的应用，意在追求谐协的音律。其实，具体到作者对剧中人物形象的命名，则有更深一层的考量。窦娥控诉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而窦娥的父亲的名字则是“天章”，他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又因清正廉能，节操坚刚，加任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最后代表“天”来伸张正义，惩治邪恶，彰显昊天之德。这一个看似简单的人名无疑亦运用到谐音寓意的手法。

清院本《清明上河图》（局部）

绘于乾隆初年的院本《清明上河图》展现的是盛世唱大戏的场面。

75.牡丹亭

明万历刻本

　　《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简称《还魂记》，又名《还魂梦》、《牡丹亭梦》，明代汤显祖著。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海若，别号若士，晚年自号茧翁，自署清远道人，江西临川人。二十一岁时中举，文名渐隆，然因拒绝权相张居正的延揽而屡应会试不第。直到张居正去世，才于万历十一年（1583）中进士。次年任南京太常寺博士，后升至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万历十九年（1591），因上《论辅臣科臣疏》，抨击朝政弊端，辞意严峻，震动朝野，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两年后迁任浙江遂昌县知县。万历二十六年（1598）毅然辞官，归隐于临川玉茗堂中。汤显祖晚年的精力，主要用于戏剧创作。一生先后创作了《牡丹亭》（1598）、《南柯记》（1600）、《邯郸记》（1601），连同以前所写的《紫钗记》在内，合称为“临川四梦”或“玉茗堂四梦”。

　　在汤显祖的“四梦”中，《牡丹亭》成就最高，汤显祖自己也认为“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剧本取材于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记》，共五十五出，写南宋时太守杜宝之女杜丽娘私自游园，在梦中与素不相识的书生柳梦梅幽会，尽男女之欢，醒来幽怀难遣，抑郁而死。杜宝升官离任，葬女于官衙花园。柳梦梅上京赴试时路过此地，在花园内拾得杜丽娘临终前的自画像，观画思人，终于和杜丽娘的阴魂相会。柳梦梅挖墓开棺，杜丽娘起死回生，两人结为夫妇。后柳梦梅考中状元，杜宝拒不承认两人的婚事，最终由皇帝出面解决，全家大团圆。

　　《牡丹亭》通过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生死离合，喊出了要求个性解放、爱情自由、婚姻自主的呼声，暴露了封建礼教对人们幸福生活和美好理想的摧残。杜丽娘是我国古典文学里继崔莺莺之后出现的最动人的妇女形象之一。汤显祖在该剧《题词》中说：“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令人情眩之处正在于其“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的“生死可还”之境：一对陌生的青年男女于梦中相识，于梦中相爱。女方因情而病，由病而死，一缕香魂继续在梦中与恋人相会；男方冒死开棺，让恋人死而复生。爱情的理想，在萌生中就遭致死亡的打击，却又在死亡中得到升华，在复活中得到实现。真情可以出生入死，这是何等超凡脱俗的境界。

　　《牡丹亭》以文词典丽著称，宾白饶有机趣，曲词兼具北曲泼辣粗犷及南词宛转清丽的长处。剧中生旦诉情多用南词，而描写战争或鬼怪，如《虏谍》《冥判》等出则间用北曲，正是各取所长。《牡丹亭》之横空出世，轰动当时，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不愧为我国戏曲史上浪漫主义的杰作。

南都繁会景物图卷（局部）

《南都繁会景物图卷》描绘明代戏曲演出时的场景。以沈璟为代表的吴江派曲学家强调戏剧语言的通俗自然、讲究声律，曾将《牡丹亭》改编成《同梦记》。这引起了汤显祖的不满：“《牡丹亭记》要依我原本……虽是增减一二字以便俗唱，却与我原做的意趣大不同了”。“沈汤之争”由此而生，两位戏剧大家甚至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当然，今天看来这两大戏剧流派的形成与竞争无疑是明代戏剧繁荣的重大标志，也是中国戏剧史上的一大盛事和乐事。

鸳鸯戏荷窗花

岭南彩色窗花剪纸——鸳鸯戏荷，人们在其中寄寓对美满爱情婚姻的愿望。鸳鸯，似野鸭，体形较小，栖息于内陆湖泊和溪流边。旧传雌雄偶居不离，人得其一，则一思而死，古称“匹鸟”。《牡丹亭》多处提到“鸳鸯”这个经典的文学意象。第三出《训女》，杜丽娘在严格管束之下，住在官衙里三年却连后花园都没有到过。父母着力要把丽娘培养成一个贤妻良母。母亲得知女儿画了秋千图的底稿，描摹了绣谱上的鸳鸯图案，竟怕会引发女儿的情思，忙商量着请先生严加教诲。鸳鸯，常用来譬喻夫妻，例如唐温庭筠《南歌子》词有“不如从嫁与，作鸳鸯”。由此来看，杜丽娘母亲的“担忧”似乎不无道理。

《牡丹亭》插图

拙政园

园林是中国传统文化建筑中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其前身是供帝王游憩游猎的苑囿，除可供游赏的景色外，常常还有畜养禽兽以供狩猎的功能。后多利用自然的山水以及地貌，秉承“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艺术原则，辅以草木、建筑等形式，融合书画、文学雕刻等艺术形式创造独有的风景和意境。在江南，常以住宅为基础延伸建造园林，面积虽然不大，但多为巧妙精致之作。《牡丹亭》中的“游园”就发生在杜丽娘自家的后花园中。

工尺谱

工尺谱，古代记录乐谱的工具。工尺，民族音乐音阶上各个音的总称，乐谱上各个记音符号的总称。符号在每个时代都有所不同，一般记为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谱由音高符号、调名符号、节奏符号和补充符号组成。晚唐时已有，宋时称为“半字乐谱”，并以之与十二律相配。明中叶后随着昆腔的流行，逐渐形成一种常式。

工尺谱字与简谱对照表

76.三字经

民国石印本

　　《三字经》，一卷，是中国古代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一部儿童启蒙教材，与《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合称“三百千千”，相传为南宋著名学者王应麟所作。

　　王应麟（1223—1296），字伯厚，号深宁居士，庆元路（今属浙江鄞县）人，宋理宗淳祐年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给事中。知识渊博，长于考证，治学宗承吕祖谦，对经史百家、天文地理等都有研究，熟悉掌故制度。

　　《三字经》清初的通行本共三百八十句，结构严谨，文字简练，三字一句，隔句用韵，深入浅出，琅琅上口。内容分为六个部分，每一部分有一个中心，涵盖面极广，涉及教育伦理、日用常识、基本名物、典章制度、历史知识、勤学故事等。

《三字经》问世不久便家喻户晓，流传至今。许多语句，如“养不教，父之过”、“勤有功，戏无益”等成为世代传诵、脍炙人口的名言警句，被誉为“千古一奇书”。特别是其中对历史知识的叙述，尤为精炼，仅用了三百字就概括了五千年中华历史，真乃“袖里《通鉴纲目》”。

村读图

古代私塾教儿童开始识字或学习，称之为开蒙。对儿童进行启蒙教育的地方，则称之为蒙学或蒙馆。上海图书馆藏的清末版画《村读图》给我们描绘了这样的场景：村塾之内，教书先生因困倦而伏案成眠，孩童们趁机各施其能尽情玩耍打闹……开蒙之时，一时散漫放纵或许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长远来看孩童的教育问题则必须走一条康庄大道。

北宋大思想家张载有一部思想名著——《正蒙》。正，订正贞定；蒙，蒙昧未明，二字源自《周易·蒙·彖辞》中的“蒙以养正”。全书共九卷，十七篇。张载认为培养立志做圣贤，当自蒙童开始，“养其蒙使正者，圣人之功也”，故以之为书名。

会试试卷

图为清光绪时期的会试卷，以精致典雅的工楷书写就，今天读来可以感受到昔日士子下笔时的那份恭谨。

会试，因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会集京师参加考试，故称。会试之称始于金，又因常在春季由礼部主持，亦称“春闱”“礼闱”。会试分三场，三日一场，均是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考试项目为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会试录取名额不固定，明代按地域南、北、中三卷取录，清代则分省取录。会试第一名称为“会元”，考中者皆称“贡士”，可参加殿试。

77.百家姓

清刊本

　　《百家姓》是中国古代有关姓氏的蒙学读本，一卷，著者佚名，旧题钱塘老儒所作，成书于北宋初期。

　　《百家姓》将常见的姓氏编成四字韵文，虽乏文理，但编排巧妙，读来顺口，便于记诵，因此流传至今，影响极深。《百家姓》共收录姓氏四百九十八个，其中单姓四百三十六个，复姓六十二个。中国古代宗族观念很重，了解本宗族的姓氏谱系是加强宗族认同的重要手段，《百家姓》出现正适应了人们的此种心理需要，这也是《百家姓》得以广泛流传的重要原因。

《百家姓》最流行的版本是以“赵钱孙李”开头的这一种。据南宋学者王明清考证，该书前几个姓氏的排列是有讲究的：首先，赵是指赵宋，既然是国君的姓理应为首；其次是钱姓，钱是五代十国中吴越国王的姓氏；孙为当时国王钱俶的正妃之姓；李为南唐国王李氏，他判断《百家姓》“似是两浙钱氏有国时小民所著”。

家谱图

古时的大户人家都有家谱，并以家谱分支建立家堂，由户族长辈管理。每年除夕请，初一送，集体拜祭。此画面分三层：上为祖宗牌位，中为古灵神位，下为宅户大门和祭拜的子孙后代。

“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家谱，又称宗谱、族谱，是记载本族世系和重要人物事迹的载体。家谱最基本的功能，就是对血缘关系的认定，当权力更替与财产继承开始寻求血统依据时，记载血缘关系和血统世系的家谱就诞生了。叶落归根，眷恋故土，中国人有朴素的慎终追远的祖先信仰，人们通过家谱而知晓自己根源于何处，因而把尊重家谱认定为是尊敬祖先的表现。

门神像

尉迟恭和秦琼二人皆英武善战。据传唐太宗生病，闻门外有鬼魅呼号，命二人戎装立门外，结果一夜平安，于是命画二人像挂于宫门。后被百姓奉为护门之神。旧俗在门上贴其画像，用来驱逐鬼怪。

在宋版《百家姓》中，尉迟作为复姓，排序第419位。复姓，指两字或两字以上的姓。南郑樵在《通志·氏族一》解释说：“凡复姓者，所以明族也。一字足以明此，不足以明彼，故益一字，然后见分族之义。”秦琼的秦姓，则排第18位。

78.千字文

清固学斋仿宋聚珍版蓝印本

　　《千字文》，原名《次韵王羲之书千字》，童蒙读物，一卷，南朝梁周兴嗣撰，约成书于梁大同年间。辑录书法家王羲之笔迹不同字一千个，因此而得名。

　　周兴嗣（？—521），南朝梁陈郡项（今河南沈丘）人，字思纂，在梁武帝时曾任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等职，所撰《皇帝实录》《皇德记》《起居注》等都已失传，唯有这篇《千字文》流传至今。

　　据唐人李绰《尚书故实》记载，梁武帝为了教他的儿子识字，派殷铁石从王羲之所书碑文中拓出一千个不重复的字，并让周兴嗣组织调贯，编成韵文。周兴嗣奉诏后，苦思冥想，用了一个晚上终于竣工，一千个杂乱的字被他组织成了构思精巧、对仗工整、婉转有致的“绝妙文章”。梁武帝看了后，大为叹赏，厚赐周兴嗣。

《千字文》俱为四言韵语，共二百五十句，气势磅礴、涵义深刻、行文流畅、条理清晰，几乎找不出牵强硬凑的痕迹，且辞藻华丽、文采飞扬、韵律妥贴、琅琅上口，令人拍案称奇。其内容亦相当丰富，举凡自然、历史、地理、人物、典章、哲学、道德、饮食、居住、稼穑、祭祀等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无不浓缩其中，可谓一部“袖珍小百科”。

赵孟《真草千字文》

凡书写在纸或丝织品上篇幅较小的文字均称之为帖。法帖，简而言之即名家书法的范本。历史上有些皇帝例如唐太宗酷爱名家的书法作品，于是派遣臣下购募前贤真迹，集为法帖，“镂板而藏之”。

三希堂法帖

法帖是中国书法艺术载体之一，尤其特指摹刻在石版或木版上的法书，当然包括它的拓片在内。唐代出现勾摹前人墨迹的集帖，宋代又出现了汇集历代名家书法墨迹，镌刻在石版或木版上，然后拓成墨本并装裱成卷或册的刻帖。刻帖既能使古人的书法得以流传，又是学习书法的范本，又称之g'wengwen为法帖。明清之际，汇集前贤的书法墨迹、镌刻法帖的规模越来越大。著名的法帖有《淳化阁帖》《潭帖》《大观帖》《宝晋斋法帖》《停云馆帖》《墨池堂选帖》《快雪堂法书》《三希堂法帖》等。

《三希堂法帖》全名为“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共32卷，因帖中包括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墨迹三种，故名。

十二属相铜镜

古时有些需要用较大数字编号时，往往会多采用《千字文》。例如，明清时期科举考试的贡院，每一间用作考试的号房都用《千字文》中的文字编列序号：天字号，地字号……其实，我们今天还能接触到，例如用甲、乙、丙、丁来排列序号的，这就涉及了天干和地支。今天我们熟知的“十二属相”——子鼠、丑牛、寅虎、卯兔、申猴、酉鸡、辰龙、巳蛇、午马、未羊、戌狗、亥猪，即是中国古代术数家以十二种动物与十二地支相配，用于纪年的一种方法。天干和地支合称干支，亦作干枝。根据已出土的商代甲骨文可知，当时的人们将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与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配，共六十组，周而复始以为纪日。其后历代沿用，并发展为纪月、纪年和纪时，可循环使用，今天的农历仍在使用。

79.千家诗

民国刊本

　　《千家诗》是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一种童蒙诗选读物，最初由南宋诗人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莆田（今属福建）人。纂集唐五代及宋人的有关诗作，编为《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又称《后村千家诗》。全书二十二卷，分为时令、节候、气候、昼夜、百花、竹木、天文、地理、宫室、器用、音乐、禽兽、昆虫、人品共十四类。此书在清朝时被著名学者阮元抄录献给皇帝，作为《四库全书》未收书编入“宛委别藏”。

　　但刘选部头太大，不便儿童学习，后人便在此基础上编选供儿童启蒙用的《千家诗》，其中影响最大的是署名谢枋得选、王相注的七言《增补重订千家诗》和署名王相选注的《新镌五言千家诗》两种。后来书坊又把这两种五言诗和七言诗选本合刊在起，总称《千家诗》。

　　谢枋得（1226—1289），字君直，号叠山，信州弋阳（今江西弋阳县）人，南宋爱国诗人。王相，生卒不详，字晋升，明清间江西临川人，编有《女四书》《三字经训诂》《尺牍嘤鸣集》等。

《千家诗》共收二百二十四首诗，皆为五七言绝句和律诗，取材广泛，不偏门户，两百余首诗中，包括了一百二十四位作者，上至皇帝、宰相、名人学士，下逮和尚、牧童、无名氏，不论门第高低，只以内容为选录标准。绝大部分是唐宋两代著名诗人的名作，历来脍炙人口，传诵不衰。一编在手，儿童幼而习之，可初步领略中国古典诗歌的宏富多采，激发其读诗的兴趣；一般读者亦可鼎尝一脔，其味无穷。

闹学堂

广大士子通过读书考试以走上仕途，进而谋求建树功业，来获取名利。读书就要有读书的地方，于是就有了私塾的兴起。

私塾，又有“书塾”“塾馆”等称呼，大约起于唐宋时期，是承担中国古代启蒙教育的民间私人教育机构，多由塾师自设，或开设于家庭、宗族或乡村内部。学生入学无需考试，只需征得塾师同意。教学采取个别教学，时间和内容均由塾师因人因时而灵活掌握。对于蒙童，教学多采用通行的蒙养教本，以识字、习字为主。此外，对行为礼节有严格要求，以帮助蒙童养成良好的道德品质和生活习惯。然后，才开始讲授四书五经，学诗作对。

山霁绿云图

清代初期大画家石涛（1642—约1707），一生致力于搜尽奇峰打草稿，自然景物经过他独特的体察后转换为恣肆的笔墨，画境新奇苍茫。这幅画作在墨色浓淡之间营造出像诗一样的清远孤幽之境：“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杜甫《九日蓝田会饮》，《千家诗》卷四）

山水，不是简单的山加水，或有山有水的风景，它还有更深的文化意涵。比如山水诗，即以山水名胜为描写对象，以富丽精工的语言呈现耳目所及的山水状貌声色之美，抒发自己思想情趣的诗，真可谓“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杜甫《江村》，《千家诗》卷四），“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程颢《游月陂》，《千家诗》卷四）。《千家诗》选诗时对山水诗亦是情有独钟，有大量的名家名作入选。除了山水诗，还有山水画——以山水自然景观为主要对象的水墨画。

80.增广贤文

清刊本

《增广贤文》，训诫类童蒙读物，清康熙年间车万育撰。全书以韵文的形式，将格言排列在一起。其中有的辑自雅句，有的采自俗语，有的是圣哲语录，唯其如此，全书也就有文言、俗言、直言、婉言、劝善言、戒勉言、世宦治世言、隐逸出世言，士农工商，无一不备。由于采录广泛，因而纯驳不齐，儒家学说、佛教思想、道教思想的内容在其中也均有体现，时而积极进取，时而感慨自伤，大致反映了古人之人生态度和处世原则，涉及为人处世的谚语很有哲理性，耐人寻味，值得借鉴。

该书体现了普通民众对各家理论的理解，兼收并蓄，唯一的目的就是平安富足地生存下去。相信有些字句非孩童所能理解，是对成人于繁杂世事之启蒙。如“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再如“莫吃卯时酒，昏昏醉到酉。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有没有相同的感受？姑且会心一笑。

高士行吟图

八股文，又称制艺、制义、时艺、时文、八比文，作为一种文体源于宋元的经义，而成于明成化以后，至清光绪末年始废。文章开始先揭示题旨，为“破题”；接着承上文而加以阐发，叫“承题”；然后开始议论，称“起讲”；再后为“入手”，为起讲后的入手之处，以下再分“起股”“中股”“后股”和“束股”四个段落，而每个段落中都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故称八股文。

其实，八股文的表现手法及理论对明清两代的散文、诗歌乃至小说、戏曲的创作都产生过深刻的影响。但它在内容上要求“代圣人立说”，刻板僵化，空洞说教，在形式上又有严格的限定，久而久之束缚了表达，不能像这幅《高士行吟图》中的高士一样表达独立之思想，书写自由之精神，对文学、文艺乃至思想学术的发展都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保和殿

清雍正以后朝考新进士，以及每岁除夕筵宴外藩，均在保和殿进行。

殿试，科举考试中最高一级的考试。由皇帝亲自于殿内主持，故又称“御试”“廷试”。殿试始于唐代武则天之时，但并未形成制度。宋太祖开宝六年（973），由举人徐士廉所请，始创立殿试制度。此后，举人经省试中第，须再赴殿试，才算真正登科，取士大权由此收归皇帝。元顺帝时将参加殿试者，按成绩分为三甲，且一甲只限三人，并形成定制，明、清延续此惯例。明清时期，殿试时间多在会试过后的一个月，考试内容为时务策，或由皇帝亲撰，或由翰林官代拟。中试者三甲均赐同进士出身；二甲均赐进士出身，第一名称传胪；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为状元，第二名称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

81.声律启蒙

清同治十三年（1874）刊本

　　《声律启蒙》，童蒙读物，清代车万育编选，全称《声律启蒙撮要》，又称《训蒙骈句》《笠翁对韵》。

　　车万育（1632—1705），字双亭，号鹤田，湖南邵阳人，清康熙三年（1664）进士，官至兵部给事中，曾任谏官二十余年，揭发积弊，弹劾贪官，有很高的声望。他还担任过著名的岳麓书院山长，为书院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声律启蒙》是专门教导儿童对偶技巧，掌握声韵格律的启蒙读物。全书按韵分编，上卷十五韵属上平声，下卷十五韵属下平声，每韵各有对文三段，每段各有对语十对，从单字对、双字对、三字对、五字对、七字对到十一字对，声韵和谐、节奏明快、琅琅上口、美不胜收，较之其他全用三言、四言的句式更见韵味。如“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又如，“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从中可得到语音、词汇、修辞的训练。其内容则涵盖天文、地理、花木、鸟兽、人物、器物等各个方面，多以便于理解自然现象或历史典故作为范例，文字典雅、意境深厚、明白晓畅、引人入胜。

纪昀手书对联

对联又称“楹联”“楹帖”“对子”，指互相对偶的文句。由上联和下联组成。相传起源于五代后蜀孟昶题于寝门桃符板上的题词“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谓之“题桃符”。自宋朝首次将对联贴到楹柱上后，后又普遍作为装饰及交际庆吊之用，于是逐渐推广开来，沿用至今，形成中华民族独有的文化现象，也是中国古代重要的文学形式。

苏州耦园载酒堂

一般张贴、悬挂或镌刻在门、厅堂及柱子上。对联讲究对仗工整贴切，上句末字声调必仄，下句末字声调必平。根据位置与性质的不同，可分为门联、楹联、寿联、挽联、春联等。

独占鳌头

科举时代中状元往往会称之为独占鳌头。皇宫石阶前刻有鳌(大鳖)的头，状元及第时站此迎榜，后以之比喻占首位或居第一名。

二字及以下篇

0001【一祖三宗】

一祖：杜甫；三宗：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
宋代江西诗派崇奉的唐宋四位诗人。元·方回论诗排斥西昆体，推崇江西派，认为杜甫是唐诗之冠，推为一祖；宋·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陈师道（字履常、无己，号后山居士）、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都师法杜甫，推为三宗。方回《瀛奎律髓·变体》：“呜呼！古今诗人当以老杜、山谷、后山、简斋四家为一祖三宗，余可预配飨者有数焉。”

0002【一谦四益】

一谦：谦虚；四益：天道、地道、鬼道、人道。
谦虚的美德可以获得四种福益。《汉书·艺文志》：“合于尧之克攘，《易》之，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颜师古注：“四益，谓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也。此〈谦卦〉彖辞。字与谦同。”

0003【一花五叶】

一花：达摩；五叶：曹洞、临济、云门、沩仰、法眼。
佛教用语。禅宗以达摩为祖，称一花；后演变成曹洞、临济、云门、沩仰、法眼五派，称五叶。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菩提达摩》：“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宋·黄庭坚〈渔家傲〉：“面壁九年看二祖，一花五叶亲分付。”

0004【二丁】

丁仪、丁廙。
三国魏·丁仪（字正礼）与弟丁廙（字敬礼）。二人才朗学博，与曹植友善，后均遭曹丕杀害。清·吴伟业〈别丁飞涛兄弟〉：“三陆云间空想像，二丁邺下自风流。”

0005【二八】

八元、八恺。
指八元（传说高辛氏的八才子）和八恺（传说高阳氏的八才子）。汉·张衡〈思玄赋〉：“幸二八之虞兮，嘉傅说之生殷。”参见“八元”“八恺”。

0006【二土】

净土、秽土。
佛教用语。指无生死浊恶的净土和有生死浊恶的秽土。宋·释延寿《宗镜录》：“净秽二土，四句分别。一质不成，净秽亏盈，异质不成，一理齐平。无质不成，缘起万形，有质不成，搜原即冥。”道教亦沿用此说。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三界宝》：“净秽二土，咸备一天。”

0007【二川】

见“两川”。

0008【二广】

见“两广”。

0009【二门】

圣道门、净土门。止门、观门。
佛教用语。净土宗的判教学说。净土宗把全部佛教学说分为圣道门和净土门。唐·释道绰《安乐集》把依据《无量寿经》等宣传阿弥陀净土信仰的教义称为净土门，其他佛教经典教义称为圣道门。认为“现是五浊恶世，唯有净土一门可通入路”。而圣道门“去大圣久远”，且“理深解微”，没有一个人可由此得道。止门和观门。止，亦译为“禅定”；观，意为智慧。止，是使所观察的对象得住心于内，不分散注意力；观，是在止的基础上，集中观察和思维想定的对象，得出佛教的智慧或功德。天台宗提倡“止观双修”，并以此概括一切修习方法。禅宗认为“定是慧之体，慧是定之用”。清·龚自珍〈释二门三点同异〉：“先释二门，止、观是。”

0010【二女】

见“二妃”。

0011【二马】

见“两司马”。

0012【二王】

王衍、王戎。王羲之、王献之。王建、王涯。
同时齐名的王姓二人。晋·王衍、王戎二人。《晋书·羊祜传》：“步阐之役，祜以军法将斩王戎，故戎、衍并憾之，每言论多毁祜。时人为之语曰：‘二王当国，羊公无德。’”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字逸少）、王献之（字子敬）父子。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杂艺》：“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唐·张怀《书议》：“逸少秉真行之要，子敬执行草之权，父之灵和，子之神俊，皆古今之独绝也。世人虽不能甄别，但闻二王，莫不心醉。”唐·罗隐〈寄酬邺王罗令公〉之一：“书札二王争巧拙，篇章七子避风流”。亦称“两王”。唐·窦〈述书赋〉：“元宝刚直，两王之次。”唐代诗人王建、王涯二人，俱以宫词见称。王建为唐代第一个大量写宫词的诗人，有百首之多；王涯仅次于王建，有三十首（今存二十七首）。二人宫词描写都较为具体、细腻。王涯居唐室两朝宰相，宫词多从欣赏的角度描写宫中衣食起居；王建一生潦倒，宫词中多含哀怨之气。

0013【二五】

梁五、东关五。
春秋时晋献公的嬖人梁五和东关五。《左传·庄公二十八年》：“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唯二姬之子在绛，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奚齐，晋人谓之二耦。”《国语·晋一》：“骊姬赂二五，使言于公[（韦昭注）二五，献公嬖大夫梁五与东关五也]。”

0014【二中】

五、六。仲夏、仲冬。
天和地的中数。《新唐书·历志三》：“天数中于五，地数中于六，合二中以通律历。天有五音，所以司日也。地有六律，所以司辰也。参（三）伍相周，究于六十，圣人以此见天地之心也。自五以降，为五行生数；自六以往，为五材成数。”参见“二始”“二终”。仲夏和仲冬。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阳气起于北方，至南方而盛，盛极而合乎阴；阴气起乎中[（凌曙注）音仲]夏，至中[音仲]冬而盛，盛极而合乎阳。不盛不和，是故十月而壹俱盛，终岁而乃再和，天地久节，以此为常。”

0015【二气】

阴气、阳气。
指阴、阳二气。古人认为阴、阳是构成万物的基本元素。《易·咸》：“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宋·曾《高斋漫录》：“天地尊位，二气合而万物生；日月并明，四时叙而百度正。”

0016【二分】

春分、秋分。
春分和秋分两个节气。《左传·昭公二十一年》：“二至二分[（杜预注）二至，冬至、夏至；二分，春分、秋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晋·左思〈魏都赋〉：“阐钩绳之筌绪，承二分之正要。”

0017【二公】

召公、太公。齐桓公、晋文公。
指周代的召公、太公。《书·金》：“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指春秋时的齐桓公（姜小白）、晋文公（重耳）。《左传·昭公四年》：“夫六王二公之事[（杜预注）二公，齐桓、晋文]，皆所以示诸侯礼也。”参见“二伯”。

0018【二父】

妇之父、婿之父。父、叔父。
妇之父和婿之父。《诗·小雅·我行其野》：“昏姻之故，言就尔居[（郑玄笺）妇之父，婿之父，相谓昏姻。言我也，我乃以此二父之命，故我就女居，我岂其无礼来乎？]。”父与叔父。《旧唐书·韩弘传》：“二父联居重镇，吾以孺子当执金吾职，家门之盛，惧不克胜。”

0019【二凶】

至喜、至怒。刘劭、刘濬。
指过度喜、怒两件恶事。《管子·内业》：“节其五欲，去其二凶[（房玄龄注）喜怒过度，皆能为害，故曰二凶]。不喜不怒，平正擅匈（胸）。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忧患。”南朝宋·刘劭（字休远）与弟刘（字休明）。刘劭杀父文帝，自立为帝。《宋书》为二人立〈二凶传〉，称刘劭为元凶。

0020【二氏】

豢龙氏、御龙氏。见“二教”。
古代的二姓。《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

0021【二凤】

杜毗、杜秀。
晋·杜毗与弟杜秀。晋·常璩《华阳国志·后贤志》：“杜轸，字超宗，蜀郡成都人也。……轸二子：长子毗，字长基；少子秀，字彦颖。璋琬琰，世号‘二凤’。”

0022【二方】

陈纪、陈谌。
汉·陈长子陈纪（字元方）、四子陈谌（字季方）。《后汉书·陈传》：“庆基既启，有蔚颍滨，二方承则，八慈继尘。”李贤注：“二方，元方、季方也。”

0023【二文】

周文王、楚文王。晋文侯、晋文公。
周文王和楚文王。《左传·昭公七年》：“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今人杨伯峻认为，此指周文王和楚文王。春秋时晋文侯和晋文公。《左传·昭公三十二年》：“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弛周室之忧[（杜预注）二文，谓文侯仇，文公重耳]，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余一人有大愿矣。”

0024【二斗】

南斗、北斗。
南斗和北斗二星。唐·释皎然〈答裴集阳伯明二贤〉：“星文齐七政，天轴明二斗。”

0025【二水】

见“二漳”。

0026【二尹】

尹旻、尹直。
明·尹旻、尹直。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献五·二尹》：“成化间，历城尹恭简公[旻]为小人所挤，尹直著《琐缀录》尤极诽谤，其说久行于世，至有不辨二尹邪正者。”尹旻字同仁，宪宗时官至吏部尚书，铨拔无滞，贤愚皆悦，加太子太傅、大学士，以尚书致仕。卒谥恭简。尹直字正言，号謇斋，晚号澄江。成化中，官至兵部尚书，明敏博学，谙熟朝章，而性矜忌，交结中官，倾轧同僚。与吏部尚书尹旻相恶，同李牧省等陷害尹父子。孝宗薄其为人，令致仕。卒谥文和。

0027【二世】

今世、来世。
佛教用语。指今世和来世。《百喻经·父取耳喻》：“凡夫之人亦复如是，为名利故，造作戏论，言无二世、有二世。”

0028【二功】

大功服、小功服。
大功和小功两种丧服。均为“五服”之一。大功服期九月，小功服期五月。《宋书·礼志二》：“皇后一月之限虽过，二功之服已释，哀情所极，莫深于尸柩，亲见之重，不可以无服。”参见“五服”。

0029【二丙】

大丙山、小丙山。
陕西略阳县南的大丙山和小丙山。二山相连，有穴出嘉鱼。宋·宋祁《益都方物略记·嘉鱼》：“二丙之穴，厥产嘉鱼，鲤质鳟鳞，为味珍腴。”

0030【二石】

髡残（石）、原济（石涛）。石勒、石虎。
清初僧人画家髡残（字石）、原济（字石涛），因字得名。指十六国后赵·石勒、石虎。晋·王度撰《二石传》二卷，今佚。清·汤球有辑本一卷，收入《史学丛书》。

0031【二龙】

许虔、许劭。刘岱、刘繇。谢举、谢览。刘潜、刘孝胜。柳悦、柳惔。见“辕门二龙”。
同时著名的二人。多为兄弟。汉·许虔、许劭兄弟。《后汉书·许劭传》：“许劭字子将，汝南平舆人也。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称平舆渊有二龙焉。”三国吴·刘岱、刘繇兄弟。《三国志·刘繇传》：“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也。齐孝王少子封牟平侯，子孙家焉。繇伯父宠，为汉太尉。繇兄岱，字公山，历位侍中，兖州刺史。……平原陶丘洪荐繇，欲令举茂才。刺史曰：‘前年举公山，奈何复举正礼乎？’洪曰：‘若明使君用公山于前，擢正礼于后，所谓御二龙于长涂，骋骐骥于千里，不亦可乎！’”南朝梁·谢举、谢览兄弟。《南史·谢览传》：“览字景涤，选尚齐钱唐公主，拜驸马都尉。……览弟举字言扬，幼好学，与览齐名。年十四，尝赠沈约诗，为约所赏。弱冠丁父忧，几致毁灭。服阕，为太常博士，与兄览俱预元会。江淹一见并相钦挹，曰：‘所谓“驭二龙于长涂者也。’”南朝梁·刘潜（字孝仪）、刘孝胜兄弟。南朝梁简文帝〈饯临海太守刘孝仪蜀郡太守刘孝胜〉：“两杜昔夹河，二龙今出守。”南朝齐·柳悦、柳惔兄弟。《南史·柳传》：“惔字文通，好学工制文，尤晓音律，少与长兄悦齐名。王俭谓人曰：‘柳氏二龙，可谓一日千里。’”

0032【二史】

左史、右史。太史、国史。
左史和右史。汉·荀悦《申鉴·时事》：“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朝有二史：左史记言，右史记动。动为《春秋》，言为《尚书》。君举必记，臧否成败，无不存焉。”太史和国史。古代史官掌天文、历法和人事，自东汉起，分设历官（太史）和史官（国史），以后历代相沿。仅辽设国史馆，合二职为一。《辽史·历象志下》：“古者太史掌正岁年以叙事，国史以事系日，以日、月、时系年。时月不正，则叙事不一。故二史合为一官，颁历授时，必大一统。”

0033【二生】

见“二牲”。

0034【二仪】

天、地。见“二纪”。
指天、地。三国魏·曹植〈惟汉行〉：“太极定二仪，清浊始以形。”明·王慎中〈游白鹿洞〉：“境闲百虑空，意惬二仪广。”

0035【二丘】

圆丘、方丘。虎丘、闾丘。
古代天子祭天地的圆丘和方丘。《南齐书·礼志上》：“中朝省二丘以并二郊，即今之郊礼，义在报天，事兼祈谷，既不全以祈农，何必俟夫启蛰。”苏州的虎丘山和闾丘公。宋·苏轼〈次韵王忠玉游虎丘绝句〉之一：“当年太白此相浮，老守娱嫔得二丘[郡人有闾丘公。太守王规父尝云：‘不谒虎丘，即谒闾丘’]。”

0036【二代】

夏、商等。
两个朝代。①指夏、商。《论语·八佾》：“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邢疏）二代，谓夏、商]。”②指桀、纣。《国语·周上》：“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韦昭注）二代之季，谓桀、纣也]。”③指殷、周。《文选·典引》：“铺观二代，洪纤之度，其赜可探也[（张铣注）言布观殷、周二代大小之度，其幽深之迹，亦可探究也]。”④指南朝的宋、齐。《文选·褚渊碑文》：“孰能光辅五君，夤亮二代者哉[（张铣注）二代，谓齐、宋也]？”

0037【二包】

包何、包佶。包捷、包振。
唐代诗人包何、包佶兄弟。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包何》：“何字幼嗣，润州延陵人，包融之子也。与弟佶俱以诗鸣，时称‘二包’。”二人存诗各一卷，多为抒情、状物、赠答之作，工于写景。参见“三包”。清·包捷与弟包振。清·王《今世说·德行》：“包惊几笃于友谊，与吴东湖善。吴卒，抚其家甚至。后方嫁女，闻吴女将适人，贫不能理装，即以其女之奁具赠之，己女后一载始嫁，时论称之[包名捷，江南吴江人，有才名。与弟振同举壬午南闱，时称‘二包’。子咸，亦举壬子孝廉]。”

0038【二冬】

天门冬、麦门冬。
天门冬和麦门冬两味中药。南朝宋·谢灵运〈山居赋〉：“二冬并称而殊性，三建异形而同出[（自注）二冬者，天门、麦门冬]。”

0039【二立】

立德、立功。
谓立德与立功。《后汉书·张衡传》：“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群彼数子。”李贤注：“二立，谓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也。”参见“三不朽”。

0040【二礼】

《周礼》《仪礼》。
两部关于古代礼制的经书。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三十一年五月》：“通经老儒，存者无几，恐自今以往，经义又当日销，而二《礼》《春秋》，必先废绝。”清·王鸣盛《蛾术编·三礼》：“《汉志》先《仪礼》，即以《礼记》附入《仪礼》，不分为二，《周礼》则别叙。是今人称三《礼》，汉人则二《礼》也。”

0041【二圣】

周公、孔子。大禹、孔子。见“二后”。
周公和孔子。南朝梁·沈约〈均圣论〉：“周孔二圣，宗条稍广。”大禹和孔子。唐·韩愈〈争臣论〉：“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又，唐高宗号天皇，武后号天后，人称二圣。

0042【二台】

尚书台、御史台。兰台、刺史台。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徐羡之、傅亮。
东汉的尚书台和御史台。《后汉书·陈忠传》：“言事者见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风响应，争为切直。”李贤注：“谓杜根为侍御史，成翊世为尚书郎也。”汉代的兰台和刺史台。《汉官仪》：“御史内台掌兰台秘书，外督诸州刺史。故以兰台为内台，刺史治所为外台。”晋·陶潜〈命子〉：“直方二台，惠和千里。”唐代的监察御史和殿中侍御史。唐代御史台分为左台（殿中侍御史）和右台（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低于侍御史，高于监察御史。唐·刘怀一〈赠右台监察邓茂迁左台殿中〉：“入仕光三命，迁荣历二台。”南朝宋·徐羡之（字宗文）、傅亮（字季友）。二人职居台辅之位，称二台。《宋书·谢晦传》：“伏惟陛下德合乾元，……申二台之匪辜，明两蕃之无罪，上谢祖宗，下告百姓，遣一乘之使，赐咫尺之书，臣便勒众旋旗，还保所任。”

0043【二老】

伯夷、吕望等。见“二亲”。见“钧阳二老”。
对两个齐名长者的尊称。①指伯夷、吕望。《孟子·离娄上》：“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②指伯夷、叔齐。唐·陈子昂〈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两龚不免于兰焚，二老不免于薇叹。”③指老子、老菜子。《文选·游天台山赋》：“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李善注）二老，老子、老菜子也]。”④指力牧、太山稽。唐·刘复〈游仙〉：“二老佐轩辕，移戈戮蚩尤。”⑤唐代诗人李白、白居易。宋·辛弃疾〈念奴娇〉：“我向东邻曾醉里，唤起诗家二老。”后世有二老之称者较多，如清·郑性以黄宗羲、郑溱为二老；清·阮元以郑梁、朱彝尊为二老。

0044【二权】

知权、事权。
作战用兵应明辨的两项内容。《淮南子·兵略训》：“兵有三势，有二权。……善用间谍，审错规虑，设蔚施伏，隐匿其形，出于不意，敌人之兵无所适备，此谓知权。陈卒正前，行选进退，俱什伍搏，前后不相捻，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伤敌者众，此谓事权。权势必形，吏卒专精，选良用才，官得其人，计定谋决，明于死生，举措得失，莫不振惊。”参见“三势”。

0045【二协】

颜协、顾协。
南朝梁·颜协、顾协（字正礼）。《梁书·颜协传》：“颜协字子和，琅邪临沂人也。……时吴郡顾协亦在蕃邸，与协同名，才学相亚，府中称为‘二协’。”

0046【二至】

冬至、夏至。
冬至和夏至两个节气。《左传·昭公二十一年》：“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参见“二分”。

0047【二臣】

费无极、鄢将师。风后、力牧。
春秋时楚国乱臣费无极、鄢将师。《文选·演连珠》：“是以四族放而唐劭，二臣诛而楚宁[（李善注）二臣，费无极与鄢将师也]。”黄帝之臣风后和力牧。唐玄宗〈左丞相说右丞相太子少傅乾曜同日上官命宴东堂赐诗〉：“赤帝收三杰，黄轩举二臣。”

0048【二轨】

前轨、后轨。
牛马等牲畜的前轨和后轨。轨，或作“车几”。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养牛马驴骡》：“二轨齐者快[二轨：从鼻至髀为前轨，甲至骼为后轨]。”甲：肩胛。

0049【二师】

左师、右师。比干、箕子。
春秋时宋国乡里之官左师和右师。《左传·襄公九年》：“二师令四乡正敬享[（杜预注）二师，左、右师也]。”殷少师比干和父师箕子。《书·微子》：“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孔安国传）告二师而去纣。（孔颖达疏）殷纣既暴虐无道，错乱天命，其兄微子知纣必亡，以作言诰，告父师箕子、少师比干。史叙其事而作此篇也]。”

0050【二乔】

大乔、小乔。
三国吴·乔公的两个女儿。亦作“二桥”。《三国志·周瑜传》：“顷之，（孙）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唐·杜牧〈赤壁〉：“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清·沈钦韩《两汉书疏证》说桥公即汉太尉乔玄。

0051【二传】

《春秋公羊传》《春秋梁传》。
解释《春秋》的两部经书。即《春秋》三传中的《公羊传》和《梁传》。《后汉书·贾逵传》：“帝善逵说，使发出《左氏传》大义长于二传者。”亦指三传中的《左传》和《梁传》。

0052【二仲】

羊仲、求仲。
汉·羊仲、求仲。汉·赵岐《三辅决录》：“蒋诩字元卿，隐于杜陵，舍中三径，唯羊仲、求仲从之游。二仲皆挫（一作推）廉逃名之士。”元·吾丘衍〈次韵谢钱翼之〉：“吾庐正萧飒，二仲得羊求。”

0053【二华】

华元、华喜。太华山、少华山。华州、北华州。
春秋时宋国的华元、华喜。皆为宋戴公之后。《左传·成公十五年》：“二华，戴族也[（杜预注）华元、华喜]。”指太华、少华二山。汉·张衡〈西京赋〉：“缀以二华，巨灵，高掌远，以流河曲。”晋·干宝《搜神记·十三》：“二华之山，本一山也。当河，河水过之而曲行。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以足蹈离其下，中分为两，以利河流。”明·何景明〈华州作柬桑汝公〉：“天上岳莲开二华，云中关树引三秦。”北魏所置华州和北华州。《周书·宇文导传》：“拜大将军、大都督、三雍二华等二十三州诸军事，屯咸阳。”

0054【二后】

周文王、周武王。
周文王和周武王。《诗·周颂·昊天有成命》：“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亦称“二圣”。《汉书·韦玄成传》：“成王成二圣之业，制礼作乐，功德茂盛，庙犹不世，以行为谥而已。”颜师古注：“二圣，文王、武王也。”

0055【二色】

忧、喜。
忧、喜两种情绪。《后汉书·邓禹传》：“荣悴交而下无二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世莫窥其间，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0056【二刘】

刘邦、刘秀。刘向、刘歆。刘焯、刘炫。刘鈗、刘棨。见“北宋二刘”。见“扬州二刘”。
同时有名的刘姓二人。西汉和东汉开国皇帝刘邦、刘秀。《晋书·石勒载记下》：“朕当在二刘之间耳，轩辕岂所拟乎！”汉代经学家刘向（字子政）、刘歆（字子骏）父子。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陆务观（陆游）说东坡三诗》：“曾吉甫侍郎藏子瞻〈和钱穆父〉诗真本，所谓：‘大笔推君西汉手，一言置我二刘间’者。其自注云：‘穆父尝草某答诏，以歆、向见喻，故有此句。’“隋代经学家刘焯、刘炫。《隋书·刘焯传》：“刘炫聪明博学，名亚于焯，故时人称二刘焉。”明·刘鈗、刘棨。《明史·刘珝传》：“子鈗，字汝中。……博学有行谊，与长洲刘棨并淹贯故实，时称‘二刘’。”

0057【二衣】

制衣、听衣。
佛教用语。制衣和听衣。制衣：僧众的三衣和尼众的五衣，传为佛陀制定，故名；听衣：其他长衣、涅僧衣等，传为佛陀听许弟子着用的衣服，故名。《释氏要览·上》：“谓律中佛有听衣、制衣，故云二衣也。”

0058【二亥】

赵匡胤、赵炅。
宋太祖赵匡胤生于丁亥年，太宗赵炅生于己亥年，合称二亥。宋·袁《枫窗小牍·上》：“二亥后先，命处天门，八方归王，天下太平。”

0059【二安】

萧秀、萧子真。辛弃疾、李清照。
南朝梁安成王萧秀和南朝齐建安王萧子真。《南史·萧秀传》：“时诸王并下士，建安、安成二王尤好人物，世以二安重士，方之‘四豪’。”宋代词坛的两位代表性人物。即辛弃疾（字幼安）和女词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辛为豪放派主要代表；李为婉约派主要代表。二人在宋词创作上都有突出成就。辛词慷慨悲壮，笔力雄健，风格豪放。李词清丽蕴藉，含蓄深沉。

0060【二江】

郫江、捡江。
古代蜀郡的郫江和捡江。秦·李冰任蜀守时，兴修岷江水利工程都江堰（今四川都江堰市），分岷江为二支：北支叫郫江，又名北江；南支叫捡江，又名流江、南江。分流经过成都北面和南面，然后合而南流。今成都市北的油子河和市南的走马河大体相当于古代的郫、捡江。《史记·河渠书》：“于蜀，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唐·杜甫〈大雨〉：“三日无行人，二江声怒吼。”

0061【二守】

国归父、高傒。
春秋时齐国的国归父和高傒。《左传·僖公十二年》：“王以上卿之礼飨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杜预注）国子、高子，天子所命为齐守臣，皆上卿也]。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

0062【二许】

许迈、许谧。
晋·许迈（字叔玄，小名映，后改名玄，字远游）、许谧（一名穆，字思玄）兄弟。二人均精通道家学说。南朝梁·陶弘景〈许长史旧馆坛碑〉：“昔在西汉，三茅来宾；爰暨东晋，二许怀真。”宋·张君房《云笈七签·经教相承部》：“真人姓杨名羲。……攻书好学，该涉经史，性渊懿沈厚，幼而通灵，与二许早结神明之交[二许，映与穆]。”参阅明·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

0063【二阮】

阮籍、阮咸。
晋·阮籍（字嗣宗）与其侄阮咸（字仲容）。均为“竹林七贤”成员。明·何景明〈为陇州李举人寿其伯尚书公〉：“竹林仲子追随地，二阮风流尚可攀。”

0064【二妃】

娥皇、女英。
传说舜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均为尧之女儿。汉·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舜既嗣位升为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封象于有庳，事瞽叟犹若初焉，天下称二妃聪明贞仁。舜陟方死于苍梧，号曰重华。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象：舜之弟。瞽叟：舜之父。《汉书·刘向传》：“舜葬苍梧，二妃不从。”唐·韩愈〈祭湘君夫人文〉：“以清酌之奠，敢昭告于湘君、湘夫人二妃之神。”亦称“两妃”。隋炀帝〈春江花月夜〉之二：“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亦称“二女”。唐·李涉〈鹧鸪词〉：“二女虚垂泪，三闾枉自沈。”

0065【二纪】

日（张表）、月（文申）。
指日、月。《后汉书·张衡传》：“倚招摇、摄提以低回流兮，察二纪、五纬之绸缪皇。”李贤注：“二纪，日、月也。五纬，五星也。”清·张培仁《妙香室丛话·骈偶丽句》：“日，天之司徒，姓张名表，字长史；月，天之司空，姓文名申，字子光。”亦称“二辰”。《尚书大传·三》：“其二辰以次相将，其次受之。”郑玄注：“二辰，谓日、月也。”亦称“二耀”。《南齐书·王融传》：“伏惟陛下穷神尽圣，总极居中，偶化两仪，均明二耀，拯玄纲于颓绝，反至道于浇淳。”亦称“两曜”。唐·徐坚《初学记·天上》引梁元帝《纂要》：“日月谓之两曜，五星谓之五纬。”亦称“二景”。南朝梁·陶弘景《周氏冥通记·二》：“动则二景舒明，静则风云气息。”亦称“二轮”。唐·刘驾〈励志〉：“二轮不暂驻，似趁长安程。”亦称“二仪”。明·王鏊《震泽长语·象纬》：“二仪运而出没，五纬随而起伏。”亦称“二丽”。明·王逢〈葛稚川移居图为友生朱禹方仲矩题〉：“云霞输浆石供髓，二丽精华晨夜委。”亦称“两明”。南朝梁简文帝〈南郊颂〉：“故以熊熊灼灼，炫两明而仰七曜；纷纷沐沐，承五烟而带三灵。”亦称“两轮”。宋·王安石〈客至当饮酒〉之二：“天提两轮光，环我屋角走。”亦称“两耀”。唐·元稹〈贺圣体平复表〉：“臣闻两耀有晦明，所以成其不已；四渎有盈缩，所以成其不竭。”唐·释道世《法苑珠林·祭祠》：“大光摄受，如两曜之伴众星。”亦称“二曜”。《隋书·律历志中》：“然则悬象著明，莫大于二曜；气序环复，无信于四时。”

0066【二麦】

大麦、小麦。
大麦和小麦。《宋书·孝武帝纪》：“近炎精亢序，苗稼多伤。今二麦未晚，甘泽频降，可下东境郡，勤课垦殖。尤弊之家，量贷麦种。”宋·范成大〈夏日田园杂兴〉之三：“二麦俱秋斗百钱，田家唤作小丰年。”

0067【二极】

南极、北极。天子、父母。
地球的南极和北极。《书·洪范》：“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孔颖达疏）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体圆如弹丸，北高南下，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下三十六度，南极去北极直径一百二十二度弱，其依天体隆曲，南极去北极一百八十二度强，正当天之中央，南北二极中等之处，谓之赤道，去南北极各九十一度]。”两种至极之道，即天子和父母。《文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公二极一致，爱敬同归[（吕向注）公，谓竟陵王也。二极，谓君、亲也。一致，谓忠孝同为一也，爱敬之道同归君亲也]。”

0068【二酉】

大酉山、小酉山。
湖南沅陵县西北的大酉山和小酉山。二山皆有洞穴。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小酉山石穴中有书千卷，相传秦人于此而学，因留。故梁湘东王云，访酉阳之逸典是也。”后以二酉称藏书丰富。唐·陆龟蒙〈寄淮南郑宝书记〉：“五丁驱得神功尽，二酉搜来秘检疏。”

0069【二苏】

苏章、苏不韦。苏亮、苏绰。苏舜元、苏舜钦。苏轼、苏辙。苏轼、苏舜钦。
同时有名的苏姓二人。汉·苏章（字孺文）和兄之曾孙苏不韦（字公先）。《后汉书·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赞》：“二苏劲烈，羊、贾廉能”。北周·苏亮、苏绰。《周书·苏亮传》：“苏亮字景顺，武功人也。……亮少与从弟绰俱知名。然绰文章少不逮亮，至于经画进趣，亮又减之。故世称二苏焉。”北宋诗人苏舜元（字子翁）、苏舜钦（字子美）兄弟。明·胡应麟《诗薮·杂编》：“舜钦与兄才翁，亦称二苏。”宋代文学家苏轼、苏辙兄弟。《宋史·常安民传》：“董敦逸再为御史，欲劾苏轼兄弟，安民谓二苏负天下文章重望，恐不当尔。”宋·黄庭坚〈和答子瞻和子由常父忆馆中故事〉：“二苏上连璧，三孔立分鼎。”亦称“两苏”。《宋史·巢谷传》：“绍圣初，轼、辙谪岭海，平生亲旧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两苏，闻者皆笑其狂。”参见“三苏”。宋·苏轼、苏舜钦。宋·王钦臣《王氏谈录·二苏草隶》：“二苏皆工草隶，而舜钦先得名。”

0070【二李】

李白、李贺。
唐代诗人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李贺（字长吉）。元·杨维祯〈赵氏诗录序〉：“《风》《雅》而降为《骚》，《骚》而降为《十九首》，《十九首》而降为陶、杜，为二李，其情性不野，神气不群，故其骨骼不庳，面目不鄙。”二李是唐代浪漫主义诗歌的杰出代表。李白诗豪迈奔放，清新自然，有“诗仙”之称；李贺诗瑰丽凄清，幽峭奇僻，有“诗鬼”之号。

0071【二声】

变宫、变徵。
音乐名词。七音中的变宫、变徵。唐·杜佑《通典·乐志三》：“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自殷已前，但有五音；此二者，自周以来加文、武二声，谓之为七音，五声为正，二声为变。变者，和也。”亦称“二变”。宋·高承《事物纪原·二变》：“《通典》曰：商已前，但有五音，宫商角徵羽。自周加文、武二声，谓之二变。”相对于“五正”音时，二变也可以是指低于变宫半音的“𨳝”和低于变徵半音的“清角”。参见“七音”。

0072【二村】

李啸村、鲁星村。
清代诗人李啸村、鲁星村。清·袁枚《随园诗话·十》：“安庆诗人以‘二村’为最：一李啸村，一鲁星村。”

0073【二坊】

门下坊、典书坊。
古代东宫的下属机构门下坊（左春坊）和典书坊（右春坊）。《隋书·百官志中》：“詹事，总东宫内外众务，事无大小，皆统之。府置丞、功曹、五官、主簿、录事员。领家令，率更令、仆等三寺，左右卫二坊。三寺各置丞，二坊各置司马，俱有功曹、主簿，以承其事。”

0074【二丽】

见“二纪”。

0075【二严】

见“二庄严”。

0076【二辰】

见“二纪”。

0077【二吴】

吴郡、吴兴。
吴郡（今江苏苏州市）和吴兴（今浙江湖州市）。《南齐书·高帝纪下》：“九月辛丑，诏‘二吴、义兴三郡遭水，减今年田租’。”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二吴》：“吴郡、吴兴皆有‘吴’字，自当为二吴。”

0078【二别】

大别山、小别山。
大别山和小别山。《左传·定公四年》：“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杜预注）《禹贡》汉水至大别南入江，然则此二别在江夏界]。”南朝齐·谢〈和王著作八公山〉：“二别阻汉坻，双崤望河澳。”

0079【二体】

编年体、纪传体。阴、阳。
史书的两种体裁。编年体按年月日顺序编列史实，较早的编年体如《竹书纪年》《春秋》等；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记事，始于《史记》。唐·刘知几《史通·二体》：“然则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后来作者，不出二途。”宋·袁枢又创纪事本末体（以历史事件为纲）。此后史部分类，相沿分为三种体裁。指阴、阳。宋·范仲淹〈水火不相入而相资赋〉：“虽天生之材，本四象而区别；盖日用之利，合二体以交相。”

0080【二伯】

周公、召公。齐桓公、晋文公。周文王、齐桓公。
周初分管东、西方诸侯的两位重臣。《礼记·王制》：“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郑玄注）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宋·王安石〈对难〉：“成王之王天下也，尊二伯，诛二叔。”春秋时的两位霸主。又称“二霸”。《梁传·隐公八年》：“诰誓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二伯[（范宁注）二伯，谓齐桓、晋文。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周文王和齐桓公。《晋书·石勒载记上》：“昔周文以三分之重，犹服事殷朝；小白居一匡之盛，而尊崇周室。况国家道隆殷周，孤德卑二伯哉！”

0081【二何】

何充、何准。
晋·何充与弟何准。《晋书·何充传》：“于时郗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0082【二身】

法身、生身。真身、应身。
佛教用语。两种佛身。法身和生身。《大智度论·释现普身》：“复次佛有二种身，一者法性身，二者父母生身。”前者亦称“法性佛”，后者亦称“生身佛”。法性佛为度脱十方众生而作的变现。真身和应身。《大乘义章·十九》：“自德名真，随化所显说以为应。”前者即是“法身”，后者又名“共世间身”，即“真身”，为度脱众生而化现之世间色身。此外尚有真身和化身，常身和无常身，理佛与事佛等多种说法。

0083【二应】

应玚、应璩。
三国魏文学家应玚（字德琏）、应璩（字休琏）兄弟。《陈书·陆瑜传》：“（陆瑜）兄琰时为管记，并以才学娱侍左右，时人比之二应。”二人文学成就不大。应玚为“建安七子”之一，存诗仅六首，较平庸；应璩《百一诗》讥讽时事，语言通俗，影响较大。

0084【二宋】

宋庠、宋祁。宋雄、宋琪。宋本、宋褧。宋克、宋广。
同时有名的宋姓二人。北宋文学家宋庠、宋祁兄弟。《宋史·宋祁传》：“祁字子京，与兄庠同时举进士，礼部奏祁第一，庠第三。章献太后不欲以弟先兄，乃擢庠第一，而置祁第十。人呼曰‘二宋’，以大小别之。”宋·宋雄、宋琪二人。《宋史·宋琪传》：“宋琪字叔宝，幽州蓟人。……宋雄者，亦幽州人。初与琪齐名燕、蓟间，谓之‘二宋’。”元代散文家宋本、宋褧（字显夫）兄弟。《元史·宋本传》：“宋本字城夫，大都人。……（弟）褧尝为监察御史，于朝廷政事，多所建明。其文学与本齐名，人称之曰二宋云。”明代书法家宋克、宋广。均擅长草书。《明史·宋克传》：“宋克，字仲温，长州人。伟躯干，博涉书史。……杜门染翰，日费十纸，遂以善书名天下。时有宋广，字昌裔，亦善草书，称二宋。”

0085【二忌】

邹忌、田忌。
战国齐·邹忌、田忌。《战国策·齐一》：“（杜赫）谓楚王曰：‘邹忌所以不善楚者，恐田忌之以楚权复于齐也。王不如封田忌于江南，以示田忌之不返齐也。邹忌以齐厚事楚。田忌亡人也，而得封，必德王。若复于齐，必以齐事楚。此用二忌之道也。’楚果封之于江南。”

0086【二张】

张虔威、张衡。张易之、张昌宗。张戬、张载。见“娄东二张”。
隋·张虔威和张衡（字建平）。《隋书·张虔威传》：“张虔威字元敬，清河东武城人也。……开皇初，晋王广出镇并州，盛选辽佐，以虔威为刑狱参军，累迁为属。王甚美其才，与河内张衡俱见礼重，晋邸称为‘二张’焉。”唐·武则天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唐·颜真卿〈有唐开府仪同三司行尚书右丞相上柱国赠太尉广平文贞公宋公神道碑铭〉：“乃作中丞，威棱莫当。志除凶狡，廷劾二张。”宋·张戬、张载兄弟。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张程学》：“张戬天祺，与弟载子厚，关中人也，关中谓之二张。笃行不苟，一时师表，二程之表叔也。”

0087【二灵】

见“二星”。

0088【二陈】

陈鸿寿、陈豫钟。见“宋世二陈”。
清代篆刻家陈鸿寿、陈豫钟。陈鸿寿，字子恭，号曼生，别号种榆道人，浙江钱塘（今杭州市）人。篆刻取法秦汉，旁及丁敬、黄易，善于切刀，刀法纵肆爽利，对后来取法浙派者影响颇大。陈豫钟，字浚仪，号秋堂，浙江钱塘人，早年师法文彭、何震，后学丁敬，工整秀致，边款秀丽。亦能书画。

0089【二陆】

陆机、陆云。陆瑜、陆琰。陆九龄、陆九渊。陆佃、陆传。
西晋文学家陆机、陆云兄弟。《晋书·陆云传》：“云字士龙，六岁能属文，性清正，有才理。少与兄机齐名，虽文章不及机，而持论过之，号曰‘二陆’。”二人是太康诗风的代表作家。陆机被称为“太康之英”；陆云所存作品不多，成就逊于陆机。又称“二俊”。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陆机诣王武子”刘峻注：“《晋阳秋》曰：机字士衡，吴郡人。祖逊，吴丞相。父抗，大司马。机与弟云并有俊才。司空张华见而说之，曰：‘平吴之利，在获二俊。’”南朝陈·陆瑜、陆琰。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氏族》：“二陆：陈·陆瑜、琰[并以文学侍东宫，时人以二陆比二应]。”宋·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宋史·陆九龄传》：“陆九龄字子寿。……与弟九渊相为师友，和而不同，学者号‘二陆’。”宋·陆佃、陆传兄弟。宋·王十朋《会稽风俗赋》：“二陆棠棣，如云与衡。”周世则注：“陆左丞佃，字农师；弟传，字岩老，俱有才名，比晋二陆。”

0090【二妙】

卫瓘、索靖。艾淑、陈容。段克己、段成己。见“户部二妙”。见“维扬二妙”。见“海昌二妙”。
同时以才艺著称的二人。晋·卫瓘、索靖。《晋书·卫瓘传》：“学问深博，明习文艺，与尚书郎敦煌索靖俱善草书，时人号为‘一台二妙’。汉末张芝亦善草书，论者谓瓘得伯英筋，靖得伯英肉。”宋·艾淑、陈容。元·夏文彦《图绘宝鉴·四》：“（艾淑）善画竹，与陈所翁同舍画龙，俱得名，时称六馆二妙。”金代文学家段克己（字复之）、段成己（字诚之）兄弟。《四库全书总目·总集三·二妙集》：“初，克己、成己均早以文章擅名，金尚书赵秉文尝目之曰二妙。故其合编诗集，即以为名。”

0091【二妫】

娥皇、女英。
妫姓二女。即尧女娥皇、女英。《史记·陈杞世家》：“昔舜为庶人时，尧妻之二女，居于妫，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晋书·康献褚皇后传》：“伏惟陛下德侔二妫，淑美〈关雎〉，临朝摄政，以宁天下。”

0092【二武】

汉武帝、光武帝。
汉武帝和光武帝。《晋书·苻坚载记上》：“朕一月三临太学，黜陟幽明，躬亲奖励，罔敢倦违，庶几周、孔微言不由朕而坠，汉之二武其可追乎！”

0093【二苑】

东苑城、西苑城。
晋代姑臧县的东苑城和西苑城。《资治通鉴·晋纪安帝隆安元年》：“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强，二苑之人，多其旧众。吾欲与公举大事，推乞基为主，二苑之众，尽我有也[（胡三省注）凉州治姑臧，有东、西苑城]。”

0094【二范】

范宣、范宁。
晋·范宣、范宁。《晋书·范宣传》：“范宣字宣子，陈留人也。年十岁，能诵《诗》《书》。……太元中，顺阳范宁为豫章太守，宁亦儒博通综，在郡立乡校，教授恒数百人。由是江州人士并好经学，化二范之风也。”

0095【二林】

东林寺、西林寺。
庐山东林寺和西林寺。唐·白居易〈与微之书〉：“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唐·郑谷〈题兴善寺〉：“寺在帝城阴，清虚胜二林。”

0096【二拍】

见“三言二拍”。

0097【二拔】

拓拔氏、贺拔氏。
北魏皇室拓拔氏与贺拔氏。《北齐书·神武帝纪上》：“初孝明之时，洛下以两拔相击，谣言曰：‘铜拔打铁拔，元家世将末。’好事者以二拔谓拓拔、贺拔，言俱将衰败之兆。”

0098【二轮】

见“二纪”。

0099【二叔】

管叔、蔡叔。
周武王之弟管叔和蔡叔。《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汉·马融以二叔指夏、殷之末世，汉·郑众、贾逵、郑玄等认为指管叔、蔡叔。宋·王安石《杂著·对难》：“成王之王天下也，尊二伯，诛二叔。”

0100【二贤】

颜真卿、范仲淹。释帛远、嵇康。
唐·颜真卿和宋·范仲淹两位贤人。元·孛兰《元一统志·古迹》：“二贤堂，堂在饶州路。二贤，唐·颜真卿和宋·范仲淹也。”晋·释帛远和三国魏·嵇康两位贤人。帛远，字法祖，或称帛祖，河内（今属河南）人。才思俊澈，日诵经八九千言。与管蕃议论屡胜，后遭管蕃诬陷，为秦州刺史张辅所杀。嵇康，字叔夜。官至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崇尚老庄，讲求养生服食之道。因不满当时执掌政权的司马氏集团，且“非汤武而薄周孔”，遭钟会构陷，为司马昭所杀。晋·孙绰〈道贤论〉：“帛祖衅起于管蕃，中散祸作于钟会。二贤并以俊迈之气，昧其图身之虑，栖心事外，轻世招患，殆不异也。”

0101【二典】

〈尧典〉〈舜典〉。
《尚书》中的〈尧典〉〈舜典〉。汉·孔安国〈尚书序〉：“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孔颖达疏）今〈尧典〉〈舜典〉，是二帝〈二典〉]。”《宋史·太祖纪三》：“帝晚好读书，尝读〈二典〉，叹曰：‘尧、舜之罪四凶，止从投窜，何近代法网之密乎！’”《尚书》战国以前称《书》，传原有百篇。秦焚书后，西汉初仅存伏胜所传二十八篇，称今文《尚书》，此书中只有〈尧典〉。东晋时伪古文《尚书》出，始自〈尧典〉中分出〈舜典〉。今通行本即伪古文《尚书》，称“伪孔本”，包括序共有五十九篇。

0102【二周】

见“两周”。

0103【二变】

见“二声”。

0104【二府】

丞相府、御史府。大肠、小肠。见“两府”。
西汉时指丞相府与御史府。亦指丞相和御史。《汉书·刘向传》：“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二府，丞相、御史也。”《后汉书·何敞传》“而二府以为故事”李贤注：“敞在太尉府，二府谓司徒（丞相）、司空（御史大夫）。”成帝时罢御史大夫，其名渐废。人体中的大肠和小肠。宋·朱弁《曲洧旧闻·五》：“吾久苦小便白浊，近又大府滑，百药不瘥，取倒黏子嫩叶蒸之，焙燥以末，以酒糊丸，日吞百余，二府皆平复。”

0105【二京】

洛阳、长安。南京、北京。
西汉都长安，称西京；东汉都洛阳，称东京，合称二京。汉·张衡〈二京赋〉即此二京。唐玄宗〈潼关口号〉：“河曲回千里，关门限二京。”明代指北京和南京。明·徐渭〈送新昌潘公〉：“北斗声名重二京，东朝保傅谢初荣。”

0106【二享】

祭、祭。
天子、诸侯宗庙五年一次的祭礼。三年丧毕之次年一，此后三年，五年禘。禘、祫各自相距五年。宋·张载《正蒙·王》：“宗庙岁六享，则二享四祭为六矣。诸侯不，其四享与！”王夫之注：“二享：禘、祫。”《宋史·礼志十》：“宗庙之礼。每岁以四孟月及季冬，凡五享，朔望则上食、荐新。三年一，以孟冬；五年一禘，以孟夏，唯亲郊、封祀。”

0107【二郊】

南郊、北郊。
古代天子祭天地的南郊和北郊。《宋书·礼志一》：“光武绍祚，定二郊洛阳南北。”《南齐书·礼志上》：“平帝元始五年，王莽奏依匡衡议，还复长安南北二郊。”

0108【二空】

人空、法空。
佛教用语。人空和法空。即悟入无我、无法之理，以破烦恼障和所知障。《成唯识论·一》：“今造此论，为于二空有迷谬者生正解故，生解为断二重障故。由我法执二障具生，若证二空，彼障随断。”唐·王维〈故大德净觉师碑铭〉：“二空法外，何处进求；七觉分中，谁当决释。”

0109【二郑】

郑从谠、郑畋。
唐·郑从谠（字正求）、郑畋（字台文）。《新唐书·郑从谠传》：“初，盗流中原，沙陀强悍，而卒收其用者，盖从谠为太原重也。时郑畋以宰相镇凤翔，移檄讨贼，两人以忠义相提衡，贼尤惮之，号‘二郑’云。”

0110【二学】

国学、太学。读诵、禅思。
两所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即国学和太学。《南齐书·礼志上》：“今学非唯不宜废而已，乃宜更崇尚其道，望古作规，使郡县有学，乡闾立教。请付尚书及二学详议。”佛教用语。指读诵和禅思两种修行方式。《释氏要览·二学》：“毗奈耶云，佛说有二种学业：一读诵，二禅思。”

0111【二实】

米、绢。
米、绢两种生活必须品。《元史·赵孟传》：“古者，以米、绢民生所须，谓之二实；银、钱与二物相权，谓之二虚。”

0112【二郎】

杜轸、李骧。郎茂、郎颖。
晋·杜轸和李骧（字玄龙）。《晋书·杜轸传》：“杜轸字超宗，蜀郡成都人也。父雄，绵竹令。……轸博闻广涉，奏议驳论多见施用。时涪人李骧亦为尚书郎，与轸齐名，每有论议，朝廷莫能逾之，号蜀有二郎。”唐·郎茂（字蔚之）、郎颖兄弟。《新唐书·郎馀令传》：“郎馀令，定州新乐人。祖颖，字楚之，与兄蔚之俱有名。隋大业中，为尚书民曹郎，蔚之位左丞。炀帝语称‘二郎’。”

0113【二屈】

南屈、北屈。
春秋时晋国的南屈和北屈二邑。《左传·庄公二十八年》：“蒲与二屈，君之疆也。”《国语·晋一》：“蒲与二屈，君之疆也[（韦昭注）疆，境也。二屈，屈有南、北，今河东有北屈，则是时复有南屈]。”

0114【二弦】

上弦、下弦。
月亮的上弦和下弦。《隋书·天文志中》：“月者，阴之精也。其形圆，其质清，日光照之，则见其明。日光所不照，则谓之魄。故月望之日，日月相望，人居其间，尽睹其明，故形圆也。二弦之日，日照其侧，人观其傍，故半明半魄也。”

0115【二陕】

陕东、陕西。
陕东和陕西。周成王时，周公、召公辅政，周公治陕以东地区，召公治陕以西地区，称二陕。唐·李峤〈送光禄刘主簿之洛〉：“函谷双崤右，伊川二陕东。”

0116【二始】

阮咸、颜延之。一、二。
晋·阮咸（始平太守）和南朝宋·颜延之（始安太守）。二人皆负时望而遭忌。《宋书·颜延之传》：“领军将军谢晦谓延之曰：‘昔荀勖忌阮咸，斥为始平郡，今卿又为始安，可谓二始。’”《梁书·裴邃传》：“昔阮咸、颜延有‘二始’之叹，吾才不逮古人，今为三始，非其愿也，将如之何！”天和地的始数。《新唐书·历志三》：“天数始于一，地数始于二，合二始以位刚柔。”参见“二中”“二终”。

0117【二终】

九、十。
天和地的终数。《新唐书·历志三》：“天数终于九，地数终于十，合二终以纪闰余。”参见“二始”“二中”。

0118【二柄】

赏、罚。文治、武功。
人君驾驭臣下的两种手段。《韩非子·二柄》：“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文治和武功。唐·韦肇〈驾幸春明楼试武艺绝伦赋〉：“欲以广盛业于二柄，选雄才于百夫。”

0119【二南】

《周南》《召南》。
《诗·国风》中的《周南》和《召南》，包含二十五篇民歌。《晋书·乐志上》：“周始二《南》，《风》兼六代”。清·屈绍隆〈杜曲谒杜工部祠〉：“一代悲歌成国史，二《南》风化在诗人。”

0120【二荀】

荀邃、荀闿。
晋·荀邃（字道玄）与弟荀闿（字道明）。《晋书·荀传》：“明帝尝从容问王曰：‘二荀兄弟孰贤？’答以才明过邃。帝以语庾亮，亮曰：‘邃真粹之地，亦所不及。’由是议者莫能定其兄弟优劣。”

0121【二柰】

白柰、赤柰。
白柰和赤柰两种花。《文选·闲居赋》：“三桃表樱胡之别，二柰曜丹白之色[（李善注）《广志》曰：张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

0122【二相】

言偃、卜商。
孔子的两位弟子言偃（字子游）、卜商（字子夏）。二人均以文学见称。宋·王《燕翼贻谋录·皮场庙》：“京师试于礼部者，皆祷于二相庙。二相者，子游、子夏也。子游为武城宰，子夏聘列国，不知何以得相之名也。”

0123【二柳】

柳机、柳昂。
隋·柳机与族兄柳昂（字千里）。《隋书·柳机传》：“柳机字匡时，河东解人也。……初，机在周，与族人文城公昂俱历显要。及此，机、昂并为外职，杨素时为纳言，方用事，因上赐宴，素戏机曰：‘二柳俱摧，孤杨独耸。’坐者欢笑，机竟无言。”

0124【二赵】

前赵、后赵。赵飞燕、赵昭仪。
十六国时的前赵和后赵。《周书·王褒庾信传论》：“若乃鲁徽、杜广、徐光、尹弼之畴，知名于二赵；宋谚、封奕、朱彤、梁谠之属，见重于燕、秦。”汉·赵飞燕、赵昭仪姊妹。宋·石延年〈小桃绝句〉之一：“二乔二赵俱倾国，女弟娇强意自先。”

0125【二省】

中书省、门下省。
掌管机要、发布政令的中书省和皇帝的侍从、顾问机构门下省。《南齐书·明帝纪》：“日者百司耆齿，许以自陈，东西二省，犹沾微俸，辞事私庭，荣禄兼谢，兴言爱老，实有矜怀。”亦称“两省”。《新唐书·权德舆传》：“始，德舆知制诰，而徐岱给事中，高郢为舍人。居数岁，岱卒，郢知礼部，德舆独直两省，数旬一还舍。”唐代门下省和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政事，为中央最高国务机构。

0126【二星】

牵牛星、织女星。
牵牛星和织女星。唐·刘长卿〈哭张员外继〉：“二星来不返，双剑没相随。”此处用二星比喻夫妇。亦称“二灵”。唐·刘宪〈奉和七夕宴两仪殿应制〉：“秋吹过双阙，星仙动二灵。”

0127【二牲】

小羊、雁。
祭祀用的两种动物。即小羊、雁。亦作“二生”。《书·舜典》：“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孔安国传）二生，卿执羔，大夫执雁]。”

0128【二皇】

伏羲、神农。
神话传说中的伏羲和神农。《淮南子·原道训》：“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高诱注）二皇，伏羲、神农也]。”一说指天皇和地皇。清·马《绎史·一》引《淮南子·原道训》注：“天皇、地皇称为二灵，是泰古二皇也。注谓伏羲、神农者非。”

0129【二俊】

王曾、刘筠。见“二陆”。
宋·王曾（字孝先，谥文正）、刘筠（字子仪）。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二俊：王文正[曾]、刘子仪[筠]。”

0130【二便】

大便、小便。
大便和小便。南朝齐·褚澄《褚氏遗书·本气》：“凡人之生，热而汗，产而易，二便顺利，则气之通也。”

0131【二郗】

郗愔、郗昙。
晋·郗愔与弟郗昙。《晋书·何充传》：“于时郗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0132【二胜】

善胜、威胜。
善胜、威胜两把宝刀。南朝梁简文帝〈谢敕赉善胜威胜刀启〉：“冰锷含彩，雕琰表饰。名均素质，神号脱光。五宝初成，曹丕先荷其一；二胜今造，愚臣总被其恩。锡韩非之书，未足为比，给博山之笔，方此更轻。”

0133【二蚀】

日蚀、月蚀。
日蚀（现常写作日食）和月蚀（先常写作月食）两种自然现象。《南齐书·天文志上》：“史臣曰：日月代照，实重天行。上交下蚀，同度相掩。……又问：‘太白经天，实缘远日。今度近更明，于何取喻？’答曰：‘向论二蚀之体，周冲不同，经与不经，自由星迟疾，难蚀引经，恐未得也。’”

0134【二亲】

父、母。
指父、母。《韩诗外传·一》：“二亲之寿，忽如过隙。”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兄弟》：“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亦称“二尊”。《晋书·王羲之传》：“维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朔，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灵。”亦称“二老”。北周·庾信〈王祥扣冰鱼跃赞〉：“二老同膳，双鱼共浮。”亦称“两亲”。宋·杨万里〈龚令国英小集诗〉：“两亲问消息，敢道不平安。”

0135【二庭】

南匈奴、北匈奴。北庭、南庭。
东汉光武时，匈奴左贤王蒲奴立为单于，右日逐王比不得立，乃率部南迁，自立为呼韩邪单于，依汉抗之，于是南北匈奴分裂，始有南北单于之分。《后汉书·南匈奴传论》：“于是匈奴分破，始有南北二庭焉。”唐代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建庭于镞曷山西，谓之北庭，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建庭于睢合水北，谓之南庭。南北二庭以伊列水为界。见《新唐书·突厥传下》。唐·骆宾王〈夕次蒲类津〉：“二庭归望断，万里客心愁。”

0136【二帝】

晋怀帝、晋愍帝。宋徽宗、宋钦宗。见“二帝三王”。
晋怀帝和晋愍帝。《文选·晋纪总论》：“二帝失尊，山陵无所[（吕向注）二帝谓愍、怀。怀帝为刘曜所虏，愍帝为刘粲所虏，俱蒙尘于平阳，死于虏廷，故云山陵无所]。”宋徽宗和宋钦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三十一年十月》：“八陵废祀，可胜土之悲；二帝蒙尘，莫赎终天之痛。”

0137【二宫】

哀帝、孝武等。皇帝、太子。太后、皇太后。
两位帝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亡姑、亡姊，伉俪二宫[（刘峻注）《中兴书》曰：王女讳穆之，为哀帝皇后；王蕴女讳法慧，为孝武皇后]。”此指哀帝、孝武帝。唐·杜甫〈故司徒李公光弼〉：“二宫泣西郊，九庙起颓压。”仇兆鳌注：“二宫泣，玄、肃还京。”此指唐玄宗、唐肃宗。皇帝与太子。《文选·齐故安陆昭王碑文》：“二宫轸恸，遐迩同哀[（吕向注）二宫，天子、太子也。谓常事二宫也]。”太后和皇太后。宋·苏轼〈谏买浙灯状〉：“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

0138【二室】

太室山、少室山。
中岳嵩山的太室山和少室山。唐·王维〈戏赠张五弟〉之二：“闭门二室下，隐居十年余。”

0139【二祖】

刘邦、刘秀。司马昭、司马炎。唐高宗、唐玄宗。曾祖父、祖父。
汉高祖刘邦和光武帝刘秀。《文选·东京赋》：“瞻仰二祖，厥庸孔肆[（张铣注）二祖，高祖、光武也]。”晋太祖文帝司马昭和世祖武帝司马炎。晋·陆机〈答贾长渊〉：“惟公太宰，光翼二祖。”唐高宗李治和唐玄宗李隆基。《新唐书·李德裕传》：“高宗时刘道合、玄宗时孙甄生皆能作黄金，二祖不之服，岂非以宗庙为重乎？”曾祖父与祖父。《文选·王仲宣诔》：“自君二祖，为光为龙[（吕向注）粲曾祖袭（误，当作龚），祖畅，皆为汉三公]。”

0140【二神】

阴神、阳神。
阴神和阳神。《淮南子·精神训》：“鸿洞，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高诱注）二神，阴阳之神也；混生，俱生也]，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

0141【二姚】

姚兕、姚麟。
宋·姚兕、姚麟（字君瑞）兄弟。《宋史·姚兕传》：“姚兕字武之，五原人。……弟麟，亦有威名，关中号‘二姚’。”

0142【二绝】

顾野王、王褒。苏珍之、宋世轨。
南朝陈文学家顾野王、王褒。《陈书·顾野王传》：“野王又好丹青，善图写，王于东府起斋，乃令野王画古贤，命王褒书赞，时人称为二绝。”后用着称颂两种杰出技艺。宋·苏轼〈和流杯石上草书小诗〉：“蜂腰鹤膝嘲希逸，春蚓秋蛇病子云。醉里自书醇自笑，如今二绝更逢君。”此处指孔宗翰的诗和草书。北齐·苏珍之、宋世轨。《北齐书·宋世轨传》：“及世轨为少卿，判其事为劫。于是杀魁首，余从坐悉舍焉。时大理正苏珍之亦以平干知名。寺中为之语曰：‘决定嫌疑苏珍之，视表见里宋世轨。’时人以为寺中二绝。”

0143【二班】

班彪、班固。
东汉史学家、散文家班彪、班固父子。《后汉书·班彪传下》：“赞曰：二班怀文，裁成帝坟。比良迁、董，兼丽卿、云。”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才略》：“二班两刘，奕叶继采，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奕叶：一代接一代。二班承帝命，专心史籍，班彪所作《史记后传》数十篇为班固著《汉书》奠定了基础。《汉书》为我国最早的断代史书。

0144【二桥】

见“二乔”。

0145【二袁】

袁绍、袁术。
汉·袁绍（字本初）和堂弟袁术（字公路）。《文选·檄吴将校部曲文》：“自董卓作乱以迄于今将三十载，其间豪桀纵横，熊据虎峙，强如二袁，勇如吕布[（李善注）二袁，袁绍、袁术也]。”

0146【二都】

镐京、洛邑。
西周都城镐京和东周都城洛邑。《诗·王风·王城谱》孔颖达疏：“周以镐京为西都，故谓王城为东都。王城即洛邑。”镐京在西汉都城长安西南，洛阳（即洛邑）为东汉都城，后又以二都称长安、洛阳。

0147【二根】

意根、身根。
佛教用语。意根和身根。即思维和感觉器官。见唐·释道世《法苑珠林》。

0148【二晋】

见“两晋”。

0149【二哲】

王吉、王尊。
两位贤人。汉·王吉（字子阳）、王尊（字子赣）。晋·郭璞《山海经图赞·崃山》：“王阳逡巡，王尊逞节。殷有三仁，汉称二哲。”

0150【二致】

仁、孝。
两种美德。《后汉书·延笃传》：“观夫仁孝之辩，纷然异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据，可谓笃论矣。夫人二致同源，总率百行，非复铢两轻重，必定前后之数也。”李贤注：“二致，仁、孝也。”

0151【二晏】

晏殊、晏几道。
北宋词人晏殊（字同叔）、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父子。二晏沿袭唐末五代词风，作品内容狭窄，风格以闲雅、清婉为主。晏殊官至宰相，志满意得，其词多为佳会宴游之余的消遣，词中之愁，只是春花秋月的闲愁，词风清轻委婉，著有《珠玉词》。晏几道官阶卑微，后又家道衰败，贫困落魄，穷愁潦倒，词风感伤凄楚，著有《小山词》。晏殊“工于造语”，晏几道“善于言情”。

0152【二乘】

声闻乘、缘觉乘。
佛教用语。引导教化众生达到解脱的两种方法、途径或教说。一般指声闻乘和缘觉乘，或指大乘、小乘。声闻意为听闻佛陀言教的觉悟者；缘觉意为自觉不从他闻，观悟十二因缘之理而得道者。一说缘觉谓出生于无佛之世，佛法已灭，但因前世修行的因缘，自以智慧得道。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慧能大师》：“若以智慧照烦恼者，此是二乘小儿，羊鹿等机，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0153【二钺】

王越、陈钺。
明代宦官汪直的爪牙王越、陈钺。或称“两钺”。《明史·汪直传》：“于是恶直者，指王越、陈钺为二钺。……旁人问之，曰：‘吾将兵，仗此两钺耳。’问何钺，曰：‘王越、陈钺也。’”

0154【二徐】

徐铉、徐锴。徐中行、徐庭筠。
宋·徐铉（字鼎臣）、徐锴（字楚金）兄弟。二人均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以研究《说文》而闻名。今本《说文》即徐铉所传。宋·温革《十友琐说·善记猫事》：“江南二徐，大儒也。”宋·陆游《南唐书·徐锴传》：“徐锴，字楚金，会稽人。……与兄铉俱在近侍，号二徐。”按排行又称徐铉为“大徐”，徐锴为“小徐”。宋·徐中行及其子徐庭筠。《宋史·徐中行传》：“徐中行，台州临海人。……乡人崇敬之，以其父子俱隐遁，称之曰二徐先生。淳熙间，常平使者朱熹行部，拜墓下，题诗有‘道学传千古，东瓯说二徐’之句，且大书以表之曰‘有宋高士二徐先生之墓’。”

0155【二亳】

南亳、北亳。
南亳和北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水》：“今梁园（疑作国）自有二亳，南亳在熟，北亳在蒙，非偃师也。”

0156【二浙】

见“两浙”。

0157【二祥】

大祥、小祥。
大祥和小祥两种丧礼。父母丧后周年的祭礼称小祥，两周年的祭礼称大祥。汉文帝遗诏减丧服期，其后皇室之丧常以日易月（一日代替一月）。皇帝、皇后、皇太后等死后十二日举行小祥祭礼，二十四（或二十五）日举行大祥祭礼。《宋书·礼志二》：“四时既已变，人情亦已衰，故有二祥之杀。”

0158【二陶】

陈陶、雍陶。
晚唐诗人陈陶、雍陶。明·胡应麟《诗薮·杂编五》：“陈、雍二陶、薛逢、崔涂，皆慕为组织，百菽一豆，时或见之。”二陶诗风并不相同。陈陶诗多消极出世之思，格调平淡；雍陶诗工于写景，以苦咏取胜，属“姚贾”一派。

0159【二陵】

见“二崤”。见“南唐二陵”。

0160【二难】

贤主、嘉宾。张问陶、张问安。
两件难以并得的事。即贤主、嘉宾。唐·王勃〈滕王阁序〉：“四美具，二难并。”明·王世贞《鸣凤记·花楼春宴》：“四美二难真际会，九棘三槐尽我俦。”清代诗人张问安、张问陶兄弟。《清史稿·张问陶传》：“张问陶，字仲冶，遂宁人，大学士鹏翮玄孙。以诗名，书画亦俱胜。……兄问安，字亥白。举人。家居奉母，淡于荣利。其诗才超逸，与问陶有二难之目。”

0161【二娥】

左大娥、左小娥。曹娥、朱娥。
汉安帝之母左小娥及其姊大娥。《后汉书·刘庆传》：“帝所生母左姬，字小娥，小娥姊字大娥，……二娥数岁入掖庭，及长，并有才色。”上虞二孝女。即汉·曹娥和宋·朱娥。宋·王十朋《会稽风俗赋》：“懿矣三女，贤哉二娥，处子之孝，凛然可多。”

0162【二曹】

曹邺、曹唐。见“南北二曹”。
晚唐桂州（今广西桂林）诗人曹邺（字邺之）、曹唐（字尧宾）。明·胡应麟《诗薮·杂编五》：“三刘二曹，如负版升高，竭智毕力，要自有限。”二人诗歌内容和风格颇不相同。曹唐以《游仙诗》名世，然实无可取。曹邺诗多方面反映了唐末丧乱频仍的现实和人民的疾苦，内容丰富，笔法简洁犀利，多用口语。

0163【二萧】

南朝齐、南朝梁。萧衍、萧懿。萧岩、萧王献。
指南朝齐、梁两代，因皇室均姓萧，故称。唐·孔颖达〈毛诗正义序〉：“晋、宋、二萧之世，其道大行；齐、魏、两河之间，兹风不坠。”南朝梁武帝萧衍与兄萧懿。宋·陆游〈断碑叹〉：“二萧同起南兰陵，正如文叔与伯升。”北周·萧岩（字义远）、萧王献（字钦文）兄弟。《南史·陈本纪下》：“初萧岩、萧王献之至也，德教学士沈君道梦殿前长人，朱衣武冠，头出栏上，攘臂怒曰：‘那忽受叛萧误人事。’后主闻之，忌二萧，故远散其众，以岩为东扬州刺史，王献为吴州刺史。”

0164【二教】

佛教、道教。
佛教和道教。《南齐书·顾欢传》：“夫辨是与非，宜据圣典。寻二教之源，故两标经句。”唐·李涉〈酬举生许遇山居〉：“不似本宗疏二教，许过云壑访潜夫。”亦称“二氏”。唐·韩愈〈重答张籍书〉：“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

0165【二龚】

见“两龚”。

0166【二辅】

冯翊、扶风。
汉代指京畿的左冯翊、右扶风。《汉书·赵广汉传》：“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0167【二虚】

银、钱。
银子和钱币。《元史·赵孟传》：“古者，以米、绢民生所须，谓之二实；银、钱与二物相权，谓之二虚。”

0168【二堂】

蒋堂、程堂。
宋·蒋堂、程堂。宋·吴曾《能改斋漫录·两王难当二堂》：“蒋公堂帅蜀，以禅不能保有土宇，因去之。大慈寺有蜀后主王衍铜像，程公堂继帅，毁以铸钟。蜀语曰：‘任是两王，难当二堂。’”

0169【二崤】

东崤、西崤。
东崤和西崤。崤，又作“殽”。汉·班固〈西都赋〉：“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县西北，分东崤、西崤，相距三十五里。西北接陕县界，东接渑池县界。汉以前河南、陕西间交通要道在二崤间南谷中。曹操用兵巴汉，见南道险阻，更开北道，自后行旅多经此道，有时也走南道。参阅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河南道一》。亦称“二陵”。唐·刘长卿〈送王端公入奏上都〉：“途经百战后，客过二陵稀。”

0170【二象】

乾、坤。
指乾（天）、坤（地）。《晋书·王坦之传》：“二象显于万物，两德彰于群生，岂矫枉过直而失其所哉！”

0171【二梁】

梁孝王、梁怀王。梁谠、梁熙。
西汉的梁孝王、梁怀王。《汉书·叙传下》：“孝文三王，代孝二梁，怀折亡嗣，孝乃尊光。”颜师古注：“代孝王参及梁孝王武、梁怀王揖。”前秦·梁谠、梁熙兄弟。《太平御览·人事·谚上》：“崔鸿《前秦录》曰：梁谠字伯言，博学有俊才，与弟熙俱以文藻清丽见重一时，时人为之语曰：‘关东堂堂，二申两房；未若二梁，文绮章。’”瓌：同“瑰”。参阅清·杜文澜《古谣谚·十六国春秋》。

0172【二盖】

盖文达、盖文懿。
唐·盖文达、盖文懿。《旧唐书·盖文达传》：“其宗人文懿，亦以儒业知名，当时称为‘二盖’焉。”

0173【二兽】

麒麟、凤凰。
麒麟和凤凰两种吉祥动物。《宋史·乐志十三》：“帝图会昌，二兽效祥。双角共，示武不伤。”

0174【二鸿】

崔鸿、李志。
北魏·崔鸿、李志。《魏书·李志传》：“志字鸿道，博学有才干。年十余岁，便能属文。彪甚奇之，谓崔鸿曰：‘子宜与鸿道为“二鸿”于洛阳。’鸿遂与志交款往来。”

0175【二谛】

真谛、俗谛。
佛教用语。谛，真实不虚之理。真谛，又称“胜义谛”“第一义谛”，指佛家的道理；俗谛，又称“世谛”“世俗谛”，指世俗的道理。佛教认为，就现象而言，一切事物是“有”，这是顺着世俗道理说的，称“俗谛”；就本质而言，一切事物是“空”，这才是顺着所谓真理说的，称“真谛”。南朝梁·萧统〈令旨解二谛义〉：“所言二谛者，一是真谛，一名俗谛。”

0176【二谏】

翟凤、郭尚宾。
明·翟凤和郭尚宾（字朝谔）。二人皆因上疏进谏被贬谪。《明史·翟凤传》：“翟凤，字凌元，益都人。……凤抗疏极论（吕）贵、（凌应）登、（邢）洪三人罪。且曰：‘大臣造膝无从，小臣叩阍无路。宦寺浸用，政令多违，实开群小假借之端，成太阿倒持之势。’帝大怒，谪山西按察使经历。而是时，尚宾亦上疏极言：‘比来拟旨不由内阁，托以亲裁。言官稍涉同类，辄云党附。将使大臣不肯尽言，小臣不敢抗论，天下事尚可为哉？乞陛下明诏阁臣，封还内降，容纳直谏，以保治安。’忤旨，谪江西布政使检校。阁臣及言官论救，皆不纳。帝于章疏多不省，故廷臣直谏者久不被谴。至是二人同日谪官，时称‘二谏’。”

0177【二隐】

臧荣绪、关康之。
南朝齐·臧荣绪和关康之两位隐士。《南史·臧荣绪传》：“初，荣绪与关康之俱隐在京口，时号为二隐。”

0178【二惠】

公孙灶、公孙虿。
春秋齐惠公之孙公孙灶（字子雅）和公孙虿（字子尾）。《左传·昭公三年》：“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后常用“二惠竞爽”称颂兄弟二人。

0179【二葛】

葛玄、葛洪。
三国吴·葛玄和晋·葛洪祖孙。葛玄，字孝先，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道教尊为葛仙公，又称太极左仙公。曾从左慈学道，受《太清丹经》《九鼎丹经》《金液丹经》等，后授弟子郑隐。修道于江西皂山修道，常服饵，能用符，行诸奇术。葛洪，字稚川，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人，葛玄从孙。少好神仙导养之法，从郑隐受炼丹术。所著《抱朴子》，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之事”，详细记载了炼丹方法，集魏晋时代炼丹术之大成；外篇言“人间得失，世事臧否”。唐·释道世《法苑珠林·破邪》：“祖述三张，弘衍二葛。”

0180【二惑】

理惑、事惑。
佛教用语。指理惑和事惑。理惑，又称见惑，指迷于真理；事惑，又称思惑，指迷于事相。南朝梁简文帝〈如梦〉：“潜令六识扰，安能二惑除？当须耳应满，然后会真如。”

0181【二雅】

《小雅》《大雅》。
《诗》中的《小雅》和《大雅》。包括一百零五篇诗歌。汉·班固〈幽通赋〉：“盖惴惴之临深兮，乃二《雅》之所祗。”

0182【二景】

见“二纪”。

0183【二程】

程颢、程颐。程端礼、程端学。
北宋理学家程颢、程颐兄弟。程颢，字伯淳，世称明道先生。程颐，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宋史·张载传》：“一夕，二程至，与论《易》，次日语人曰：‘比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元·程端礼（字敬叔）、程端学（字时叔）兄弟。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艺四·二宋二程》：“元·宋本诚夫与弟显夫，文学齐名，亦号‘二宋’。程端礼敬叔与弟端学时叔，俱以道学著名，亦号‘二程’。”

0184【二智】

实智、权智。
佛教用语。指实智和权智。实智，又名如理智、根本智；权智，又名如量智、后得智。《佛性论·三》：“此二智有二种相，一者无著，二者无碍。”

0185【二傅】

太傅、少傅。傅琰、傅翙。
太傅和少傅，均为辅导太子之官。《南齐书·王俭传》：“旧太子敬二傅同，至是朝议接少傅以宾友之礼。”南朝齐·傅琰、傅翙父子。《南史·丘仲孚传》：“仲孚以拒守功，迁山阴令，居职甚有声称。百姓谣曰：‘二傅、沈、刘，不如一丘。’前世傅琰父子、沈宪、刘玄明相继宰山阴，并有政绩，言仲孚皆过之。”

0186【二殽】

见“二崤”。

0187【二窗】

吴文英、周密。
南宋词人吴文英、周密二人。吴文英号梦窗，有《梦窗词》；周密号草窗，有《草窗词》。清·文廷式〈云起轩词抄序〉：“以二窗为祖祢，视辛、刘若仇雠，家法若斯，庸非巨谬。”二人词句工丽，音调和谐。吴词晦涩、琐屑；周词凄楚、沉重。

0188【二尊】

见“二亲”。

0189【二谢】

谢安、谢万。谢灵运、谢朓。
晋·谢安（字安石）及其弟谢万（字万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王右军（羲之）郗夫人谓二弟司空（郗愔）、中郎（郗昙）曰：‘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庋[（刘峻注）二谢：安、万]，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南朝宋·谢灵运与南朝齐·谢朓（字玄晖）。二人之诗对景物观察入微，词语清新流丽，为南朝山水诗派的代表作家。亦称大、小谢，大谢指谢灵运，小谢指谢朓。唐·杜甫〈解闷〉之七：“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一说指谢灵运与族弟谢惠连。

0190【二疏】

疏广、疏受。
汉宣帝时名臣疏广（字仲翁）与兄之子疏受（字公子）。疏广为太傅，疏受为少傅，因年老同时辞官，公卿大夫在东都门外盛会欢送，封建文人以此为美谈。见《汉书·疏广传》。晋·张协〈咏史〉：“蔼蔼东都门，群公祖二疏。”亦作“两疏”。唐·孟浩然〈送告八从军〉：“正待功名遂，从君继两疏。”《千字文》：“两疏见机，解组谁逼。”

0191【二斟】

斟灌氏、斟寻氏。
夏代同姓诸侯斟灌氏、斟寻氏。夏时寒浞杀后羿，霸占其妻室，生子浇及，使浇率师灭斟灌、斟寻二氏。夏臣靡收二国遗民，灭寒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使其子后杼灭，夏室中兴。《左传·襄公四年》：“浞因羿室，生浇及。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于戈。”清·顾炎武〈感事〉之一：“旧国仍三亳，多方有二斟。”

0192【二蒯】

蒯良、蒯越。
东汉末刘表的谋臣蒯良（字子柔）、蒯越（字异度）兄弟。宋·曾巩〈刘景升祠〉：“景升得二蒯，坐论胜凶残。”

0193【二虞】

虞世基、虞世南。
隋·虞世基、虞世南兄弟。宋·王十朋《会稽风俗赋》：“二贺二虞，蜚声籍籍；吴融十诏，成于俄刻。”周世则注：“虞世南与兄世基俱善属文，时人方之二陆。”

0194【二鲍】

鲍永、鲍恢。
汉·鲍永和鲍恢。《后汉书·鲍永传》：“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也。……帝叔父赵王良尊戚贵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由是朝廷肃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其见惮如此。”

0195【二稚】

周泽、孙堪。
汉·周泽（字稚都）、孙堪（字子稚）。《后汉书·周泽传》：“堪清廉，果于从政，数有直言，多见纳用。十八年，以病乞身，为侍中骑都尉，卒于官。堪行类于泽，故京师号曰‘二稚’。”

0196【二鼠】

白鼠、黑鼠。
佛教用语。佛家用白鼠喻白昼、太阳，以黑鼠喻黑夜、月亮，合称二鼠。唐·释道世《法苑珠林·机辨》：“冀舍四龙惊，亦除二鼠逼。”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增数譬喻》：“故《大集》云：昔有一人，避二醉象[生死]，缘藤[命根]入井[无常]。有黑白二鼠[日月]，啮藤将断，旁有四蛇欲螫[四大]，下有三龙吐火，张爪拒之[三毒]，其人仰望二象，已临井上，忧恼无托。忽有蜂过遗蜜滴入口[五欲]，是人唼蜜，全亡危惧。”南朝梁·沈约〈四城门〉：“六龙既惊轸，二鼠复驰光。”

0197【二解】

解系、解结。
晋·解系（字少连）与弟解结（字叔连）。二人修身洁己，直言不挠，均遭谗害。《晋书·孙传》：“洁静，少自修立。察孝廉，累迁黄门侍郎，出为荆州刺史，名位与二解相亚。”

0198【二痴】

借书、还书。
古谚指借书和还书二事。因古书收集、保藏不易，一般不轻易借人，借书后也不轻易归还。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贬误》：“今人云，借书、还书等为二痴。据杜荆州书告耽云：知汝颇欲念学，今因还车致副书，可案录受之，当别置一宅中，勿复以借人。古谚云：有书借人为痴，借人书送还为痴也。”古人尚有不同说法。宋·周《清波杂志·四》：“借书一，还书一，后讹为痴，殊失忠厚气象。书非天降地出，必因人得之。得而秘之，自示不广，人亦岂肯以未见者相假？”宋·王《野客丛书·借书一鸱》：“李正文《资暇集》曰：‘借书集，俗谓借一痴，与二痴，索三痴，还四痴。’又，杜元凯遗其子书曰：‘书勿借人。古谚云：借书一嗤，还书一嗤。后人生其词至三四，讹为痴。’或曰痴甚无谓，当作。仆观《广雅注》、张孟《押韵》，所载字，皆曰借书盛酒器也。”

0199【二溟】

南海、北海。
南海和北海。《文选·三国名臣序赞》：“洪飙扇海，二溟扬波[（张铣注）二溟，谓南溟、北溟，皆海也]。”

0200【二障】

烦恼障、所知障。烦恼障、解脱障。理障、事障。
佛教用语。瑜伽行派和法相宗对贪痴等诸惑，就其能障碍成就佛果的作用所做的分类。即烦恼障、所知障。烦恼障：以我执（人见我）为首的诸烦恼，此烦恼能障涅；所知障：以法执（法我见）为首的诸烦恼，此烦恼能障菩提（觉悟）。《俱舍论》以烦恼障和解脱障为二障。解脱障：障修习者入“灭尽定”之烦恼称解脱障。解脱又分“慧解脱”和“俱解脱”。《圆觉经》以理障和事障为二障。理障：由邪见等理惑障碍正知见，相当于所知障。事障：由贪等事惑相续生死而障碍涅，相当于烦恼障。

0201【二蔡】

管叔、蔡叔。蔡京、蔡卞。
管叔、蔡叔。《国语·晋四》：“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弗怒，敬友二虢，而惠慈二蔡[（韦昭注）惠，爱也。三君云：二蔡，文王子，管叔初亦为蔡]。”宋·蔡京（字元长）与弟蔡卞（字元度）。均为误国奸臣。宋·王十朋《国朝名臣赞·陈了翁》：“二蔡啸凶，饰奸为忠。”

0202【二端】

气、魄。
人的气和魄。《礼记·祭义》：“二端既立，报以二礼[（郑玄注）二端既立，谓气也，魄也，更有尊名，云鬼、神也]。”

0203【二豪】

王禹、苏轼。
宋·王禹（字元之）和苏轼（字子瞻）两位豪杰之士。宋·王十朋〈望黄州〉：“忽见江上山，人言是黄州。怀人望雪堂，读记思竹楼。二豪不复见，大江自东流。”

0204【二漳】

浊漳河、清漳河。
漳河上游的清漳河、浊漳河。《淮南子·形训》：“清漳出戾，浊漳出发包[（高诱注）二漳合流，经魏郡入清河]。”唐·骆宾王〈送宋五之问得凉字〉：“愿言游泗水，支离去二漳。”亦称“二水”。北周·庾信〈聘齐秋晚馆中饮酒〉：“漳流鸣二水，日色下三台。”

0205【二精】

玉、帛。精子、卵子。
玉、帛。《国语·楚下》：“王曰：‘所谓一纯、二精、七事者何也？’对曰：‘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帅其群臣，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于神者谓之一纯；玉、帛为二精；天、地、民及四时之务为七事。’”指男精女卵。南朝齐·褚澄《褚氏遗书·受形》：“男女之合，二精交畅。”

0206【二墨】

伯夷、叔齐。
孤竹君长子伯夷和次子叔齐。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东南氏墨胎。相传孤竹君立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去世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逃避。后二人闻周文王善养老而入周。武王伐纣，二人以为不仁，劝谏无效，武王灭商后，二人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中。元·欧阳玄〈万竿烟雨图〉：“千古首阳宗二墨，清风又似不须多。”

0207【二篆】

大篆、小篆。
大篆和小篆两种字体。《晋书·卫恒传》：“及许慎撰《说文》，用篆书为正，以为体例，最可得而论也。秦时李斯号为二篆，诸山及铜人铭皆斯书也。”唐·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参见“八体”。

0208【二德】

仁、信。明、忠。
指仁与信。《左传·哀公七年》：“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国不信，伐小国不仁。民保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者，危，将焉保[（杜预注）二德，信与仁也]？”指明与忠。汉·王符《潜夫论·明忠》：“人君之称，莫大于明；人臣之誉，莫美于忠，此二德者，古来君臣所共愿也。”

0209【二虢】

虢仲、虢叔。
周文王弟虢仲、虢叔。《国语·晋四》：“敬友二虢[（韦昭注）善兄弟为友。二虢：文王弟虢仲、虢叔也]，而惠慈二蔡。”亦称“两虢”。《后汉书·边让传》：“超有商之大彭兮，越隆周之两虢。”李贤注：“《国语》曰：‘商伯大彭、豕韦。’《左传》曰：‘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

0210【二潘】

潘柽章、潘耒。
清·潘柽章（字圣木，一字力田）、潘耒（字次耕，号稼堂）兄弟。清·钮《觚续编·二潘》：“潘力田尝戏谓吴愧庵曰：‘世有潘吴之目，岂不以潘胜吴耶？’吴曰：‘世皆言蛟龙，未见龙逊蛟也。’近日博学鸿儒，复称南潘北李，李谓天生，潘谓稼堂也。稼堂与力田为异母昆弟，虽隐显殊途，而才名接武，可方二俊。”

0211【二豫】

豫州、东豫州。
南北朝时指豫州和东豫州。《资治通鉴·齐和帝中兴元年》：“然后二豫之军直据南关，对抗延头[（胡三省注）二豫，谓魏置豫州于汝南、东豫州于新息也]，遣一都督总诸军节度，季冬进师，迄于春末，不过十旬，克之必矣。”

0212【二嬴】

秦穆公、赵简子。
春秋时秦穆公和赵简子。春秋时秦、赵二国皆嬴姓，故称。《文选·魏都赋》：“亿若大帝之所兴作，二嬴之所曾聆[（李周翰注）二嬴，谓秦穆公、赵简子。赵与秦同祖]。”

0213【二戴】

戴德、戴圣。戴本孝、戴孝。
西汉今文礼学家戴德、戴圣。戴德，字延君，梁（今河南商丘）人。宣帝时立为博士，世称“大戴”。曾汇集古代有关礼仪的论述编成《大戴礼记》八十五篇，今残。戴圣，字次君，梁人。与叔父戴德同学《礼》于后苍。宣帝时立为博士，世称“小戴”。编有《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即今本《礼记》。唐·孔颖达〈礼记正义序〉：“去圣逾远，异端渐扇。故大、小二戴，共氏而分门；王、郑两家，同经而异注。”清·戴本孝、戴孝兄弟。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艺一·二戴》：“戴本孝，字务旃（号鹰阿山樵），和州人，诗画皆超绝。尝在京师，夜与友人谈华山之胜，晨起即被往游，其高旷如此。弟孝，字无忝，四十不娶，亦有诗名。皆老于布衣。”

0214【二藏】

佛藏、道藏。见“二藏三法轮”。
佛藏和道藏。明·胡应麟《九流绪论·中》：“案《隋志》仿《汉书》，道家列于九流，而神仙、符列于二藏，其名悉不著录。”

0215【二魏】

魏季景、魏收。
北齐·魏季景与堂侄魏收。《北齐书·魏收传》：“收从叔季景，有才学，历官著名，并在收前，然收常所欺忽。季景、收初赴并，顿丘李庶者，故大司农谐之子也，以华辩见称，曾谓收曰：‘霸朝便有二魏。’”

0216【二曜】

见“二纪”。

0217【二骥】

刘绘、王诩。
南朝齐·刘绘（字士章）、王诩（字士游）。《南史·刘绘传》：“及豫章王嶷镇江陵，绘为镇西外兵参军，以文义见礼。时琅邪王诩为功曹，以吏能自进，嶷谓僚佐曰：‘吾虽不能得应嗣陈蕃，然下自有二骥也。’”骥：千里马，比喻俊杰之士。

0218【二耀】

见“二纪”。

0219【两川】

东川、西川。
唐代指剑南东川和剑南西川。唐肃宗至德二年，剑南道置东川、西川两节度使，东川治梓州（今四川三台），西川治成都府（今成都市）。唐·白居易〈同梦得暮春寄贺东西川二杨尚书〉：“两川风景同三月，千里江山属一家。”亦称“二川”。《新唐书·韦嗣立传》：“第进士，累调双流令，政为二川最。”因两川均在四川境内，又代指四川。

0220【两广】

广东、广西。
宋代分岭南道为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大致相当于今广东省和广西壮族自治区。亦称“二广”。元代广东、广西各置宣慰使司等官。广东、广西本古百粤（百越）地，别称粤东、粤西，又称“两粤”。《清会典·户部尚书》：“江西与湖南省之南为两广，其省二：曰广东，曰广西。”宋·岳飞〈奏措置曹成事宜状〉：“似此显见曹成未肯便赴行在，意欲假犯二广。”亦称“两越”。唐·韩愈〈唐故中散大夫胡良公墓神道碑〉：“使人自京师南走八千里，至闽南两越之界上，请为公铭。”

0221【两马】

国马、公马。
国马和公马两种马。先秦时，国马由民间供给，供交通往来之用；公马由官府自养，供国家运输和军队使用。《孟子·尽心下》：“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赵岐注）两马者，《春秋外传》曰：‘国马足以行关，公马足以称赋。’是两马也]？”杨伯峻以为两马并非确有所指。

0222【两王】

见“二王”。

0223【两凤】

崔㥄、崔仲文。
北齐·崔㥄（字长儒）与弟崔仲文。《北史·崔㥄传》：“天保初，㥄为侍中，仲文为银青光禄大夫，同日受拜，时云两凤连飞。”古以凤为异鸟，因用以比喻有才华的人。唐·钱起〈奉和中书常舍人晚秋集贤院即事寄徐薛二侍御〉：“含毫思两凤，望远寄双鱼。”

0224【两仪】

天、地。
指天、地。《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孔颖达疏）不言天地而言两仪者，指其物体；下与四象相对，故曰两仪，谓两体容仪也]。”

0225【两汉】

西汉、东汉。
西汉和东汉。汉高祖刘邦灭秦，国号汉，建都长安，传至孺子婴，为王莽所纂，是为西汉（前汉）。汉光武帝刘秀灭新莽，建都洛阳，是为东汉（后汉）。宋·陆游〈独孤生策字景略河中人工文善射喜击剑一世奇士也有自峡中来者言其死于忠涪间感涕赋诗〉：“气钟太华中条秀，文在先秦两汉间。”亦称“二汉”。北魏·杨之《洛阳伽蓝记·永明寺》：“南中有歌营国，去京师甚远，风土隔绝，世不与中国交通，虽二汉及魏亦未曾至也。”

0226【两司】

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
明清时指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为一省之最高官署。布政使司管民政，按察使司管刑名。两司的最高长官是布政使和按察使。

0227【两台】

藩台、臬台。
清代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藩台（承宣布政使）和臬台（提刑按察使）。清·钮《觚续编·禅讽》：“常攒眉而言两台延召之频，三司应酬之密，六时并无暇逸。”

0228【两刘】

刘向、刘歆。
汉·刘向、刘歆父子。南朝宋·刘勰《文心雕龙·才略》：“二班两刘，奕叶继采。”两刘擅长经学、目录学，也写辞赋、散文。刘向成就较著，其散文词浅理畅，用意深切，颇有影响。

0229【两江】

江南、江西。
清初江南省和江西省。地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清会典·尚书侍郎职掌二》：“山东省之南为两江，其省三：曰江南之江苏，曰江南之安徽，曰江西。”南朝时今南京附近长江两岸地区亦称两江。

0230【两关】

玉门关、阳关。南口、北口。地势险要的两处关口。
汉代指敦煌以西的玉门关和阳关。《汉书·西域传上》：“东则接汉，厄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关焉。”代指居庸关（在今北京昌平区）两侧的南口和北口。元·杨允孚〈滦京杂咏〉之六：“居庸千古翠屏环，飞骑将军驻两关。”

0231【两妃】

见“二妃”。

0232【两寿】

见“三节两寿”。

0233【两戒】

北戒、南戒。
唐·释一行提出的我国疆域南北界限。北戒相当于今青海、陕北、山西、河北、辽宁一线；南戒相当于今四川、陕南、河南、湖北、湖南、江西、福建一线。《新唐书·天文志一》：“而一行以为，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北戒，自三危、积石，负终南地络之阴，东及太华，逾河，并雷首、柱、王屋、太行，北抵常山之右，乃东循塞垣，至貊、朝鲜，是谓北纪，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自岷山、冢，负地络之阳，东及太华，连商山、熊耳、外方、桐柏，自上洛南逾江、汉，携武当、荆山，至于衡阳，乃东循岭徼，达东瓯、闽中，是谓南纪，所以限蛮夷也。故《星传》谓北戒为‘胡门’，南戒为‘越门’。”清·龚自珍〈己亥杂诗〉之一四七：“踏遍中华窥两戒，无双毕竟是家山。”

0234【两极】

南极、北极。
天文学术语。地球的南极和北极。《晋书·天文志上》：“前儒旧说，天地之体，状如鸟卵，天包地外，犹壳之裹黄也；……其二端谓之南极、北极。北极出地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三十六度，两极相去一百八十二度半强。”此指观察所及的星象范围。

0235【两苏】

见“二苏”。

0236【两闱】

春闱、秋闱。
旧时考取举人和进士的两次科举考试。闱，科举时代考试的考场。进士考试在春季，称春闱；举人考试在秋季，称秋闱。

0237【两宋】

北宋、南宋。
北宋和南宋。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以词较诗》：“以词较诗，唐犹汉魏，五代犹两晋六朝，两宋犹三唐，元明犹两宋，国朝词亦犹国朝之诗也。”国朝：清朝。

0238【两社】

周社、亳社。
春秋时鲁国的周社和亳社。《左传·闵公二年》：“成季之将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间于两社，为公室辅[（杜预注）两社，周社、亳社。两社之间，朝廷执政所在]。’”

0239【两灵】

龟、蛇。
传说两种具有灵性的动物。宋·苏轼〈醴泉观真靖崇教大师真赞〉：“北方有神君，出内冈与冥。被发拊剑驭两灵，国之东南福其庭。”

0240【两到】

到溉、到洽。
南朝梁·到溉（字茂灌）与弟到洽（字茂㳂）。《梁书·到溉传》：“时以溉、洽兄弟比之二陆，故世祖赠诗曰：‘魏世重双丁，晋朝称二陆。何如今两到，复似凌寒竹。’”世祖：南朝梁元帝萧绎。

0241【两轮】

见“两纪”。

0242【两明】

汉明帝、晋明帝。见“二纪”。
汉明帝和晋明帝。《文选·头陀寺碑文》：“周、鲁二庄，亲昭夜景之鉴；汉、晋两明，并勒丹青之饰[（张铣注）汉明帝、晋明帝，故称两明，皆图画佛像以崇其法也]。”

0243【两制】

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唐宋时指中书舍人（外制）和翰林学士（内制）。外制掌正式诏敕，内制掌临时特殊文告。《宋史·真宗纪一》：“（咸平元年十月）丙午，许群臣著述诣献，令两制铨简。”参阅宋·赵升《朝野类要·两制》。

0244【两周】

东周、西周。西周、东周。亦称“二周”。
战国末期由周王室分裂而成的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史记·周本纪》：“秦借道两周之间，将以伐韩，周恐，借之畏于韩，不借畏于秦。”《战国策·西周》：“楚请道于二周之间，以临韩、魏，周君患之。”西周和东周两个王朝。周代在犬戎攻杀幽王后，平王即位，东迁洛邑。史家称迁都前为西周，迁都后为东周。《北史·文苑传序》：“逮乎两周道丧，七十义乖。”唐·骆宾王〈为齐州父老请陪封禅表〉：“邹、鲁旧邦，临淄遗俗，俱沐二周之化。”

0245【两京】

镐京、雒邑等。
两座京城。①周代指镐京和雒邑。南朝宋·谢灵运〈撰征赋〉：“窃强秦之三辅，陷隆周之两京。”②宋代指东京开封府和西京河南府。③明永乐以后，称京师顺天府与南京应天府为两京。④元代指大都和上都开平。元·杨允孚〈滦京杂咏〉之十八：“万古龙门镇两京，悬崖飞瀑一般清。”⑤明代指北京和南京。清·叶廷《鸥陂渔话·祝京兆书两京赋》：“昔在武昌人家见祝京兆行书都元敬〈两京赋〉，两京者，即明之北京、南京。”

0246【两府】

丞相、御史。中书省、枢密院。
汉代指丞相和御史。《汉书·翟方进传》：“故事，司隶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谒两府。”颜师古注：“丞相及御史也。”宋代掌管军事的枢密院和掌管政务的中书省。为当时的最高行政机关。宋·欧阳修《归田录·二》：“自后唐庄宗用郭崇韬，与宰相分秉朝政，文事出中书，武事出枢密。自此以后，其权渐盛，至今朝遂号为两府。事权进用，禄赐礼遇，与宰相均。”亦称“二府”。《宋史·职官志二》：“宋初，循唐、五代之制，置枢密院，与中书对持文武二柄，号为‘二府’。”

0247【两学】

国学、太学。
国学和太学。《北史·邢邵传》：“二黉两学，盛自虞、殷。”亦指国学及太学的学子。

0248【两河】

河北、河南。河北、河东。
唐安史之乱后，称河北、河南两道为两河，是当时割据藩镇集中之地。清·吴伟业〈武林谒同门张石平〉：“二室才名官万石，两河财赋导三江。”宋代称河北、河东地区为两河。《宋史·李纲传》：“莫若于河北置招抚司，河东置经制司，择有材略者为之使，宣谕天子恩德、所以不忍弃两河于敌国之意。”

0249【两荆】

荆州、东荆州。
北魏时指荆州和东荆州。《资治通鉴·齐和帝中兴元年》：“请使两荆之众西拟随、雍[（胡三省注）两荆，谓魏置荆州于穰城、东荆州于阳也]，扬州之卒顿于建安，得捍三关之援。”

0250【两省】

见“二省”。

0251【两俊】

何妥、萧昚。
两个机警聪明的人。《隋书·何妥传》：“何妥字栖凤，西城人也。父细胡，通商入蜀，遂家郫县，事梁武陵王纪，主知金帛，因致巨富，号为西州大贾。妥少机警，八岁游国子学，……时兰陵萧昚亦有俊才，住青杨巷，妥住白杨头，时人为之语曰：‘世有两俊，白杨何妥，青杨萧昚。’其见美如此。”

0252【两亲】

见“二亲”。

0253【两宫】

太后、皇帝等。东宫、上台。
太后和皇帝。《汉书·王莽传》：“窃见安汉公自初束修，值世俗隆奢丽之时，蒙两宫厚骨肉之宠，被诸父赫赫之光，财饶势足，亡所忤意，然而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此两宫指汉成帝和太后。亦指太上皇和皇帝，或指皇帝和皇后。两后并举时，也称两宫。东宫和上台。晋·陆机〈谢平原内史表〉：“入朝九载，历官有六；身登三阁，官成两宫[（李善注）两宫，东宫及上台也]。”

0254【两美】

忠臣、明君。
忠臣和明君。战国楚·屈原〈离骚〉：“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王逸注：“灵氛言以忠臣而就明君者，两美必合。”

0255【两晋】

西晋、东晋。
西晋和东晋。《陈书·沈不害传》：“古者王世子之贵，犹与国子齿，降及汉储，兹礼不坠，暨乎两晋，斯事弥隆，所以见师严而道尊者也。”唐·罗隐〈送蕲州裴员外〉：“两晋家声须有主，六朝文雅别无人。”亦称“二晋”。南朝梁·江淹〈萧太尉上便宜表〉：“盖源起西秦，波被东汉，一魏不变，二晋未革，所从来者远矣。”

0256【两都】

长安、洛阳等。见“两都赋”。
两座京城。①周、汉、唐代指长安和洛阳。唐·李峤〈扈从还洛呈侍从群官〉：“四海帝王家，两都周汉室。”参见“二京”。②五代梁以开封府与河南府为东、西两都。③金代指上京会宁府和中都大兴府。《金史·王竞传》：“竞博学而能文，善草隶书，工大字，两都宫殿榜题皆竞所书，士林推为第一云。”④明代指北京和南京。明·唐寅〈除夜坐蛱蝶斋中〉：“一卷文章尘覆瓿，两都踪迹雪随驴。”

0257【两监】

长安国子监、洛阳国子监。
隋唐时两所官办的最高教育机构。五代·王定保《唐摭言·两监》：“开元已前，进士不由两监者，深以为耻。”

0258【两造】

见“两曹”。

0259【两唐】

唐林、唐尊。
汉·唐林、唐尊。《汉书·鲍宣传》：“自成帝至王莽时，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纪逡王思，齐则薛方子容，太原则郇越臣仲、郇相稚宾，沛郡则唐林子高、唐尊伯高，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纪逡、两唐皆仕王莽，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以瓦器饮食，又以历遗公卿，被虚伪名。”

0260【两浙】

浙东、浙西。
浙东和浙西。亦称“二浙”。唐肃宗时将江南东道分为浙江东路（钱塘江以南，简称浙东）和浙江西路（钱塘江以北，简称浙西）。宋代有两浙东路（浙东）和两浙西路（浙西），地辖今江苏省长江以南及浙江省全境。今浙江省以富春江等为界分为浙东、浙西，故两浙也指浙江省。

0261【两曹】

原告、被告。
诉讼中的原告、被告两方。《说文解字·五上》：“曹，狱两曹也[（段玉裁注）两曹，今俗所谓原告、被告也]。”亦称“两造”。《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

0262【两龚】

龚胜、龚舍。龚夬、龚大壮。
汉·龚胜、龚舍。《汉书·龚胜传》：“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宾，舍字君倩。二人相友，并著名节，故世谓之楚两龚。少皆好学明经，胜为郡吏，舍不仕。”清·顾炎武〈寄问傅处士土堂山中〉：“太行之西一遗老，楚国两龚秦四皓。”亦称“二龚”。《后汉书·宣秉传》：“宣秉字巨公，冯翊云阳人也。……帝尝幸其府舍，见而叹曰：‘楚国二龚，不如云阳宣巨公。’”宋·龚夬（字彦和）、龚大壮兄弟。宋·吴曾《能改斋漫录·河阳见两龚》：“吕居仁记：龚殿院彦和，清介自立，少有重名。元间签判瀛州，与弟大壮同行，尤特立不群。曾文肃子宣帅瀛，欲见不可得。一日经过彦和，邀其弟出，不可辞也。遂出相见，即为置酒从容，终日乃去。因题诗壁间，其末句云：‘自惭太守非何武，得向河阳见两龚。’近世贵人，如曾子宣之能下士，亦难得也！”参阅《宋史·龚夬传》。

0263【两淮】

淮东、淮西。
宋熙宁后分淮南路为东、西两路，简称淮东、淮西。《宋史·地理志一》：“高宗苍黄渡江，驻跸吴会，中原、陕右尽入于金，东画长淮，西割商、秦之半，以散关为界，其所存者两浙、两淮、江东西、湖南北、西蜀、福建、广东、广西十五路而已，有户一千二百六十六万九千六百八十四。”元·吴莱〈风雨渡扬子江〉：“三楚畸民类鱼鳖，两淮大将犹熊虎。”今则指安徽的淮南市和淮北市。

0264【两越】

南越、东越。见“两广”。
汉初两个南方小国南越和东越。地处今广东、广西、福建一带。《史记·匈奴列传》：“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张守节《正义》：“南越、东越。”

0265【两税】

夏税、秋税。
唐德宗时并租庸调为一，令以钱输税，每年分夏、秋两季输税，称两税。《新唐书·杨炎传》：“（杨）炎疾其敝，乃请为‘两税法’以一其制。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不居处而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度所取与居者均，使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入之，俗有不便者三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其田亩之税，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而均收之。夏税尽六月，秋税尽十一月，岁终以户赋增失进退长吏，而尚书度支总焉。”

0266【两粤】

南粤、闽粤。见“两广”。
汉初南粤、闽粤两个小国。《汉书·食货志下》：“汉连出兵三岁，诛羌，灭两粤，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无赋税。”参阅《汉书·两粤传》。

0267【两湖】

湖南、湖北。
湖南和湖北。宋代指荆湖南、北两路。清以后则指湖南、湖北两省。《碑传集补·张之洞》：“比督楚，复创两湖书院。”

0268【两谢】

谢灵运、谢惠连。
南朝宋·谢灵运与族弟谢惠连。二人均以诗赋著名，也称“大小谢”。宋·苏舜钦〈吕公初示古诗一编因以短歌答之〉：“览君《古风》之章句，两谢不足以下顾。”

0269【两疏】

见“二疏”。

0270【两甄】

甄丰、甄邯。
汉·甄丰、甄邯。西汉末王莽执政，二人把持权力，威震朝廷，时称两甄。《汉书·辛庆忌传》：“是时莽方立威柄，用甄丰、甄邯以自助，丰、邯新贵，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自见名臣子孙，兄弟并列，不甚诎事两甄。”

0271【两献】

刘德、刘辅。
西汉河间献王刘德和东汉沛献王刘辅。《晋书·文六王传论》：“齐王以两献之亲，弘二南之化，道光雅俗，望重台衡，百辟具瞻，万方属意。”

0272【两虢】

见“二虢”。

0273【两潘】

潘岳、潘尼。
西晋文学家潘岳（字安仁）与侄潘尼（字正叔）。南朝梁·钟嵘〈诗品序〉：“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两潘作品追求辞藻和铺叙，形式华美，但缺乏社会内容，是太康形式主义诗风的代表。潘岳成就较高，在诗、文、赋等方面都有一些感情曲折悲伤的作品，对后世颇有影响；潘尼所传诗文甚少，影响不大。

0274【两豫】

豫州、南豫州。
南北朝时期指豫州、南豫州。治今河南南部及安徽大部。《宋书·文帝纪》：“前所给扬、南徐二州百姓田粮种子，兖、两豫、青、徐诸州比年所宽租谷应督入者，悉除半。今年有不收处，都原之。”

0275【两曜】

见“二纪”。

0276【两耀】

见“二纪”。

0277【二庄严】

智慧庄严、福德庄严。
佛教用语。智慧庄严（六度中的般若）和福德庄严（六度中的布施、持戒、忍辱、精进和禅定）。《涅经·师子吼菩萨品一》：“若有人能为法谘启，则为具足二种庄严，一者智慧，二者福德。若有菩萨具足如是二庄严者，则知佛性。”简称“二严”。元·张仲深〈送全上人〉：“二严二乘妙熟探，大千小千了无外。”

0278【二京赋】

〈东京赋〉〈西京赋〉。
汉·张衡所作的〈东京赋〉和〈西京赋〉。《后汉书·张衡传》：“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西京赋〉写西汉统治阶级的奢侈生活，讽刺他们只图享乐而无远虑。〈东京赋〉一方面大肆歌颂东汉初期的政治状况，一方面则告诫统治者“民怨”“下叛”之可忧可危，要加以重视，以免王朝倾覆。

0279【二皇甫】

皇甫冉、皇甫曾。
唐代诗人皇甫冉、皇甫曾。明·胡应麟《诗薮·杂编五》：“二皇甫亦铁中铮铮。”二人诗多以五言写山水田园之景，“体制清紧，华不胜文”。唐·高仲武《中兴间气集》把二人比作晋·张载、张协。

0280【两司马】

司马相如、司马迁。
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和史学家、散文家司马迁。司马相如的辞赋代表汉代大赋的最高成就，对汉赋的发展影响很大；司马迁的《史记》是我国第一部通史著作和最早的传记文学，开创了纪传体史书的范例，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对我国史学和文学的发展影响深远。二人极受后世推崇，有“文章西汉两司马”之说。亦称“二马”。《周书·文苑传序》：“汉自孝武之后，雅尚斯文，扬葩振藻者如林，而二马、王、杨为之杰。”

0281【两都赋】

〈东都赋〉〈西都赋〉。
汉·班固所作的〈西都赋〉和〈东都赋〉。简称“两都”。〈西都赋〉由假想人物“西都宾”叙述长安的优越性；〈东都赋〉通过假想人物“东都主人”之口，对东汉建都洛阳后的各种政治措施进行美化和歌颂，意谓洛阳当日的盛况远远超过西汉首都长安。汉·张衡〈二京赋〉及晋·左思〈三都赋〉在形式上均受其影响。

0282【二帝三王】

二帝：唐尧、虞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王。
上古时的五位帝王。《汉书·扬雄传》：“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颜师古注：“应劭曰：‘二帝，尧、舜。三王，夏、殷、周。’”唐·韩愈〈送浮屠文畅师序〉：“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

0283【二并四具】

二并：贤主、嘉宾；四具：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难以同时并得的六种美事。即贤主、嘉宾、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唐·王勃〈滕王阁序〉“四美具，二难并”，即指此六件事。宋·张榘〈贺新凉〉：“倒挽峡流归笔底，衮衮二并四具。”

0284【户部二妙】

韦维、宋之问。
唐·韦维、宋之问（字延清）。《新唐书·韦维传》：“维字文纪。……迁户部郎中，善裁剖，时员外宋之问善诗，故时称‘户部二妙’。”

0285【东阳二乾】

乾俊、乾辅。
唐诗僧乾俊、乾辅。唐·赵《因话录·角部》：“江南多名僧，贞元、元和以来，越州有清江、清昼，婺州有乾俊、乾辅。时谓之会稽二清、东阳二乾。”

0286【北宋二刘】

刘敞、刘攽。
北宋文学家刘敞（字原父）与弟刘攽（字贡父）。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氏族》：“二刘：宋·刘敞、攽。”二人博学多才，诗文较佳，为世人所注目。刘敞善制诏，刘攽则通史学，曾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影响更大。

0287【扬州二刘】

刘宝楠、刘文淇。
清·刘宝楠、刘文淇。《清史稿·刘宝楠传》：“刘宝楠，字楚桢，宝应人。……为诸生时，与仪征刘文淇齐名，人称扬州二刘。”

0288【会稽二肃】

唐肃、谢肃。
明初浙江会稽诗人唐肃、谢肃。《明史·唐肃传》：“唐肃，字处敬，越州山阴人。通经史，兼习阴阳、医卜、书数。少与上虞谢肃齐名，称会稽二肃。”二人诗以五古为工，深得高启赞赏，有“唐肃、谢肃，骅骝，并驰艺苑”之誉。谢肃纪行诗语言通俗明畅，更为人所称道。唐肃为“北郭十友”之一，诗以婉丽著称，影响较大。

0289【会稽二清】

清江、清昼。
唐诗僧清江、清昼。唐·赵《因话录·角部》：“江南多名僧，贞元、元和以来，越州有清江、清昼，婺州有乾俊、乾辅。时谓之会稽二清、东阳二乾。”二人诗以五言较佳，具有清新和谐的特点。清江传诗只一卷，影响不大；清昼则是唐代文名最高的诗僧，有《皎然集》十卷，以山水游赏，披露宗教情趣为主要内容，所著《诗式》五卷，强调高逸，追慕玄妙，开以禅理论诗的先声。

0290【江左二宝】

胡伸、汪藻。
南宋诗人胡伸、汪藻。《宋史·汪藻传》：“汪藻字彦章，饶州德兴人。……徽宗亲制〈君臣庆会阁诗〉，群臣皆赓进，惟藻和篇，众莫能及。时胡伸亦以文名，人为之语曰：‘江左二宝，胡伸、汪藻。’”汪藻文名更大。

0291【江都二汪】

汪楫、汪懋麟。
清初诗人汪楫、汪懋麟。《清史稿·汪楫传》：“汪楫，字舟次，江都人，原籍休宁。……同里汪懋麟，字季，并有诗名，时称‘二汪’。”汪楫律诗细密深稳；懋麟诗学王士祯，韵响格清，声名较盛。二人皆有描写农民痛苦、战争灾难之作，情真意切，动人肺腑。

0292【佛法二种】

秘密、显示。
佛教用语。传授佛法的两种方法。《大智度论·释菩萨》：“佛法有二种，一秘密，二显示。显示中，佛、辟支佛、阿罗汉皆是福田，以其烦恼尽无余故；秘密中说诸菩萨得无生法忍，烦恼已断，具六神通，利益众生。”

0293【宋世二陈】

陈师道、陈与义。
宋代诗人陈师道（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明·胡应麟《诗薮·杂编六》：“刘无党差有老成意，……全不粘景物，而格苍语古，即宋世二陈不能过。”二人是江西派的代表作家。参见“一祖三宗”。

0294【武原二仲】

彭孙贻、吴蕃昌。
明末文学家彭孙贻（字仲谋）、吴蕃昌（字仲木）。同为武原（今浙江海盐）人。

0295【南北二玄】

谢玄、张玄之。
晋·谢玄（字幼度）、张玄之二人。《晋书·谢玄传》：“时吴兴太守晋宁侯张玄之亦以才学显，自吏部尚书与玄同年之郡，而玄之名亚于玄，时人称为‘南北二玄’，论者美之。”

0296【南北二曹】

曹贞吉、曹尔堪。
清代词人曹贞吉（字迪清，号升六、实庵）、曹尔堪（字子顾，号顾庵）。邓之诚《清诗纪事·曹贞吉》：“（贞洁）尤工填词，出入南北宋，无语无寄托，不为闺靡曼之音。时人以比嘉善曹尔堪，称南北二曹。”曹贞吉词内容较为广泛，变化多端，风格豪放，较曹尔堪有影响。

0297【南唐二主】

李璟、李煜。
五代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父子。宋代有《南唐二主词》。二人突破了晚唐、五代以来词多写艳情的狭小天地，手法多用白描，善用比喻，形象生动，语言明净优美，摆脱了花间词人镂金刻翠的陋习。但感伤情调浓厚，社会意义不大。

0298【南唐二陵】

永陵、顺陵。
五代南唐李的永陵和李的顺陵。均在今江苏江宁牛首山附近的高山南麓。1950年二陵被发掘，墓室有前、中、后三室，每室各附侧室；结构除石室外，还有砖室；墓室装饰有浮雕和彩画，对唐宋间建筑装饰的研究有重要帮助。墓中遗物在宋初即遭盗掘。出土文物中有陶俑、陶瓷器、铜镜残片、玉器、骨器等。

0299【钧阳二老】

刘宇、曹元。
明·刘宇（字至大）、曹元（字以贞）。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献五·钧阳二老》：“一日，与客谈及逆瑾时阁老刘宇、曹元，不知何许人。及考《列卿年表》：元，南直隶含山人；宇则河南钧州人，与马端肃公同时同里。马公勋德，如泰山北斗，至今人称钧阳公，而宇曾不得比于蚍蜉之细，官位之不足重人如此。”二人均为成化进士，都官至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交结刘瑾。刘瑾伏诛后，二人被削职为民。

0300【娄东二张】

张溥、张采。
明末文学家张溥、张采。同为娄东（今江苏太仓）人。《明史·张溥传》：“张溥，字天如，太仓人。……与同里张采共学齐名，号‘娄东二张’。”二人是复社的创始人和领袖。张溥主张文学复古，推崇前后七子，作品充满高昂慷慨之气，风格亢爽质朴；张采写诗较多，有抑郁不得志之叹。

0301【晋安二徐】

徐熥、徐㶿。
明福建晋安诗人徐熥（字惟和）与弟徐㶿（字惟起，一字兴公）。清·陈田《明诗纪事》：“余博览篇章，精核艺薮，着区海相之清音亮节，归季思之淡思远韵，……晋安二徐抑其次也。”二人作诗宗法唐人，推崇高启，但不拘泥。诗歌成就虽不显，但在竟陵派盛行，诗坛冗杂之时，却能自持己见。后人论诗常以二人并提，有“兴公诗派”之称。

0302【哼哈二将】

陈奇、郑伦。
民间俗称守护寺门的二金刚神。传说二将叫陈奇、郑伦，分别为周、殷之督粮官，各有异术，后被封为哼哈二将，镇守西释山门，保护佛法。清·黄斐默《集说诠真》：“《封神演义》载：哼哈二将，系郑伦与陈奇也。郑伦者，初为商纣之督粮上将，曾拜西昆仑度厄真人为师。真人传以窍中二气，将鼻一哼，响如钟声，喷出二道白光，能吸人魂魄。当周伐商，伦与周兵战，恒以哼鼻胜敌。后被周将郑九公擒缚，送至周营，免死，降周为督粮官，总督五军上将军，仍以哼鼻取胜。嗣与商将金大升战，大升乃是牛怪，腹中炼成一块牛黄，大如碗口，喷出如雷，正中郑伦面上，打伤鼻孔，伦跌下，被大升挥刀斩为二段。陈奇者，仕于商纣朝，为督粮官，曾受异人秘传，养成腹内一道黄气，张口一哈，黄气喷出，见之者魂魄自散，每与周兵战以喷气取胜。嗣与郑伦战，此由口中喷出黄气，彼由鼻中喷出白光，一哼一哈，彼此相拒，不分胜负。忽被周将哪吒打伤臂膊，又被黄飞虎一枪刺中胁下而死。迨周灭商，姜子牙敕封郑伦、陈奇二人，镇守西释山门，宣布教化，保护法宝，为哼哈二将之神。”

0303【海昌二妙】

范西屏、施定庵。
清代两位著名围棋国手。均为浙江海宁（古称海昌）人，主要活动在雍正、乾隆年间。范西屏（一作西坪），名世勋。学弈于俞永嘉、张良臣，十二岁时即与师齐名，十六岁称国手。历游北京、扬州、杭州等地，五十岁后寓居扬州。著有《桃花泉棋谱》。施定庵（一作定），名绍，字襄夏。幼时从父学琴，继而学弈，亦受学于俞永嘉，十二岁时与范争先。乾隆四年与范西屏弈于浙江平湖张永年宅，凡十三局（一说十局，即著名的“当湖十局”），胜负相当，被誉为旧式对子局的高峰。五十岁后寓居扬州。著有《弈理指归》。清·蒯光典、黄绍箕《海昌二妙集·采摭谱目》：“国朝名手如林，海宁范西屏、施定庵两先生尤为杰出。西屏奇妙高远，如神龙变化，莫测首尾；定庵邃密精严，如老骥驰骋，不失步骤，论者方之诗中李、杜。”

0304【海虞二冯】

冯舒、冯班。
明末清初虞山派诗人冯舒（字己苍，号默庵，又号癸巳老人）与弟冯班（字定远，号钝吟）。邓之诚《清诗纪事·冯班》：“冯班，号钝吟居士，明诸生。少与兄舒齐名，称‘海虞二冯’。”二人诗得到钱谦益赞扬，又以冯班名气更大。

0305【崇安二蓝】

蓝仁、蓝智。
明初福建崇安诗人蓝仁（字静之）与弟蓝智（字明之）。二人才力相似，多咏景赠答之作，风格俊逸雅洁，受唐诗影响，又能另辟蹊径。蓝仁“骨格老苍”，蓝智“音节高亮”。蓝仁有诗集《蓝山集》，蓝智有诗集《蓝涧集》。又有《二蓝集》传世。

0306【维扬二妙】

史申义、顾图河。
清代诗人史申义、顾图河（字书宣）。《清史稿·史申义传》：“史申义，字叔时，江都人。少工诗，与同里顾图河齐名，称维扬二妙。”二人诗多科场、家事、私情之作。史诗有工力；顾诗有才气。但两人模仿气均重，格调不高。

0307【辕门二龙】

乌承玼、乌承恩。
唐·乌承、乌承恩兄弟。《新唐书·乌承传》：“乌承字德润，张掖人。开元中，与族兄承恩皆为平卢先锋，沈勇而决，号‘辕门二龙’。”

0308【二藏三法轮】

二藏：声闻藏、菩萨藏；三法轮：根本法轮、枝末法轮、摄末归本法轮。
佛教用语。宗教三论宗的判教学说。二藏：声闻藏（小乘经）和菩萨藏（大乘经）。三法轮，即三种佛法：一根本法轮，谓佛成道初为菩萨说“一因一果”的《华严经》，为根本之教；二枝末法轮，谓佛说“一因一果的“佛乘”（一乘）时，“薄福钝根”之人不理解，于是佛开一乘为三乘，指《华严》之后至《法华》之前一切大小乘经典为枝末之教；三摄末归本法轮，指《法华经》，认为其会三乘归一佛乘，为摄末（枝末）归本（根本）教。三论宗以二藏判教为主，而以三法轮判教为辅。

0309【二王八司马】

二王：王叔文、王伾；八司马：韩泰、韩晔、柳宗元、刘禹锡、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
唐代支持顺宗改革的王叔文、王伾等十人。唐顺宗即位后，擢用王叔文、王伾等，推行政治改革，遭朝中保守派官僚与宦官反对，合谋发动政变，逼顺宗退位。宪宗即位后，王叔文、王被贬遇害。韩泰等八人皆予斥逐：贬韩泰为虔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陈谏为台州司马，凌准为连州司马，程异为郴州司马，韦执谊为崖州司马，时称“八司马”。《旧唐书·宪宗纪上》：“壬午，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司马：唐时为郡的佐官。

0310【王门二弟子】

史申义、汤右曾。
清代诗人史申义（字叔时，一字蕉饮）、汤右曾（字西崖）。《清史稿·史申义传》：“王士祯以风雅诏后进，尝谓申义及汤右曾足传己衣钵，人称‘王门二弟子’。”二人诗学王士祯，讲究神韵，风格清新韵致，多咏物写景、赠答往来之作。史诗有工力，汤诗有才力，在浙派中较有影响。

0311【江西两名士】

彭元瑞、蒋士铨。
清代江西诗人彭元瑞（字掌仍，一字辑五，号芸楣，南昌人）、蒋士铨（字心馀，一字苕生，号清容）。《清史稿·蒋士铨传》：“蒋士铨，字心馀，铅山人。……旋乞病归。帝屡从元瑞询之，元瑞以士铨母老对。帝赐诗元瑞，有‘江西两名士’之句。”

三字篇

0312【钱王两大家】

钱福、王鏊。
明代八股文家钱福（字鹤滩）、王鏊（字宗溪）。两人曾以八股文获会试第一而闻名天下。清·王夫之称：“钱鹤滩与宗溪齐名，谓之曰钱王两大家。”王鏊是明代第一个著名八股文家，其文裁对整齐，机调圆熟，影响明清八股文坛。钱福则是王鏊之后的又一个著名八股文家。两人八股文都较为通俗，王文长于议论，钱文善于刻画。

0313【三一】

天一、地一、泰一。
传说中的三种神。《史记·孝武本纪》：“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泰一：天神名，亦作“太一”。

0314【三丁】

丁澎、丁景鸿、丁溁。
清初诗人丁澎、丁景鸿、丁溁。《清史稿·陆圻传》：“丁澎，字飞涛，仁和人。有隽才，嗜饮，一石不乱。弟景鸿、溁并能文，时有‘三丁’之目。”三人中丁澎诗学晚唐，以七律为工，诗名较大；其余二人名皆不显。

0315【三八】

初八、十八、二十八。
旧时指阴历的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宋·王得臣《麈史·谐谑》：“都城相国寺最据冲会，每月朔望三八日即开，伎巧百工列肆罔有不集。”宋·楼钥《北行日录·上》：“相国寺如故，每月亦以三八日开寺。”

0316【三九】

见“三韭”。

0317【三又】

见“三宥”。

0318【三三】

三同、三让、三虞。
三同、三让、三虞的合称。《逸周书·酆谋》：“初用三同：一戚取同，二任用能，三矢无声；三让：一近市，二贱粥，三施资；三虞：一边不侵内，二道不驱牧，三郊不留人。王曰：‘呜呼！允从三三无口弗，厥徵可因。’”参见“三同”“三让”“三虞”。

0319【三士】

许由、巢父、池主。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见“三材”。
上古时许由、巢父、池主三位隐士。三国魏·曹植〈巢父赞〉：“尧禅许由，巢父是耻。秽其溷听，临河洗耳。池主是让，以水为浊。嗟此三士，清足厉俗。”春秋时齐国的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位勇士。三人勇而无礼，晏子认为将危害国家，请景公赐三人以二桃，论功而食。三人争持不下，皆不食桃，相继自刎而死。见《晏子春秋·景公养勇士三人无君臣之义晏子谏》。三国蜀·诸葛亮〈梁甫吟〉：“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亦称“三壮士”。唐·李白〈梁甫吟〉：“力排南山三壮士，齐相杀之费二桃。”

0320【三大】

道、天、地。君、父、夫。
指四大中的道、天、地。南朝陈·徐陵〈劝进梁元帝表〉：“拟兹三大，宾是四门。历试诸难，咸熙庶绩。”参见“四大”。封建时代处于主导地位的三种人。即君、父、夫。参见“三细”。

0321【三才】

天、地、人。天地、人、万物。额角、准头、地角。潘滔、刘舆、裴邈。温子升、邢邵、魏收。李商隐、温庭筠、段成式。见“海内三才”。
指天、地、人。《易·说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汉·王符《潜夫论·本训》：“是故天本诸阳，地本诸阴，人本中和。三才异务，相待而成。各循其道，和气乃臻，玑衡乃平。”亦作“三材”。《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亦称“三元”。唐·王昌龄〈夏月花萼楼宴应制〉：“土德三元正，尧心万国同。”亦称“三灵”。《文选·典引》：“答三灵之蕃祉，展放唐之明文[（李善注）三灵，天、地、人也]。”亦称“三极”。《易·系辞上》：“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韩康伯注）三极，三材也]。”《逸周书·小开武》：“三极：一维天九星，二维地九州，三维人四左。”道教用语。指天地、人、万物。《阴符经》：“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也。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旧时相士称人面部的额角、准头（鼻子）、地角（两颊角的下端）为三才。晋·潘滔、刘舆、裴邈。《晋书·刘舆传》：“时称越府有三才：潘滔大才，刘舆长才，裴邈清才。”北齐文学家温子升（字鹏举）、邢邵（字子才）、魏收。《北齐书·魏收传》：“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钜鹿下曲阳人也。寻兼中书舍人，与济阴温子升、河间邢子才齐誉，世号三才。”三人诗文基本模仿沈约、任，多南国之音而少北国气息。晚唐文学家李商隐（字义山）、温庭筠（字飞卿）、段成式（字柯古）。《册府元龟·幕府·才学》：“李商隐为令狐楚天平宣武巡官。商隐能为古文，不喜偶对。楚能章奏，遂以其道授商隐。自是始为今体章奏。博学强记，下笔不能自休，善为诔奠之词，与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时号‘三才’。”

0322【三上】

马上、枕上、厕上。
宋·欧阳修经常构思文章的三处场所。欧阳修《归田录·二》：“余因谓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清·赵翼〈寄题法梧门祭酒诗龛图〉：“杜诗万里行，欧诗三上成。”

0323【三山】

方丈、蓬莱、瀛洲。见“京口三山”。
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秦汉方士认为三山在东海中，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又称“三壶”。晋·王嘉《拾遗记·高辛》：“三壶，则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壶，则方丈也；二曰蓬壶，则蓬莱也；三曰瀛壶，则瀛洲也。形如壶器。此三山上广、中狭、下方，皆如工制，犹华山之似削成。”唐·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玄都五府风尘绝，碧海三山波浪深。”《史记》作“三神山”。《史记·秦始皇本纪》：“既已，齐人徐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亦称“三丘”。《文选·思玄赋》：“过少之穷野兮，问三丘乎句芒[（吕向注）三丘，蓬莱、方丈、瀛洲，群仙所居也]。”亦称“三岛”。唐·郑畋〈题缑山王子晋庙〉：“六宫攀不住，三岛去相招。”亦称“三洲”。明·高启〈次韵酬张院长见贻太湖中秋玩月之作〉：“若上洞庭看玉镜，两山应是胜三洲。”亦称“三神洲”。宋·苏辙〈和迟田舍杂诗〉之七：“少小本好道，意在三神洲。”

0324【三川】

泾、渭、洛等。剑南西川、剑南东川、山南西道。
三条河流。①西周以泾、渭、洛为三川。《国语·周上》：“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韦昭注）三川，泾、渭、洛，出于岐山也]。”②东周以伊、洛、河为三川。《汉书·高帝纪上》“斩三川守李由”颜师古注：“韦昭曰：‘有河、洛、伊，故曰三川也。’”南朝宋·鲍照〈咏史〉：“五都矜财雄，三川养声利。”唐中叶后，以剑南西川、剑南东川及山南西道三镇合称三川。《新唐书·杜甫传》：“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

0325【三亡】

以乱攻治、以邪攻正、以逆攻顺。
导致国家衰亡或战争失败的三种原因。《战国策·秦一》：“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后汉书·郑太传》：“夫战有三亡，以乱攻理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

0326【三门】

库门、雉门、路门。开门、休门、生门。禽门、人门、圣门。见“三解脱”。
古代诸侯宫殿的三座门。《礼记·明堂位》：“大庙，天子明堂；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郑玄注）言庙及门如天子之制也。天子五门：皋、库、雉、应、路。鲁有库、雉、路，则诸侯三门与]。”一说诸侯三门指皋门、应门、路门。参见“五门”。术数家用语。八门中的开、休、生三吉门。《后汉书·高彪传》：“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地有九变，丘陵山川；人有计策，六奇五间：总兹三事，谋则咨询。”李贤注：“《太一式》：‘凡举事皆欲发三门，顺五将。’发三门者，开门、休门、生门。”经由不同修行途径所达到的三种层次。汉·扬雄《法言·修身》：“天下有三门：由于情欲，入自禽门；由于礼义，入自人门；由于独智，入自圣门。”南朝梁简文帝〈从军行〉：“三门应遁甲，五垒学神兵。”

0327【三尸】

青姑、白姑、血姑。
道教用语。亦称“三彭”“三尸神”。道教指在人体内作祟的三神。每逢庚申日向天帝呈奏人的罪过。晋·葛洪《抱朴子·金丹》：“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虫皆即消坏，百病皆愈也。”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三尸一日三朝：上尸青姑，伐人眼；中尸白姑，伐人五脏；下尸血姑，伐人胃命。”学仙者当先绝三尸。传说上尸名彭倨，在人头中；中尸名彭质，在人腹中；下尸名彭矫，在人足中。唐·白居易〈题石山人〉：“存神不许三尸住，混俗无妨两鬓斑。”传说三尸为三条虫，故又称“三虫”。宋·叶梦得《避暑录话·下》：“道家有言三尸，或谓之三彭，以为人身中皆有是三虫，能记人过失，至庚申日，乘人睡去，而谗之上帝。故学道者至庚申日辄不睡，谓之守庚申。或服药以杀三虫。”

0328【三卫】

亲卫、勋卫、翊卫。朵颜、泰宁、福余。见“三衙”。
唐袭隋制，设亲卫、勋卫、翊卫三卫，每卫置中郎将一人，掌宫廷禁卫之事。《新唐书·李密传》：“君世素贵，当以才学显，何事三卫间哉！”明洪武二十二年于兀良哈部落设朵颜、泰宁、福余三个带军事性质的地方行政机构，称“兀良哈三卫”，简称三卫。牧地在今西拉木伦河北岸，洮儿河流域及嫩江下游一带。十六世纪中叶后渐为蒙古部落所合并。明成祖永乐年间，又置建州、海西、野人三卫。明·谢肇《五杂俎·地二》：“然其中惟朝鲜、琉球、安南及朵颜、三卫等受朝廷册封，贡赋惟谨，比于藩臣。”

0329【三马】

马子结、马子廉、马子尚。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
北齐·马子结、马子廉、马子尚兄弟。《北史·马子结传》：“马子结者，其先扶风人，世仕凉土，魏太和中入洛。父祖俱清官。子结及兄子廉、子尚三人，皆涉文学。阳休之牧西兖，子廉、子尚、子结与诸朝士各有赠诗。阳总为一篇酬答。诗云‘三马皆白眉’者也。”三国魏·司马懿（字仲达）及其子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昭（字子上）三人。《晋书·宣帝纪》：“（曹操）又尝梦三马同食一槽，甚恶焉。因谓太子丕曰：‘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太子素与帝（司马懿）善，每相全佑，故免。”三马：司马懿父子三人。一槽：曹氏。

0330【三王】

夏禹、商汤、周文王。太王、王季、文王。王奉光、王商、王凤等。
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位帝王。《孟子·告子下》：“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赵岐注）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是也]。”亦称“三后”。战国楚·屈原〈离骚〉：“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王逸注：“后，君也，谓禹、汤、文王也。”一说指夏禹、商汤、周武王。汉·应劭《风俗通义·皇霸》：“夏禹、殷汤、周武王，是三王也。”一说指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尸子·下》：“汤复于汤丘，文王幽于里，武王羁于王门；……故三王资于辱，而五霸得于困也。”周代的太王、王季、文王。《国语·周下》：“以太簇之下宫，布令于商，昭显文德，底纣之多罪，故谓之宣，所以宣王之德也[（韦昭注）王，三王，太王、王季、文王也]。”亦称“三后”。《诗·大雅·下武》：“三后在天，王配于京[（毛传）三后，大王、王季、文王也。王，武王也]。”同时著名的王姓三人。①汉·王奉光、王商、王凤。《汉书·王商史丹傅喜传》：“赞曰：自宣、元、成、哀外戚兴者，许、史、三王、丁、傅之家，皆重侯累将，穷贵极富，见其位矣，未见其人也。”颜师古注：“三王，谓成侯（王奉光封爵）及商、凤三家也。”②汉·王尊、王章、王骏先后为京兆尹，时称三王。《汉书·王吉传》：“先是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至骏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③唐·王、王、王兄弟。《新唐书·王方翼传》：“王方翼字仲翔，并州祁人。……子，字伯玉，与兄、弟以文学称，时号‘三王’。”④唐代文学家王勃、王绪、王仲舒。唐·韩愈〈新修滕王阁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清·赵翼《陔馀丛考·四三王》：“唐滕王阁有三王，则王勃作序，王绪作赋，王仲舒作修阁记也。”⑤北宋文学家王安石、王安国、王安礼兄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氏族》：“三王：王安石[介甫]、安国[平甫]、安礼[和甫]。”⑥清初诗人王士禄（字子底，号西樵）、王士祜（字子测，号东亭）、王士祯（字子贞、贻上，号阮亭，自号渔洋山人）。王士祯《渔洋诗话·上》：“计甫草曰：‘三王并负盛名，西樵、阮亭蚤达，故声誉易起，乃东亭之才，讵肯作蜂腰哉？’”三人中王士祯成就最大，所倡神韵说为世所推崇。⑦清初画家王时敏、王原祁、王鉴三人。参见“四王”。

0331【三天】

浑天、宣夜、周髀。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欲界、色界、无色界。前天、中天、后天。
古代三种天体学说。《后汉书·张衡传》：“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璇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言甚详明。”李贤注：“《汉名臣奏》曰，蔡邕曰：‘言天体者有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浑天。宣夜之学绝，无师法。周髀术数具存，考验天状，多所违失，故史官不用。唯浑天者，近得其情，今史官所用候台铜仪，则其法也。’”道教用语。指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道教本始》：“其三清境者，玉清、上清、太清是也。亦名三天。其三天者，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是也。”明·张九韶《群书拾唾·老氏玄谈》：“三天：清微天[天宝君所化]、禹余天[灵宝君所化]、大赤天[神宝君所化]。”亦称“三乾”。唐·杨炯〈和辅先入昊天观星瞻〉：“碧落三乾外，黄图四海中。”亦称“三霄”。清·厉鹗〈续游仙百咏〉之六十八：“碧瑶箱锁飞仙印，一轴三霄九锡文。”参见“三清”。佛教用语。指欲界、色界、无色界。唐·李白〈秋日登扬州西灵塔〉：“万象分空界，三天接画梁。”清代皇子及诸王公读书的前、中、后三殿。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一》：“世称上斋曰三天，盖由从前列圣每岁驻跸澄怀园，诸王公即读书园庐，其地为殿三层，皆有世宗皇帝御书匾额，前曰‘前垂天贶’，谓之前天；中曰‘中天景物’，谓之中天；后曰‘后天不老’，谓之后天，统谓之三天。”

0332【三无】

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
古代指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三事。《礼记·孔子闲居》：“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孔颖达疏）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三者，皆谓行之在心，外无形状，故称无也]。’”参见“五至”。

0333【三元】

上元、中元、下元。天、地、水。精、气、神等。解元、会元、状元。见“三才”。见“三光”。
道教用语。天、地、水三官的斋日。《唐六典·尚书礼部》：“而斋有七名：……其四曰三元斋：正月十五日天官，为上元；七月十五日地官，为中元；十月十五日水官，为下元，皆法身自忏愆罪焉。”旧俗有三元节，与三元斋日期相同。清·赵翼《陔馀丛考·天地水三官》：“其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为三元日，则自元魏始。”唐·卢拱〈中元日观法事〉：“四孟逢秋序，三元得气中。”又：术数家以六十甲子配九宫，一百八十年为一周始，第一甲子为上元，第二甲子为中元，第三甲子为下元，合称三元。《晋书·苻坚载记下》：“从上元人皇起，至中元，穷于下元，天地一变，尽三元而止。”道教用语。指天、地、水。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元气论》：“夫混沌分后，有天、地、水三元之气，生成人伦，长养万物。”人体内的上、中、下三丹田也称三元。道教用语。指精、气、神等。《悟真篇·上》：“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岂离壬。”董德宁注：“三元者，三才也，而三才之中，各有三元也：其在天为日、月、星之三光，在地为水、火、土之三要，在人为精、气、神之三物也。”陈撄宁《黄庭经讲义》：“三元，即元精、元气、元神。”元精、元气、元神亦称“三性”“三花”。唐·吕岩〈五言〉：“阴阳烹五彩，水火炼三花。”吕岩〈敲爻歌〉：“此时黄道会阴阳，三性元宫无漏泄。”科举时代称乡试（解试）第一为解元，会试（省试）第一为会元，廷试（殿试）第一为状元，合称三元。宋·赵升《朝野类要·举业》：“解试、省试并为魁者，谓之双元；若又为殿魁者，谓之三元。”明代亦称廷试之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为三元。

0334【三云】

云帐、云幄、云幕。
汉成帝时甘泉紫殿中所设的云帐、云幄和云幕。晋·葛洪《西京杂记·三云殿》：“成帝设云帐、云幄、云幕于甘泉紫殿，世谓三云殿。”明·夏完淳〈大哀赋〉：“羽猎灰五柞之场，歌舞纳三云之地。”

0335【三支】

支谶、支亮、支谦。
汉末、三国时来华弘扬佛法的三位月氏高僧支谶、支亮、支谦。支谦受业于支亮，支亮受业于支谶。《历代三宝记·五》：“世称天下博知，不出三支。”宋·陈师道〈别宝讲主〉：“暂息三支论，重参二祖禅。”

0336【三木】

桎、梏、械。
古代戴在犯人颈、手、足上的三件刑具。《汉书·司马迁传》：“衣赭关三木”颜师古注：“三木，在颈及手足。”《后汉书·马援传》：“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李贤注：“三木者，谓桎、梏及械也，司马迁曰：‘衣赭关三木。’”

0337【三友】

友直、友谅、友多闻。琴、酒、诗等。见“岁寒三友”。
三种交友之道。《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君子喜爱的三种事物。①指琴、酒、诗。唐·白居易〈北窗三友〉：“欣然得三友，三友者为谁？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三友递相引，循环无已时。”②指月、梅、杖。宋·陆游〈梅花〉之五：“江上梅花吐，山头霜月明，摩挲古藤杖，三友可同盟。”③指梅、竹、石。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五》：“东坡赞文与可梅竹石云：梅寒而秀，竹瘦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清·俞樾《茶香室丛钞·梅竹石三友》：“今人但知松、竹、梅为三友，莫知梅、竹、石之为三友也。”

0338【三太】

见“三师”。

0339【三车】

羊车、鹿车、牛车。
佛教用语。佛教以羊车、鹿车、牛车比喻三乘：牛车为菩萨乘（大乘），鹿车为缘觉乘（中乘），羊车为声闻乘（小乘）。谓菩萨普度众生，愿力最大如牛车，能乘载多人；缘觉乘愿力甚微如鹿车，只能乘载极少之人；声闻乘无渡人之心，只欲自渡，故譬之为羊车。《法华经·譬喻品》：“如此种种羊车、鹿车、牛车，今在门外，可以游戏。”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唐·杜甫〈酬高使君相赠〉：“双树容听法，三车肯载书。”亦称“三驾”。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归心》：“六舟三驾，运载群生。”参见“三乘”。

0340【三少】

少保、少傅、少师。王羲之、王承、王悦。李嗣真、刘献臣、徐昭。
周代三公的副职。《大戴礼记·保傅》：“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亦称“三孤”。唐·虞世南《北堂书钞·设官二》引许慎《五经异义》：“天子立三公曰太师、太傅、太保。……又立三少以为之副，曰少傅、少师、少保，是谓三孤。”唐·杜佑《通典·职官二》：“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此三官名曰三孤。孤，特也，言卑于公，尊于卿，特置此三人]。”晋·王羲之、王承、王悦三人，俱少年知名。《晋书·王羲之传》：“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阮）裕亦目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唐·李嗣真、刘献臣、徐昭三人任职弘文馆，皆年少有名，称三少。《旧唐书·李嗣真传》：“时左侍极贺兰敏之受诏于东台修撰，奏嗣真弘文馆参与其事。嗣真与同时学士刘献臣、徐昭俱称少俊，馆中号为‘三少’。”

0341【三内】

西内、东内、南内。
唐代大内（皇帝所居处）以太极宫为西内，大明宫为东内，兴庆宫为南内，合称三内。《旧唐书·僖宗纪》：“初，黄巢据京师，九衢三内，宫室宛然。”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三内：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

0342【三长】

邻长、里长、党长。才、学、识。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郭笃、王宏、平陶。
北魏最基层的三级地方行政官吏。北魏孝文帝接受汉族地主李冲的建议，于太和十年废除宗主督护制，创立三长制：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以抑制豪强隐匿户口和逃避租调徭役，并直接控制基层政权组织。《魏书·高祖纪下》：“二月甲戌，初立党、里、邻三长，定民户籍。”唐代史学家刘知几认为写历史必须要有才、学、识三长。《新唐书·刘子玄传》：“刘子玄名知几，以玄宗讳嫌，故以字行。……对曰：‘史有三长：才、学、识，世罕兼之，故史者少。夫有学无才，犹愚贾操金，不能殖货；有才无学，犹巧匠无楠斧斤，弗能成室。善恶必书，使骄君贼臣知惧，此为无可加者。’时以为笃论。”阴阳家指岁、月、日之首。《隋书·萧吉传》：“《洪范传》云：‘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主王者。’经书并谓三长应之者，延年福吉。”汉·郭笃、王宏、平陶三人。宋·马永易《实宾录·三》：“郭笃字长信，与从舅扶风郡王宏字长文，平陶字长材相善，并知名，海内号太原有‘三长’焉。”

0343【三气】

太初、太始、太素。玄气、元气、始气。
天、地、人赖以生存之气。即太初、太始、太素。《广雅·释天》：“太初，气之始也，生于酉仲，清浊未分也；太始，形之始也，生于戌仲，清者为精，浊者为形也；太素，质之始也，生于亥仲，已有素朴而未散也。三气相接，至于子仲，剖判分离，轻清者上为天，重浊者下为地，中和为万物。”唐·吴筠《高士咏·混元皇帝》：“玄元九仙主，道冠三气初。”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三气，天、地、人之气[马融说]。”道教用语。指玄气、元气、始气。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道教本始》：“三气者，玄、元、始三气也。始气青，在清微天；元气黄，在禹余天；玄气白，在大赤天，故云玄、元、始三气也。”

0344【三毛】

头发、眉毛、胡须。见“浙中三毛”。
指头发、眉毛和胡须。宋·苏轼〈十八大阿罗汉赞·第七迦理迦尊者〉：“佛子三毛，发眉与须。既去其二，一则有余。”

0345【三币】

珠玉、黄金、刀布。龙币、马币、龟币。
三种货币。指珠玉、黄金、刀布。《管子·国蓄》：“以珠玉为上币，以黄金为中币，以刀布为下币。三币握之则非有补于暖也，食之则非有补于饱也，先王以守财物，以御民事，而平天下也。”指龙币、马币、龟币。《汉书·食货志下》：“又造银锡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白撰’，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椭之，其文龟，直三百。”直：通“值”。

0346【三仁】

微子、箕子、比干。
殷纣王的三位贤臣。《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见纣王昏乱残暴而离去，箕子事纣王而受辱，比干因劝谏纣王而被杀，孔子称他们为三仁。微子是纣王的同母兄，箕子、比干均为纣王的叔父。《列子·力命》：“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南朝梁·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三仁去国，五曜入房。”

0347【三反】

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己、治身清而大修计较、好读书而憎人学问。
三件有违常理的事。清·张培仁《妙香室丛话·古事相反者》：“卞望之称郄公有三反：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己，治身清而大修计较，好读书而憎人学问。刘实讥王肃有三反：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己，性嗜荣贵而不求苟合，吝惜财物而治身不秽。唐人讥李峤亦有三反之说，其事略同。”

0348【三公】

太师、太傅、太保等。
古代中央三种最高官职。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书·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或说指司马、司徒、司空。《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公，盖参天子，坐而议政，无不总统，故不以一职为官名。……或说司马主天，司徒主人，司空主土，是为三公。”亦称“三事”。《诗·小雅·雨无正》：“三事大夫，莫肯夙夜[（孔颖达疏）故知三事大夫唯三公耳]。”西汉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为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唐·杜佑《通典·职官一》：“后汉又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亦称“三司”。《后汉书·顺帝纪》：“今刺史、二千石之选，归任三司。”李贤注：“三司，三公也，即太尉、司空、司徒也。”亦称“三吏”。《左传·成公二年》：“王使委于三吏[（杜预注）委，属也。三吏，三公也]。”亦称“三府”。《后汉书·承宫传》：“三府更辟，皆不应。”李贤注：“三府谓太尉、司徒、司空府。”唐宋时沿东汉之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但已非实职。明清沿周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但仅用作大臣的最高荣衔。参阅《新唐书·职官志一》《宋史·职官志一》《明史·职官志一》《清史稿·职官志一》。

0349【三凶】

兜、共工、鲧。
传说三个凶顽的人。即兜（浑敦）、共工（穷奇）、鲧（杌）。《左传·文公十八年》：“昔帝鸿氏（黄帝）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嚣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杜预注）谓兜。浑敦，不开通之貌]；少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谓共工。其行穷其好奇]；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杌[谓鲧。杌，顽凶无俦匹之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宋书·乐志四》：“虽有三凶类，静言无所施。”

0350【三仓】

太仓、石头仓、常平仓。见“三苍”。
三处储存粮食的仓库。《资治通鉴·梁武帝天监元年》：“缮于是日夜说伯之云：‘台家府藏空竭，复无器仗，三仓无米，东境饥流[（胡三省注）三仓，太仓、石头仓及常平仓]，此万世一时也。机不可失！’”

0351【三从】

见“三从四德”。

0352【三凤】

见“河东三凤”。见“娄东三凤”。

0353【三冗】

官员、厢军、僧道。
三种过多而不利于国家治理的人。即软弱的厢军和过多的官员、僧道。《宋史·宋祁传》：“朝廷大有三冗，小有三费，以困天下之财。……何谓三冗？天下有定官无限员，一冗也；天下厢军不任战而耗衣食，二冗也；僧道日益多而无定数，三冗也。三冗不去，不可为国。”

0354【三心】

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
佛教用语。指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金刚经》：“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此外，佛经中尚有多种三心。《观无量寿经》以至诚心、深心、回向发愿心为三心，谓具此三心者，必得往生净土。《宗镜录》以根本心、依本心、起事心为三心。唐·释道绰《安乐集》以淳心、一心、相续心为三心。

0355【三巴】

巴郡、巴东、巴西。
巴郡、巴东、巴西三郡。晋·常璩《华阳国志·巴志》：“（刘）璋乃改永宁为巴郡，以固陵为巴东，徙（庞）羲为巴西太守，是为‘三巴’。”永宁在今四川巴县至忠县一带，固陵在今云阳、奉节一带，巴西郡即今阆中市。

0356【三孔】

孔文仲、孔武仲、孔平仲。
北宋江西清江诗人孔文仲（字经父）、孔武仲（字常父）、孔平仲（字义甫）兄弟。《宋史·孔文仲传》：“初，文仲与弟武仲、平仲皆以文声起江西，时号‘三孔’。”三人受苏轼影响较大，风格豪放飘洒，以古体更为有名。平仲诗较好，文仲次之，武仲主要致力于著书立说。宋·王编有《清江三孔集》四十卷。宋·周必大〈徐商老参议〉：“三孔三刘岁月赊，后来儒术数君家。”

0357【三本】

天地、先祖、君师。德、功、能。正本、副本、贮本。
礼的三个根本。《荀子·礼论》：“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君主治国的三个根本。即德、功、能。《管子·立政》：“治国有三本，而安国有四固，而富国有五事。五事，五经也。君之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此三本者，治乱之原也。”古时内府藏书，各备正本、副本、贮本，称三本。《北齐书·邢邵传》：“炎汉勃兴，更修儒术。故西京有六学之义，东都有三本之盛。”《新唐书·百官志二》：“秘书郎三人，从六品上。掌四部图籍。以甲乙丙丁为部，皆有三本，一曰正，二曰副，三曰贮。凡课写功程，皆分判。”

0358【三世】

所见世、所闻世、所传世。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黄帝针灸》《神农本草》《素女脉诀》。
《春秋》公羊家主张的历史演变的三个阶段。即所见世、所闻世、所传世。《公羊传·隐公元年》：“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何休注）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清·钱谦益〈玉剑尊闻序〉：“《周官》之六典如故，《公羊》之三世非遐。”康有为据此推演出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作为变法的理论根据。佛教用语。又名“三际”。即过去（前世、前生、前际）、现在（现世、现生、中际）、未来（来世、来生、后际）。世：迁流之意，用于因果轮回，指个体一生的存在时间。《集异门论·三》：“三世者，谓过去世，未来世，现在世。”就众生来说，现在的生存为今生，前世的生存为前生，命终之后的生存叫来生。佛教各派对此有种种不同解释，是业报轮回说的理论依据之一。三部古医书。《礼记·曲礼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孔颖达疏）择其父子相承至三世也，是慎物调齐也。又说云：三世者，一曰《黄帝针灸》，二曰《神农本草》，三曰《素女脉诀》。又云：夫子脉诀若不习此三世之书，不得服食其药。然郑云：慎物齐也。则非谓《本草》《针经》《脉诀》，于理不当，其义非也]。”明·宋濂〈赠医师葛某序〉：“古之医师必通于三世之书。所谓三世者，一曰《针灸》，二曰《神农本草》，三曰《素女脉诀》。”

0359【三古】

上古、中古、下古。古文、大篆、小篆。上古、中古、下古。
古代三个时期。《汉书·艺文志》：“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孟康注：“然则伏羲为上古，文王为中古，孔子为下古。”《礼记·礼运》“夫礼之初”孔颖达疏：“伏牺为上古，神农为中古，五帝为下古。若《易》历三古，则伏牺为上古，文王为中古，孔子为下古。”不同时期的三种字体，即古文、大篆、小篆。唐·张怀《书断·中》：“古文可为上古，大篆为中古，小篆为下古。三古为实，草隶为华。”区分书体价值的三个等级。张怀〈书估〉：“然文质相沿，立其三古；贵贱殊品，置其五等。三古者，篆、籀为上古，钟、张为中古，羲为下古。上古但有其真，中古乃旷世奇迹，可贵可重。”

0360【三术】

王霸、富国、强兵。防、救、戒。射、棋、酒。
统治者治国的三种策略。即王霸、富国、强兵。一说指帝道、王道、霸道。《文选·答宾戏》：“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李善注）服虔曰：王霸、富国、强兵为三术。（李周翰注）三术谓帝道、王道、霸道，而商君说秦孝公用此三术，孝公用其霸术也]，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进忠言的三种方式。汉·荀悦《申鉴·杂言上》：“进忠有三术：一曰防，二曰救，三曰戒。先其未然谓之防，发而止之谓之救，行而责之谓之戒。防为上，救次之，戒为下。下不钳口，上不塞耳，则可有闻矣。”南朝梁·王瞻的三种特长。《梁书·王瞻传》：“高祖每称瞻有三术，射、棋、酒也。”

0361【三节】

蚩尤、五观、纣。质、镇、固。见“三节两寿”。
上古时的三个恶人。《逸周书·尝麦》：“诸正敬功，尔颂审三节。”孔晁注：“三节，蚩尤、五观（夏启之子）、殷纣也。”陈逢衡补注以三刺、三宥、三赦为三节。人君控制大臣的三种手段。《韩非子·八经》：“其位至而任大者，以三节持之：曰质，曰镇，曰固。亲戚妻子，质也；爵禄厚而必，镇也；参伍贵帑，固也。贤者止于质，贪饕化于镇，奸邪穷于固。”

0362【三正】

周正、殷正、夏正。见“三代”。
周以十一月（建子）、殷以十二月（建丑）、夏以正月（建寅）为一年的开始，分别称周正、殷正、夏正，合称三正。《书·甘誓》：“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陆德明释文：“马（融）云：建子、建丑、建寅，三正也。”三正之始，万物皆微，故又称“三微”。《后汉书·陈宠传》：“三微成著，以通三统。”李贤注：“《三礼义宗》曰：‘三微，三正也。言十一月阳气始施，万物动于黄泉之下，微而未著，其色皆赤，赤者阳气。故周以天正为岁，色尚赤，夜半为朔。十二月万物始牙，色白，白者阴气。故殷以地正为岁，色尚白，鸡鸣为朔。十三月万物始达，其色皆黑，人得加功以展其业。夏以人正为岁，色尚黑，平旦为朔。故曰三微。王者奉而成之，各法其一以改正朔也。’”一说三正指天、地、人之正道。参见“三统”。

0363【三龙】

蔡邕、崔寔、许受。王审知、王潮、王圭。孙逢吉、孙逢年、孙逢辰。见“汉三杰”。三位杰出的人。多称誉兄弟。
汉·蔡邕、崔寔、许受三人。宋·叶廷《海录碎事·圣贤人事下》：“蔡邕、崔寔号并凤，又与许受号‘三龙’。”五代·王审知、王潮、王圭兄弟三人。《五国故事·下》：“闽忠懿王讳审知，光州固始人也。长兄潮，次兄圭，及审知军中号为‘三龙’，皆以唐末起兵，为黄巢部伍。”宋·孙逢吉、孙逢年、孙逢辰兄弟三人。《宋史·孙逢吉传》：“孙逢吉字从之，吉州龙泉人也。……弟逢年、逢辰，皆有文学行义，时称‘孙氏三龙’。”

0364【三左】

太史、太祝、太卜。
周代六卿中的太史、太祝、太卜。因常在王左，故称“三左”。

0365【三右】

太宰、太宗、太卜。
周代六卿中的太宰、太宗、太卜。因常在王右，故称“三右”。

0366【三平】

马森、郑晓、周延。
明·马森、郑晓（字窒甫）、周延（字南乔）三人。《明史·马森传》：“马森，字孔养，怀安人。……初，森在江西荐布政使宋淳。淳后抚南、赣，以赃败，森坐调大理卿。屡驳疑狱，与刑部尚书郑晓、都御史周延称为‘三平’。”

0367【三业】

身业、口业（语业）、意业。
佛教用语。业：梵文的意译，音译“羯磨”，意为造作，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佛教认为造业将引生种种果报，一般指身业（行动）、口业（言语）、意业（思想活动）。《大毗婆沙论·一百一十三》：“三业者，谓身业、语业、意业。”宋·黄庭坚〈题墨轩和遵老〉：“平生三业净，在俗亦超然。”亦指善业、恶业、无记业（非善非恶业）。隋·释慧远《大乘义章》：“凡夫、二乘及与菩萨，具有三业。”

0368【三归】

见“三皈依”。

0369【三帅】

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
晋之战被晋军俘获的三名秦将。《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文嬴请三帅。”《国语·周中》：“晋人败诸，获其三帅：丙、术、视。”

0370【三史】

《史记》《汉书》《后汉书》。《书》《诗》《春秋》。
魏晋南北朝时称《史记》《汉书》《东观汉记》为三史。《三国志·孟光传》：“博物识古，无书不览，尤锐意三史，长于汉家旧典。”唐开元以后，《东观汉记》失传，乃以《史记》《汉书》《后汉书》为三史。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三史：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范晔《后汉书》[唐·殷侑言三史亚于六经]。”清·唐孙华〈赠赵松一〉：“六经贮巾箱，三史供点窜。”三部经书。《小学绀珠·艺文》：“三史：《书》《诗》《春秋》[《文中子》圣人述史三焉]。”

0371【三甲】

一甲、二甲、三甲。
科举时代进士殿试所分的三个等级。宋代始有一、二、三甲之分。一甲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第一名称传胪。明清科举仍分三甲，但第一甲仅限三人，第二甲称赐进士出身，第三甲称赐同进士出身。《续通典·选举三》：“又中式则天子策试于廷，曰廷试，亦曰殿试。分一、二、三甲为次。一甲止三人：曰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俱赐进士及第；二甲、三甲若干人，赐进士、同进士出身，俱得考选。”

0372【三田】

见“三丹田”。

0373【三叶】

荠、葶苈、菥蓂。
三种野菜。均在夏历四月末枯死。《吕氏春秋·士容论·任地》：“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高诱注）昔，终也。三叶，荠、亭历、菥蓂也。是月之季枯死，大麦熟而可获]。”亭历，即葶苈。

0374【三生】

前生、今生、来生。
佛教用语。即“三世”。指前生、今生、来生，亦即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唐·白居易〈赠张处士山人〉：“世说三生如不谬，共疑巢许是前生。”

0375【三失】

远游丧亲、臣节不遂、厚交离绝。
三种过失或损害。汉·刘向《说苑·敬慎》：“丘吾子对曰：‘吾有三失。’孔子曰：‘愿闻三失。’丘吾子曰：‘吾少好学问，周遍天下，还后，吾亲亡，一失也；事君奢骄，谏不遂，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后绝，是三失也。’”《韩诗外传》《孔子家语》及《太平御览》均有载。

0376【三代】

夏、商、周。祖、父、子。曾祖、祖父、父。
夏、商、周三个朝代。《论语·卫灵公》：“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何晏注）马曰：三代，夏、殷、周]。”亦称“三正”。《文选·幽通赋》：“震鳞于夏庭兮，匝三正而灭姬[（李善注）曹大家曰：三正，谓夏、殷、周也]。”祖、父、子三代。《汉书·李广苏建传》：“（赞）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唐·卢纶〈送彭开府往云中觐使君兄〉：“一门三代贵，非是主恩偏。”曾祖、祖父、父三代。《宋会要辑稿·选举四》：“崇宁五年十月一日，礼部尚书朱谔言：推恩诸科举人，所应科目、姓名、乡贯、年甲、三代、户头、举数年月，逐一开析勘验。”

0377【三白】

盐、萝卜、米饭。
指盐、萝卜、米饭。三者皆为白色，故名。宋·朱弁《曲洧旧闻·六》：“东坡尝与刘贡父言：‘某与舍弟习制科时，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复信世间有八珍也。’贡父问三白。答曰：‘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饭，乃三白也。’贡父大笑。久之，以简招坡过其家吃‘’饭。坡不省忆尝对贡父三白之说也，谓人云，贡父读书多，必有出处。比至赴食，见案上所设惟盐、萝卜、饭而已，乃始悟贡父以三白相戏，笑投匕箸，食之几尽。”

0378【三仪】

天、地、人。立志、修身、仁义。
指天、地、人。汉·扬雄《太玄经·玄》：“三仪同科，厚薄相[（范旺注）三仪，谓天、地、人也]。”礼的三种功用。汉·刘向《说苑·修文》：“曾子曰：‘鸟之将死，必有悲声。君子集大辟，必有顺辞。礼有三仪，知之乎？’对曰：‘不识也。’曾子曰：‘坐，吾语汝。君子修礼以立志，则贪欲之心不来；君子思礼以修身，则怠惰慢易之节不至；君子修礼以仁义，则忿争暴乱之辞远。’”

0379【三丘】

敦丘、陶丘融丘、昆仑丘。见“三山”。
高低不同的三种丘。《尔雅·释丘》：“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再成锐上为融丘，三成为昆仑丘。”

0380【三令】

见“三令五申”。

0381【三乐】

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等。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等。
三件值得高兴的事。①《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②《列子·天瑞》：“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惟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③《韩诗外传·九》：“子夏曰：‘敢问三乐？’曾子曰：‘有亲可畏，有君可事，有子可遗，此一乐也；有亲可谏，有君可去，有子可怒，此二乐也；有君可喻，有友可助，此三乐也。’”三种爱好。《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邢疏）言人心乐好，损益之事各有三种也]。’”

0382【三包】

包融、包何、包佶。
唐代诗人包融及其二子包何、包佶。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包融》：“融，延陵人。开元间，仕历大理司直，与参军殷遥、孟浩然交厚。工为诗。二子何、佶，纵声雅道，齐名当时，号‘三包’。”三人诗以写景咏物为多，成就不大。参见“二包”。

0383【三鸟】

大、少、青鸟。
古代神话中西王母的三使者。《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一名少、一名曰青鸟[（郭璞注）皆西王母所使也]。”后世常以三鸟为使者的代称。

0384【三刍】

恶刍、中刍、善刍。
三种喂牲口的饲料。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养牛马驴骡》：“饮食之节，食有三刍，饮有三时。何谓也？一曰恶刍，二曰中刍，三曰善刍[善谓饥时与恶刍，饱时与善刍，引之令食，食常饱则无不肥]。”

0385【三处】

原野、朝、市。
古代对三种不同身份人行刑的三处场所。《书·舜典》：“五刑有服，五服三就[（孔安国传）行刑当就三处：大罪于原野，大夫于朝，士于市]。”亦称“三次”。《国语·鲁上》：“故大者陈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无隐也[（韦昭注）次，处也。三处，野、朝、市]。”

0386【三玄】

《老子》《庄子》《周易》。见“三光”。
魏晋玄学家称《周易》《老子》《庄子》为三玄。道家亦沿用此语。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南朝宋时正式以此三书为玄学经典。

0387【三市】

大市、朝市、夕市。
指大市、朝市、夕市。《文选·景福殿赋》：“遥目九野，远览长图；俯看三市，孰有谁无[（李善注）《周礼》曰：大市，日仄而市；朝市，朝时而市；夕市，夕时为市。孟子曰：古之为市，以其所有，易其所无]？”

0388【三立】

见“三不朽”。

0389【三头】

解头、状头、敕头。
唐代科举考试中三试的第一名。府试为解头，进士试为状头，博学宏词及制科试为敕头。唐·崔元翰、武翊黄、张又新等都有三头之称。唐·章孝标〈钱塘赠武翊黄〉：“花锦文章开四面，天人科第上（一作占）三头。”宋·王谠《唐语林·六》：“武翊黄府选为解头，及第为状头，宏词为敕头，时谓‘武三头’。冠于一时。”

0390【三礼】

《仪礼》《周礼》《礼记》。祭天、祭地、祭宗庙。丧礼、葬礼、祭礼。
记录周代礼仪、礼制的三部经典。即《仪礼》《周礼》《礼记》。《后汉书·董钧传》：“中兴，郑众传《周官经》，后马融作《周官传》，授郑玄，玄作《周官注》。玄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故为郑氏学。玄又注小戴所传《礼记》四十九篇，通为《三礼》焉。”古代祭天、祭地、祭宗庙的礼节。《书·舜典》：“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孔安国传）三礼，天、地、人之礼]？’”《隋书·礼仪志一》：“唐、虞之时，祭天之属为天礼，祭地之属为地礼，祭宗庙之属为人礼。故《书》云命伯夷典朕三礼，所以弥纶天地，经纬阴阳，辨幽赜而洞几深，通百神而节万事。”指丧礼、葬礼、祭礼。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艺六·三礼》：“杨太史用宾[观光]《致知小语》云：《周礼》《仪礼》《大戴礼》，曰《三礼》；丧礼、葬礼、祭礼，曰三礼[出〈丧礼〉]；天神、人鬼、地，亦曰三礼[出〈舜典〉]。”

0391【三让】

近市、贱粥、施资。
使人民受益的三种方式。《逸周书·酆谋》：“三让：一近市，二贱粥，三施资。”孔晁注：“以财让也。近来民市，施资以惠也。”陈逢衡补注：“近市则民志通，贱粥则民力足，施资则民用饶。让，谓损上益下也。”

0392【三司】

御史大夫、中书、门下。盐铁、户部、度支。劝农、盐铁、度支。指挥司、布政司、按察司。见“三公”。
唐代三种理狱之官。《新唐书·百官志三》：“凡冤而无告者，三司诘之。三司，谓御史大夫、中书、门下也。大事奏裁，小事专达。”参见“三司使”。五代、北宋称盐铁、户部、度支为三司。长官称三司使，掌管统筹国家财政。元丰后废。《资治通鉴·唐昭宣帝天三年》：“戊寅，以朱全忠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于此。”又，宋代在广州、明州、杭州设置主管对外贸易的三处市舶司也称三司。金代指劝农、盐铁、度支户部三科。《续通志·职官四》：“三司：金置三司，掌劝农、盐铁、度支户部三科等事。……臣等谨按：三司起于唐末，五代特重其职，至宋而专掌财赋，皆以重臣领之。”明代在各省设置的都指挥司、布政司、按察司。分别主管军事、民政、司法。《明史·选举志三》：“副参以下，千户以上，由都、布、按三司察注送抚，咨部考举题奏。”清末以各省之布政使司（或民政使司）、按察使司（或提法使司）、提学使司为三司。

0393【三边】

延绥、甘肃、宁夏。
明代指延绥、甘肃、宁夏三个边远地区。《明史·宪宗纪一》：“（成化十年正月）癸卯，王越总制延绥、甘肃、宁夏三边，驻固原。”

0394【三加】

加缁布冠、加皮弁、加爵弁。
古代男子行加冠礼，初加缁布冠，次加皮弁，次加爵弁，称三加。《礼记·冠义》：“故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三加弥尊，加有成也[（郑玄注）冠者，初加缁布冠，次加皮弁，次加爵弁，每加益尊，所以益成也]。”

0395【三台】

尚书、御史、谒者。灵台、时台、囿台。铜雀台、金兽台、冰井台等。
汉代指尚书、御史、谒者。《后汉书·袁绍传》“坐召三台”李贤注：“《晋书》曰：‘汉官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是谓三台。’”古代天子的灵台、时台、囿台。《太平御览·居处五·台上》：“《五经异义》曰：天子有三台：灵台以观天文，时台以观四时施化，囿台以观鸟兽鱼鳖。诸侯卑，不得观天文，无灵台，但有时台、囿台。”三国魏·曹操所建的铜雀台、金兽台、冰井台。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三台村。《文选·魏都赋》：“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而峥嵘[（刘良注）铜爵园西有三台，中央有铜爵台，南有金凤台，北则冰井台]。”唐·徐坚《初学记·州郡·河北道》：“三台，九殿[陆]《邺中记》曰：魏武于邺城西北立三台。中台名铜雀台，南名金兽台，北名水井台。”北齐文宣帝（高洋）在其旧基上加以扩建，改铜雀为金凤，金兽为圣应，冰井为崇光。见《北史·齐本纪中》。

0396【三圣】

禹、周公、孔子等。见“药师三尊”。见“阿弥陀三尊”。
古代统治阶级奉为楷模的三位圣人。①禹、周公、孔子。《孟子·滕文公下》：“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赵岐注）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距行，以奉禹、周公、孔子也。不得已而与人辩耳，岂好之哉！]。”②尧、舜、禹。《汉书·董仲舒传》：“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③伏羲、文王、孔子。《汉书·艺文志》：“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韦昭注：“伏羲、文王、孔子。”④《汉书·诸侯王表》“三圣治法”颜师古注：“三圣谓文王、武王及周公也。”

0397【三母】

大姜、大任、大姒。师、慈母、保母。
周代的三位贤母。汉·刘向《列女传·周室三母》：“三母者，大姜、大任、大姒。……颂曰：周室三母，大姜任姒。文武之兴，盖由斯起。大姒最贤，号曰文母。三姑之德，亦甚大矣。”《后汉书·皇后纪上》：“上考《诗》《书》，有虞二妃，周室三母，修行佐德，思不逾阈。”李贤注：“三母谓后稷母姜，文王母大任，武王母大姒也。”古代诸侯、大夫养子，从众妾中为子选师、慈母、保母各一人，合称三母。《礼记·内则》：“异为孺子，室于宫中，择于诸母与可者，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他人无事不往。”《南史·司马筠传》：“郑玄引《内则》，三母止施于卿大夫。”

0398【三邦】

箘、簵、楛。
古代荆州的三个小国，各以所产得名。《书·禹贡》：“惟箘、簵、楛，三邦底贡厥名[（孔安国传）箘、簵，美竹；楛，中矢干。三物皆出云梦之泽。近泽三国常致贡之，其名天下称善]。”金·赵秉文〈谒北岳〉：“九庙龙盘接，三邦蛇势吞。”

0399【三式】

雷公式、太乙式、六壬式。
古代术数家指雷公（遁甲）、太乙、六壬。《唐六典·太常寺》：“太卜令掌卜筮之法，以占邦家动用之事；……凡式占辨三式之同异[一曰雷公式；二曰太一式，并禁私家畜；三曰六壬式，士庶通用之]。”《四库全书总目·术数二·六壬大全》：“六壬与遁甲、太乙，世谓之三式，而六壬其传尤古。”

0400【三刑】

子卯、寅巳申、丑戌未。
古代术数家以子卯为一刑、寅巳申为一刑、丑戌未为一刑，合称三刑。术数家将十二支与五行四方相配，依生克之理推其凶吉，凡逢三刑则凶。宋·储泳《祛疑说·三刑是极数》：“子卯一刑也，寅巳申二刑也，丑戌未三刑也。自卯顺至子，子逆至卯，极十数而为无礼之刑；寅逆至巳，巳逆至申，极十数而为无恩之刑；丑顺至戌，戌顺至未，极十数而为恃势之刑。故皇极中天，以十为杀数。积数至十则悉空其数，天道恶盈，满则覆也。此三刑之法所由起也。”《资治通鉴·唐太宗贞观十五年》：“禄命之书，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胡三省注）三刑：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丑刑戌，戌刑未，未刑丑；子刑卯，卯刑子。又辰辰、午午、酉酉、亥亥，谓之自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

0401【三圭】

桓圭、信圭、躬圭。
诸侯五等爵位中公、侯、伯所执的圭。《楚辞·大招》：“三圭重侯，听类神只。”朱熹集注：“三圭，谓公、侯、伯也。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故言三圭也。重侯，犹曰陪臣，谓子男也。”

0402【三芝】

参成芝、木渠芝、建木芝等。
三种芝。芝是寄生于枯木中的一种菌类植物，可入药，古人视为瑞草，认为食后可以长生。①参成芝、木渠芝、建木芝。也指黄卢子、寻木华、玄液华。晋·葛洪《抱朴子·仙药》：“参成芝，赤色有光，扣之枝叶，如金石之音，折而续之，即复如故。木渠芝，寄生大木上，如莲花，九茎一丛，其味甘而辛。建木芝，实生于都广，其皮如缨蛇，其实如鸾鸟。此三芝得服之，白日升天也。黄卢子、寻木华、玄液华，此三芝生于泰山要乡及奉高，有得而服之，皆令人寿千岁。”②石芝、灵芝、肉芝。《文选·钟山诗应西阳王教》：“淹留访五药，顾步伫三芝[（吕向注）三芝，石芝、灵芝、肉芝也]。”③云芝、水芝、土芝。晋·嵇含〈瓜赋〉：“世云三芝，瓜处一焉。故植根玉岩，润叶飞泉，揽之者寿，食之者仙，是谓云芝；芙蕖振采，濯茎玄濑，流葩映川，莫此为最，是谓水芝；甘瓜普植，用荐神，其名龙胆，其味亦奇，是谓土芝。”

0403【三老】

傅尧俞、范纯仁、刘挚等。上元老君、中玄老君、下黄老君。见“三寿”。见“辽东三老”。见“龙山三老”。见“练川三老”。
三个德高望重的人。①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三老：傅尧俞、范纯仁、刘挚[皆守和州，有三老堂]。”②《小学绀珠·名臣》：“三老：文彦博、张方平、范镇[元初，苏轼言国之元老历事四朝、耄期称道者，独三人而已]。”道教用语。道家崇奉的上元老君、中玄老君、下黄老君。《黄庭内景经·脾部》：“注念三老子轻翔[（务成子注）三老，谓元老、玄老、黄老之君也]，长生高仙远死殃。”

0404【三考】

书、计、时务。
旧时考查官员的三个科项目。清·袁枚《随园随笔·官职》：“三考者，试流外之官，一曰书，二曰计，三曰时务。”科举制的乡试、会试、殿试亦称三考。

0405【三吏】

见“三吏三别”。见“三公”。

0406【三西】

山西、江西、陕西。
山西、江西和陕西三省。明·谢肇《五杂俎·地二》：“仕宦谚云：‘命运低，得三西。’谓山西、江西、陕西也。此皆论地之肥硗，为饱囊橐计耳。江右虽贫瘠而多义气，其勇可鼓也。”

0407【三权】

贵、富、亲。
春秋时管仲用以治国的三种特权。汉·刘向《说苑·尊贤》：“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国市租一年，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亲。’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

0408【三有】

欲有、色有、无色有。见“三有七无”。
佛教用语。三界的生死。欲有，欲界的生死；色有，色界的生死；无色有，无色界的生死。佛教认为三界之生死境界有因有果，故称三有。唐·李邕〈海州大云寺禅院碑〉：“湛四禅于中道，超三有以上征。”

0409【三厌】

雁、狗、乌鱼。
道教用语。道家禁食的雁、狗、乌鱼三种动物。明·朱国祯《涌幢小品·字义字起》：“俗语有五荤三厌之说，‘厌’字殊不解。后读〈孙真人歌〉，谓天厌雁，地厌狗，水厌乌鱼。雁有夫妇之伦，狗有扈主之谊，乌鱼有君臣忠敬之心，故不忍食。”参见“五荤”。

0410【三死】

疾死、刑死、兵死。
三种非正常致死的原因。汉·刘向《说苑·杂言》：“孔子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人自取之。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佚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忤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少以犯众，弱以侮强，忿怒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死者非命也，人自取之。’”

0411【三至】

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至礼、至赏、至乐。
治国、用兵的三条原则。《荀子·议兵》：“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杨注）至，谓一守而不变]。”治国的三项法则。即至礼、至赏、至乐。《大戴礼记·主言》：“曾子曰：‘敢问何谓三至？’孔子曰：‘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说，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明主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也，天下之士可得而臣也，天下之民可得而用也。’”

0412【三过】

攓、返、乱。贪、嗔、痴。三种过失。
《淮南子·齐俗训》：“宓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攓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宋·黄庭坚〈士大夫食时五观〉：“治心养性，先防三过：美食则贪，恶食则嗔，终日食不知食之所从来则痴。”

0413【三邪】

饰礼烦事、羡乐淫民、崇死以害生。
三种邪恶的事。《晏子春秋·外篇下》：“今品人饰礼烦事，羡乐淫民，崇死以害生，三者，圣王之所禁也。贤人不用，德毁俗流，故三邪得行于世。”

0414【三臣】

仲叔圉、祝、王孙贾。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见“三桓”。
春秋时卫国的仲叔圉、祝、王孙贾。《论语·宪问》：“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卫三臣：仲叔圉治宾客[孔文子]，祝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南宋末抗元殉节的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三人。

0415【三贞】

马妙祈妻、王元愦妻、赵蔓君妻。
东汉时巴郡（今四川重庆市）的三位节妇。晋·常璩《华阳国志·巴志》：“永初中，广汉、汉中羌反，虐及巴郡。有马妙祈妻义、王元愦妻姬、赵蔓君妻华，夙丧夫，执共姜之节，守一醮之礼，号曰‘三贞’。遭乱兵迫匿，惧见拘辱，三人同时自沉于西汉水而没死。有黄鸟鸣其亡处，徘徊焉。”

0416【三师】

太师、太傅、太保。戒和尚、羯磨师、教授师。见“三张”。
即三公。指太师、太傅、太保。北魏时并称三师上公，位尊而无实权。唐以后不常置，无人则阙。宋时为权贵加封的尊号。明代均为正一品，清废。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二》：“后魏以太师、太傅、太保谓之三师，上公也。”亦称“三太”。《新唐书·仪卫志上》：“东宫官居上台官之次，王府官又次之，唯三太、三少、宾客、庶子、王傅随本品。”佛教用语。指授具足戒的三位僧人。即戒和尚、羯磨师、教授师。唐·释道宣《四分律行事钞·上》：“若论发戒功，与三师齐德，何为不请之乎？可准三师而请。”

0417【三光】

日、月、星。房、心、尾。
指日、月、星。汉·班固《白虎通义·封公侯》：“天有三光日月星，地有三形高下平。”亦称“三元”“三玄”。唐·吕岩〈七言〉之三十一：“天纲运转三元净，地脉通来万物生。”宋·张君房《云笈七签·秘要诀法六》：“天有三玄，谓日、月、星也。”亦称“三辰”。《左传·桓公二年》：“三辰旗，昭其明也[（杜预注）三辰，日、月、星也。画于旗，象天之明]。”亦称“三灵”。《文选·羽猎赋》：“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李善注）三灵，日、月、星，垂象之应也]。”亦称“三景”。晋·葛洪《抱朴子·至理》：“引三景于明堂，飞元始以炼形。”亦称“三象”。南朝梁·沈约〈齐武帝谥议〉：“含精灵于五纬，驾贞明于三象。”亦称“三精”。《后汉书·光武帝纪下》：“九县飙回，三精雾塞。”李贤注：“三精，日、月、星也。”亦称“三曜”。唐·武平一〈奉和幸白鹿观应制〉：“玉府凌三曜，金坛驻六龙。”或指日、月、五星。《史记·天官书》：“南宫朱鸟，权、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司马贞索隐：“宋均曰：‘太微，天帝南宫也。三光，日、月、五星也。’”房、心、尾三星宿。《礼记·乡饮酒义》：“立三宾以象三光[（郑玄注）三光，三大辰也。天之政教出于大辰焉。（孔颖达疏）故《尔雅》云：大辰，房、心、尾也]。”

0418【三因】

内因、外因、不内外因。
中医学术语。中医分病因为外因、内因、不内外因三类，称三因。宋·陈无择《三因极一病证方论》以风、寒、暑、湿、燥、火六淫之邪为外因，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损伤为内因，其他如饥饱、劳倦、跌仆、压溺、金疮及虫兽所伤等统称为不内外因。

0419【三同】

戚取同、任用能、矢无声。
治国用人的三种方法。《逸周书·酆谋》：“初用三同：一戚取同，二任用能，三矢无声。”孔晁注“矢：誓言，誓众以尽心也。”陈逢衡补注“戚取同，亲亲也；任用能，尚贤也；矢无声，机事密也。”

0420【三伏】

初伏、中伏、末伏。
指初伏、中伏、末伏。唐·徐坚《初学记·岁时下·伏日》：“《阴阳书》曰：‘从夏至后第三庚为初伏，第四庚为中伏，立秋后初庚为后伏，谓之三伏。’曹植谓之三旬。”三伏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亦称头伏、二伏、三伏。

0421【三伦】

君上、有司、近臣。
应为民众起表率作用的三种人。《孔子家语·入官》：“故君上者，民之仪也；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辟者，群仆之伦也。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辟则群臣污矣。是以人君不可不敬乎三伦。”

0422【三传】

〈萧何传〉〈李邕传〉〈刘传〉。见“春秋三传”。
正史中遗漏人物主要事迹的三篇传记。元·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一》：“〈萧何传〉不言律令，〈李邕传〉无一字及笔札，五代〈刘传〉不书修唐史。”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艺四·三传》转录此文。

0423【三行】

孝行、友行、顺行。中行、右行、左行。
三种好的德行。《周礼·地官·师氏》：“教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春秋时晋国的左、中、右三军。晋文公五年，晋国为了抵御狄族，在以战车为主的上、中、下三军以外，创设中行、右行、左行三支步兵，称三行。《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杜预注）晋置上、中、下三军，今复增置三行，以辟（避）天子六军之名]。”

0424【三后】

禹、契、后稷等。光烈皇后、阴后、邓后。见“三王”。
三个君主或诸侯。古代天子或诸侯皆称后。①禹、契、后稷。《淮南子·人间训》：“古者沟防不修，水为民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慎，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辨，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乃教之辟地垦草，粪土种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有阴德也。”②虞、夏、商三代君主。《左传·昭公三十二年》：“三后之姓，于今为庶，王所知也[（杜预注）三后，虞、夏、商]。”③伯夷、禹、后稷。《书·吕刑》：“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④周公、君陈、毕公。《书·毕命》：“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底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⑤桀、纣、幽王。《文选·鲁灵光殿赋》：“下及三后，淫妃乱主[（刘良注）后，君也。三后，桀、纣、幽王。淫妃，则夏有妹喜，殷有妲己，周有褒姒也]。”⑥汉宣帝、景帝、文帝。《文选·皇太子宴玄圃宣猷堂有令赋诗》：“三后始基，世武丕承[（李善注）三后，谓宣、景、文也]。”汉代三位皇后。《后汉书·王龚传》“三后生自新野”李贤注：“光烈皇后、和帝阴后、邓后，并新野人。”古代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亦称三后。

0425【三众】

人众、宝众、马众。
汉代西域诸国称天下有三众：人众、宝众、马众。此为公元三世纪时流行于东南亚一带的地理分区观念。三国吴·康泰出使南海后传入中国。《史记·大宛列传》：“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张守节正义：“康泰《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为人众，秦为宝众，月氏为马众也。’”

0426【三全】

形全、神全、福全。
道教用语。道家养生三诀。《亢仓子·用道》：“导筋骨则形全，剪情欲则神全，靖言语则福全。克全三全，是谓清贤。”

0427【三兆】

玉兆、瓦兆、原兆。
烧灼后形成不同裂纹的三种龟甲。古代用以占卜凶吉。《周礼·春官·大卜》：“大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郑玄注）兆者，灼龟发于火，其形可占者，其象似玉、瓦、原之罅，是用名之焉。上古以来作其法，可用者有三。原，原田也。杜子春云：玉兆，帝颛顼之兆；瓦兆，帝尧之兆；原兆，有周之兆]。”

0428【三杀】

喝杀、吓杀、饿杀。
指喝杀、吓杀和饿杀。宋·周《清波别志·上》：“言事者旧有三杀之语：街里喝杀，朝里吓杀，家里饿杀。饿杀，谓俸薄也。近又添二杀，论事不报闷杀，临了没结急杀。”

0429【三多】

多福、多寿、多男子。多近善友、多闻法音、多修不净观。看多、做多、商量多等。
旧时流行的三句祝颂之词。即多福、多寿、多男子。明·李渔《慎鸾交·赠妓》：“长幡绣佛祝三多。”参见“华封三祝”。佛教用语。指多近善友、多闻法音、多修不净观。一说指多供养佛、多事善友、多问法要。见《四教仪集解·中》。宋·欧阳修（字永叔）认为写好文章应具备的三个条件。宋·陈师道《后山诗话》：“永叔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亦指看读多、持论多、著述多。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三多：看读多、持论多、著述多[杨文庄公言学者当取三多，三多之中，持论尤难]。”

0430【三危】

少德多宠、才下位高、无功受禄。
三类危险的事。《淮南子·人间训》：“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0431【三色】

钟鼓之色、衰之色、兵革之色。
君子的三种容色。《韩诗外传·四》：“曰：‘臣闻君子有三色，是以知之。’管仲曰：‘何谓三色？’曰：‘欢忻乐说，钟鼓之色也；愁悴哀忧，衰之色也；猛厉充实，兵革之色也，是以知之。’”

0432【三齐】

齐、济北、胶东。
秦亡后，项羽分齐国故地为齐、济北、胶东三国，称三齐。一说指即墨、临淄、平陆。《史记·项羽本纪》：“（田）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裴集解：“《汉书音义》曰：‘齐与济北、胶东。’”张守节正义：“《三齐记》云：‘右即墨、中临淄、左平陆，谓之三齐。’”

0433【三衣】

见“三衣六物”。

0434【三刘】

刘敞、刘攽、刘奉世。刘涣、刘恕、刘羲仲。见“漳浦三刘”。
宋·刘敞（字原父，一作原甫）及其弟刘攽（贡父，一作贡甫）、子刘奉世（仲冯）三人。宋·徐度《却扫编·下》：“盖刘原甫与其子仲冯并贡甫，皆精于《汉书》，每读随所得释之，后成一编，号《三刘汉书》，其正前人之失，皆此类也。”宋·刘恕（字道原）及其父刘涣（字凝之）、长子刘羲仲（字壮舆）祖孙三人。宋·刘元高曾编《三刘家集》。

0435【三次】

见“三处”。

0436【三池】

中池、华池、玉池。
道教用语。指中池（胆）、华池（舌下）、玉池（小腹胞）。《黄庭内景经·中池》：“中池内神服赤珠[（务成子注）胆为中池，舌下为华池，小腹胞为玉池。亦三池之通名]，丹锦云袍带虎符。”

0437【三江】

吴江、钱塘江、浦阳江等。
古代三条水道。《书·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汉以后有多种解释。①吴江、钱塘江、浦阳江。见《国语·越上》“三江环之”韦昭注。②岷江、松江、浙江。见《水经注·沔水》引晋·郭璞注。③松江、娄江、东江。见《书·禹贡》陆德明释文引《吴地记》。④北江（长江）、中江（吴淞江）、南江（钱塘江）。见《汉书·地理志上》“三江既入”颜师古注。或有指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或有指浙江、浦阳江、剡江，或有指岷江、浙江、吴江者。近人认为三江是多条水道的总称，而非确指三条水道。此外，三江尚有其他说法。①岷三江：大江、南江、北江。见《山海经·海内东经》。②长江、湘水、沅水。见《山海经·中山经》郭璞注。③岷江、澧江、湘江（西、中、南三江）。见《元和郡县志》。④蜀三江：岷江、涪江、沱江。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升庵集》：“蜀之三江：外水岷江、中水涪江、内水沱江也。”⑤广东境内的西江、北江、东江。清·黄遵宪〈羊城感赋〉之二：“手挽三江尽北流，寇氛难洗越人羞。”⑥东北境内的鸭绿江、松花江、黑龙江。清·阮葵生《茶余客话·十三》：“鸭绿江、松花江、黑龙江称三江，其源在长白山顶。”

0438【三关】

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等。耳、目、口。口、手、足。风关、气关、命关。见“内三关”。见“外三关”。见“义阳三关”。见“黄龙三关”。
三个重要关口。①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均在今山西省东南。《后汉书·冯衍传上》：“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奈何举之以资强敌，开天下之匈，假仇雠之刃？”李贤注：“三关谓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也。陉音形。”②蜀三关。《文选·晋纪总论》：“三关电扫，刘禅入臣[（李善注）张莹《汉南记》曰：蜀有阳平、江关、白水，比为三关]。”③平靖关、武胜关、黄岘关。《南齐书·州郡志下》：“泰始中，立州于义阳郡。有三关之隘，北接陈、汝，控带许、洛。自此以来，常为边镇。”④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新五代史·周世宗纪》：“（显德六年）取益津关，以为霸州。癸卯，取瓦桥关，以为雄州。”徐无党注：“世宗下三关，瓦桥、益津以建州及见，淤口关止置寨，故旧史、实录皆阙不书，遂不见其取得时日，今信安军是也。”参阅宋·程大昌《演繁露·三关》。指耳、目、口。《淮南子·主术训》：“夫目妄视则淫，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道教用语。《黄庭内景经·三关》：“三关之中精气深，九微之内幽且阴[（务成子注）据下文，口、手、足为三关。又元阳子以明堂、洞房、丹田为三关]。口为心关精神机，足为地关生命，手为人关把盛衰。”中医学术语。小儿指纹诊断的手虎口处风关、气关、命关三个部位。《医宗金鉴·四诊总括》：“惟凭面色识因病，再向三关诊热寒。”

0439【三汛】

春汛、伏汛、秋汛。
黄河一年中春、夏、秋三季的汛期。第一汛为春汛，也称桃汛、桃花汛、桃花水，汛期在清明后二十日；第二汛为伏汛，汛期在春汛后至立秋前；第三汛为秋汛，汛期在伏汛后至霜降前。每至汛期，黄河水盛涨泛滥。参阅清·朱《河防志·五》。

0440【三宅】

常伯、常任、准人。
指常伯、常任、准人三种官职。《书·立政》：“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职官》：“三宅：宅乃事[常任]，宅乃牧[常伯]，宅乃准[准人]。”宅：度，考虑。事：政务。牧：管理。准：准则，法度。

0441【三字】

古文、篆、隶。
古文、篆、隶三种字体。《北史·刘芳传》：“昔汉世造三字石经于太学，学者文字不正，多往质焉。芳音义明辩，疑者皆往询访，故时人号为刘石经。”

0442【三论】

《鲁论语》《齐论语》《古文论语》。《中论》《十二门论》《百论》。
汉代所传的三部《论语》。即《鲁论语》《齐论语》《古文论语》。三国魏·何晏〈论语集解序〉：“汉中垒校尉刘向言：《鲁论语》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记诸善言也。太子太傅夏侯胜、前将军萧望之、丞相韦贤及子玄成等传之。《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于《鲁论》，琅邪王卿及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故有《鲁论》，有《齐论》。鲁共王时尝欲以孔子宅为宫，坏，得《古文论语》。《齐论》有〈问王〉〈知道〉，多于《鲁论》二篇，《古论》亦无此二篇，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邢疏）此辨三论篇章之异也]。”佛教用语。三论宗所依据的三部经典。即《中论》《十二门论》《百论》。这三部论都是鸠摩罗什在姚秦弘始年间所译。三论宗源于古印度大乘佛教的中观宗。《陈书·徐孝克传》：“后东游，居于钱塘之佳义里，与诸僧讨论释典，遂通三论。”

0443【三农】

平地农、山农、泽农。
居住在平地、山地、水泽地三类地区的农民。《周礼·天官·大宰》：“一曰三农，生九谷[（郑玄注）郑司农曰：‘三农，平地、山、泽也。’……玄谓三农，原、隰及平地]。”后泛指农民。唐·白居易〈贺雨〉：“宥死降五刑，责己宽三农。”亦指春、夏、秋三个农时。

0444【三军】

中军、上军、下军等。步、车、骑。壮男军、壮女军、老弱军。
春秋时，诸侯大国多设三军。《周礼·夏官·司马》：“凡制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晋设中军、上军、下军，以中军之将为三军统帅；楚设中军、左军、右军；齐、鲁、吴等均设上、中、下三军。步、车、骑三个兵种。《六韬·犬韬·战车》：“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三军同名而异用也。”今亦称陆、海、空军为三军。按战斗力强弱划分的壮男、壮女、老弱三军。《商君书·兵守》：“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壮男作战，壮女治守备，老弱输送食物，悉力御敌。

0445【三异】

虫不犯境、化及鸟兽、竖子有仁心。
汉中牟令鲁恭行仁政所显的三种异象。《后汉书·鲁恭传》：“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人也。……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状白安。”

0446【三阶】

天子、诸侯卿大夫、庶人。
人的上、中、下三个等级。上阶为天子，中阶为诸侯，下阶为庶人。《汉书·东方朔传》“愿陈《泰阶六符》”颜师古注：“应劭曰：‘《黄帝泰阶六符经》曰：“泰阶者，天之三阶也。上阶为天子，中阶为诸侯公卿大夫，下阶为士庶人。上阶上星为男主，下星为女主。中阶上星为诸侯三公，下星为卿大夫。下阶上星为元士，下星为庶人。三阶平则阴阳和，风雨时，社稷神咸获其宜，天下大安，是为太平。三阶不平，则五神乏祀，日有食之，水润不浸，稼穑不成，冬雷夏霜，百姓不宁，故治道倾。”’”

0447【三阴】

太阴、少阴、厥阴。
中医学术语。指太阴、少阴、厥阴三经脉。《素问·阴阳离合论》：“今三阴三阳不应阴阳，其故何也？”参见“十二经脉”。

0448【三阳】

太阳、阳明、少阳。青阳、红阳、白阳。见“三张”。
中医学术语。指太阳、少阳、阳明三经脉。《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以取外三阳五会。”张守节正义：“《素问》云：‘手足各有三阴三阳：太阴，少阴，厥阴；太阳，少阳，阳明也。’”参见“十二经脉”。民间宗教用语。明清间指青阳、红阳、白阳三期。谓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混元红阳显性结果经》：“现在释迦佛掌教，为红阳教主。过去青阳，现在红阳，未来才是白阳。”

0449【三阵】

天阵、地阵、人阵。
古代兵家指天阵、地阵、人阵。《六韬·虎韬·三阵》：“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为天阵、地阵、人阵，奈何？’太公曰：‘日、月、星辰、斗杓，一左一右，一向一背，此为天阵；丘陵水泉，亦有前后左右之利，此为地阵；用车用马，用文用武，此为人阵。’武王曰：‘善哉！’”《新唐书·员半千传》：“俄举岳牧，高宗御武成殿，问：‘兵家有三阵，何谓邪？’众未对，半千进曰：‘臣闻古者星宿孤虚，天阵也；山川向背，地阵也；偏伍弥缝，人阵也。臣谓不然。夫师以义出，沛若时雨，得天之时，为天阵；足食约费，且耕且战，得地之利，为地阵；举三军士如子弟从父兄，得人之和，为人阵。舍是，则何以战？’帝曰：‘善。’”

0450【三好】

己从、己正、己师。
众人、贤人、圣人的三种处世标准。汉·扬雄《法言·修身》：“观乎贤人，则见众人；观乎圣人，则见贤人；观乎天地，则见圣人。天下有三好：众人好己从，贤人好己正，圣人好己师。”己从，使人从于己；己正，以人之善正己；己师，愿为人师，以广其道。

0451【三奸】

佻、羞、贼。
三种奸诈的行为。《国语·周中》：“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以得政矣。”

0452【三观】

空、假、中。
佛教用语。天台宗的基本教义之一。隋·释智《摩诃止观·五上》：“一空一切空，无假中而不空，总空观也；一假一切假，无空中而不假，总假观也；一中一切中，无空假而不中，总中观也。即《中论》所说不可思议一心三观。”亦称“三点”。清·龚自珍〈释二门三点同异〉：“先释二门，止、观是。乃释三点，空、假、中是。”

0453【三红】

两岸夕阳红、蜡炬短烧红、风过落花红。
宋·应子和所做含“红”字的三句名诗。即“两岸夕阳红”、“蜡炬短烧红”“风过落花红”。故应子和又称“三红秀才”。参见“三绿”。

0454【三戒】

戒色、戒斗、戒得。戒妄出入、戒妄语言、戒妄忧虑。戒大怒、戒大欲、戒大醉。〈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
孔子提出的三种应戒慎的事。《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三戒为儒家所提倡的为人处世之道。戒妄出入、戒妄语言、戒妄忧虑。宋·王应麟《困学纪闻·杂识》：“齐斋倪公三戒：不妄出入，不妄语言，不妄忧虑。”养生应戒避的三事。清·沈复《浮生六记·养生记道》：“卫生切要知三戒：大怒、大欲并大醉。”唐·柳宗元写的三篇短文。即〈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以寓言方式讽刺人物。柳宗元〈三戒序〉：“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0455【三寿】

上寿、中寿、下寿。
上、中、下三等寿命。亦称“三老”“三命”。《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中寿”孔颖达疏：“上寿百二十岁，中寿百，下寿八十。”《左传·昭公三年》：“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杜预注）三老谓上寿、中寿、下寿，皆八十已上，不见养遇]。”《文选·征西官属送于陟阳侯作》：“三命皆有极，咄嗟安可保[（李善注）《养生经》黄帝曰：上寿百二十，中寿百年，下寿八十]。”

0456【三远】

高远、深远、平远。
国画中画远山的三种技巧。宋·郭熙《山水训》：“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明·陶宗仪《辍耕录·写山水诀》：“山论三远：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远，从近隔开相对谓之阔远，从山外远景谓之高远。”

0457【三苍】

《苍颉篇》《爰历篇》《博学篇》。
汉代指《苍颉篇》《爰历篇》和《博学篇》三部字书。亦称“三仓”（“苍颉”亦作“仓颉”）。《汉书·艺文志》：“《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历》六章者，车府令赵高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是时始造隶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也。汉兴，闾里书师合《苍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苍颉篇》。”魏晋以后以《苍颉篇》《训纂篇》《滂喜篇》为三苍（仓）。《隋书·经籍志一》：“《三苍》三卷[郭璞注。秦相李斯作《苍颉篇》，汉·扬雄作《训纂篇》，后汉郎中贾鲂作《滂喜篇》，故曰‘三苍’]。”三书大抵四字为句，两句一韵，便于诵读，当时用作学童的识字课本，今皆不传。清·孙星衍、任大椿，近人王国维皆有辑本。王辑本较详备。宋·陆游〈读书〉：“《三苍》奇字已杀青，九译旁行方著录。”亦有人将《苍颉》《爰历》和《博学》三篇，与《训纂篇》《滂喜篇》合称“五苍”。

0458【三甫】

余曰德、张佳胤、张九一。
明代诗人余曰德、张佳胤、张九一。明·王世贞《艺苑卮言·七》：“自是吾党有‘三甫’。肖甫之雄爽流畅，助甫之奇秀超诣，德甫之精严稳称，皆吾所不及也。”《明史·王世贞传》：“余曰德字德甫，张佳胤字肖甫，张九一字助甫，世贞诗所谓‘吾党有三甫’也。”三人诗袭“后七子”风格，题材狭窄，模拟严重，成就不大。

0459【三苏】

苏洵、苏轼、苏辙。
北宋文学家苏洵（字明允）与其子苏轼（字子瞻）、苏辙（字子由）。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才识》：“眉山苏洵，少不喜学，壮岁犹不知书。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举进士，又举茂才，皆不中。曰此不足为吾学也。焚其文，闭户读书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书说。嘉初，与二子轼、辙至京师。欧阳文忠公献其书于朝，士大夫争持其文。二子举进士亦皆在高等。于是父子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擅天下。目其文曰‘三苏’，盖洵为老苏，轼为大苏，辙为小苏也。”三人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积极参加者，散文风格雄健流畅。洵文擅长议论，有纵横家色彩；辙文以记叙取胜，纡徐曲折，饶有情致；苏轼成就最高，在诗、词、文等方面都有优秀作品。

0460【三李】

李诜、李灵、李遐等。见“龙眠三李”。
名气相当的李姓三人。①北魏·李诜、李灵、李遐。《魏书·高允传》：“赵实名区，世多奇士，山岳所钟，挺生三李。”②唐代诗人李白（字太白）、李贺（字长吉）、李商隐（字义山）。③唐·李白、南唐后主李煜（字重光，号钟隐）、宋·李清照（号易安居士）。④清·李绳远（字斯年）与弟李良年（字武曾）、李符（字分虎）。

0461【三杨】

杨骏、杨珧、杨济。杨凭、杨凝、杨凌。杨士奇、杨溥、杨荣。
晋·杨骏（字文长）、杨珧（字文琚）、杨济（字文通）兄弟三人。《晋书·杨骏传》：“帝自太康以后，天下无事，不复留心万机，惟耽酒色，始宠后党，请谒公行。而骏及珧、济势倾天下，时人有‘三杨’之号。”唐代文学家杨凭、杨凝（字懋功）、杨凌（字恭履）兄弟三人。《新唐书·杨凭传》：“杨凭字虚受，一字嗣仁，虢州弘农人。少孤，其母训道有方。长善文辞，与弟凝、凌皆有名。大历中，踵擢进士第，时号‘三杨’。”三人工诗善文，但文学成就不大。明初台阁体代表作家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杨溥（字弘济）、杨荣（字勉仁，初名子荣）。明英宗初年，均以大学士辅政。《明史·杨溥传》：“是时，王振尚未横，天下清平，朝无失政，中外臣民翕然称‘三杨’。以居第目士奇曰西杨，荣曰东杨，而溥尝自署郡望曰南郡，因号为南杨。”三人中杨士奇的影响较大。

0462【三极】

见“三才”。

0463【三材】

官人使吏之材、士大夫官师之材、卿相辅佐之材。狐偃、赵衰、贾佗。杂榆、檀、橿。胶、丝、漆。水、木、火。见“三才”。
人君可选用担任不同职位的三种人才。《荀子·君道》：“材人：愿悫拘录，计数纤啬而无敢遗丧，是官人使吏之材也。修饬端正，尊法敬分而无倾侧之心，守职循业，不敢损益，可传世也，而不可使侵夺，是士大夫官师之材也。知隆礼义之为尊君也，知好士之为美名也，知爱民之为安国也，知有常法之为一俗也，知尚贤使能之为长功也，知务本禁末之为多材也，知无与下争小利之为便于事也，知明制度、权物称用之为不泥也，是卿相辅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论官此三材者而无失其次，是谓人主之道也。”春秋时晋国具有辅弼才能的狐偃、赵衰、贾佗三位大臣。《国语·晋四》：“且晋公子，敏而有文，约而不谄，三材傅之，天胙之矣[（韦昭注）谓狐、赵、贾三人也]。”亦称“三士”。《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杜预注）《国语》狐偃、赵衰、贾佗三人皆卿才]。”制作车轮的三种木材。《周礼·冬官·轮人》：“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郑玄注）三材，所以为毂、辐、牙也。斩之以时，材在阳则中冬斩之，在阴则中夏斩之。今世毂用杂榆，辐以檀，牙以橿也]。三材既具，巧者和之。”制造弓的三种材料。《周礼·冬官·弓人》：“凡为弓，冬析干而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郑玄注）三材，胶、丝、漆]。”古代生活必需的三种材料。《吕氏春秋·孝行览·本味》：“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高诱注）五行之数水第一，故曰水最为始。五味，咸、苦、酸、辛、甘；三材，水、木、火]，九沸九变，火为之纪。”

0464【三吾】

浯溪、亭、台。
唐·元结（字次山）住处的溪、亭、台三物。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十三》：“元次山结屋浯溪之上，有三吾焉。因水而吾之，则曰浯溪；因屋而吾之，则曰亭；因石而吾之，则曰台。盖取我所独有之意。”

0465【三花】

见“三元”。

0466【三坟】

见“三坟五典”。

0467【三孝】

尊亲、弗辱、能养。
古代的三种孝行。《礼记·祭义》：“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尊亲：使父母得到世人的尊敬。弗辱：不辱没父母的名声。能养：仅能养活父母。参见“三不孝”。

0468【三辰】

见“三光”。

0469【三护】

父母护、丈夫护、儿子护。
佛教用语。佛教认为女人志弱，一生中需要父母、丈夫、儿子的保护。唐·释慧苑《华严经音义·入法界品》：“护谓三护，亦曰三监。女人志弱，故藉三护：幼小父母护，适人夫婿护，老迈儿子护。”清·俞樾《茶香室三钞·女人三护》：“按，儒书所谓三从，佛书谓之三护。”

0470【三医】

矫氏、俞氏、卢氏。
为季梁治病的矫氏、俞氏、卢氏。按医术之高下称众医、良医、神医。《列子·力命》：“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瘳：病愈。

0471【三时】

春、夏、秋等。早、中、晚。热时、雨时、寒时。正、像、末。
春、夏、秋三季农忙时节。《左传·桓公六年》：“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杜预注）三时，春、夏、秋]。”又，夏至后十五天分为上时（头时）、中时（二时）、末时（三时），一般为上时三天，中时五天，末时七天。见《江南志书·长洲县》。也有规定上时七天，中时五天，未时三天者。指一天的早、中、晚三个时辰。清·龚自珍〈尊隐〉：“日有三时，一曰蚤时，二曰午时，三曰昏时。”古印度分一年为热、雨、寒三时。唐玄奘《大唐西域记·三国》：“如来圣教，岁为三时。正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热时也；五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雨时也；九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寒时也。或为四时，春、夏、秋、冬也。”佛教用语。佛教谓释迦牟尼逝后佛法日益衰微，要经历正法、像法、末法三个时期。亦称“三法”。唐·释窥基《大乘法苑义林·六》：“佛灭度后，法有三时，谓正、像、末。具教（说教）、行（修行）、证（证悟），名为正法；但有教、行，名为像法；有教无余，名为末法。”一般认为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或说正法千年，像法千年，末法万年。

0472【三吴】

吴郡、吴兴、会稽等。
长江下游的三个地区。①晋代指吴兴、吴郡、会稽。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汉高帝十二年一吴也，后分为三，世号‘三吴’。吴兴、吴郡、会稽其一焉。”②唐代指吴兴、吴郡、丹阳。唐·杜佑《通典·州郡十二》：“苏州，春秋吴国之都也。……汉亦为会稽郡，后顺帝分置吴郡，晋、宋亦为吴郡，与吴兴、丹阳为三吴。齐因之。陈置吴州。隋平陈改曰苏州。炀帝初，复曰吴州，寻为吴郡，大唐为苏州，或为吴郡。”③宋代指苏州、常州、湖州。见宋·税安礼《历代地理指掌图》。宋·司马光〈送杨太祝忱知长州县〉：“三吴佳县首，民物旧熙熙。”明·周祁《名义考》以苏州为东吴，润州为中吴，湖州为西吴。亦泛指长江下游一代。

0473【三别】

见“三吏三别”。

0474【三体】

风、雅、颂。古文、篆、隶。编年体、纪传体、纪事本末体。
《诗经》的风、雅、颂三类体裁。《诗·豳风·七月》：“殆及公子同归[（孔颖达疏）诸诗未有一篇之内备有风、雅、颂，而此篇独有三体者]。”亦称“三类”。《左传·昭公二十年》：“一气、二体、三类[（杜预注）风、雅、颂。（孔颖达疏）《诗》有风、雅、颂，其类各别。知三类是风、雅、颂也。]、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亦称“三纬”。《朱子语类·诗一》：“如风、雅、颂却是里面横串底，都有赋、比、兴，故谓之‘三纬’。”唐诗的七绝、七律、五律三种诗歌体裁也称三体。指古文、篆、隶三种书体。《后汉书·儒林传上》：“熹平四年，灵帝乃诏诸儒正定五经，刊于石碑，为古文、篆、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树之学门，使天下咸取则焉。”真、行、草也称三体。《新唐书·柳公权传》：“宣宗召至御座前，书纸三番，作真、行、草三体，奇秘，赐以器币，且诏自书谢章，无限真、行。”古史的编年、纪传、纪事本末三种体裁。编年体始于《春秋》，纪传体始于《史记》，纪事本末体始于宋·袁枢《通鉴纪事本末》。

0475【三身】

法身、报身、应身等。
佛教用语。三种佛身。亦称“三佛”。①天台宗指法身、报身、应身。见《大乘义章》。②法相宗指自性身、受用身、变化身。见《成唯识论》。③指法身、应身、化身。见《最胜王经》。一切三身可归为四类：一法性、法界，即成佛之根据；二修习佛法所得之佛果，即佛之本身；三佛为大乘菩萨说法而变现之身；四佛为利乐世间众生而变现之色身或其他幻化之身。由此亦有法身、报身、应身、化身等四身的分法。隋·释慧远《观无量寿经义疏·下》：“佛具三身，一者真身，谓法与报；二者应身，八相现成；三者化身，随机现起。”《朱子语类·老氏》：“佛氏所谓‘三身’：法身者，释迦之本性也；报身者，释迦之德业也；肉身者，释迦之真身而实有之人也。今之宗其教者，遂分为三像而骈列之，则既失其指矣。”

0476【三何】

见“东海三何”。

0477【三佞】

邹孝裕、陆仁惠、卢元亮。
北齐时三个奸佞的人。《北齐书·胡长仁传》：“左丞邹孝裕、郎中陆仁惠、卢元亮厚相结托。长仁每上省，孝裕必方驾而来。省务既繁，簿案堆积，令史欲谘都座，日有百数。孝裕屏人私话，朝退亦相随，仁惠、元亮又伺间而往，停断公事，时人号为三佞，长仁私游密席，处处追寻。”

0478【三住】

气住、神住、形住。
道教用语。道家修炼时须气住、神住、形住。唐·施肩吾〈三住铭〉：“气住则神住，神住则形住，长生之道也。”一说指心住、气住、神住。《二程遗书·二先生语一》：“持国曰：‘道家有三住心：心住则气住，气住则神住。’此所谓存三守一。伯淳先生曰：‘此三者，人终食之顷未有不离者，其要只在收放心。’”

0479【三兵】

矛、戟、钺。
三种兵器。《梁传·庄公二十五年》：“天子救日，置五麾，陈五兵五鼓；诸侯置三麾，陈三鼓三兵。”三兵，指矛、戟、钺三种兵器。参见“五兵”。

0480【三希】

〈快雪时晴帖〉〈伯远帖〉〈中秋帖〉。
三幅书法珍迹。清乾隆皇帝曾集有晋·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的〈伯远帖〉墨迹三种，视为稀世珍宝（“稀世”亦作“希世”），称三希。三帖收藏在今北京故宫博物院养心殿内，故养心殿又称三希堂。

0481【三余】

岁之余、日之余、时之余。余干、余姚、余杭。
三种闲暇时间。《三国志·王肃传》：“历注经传，颇传于世。”裴松之注“言‘读书百遍而义自见’。从学者云：‘苦渴无日’。遇言‘当以三余’。或问三余之意，遇言‘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遇：人名，董遇。北周·庾信〈奉和永丰殿下言志〉之五：“托情欣六学，游目爱三余。”指余干、余姚、余杭三县。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汉末，童谣云：天子当兴东南三余之间。”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三余：余干、余姚、余杭。”

0482【三谷】

见“四道三谷”。

0483【三条】

北条山、中条山、南条山。
北条山、中条山和南条山。《书·禹贡》：“导岍及岐，至于荆山[（孔颖达疏）《地理志》云：《禹贡》北条荆山在冯翊怀德县南，南条荆山在南郡临沮县东北，是旧有三条之说也。故马融、王肃皆为三条：导岍北条，西倾中条，冢南条]。”唐·释皎然〈送沈居士还太原〉：“浪花飘一叶，峰色向三条。”

0484【三岛】

见“三山”。

0485【三言】

关市不征、耕者十取其一、驰刑罚。无内疏而外亲、身不善而怨他人、患至而后呼天。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去丝之网。见“三言二拍”。
春秋齐国大夫晏子进谏景公的三句话。《晏子春秋·杂下》：“晏子对曰：‘君商渔盐，关市讥而不征；耕者十取一焉；驰刑罚，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若此三言者，婴之禄，君之利也。’”君子应当注意的三件事。《韩诗外传·二》：“曾子曰：‘君子有三言，可贯而佩之。一曰无内疏而外亲，二曰身不善而怨他人，三曰患至而后呼天。’”春秋时齐桓公执政时所说的三句话。《吕氏春秋·似顺论·慎小》：“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群臣皆说。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去丝之网[（高诱注）是三言也]。”意思是：去掉苑囿中吃肉的野兽，去掉宫廷中吃粮的鸟雀，去掉捕兽的丝网。

0486【三库】

内藏、右藏、左藏。银库、缎匹库、颜料库。
元代内府的内藏、右藏、左藏三个库房。《元史·世祖纪九》：“禁中出纳分三库：御用宝玉、远方珍异隶内藏，金银、只孙衣段隶右藏，常课衣段、绮罗、缣布隶左藏。设官吏掌钥者三十二人，仍以宦者二十二人董其事。”清代户部所属的银、缎匹、颜料三库。《清朝文献通考·国用二·库藏》：“户部三库：曰银库，在户部；曰缎匹库，在东华门外；曰颜料库，在西华门外。……银库，为天下财赋总汇，各省岁输田赋、漕赋、盐课、关税杂赋，除存留本省支用外，凡起运至京者咸入焉。宝泉局铸钱，亦贮库以待度支。缎匹库，各省所输绸缎、绢布、丝绵、线麻之属咸入焉。其输自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者，由部酌库中应需之物，于前一年八月移江浙布政使司，转行各织造，限次年八月备供。颜料库，各省所输铜、铁、铅、锡、朱砂、黄丹、沈香、降香、黄茶、白蜡、黄蜡、桐油并花梨、紫榆等木咸入焉。”

0487【三忘】

忘家、忘亲、忘身。
将领出征作战时应当忘掉的三件事。《史记·司马穰苴列传》：“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桴鼓之急则忘其身。’”

0488【三灾】

大三灾：火灾、风灾、水灾；小三灾：饥馑、疫病、刀兵。
佛教用语。指劫末所起的三种灾难。有大、小两种。小三灾为饥馑、疫病、刀兵。发生在“住劫”，即世界已形成但未全面毁灭时。大三灾为火灾、风灾、水灾，发生在“坏劫”之未，即世界将灭之日。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劫量》：“统而言之，不过大、小。大、小之内，各有三焉：大则水、火、风而为灾，小则刀、馑、疫以成害。是知六年华观，终焚荡于沉灰；千梵琼台，卒漂沦于骤雨。加复诊候无征，雩祈失效，霜戈接刃，星剑交锋，酷毒生人，崩亡殆尽。恐三界而未悟，嗟六道而悲夫。”宋·范成大〈柏林院〉：“胡来胡现劫灰深，风鼓三灾海印沉。”

0489【三沈】

沈遘、沈括、沈辽。
北宋散文家沈遘及其弟沈辽、从弟沈括。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氏族》：“三沈：沈遘[文通]、括[存中]、辽[达]。”三人博学善文，名盛一时。沈遘英宗时为翰林学士，影响较大，著有《西溪集》；沈辽长于诗文，文笔雄奇峭丽，著有《云巢编》；沈括有《长兴集》传世，所作《梦溪笔谈》，内容丰富，文笔流畅，为世瞩目。

0490【三穷】

鸟穷、兽穷、人穷。
鸟、兽、人走投无路、极端艰难的三种处境。《荀子·哀公》：“颜渊对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0491【三良】

奄息、仲行、铖虎。叔詹、堵叔、师叔。王导、郗鉴、庾亮。见“三良臣”。
同时代的三位贤臣。秦三良。秦穆公死后，奄息、仲行、虎三人同时殉葬，称三良。《诗·秦风·黄鸟序》：“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毛传）三良，三善臣也。谓奄息、仲行、虎也。从死，自杀以从死]。”《史记·秦本纪》：“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虎，亦在从死之中。”郑三良。春秋时郑国的叔詹、堵叔、师叔。《左传·僖公七年》：“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晋三良。东晋大臣王导（字茂弘）、郗鉴（字道徽）、庾亮（字元规）。《晋书·陆玩传》：“寻而王导、郗鉴、庾亮相继而薨，朝野咸以为三良既没，国家殄瘁。”

0492【三社】

大社、王社、亳社。国社、侯社、亳社。
古代为天子所立的大社、王社和亳社。《礼记·祭法》：“王为群姓立社，曰大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唐·杜佑《通典·礼五》：“周制天子立三社。〈祭法〉云：王为群姓立社，曰大社，于库门内之西立之；王自为立社，曰王社，于籍田立之；亡国之社，曰亳社，庙门之外立之。”古代为诸侯所立的国社、侯社和亳社。《通典·礼五》：“诸侯立三社。〈祭法〉云：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于皋门之西立之；自为立社，曰侯社，亦于籍田中立之；亳社[立处盖与天子同]。”

0493【三祀】

大祀、中祀、小祀。祀门神、祀路神、祀众鬼。
古代春季大、中、小三种祭礼。大祀用玉帛牲全，中祀用牲币，小祀用牲。《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郑玄注）三祀皆积柴实牲体焉]。”古代大夫的三种祭祀。即祀门神、祀路神、祀大夫亡而无后的众鬼。《礼记·祭法》：“大夫立三祀：曰族厉，曰门，曰行。”汉·蔡邕《独断》：“大夫以下，自立三祀之别名：曰族厉，曰门，曰行。”

0494【三君】

宣公、成公、襄公。窦武、刘淑、陈蕃。陈寔、陈纪、陈谌。赵南星、邹元标、顾宪成。见“岭南三家”。见“广平三君”。
春秋时鲁国的宣公、成公、襄公三位国君。《左传·襄公五年》：“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汉·窦武（字游平）、刘淑（字仲承）、陈蕃（字仲举）。《后汉书·党锢列传》：“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海内希风之流，遂共相标榜，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汉·陈寔（字仲弓）与其子陈纪（字元方）、陈谌。《后汉书·陈纪传》：“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德同行，父子并著高名，时号三君。”明末东林党人赵南星（字梦白）、邹元标（字尔瞻）、顾宪成（字叔时）。《明史·赵南星传》：“南星里居，名益高。与邹元标、顾宪成，海内拟之‘三君’。”

0495【三灵】

灵台、灵囿、灵沼。见“三才”。见“三光”。
指灵台、灵囿、灵沼。《诗·大雅·灵台》：“灵台，民始附也。文王受命，而民乐其有灵德，以及鸟兽昆虫焉[（孔颖达疏）《大雅·灵台》一篇之诗，有灵台，有灵囿，有灵沼，有辟雍。其如是也，则辟雍及三灵皆同处在郊矣]。”

0496【三张】

张陵、张衡、张鲁。张载、张协、张亢。张稚、张九龄、张休。张凤翼、张燕翼、张献翼。见“国初三张”。
东汉五斗米教创立时期的首领张陵、张衡、张鲁。《后汉书·张鲁传》：“鲁字公旗。初，祖父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传子衡，衡传于鲁，鲁遂自号‘师君’。”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十九》称张陵为天师，衡为嗣师，鲁为系师，故又称“三师”。一说指张陵、张鲁、张角。唐·释道世《法苑珠林·破邪》：“故知习二篇之化，激妙无为；行三张之风，谋为乱首。何者？后汉顺帝时沛人张陵客游蜀土，……于是狂诱愚民，招合凶党，敛租税米，谋为乱阶，时被蛇吞，逆弗作。又陵孙张鲁行其祖术，后于汉中自称‘师君’，祸乱方起，为曹公所灭。又中平元年，钜鹿人张角自称黄天部师，有三十六将，皆著黄巾，远与张鲁相应，众至十万，焚烧邺城，汉遣河南尹何进将兵讨灭。”西晋诗人张载、张协、张亢。《晋书·张载传》：“亢字季阳。才藻不逮二昆，亦有属缀，又解音乐伎术。时人谓载、协、亢，陆机、云曰‘二陆’‘三张’。”三人受太康风气的影响，诗歌重辞藻，内容空泛，思想不深。张载字孟阳，张协字景阳，张亢字季阳，又称“三阳”。唐·张说〈洛州张司马集序〉：“魏则十龙儒雅，晋则三阳藻缀。”唐·张稚、张九龄、张休。三人先后出任洪州（今江西南昌）太守，有政绩，人称三张。宋·马永易《实宾录·三》：“唐·崔甫为洪州都督，张休遗爱碑曰：昔张稚牧洪州，甚得人誉。张九龄继之，逮府君又有裕焉。故邦人有‘三张’之目。”明代诗人张凤翼、张燕翼、张献翼兄弟。《明史·皇甫濂传》：“其后，里人张凤翼、燕翼、献翼并负才名。吴人语曰：‘前有四皇，后有三张。’”张氏兄弟的文学见解和诗风与“皇甫四杰”相似，成就却不如皇甫兄弟。

0497【三陆】

陆圻、陆堦、陆培。
清初诗人陆圻、陆堦、陆培兄弟。《清史稿·陆圻传》：“陆圻，字丽京，钱塘人。少与弟堦、培以文学、志行见重于时，称曰‘三陆’。所为诗号西陵体。”三人中陆圻成就较高，所写诗称西陵体。

0498【三纲】

君臣、父子、夫妇。上座、寺主、维那。
封建社会的三种道德伦理关系。汉·班固《白虎通义·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礼记·乐记》：“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孔颖达疏）按《礼纬含文嘉》云：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矣]。”三纲常与“五常”并举。《朱子语类·释氏》：“佛、老之学，不待深辨而明。只是废三纲五常，这一事已是极大罪名！其他更不消说。”佛教用语。寺院中管辖僧众的三个职位。即上座、寺主、维那。或指上座、维那、典座。纲，谓以有德之僧立纲纪提挈僧众。宋·释赞宁《大宋僧史略·中》：“寺之设也，三纲立焉。若网置之巨纲，提之则正，故曰也。梵语摩之帝、悉替那、羯磨陀那，华言言寺主、上座、悦众（维那）。”唐末禅宗风行后，寺院一般采用禅寺僧职规定。

0499【三纬】

见“三体”。

0500【三到】

心到、眼到、口到。
宋·朱熹提倡读书时应掌握的三个要领。朱熹《训学斋规·读书写文字》：“余尝谓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三到之中，心到最急。心既到矣，眼口岂不到乎？”今有人以读书需多查字典或亲手抄录，加“手到”一项，称“四到”。

0501【三武】

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
指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三人在统治期间曾下令灭佛。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即位后，尊道教为国教，自封“太平真君”，下令诛杀佛教领袖玄高、慧崇等人，烧掠寺舍，坑杀僧尼，使北魏境内佛教荡然无存，此为佛教传入中国后第一次遭到暴力摧残。北周武帝宇文邕认为佛教“主、教、众俱不净”，决意灭佛，烧毁佛经，遣散僧尼，将寺庙尽赐予王公，佛家财务悉皆簿录入官。此为佛教受到的第二次毁灭性打击。唐武宗李炎，在道士赵归真、刘玄靖等人的煽动下，认为佛教不利于国家治理，连续下令毁佛，捣毁各地寺院四千六百余所，没收其财产，强迫二十余万僧尼还俗，不从者一律处死。此为封建社会中最大的一次灭佛事件。佛家称以上三次灭佛事件为“三武之难”。宋·张商英〈护法论〉：“上世虽有三武之君，以徇邪恶下臣之请，锐意剪除，既废之后随而愈兴。”

0502【三表】

本、原、用。见“三表五饵”。
墨子提出的认识和检验真理的“本”“原”“用”三条准则。《墨子·非命上》：“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本：以历史记载中前人的间接经验为依据。原：以广大群众的直接感觉经验为依据。用：考查言论、主张在实施过程中是否符合实际，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好处。

0503【三刺】

讯群臣、讯群吏、讯万民。
周代治理重案的三道程序。即与群臣、群吏和百姓三等人反复计议，以最后判决。《周礼·秋官·司刺》：“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赞司寇听狱讼。壹刺曰讯群臣，再刺曰讯群吏，三刺曰讯万民[（贾公彦疏）此三刺之事所施，谓断狱弊讼之时先群臣，次群吏，后万民，先尊后卑之义]。”

0504【三苦】

苦苦、坏苦、行苦。
佛教用语。《俱舍论》以苦苦、坏苦、行苦为三苦。由寒热饥渴等苦缘所生的苦称苦苦，由乐境坏时所生的苦称坏苦，由一切有为法无常迁动而生的苦称行苦。《无量寿经·上》：“贮功德，示福田，欲宣法，现欣笑，以诸法药，救疗三苦。”

0505【三杰】

诸葛亮、张飞、关羽。宋璟、张说、源乾曜。欧阳修、韩琦、富弼。程颢、张山甫、朱光庭。见“汉三杰”。见“中州三杰”。见“北京三杰”。
三位杰出人物。三国蜀·诸葛亮、张飞、关羽。《三国志·蜀·先主传》：“十九年夏，雒城破，进围成都数十日，璋出降。”裴松之注：“《傅子》曰：初，刘备袭蜀，……征士傅干曰：‘刘备宽仁有度，能得人死力。诸葛亮达治知变，正而有谋，而为之相；张飞、关羽勇而有义，皆万人之敌，而为之将：此三人者，皆人杰也。以备之略，三杰佐之，何为不济也？’”唐初文学家宋璟、张说、源乾曜。《新唐书·宋传》：“十七年，（璟）为尚书右丞相，而张说为左丞相，源乾曜为太子少傅，同日拜。有诏太官设馔，太常奏乐，会百官尚书省东堂。帝赋〈三杰诗〉，自写以赐。”三人中张说文学成就较高。北宋散文家欧阳修、韩琦、富弼。宋·苏轼〈范文正公文集叙〉：“（轼）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自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三人都讲究文以致用，主张诗文改革，而以欧阳修散文成就最高。宋·程颢、张山甫、朱光庭。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三杰：程颢[鄠县簿]、张山甫[武功簿]、朱光庭[万年簿。关中号为三杰]。”

0506【三事】

常伯、常任、准人。正德、利用、厚生。倡德、和乱、终齐。父、师、君。清、慎、勤。见“三公”。
西周设置的三种官职。常伯是掌管民事的地方官，也称牧；常任掌管选择人员充任官吏，也称任人；准人掌官司法，也称准夫。《书·立政》：“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一说指司徒、司马、司空。政教上的三件大事。《书·大禹谟》：“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三件政事。《逸周书·武穆》：“敬惟三事，永有休哉。三事：一倡德，二和乱，三终齐。”父、君、师。《国语·晋一》：“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宋·吕本中《官箴》谓居官当守清、慎、勤三事。

0507【三英】

刘备、关羽、张飞。
三国时刘备、关羽、张飞三位英杰。《三国演义·五》：“发矫诏诸镇应曹公，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0508【三直】

罗洪先、唐顺之、赵时春。苏廷魁、陈庆镛、朱琦。
敢于直言进谏的三位官员。明·罗洪先（字达夫，号念庵）、唐顺之（字应德）、赵时春（字景仁，号浚谷）三人。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翰林建言知名》：“嘉靖十九年，上偶疾不视朝，东宫官赞善罗洪先、司谏唐顺之、校书赵时春，以上免朝颇频，各疏请来岁元旦，太子出御文华殿，受文武及朝觐官朝贺，……时人高之，又呼为翰林三直云。”清·苏廷魁、陈庆镛、朱琦。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一》：“以余所闻，嘉、道之间，苏廷魁、陈庆镛、朱琦为谏垣三直。又合吾浙金应麟，世称四虎。”

0509【三奇】

乙、丙、丁等。精、气、神。橄榄、《离骚》、兰花。
阴阳家术语。《奇门遁甲》以“十干”中乙、丙、丁为三奇。明·程道生《遁甲演义·烟波钓叟赋》：“六甲元号六仪名，三奇即是乙、丙、丁。”明·万民英《三命通会》以乙、丙、丁为天上三奇，甲、戊、庚为地下三奇，辛、壬、癸为人间三奇。《三命通会·论三奇》：“凡命遇三奇，主人精神异常，襟怀卓越，好奇尚大，博学多能。”中医学术语。指人的精、气、神。《医宗金鉴·删补名医方论·龟鹿二仙胶》：“右用铅坛，如法熬胶。”李中梓注：“人有三奇：精、气、神，生生之本也。精伤无以生气，气伤无以生神，精不足者补之以味。”指橄榄、《离骚》、兰花。清·张大复《梅花草堂集·三奇》：“果之橄榄，书之《骚》，卉之兰，自是天壤间三奇。”

0510【三势】

气势、地势、因势。
作战用兵应注意把握的三种态势。《淮南子·兵略训》：“兵有三势，有二权，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充勇而轻敌，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厉青云，气如飘风，声如雷霆，诚积逾而威加敌人，此谓气势。硖路津关，大山名塞，龙蛇蟠，却笠居，羊肠道，发笱门，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过也，此谓地势。因其劳倦怠乱，饥渴冻，推其，挤其揭揭，此谓因势。”参见“二权”。

0511【三斩】

先斩足、次斩腰、后斩首。
古代一种残酷的杀人方式。《晋书·徐嵩载记》：“方成怒，三斩（徐）嵩，漆其首为便器。”《资治通鉴·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方成怒，三斩嵩[（胡三省注）三斩者，斩其足，斩其腰，斩其颈也]，悉坑其士卒，以妻子赏军。”

0512【三叔】

管叔、蔡叔、霍叔。
周武王弟管叔、蔡叔、霍叔。武王灭商后，将商旧都封给纣子禄父（武庚），并划殷都以东为卫，由管叔监护；殷都以西为，由蔡叔监护；殷都以北为邶，由霍叔监护。《逸周书·作雒》：“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禄父俾守商祀。建管叔于东，建蔡叔、霍叔于殷，俾监殷臣。……周公立，相天子。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略。”亦称“三监”。《礼记·王制》：“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一说指武庚、管叔、蔡叔。

0513【三贤】

管仲、鲍叔牙、隰朋。严光、方逢辰、范仲淹。白居易、林逋、苏轼。见“三贤位”。见“苏门三贤”。
三位贤能之士。辅佐齐桓公的三位贤臣。《文选·三国名臣序赞》：“三贤进而小白兴，五臣显而重耳霸[（李善注）三贤：管仲、鲍叔牙、隰朋也]。”钓台三贤。汉·严光（字子陵）、宋·方逢辰、范仲淹。宋·俞文豹《吹剑录外集》：“状元严州方梦魁，赐名逢辰，右足跛，左目瞽。……与严子陵、范文正公为‘钓台三贤’。”唐·白居易（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和宋·林逋（字君复，谥和靖先生）、苏轼（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三人。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十一》：“嘉定间，临安西湖上‘三贤堂’亦卖酒。太学士人题诗云：‘和靖东坡白乐天，几年秋菊荐寒泉。如今往事都休问，且为官司趁酒钱。’”明·瞿佑《归田诗话·乐天晚年》：“乐天连为杭、苏二州刺史，皆有惠政在民。杭则有三贤堂，并林和靖、苏东坡祠之。”

0514【三国】

宋、卫、郑。魏、蜀、吴。高丽、百济、新罗。
战国时的宋、卫、郑三国。《左传·隐公八年》：“冬，齐侯使来告成三国。”东汉以后，魏、蜀、吴分别建立政权，鼎足而立，史称三国。三国时代自曹丕称帝至吴亡共历六十一年。元·萨都剌〈登北固城楼〉：“六朝文物随流水，三国江山独倚楼。”唐代指高丽、百济、新罗。三国大部在今朝鲜境内。《新唐书·东夷传》：“海东三国，开基旧矣，地固犬牙。”

0515【三罗】

罗隐、罗邺、罗虬。
晚唐文学家罗隐、罗邺、罗虬。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海叙不遇》：“罗虬词藻富赡，与宗人隐、邺齐名，咸通、乾符中，时号三罗。”三人均为浙江人，又有“江东三罗”之称。明·杨慎《升庵诗话·三罗诗》：“晚唐江东三罗，罗隐、罗邺、罗虬也。皆有集行世，当以邺为首。”三人文学成就相差甚大。罗隐诗多讽刺，尤工小品文；罗邺诗多怨愤之作，但不及罗隐深刻；罗虬文学成就不大。

0516【三易】

《连山》《归藏》《周易》。表易见、教易知、法易为。易见事、易识字、易读诵。
《易》在夏、商、周三代分别为《连山》《归藏》《周易》，通称三易。《周礼·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连山》《归藏》书已失传。明主治国所遵循的三条法则。《韩非子·用人》：“君人者释三易之数，而行一难知之心，如此，则怒积于上而怨积于下，以积怒而御积怨，则两危矣。明主之表易见，故约立；其教易知，故言用；其法易为，故令行。三者立而上无私心，则下得循法而治，望表而动，随绳而斫，因攒而缝。”南朝梁·沈约（字休文，谥隐）提出的写文章的三条原则。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

0517【三典】

轻典、中典、重典。
轻重不同的三种刑法。《周礼·秋官·大司寇》：“大司寇之职，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国用轻典；二曰刑平国用中典；三曰刑乱国用重典。”新国，新辟新立之国。平国，承平守成之国。乱国，篡弑叛逆之国。《宋书·明帝纪》：“夫愆有大小，宪随宽猛，故五刑殊用，三典异施。”

0518【三明】

天眼明、宿命明、漏尽明。日、月、星等。见“凉州三明”。见“中兴三明”。
佛教用语。佛和阿罗汉具有的三种神通。《大智度论·释婆伽婆》：“宿命、天眼、漏尽，名为三明。”宿命明（宿住智证明），悉知一切众生在过去世（宿世）的苦乐之事；天眼明（死生智证明），悉知一切众生在未来世生死情况；漏尽明（漏尽智证明），证知四谛等真理，断除一切烦恼（漏）所得之智慧，由此达到解脱。北魏·杨之〈洛阳伽蓝记序〉：“至于一乘二谛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备详，东土靡记。”道教用语。道家称天、地、人均有三明。《黄庭内景经·五行》：“三明出华生死际[（务成子注）天三明，日月星；人三明，耳目口；地三明，文章华。是生死之际]，洞房灵象斗日月。”

0519【三季】

夏末、商末、周末。季孙氏、仲孙氏、叔孙氏。
夏、商、周三代的末期。《国语·晋一》：“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韦昭注）季，末也。三季王，桀、纣、幽王也]？”《汉书·叙传下》：“三季之后，厥事放纷，举其占应，览故考新。”颜师古注：“三季，三代之末也。”汉·董仲舒〈士不遇赋〉：“生不丁三代之盛隆兮，而丁三季之末俗。”春秋鲁昭公时的季孙氏（季孙意如）、仲孙氏（孟懿子）、叔孙氏（昭子）。《吕氏春秋·先识览·察微》：“以鲁国恐不胜一季氏，况于三季？同恶固相助。”

0520【三竺】

见“三天竺”。

0521【三制】

制人者、受人制者、不制人亦不受人制者。
强、中、弱三等国力的国家。《管子·枢言》：“凡国有三制：有制人者；有为人之所制者；有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者。何以知其然？德盛义尊，而不好加名于人；人众兵强，而不以其国造难生患；天下有大事而好以其国后，如此者，制人者也。德不盛、义不尊，而好加名于人；人不众、兵不强，而好以其国造难生患，恃与国，幸名利，如此者，人之所制也。人进亦进，人退亦退，人劳亦劳，人佚亦佚，进退劳佚，与人相胥，如此者，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也。”

0522【三物】

六德、六行、六艺。豕、犬、鸡。
古代教民的三项内容。《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亦称“三教”。汉·徐《中论·治学》：“先王立教官，掌教国子。教以六德，曰智、仁、圣、义、中、和；教以六行，曰孝、友、睦、姻、任、恤；教以六艺，曰礼、乐、射、御、书、数。三教备，而人道毕矣。”豕、犬、鸡三种动物。《诗·小雅·何人斯》：“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出此三物，以诅尔斯[（毛传）三物，豕、犬、鸡也。民不相信则盟诅之，君以豕，臣以犬，民以鸡]。”

0523【三帛】

帛、玄帛、黄帛。
三种等级人所用的不同颜色的帛。《书·舜典》：“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孔安国传）三帛，诸侯世子执，公之孤执玄，附庸之君执黄]。”一说指赤缯、黑缯、白缯。《史记·五帝本纪》：“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裴集解：“郑玄曰：‘帛，所以荐玉也。必三者，高阳氏后用赤缯，高辛氏后用黑缯，其余诸侯皆用白缯。’”

0524【三侑】

见“三宥”。

0525【三侠】

见“三侠五义”。

0526【三征】

王昶、胡遵、丘俭。
三国魏·王昶、胡遵、丘俭三人。《资治通鉴·魏邵陵厉公嘉平四年》：“是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丘俭等各献征吴之计。朝廷以三征计异[（胡三省注）丘俭方为镇南，而曰三征，史概言之]，诏问尚书傅嘏。”

0527【三命】

正命、随命、遭命。见“三寿”。
三种不同的命。汉·王充《论衡·命义》：“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随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礼记·祭法》：“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灶[（孔颖达疏）云司命主督察三命者，案《援神契》云：‘命有三科，有受命以保庆，有遭命以谪暴，有随命以督行。’受命谓年寿也，遭命谓行善而遇凶也，随命谓随其善恶而报之]。”

0528【三舍】

上舍、内舍、外舍。
宋神宗熙宁四年分太学为上、内、外三舍。初入学者为外舍，由外舍升内舍，由内舍升上舍。《宋史·选举志三》：“太学生，以八品以下子弟若庶人之俊异者为之。及三舍法行，则太学始定置外舍生二千人，内舍生三百人，上舍生百人。”此后，各州亦行三舍法，考选、升补同太学。

0529【三受】

乐受、苦受、不苦不乐受。
佛教用语。指乐受、苦受、不苦不乐受（或称舍受）。《成唯识论·五》：“故皆容与三受相应，皆领顺、违非二相故。领顺境相，适悦身心，说名乐受；领违境相，逼迫身心，说名苦受；领中容境相，于身于心非逼非悦，名不苦乐受。”

0530【三采】

朱、白、苍。
朱、白、苍（仓）三种颜色。《仪礼·聘礼》：“缫三采六等，朱、白、仓。”《周礼·春官·典瑞》：“缫皆三采三就[（郑玄注）三采，朱、白、苍]。”

0531【三枭】

上枭、中枭、下枭。
北齐时的三种租税。《隋书·食货志》：“至河清三年定令，乃命人居十家为比邻，五十家为闾里，百家为族党。……垦租皆依贫富为三枭。其赋税常调，则少者直出上户，中者及中户，多者及下户。上枭输远处，中枭输次远，下枭输当州仓。三年一校焉。租入台者，五百里内输粟，五百里外输米。”

0532【三变】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小变、中变、大变。王杨一变、张苏一变、韩柳一变。蝗虫、蠹虫、大虫。远古至汉魏一变、晋宋至唐初一变、盛唐后一变。
三种变化或变化的三个阶段。君子三变。《论语·子张》：“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天运三变。《史记·天官书》：“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唐文章三变。《新唐书·文艺上》：“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无虑三变。”初唐王勃、杨炯为一变，玄宗时张说、苏为一变，大历、贞元间韩愈、柳宗元等倡导古文运动为一变。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文三变：王杨绘[王勃、杨炯]，燕许雄浑[张说、苏]，韩柳法度森严[韩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等和之]。”不肖子三变。宋·孙光宪《北梦琐言》：“不肖子弟有三变：第一变为蝗虫，谓售庄而食也；第二变为蠹鱼，谓鬻书而食也；第三变为大虫，谓卖奴婢而食也。三食之辈，何代无之！”古诗三变。远古至汉魏一变，晋宋至初唐一变，盛唐以后又一变。《小学绀珠·艺文》：“诗三变：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汉魏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为一等[朱文公曰古今之诗凡有三变]。”

0533【三庙】

考庙、王考庙、皇考庙。
古代大夫为供祀祖先所立的三庙。《礼记·祭法》：“大夫立三庙、二坛。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享尝乃止。显考、祖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又：《礼记·王制》：“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

0534【三府】

见“三公”。

0535【三性】

正、随、遭。善性、恶性、无记性。见“三自性”。
人性的三个来源。汉·王充《论衡·命义》：“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也；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佛教用语。人性的善、恶、无记三种性。善，信等善心及由善心而起的一切善业；恶，贪等恶心及由恶心而起的一切恶业；无记，非善非恶无可记别者。《大乘义章·二十》：“善、恶、无记，是三性也。”

0536【三官】

天官、地官、水官。大乐正、大司寇、司市等。耳、目、心等。
道教用语。道家崇奉的天官、地官、水官三神。传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明·谈迁《枣林杂俎·幽冥》：“三官之名，古不经见。始见于张鲁传中。鲁以三官教行于蜀之鹤鸣山，凡人有所祈祷，则书其事状为三：一焚于山上，谓达于天官；一瘗于山下，谓达于地官；一沈于水中，谓达于水官。其祝日，以正月之望为上元节，祝天官；七月之望为中元节，祝地官；十月之朔谓下元节，祝水官。后妄人撰为《三官经》，谓陆氏子娶龙女，生三子，俱有神通，一天官，一地官，一水官。”参见“三元”。古代三种职官。①辅佐君主的大乐正、大司寇、司市。一说指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见《礼记·王制》。②军中执掌鼓、金、旗以发布军令的三种官。《管子·兵法》：“三官：一曰鼓，鼓所以任也，所以起也，所以进也；二曰金，金所以坐也，所以退也，所以免也；三曰旗，旗所以立兵也，所以利兵也，所以偃兵也。此之谓三官，有三令而兵法治也。”③管理农、商、工的田师、贾师、器师。《荀子·解蔽》：“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贾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④汉代主管铸钱的均输、钟官、辨铜令三官。见《史记·平准书》。⑤三国魏指廷尉的属官正、监、平。《资治通鉴·魏文帝黄初七年》：“帝闻之，诏曰：‘勋指鹿作马，收付廷尉。’廷尉法议，‘正刑五岁’，三官驳，‘依律，罚金二斤[三官，廷尉正、监、平也]’，帝大怒曰：‘勋无活分，而汝等欲纵之！收三官已下付刺奸，当令十鼠同穴！’”人体的三种器官。①耳、目、心。《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凡耳之闻也藉于静，目之见也藉于昭，心之知也藉于理。君臣易操，则上之三官者废矣。”②口、目、耳。《淮南子·诠言训》：“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接而说之，不知利害，嗜欲也。食之不宁于体，听之不合于道，视之不便于性，三官交争，以义为制者，心也。”

0537【三河】

河东、河内、河南。黄河、赐支河、湟河。
汉代指河东、河内、河南三郡。《史记·货殖列传》：“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汉书·高帝纪上》：“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黄河、赐支河、湟河。《后汉书·西羌传》：“女耻其状，被发覆面，羌人因以为俗，遂俱亡入三河间。”李贤注：“《续汉书》曰：‘遂俱亡入河、湟间。’今此言三河，即黄河、赐支河、湟河也。”旧时通常称黄河、淮河、洛河为三河。

0538【三法】

教法、行法、证法等。三刺、三宥、三赦。见“三时”。
佛教用语。①教法、行法、证法。教法为如来所说十二分教等法；行法为依教所修行四谛、十二因缘、六度等；证法为依行证菩提、涅二果。见《十地经论·三》。②圣凡三法：声闻法、凡夫法、菩萨法。观无常而厌身是声闻法，著身而不观无常是凡夫法，观无常而不厌身是菩萨法。③忏悔三法：忏悔、劝请、回向。忏是修未来善，悔是改过去恶，名忏悔；有佛将灭劝请住世，有佛初成正觉劝请转法轮，名劝请；所修一切善，回向法界众生，名回向。指三刺、三宥、三赦之法。《周礼·秋官·司刺》：“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赞司寇听狱讼。……以此三法者，求民情，断民中，而施上服下服之罪，然后刑杀。”宋·苏轼〈三法求民情赋〉：“用三法而下究，求舆情而上通。”

0539【三学】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戒学、定学、慧学。
唐代指国子学、太学、四门学，隶属于国子监。文武三品以上官吏子孙得入国子学，五品以上子孙得入太学，七品以上子孙及平民之俊异者得入四门学。《新唐书·儒学传上》：“广学舍千二百区，三学益生员，并置书、算二学，皆有博士。”宋代太学的外、内、上三舍也称三学。佛教用语。佛教修行的三种基本方法。即戒学、定学、慧学。戒学即戒律，防止身、口、意三不净业，属律；定学即禅定，修持者集中思虑，观悟佛理，灭除情欲烦恼，属经；慧学即智慧，能使修持者断除烦恼，达到解脱，属论。晋·释道安〈比丘大戒序〉：“世尊立教，法有三焉：一者戒律也，二者禅定也，三者智慧也。斯三者，至道之由户，泥洹之关要也。”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示三学法》：“致三学唯戒、定、慧，故《大论》以六度是为众生法，三学是为涅法。”

0540【三宝】

慈、俭、不敢为天下先。土地、人民、政事。农、工、商。马、犬、玉等。佛、法、僧。道、经、师。
老子以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为立身处事的三件法宝。《老子·六十七》：“我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指土地、人民、政事三事。《孟子·尽心下》：“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关系国家经济命脉的农、工、商三件大事。《六韬·文韬·六守》：“太公曰：‘大农、大工、大商谓之三宝。农一其乡则谷足，工一其乡则器足，商一其乡则货足。三宝各安其处，民乃不虑。’”三种特产。①代马、胡犬、昆山之玉。《史记·赵世家》：“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②剑、珠、玉。汉·刘向《新序·杂事一》：“船人固桑进对曰：‘君言过矣！夫剑产于越，珠产江、汉，玉产昆山。此三宝者，皆无足而至。’”佛教用语。指佛、法、僧。《释氏要览·三宝》：“三宝：谓佛、法、僧。”佛，创教者释迦牟尼（也泛指一切佛）；法，佛教教义；僧，继承、宣扬佛教教义的僧众。亦称“三尊”。《四十二章经》：“三尊者，佛、法、僧也。”道教用语。道家以道、经、师为三宝。《道教义枢·一》：“一者道宝，二者太上经宝，三者大法师宝。”道教徒每于持诵经赞仪式中宣念至心朝礼三宝，与佛教徒之皈依佛、法、僧三宝相似。道教修炼功夫以元精、元气、元神为内三宝，以耳、目、口为外三宝。《海沂子·作圣》：“人有三宝，气、精、神。”

0541【三空】

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
指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后汉书·陈蕃传》：“夫安平之时，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明·高攀龙〈答袁节寰中丞二〉：“国家三空四尽，左支右吾之不给，孚号同于充耳，真如老公祖之教矣。”

0542【三宗】

黄帝、尧、舜。见“一祖三宗”。
上古时的三位帝王。即黄帝、尧、舜。宋·苏辙〈历代论二·汉昭帝〉：“故吾论三宗享国长久，皆学道之力。至汉昭帝，惜其有过人之明，而莫能导之以学。”

0543【三净】

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见“三净肉”。
佛教用语。色界第三禅的少净天、无量净天和遍净天。《仁王经·序品》：“复有万万亿九梵、三净、三光、三梵。”

0544【三郎】

议郎、中郎、散郎。
秦汉时三种郎官。《史记·秦史皇本纪》：“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张守节正义：“《汉书·百官表》云有议郎、中郎、散郎，又有左右三将，谓郎中、车郎、户郎。”

0545【三房】

明堂、明房、丹田。
道教用语。指明堂、明房、丹田。《黄帝内景经·常念》：“常念三房相通达[（务成子注）三房，谓明堂、明房、丹田之房也。与流珠、玉帝、天庭、极真、玄丹、泥丸、太皇等诸宫左右上下，皆相通达]，洞得视见无内外。”

0546【三戾】

好荣迁而憎人升进、好文章而憎人才笔、好贪浊而憎人受赂。
三种乖戾的癖性。唐·张《朝野佥载》：“又问：‘中书令李峤何如？’答曰：‘李峤有三戾：性好荣迁，憎人升进；性好文章，憎人才笔；性好贪浊，憎人受赂。亦如古者有女君，性好嗜肥鲜，禁人食肉；性好爱绮罗，断人衣锦；性好淫纵，憎人畜声色。此亦李公之徒也。’”

0547【三建】

附子、天雄、乌头。
三味中药。南朝宋·谢灵运〈山居赋〉：“二冬并称而殊性，三建异形而同出[（自注）二冬者，天门、麦门冬。三建者，附子、天雄、乌头]。”南朝梁·陶弘景以三物皆出于建平，故名三建。

0548【三姓】

呼衍氏、兰氏、须卜氏。
古代三个氏族。《史记·匈奴列传》：“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

0549【三驾】

大驾、法驾、小驾。见“三车”。
北魏皇帝外出时所乘的三种车。《魏书·礼志四》：“太祖天兴二年，命礼官捃采古事，制三驾卤簿。一曰大驾，设五辂，建太常，属车八十一乘。……军戎、大祠则设之。二曰法驾，属车三十六乘。……巡狩、小祠则设之。三曰小驾，属车十二乘。……游宴离宫则设之。”

0550【三姑】

见“三姑六婆”。

0551【三始】

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黄钟、林钟、太簇。
指仪容端正、态度庄重、辞令逊顺。《礼记·冠义》：“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郑玄注）言人为礼，以此三者为始]。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音乐名词。古代以黄钟为天始，林钟为地始，太簇为人始，合称三始。《隋书·音乐志中》：“周有七音之律，《汉书·律历志》：天地人及四时，谓之七始。黄钟为天始，林钟为地始，太簇为人始，是为三始。姑洗为春，蕤宾为夏，南吕为秋，应钟为冬，是为四时。四时三始，是以为七。”参见“七始”。农历正月初一为岁、月、日之始，亦称三始。

0552【三经】

天时、地利、人和。《易》《诗》《春秋》等。赋、比、兴。见“三经一论”。见“三真经”。
古代国君立国必须具备的三个条件。《管子·版法》：“凡将立事，正彼天植，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三经既饬，君乃有国。”此三经指天时（风雨无违）、地利（正彼天植）、人和（远近高下各得其嗣）。见郭沫若《管子集校》。儒家的三部经典。①《易》《诗》《春秋》。《汉书·五行志下》：“是故圣人重之，载于三经。”颜师古注：“谓《易》《诗》《春秋》。”②《诗》《书》《周礼》。宋·王安石著《三经新义》，包括《毛诗义》《尚书义》《周官新义》。③《孝经》《论语》《孟子》。宋·刘元刚《三经演义》、清·黄丕烈《三经音义》等均指此三书。《诗》“六义”中的赋、比、兴。《朱子语类·诗一》：“‘三经’是赋、比、兴，是做诗底骨子，无诗不有，才无，则不成诗。”一说指风、雅、颂。参阅鲁迅《汉文学史纲要·二》。

0553【三孤】

见“三少”。

0554【三细】

臣、子、妇。
封建时代处于从属地位的三种人。清·龚自珍〈春秋决事比答问第五〉：“《春秋》张三大，治三细。其处三大也恒优，劾之也反厉；处三细恒惬，劾之也反恕。处三大恒直，待之也恒显；处三细恒曲，待之也恒隐。何谓吏辞，吏辞先也。何谓王者辞，王者辞后也。三大：君、父、夫，三细：臣、子、妇。”

0555【三毒】

贪欲、瞋恚、愚痴。
佛教用语。指贪欲、瞋恚、愚痴三种烦恼。在诸烦恼中，此三者被视为尤能毒害众生，成为产生其他烦恼的根本，故又称“三不善根”，列为“根本烦恼”之首。南朝梁武帝〈游钟山大爱敬寺〉：“二苦常追随，三毒自然烧。”亦称“三病”。《涅槃经·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知诸凡夫病有三种：一者贪欲，二者瞋恚，三者愚痴。贪欲病者教观骨相，瞋恚病者观慈悲相，愚痴病者观十二因缘相。”亦称“三垢”。《大庄严经·兜率天宫品》：“三垢憍慢尽，语业无诸过。”

0556【三春】

孟春、仲春、季春。
旧时称阴历正月为孟春，二月为仲春，三月为季春，合称三春。唐·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0557【三胡】

林胡、楼烦、东胡。
古代北方三个少数民族。《史记·赵世家》：“变胡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司马贞索隐：“林胡，楼烦，东胡，是三胡也。”

0558【三荆】

荆州、东荆州、南荆州。
北魏迁荆州于穰县（今河南邓县），置南荆州于安昌（今河南确山县），置东荆州于阳（今河南泌阳县），合称三荆。《魏书·尔朱荣传》：“仍出鲁阳，历三荆，悉拥生蛮北填六镇。”

0559【三革】

甲、胄、盾等。
三种皮革制品。①古代作战时用于保护人体的甲、胄、盾。《国语·齐》：“教大成，定三革，隐五刃[（韦昭注）三革，甲、胄、盾也]。”②用犀、兕、牛三种动物之皮制成的甲。《荀子·儒效》：“反而定三革，偃五兵[（杨注）三革：犀也，兕也，牛也]。”③用以保护车、马、人的三种甲。《管子·小匡》：“定三革[（房玄龄注）车、马、人皆有革甲，曰三革]，偃五兵，朝服以济河而无怵惕焉。”④指犀甲、兕甲、合甲。《周礼·冬官·函人》：“函人为甲。犀甲七属，兕甲六属，合甲五属。犀甲寿百年，兕甲寿二百年，合甲寿三百年。”

0560【三垣】

太微垣、紫微垣、天市垣。
天文学术语。古代天文学将天体分为三垣、二十八宿共三十一天区，每区以一垣或一宿为主体，并包含其他多少不等的星官。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天道》：“三垣：上垣太微[十星]、中垣紫微[十五星]、下垣天市[二十二星。三垣四十七星，中一百四十八星，外一百三十三星]。”

0561【三相】

朱博、平当、王嘉。张嘉贞、张延赏、张弘靖。见“崇祯三相”。
汉·朱博、平当、王嘉三位丞相。《汉书·孔光传》：“光退闾里，杜门自守。而朱博代为丞相，数月，坐承傅太后指妄奏事自杀。平当代为丞相，数月薨。王嘉复为丞相，数谏争忤指。旬岁间阅三相，议者皆以为不及光。上由是思之。”南朝齐·谢〈秋夜讲解〉：“六龙且无借，三相宁久长。”唐·张嘉贞、张延赏（嘉贞之子，本名宝符，玄宗赐名）、张弘靖（字元理）三位丞相。唐·李绰〈尚书故实序〉：“宾护尚书河东张公，三相盛门，四朝雅望。”宋·马永易《实宾录·三》：“唐·张嘉贞相玄宗，延赏相德宗，弘靖相宪宗，先第在东都思顺里，盛丽甲当时，历五世无所增葺，时号‘三相张家’。”

0562【三要】

养民生、复民性、禁民非。不欺君、不卖法、不害民。耳、目、口。
治理国家的三个要点。明·薛《从政录》：“养民生，复民性，禁民非，治天下之三要。”为官者应遵守的三条原则。《从政录》：“不欺君、不卖法、不害民，此作官持己之三要也。”道教用语。道家指人的耳、目、口。《集注阴符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太公曰：三要者，耳、目、口也。耳可凿而塞，目可穿而眩，口可利而讷。兴师动众，万夫莫议。其奇在三者或可动，或可静之。筌曰：两叶掩目，不见泰山；双豆塞耳，不闻雷霆；一椒掠舌，不能立言。九窍皆邪，不足以察机变。其在三者，神、心、志也。机动未朕，神以随之；机兆将成，心以图之；机发事行，志以断之]。”

0563【三殇】

长殇、中殇、下殇。
指长殇、中殇、下殇。殇，未成年而死。《仪礼·丧服》：“故殇之不垂，盖未成人也。年十九至十六为长殇，十五至十二为中殇，十一至八岁为下殇[（贾公颜疏）又，三等殇皆以四年为差，取法四时谷物变易故也]。”

0564【三韭】

韭菹、𤅢韭、生韭。
三种韭菜。亦称“三九”。《南齐书·庾杲之传》：“庾杲之字景行，新野人也。……清贫自业，食唯有韭菹、𤅢韭、生韭杂菜，或戏之曰：‘谁谓庾郎贫，食鲑常有二十七种。’言三九也。”清·赵翼〈八十自寿〉：“自吃庾郎三韭饭，不尝楼护五侯鲭。”

0565【三点】

见“三观”。

0566【三省】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南北朝至唐代的三个最高中央政务机构。《新唐书·百官志一》：“初，唐因隋制，以三省之长中书令、侍中（门下）、尚书令共议国政，此宰相职也。”隋唐时，一般是中书决策，门下审议，尚书执行，实际上为三省长官共同负责中枢政务。后借指朝廷决策机构。

0567【三削】

削地、削爵、削而地尽。
古代天子对无功绩诸侯的三种惩罚手段。一削其地、再削其爵、三削而地尽。汉·王符《潜夫论·三式》：“必有功于民，乃得保位，故有考绩、黜刺、九锡、三削之义。”参阅汉·班固《白虎通义·考黜》。

0568【三星】

福、禄、寿。
俗称福、禄、寿三福神为三星。明·李东阳〈三星图歌寿致马太守〉：“福星雍容丰且都，翩然骑鹤乘紫虚。禄星高冠盛华裾，浮云为驭鸾为车。寿星古貌长骨颅，渥丹为颜雪鬓须。”

0569【三畏】

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辱祖宗、畏识见有所未尽、畏无以报圣恩。
君子应当敬畏的三件事。《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元英宗时，中书左丞相拜住有感于朝廷纲纪败坏而上疏皇帝的三件事。《元史·拜住传》：“拜住再拜曰：‘陛下委臣以大任，臣有所畏者三：畏辱祖宗；畏天下事大，识见有所未尽；畏年少不克负荷，无以上报圣恩。’”《新元史·拜住传》所记稍异，作“畏辱祖宗；畏天下事大，识见小；畏年少不克负荷，无以报称。”

0570【三界】

欲界、色界、无色界。
佛教用语。众生轮回的欲、色、无色三种境界。欲界，为食欲和淫欲特盛的众生所住的世界；色界，在欲界之上，已离粗欲而只享受精妙景象的众生所住的世界；无色界，更在色界之上，为离物质享受只有精神存在的众生世界。《俱舍论·分别世品三》：“何故名为欲等三界？能持自相，故名为界。或种族义，如前已释。欲所属界说名欲界，色所属界说名色界。略去中言，故作是说。如胡椒饮，如金刚环，于彼界中色非有，故名为无色。”道教亦沿用此说，而内容略异。唐·吕岩〈敲爻歌〉：“似此逍遥多快乐，遨游三界最清奇。”

0571【三品】

乾豆、宾客、充君之庖。金、银、铜。化、威、胁。龙币、马币、龟币。神品、妙品、能品。
三类猎物。《易·巽》：“六四，悔亡，田获三品[（王弼注）田获三品，一曰乾豆，二曰宾客，三曰充君之庖]。”金、银、铜三种金属。《书·禹贡》：“厥贡，惟金三品[（孔安国传）金、银、铜也]。”治国的三种策略。汉·刘向《说苑·政理》：“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国之政胁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为贵矣。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威之不变，而后胁之，胁之不变，而后刑之。夫至于刑者，则非王者之所贵也。”汉代指龙币、马币、龟币。《史记·平准书》：“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椭之，其文龟，直三百。”唐·张怀将书法作品分为神、妙、能三品。张怀〈书断序〉：“书有十体源流，学有三品优劣。今叙其源流之异，著十赞一论，较其优劣之差，为神、妙、能三品。”绘画亦依此分类。元·夏文彦《图绘宝鉴·一》：“故气韵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者，谓之神品；笔墨超绝，傅染得宜，意趣有余者，谓之妙品；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谓之能品。”三品又常用来称上、中、下三个等级，内容则随文而异。如南朝梁·钟嵘《诗品》将汉、魏、齐、梁间诗人分为上、中、下三品；佛教亦用三品分类。

0572【三峡】

瞿塘峡、巫峡、西陵峡。
长江上游的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在今重庆市、湖北省交界处。两岸悬崖绝壁，江流湍急，重岩叠嶂，以雄奇险绝著称。晋·左思〈蜀都赋〉：“经三峡之峥嵘，蹑五山兀之蹇。”古籍中称三峡者尚有多种说法。①指明月峡（巫峡）、广德峡（秭归峡）、东突峡（归乡峡）。见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地·峡》。②指巫峡、巴峡、明月峡。见《太平寰宇记·利州》。③指西峡、巫峡、归峡。见《太平寰宇记·夔州》。④指广溪峡、巫峡、西陵峡。见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⑤指广东北江自英德至清远间的中宿峡、大庙峡、浈阳峡。见清·屈大均《广东新语·三峡》。

0573【三思】

少思长、老思死、有思穷。
君子应经常考虑的三个问题。即少思长、老思死、有思穷。《荀子·法行》：“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无思也；有而不施，穷无与也。是故君子少思长则学，老思死则教，有思穷则施也。’”《孔子家语·三恕》：“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少不学，则长成后将无所作为；老不教，则无门人思忆其德行；有不施，则自己贫穷时将无所依靠。

0574【三贵】

韩凤、高阿那肱、穆提婆。
北齐·韩凤、高阿那肱、穆提婆三位并据要津的佞臣。《北齐书·韩凤传》：“韩凤，字长鸾，昌黎人也。……军国要密，无不经手，与高阿那肱、穆提婆共处衡轴，号曰三贵，损国害政，日月滋甚。”

0575【三科】

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见“三科九旨”。
佛教用语。指五蕴、十二处、十八界。佛教要求从这三方面观察人和世界，目的在根据“愚夫”迷悟的不同情况，破“我执”之谬，立“无我”之理。《俱舍论·分别界品一》：“传说有情愚有三种：或愚心所总执为我，或唯愚色，或愚色、心。根亦有三，谓利、中、钝；乐亦三种，谓乐、略、中，及广文故。如其次第，世尊为说蕴、处、界三。”

0576【三牲】

牛、羊、猪等。见“玉署三牲”。
古代用于祭祀的牛、羊、猪。《礼记·祭统》：“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周礼·天官·小宰》：“凡朝觐会同宾客，以牢礼之法[（郑玄注）三牲，牛、羊、豕具为一牢]。”俗以鸡、鱼、猪为小三牲，牛、羊、猪为大三牲。

0577【三选】

乡长所进、官长所选、公所訾相。七相五公、豪杰、货殖。
春秋时管仲为齐桓公制定的选拔官吏的三种方法。《国语·齐》：“升以为上卿之赞，谓之三选[（韦昭注）三选，谓乡长所进，官长所选，公所訾相也]。”三种优秀的专门人才。《文选·西都赋》：“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吕向注）三选，一曰七相五公，二曰豪杰，三曰货殖]。”

0578【三重】

议礼、制度、考文。
治理国家的三件要事。《礼记·中庸》：“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吕祖谦注：“三重，谓议礼、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过矣。”郑玄认为指夏、商、周三王之礼。

0579【三香】

梅花、水仙花、兰花。椒、樘、姜。
三种香花。明·高启〈题三香图〉：“罗浮洛浦与潇湘，三处离魂一本香。”金檀注：“罗浮指梅，洛浦指水仙，潇湘指兰也。”三种香料。宋·罗愿《尔雅翼·释木三》：“《风土记》曰：三香，椒、樘、姜。”

0580【三种】

种古、种谔、种诊。黍、稷、稻。
宋代名将种世衡的三子。《宋史·种世衡传》：“种世衡字仲平，放之兄子也。……子古、谔、诊，皆有将材。关中号曰‘三种’。”三种谷物。《周礼·夏官·职方氏》：“东北曰幽州，……其畜宜四扰，其谷宜三种[（郑玄注）三种，黍、稷、稻]。”

0581【三秋】

孟秋、仲秋、季秋。
阴历七月称孟秋、八月称仲秋、九月称季秋，合称三秋。晋·陶潜〈闲情赋〉：“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宋·柳永〈望海潮〉：“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农事上亦指秋收、秋耕和秋种。

0582【三适】

好德、贤贤、有功。足适、身适、心适。日起理发、午窗坐睡、夜卧濯足。
三件适意的事。唐·李白〈为宋中丞自荐表〉：“若三适称美，必九锡先荣。”王琦注：“古者诸侯贡士，一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唐·白居易〈三适赠道友〉：“足适已忘履，身适已忘衣，况我心又适，兼忘是与非。三适今（一作合）为一，怡怡复熙熙。”明·张九韶《群书拾唾·人伦体用》：“东坡三适[东坡谪居海南有三诗咏之]：日起理发、午窗坐睡、夜卧濯足。”

0583【三皇】

天皇、地皇、泰皇等。
传说上古的三位帝王。①天皇、地皇、泰皇。见《史记·秦始皇本纪》。②天皇、地皇、人皇。见《史记·补三皇本纪》引《河图》《三五历》。③伏羲、女娲、神农。见《风俗通义·皇霸篇》引《春秋纬运斗枢》。④伏羲、神农、祝融。见汉·班固《白虎通义》。⑤伏羲、神农、共工。见《通鉴外纪》。⑥燧人、伏羲、神农。见《风俗通义·皇霸篇》引《礼纬含文嘉》。三皇实际都是象征性人物。最后一说反映了中国原始社会经济生活发展情况。

0584【三俊】

张良、萧何、韩信。郦食其、田横、韩信。李绅、李德裕、元稹。陈希亮、陈庸、陈谕。曹元用、元明善、张养浩。见“三俊五君”。见“金陵三俊”。
同时以才名见称的三人。汉·张良、萧何、韩信。《晋书·郑冲传》：“泰始六年，诏曰：‘昔汉祖以知人善任，克平宇宙，推述勋劳，归美三俊。’”汉·郦食其、田横、韩信。《汉书·蒯伍江息夫传》：“赞曰：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俊，其得不亨者，幸也。”应劭注：“亨郦食其，败田横，骄韩信也。”亨：通“烹”。唐代文学家李绅、李德裕、元稹。《旧唐书·李绅传》：“李绅字公垂，润州无锡人。……岁余，穆宗召为翰林学士，与李德裕、元稹同在禁署，时称‘三俊’，情意相善。”宋·陈希亮、陈庸、陈谕。《宋史·陈希亮传》：“陈希亮字公弼，其先京兆人。……业成，乃召兄子庸、谕使学，遂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里人表其闾曰‘三俊’。”元·曹元用、元明善、张养浩。《元史·曹元用传》：“曹元用字子贞，世居阿城，后徙汶上。……元用初不习吏事，而见事明决，吏反师之。转中书省右司掾，与清河元明善、济南张养浩同时，号为三俊。”

0585【三侯】

沈攸之、谭金、童泰壹。
南朝宋·沈攸之、谭金、童泰壹三个凶残狂暴的人。《南齐书·柳世隆传》：“又（沈）攸之与谭金、童泰壹等暴宠狂朝，并为心膂，同功共体，世号‘三侯’。当时亲昵，情过管、鲍，仰遭革运，凶党惧戮，攸之反善图全，用得自免。既杀从父，又虐良朋，虽吕布贩君，郦寄卖友，方之斯人，未足为酷。”

0586【三俎】

豕、鱼、腊。
猪肉、鱼肉、腊肉三样祭品。《礼记·玉藻》：“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祭肺[（郑玄注）三俎，豕、鱼、腊]。”

0587【三剑】

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龙渊、泰阿、工布。铜剑、玉剑、鱼肠。
庄子劝谏赵文王而用作比喻的三种剑。《庄子·说剑》：“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劳，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楚王的三把宝剑。《越绝书·外传记宝剑》：“于是，乃令风胡子之吴，见欧冶子、干将，使之作铁剑。欧冶子、干将凿茨山，泄其溪，取铁英，作为铁剑三枚：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毕成，风胡子奏之楚王。楚王见此三剑之精神，大悦风胡子。”清·孙承泽家藏的三把宝剑。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艺四·三剑》：“孙北海[承泽]家藏三剑。其一铜剑，长尺余，有鸟篆十字云：‘吴季子之子保之永用剑’，篆甚奇古。其一玉剑，长尺有二寸，博三寸，中凿一孔，剡其上若芒刃。云有人得之成汤墓中。其一鱼肠，秀水朱处士彝尊云，疑郑康成所谓大琰者也。考之，桃氏作剑，未闻攻玉，玉剑之载于六经者无之，遂定以为圭，因作释圭。”

0588【三卻】

卻锜、卻犨、卻至。
春秋晋国三位大夫。均为晋厉公所杀。《左传·成公十七年》：“必先三卻，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后汉书·袁闳传》：“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卻矣。”李贤注：“三谓卻锜、卻犨、卻至，皆晋卿也。”

0589【三饷】

辽饷、剿饷、练饷。
明末为筹集抵御后金入侵和镇压农民起义的军费，在田赋上加派的辽饷、剿饷、练饷。

0590【三怨】

陵人、诬人、掩人（之善）。爵高、官大、禄厚。
三种使人怨恨的行为。《国语·周下》：“今伯之语犯，叔迂，季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三种招人怨恨的事。《文子·符言》：“老子曰：‘人有三怨，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人怨之。’”今本《老子》无此语。《列子·说符》：“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

0591【三亲】

夫妇、父子、兄弟。
指夫妇、父子、兄弟三种人伦关系。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兄弟》：“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

0592【三施】

财施、法施、无畏施。
佛教用语。指财施、法施、无畏施三种布施。财施，施舍财物给他人；法施，为他人说法；无畏施，使众生没有畏惧之心。参阅《大智度论·释檀波罗蜜法施》。

0593【三度】

天祥、地宜、人顺。
治理国家应综合考虑的三个方面。《管子·五辅》：“所谓三度者何？曰上度之天祥、下度之地宜、中度之人顺，此所谓三度。故曰天时不祥则有水旱，地道不宜则有饥馑，人道不顺则有祸乱。”

0594【三庭】

上黄庭宫、中黄庭宫、下黄庭宫。
道教用语。道家称人体中的上、中、下黄庭宫三个部位。宋·苏轼〈芙蓉城〉：“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参阅《黄庭内景经》。

0595【三阁】

临春、结绮、望仙。
南朝陈后主所建的临春、结绮、望仙三座宫阁。《南史·后妃传下》：“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县楣、栏槛之类，皆以沈檀香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唐·刘禹锡〈三阁〉之一：“贵人三阁上，日晏未梳头。”

0596【三闾】

昭、屈、景。
战国楚宗室王族三姓。《史记·屈原传》：“子非三闾大夫欤？”裴集解：“〈离骚序〉曰：‘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

0597【三恨】

不以进士擢第、未娶五姓女、未能参与编修国史。
唐·薛元超深为遗憾的三件事。唐·刘《隋唐嘉话》：“薛中书元超谓所亲曰：‘吾不才，富贵过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三恨反映了唐代重进士、重门第和争名逐利的思想。

0598【三恪】

陈、杞、宋等。
周朝建立之初，封以前三个王朝的子孙以王侯名号，称三恪。①周初封虞、夏、商之后于陈、杞、宋。《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杜预注）周得天下，封夏、殷二王后，又封舜后，谓之恪，并二王后为三国。其礼转降，示敬而已，故曰三恪]。”②周武王封黄帝之后于蓟，尧之后于祝，舜之后于陈。《诗·陈风谱》孔颖达疏：“则陈与蓟、祝共为三恪，杞、宋别为二王之后矣。”此后历代封建王朝常有封三恪者，如唐以商、周、汉之后为三恪。

0599【三宫】

天子、太后、皇后。紫微宫、太微宫、文昌宫。绛宫、玉堂宫、明堂宫。清灵宫、紫阳宫、极真宫。
天子、太后、皇后。《汉书·王嘉传》：“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颜师古注：“三宫，天子、太后、皇后也。”紫微、太微、文昌三个星座。战国楚·屈原〈远游〉“后文昌使掌行兮”，王逸注：“天有三宫，谓紫宫、太微、文昌也。”唐·杨炯〈送刘校书从军〉：“天将下三宫，星门召五戎。”道教用语。道家称双目为绛宫，两耳为玉堂宫，鼻口为明堂宫，合称三宫。唐·吕岩〈别诗〉之二：“三宫自有回流法，万物那无运用方。”道教用语。指西玄山的清灵宫、葛衍山的紫阳宫、郁绝根山的极真宫。宋·张君房《云笈七签·纪传六》：“西玄者，葛衍山之别名。葛衍有三山相连，西为西玄，东为郁绝根山，中央名葛衍山。三山有三府，名曰三宫：西玄山为清灵宫，葛衍山为紫阳宫，郁绝根山为极真宫。”

0600【三洪】

洪适、洪遵、洪迈。
宋·洪适（字景伯，晚号盘洲老人）、洪遵（字景严）、洪迈（字景卢，号容斋）兄弟。《宋史·洪适传》：“适字景伯，皓长子也。幼敏悟，日诵三千言。……绍兴十二年，与弟遵同中博学宏词科。高宗曰：‘父在远方，子能自立，此忠义报也，宜升擢。’遂除敕令所删定官。后三年，弟迈亦中是选，由是三洪文名满天下。”三人虽有文名，但并不以文学见长。洪适有《盘洲集》。洪遵有《小隐集》。洪迈有《容斋随笔》《夷坚志》《万首唐人绝句》等，影响较大。

0601【三宥】

不识、过失、遗忘。
对罪犯可以从轻量刑的三个条件。《周礼·秋官·司刺》：“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赞司寇听狱讼。……壹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亦作“三侑”。《管子·法法》：“文有三侑，武毋一赦。”亦作“三又”。《礼记·王制》：“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郑玄注）又，当作宥。宥，宽也]。”

0602【三姜】

姜肱、姜仲海、姜季江。
汉·姜肱、姜仲海、姜季江兄弟。《后汉书·姜肱传》：“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也。家世名族。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著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周书·王褒传》：“与弟分袂西陕，言反东区，虽保周陵，还依蒋径，三姜离析，二仲不归。”

0603【三叛】

庶其、黑肱、牟夷。管叔、蔡叔、武庚。
三个叛逆者。春秋时邾国的庶其、黑肱和莒国的牟夷。晋·杜预〈春秋左传序〉：“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孔颖达疏）昭二十年，盗杀卫侯之兄絷；襄二十一年，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昭五年，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昭三十一年，邾黑肱以滥来奔，是谓盗与三叛人名也]。”周·管叔、蔡叔、武庚三人。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三人联合东夷发动叛乱，被周公平定。南朝陈·徐陵〈为梁贞阳侯与王太尉僧辨书〉：“今者武皇之子，无复一人；藐是孤孙，还同三叛。”

0604【三逆】

逆天、逆地、逆人。破和合僧、伤佛、杀比丘尼。吴三桂、耿继茂、尚可喜。
汉·隗嚣〈移檄告郡国〉中列举的王莽的三种罪过：逆天、逆地、逆人。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檄移》：“观隗嚣之檄亡新，布其三逆，文不雕饰，而辞切事明，陇右文士，得檄之体矣。”参阅《后汉书·隗嚣传》。佛教用语。恶比丘提婆所犯五逆中的三大罪。即破和合僧（破坏寺庙僧众秩序）、伤佛、杀比丘尼。隋·释智《法华夕句·八》：“若作三逆，教王、毒爪并害佛摄。”清初相继反叛清朝的吴三桂（字长白）、耿继茂（耿仲明之子）、尚可喜（字元吉，号震阳）三人。清·昭《啸亭杂录·论三逆》：“国初既定云贵，因命吴三桂、耿继茂、尚可喜等，世守边圉，以为藩镇。后渐跋扈，拥兵自重。……因立下移藩之谕，三逆果叛。”参见“三藩”。

0605【三洲】

见“三山”。

0606【三洞】

见“三洞四辅”。见“白崖三洞”。

0607【三养】

养福、养气、养财。
指养福、养气和养财。宋·苏轼《东坡志林·记三养》：“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

0608【三类】

德行、才用、劳效。经星、舍星、行星。见“三体”。
唐代考察人才的三项标准。《宋史·选举志六》：“文彦博又奏：‘《唐六典》所载，以德行、才用、劳效三类察在选之士，参辨能否。今之选格特多，举主、有军功，斯为上矣。然举主可求，军功或妄，何可尽据？请委吏依仿三类，第其才德功效，送中书门下覆验，取其应选者，引对而去留之。’”天文学术语。宋·沈括《梦溪笔谈·象数一》：“星有三类：一经星，北极为之长；二舍星，大火为之长；三行星，辰星为之长。故皆谓之辰。”

0609【三神】

天神、地衹、山岳。见“三尸”。
指天神、地衹、山岳。一说指上帝、泰（太）山、梁父。《史记·司马相如传》：“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司马贞索隐：“三神，韦昭以为上帝、太山、梁父，如淳谓地、天神、山岳也。”

0610【三祖】

文王、康叔、卫襄公。曹操、曹丕、曹叡。李渊、李世民、李治。
春秋时文王、康叔、卫襄公。《左传·哀公二年》：“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三国魏太祖曹操、高祖曹丕、烈祖曹叡。魏明帝景初元年立三祖庙，故名。《三国志·魏·明帝纪三》：“三祖之庙，万世不毁。”南朝梁·钟嵘《诗品·下》：“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不如丕，亦称三祖。”三人在文学上均有所作为，以曹操成就最高。曹丕诗歌细腻多致，其散文和文学批评影响较大。曹今存诗仅十三首。唐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金史·礼志一》：“两汉、魏、晋以来，皆配以一祖。至唐高宗，始以高祖、太宗崇配。垂拱初，又加以高宗，遂有三祖同配之礼。”

0611【三祝】

见“华封三祝”。

0612【三冠】

毋追、章甫、委貌。
夏、商、周三代的礼帽。《仪礼·士冠礼》：“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后氏之道也[（郑玄注）委，犹安也，言所以安正容貌。章，明也，殷质言以表明丈夫也。甫，或为父，今文为斧。毋，发声也；追，犹堆也，夏后氏质以其形。名之三冠，皆所服以行道也。其制之异同未之闻]。”

0613【三费】

少学而长忘、事君有功而轻负之、久交友而中绝之。
三种应避免的耗费。《韩诗外传·九》：“子夏曰：‘敢问三费？’曾子曰：‘少而学，长而忘，此一费也；事君有功而轻负之，此二费也；久交友而中绝之，此三费也。’”

0614【三院】

台院、殿院、察院。弘文院、秘书院、内院。
唐代中央监察机构御史台所设的台院、殿院、察院。《新唐书·百官志三》：“御史台。大夫一人，正三品；中丞二人，正四品下。大夫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中丞为之贰。其属有三院：一曰台院，侍御史隶焉；二曰殿院，殿中侍御史隶焉；三曰察院，监察御史隶焉。”宋沿唐制，有三院大夫，但无正员，只是兼官。清初改内阁为弘文、秘书、内院三院。清·昭《啸亭杂录·国初定三院》：“文皇践祚之初，改内阁为三院：曰弘文，曰秘书，曰内院，皆置大学士、学士等官。盖仿宋昭文集贤之制。入关后仍沿其制。”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故二·五学士》：“国朝官制，设内三院，曰国史，曰秘书，曰弘文院，各有学士一员。”

0615【三绝】

诗、书、画等。见“河东三绝”。见“词家三绝”。
集于一人或一时的三种卓越技能。多指诗、书、画。①《南史·梁元帝纪》：“帝工书善画，自图宣尼像，为之赞而书之，时人谓之三绝。”②《新唐书·郑虔传》：“尝自写其诗并画以献，帝大署其尾曰：‘郑虔三绝。’”③唐·李绰《尚书故实》：“〈魏·受禅碑〉：王朗文，梁鹄书，钟繇镌字，谓之三绝。”也指别的事理或技能。如唐文宗时诏以李白的诗歌、裴的剑舞和张旭的草书为三绝。

0616【三统】

天统、地统、人统。
夏、商、周三代的正朔。汉·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称夏正建寅，称人统，以黑色为上色，又称黑统；商正建丑，称地统，以白色为上色，又称白统；周正建子，称天统，以赤色为上色，又称赤统。继周而兴的朝代必须用夏正，尚黑色，如此循环不已。《汉书·律历志上》：“三统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纪也。”《汉书·刘向传》：“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张晏注：“一曰天统，为周十一月建子为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统，谓殷以十二月建丑为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统，谓夏以十三月建寅为正，人始成之端也。”

0617【三秦】

雍王、塞王、翟王。秦州、东秦州、南秦州。
项羽破秦入关，三分关中之地：封秦降将章邯为雍王，领咸阳以西之地；司马欣为塞王，领咸阳以东至黄河之地；董翳为翟王，领上郡之地（今陕西北部）。《史记·秦始皇本纪》：“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金·冯璧〈河山形胜图〉：“地形西控三秦远，河势南吞二华秋。”后亦泛指陕西一带。北魏时指秦州、东秦州、南秦州。《资治通鉴·梁武帝中大通二年》：“于是三秦、河、渭、瓜、凉、鄯州皆降[（胡三省注）三秦，秦、东秦、南秦也]。”又，十六国中的前秦、后秦、西秦亦称三秦。

0618【三晋】

韩、魏、赵。
春秋末晋国的韩、魏、赵三家分晋，即战国的韩、魏、赵三国，史称三晋。其地约在今山西、河南中部、北部，及河北南部、中部一带。《战国策·赵一》：“三晋合而秦弱，三晋离而秦强，此天下之所明也。”唐·崔曙〈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容〉：“三晋云山皆北向，二陵风雨自东来。”

0619【三都】

费都、成都、郈都等。猪都、人都、鸟都。
三个都城。①春秋鲁三桓执政时，皆拟国都建城，季孙氏建费都（今山东费县），孟孙氏建成都（今山东宁阳县东北），叔孙氏建郈都（今山东东平县东南），合称三都。《左传·定公十二年》：“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杜预注）三都，费、郈、成也。强盛将为国害，故仲由欲毁之]。”②指长安、洛阳、建业（今南京）。宋·郑樵《通志·都邑略》：“自成周以来，河南之都惟长安与洛阳，或逾河而居邺者，非长久计也；自汉晋以来，江南之都惟有建业，或据上流而居江陵、武昌者，亦非长久计也。是故定都之君惟此三都是定，议都之臣亦惟此三都是议。”③三国时刘备建都成都，孙权建都建业，曹操建都邺，合称三都。晋·左思有〈三都赋〉。《文选·会吟行》：“两京愧佳丽，三都岂能似[（李善注）三都，蜀、吴、魏也]？”④指蜀地的成都、广都、新都三座名城。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蜀以成都、广都、新都为三都，号名城。”此外，战国时称赵、卫、魏三国的都城为三都；东汉时称洛阳（东都）、长安（西都）、宛（南都）为三都；唐代称长安、洛阳、太原为三都。三种山都。山都，狒狒类中最大的一种，旧时传说是居于大树中的山妖。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诺皋记下》：“伍相奴或扰人，许于伍相庙多已。旧说一姓姚，二姓王，三姓汪。昔值洪水，食都树皮，饿死，化为鸟都。皮骨为猪都，妇女为人都。鸟都左腋下有镜印，阔二寸一分，右脚无大指，右手无三指，左耳缺，右目盲。在树根居者名猪都，在树半可攀及者名人都，在树尾者名鸟都。其禁有打土垄法、山鹊法。其掌诀：右手第二指上节边禁山都眼，左手目禁其喉。南中多食其巢，味如木芝。窠表可为履屉，治脚气。”清·周亮工〈夜登杭州城楼有感〉之四“亲心万里苦相关”注：“山都有三种：下曰猪都，中曰人都，其高者为鸟都。即如人形而卑小，男、妇自为配偶。猪都皆身如猪；鸟都人首能言，闻其声不见其形；人都或时见形。当伐木时，有术者周元大能禹步为厉术，以左右赤索围木而砍之。树仆，剖其中，三都皆不能化，执而煮之于镬内。”参阅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异四·赤虾子三都》。

0620【三桓】

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
春秋后期鲁国大夫孟孙氏（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分别是鲁桓公之子仲庆父（孟氏）、叔牙、季友的后裔，故称三桓。文公死后，三桓势力日益强大，实际掌握了鲁国的政权。三家中季孙氏势力最大。《史记·鲁周公世家》：“鲁由此公室卑，三桓强。”裴集解：“服虔曰：‘三桓，鲁桓公之族仲孙、叔孙、季孙。’”亦称“三家”。《论语·八佾》：“三家者以〈雍〉彻。”朱熹集注：“三家，鲁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之家也。”雍：《诗·周颂》中的一篇。彻：撤除祭品。亦称“三臣”。《礼记·檀弓下》：“孺子享黄之丧，哀公欲设拨，问于有若。有若曰：‘其可也，君之三臣犹设之[（郑玄注）三臣：仲孙、叔孙、季孙氏]。’”

0621【三桃】

侯桃、樱桃、胡桃。
指侯桃、樱桃、胡桃。晋·潘岳〈闲居赋〉：“三桃表樱胡之别，二柰曜丹白之色[（李周翰注）三桃，侯桃、樱桃、胡桃也]。”一说指樱桃（含桃、荆桃）、桃（山桃）和由西域传入的胡桃。

0622【三格】

上格用意、中格用气、下格用事。
诗歌的三种格调。唐·释齐己《风骚旨格·诗有三格》：“一曰上格用意。诗云：‘那堪怀远道，犹自上高楼。’又云：‘九江有浪船难济，三峡无猿客自愁。’二曰中格用气。诗云：‘直饶人买去，还向柳边栽。’又云：‘四海鱼龙精魄冷，三山鸾凤骨毛寒。’三曰下格用事。诗云：‘片石犹临水，无人把钓竿。’又云：‘一轮湘渚月，万古独醒人。’”

0623【三袁】

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
明代公安派主要代表袁宗道（字伯修）、袁宏道、袁中道（字小修）兄弟。《明史·袁宏道传》：“袁宏道，字中郎，公安人。与兄宗道、弟中道并有才名，时称三袁。”宗道最早反对复古和道学文风，文章清秀自然；中道诗文较宗道更自然质朴，但影响较小；宏道坚持文学必随时顺势，不应厚古薄今，主张“独抒灵性，不拘格套”；其感愤国事、关怀民生的诗文，率真自然、活脱鲜隽，在三人中成就最高。清·钱谦益〈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之六：“楚国三袁季绝尘，白眉谁与仲良伦？”

0624【三真】

真宰相、真内翰、真御史。
宋人称富弼、韩琦为真宰相，欧阳修为真内翰，张康节为真御史，合称三真。真，谓名副其实。宋·朱弁《曲洧旧闻·一》：“当时有三真之语，谓富、韩二公为真宰相，欧公为真内翰，而康节为真御史也。”

0625【三壶】

见“三山”。

0626【三恶】

暴、虐、颇。
三种恶劣的品性。《左传·昭公十四年》：“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杜预注）三恶，暴、虐、颇也。三恶除则三利加]。”颇：偏颇，不正。

0627【三夏】

〈肆夏〉〈韶夏〉〈纳夏〉。孟夏、仲夏、季夏。
〈肆夏〉〈韶夏〉〈纳夏〉三部古乐曲。《左传·襄公四年》：“（穆叔）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旧时称阴历四月为孟夏、五月为仲夏、六月为季夏，合称三夏。《乐府诗集·子夜四时歌》：“情知三夏热，今日偏独甚。”也指农田耕作中的夏收、夏种和夏管。

0628【三哲】

刘向、谷永、耿育。刘备、孙权、曹操。王遵业、袁翻、王诵。
三个贤明的人。汉·刘向（字子政）、谷永（字子云）、耿育。亦作“三”。《汉书·叙传下》：“陈汤诞节，救在三。”颜师古注：“郑氏曰：‘三，谓刘向、谷永、耿育皆讼救汤也。’”悊：同“哲”。三国时刘备、孙权、曹操。《文选·答贾长渊》：“乃眷三哲，俾斯民[（李善注）三哲，刘备、孙权、曹操也]。”亦称“三雄”。《文选·为贾谧作赠陆机》：“三雄鼎足，孙启南吴[（李善注）雄即三国之主]。”北魏·王遵业、袁翻、王诵。《北史·王遵业传》：“遵业有誉当时，与中书令陈郡袁翻、尚书琅邪王诵并领黄门郎，号曰三哲。”

0629【三损】

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
与便辟、善柔、便佞三种习性的人交友，有损无益，称三损。《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邢疏）便辟，巧辟人之所忌，以求容媚者也。善柔，谓面柔和颜悦色，以诱人者也。便，辨也，谓佞而复辨。以此三种之人为友，则有损于己也]。”《后汉书·冯衍传》：“臣自惟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参见“三益”。

0630【三监】

国子监、少府监、将作监。惠民、丰远、济众。宝源、宝丰、利用。见“三叔”。
唐代国子监、少府监、将作监三个官署。《旧唐书·职官志一》：“贞观元年，改国子学为国子监，分将作为少府监，通将作为三监。”宋代三个铸钱所。《宋史·食货志二》：“铁钱有三监：邛州曰惠民，嘉州曰丰远，兴州曰济众。”金代三个造币所。《金史·食货志三》：“（正隆）三年二月，中都置钱监二，东曰宝源，西曰宝丰。京兆置监一，曰利用。三监铸钱，文曰‘正隆通宝’，轻重如宋小平钱，而肉好字文峻整过之，与旧钱通用。”

0631【三党】

父党、母党、妻党。洛党、蜀党、朔党。
指父党、母党、妻党。《尔雅·释亲》：“父之党为宗族，母与妻之党为兄弟。”《晏子春秋·杂下》：“且臣以君之赐，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闲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宋元间的洛、蜀、朔三党。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元三党：洛党[程颐为领袖，朱光庭、贾易等为羽翼]，蜀党[苏轼为领袖，吕陶等为羽翼]，朔党[刘挚为领袖]。”三党都反对王安石变法，但彼此之间又有矛盾，互相攻击。蜀、洛两党相攻最烈，朔党则游离于二者之间，议论亦互有异同。

0632【三峨】

大峨、中峨、小峨。
四川峨眉山的大峨、中峨、小峨三峰。见《元和郡县志·峨嵋县》。宋·范成大〈凌云九顶〉：“江摇九顶风雷过，云抹三峨日夜浮。”

0633【三峰】

莲花峰、毛女峰、松桧峰。大茅峰、中茅峰、小茅峰。
三座山峰。华山的莲花、毛女、松桧三峰。唐·陶翰〈望太华赠卢司仓〉：“行吏到西华，乃观三峰壮。”江苏三茅山的大茅、中茅、小茅三峰。唐·陆龟蒙〈寄茅山何威仪〉之一：“大小三峰次九华，灵踪今尽属何家。”

0634【三乘】

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大乘、中乘、小乘。
佛教用语。佛教宣称人有三种根器（人性如木曰根，根能支物曰器），故有三种不同的修持途径，并把这三种途径比作所乘的车，称三乘。《魏书·释老志》：“初阶圣者，有三种人，其根业各差，谓之三乘，声闻乘、缘觉乘、大乘。……初根人为小乘，行四谛法；中根人为中乘，受十二因缘；上根人为大乘，则修六度。虽皆三乘，而要由修进万行，拯度亿流，弥历长远，乃可登佛境矣。”小根器人求证“阿罗汉果”，中根器人求证“辟支佛（缘觉）果”，大根器人求证“佛果”。亦称“三箧”。唐太宗〈三藏圣教序〉：“一乘五律之道，驰骤于心田；八藏三箧之文，波涛于口海。”参见“三车”。道教用语。洞真部为元始天尊所传，为大乘；洞玄部为灵宝天尊所传，为中乘；洞神部为道德天尊所传，为小乘。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道教本始》：“第一洞真为大乘，第二洞玄为中乘，第三洞神为小乘。”

0635【三牺】

雁、鹜、雉。
祭祀用的三种动物。《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孔颖达疏）服虔云：三牺，雁、鹜、雉也]。”一说指牛、羊、豕。清·王引之《经义述闻·春秋左传下》：“今案五牲，牛羊豕犬鸡也；三牺，牛羊豕也。”

0636【三候】

浮、中、沉。
中医学术语。中医候脉时，以指测手之寸、关、尺三处，有浮、中、沉三种脉象，称三候。《素问·三部九候论》：“故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决死生，以处百病，以调虚实，而除邪疾。”

0637【三徐】

徐延休、徐铉、徐锴。徐乾学、徐元文、徐秉义。
宋·徐延休、徐铉、徐锴。宋·岳珂《史·徐铉入聘》：“名著江左，皆以博洽闻中朝，而骑省铉，又其白眉者也。……后读周文忠必大《游山录》，有卫尉卿延休、骑省铉、内史锴，盖父子甚明。”参见“二徐”。清·徐乾学（字原一，号健庵）、徐元文（字公肃，号立斋）、徐秉义（字彦和，号果亭）兄弟。清·王《今世说·企羡》：“徐健庵负俊才，好交乐善，于士类尤极推奖，宇内之人群归之，如百川之赴巨海[徐名乾学，字原一，庚戌探花及第，官赞善。与弟果亭、立斋，并以文章显名当世，时号‘三徐’]。”

0638【三豹】

王旭、李嵩、李全交。
唐代监察御史王旭、李嵩、李全交。三人皆以严酷著称。《新唐书·王旭传》：“王旭者，贞观时侍中孙也。……时监察御史李嵩、李全交皆严酷，取名与旭埒，京师号‘三豹’，嵩为赤，全交为白，旭为黑。里闾至相诅曰：‘若违教，值三豹。’”后三豹遂成为酷吏的代称。

0639【三颂】

《周颂》《鲁颂》《商颂》。
《诗》中的《周颂》《鲁颂》《商颂》。共四十篇。其中多为贵族祭祀、祈福所用的乐歌。《周颂》时代最早，是西周初年的诗；《鲁颂》《商颂》是东迁以后的诗。据后人研究，其中部分是舞曲。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颐志斋丛书》：“谱其所阙《三颂》之谱，而未别为总谱。”

0640【三途】

举荐、征辟、科甲。见“三恶道”。
封建时代取得官职的三种途径。明·凌初《拍案惊奇·二十九》：“话说自汉以前，人才只是举荐征辟，故有贤良方正、茂材异等之名；其高尚不出，又有不求闻达之科。所以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天下尽得其用。自唐宋以来，俱重科名。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到我国朝，初时三途并用。多有名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业，青史标名不朽，那见得只是进士才做得事？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

0641【三卿】

司徒、司马、司空。
司徒、司马、司空三种官职。《礼记·王制》：“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孔颖达疏）崔氏云：三卿者，依周制而言，谓立司徒兼冢宰之事，立司马兼宗伯之事，立司空兼司寇之事。故《春秋左传》云：季孙为司徒，叔孙为司马，孟孙为司空，此是三卿也]。”亦称“三宰”。《国语·齐》：“臣立三宰[（韦昭注）三宰，三卿也，使掌群臣也]，工立三族，市立三乡，泽立三虞，山立三衡。”

0642【三病】

版、刻、结。谤大乘、五逆罪、一阐提。见“三毒”。
古代画论中所举关于用笔的三种疵病。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论用笔得失》：“又画有三病，皆系用笔。所谓三者：一曰版，二曰刻，三曰结。版者腕弱笔痴，全亏取与，物状平褊，不能圆混也；刻者运笔中疑，心手相戾，勾画之际，妄生圭角也；结者欲行不行，当散不散，似物凝碍，不能流畅也。未穷三病，徒举一隅，画者鲜克。”佛教用语。指谤大乘、五逆罪、一阐提。《涅经·现病品》：“迦叶，世有三人，其病难治：一谤大乘，二五逆罪，三一阐提。如是三病，世中极重，悉非声闻、缘觉、菩萨之所能治。”一阐提：断绝一切善根的人。

0643【三高】

王霸、挚恂、申屠。何求、何点、何胤。郑遨、李道殷、罗隐之。范蠡、张翰、陆龟蒙。
三位有名望而不愿做官的人。汉·王霸（字儒仲）、挚恂（字季直）、申屠蟠（字子龙）。三人俱有高名，汉献帝时征为三公。见唐·陆龟蒙〈汉三高士赞〉。南朝梁·何求、何点、何胤兄弟。《南史·何胤传》：“胤字子季，出继叔父旷，故更字胤叔。……胤以会稽山多灵异，往游焉，居若邪山云门寺。初，胤二兄求、点并栖遁，求先卒，至是胤又隐，世号点为‘大山’，胤为‘小山’，亦曰‘东山’。兄弟发迹虽异，克终皆隐，世谓何氏三高。”五代·郑遨、李道殷、罗隐之。《旧五代史·郑云叟传》：“郑云叟，本名遨，云叟其字也，以唐明宗庙讳，故世传其字焉，……俄闻西岳有五髟鼠松，沦脂千年，能去三尸，因居于华阴。与李道殷、罗隐之友善，时人目为‘三高士’。道殷有钓鱼之术，钩而不饵，又能化易金石，无所不至，云叟恒目睹其事，信而不求。”春秋越·范蠡、晋·张翰（字季鹰）、唐·陆龟蒙（字鲁望）三人。宋·周密《齐东野语·十六》：“乾道三年二月，吴江县新作三高祠成。三高者，越上将军姓范氏，是为鸱夷子皮；晋大司马东曹掾姓张氏，是为江东步兵；唐赠右补阙姓陆氏，是为甫里先生。三君者不并世，而鸱夷子皮又尝一用人之国，名大功显而去之，季鹰、鲁望，萧然癯儒，使有为于当年，其所成就，固不可渝度。要皆得道见微，脱屣天刑，清风峻节，相望于松江太湖之上，故天下同高之。而吴江之邑人，独私得奉尝，以夸于四方。”

0644【三唐】

初唐、盛唐、晚唐等。
旧时诗家论唐诗时，分唐代为初、盛、晚三期，称三唐。宋·严羽《沧浪诗话》即依此分期。清·顾有孝〈江左三大家诗钞序〉：“虽体要不同，莫不源流六义，含咀三唐，成一家之言，擅千秋之目。”元·杨士宏《唐音》以盛唐、中唐、晚唐为三唐。明·高《唐诗品汇》则分唐为初、盛、中、晚四期。

0645【三亳】

北亳、南亳、西亳。
商汤时的三座都邑。南亳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南，相传汤曾居于此；北亳在今河南商丘县北，相传诸侯在此拥戴汤为盟主；西亳在今河南偃师县西，相传汤攻克夏时居于此，灭夏后还都北亳。《书·立政》：“三亳、阪尹[（孔颖达疏）皇甫谧以为三亳，三处之地，皆名为亳。蒙为北亳，熟为南亳，偃师为西亳]。”

0646【三疾】

狂、矜、愚。好色、好货、好勇。
狂、矜、愚三种不良气质。《论语·阳货》：“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贵族子弟的三种恶习。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十二》：“好色、好货、好勇，是诸侯之三疾也。”

0647【三案】

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
晚明宫廷中的梃击、红丸、移宫三案。梃击案：万历四十三年，张差手执木棍闯进太子（光宗）住的慈庆宫，打伤守门太监。被执后供系郑贵妃手下太监庞保、刘成引进。时人疑郑贵妃欲谋杀太子。神宗与太子不愿追究，以疯颠奸徒之罪，杀张差于市，并毙庞、刘于内廷了案。红丸案：泰昌元年，光宗即位后生重病。司礼监秉笔兼掌御药房太监崔文下泻药，病益剧。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红丸，自称仙方。光宗服药后即死去。有人疑系神宗的郑贵妃指使下毒，引起许多争论。结果崔文发遣南京，李可灼遣戍。魏忠贤专政时翻案，免李可灼戍，擢崔文总督漕运。移宫案：光宗时，熹宗当立，抚养他的李选侍与心腹宦官魏进忠（魏忠贤原名），欲利用熹宗年幼的机会把持政权，据乾清宫。朝臣杨涟、左光斗等不让她与熹宗同居一宫，迫使迁至哕鸾宫，然后举行即位仪式。此事后来议论很多，成为派系斗争的题目。奸党首领魏忠贤将以上三案编成《三朝要典》一书，借以诬陷打击东林党人，成为明末著名的三大案。《明史·光宗纪》：“光宗潜德久彰，海内属望，而嗣服一月，天不假年，措施未展，三案构争，党祸益炽，可哀也夫。”

0648【三消】

上消、中消、下消。
中医学术语。指上消、中消、下消。上消随饮随渴，小便清利，大便如常；中消随食随饥，口渴多饮，大便秘结；下消饮多溲少，或饮少溲多，小便黄浊，犹如膏状。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百病主治药上》：“消渴。上消少食，中消多食，下消小便如膏油。”参阅《医宗金鉴·消渴总括》。

0649【三海】

北海、中海、南海。
今北京市故宫、景山西侧的北海、中海、南海。辽建燕京，引玉泉山水入城，汇为池沼（金代称西华潭，元代称太液池），池上跨金鳌玉栋桥，桥北为北海，桥南为中海，瀛台以南称南海，合称三海。

0650【三害】

周处、白额虎、蛟。见“三累三害”。
晋·周处少年时横行乡里，时人把他同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并称为三害。《晋书·周处传》：“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也。父鲂，吴鄱阳太守。处少孤，未弱冠，膂力绝人，好驰骋田猎，不修细行，纵情肆欲，州曲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乃慨然有改励之志，谓父老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耶？’父老叹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答曰：‘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周处后来射虎杀蛟，改过自新，三害并除。亦称“三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自新》：“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迹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

0651【三朔】

平旦、鸡鸣、夜半。
夏以平旦为朔，殷以鸡鸣为朔，周以夜半为朔，合称三朔。朔，开始。《尚书大传·五》：“夏以十三月为正，色尚黑，以平旦为朔；殷以十二月为正，色尚白，以鸡鸣为朔；周以十一月为正，色尚赤，以夜半为朔。”

0652【三涂】

太行、辕、崤渑。见“三恶道”。
河南境内的太行、辕和崤渑三山。皆古代险要之处。《左传·昭公四年》：“四岳、三涂[（杜预注）在河南陆浑县南。（陆德明释文）三涂，山名，大行、辕、崤渑也]、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

0653【三家】

韩、魏、赵。夏、殷、周。盖天、宣夜、浑天。齐、鲁、韩等。见“三桓”。见“岭南三家”。见“国初三家”。
春秋末晋国的韩、赵、魏三卿。《史记·天官书》：“田氏篡齐，三家分晋，并为战国。”张守节正义：“周安王二十六年，魏武侯、韩文侯、赵敬侯共灭晋静而三分其地。”夏、殷、周三代。汉·王充《论衡·正说》：“案《礼》夏、殷、周三家相损益之制，较著不同。”天文学术语。盖天、宣夜、浑天三种天体学说。《晋书·天文志上》：“古言天者有三家，一曰盖天，二曰宣夜，三曰浑天。”《书·舜典》：“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孔颖达疏）蔡邕《天文志》云：言天体者有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浑天。宣夜绝无师说；周髀术数具在，考验天象，多所违失，故史官不用；惟浑天者近得其情，今史所用候台、铜仪，则其法也]。”周髀，即盖天。一说指宣夜、浑天、昕天。清·袁枚《随园随笔·测天三家以外诸说》：“测天者，宣夜、浑天、昕天三家，人皆知之。”昕天：认为天体北高南低的一种天体学说。参见“三天”。传授某方面知识的三个流派。①东汉时传授《诗》的齐、鲁、韩三家。见《汉书·艺文志》。参见“三家诗”。②传授《尚书》的欧阳和伯、夏侯胜、夏侯建三家。见《后汉书·刘陶传》李贤注。③传授《礼》的戴德（大戴）、戴圣（小戴）、庆普三家。见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④传授《易》的施、孟喜、梁丘贺三家。见《汉书·艺文志》。⑤解释《春秋》的左氏、公羊、梁三家。清·江藩《汉学师承记·一》：“于《春秋》则采三家之精华。”

0654【三酒】

事酒、昔酒、清酒。
古代贵族在不同场合使用的三种酒。《周礼·天官·酒正》：“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郑玄注）郑司农云：‘事酒，有事而饮也；昔酒，无事而饮也；清酒，祭祀之酒。’玄谓事酒，酌有事者之酒，其酒则今之酒也。昔酒，今之酋久白酒，所谓旧者也。清酒，今中山冬酿，接夏而成]。”事酒为新酒，昔酒、清酒为陈酒，清酒最陈且清。

0655【三准】

调高下、分并财、散积聚。设情、酌事、撮辞。上准、中准、下准。
治理国家的三条措施。即调高下、分并财、散积聚。《管子·轻重甲》：“若此则万物通，万物通则万物运，万物运则万物贱，万物贱则万物可因矣。故知三准同策者能为天下，不知三准之同策者不能为天下。”尹桐阳注：“三准者，一调高下，二分并财，三散积聚也。”安井衡注以谷、币、财为三准。郭沫若注以万物通、万物运、万物贱为三准。文学创作中应注意掌握的三个准则。即设情（确立主题）、酌事（选择素材）、撮辞（用恰当的语言表述主题）。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熔裁》：“是以草创鸿笔，先标三准：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余于终，则撮辞以举要。”音乐名词。古琴上三个定音的标准区。古代将古琴全弦分十二段，在琴面上用金、玉标识，作为调定音阶的标准，共十三个点，称十三徽（一作晖），每徽一音。其第一至四徽为上准，第四至七徽为中准，第七至十三徽为下准。《宋史·乐志十七》：“姜夔《乐议》分琴为三准：自一晖至四晖谓之上准，四寸半，以象黄钟之半律；自四晖至七晖谓之中准，中准九寸，以象黄钟之正律；自七晖至龙龈谓之下准，下准一尺八寸，以象黄钟之倍律。三准各具十二律声，按弦附木而取。”

0656【三浣】

上浣、中浣、下浣。
唐代官吏每十日有一次休沐，沐称浣濯，一月中有上、中、下三浣。明·杨慎《升庵全集·三浣》：“俗以上浣、中浣、下浣为上旬、中旬、下旬，盖本唐制十日一休沐。故韦应物诗曰‘九日驰驱一日闲’，白乐天诗曰‘公假月三旬’，然此乃唐制，而今犹袭用之，则无谓也。”

0657【三益】

直、谅、多闻。梅、竹、石。
与直、谅、多闻三种习性的人交友，于己有益，称三益。《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晋·释慧远〈庐山东林杂诗〉：“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文人喜爱的梅、竹、石三物。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五》：“东坡赞文与可梅竹石云：‘梅寒而秀，竹瘦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

0658【三资】

地广、民富、德博。
王者应具备的三个条件。《史记·张仪列传》：“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

0659【三调】

平调、清调、瑟调。调粟、调帛、杂调。
汉代乐府相和歌的平调、清调、瑟调。也称“清商三调”。南北朝至隋唐，以清、平、侧为三调。《旧唐书·音乐志二》：“平调、清调、瑟调，皆周房中曲之遗声也。汉世谓之三调。”宋·沈括《梦溪笔谈·乐律一》：“古乐有三调声，谓清调、平调、侧调也。”南朝时三种赋税。即调粟（征收粮食）、调帛（征交绢帛）、杂调（摊派劳役）。《南齐书·武帝纪》：“（永明十一年）五月戊辰，诏曰：‘水旱成灾，谷稼伤弊，凡三调众逋，可同申至秋登。’”

0660【三通】

《通典》《通志》《文献通考》。
三部政书。即唐·杜佑《通典》、宋·郑樵《通志》、元·马端临《文献通考》。清·钮《觚续编·三通》：“书贾钱桂林，尝见云间陈卧子，言人而不读‘三通’，安得谓之通？‘三通’者，杜佑《通典》、郑樵《通志》、马端临《通考》也。按《扬子法言》，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谓之伎。读‘三通’庶几通乎人矣。富哉斯言！”

0661【三乾】

见“三天”。

0662【三曹】

曹操、曹丕、曹植。原告、被告、证人。
三国魏文学家曹操及其子曹丕、曹植。明·胡应麟《诗薮·古诗上》：“取乐府之格于两汉，取乐府之材于三曹，以三曹语入两汉调，而浑融无迹，会于《骚》《雅》。”三人都有很高的政治地位和文学成就。曹植诗多慷慨、悲壮情怀，“骨气奇高，词采华茂”，被誉为建安之杰；曹操诗气势雄伟，风格遒劲，有“汉末实录”之誉；曹丕诗多思念赠答之作，题材狭窄，风格纤丽，但所写《典论·论文》开文学批评之先河，影响很大。旧时诉讼中的原告、被告、证人三方。审案时，三方同时到场进行对证，称“三曹对案”。《红楼梦·二十八》：“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0663【三教】

忠、敬、文。儒、道、佛。见“三物”。见“三时教”。
汉儒称夏、商、周三代崇尚的忠、敬、文为三教。汉·班固《白虎通义·三教》：“王者设三教何？承衰救弊，欲民反正道也。三正之有失，故立三教以相指受。夏人之王教以忠，其失野，救野之失莫如敬；殷人之王教以敬，其失鬼，救鬼之失莫如文。周人之王教以文，其失薄，救薄之失莫如忠。”东汉佛教传入我国，与儒、道并称三教。《北史·周本纪下》：“（武帝建德二年）十二月癸巳，集群官及沙门道士等，帝升高座，辨释三教先后。以儒教为先，道教次之，佛教为后。”明·陶宗仪《辍耕录·三教》：“孛术鲁中羽子公在翰林时进讲罢，上问曰：‘三教何者为贵？’对曰：‘释如黄金，道如白璧，儒如五谷。’上曰：‘若然则儒贱耶？’对曰：‘黄金、白璧无亦何妨，五谷于世其可一日阙哉！’上大说。”

0664【三赦】

幼弱、老旄、蠢愚。
三种可赦免刑罚的人。《周礼·秋官·司刺》：“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赞司寇听狱讼。……壹赦曰幼弱，再赦曰老旄，三赦曰蠢愚[（郑玄注）蠢愚，生而痴呆童昏者。郑司农云：幼弱老旄，若今律令年未满八岁、八十以上，非手杀人，他皆不坐]。”

0665【三梦】

致梦、觭梦、咸陟。
古代三种占梦方法。《周礼·春官·大卜》：“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梦，三曰咸陟[（郑玄注）梦者，人精神所寤可占者。致梦，言梦之所至，夏后氏作焉。咸，皆也；陟之言得也，读如王德翟人之德；言梦之皆得，周人作焉。……玄谓觭读如诸戎掎之掎，掎亦得也；亦言梦之所得，殷人作焉]。”

0666【三勒】

摩勒、毗梨勒、诃梨勒。
三种果所酿的酒。《唐国史补·下》：“又有三勒浆类酒，法出波斯，三勒者，谓摩勒、毗梨勒、诃梨勒。”

0667【三副】

栗尾、枣核、散卓。
三种毛笔。宋·黄庭坚〈林为之送笔戏赠〉：“阎生作三副，规摹宣城葛。”任渊注：“三副：栗尾、枣核、散卓，皆笔名。”

0668【三检】

家检、国检、天下检。
考查众人、贤人、圣人的三种方法。汉·扬雄《法言·修身》：“观乎贤人，则见众人；观乎圣人，则见贤人；观乎天地，则见圣人。……天下有三检：众人用家检，贤人用国检，圣人用天下检。”

0669【三辅】

左内史、右内史、主爵中尉。
西汉治理京畿的三种职官。西汉建都长安，京畿官统称内史。景帝时分置左、右内史，与主爵中尉（后称都尉）合称三辅。《汉书·东方朔传》：“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颜师古注：“中尉及左右内史则为三辅矣，非必谓京兆、冯翊、扶风也。”《三辅黄图·三辅治所》：“三辅者，谓主爵中尉及左右内史。汉武帝改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共治长安城中，是为三辅。”后亦泛指京城附近的地区。

0670【三常】

爱亲明贤、礼宾矜穷、礼以纪政。天有常象、地有常形、人有常礼。
治理国家的三大纲纪。《国语·晋四》：“臣闻之：爱亲明贤，政之干也；礼宾矜穷，礼之宗也；礼以纪政，国之常也。失常不立，君所知也。……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韦昭注）三常，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也]，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三种恒久不变的事象。《管子·君臣上》：“天有常象[（房玄龄注）悬象著明，不改其贞]，地有常形[山泽通气，不改其静]，人有常礼[尊君父，卑臣子，其仪不易]，一设而不更，此谓三常。兼而一之，人君之道也，分而职之，人臣之事也。君失其道，无以有其国，臣失其事，无以有其位。”

0671【三崔】

崔骃、崔瑗、崔寔。
东汉文学家崔骃（字亭伯）及其子崔瑗（字子玉）、孙崔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时序》：“自安、和已下，迄至顺、桓，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磊落鸿儒，才不时乏。”三人都是东汉大臣，善于文辞，所写表达政见、抒发感情之赋、碑铭、箴、颂等，较有影响。崔骃成就稍大；崔瑗以铭、颂、箴较优；崔寔则以《政论》为当世所称颂。

0672【三患】

不得闻、不得学、不能行。多惧、多事、多辱。招蹶之机、烂肠之食、伐性之斧。与贤人谋而不肖者断、重选大臣而轻任之、大事不图而小事急。
君子当忧的三件事。《礼记·杂记下》：“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弗得闻也；既闻之，患弗得学也；既学之，患弗能行也。”指多惧、多事、多辱三患。《庄子·天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富贵所招致的三种祸害。《吕氏春秋·孟春纪·本生》：“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机’。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宋·宋祁进奏的明君应避免的三种弊端。《宋史·宋祁传》：“（宋祁）又谓：‘与贤人谋而与不肖者断，重选大臣而轻任之，大事不图而小事急，是谓三患。’其意主于强君威，别邪正，急先务，皆切中时病。”

0673【三略】

上略、中略、下略。
相传汉·黄石公撰的上略、中略、下略三卷兵书。《隋书·经籍志三》著录有《黄石公三略》三卷，题下邳神人撰，今佚。今存者系后人依托成篇，收入《武经七书》中。清·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认为《史记·留侯世家》载圯上老人授张良兵书事，即系后人伪托所成。元·耶律楚材〈用前韵送王君玉西征〉之二：“五车书史岂劳力，六韬三略无不通。”

0674【三累】

见“三累三害”。见“三累四责”。

0675【三铨】

尚书铨、中铨、东栓。
唐代吏部及兵部尚书、侍郎分别掌管文武官吏的选拔、授职和考绩，尚书称尚书铨（掌五品至七品选），侍郎二人分别称中铨、东铨（掌八品、九品选），合称三铨。其后均由侍郎处理，尚书仅在文书上署名而已。《新唐书·选举志下》：“凡选有文、武，文选吏部主之，武选兵部主之，皆为三铨，尚书、侍郎分主之。”唐·李林甫《唐六典·尚书吏部》：“以三铨分其选：一曰尚书铨，二曰中铨，三曰东铨。”宋·王溥《唐会要·吏部尚书》以尚书铨、东铨、西铨为三铨。

0676【三停】

头、腰、足。见“三停九似”。
古代相术家分人体为三停：头为上停，腰为中停，足为下停。或指面部三停：额角、准头、地角。三停齐等为福相。明·谢谠《四喜记·诗礼趋庭》：“三停既等齐，五岳相朝起。”参见“三才”。

0677【三偷】

偷语、偷意、偷势。
抄袭前人诗文的三种方式。偷语：如陈后主“日月光天德”取自傅长虞“日月光太清”。偷意：如沈期“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取自柳恽“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偷势：如王昌龄“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悟彼飞有适，嗟此罹忧患。”取自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泰玄。”见唐·释皎然《诗式》。

0678【三欲】

求、禁、令。食欲、睡眠欲、淫欲等。
君主对人民的三种要求。《管子·法法》：“君有三欲于民，三欲不节则上位危。三欲者何也？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求多者其得寡，禁多者其止寡，令多者其行寡。求而不得则威日损，禁而不止则刑罚侮，令而不行则下凌上。故未有能多求而多得者也，未有能多禁而多止者也，未有能多令而多行者也。”佛教用语。①欲界三欲：饮食欲、睡眠欲、淫欲。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世界》：“欲有三种，一饮食，二睡眠，三淫欲。于此三事，希须名欲。”②形貌欲、姿态欲、细触欲。《涅经·圣行品二》：“已即断三欲，一形貌欲，二姿态欲，三细触欲。”

0679【三馆】

钦贤、翘材、接士。弘文馆、史馆、集贤院等。
汉·公孙弘为宰相时开设的钦贤、翘材、接士三馆。晋·葛洪《西京杂记·三馆待宾》：“平津侯（公孙弘）自以布衣为丞相，乃开东营客馆以招天下之士。其一曰钦贤馆，以待大贤；次曰翘材馆，以待大才；次曰接士馆，以待国士。”唐代指弘文馆、集贤院、史馆。弘文馆，又称昭文馆、修文馆，属门下省，掌校书、教授生徒；集贤殿书院，属中书省，掌刊辑书籍；史馆，掌修国史。参阅《旧唐书·职官志二》。宋初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另设广文、太学、律学三馆，为中央之教育机构。参阅《宋史·选举志三》。宋·郑樵《通志·总序》：“欲三馆无素餐之人，四库无蠹鱼之简，千章万卷，日见流通，故作《校雠略》。”

0680【三象】

见“三光”。

0681【三猛】

猛猛、猛撒、猛缅。
云南顺宁府境内的三个少数民族部落。《明史·云南土司传一》：“顺宁附境有猛猛、猛撒、猛缅，所谓三猛也。猛猛最强，部落万人，时与二猛为难。其地田少箐多，射猎为业。猛缅地虽广，而人柔弱。部长赐冠带，最忠顺。猛撒微弱，后折入于耿马云。”

0682【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等。浑敦、穷奇、杌。
封建社会三种人伦关系。①父、母、妻三族。《大戴礼记·保傅》：“如是，则其子孙慈孝，不敢淫暴，党无不善，三族辅之。”卢辩注：“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也。”亦作“三属”。《后汉书·章帝纪》：“往者妖言大狱，所及广远，一人犯罪，禁至三属，莫得垂缨仕宦王朝。”李贤注：“即三族也。谓父族、母族及妻族。”②父、子、孙三代。《礼记·仲尼燕居》：“以之闺门之内有礼，故三族和也[（郑玄注）三族，父、子、孙也]。”《仪礼·士昏礼》：“惟是三族之不虞[（郑玄注）三族，谓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③父母、兄弟、妻子三党。《史记·秦本纪》：“（秦文公）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裴集解：“张晏曰：‘父母、兄弟、妻子也。’如淳曰：‘父族、母族、妻族也。’”传说上古帝鸿、少、颛顼三位帝王的三个不义之子：浑敦、穷奇、杌。《左传·文公十八年》：“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嚣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史记·五帝本纪》亦载此说。

0683【三庶】

李瑛、李瑶、李琚。
被唐玄宗同时废为庶人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唐·刘肃《大唐新语·惩戒》：“李林甫秉政，阴中计于武妃，将立其子以自固。武妃亦结之。乃先黜九龄而废太子。太子同生鄂王瑶、光王琚同日并命，海内痛之，号为三庶。太子等既受冤死，武妃及左右屡见为祟，宫中终夜相恐，或闻鬼哭声。召巫觋视之，皆曰：‘三庶为厉。’”

0684【三旌】

公、侯、伯。
公、侯、伯三公。《庄子·让王》：“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陆德明释文：“三旌，三公位也。”

0685【三惧】

处尊位而不闻其过、得志而骄、闻天下之至道而不能行。
国君治国应戒惧的三件事。《韩诗外传·七》：“孔子曰：‘明王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志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道而恐不能行。’”汉·刘向《说苑·君道》：“明主者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意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

0686【三盗】

微杀大夫、非所取而取之、辟正道以袭利。土瘦、苗弱、草杂。天地、万物、人。
三件有违常理的事。《梁传·哀公四年》：“春秋有三盗：微杀大夫谓之盗，非所取而取之谓之盗，辟中国之正道以袭利谓之盗。”微：地位低下的人。三者分别指哀公十三年冬杀陈国夏区夫，定公八年阳货取宝玉大弓，哀公四年杀蔡侯申。影响农作物收成的三种不利因素。即地窃（土瘦）、苗窃（苗弱）、草窃（草杂）。《吕氏春秋·士容论·辩土》：“夫四序参发，大小亩，为青鱼，苗若直猎，地窃之也。既种而无行，耕而不长，则苗相窃也。弗除则芜，除之则虚，则草窃之也。故去此三盗者，而后粟可多也。”道教用语。指天地、万物、人。《阴符经》：“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也。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0687【三淫】

剖比干之心、断材士之股、刳孕妇之胎。
殷纣王的三件罪行。《吕氏春秋·仲夏纪·古乐》：“周文王处岐，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高诱注）淫，过。翼，佐。三淫，谓剖比干之心，断材士之股，刳孕妇之胎者。故诸侯去之而佐文王也]。”

0688【三清】

玉清、上清、太清等。见“江右三清”。
道教用语。道家认为人天两界之外，别有三清。①神仙居住的玉清、太清、上清三仙境。《灵宝太乙经》：“四人天外曰三清境，玉清、太清、上清，亦名三天。”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四人天外曰三清：大赤、禹余、清微也。”②居于三清天、三清境的三位尊神。即居清微天玉清境的元始天尊（天宝君），居禹余天上清境的灵宝天尊（太上道君），居大赤天太清境的道德天尊（太上老君），谓此三神为三洞教主。参见“三天”。又，佛教以如来为真身，本性为法身，德业为极身，合称三身。道家仿此而以老子为上清太上老君，又造设玉清元始天尊，上清天上道君，并设三像，称为三清。

0689【三密】

身密、口密、意密。
佛教用语。指身密、口密、意密。佛教密宗认为六大（地、水、火、风、空、识界）是大日如来的法身，是构成世界万有的本体。世界一切形色都是大日的身密，一切声音是其口密，一切理是其意密。佛身之相，口之所说，心之所思，皆秘密难知，故称三密。佛教中有三密金刚。

0690【三婆】

奶婆、医婆、稳婆。
旧时指奶婆、医婆和稳婆（收生婆）。明·沈榜《宛署杂记·三婆》：“故事，民间妇女无得入禁中者，即诸宫女已承恩赐名称，其母非得旨亦不入，惟三婆则时有之。”

0691【三兽】

兔、马、象。
佛教用语。佛教用兔、马、象三兽渡河时入水之深浅喻小、中、大三乘证道之高下。《优婆塞戒经·三种菩提品》：“善男子，如恒河三兽俱渡：兔、马、香象。兔不至底，浮水而过；马或至底，或不至底；象则尽底。恒河水者，即是十二因缘河也。声闻渡时，犹如彼兔；缘觉渡时，犹如彼马；如来渡时，犹如香象，是故如来得名为佛。”

0692【三谛】

空谛、假谛、中谛。
佛教用语。佛教天台宗指《中论》所说的空、假、中三条“真理”。空谛，亦称真谛、无谛，世界万有因缘和合而成，空无自性；假谛，亦称俗谛、有谛，万有空无自性，但并非纯无所有，仍有假象存在；中谛，亦称中道第一义谛，既看到现象空的一面，又看到假的一面，非空非假即是“中道”。南朝梁·释慧皎〈高僧传序〉：“若夫启十地以辩慧宗，显三谛以诠智府，穷神尽性之旨，管一枢极之致。”

0693【三谏】

吴昌裔、徐清叟、杜范。见“翰林三谏”。见“吴中三谏”。
南宋时三位谏官。均为嘉定年间进士。宋·吴昌裔（字季永）、徐清叟（字直翁）、杜范（字成之）。《宋史·吴昌裔传》：“初，昌裔与徐清叟、杜范一日并入台，皆天下正士，四方想闻风采，人至和〈三谏诗〉以侈之。然才七阅月以迁，故莫不惋惜云。”

0694【三隐】

刘、刘、阮孝绪。见“浔阳三隐”。
三位推名逃世的隐者。南朝梁·刘、刘、阮孝绪，三人皆隐而不仕，时称三隐。《南史·刘传》：“字彦度，怀珍从孙也。祖承宗，宋太宰参军。……本州刺史张稷辟为主簿，主者檄召，乃挂檄于树而逃。陈留阮孝绪博学隐居，不交当世，恒居一鹿床，环植竹木，寝处其中，时人造之，未尝见也。经一造，孝绪即顾以神交。族兄又履高操，三人日夕招携，故都下谓之三隐。”

0695【三绿】

春水平帆绿、梦里江南绿、新妇矶头烟水绿。
清·王士祯（号阮亭）含“绿”字的三句词。清·王《今世说·赏誉》：“王阮亭〈和漱玉词〉有‘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语，长安以此遂有王桐花之目[王词又有：‘春水平帆绿’‘梦里江南绿’‘新妇矶头烟水绿’，邹程村叹曰：‘昔应子和名“三红秀才”，今更不当称“三绿”耶？’]。”

0696【三朝】

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外朝、治朝、燕朝。
指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即正月初一。《汉书·孔光传》“岁之朝曰三朝”颜师古注：“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古代天子、诸侯处理政事的外朝、治朝和燕朝。《书·召诰》：“越五日甲寅，位成[（孔颖达疏）郑云外朝一，在库门之外皋门之内。是询众庶之朝。内朝二者，其一在路门外，王每日所视，谓之治朝；其一在路门内，路寝之朝，王每日视讫退适路寝，谓之燕朝，或与宗人图私事]。”《周礼·秋官·朝士》：“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郑玄注）周天子、诸侯皆有三朝：外朝一，内朝二。内朝之在路门内者，或谓之燕朝]。”

0697【三惑】

见思惑、尘沙惑、无明惑。见“三不惑”。
佛教用语。一切妄惑之称，分为见思惑、尘沙惑、无明惑三类，称三惑。《楞严经·九》：“欲得菩提，要除三惑。不尽三惑，纵得神通，皆是世间有为功用。”

0698【三韩】

马韩、辰韩、弁辰。
汉代朝鲜南部的马韩、辰韩、弁辰三国。晋代弁辰亦称弁韩。《后汉书·东夷传》：“韩有三种：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辰。马韩在西，有五十四国，其北与乐浪，南与倭接。辰韩在东，十有二国，其北与貊接。弁辰在辰韩之南，亦十有二国，其南亦与倭接。”三国中马韩最大。后亦泛指朝鲜。唐·杜甫〈奉赠太常张卿均十二韵〉：“方丈三韩外，昆仑万国西。”

0699【三越】

吴越、闽越、南越。
指吴越、闽越、南越。后亦泛指东南沿海一带。晋·阮籍〈为郑冲劝晋王笺〉：“威加南海，名慑三越，宇内康宁，苛慝不作。”

0700【三惠】

惠周惕、惠士奇、惠栋。
清代经学家惠周惕（原名恕，字元龙、砚）及其子惠士奇（字天牧、仲孺，晚号半农，人称红豆先生）、孙惠栋（字定宇，号松崖，人称小红豆先生）三人。清·江藩《汉学师承记·一》：“至本朝，三惠之学盛于吴中，江永、戴震诸君继起于歙，从此汉学昌明。”

0701【三彭】

见“三尸”。

0702【三雄】

韩信、彭越、英布。
汉初三位杰出将领。《文选·汉高祖功臣颂》：“矫矫三雄，至于垓下[（李善注）三雄，韩信、彭越、英布]。”

0703【三雅】

伯雅、仲雅、季雅。
三国时刘表的三种酒器。雅：酒爵。以盛酒多少分为伯雅、仲雅、季雅。三国魏·曹丕《典论·酒诲》：“荆州牧刘表，跨有南土。子弟骄贵，并好酒，为爵三：大曰伯雅，次曰中雅，小曰季雅。伯雅受七胜（一作升），中雅受六胜，季雅受五胜。”唐·于志宁〈冬日宴群公于宅各赋一字得杯〉：“俱裁七步咏，同倾三雅杯。”宋·温革《隐窟杂志》：“宋时阆州有三雅池。古有修此池得三铜器，状如酒杯，各有篆文，曰‘伯雅’‘仲雅’‘季雅’。”

0704【三赋】

租、庸、调。
唐代租、庸、调三种赋役。《旧唐书·食货志上》：“武德七年，始定律令。……赋役之法：每丁岁入租粟二石。调则随乡土所产，绫绢各二丈，布加五分之一。输绫绢者，兼调绵三两；输布者，麻三斤。凡丁，岁役二旬。若不役，则收其庸，每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则租调俱免。”明·张九韶《群书拾唾·文武制度》：“唐三赋：租[有田则有租，租出米谷]、庸[有身则有庸，庸出绢]、调[有户则有调，调出缯纩布麻]。”

0705【三量】

现量、比量、非量。
佛教用语。以心识量知事物的三种方式。现量，对于当前事物的直接感知。比量，对于不现于前的事物，运用比较、推理的方法而有所知，如见烟知有火。非量，似现似比，错误的量知。似现的谬误是对于现境的误解，如见绳以为蛇；似比的谬误，是比较、推理的方法不当，如认为无色相可见即为非有，据此推知心识非有。见《百法问答抄·二》。

0706【三最】

见“四善三最”。

0707【三景】

见“三光”。

0708【三甥】

骓甥、聃甥、养甥。
春秋时邓国的骓甥、聃甥、养甥。三人都是以甥的辈分仕于舅氏，故称。《左传·庄公六年》：“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楚文王为邓祁侯之甥。后邓果为楚所灭。

0709【三智】

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世间智、出世间智、出世间上上智。佛教用语。
证得真如、断除烦恼的三种特殊佛教认识。即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大智度论·释大慈大悲》：“复次后品中佛自说一切智是声闻、辟支佛事，道智是诸菩萨事，一切种智是佛事。”佛教认为此三智虽可为“一心”一时所得，但仍有先后之分，由道种智生一切智，由一切智生一切种智，由一切种智而灭一切“烦恼习”。凡夫至佛的三种智慧。《楞伽经·三》：“彼智有三种，谓世间、出世间、出世间上上智。”世间智是凡夫外道的智慧，出世间智是声闻、缘觉二乘的智慧，出世间上上智是佛、菩萨的智慧。

0710【三焦】

上焦、中焦、下焦。
中医学术语。中医将胸膈部、上腹部及脐腹部的脏器组织分为上、中、下三焦。《难经·三十一难》：“三焦者，何秉何生，何始何终，其治常在何许，可晓以不？然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上焦者，在心下下膈，在胃上口，主内而不出；其治在膻中玉堂下一寸六分，直两乳间陷者是。中焦者，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主腐熟水谷；其治有齐傍。下焦者，当膀胱上口，主分别清浊，主出而不内以传导也；其治在齐（脐）下一寸。”

0711【三脔】

见“三”。

0712【三暗】

守暗、战暗、外暗。
作战中三件不明智的事。《管子·小问》：“（桓）公曰：‘守战远见有患。夫民不必死则不可与出乎守战之难，不必信则不可恃而外知。夫恃不死之民而求以守战，恃不信之人而求以外知，此兵之三也[（房玄龄注）苟不死、不信则守暗、战暗、外暗，故曰三暗]。使民必死、必信若何？’”

0713【三道】

生养、死葬、祭祀。国体、人事、直言。正道、奇道、伏道。见道、修道、无学道。
事亲的三种孝道。即生养、死葬、祭祀。《礼记·祭统》：“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有关国家强盛的三件大事。《汉书·晁错传》：“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颜师古注：“张晏曰：‘三道，国体、人事、直言也。’”军事上指正道、奇道、伏道。宋·苏洵《权书·攻守》：“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伏。”佛教用语。佛教修行的三个阶位：见道、修道、无学道。前二者又合称有学道。见道：在此道之前的修习均属凡夫位，所获智慧为有漏智，经过四善根位进入此道升为圣者后，所获智慧名为无漏智。修道：于见道领悟四谛之理后，反复修习以断“修惑”之位。无学道：已断三界烦恼，“进趋圆满，止观修习”，即已达到最高觉悟，无再修学之必要。

0714【三湘】

湘潭、湘乡、湘阴等。
湖南境内的三条水道。说法不一。①湘潭、湘乡、湘阴（或湘源）。见《太平寰宇记·江南西道十四·全州》。或以湘乡为下湘，湘潭为中湘，湘阴为上湘。②江、湘、沅三水。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三湘：江、湘、沅。”③湘江的三条支流：潇湘、湘、沅湘。《湖南通志·长沙府》：“至永州与潇水合曰潇湘，至衡阳与水合曰湘，至沅江与沅水合曰沅湘。会众流以达洞庭。”④潇湘、资湘、沅湘。晋·陶潜〈赠长沙公族祖〉：“遥遥三湘，滔滔九江。”陶澍集注：“湘水发源会潇水，谓之潇湘；及至洞庭陵子口，会资江谓之资湘；又北与沅水会于湖中，谓之沅湘。”一说湘水发源与漓水合流后称漓湘，中游与潇水合流后称潇湘，下游与蒸水合流后称蒸湘，合称三湘。近代一般指湘东、湘西、湘南三区。亦泛指湖南全省。

0715【三游】

游侠、游说、游行。
影响社会稳定的三种因素。汉·荀悦《汉纪·武帝纪一》：“世有三游，德之贼也。一曰游侠，二曰游说，三曰游行。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饰辨辞，设诈谋，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谓之游说；色取仁以合时好，连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游行。此三游者，乱之所由生也。伤道害德，败法惑世，失先王之所慎也。”

0716【三善】

亲亲、尊君、长长。恭敬以信、忠信以宽、明察以断。
封建社会提倡的三种道德规范。即亲亲、尊君、长长。《礼记·文王世子》：“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孔颖达疏）一事而三善者，谓众知父子，众知君臣，众知长幼，是其三善]。”三件贤明的事。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治道》：“三善：恭敬以信、忠信以宽、明察以断。”

0717【三尊】

君、父、师。上尊、中尊、下尊。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见“三宝”。见“药师三尊”。见“阿弥陀三尊”。
封建社会称君、父、师为三尊。汉·班固《白虎通义·封公侯》：“人有三尊：君、父、师。”三种等级的酒。《汉书·平当传》“上尊酒十石”颜师古注：“如淳曰：‘律，稻米一斗得酒一斗为上尊，稷米一斗得酒一斗为中尊，粟米一斗得酒一斗为下尊。’”道教用语。指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前蜀·杜光庭〈温江县招贤观众斋词〉：“伏冀三尊驻景，下察丹襟，万圣回轩，傍流玄泽。”

0718【三普】

〈普贤菩萨行愿品〉〈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圆觉普眼品〉。
佛教用语。篇名中含“普”字的三篇经文。即《华严经》中的〈普贤菩萨行愿品〉、《法华经》中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圆觉经》中的〈圆觉普眼品〉。清·龚自珍〈己亥杂诗〉之二十二：“车中三观久惕若，七藏灵文电熠若。忏摩重起耳提若，三普贯珠累累若[（自注）予持陀罗尼已满四十九万卷，乃新定课程，日诵〈普贤〉〈普门〉〈普眼〉之文]。”

0719【三谢】

谢尚、谢奕、谢安。谢灵运、谢惠连、谢朓。
晋·谢尚、谢奕、谢安兄弟，三人俱善书法，称三谢。唐·窦臮〈述书赋·上〉：“博哉四庾，茂矣六郗；三谢之盛，八王之奇。”南朝宋·谢灵运、谢惠连和南朝齐·谢朓。三人均以山水诗著名。谢灵运是山水诗的开创者；谢朓则是山水诗派中贡献最大的诗人；谢惠连艺术成就平平。明·宋濂〈答章秀才论诗书〉：“元嘉以还，三谢、颜、鲍为之首。三谢亦本子建而杂参于郭景纯。”

0720【三谟】

〈大禹谟〉〈皋陶谟〉〈益稷〉。
《书》中的〈大禹谟〉〈皋陶谟〉〈益稷〉三篇。《明史·宋濂传》：“濂曰：‘《尚书》二〈典〉、三〈谟〉，帝王大经大法毕具，愿留意讲明之。’”

0721【三谣】

〈蟠木谣〉〈素屏谣〉〈朱藤谣〉。
唐·白居易所作的三首诗。白居易〈三谣序〉：“予庐山草堂中，有朱藤杖一，蟠木机一，素屏风二。时多杖藤而行，隐机而坐，掩屏而卧。宴息之暇，笔砚在前，偶为〈三谣〉，各导其意，亦犹〈座右〉〈陋室铭〉之类尔。”

0722【三属】

兜鍪、盆领、髀裈。见“三族①”。
保护人体不同部位的三种铠甲。《荀子·议兵》：“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汉书·刑法志》“衣三属之甲”颜师古注：“服虔曰：‘作大甲三属，竟人身也。’苏林曰：‘兜鍪也，盆领也，髀裈也。’如淳曰：‘上身一，髀裈一，胫缴一，凡三属也。’”

0723【三媚】

寿带鸟、海棠、石。
指寿带鸟、海棠、石。为文人绘画题材之一。

0724【三魂】

见“三魂七魄”。

0725【三楚】

西楚、东楚、南楚。长沙、武陵、江陵。
秦汉时分战国楚地为西楚、东楚、南楚。《史记·货殖列传》以淮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的东海、吴、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汉书·高帝纪上》称江陵（南郡）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后泛指长江中游以南地区。又，《太平寰宇记》以郢（江陵）为西楚，彭城为东楚，广陵为南楚，此为后起之说。指长沙、武陵、江陵。宋·周羽《三楚新录》载五代·马殷据长沙，周行逢据武陵，高季兴据江陵事，因三国都在古楚地，故称三楚。

0726【三献】

初献爵、亚献爵、终献爵。腥、、熟。
古代祭祀时第一次献酒称初献爵，第二次称亚献爵，第三次称终献爵，合称三献。宋·王禹偁〈南郊大礼〉之三：“三献欲终侵曙色，百神齐下散天香。”三种祭品。宋·沈括《梦溪笔谈·辩证一》：“祭礼有腥、、熟三献。”腥：生肉。：将肉放于汤内使半熟。

0727【三勤】

政善吏恶、吏善政恶、政吏骈恶。
使人民遭受苦楚的三种社会状态。汉·扬雄《法言·先知》：“或问民所勤，曰：‘民有三勤。’曰：‘何哉所谓三勤？’曰：‘政善而吏恶，一勤也；吏善而政恶，二勤也；政、吏骈恶，三勤也[（李轨注）政，君也。骈，并也]。禽兽食人之食，土木衣人之帛，谷人不足于昼，丝人不足于夜之谓恶政。”勤：苦。

0728【三虞】

始虞、再虞、三虞。边不侵内、道不驱牧、郊不留人。
古代贵族中的士，在葬父母后所行的三次虞祭。为迎魂到殡宫祭拜的三个过程。《仪礼·士虞礼》：“始虞，用柔日，……再虞皆如初日，哀荐虞事。三虞卒哭，他用刚日，亦如初，曰哀荐成事[（贾公彦疏）虞，所以安神，以送形而往，迎魂而反，而须安之]。”三条安民的禁令。《逸周书·酆谋》：“三虞：一边不侵内，二道不驱牧，三郊不留人。”孔晁注：“虞，乐也。设此三禁所以悦民。”

0729【三鉴】

铜鉴、古鉴、人鉴。
君子可作借鉴的三个方面。汉·荀悦《申鉴·杂言上》：“君子有三鉴：世、人、镜鉴。前惟训，人惟贤，镜惟明。夏商之衰不鉴于禹汤也；周秦之弊不鉴于民下也；侧弁垢颜不鉴于明镜也，故君子惟鉴之务。若夫侧景之镜，亡鉴矣！”《新唐书·魏征传》：“帝（太宗）后临朝叹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鉴，内防己过。今魏征逝，一鉴亡矣。’”鉴：镜子。

0730【三署】

五官中郎、左中郎、右中郎。
汉代宫廷宿卫诸郎分属五官、右、左中郎将，称三署。五官中郎为一署，左中郎为一署，右中郎为一署，统属光禄勋。《后汉书·杜林传》：“十一年，司直官罢，以林代郭宪为光禄勋。内奉宿卫，外总三署，周密敬慎，选举称平。”李贤注：“三署，左右中郎将及五官中郎将，皆管郎官也。见《续汉书》。”参阅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十三》。

0731【三蜀】

蜀郡、广汉、犍为。
汉初自蜀郡分置广汉郡，武帝时又分置犍为郡，与蜀郡合称三蜀。《文选·蜀都赋》：“三蜀之豪，时来时往[（刘逵注）三蜀，蜀郡、广汉、犍为也。本一蜀国，汉高祖分置广汉，汉武帝分置犍为]。”唐·杜甫〈春日江村〉之二：“迢递来三蜀，蹉跎有（一作又）六年。”

0732【三衙】

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
宋代指管宫廷禁卫军的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宋·欧阳修《归田录·一》：“旧制：侍卫亲军与殿前分为两司。自侍卫司不置马步军都指挥使，止置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以来，侍卫一司，自分为二，故与殿前司列为三衙也。五代军制已无典法，而今又非其旧制者多矣。”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职官》：“三衙：殿前司、侍卫司马军、步军[两司三衙合十二员，分天下兵领之]。”参阅宋·吴自牧《梦粱录·三衙》。

0733【三愆】

躁、隐、瞽。
三种过失。《论语·季氏》：“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0734【三微】

见“三正”。

0735【三雍】

辟雍、明堂、灵台。
封建帝王举行祭祀、典礼的三处场所。《汉书·河间献王传》：“武帝时，献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颜师古注：“应劭曰：‘辟雍、明堂、灵台也。雍，和也，言天地君臣人民皆和也。’”《后汉书·儒林传》：“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行其礼。”亦称“三宫”。《文选·东京赋》：“乃营三宫，布政颁常[（薛综注）三宫，明堂、辟雍、灵台]。”

0736【三阙】

《左氏膏肓》《公羊墨守》《梁废疾》。
汉·何休评论《春秋三传》得失的三部书。晋·王嘉《拾遗记·后汉》：“何休木讷多智，《三坟》《五典》，阴阳算术，河洛谶纬，及远年古谚，历代图籍，莫不咸诵也。门徒有问者，则为注记，而口不能说。作《左氏膏肓》《公羊废疾》《梁墨守》（误，应为《公羊墨守》《梁废疾》），谓之‘三阙’。言理幽微，非知机藏往，不可通焉。”《后汉书·何休传》：“何休字邵公，任城樊人也。……休善历算，与其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梁废疾》。”

0737【三寝】

高寝、路寝、小寝。
古代天子、诸侯的三座宫室。《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路寝者何？正寝也[（何休注）天子、诸侯皆有三寝：一曰高寝，二曰路寝，三曰小寝。父居高寝，子居路寝，孙从王父母，妻从夫寝，夫人居小寝]。”《周礼》说天子有六寝。或说指高寝、左寝、右寝。汉·刘向《说苑·修文》：“《春秋》曰：‘壬申，公薨于高寝。’《传》曰：‘高寝者何？正寝也。曷为或言高寝，或言路寝？曰：诸侯正寝三：一曰高寝，二曰左路寝，三曰右路寝。高寝者，始封君之寝也。二路寝者，继体之君寝也。其二何？曰：子不居父之寝，故二寝。继体君世世不可居高祖之寝，故有高寝。名曰高也。路寝其立柰何？高寝立中，路寝立左右。’”

0738【三慈】

见“三缘慈悲”。

0739【三福】

世福、戒福、行福。
佛教用语。求生净土者应修行的三种福业。《观无量寿经》：“欲生彼国者，当修三福。一者孝养父母，奉事师长，慈心不杀，修十善业（世福）；二者受持三归，具足众戒，不犯威仪（戒福）；三者发菩提心，深信因果，读诵大乘，劝进行者（行福）。如此三事，名为净业。”

0740【三殿】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
宋时指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若无太皇太后，亦以天子、太后、皇后为三殿。宋·程大昌《演繁露·三宫三殿》：“国朝有太皇太后时，并皇太后、皇后称三殿。其后，乘舆行幸，奉太后，偕皇后以出，亦曰三殿。”明清时皇宫中的三大殿。即皇极殿（清称太和殿）、中极殿（又名华盖殿，清称中和殿）、建极殿（又名谨身殿，清称保和殿）。节日庆典、命将出师、殿考朝考、宴待外使等分别在三殿举行。亦指清代的保和殿、武英殿、文华殿。清·昭《啸亭杂录·国初定三院》：“至顺治戊戌，始复从明制，改设中和殿、保和殿、武英殿、文华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名。戊辰，特旨罢中和殿大学士，改为体仁阁，以配三殿三阁之名焉。”

0741【三辟】

禹刑、汤刑、九刑。
夏、商、周三代的刑法。《左传·昭公六年》：“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孔颖达疏）三辟，谓禹刑、汤刑、九刑也。辟，罪也，三者断罪之书，故为刑书。皆是叔世所为]。”

0742【三障】

烦恼障、业障、报障。
佛教用语。行佛法、求解脱的三大障碍。《大智度论·释菩萨功德》：“问曰：‘若三种障，烦恼障、业障、报障，何以舍二障但说业障？’答曰：‘三障中业力最大故，积集诸业乃至百千万劫中，不失、不烧、不坏，与果报合时不忘。’”烦恼障：贪、瞋、痴等一切烦恼。业障：由身、语、意所造成的一切不利于佛教修习的思想行为。报障：地狱、饿鬼、畜生等恶报。

0743【三蔡】

蔡确、蔡京、蔡卞。
宋·蔡确（字持正）、蔡京（字元长）及其弟蔡卞（字元度）。三人均为误国奸臣。《宋史·邢恕传》：“恕善为表，蚤致声名，而天资反覆，行险冒进，为司马光客即陷光，附章即背，至与三蔡为腹心则之死弗替。”

0744【三嘏】

刘粹、刘宏、刘潢。
晋·刘粹、刘宏、刘潢兄弟。《晋书·刘传》：“刘字真长，沛国相人也。祖宏字终嘏，光禄勋。宏兄粹字纯嘏，侍中。宏弟潢字冲嘏，吏部尚书。并有名中朝。时人语曰：‘洛中雅雅有三嘏。’父耽，晋陵太守，亦知名。”

0745【三舞】

〈万舞〉〈夷舞〉〈翟舞〉。〈武始〉〈咸熙〉〈章斌〉。
古代朝廷盟会、祭祀用的三部乐舞。周代指〈万舞〉〈夷舞〉〈翟舞〉。《诗·小雅·鼓钟》：“以雅以南，以不僭[（郑玄笺）雅，万舞也。万也，南也，也。三舞不僭，言进退之旅也。（孔颖达疏）又以为雅乐之〈万舞〉，以为南乐之〈夷舞〉，以为羽之〈翟舞〉，此三者皆不僭差]。”汉代指〈武始〉〈咸熙〉〈章斌〉。《晋书·乐志上》：“至景初元年，尚书奏，考览三代礼乐遗曲，据功象德，奏作〈武始〉〈咸熙〉〈章斌〉三舞，皆执羽。及晋又改〈昭武舞〉曰〈宣武舞〉，〈羽舞〉曰〈宣文舞〉。”

0746【三箧】

见“三乘”。

0747【三端】

笔端、锋端、舌端。
指文士的笔端、武士的锋端、辩士的舌端。《韩诗外传·七》：“是以君子避三端：避文士之笔端，避武士之锋端，避辩士之舌端。”南朝梁简文帝〈舌赋〉：“夫三端所贵，三寸著名。”

0748【三豪】

欧阳修、石延年、杜默。
宋·欧阳修（字永叔）、石延年（字曼卿）、杜默（字师雄）。宋·苏轼《仇池笔记·三豪诗》：“石介作〈三豪诗〉云：‘曼卿豪于诗，永叔豪于辞，师雄豪于歌。’永叔亦赠杜默师雄诗云：‘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

0749【三精】

见“三光”。

0750【三隧】

上知天道、下习地形、中察人情。
将领应明辨的三事。《淮南子·兵略训》：“将者必有三隧、四义、五行、十守。所谓三隧者，上知天道，下习地形，中察人情。”

0751【三翟】

袆衣、揄狄、阙狄。
周代后妃的三种祭服。《周礼·天官·内司服》：“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袆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素沙[（郑玄注）玄谓狄当为翟。翟，雉名。……袆衣，画翚者；揄翟，画摇者；阙翟，刻而不画。此三者皆祭服。从王祭先王则服衣，祭先公则服揄翟，祭群小祀则服阙翟。今世有圭衣者，盖三翟之遗俗。（贾公彦疏）袆当为翚，即翚雉，其色玄也。揄狄者，揄当为摇，狄当为翟，则摇雉色青也。阙狄者，其色赤。上二翟则刻缯为雉形，又画之。此阙翟亦刻为雉形，不画之为彩色，故名阙狄也。此三翟皆祭服也]。”

0752【三缪】

缪听、缪任、缪命。
秦穆公采纳众言所做的三件事。明·杨慎《升庵全集·二伯论上》：“或曰：‘置惠怀者，公子挚之为也；用孟明者，公孙枝之为也；殉三良者，康公之为也。’曰：‘挚则谋而（秦穆）公实听，是曰缪听；枝则举而公实任，是曰缪任；康则承而公实命，是曰缪命。三缪亦大矣。死谥曰缪，宜哉！’”

0753【三横】

见“三害”。

0754【三霄】

见“三天”。

0755【三墨】

相里氏、相夫氏、邓陵氏。
墨子之后，墨家分为相里氏、相夫氏、邓陵氏三派，称三墨。《韩非子·显学》：“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北史·周武帝纪》：“遂使三墨八儒，朱紫交竞。”

0756【三幡】

色、空、观。
道教用语。道家以色、空、观三者最易摇荡人心，称三幡。《文选·游天台赋》：“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李善注）三幡：色一也，色空二也，观三也。言三幡虽殊，消令为一，同归于无也]。”

0757【三影】

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幕卷花影、堕轻絮无影。
宋·张先（字子野）含“影”字的三句名诗。宋·陈师道《后山诗话》：“尚书郎张先善著词，有云：‘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幕卷花影’‘堕轻絮无影’，世称颂之，号张三影。”

0758【三德】

正直、刚、柔等。识、才、学。其色中和、小前大后、死则丘首。法身、般若、解脱等。
三种美德。①正直、刚、柔。《书·洪范》：“三德，一曰正直[（孔安国传）能正人之曲直]，二曰刚克[刚能立事]，三曰柔克[和柔能治]。”《史记·宋微子世家》：“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不友刚克，内友柔克，沈渐刚克，高明柔克。”②知、仁、勇。《礼记·中庸》：“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③至德、敏德、孝德。《周礼·地官·师氏》：“以三德教国子：一曰至德，以为道本；二曰敏德，以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恶。”④义、祥、仁。《国语·周中》：“章怨外利不义，弃亲即翟不祥，以怨报德不仁。夫义所以生利也，祥所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不义则利不阜，不祥则福不降，不仁则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此三德者，故能光有天下。”⑤礼、亲、善。《国语·晋四》：“宁庄子言于公曰：‘夫礼，国之纪也；亲，民之结也；善，德之建也。国无纪不可以终，民无结不可以固，德无建不可以立。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弃之，无乃不可乎。晋公子，善人也，而卫亲也，君不礼焉，弃三德矣[（韦昭注）三德，谓礼宾、亲亲、善善也]。’”⑥上德、中德、下德。《庄子·盗跖》：“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悦）之，此上德也；知（智）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宋·秦观认为辩士应具备的三种才能。即识、才、学。秦观〈辩士〉：“所谓辩士者，必以其具三德，明五机而利口者不与焉。盖上知道德性命之原，下达礼义形器之变，旁通幽明时物之所宜者，识也。窘之而益出，费之而益新，掩之以卒而不乱，压之以重而不慑者，才也。经传、子史，天星、地志，医方、卜筮，百家之书无所不涉，而能谨守其宗者，学也。夫是之谓三德。”狐的三种特性。《说文解字·十上》：“狐，兽也，鬼所乘之。有三德：其色中和，小前大后，死则丘首。”佛教用语。①指大涅所具有的法身、般若、解脱三德。法身德，佛之本体，以常住不灭之法性为身者；般若德，般若即智慧，法相如实觉了者；解脱德，远离一切系缚而得大自在者。此三者各有常、乐、我、净四德。见《涅经》。②诸佛自利、利他的三德。即智德、断德、恩德。智德，破一切无知而具无上菩提者；断德，断一切烦恼而具无上涅者；恩德，具大悲而救济一切众生者。三德中，智德、断德属于自利，恩德属利他之德。见《俱舍论》。

0759【三虢】

东虢、西虢、北虢。
春秋时虢国分为东虢、西虢、北虢三个小国。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历代州域形势·春秋战国》：“杜佑曰：‘陕州之虢为北虢；水之虢为东虢；又，陕西凤翔府南三十五里有虢城，谓之西虢，亦曰小虢。东虢为郑所灭，在春秋之前，小虢为秦所灭，在鲁庄公之季，北虢为晋所灭，在僖公五年，是为三虢也。’”

0760【三薛】

见“河东三凤”。

0761【三樵】

朱随侯、李逖、尔朱九。
三个美男子。唐·张《朝野佥载·四》：“周韶州曲江令朱随侯，女夫李逖，游客尔朱九，并姿相少媚，广州人号为‘三樵’。”樵：俊俏。韶州：今广东韶关市。

0762【三器】

号令、斧钺、禄赏。
三种治国的手段。《管子·重令》：“凡先王治国之器三，攻而毁之者六。明王能胜其攻，故不益于三者而自有国正天下；乱王不能胜其攻，故亦不损于三者而自有天下而亡。三器者何也？曰号令也，斧钺也，禄赏也。……三器之用何也？曰非号令毋以使下，非斧钺毋以威众，非禄赏毋以劝民。”

0763【三穆】

见“三昭三穆”。

0764【三儒】

董仲舒、公孙弘、宽。张湛、宗钦、段承根。见“三名儒”。
三位儒者。汉·董仲舒、公孙弘、宽三人。《汉书·循吏传》：“时少能以化治称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事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三儒：董仲舒、公孙弘、宽。”后魏·张湛（字子然，一字仲玄）、宗钦（字景若）、段承根三人。《小学绀珠·名臣》：“三儒：敦煌张湛、金城宗钦、武威段承根[后魏崔浩曰：‘三人皆儒者’]。”

0765【三臡】

麋臡、鹿臡、麇臡。
麋、鹿、麇三种动物的肉酱。《周礼·天官·醢人》：“凡祭祀，共荐羞之豆实。……以五齐、七醢、七菹、三臡实之[（郑玄注）三臡：麋、鹿、麇臡也]。” 臡：带骨的肉酱。亦称“三脔”。南朝梁·何逊〈七召·肴馔〉：“三脔甘口七菹惬目。”

0766【三藏】

经、律、论。
佛教用语。藏，原指盛放东西的竹箧，佛教用以概括全部佛教经典。佛经分为经、律、论三类。经（音译素怛缆藏），佛所自说，总说根本教义；律（毗奈耶藏），记述戒规威仪；论（阿毗达磨藏），阐述经义。三藏又有大、小乘之分，有大乘经、小乘经，大乘律、小乘律，大乘论、小乘论。通晓三藏的僧人，尊称三藏法师。南朝梁·沈约〈内典序〉：“义隐三藏之外，事非二乘所窥。”

0767【三髽】

麻髽、布髽、露髽。
古代妇女服丧时戴的三种发髻。《礼记·丧服小记》：“男子冠而妇人笄，男子免而妇人髽。其义为男子则免，为妇人则髽[（孔颖达疏）髽者形有多种，有麻、有布、有露紒也。其形有异同谓之髽也。……此三髽之殊是皇氏之说。今考校以为正有二髽：一是斩衰麻髽，二是齐衰布髽，皆名露紒]。”皇氏：南朝梁·皇侃。后亦指儿童的发式。宋·陆游〈寺阁〉：“三髽初得牧牛童，两扇新成钓舸篷。”

0768【三魏】

见“南乐三魏”。见“宁都三魏”。见“小三魏”。

0769【三徽】

崔徽伯、房徽叔、张烈。
北魏·崔徽伯、房徽叔、张烈（字徽仙）三人。《魏书·张烈传》：“张烈字徽仙，清河东武城人也。高祖赐名曰烈，仍以本名为字焉。……烈少孤贫，涉猎经史，有气概。时青州有崔徽伯、房徽叔，与烈并有令誉，时人号曰‘三徽’。”

0770【三翼】

大翼、中翼、小翼。
大、中、小三种规模的战船。《文选·七命》：“尔乃浮三翼，戏中[（李善注）大翼一艘长十丈，中翼一艘长九丈六尺，小翼一艘长九丈]。”后亦泛指轻舟。唐·骆宾王〈晚泊江镇〉：“四运移阴律，三翼泛阳侯。”

0771【三藩】

刘建、刘昞、刘长。会稽、南徐州、南兖州。朱由崧、朱聿键、朱由榔。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
东汉时三个藩王。即汉明帝之子千乘哀王刘建、淮阳顷王刘昞、济阴悼王刘长。《后汉书·孝明八王传》：“三藩夙龄，党惟荒忒。”李贤注：“谓千乘、淮阳、济阴并早殁也。”南朝齐的会稽、南徐州和南兖州。《文选·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六府臣僚，三藩士女[（李善注）子良又为会稽太守，南徐州刺史，又南兖州刺史，斯谓之三藩也]，人蓄油素，家怀铅笔。”明末的朱由崧、朱聿键、朱由榔三王。明末李自成进京，崇祯皇帝自杀。朱由崧即位于南京，称福王，年号弘光；朱聿键称帝于福州，称唐王，年号隆武；朱由榔称帝于肇庆，称桂王，年号永历。先后为清朝所灭，称三藩。见清·杨陆荣《三藩记事本末》。清初封明末降将耿仲明（字云台）为靖南王，守福建；尚可喜（字元吉，号震阳）为平南王，守广东；吴三桂（字长伯）为平西王，守云南，称清初三藩。后遂成割据势力。亦指吴三桂、尚之信（尚可喜之子）、耿精忠（耿仲明之孙）三人。《清史稿·吴三桂传》：“论曰：圣祖初亲政，举大事书殿柱，即首‘三藩’。”康熙十二年下命削藩，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相继叛乱，一时声势甚盛，至康熙二十一年始被平定。史称‘三藩之乱’。参阅清·魏源《圣武记·康熙戡定三藩记》。

0772【三曜】

见“三光”。

0773【三彝】

鸡彝、斝、黄目。
夏、商、周三代行灌祭时所用的三种酒器。宋·高承《事物纪原·三彝》：“又曰灌尊，夏后氏以鸡彝，商以斝，周以黄目。此三彝之始也。”

0774【三孽】

刘聪、刘曜、刘粲。
十六国时刘聪、刘曜、刘粲兄弟三人结党为恶，称三孽。《文选·答卢谌》：“二族偕覆，三孽并根[（李善注）三孽，谓琨之兄子也。张晏《汉书》曰：孺子为孽。一曰谓刘聪、刘曜、刘粲也]。”

0775【三霭】

李霭之、王霭、元霭。
五代·李霭之和宋·王霭、释元霭三位画家。明·杨慎《升庵全集·画家三霭》：“沙门元霭，蜀中人。写真染色，以一小石研磨取色，盖覆肉色之上，后遂如真。又有李霭之，居金波亭，号金波处士。又有王霭，谓画师二霭。”清·张培仁《妙香室丛话·画家三霭》亦载此事。

0776【三羸】

见“三羸五驽”。

0777【三蘖】

韦国、顾国、昆吾国。
助桀为恶的三个小国。《诗·商颂·长发》：“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毛传）有韦国者，有顾国者，有昆吾国者。（郑玄笺）韦，豕韦，彭姓也；顾、昆吾，皆己姓也。三国党于桀恶，汤先伐韦、顾，克之。昆吾、夏桀则同时诛也]。”蘖：树枝。

0778【三露】

玄露、青露、黄露。
玄、青、黄三种甘露。魏晋方士认为甘露可以治病长生。南朝宋·鲍照〈白云〉：“凌崖采三露，攀鸿戏五烟。”

0779【三蠹】

陆验、徐马、朱异。欺、徇、虚。
南朝梁·陆验、徐马、朱异三人。《南史·陆验传》：“陆验、徐马，并吴郡吴人。……验、马并以苛刻为务，百贾畏之，（朱）异尤与之昵，世人谓之三蠹。”三种影响社会稳定的因素。《明史·王德完传》：“诸边岁糜饷数百万，而士气日衰，戎备日废者，以三蠹未除，二策未审也。何为三蠹？一曰欺，边吏罔上也。二曰徇，市赏增额也。三曰虚，边防鲜实也。”

0780【三大士】

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佛教用语。指西方极乐世界的观音、文殊、普贤三菩萨。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京师敕建寺》：“其后垒石为三山，以奉西方三大士，盖像普陀、清凉、峨眉，凡占地四顷有奇。”观音菩萨道场在普陀山，文殊菩萨道场在五台山（因夏无炎暑，佛教又称清凉山），普贤菩萨道场在峨眉山。

0781【三大书】

《太平御览》《册府元龟》《文苑英华》。
宋代编纂的三部多达一千卷的书。宋·赵与时《宾退录·九》：“周文忠序《文苑英华》首云：太宗皇帝丁时太平，以文化成天下，既得诸国图籍，聚士于朝，诏修三大书：曰《太平御览》，曰《册府元龟》，曰《文苑英华》。”因三书均达千卷，又称“三大千”。

0782【三大节】

冬至、元旦、寒食。元旦、冬至、万寿圣节。
宋代指冬至、元旦、寒食三节。宋·金盈之《醉翁谈录·京城风俗记》：“都城以寒食、冬至、元旦为三大节。自寒食至冬至，久无节序，故民间多相问遗。”清代指元旦、冬至、万寿圣节（帝王生日）三节。《清史稿·礼志七》：“顺治八年，定元旦、冬至、万寿圣节为三大节。”俗以元旦、端午、中秋为三大节。

0783【三大礼】

祀南郊、祠太清宫、享太庙。
唐代称天子祭天地于南郊和亲享太清宫、太庙为三大礼。明·邱《大学衍义补·郊祀天地礼》：“唐玄宗天宝元年二月敕：凡所祠享，必在躬亲。其皇地，宜就南郊合祭。是月十八日亲享玄元皇帝于太清宫，十九日亲享太庙，二十日合祭天地于南郊，谓之三大礼。”

0784【三大寺】

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
藏传佛教格鲁派的三大寺院。甘丹寺：在拉萨达孜境内拉萨河南岸旺固尔山上。明永乐七年，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兴建，为格鲁派祖庭。该寺法台甘丹赤巴即为宗喀巴法座继承人。寺内有宗喀巴肉身灵塔及其他宗教和历史文物。清世宗曾赐名“永泰寺”。哲蚌寺：在拉萨西郊更培乌孜山下明永乐十四年，宗喀巴弟子绛央却杰兴建。第二、三、四世达赖喇嘛均在此坐床，曾在寺中建立甘丹颇章（宫），掌管西藏地方政教大权。寺庙殿宇宏大，曾有僧侣近万人。色拉寺：在拉萨北郊。明永乐七年，绛钦却杰代表宗喀巴进京，后受封大慈法王，为供奉皇帝所赐佛像及佛经等，于永乐十七年兴建此寺。后经多次增修，建筑宏伟华丽，雕塑精细，壁画优美。

0785【三大宪】

抚台、藩台、臬台。
清代地方官员对抚台（巡抚）、藩台（布政使）、臬台（提刑按察使）的合称。清·八宝王郎（王静庄）《冷眼观·二》：“我们应酬多，一年三百六十日，差不多三大宪上司衙门里的幕友，倒有三百五十天在钓鱼巷做议政厅。”

0786【三大部】

《法华玄义》《法华文句》《摩诃止观》等。
佛教用语。三部佛经。①天台宗奉《法华经》为本经，以天台大师隋·释智《法华玄义》十卷、《法华文句》十卷、《摩诃止观》十卷为三大部。②律宗奉五部律中之《四分律》为本经，以唐·释道宣《四分律行事钞》三卷、《四分律羯磨疏》四卷、《四分律戒本疏》四卷为三大部。

0787【三大营】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
明代京军的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明史·兵志一》：“京军三大营，一曰五军，一曰三千，一曰神机。其制皆备于永乐时。”平时，五军营轮流卫戍京师；三千营为成祖时以塞外降丁三千骑兵组成，负责巡哨；神机营为南征得火器之后成立。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后，三大营损失几尽。景泰中，于谦从各营中选精兵十万，编为十团营，其旧设者称老营。嘉靖中，取消团营，恢复三大营旧制，并改三千营为神枢营。参阅《续文献通考·兵二》。

0788【三尸神】

见“三尸”。

0789【三无为】

虚空无为、择灭无为、非择灭无为。
佛教用语。小乘说一切有部对无为法的三种分类。《俱舍论·分别界品一》：“无漏谓道谛，及三种无为，谓虚空二灭，此中空无碍。择灭谓离系，随系事各别，毕竟碍当生，别得非择灭。……谓道圣谛及三无为。何等为三？虚空、二灭。二灭者何？择、非择灭，此虚空等三种无为，及道圣谛名无漏法。”虚空无为：无边无际，永不变易，无任何质碍而容纳一切色法的空隙和空间。择灭无为：通过智慧的简择力而达到的寂灭（涅），至此境界则断离烦恼系缚，永不轮回。非择灭无为：非由智慧的简择力而显示的寂灭；诸法本由因缘和合从未来位转到现在位，刹那间又转到过去位，倘缺乏生缘，该法将停在未来位，谓“缺缘不生”，不生则无灭，故名非择灭无为。

0790【三无私】

天、地、日月。
指天、地、日月。《礼记·孔子闲居》：“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

0791【三无性】

相无性、生无性、胜义无性。
佛教用语。《成唯识论·九》：“论曰：即依此前所说三性，立彼后说三种无性，谓即相、生、胜义无性。故佛密意说一切法皆无自性。非性全无，说密意言显非了义。谓后二性虽体非无，而有愚夫于彼增益妄执实有我法自性，此即名为遍计所执。为除此执，故佛世尊于有及无总说无性。”相无性：依“遍计所执自性”而立，谓世俗认识把因缘所生法，虚妄分别为“实我”“实法”，“此体相毕竟非有，如空华故”。生无性：依“依他起自性”而立，谓一切现象因缘所生，如幻如化，妄执实有之性为无，但“非性全无”。胜义无性：依“圆成实自性”而立，谓“由远离前遍计所执我、法性故，假说无性，非性全无”。此即由远离世俗认识所达到之佛教“真如”。

0792【三天竺】

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
浙江杭州天竺山的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座寺院。元·萨都剌〈季夏游灵隐诸峰〉：“三天竺畔全无暑，六月松阴尺五冰。”简称“三竺”。宋·林景熙〈西湖〉：“断猿三竺晓，残柳六桥春。”

0793【三天使】

老、病、死。
佛教用语。佛家以老、病、死三苦为阎摩王（管理地狱之王）的三使者。《起世经·地狱品》：“有三天使在于世间，何等为三？所谓老、病、死。”

0794【三不开】

口不开、印不开、门不开。
指执政者不开口议论，不开印办事，不开门延士。五代·马胤孙为宰相，处事常不能作出决定，当时被称为三不开，讽刺他懦弱怕事，无所作为。《新五代史·马胤孙传》：“马胤孙字庆先，棣州商河人也。为人懦暗，少好学，学韩愈为文章。……胤孙临事多不能决，当时号为‘三不开’，谓其不开口以论议，不开印以行事，不开门以延士大夫也。”《旧五代史》因避宋太祖赵匡胤讳，改名马裔孙。

0795【三不去】

无家可归者、曾为公婆守孝三年者、丈夫先贫后富者。
古代丈夫不得休弃妻子的三种情况。亦称“三不出”。即无家可归的不能休弃；曾为公婆守孝三年的不能休弃；娶时丈夫贫贱后来富贵的不能休弃。《大戴礼记·本命》：“妇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参阅《唐律·户婚》。

0796【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
三件经久不灭的事。即立德、立功、立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穆叔曰：‘……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宋·杨万里〈跋写真刘敏叔八君子图〉：“古人三不朽，诸老一一中。”亦称“三立”。五代·王定保《唐摭言·节操》：“论曰：范宣（误！当做穆叔）之三立，德居其首；夫子之四科，行在其先。”

0797【三不孝】

陷亲不义、家穷不仕、无子绝后。生不能养、死不能葬、葬不能祭。古代三种不孝的行为。
《孟子·离娄上》：“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岐注）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明·高明《琵琶记·张公遇使》：“他生不能养，死不能葬，葬不能祭，这三不孝逆天罪大，空设醮，枉修斋。你相公如今在那里？”

0798【三不留】

蚕老不留、人老不留、女大不留。
俗以蚕老结茧、人老去世、女大出嫁三件事不可挽留，称三不留。元·康进之《李逵负荆》第一折：“[云]你晓的世上有三不留么？[王林云]哥，是那三不留？[正末云]蚕老不中留，人老不中留，[唱]呆老子，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0799【三不祥】

有贤而不知、知而不用、用而不任。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
对国家不利的三件事。《晏子春秋·内篇谏下》：“晏子对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汉·刘向《说苑·君道》亦载此文。三种有违封建伦理观念的行为。《荀子·非相》：“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

0800【三不欺】

民不能欺、民不忍欺、民不敢欺。
为政以德，则下不忍欺；为政以察，则下不能欺；为政以刑，则下不敢欺，合称三不欺。《史记·滑稽列传》：“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裴集解：“魏文帝问群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为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

0801【三不惑】

酒、色、财。
汉·杨秉不为酒、色、财所惑，称三不惑。因此三者易使人迷惑，故又称“三惑”。《后汉书·杨秉传》：“秉性不饮酒，又早丧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白称。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后汉书·杨震传》：“赞曰：杨氏载德，仍世柱国。震畏四知，秉去三惑。”

0802【三中气】

春三中气：惊蛰、春分、清明；夏三中气：小满、夏至、大暑；秋三中气：处暑、秋分、霜降；冬三中气：小雪、冬至、大寒。
四季中的三个中间节气。《逸周书·周月》：“凡四时成岁，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以名十有二月。月有中气以著时应。春三月中气：雨水、春分、谷雨（一作惊蛰、春分、清明）；夏三月中气：小满、夏至、大暑；秋三月中气：暑处（当做处暑）、秋分、霜降；冬三月中气：小雪、冬至、大寒。”参见“二十四节气”。

0803【三日诗】

〈昨日诗〉〈今日歌〉〈明日歌〉。
三首奉劝世人珍惜时光的诗。即明·文嘉〈今日歌〉、钱福〈明日歌〉、近人徐传德〈昨日诗〉。又称“三日歌”。
〈昨日诗〉：“昨日兮昨日，昨日何其好！昨日过去了，今日徒懊恼。世人但知悔昨日，不觉今日又过了。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成事立业在今日，莫待明朝悔今朝。”

〈今日歌〉：“今日复今日，今日何其少！今日又不为，此事何时了！人生百年几今日，今日不为真可惜！君言姑待明朝至，明朝又有明朝事。为君聊赋〈今日诗〉，努力请从今日始。”

〈明日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苦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0804【三长月】

正月、五月、九月。
佛教用语。佛教分一年为三时，二、三、四、五月为一时，六、七、八、九月为一时，十、十一、十二、正月为一时，每时的最末一月为长月，合称三长月。宋·洪迈《容斋随笔·三长月》：“释氏以正、五、九月为三长月，故奉佛者皆茹素。”

0805【三丹田】

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道教用语。道家以两眉间为上丹田，心为中丹田，脐下为下丹田，合称三丹田。元·李治《敬斋古今·六》：“盖三丹田，精、气、神之舍也。曰下丹田，关元精之舍；中丹田，绛宫神之舍；则上丹田，泥丸为气之舍也。”亦称“三田”。唐·吕岩〈赠刘方处士〉：“悠悠忧家复忧国，耗尽三田元宅火。”

0806【三水部】

何逊、张籍、孟宾于。
南朝梁·何逊、唐·张籍、五代·孟宾于，三人均曾任水部郎。清·郑方坤《五代诗话·孟宾于》：“王禹曾云：‘古诗人有三水部，谓何逊、张籍及宾于也。’”

0807【三世佛】

迦叶诸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药师佛、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
佛教用语。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佛。即过去佛迦叶诸佛（寺院塑像中一般特指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以上称竖三世佛。三个佛世界的佛。即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娑婆世界的释迦牟尼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以上称横三世佛。

0808【三令节】

中和节、上巳节、重阳节。
唐代以中和节（阴历二月初一）、上巳节（三月初三）、重阳节（九月初九）为三令节。《旧唐书·德宗纪下》：“（贞元）五年春正月壬辰朔。乙卯，诏：‘四序嘉辰，历代增置，汉崇上巳，晋纪重阳。或说禳除，虽因旧俗，与众共乐，咸合当时。朕以春方发生，候及仲月，勾萌毕达，天地和同，俾其昭苏，宜助畅茂。自今宜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以代正月晦日，备三令节数，内外官司休假一日。’”

0809【三司使】

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大理寺卿等。
治理刑狱的三位官吏。唐代大狱以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推案，其长官称大三司使；以侍御史、刑部郎中及员外郎、大理司直及评事前往问讯，称小三司使。见《新唐书·百官志一》。唐代户部、盐铁、度支的长官也称三司使，或指詹事、左庶子、右庶子。明清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宋·赵彦卫《云麓漫钞·一》：“唐三司使有三。凡鞠狱，以尚书侍郎与御史中丞、大理卿为三司使。中叶以后，有三司使，总户部、盐铁、度支。皇太子监国，则詹事、左右庶子亦号三司使。”

0810【三达德】

智、仁、勇。
三种美德。《礼记·中庸》：“知（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郑玄注）达者，常行百王所不变也]。”

0811【三达尊】

爵位、高龄、品德。
儒家指爵位、高龄、品德。因三者为人所通尊，故称三达尊。《孟子·公孙丑下》：“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

0812【三列宿】

韦季武、韦叔谐、韦叔谦。
唐·韦季武、韦叔谐、韦叔谦兄弟。《新唐书·韦凑传》：“韦凑字彦宗，京兆万年人。祖叔谐，贞观中为库部郎中，与弟吏部郎中叔谦、兄主爵郎中季武同省，时号‘三列宿’。”

0813【三自性】

遍计所执自性、依他起自性、圆成实自性。
佛教用语。亦称“三性”“三自相”。法相宗理论体系的中心观念，即遍计所执自性（遍计所执性、普观察性）、依他起自性（依他起性、他根性）、圆成实自性（圆成实性、成就相）。《成唯识论·八》：“若唯有识，何故世尊处处经中说有三性，应知三性亦不离识。所以者何？颂曰：由彼彼遍计，遍计种种物。此遍计所执，自性无所有。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圆成实于彼，常远离前性。故此与依他，非异非不异。如无常等性，非不见此彼。”遍计所执自性：由于不知诸法本空，而普遍计度，执定为有，如绳本非蛇，妄计为蛇；依他起自性：诸法皆非自有，要依其他种种因缘条件而起，如绳依麻起；圆成实自性：认识诸法自性皆空，才是圆满成就的诸法实性，如绳亦空。佛教其他宗派亦有沿用“三自性”者，但都另有发挥。

0814【三名儒】

董仲舒、刘向、扬雄。
汉·董仲舒、刘向、扬雄三人。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三名儒：董仲舒、刘向、扬雄[刘敞作赞。伊川先生曰：‘汉有三儒，毛公、董仲舒、扬雄。’]。”

0815【三壮士】

见“三士”。

0816【三阳神】

元神、识神、真神。
道教用语。指元神、识神、真神。

0817【三时业】

顺现受业、顺次受业、顺后受业。
佛教用语。佛教认为作业受报的时间有三种：顺现受业（今生造业，今生受到果报）、顺次受业（今生造业，次生受到果报）、顺后受业（今生造业，二生以后受到果报）。

0818【三时教】

第一时教、第二时教、第三时教。
佛教用语。佛教区别释迦说法的次序，依其内容不同分为三时。①空宗智光论师所立。《华严玄谈》称，第一时教如《阿含经》，第二时教如《解深密经》，第三时教如《般若经》。②法相宗的判教学说。亦称“三教”。指有教、空教、中道教。第一时“有教”，谓《阿含经》虽说因缘以破有“我”，但五蕴等法仍为实有，是为“我空法有”：此指小乘。第二时“空教”，《般若经》等说“我法两空”，皆不可执着：此指大乘空宗。第三时“中道教”，《华严经》《解深密经》等说三自性、三无性，心有境空，以明非有非空“中道”之理：此指法相宗（唯识宗）。

0819【三时殿】

暖殿、凉殿、中殿。
佛教用语。据佛经记载，净饭王曾为太子筑暖、凉、中三殿，用以比拟隆冬、夏暑和春秋，称三时殿。南朝梁简文帝〈菩提树颂序〉：“制三时之殿，耸四柱之台。”

0820【三告官】

宰相、翰林学士、御史。
宋代指宰相、翰林学士和御史。宋·沈括《梦溪笔谈·故事二》：“三司、开封府、外州长官升厅事，则有衙吏前导告喝。国朝之制，在禁中唯三官得告：宰相告于中书，翰林学士告于本院，御史告于朝堂，皆用朱衣吏，谓之三告官。”告：告喝，长官出行时，衙吏在前用木棍打地警众，吆喝开道。

0821【三佛性】

自性住佛性、引出佛性、至得果佛性。
佛教用语。佛性虽常住不变，但因修证的途径不同，而分自性住佛性（原有佛性）、引出佛性（因修行而逐渐引出的佛性）、至得果佛性（修行完满佛性毕现）三类，称三佛性。见《华严孔目章》。

0822【三良臣】

盖宽饶、韩延寿、杨恽。
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三人为官刚正清廉，称三良臣。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十六》：“三良臣，谓盖宽饶、韩延寿、杨恽也。意以孝宣杀此三人，故二疏去之耳。”二疏：疏广、疏受。

0823【三妙音】

幽泉漱玉、清声摇空、秋蝉曳绪。
传说人耳中的三种美妙声音。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名臣》：“晁文元公迥，少闻方士之术，凡人耳有灵响，目有神光。其后听于静中，若铃声远闻。耆年之后，愈觉清彻，公名之曰三妙音：一曰幽泉漱玉，二曰清声摇空，三曰秋蝉曳绪。尝闻其裔孙端礼云。”

0824【三贤位】

五停心观、别相念处、总相念处。十心住、十行、十回向。
佛教用语。佛教修行的三个初级阶位。小乘佛教指修习五停心观、别相念处、总相念处。修五停心观，可退治贪、瞋、痴、我见、散乱五种心理现象；修别相念处（四念住禅观）时，分别观想身不净，受苦、心无常、法无我；修总相念处（四念住）时，从总体上观想身、受、心、法皆为不净，苦、无常、无我，达到对世界人生总体的认识。大乘佛教称十心住、十行、十回向三阶位为三贤位。《仁王护国经疏》：“十住、十行、十回向诸位菩萨，皆称贤者。……未入圣位，故名贤。”

0825【三舍人】

王涯、令狐楚、张仲素。
唐代诗人王涯（字广津）、令狐楚（字壳士，自号白云孺子）、张仲素（字绘之）。三人皆曾任中书舍人。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六》：“王涯、张仲素、令狐楚三舍人合诗一卷，五言绝多可观，在中、晚自为一格。”明·杨慎《升庵诗话·令狐楚塞上曲》：“令狐楚与王涯、张仲素同时为中书省舍人，其诗长于绝句，号‘三舍人诗’，同为一集。”三人皆工于乐府、绝句。令狐楚最负盛名，与白居易、刘禹锡、元稹等多有唱和；张仲素、王涯以善写闺情诗见称。

0826【三宝物】

佛物、法物、僧物。
佛教用语。与佛、法、僧三宝有关的物品。佛物：佛像、殿堂、香、花、幡、盖等；法物：经卷、纸笔、箱函、巾帕等；僧物：僧房、田园以及衣、钵、谷、菜等。三类物品所属不同，佛教规定不许盗用或互用。见《四分律行事钞》。

0827【三净肉】

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
佛教用语。未受戒的出家及在家佛教徒可方便食用的三种肉。《十诵律·三七》：“痴人，我听啖三种净肉。何等为三？不见，不闻，不疑。”一般佛教徒难以立即断除肉食，故小乘戒中设变通之法，允许食用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的三种肉，称三净肉。简称“三净”。一说指非我所杀、非为我而杀、我未见杀相。南朝梁·沈约〈究竟慈悲论〉：“嗜深于情，尤难顿革，是故开设三净，用伸权道。”

0828【三法印】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佛教用语。三条印证是否真正佛教的标准。即诸行无常（世界万有变化无常）、诸法无我（一切现象皆因缘和合，没有独立的实体或主宰者）、涅寂静（超脱生死轮回，进入涅境界）。《杂阿含经·十》作“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寂灭”。《法华玄义》：“诸小乘经，若有无常、无我、涅三印，即是佛说。无三法印，即魔说。”《大智度论·释八念义下》：“佛法印有三种：一者一切有为法，念念生灭皆无常；二者一切法无我；三者寂灭涅。”三法印加上“一切诸行苦”为“四法印”，再加上“一切法空”（一切现象虚幻不实）则为“五法印。”参阅《增一阿含经·十八》。

0829【三法司】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明清两代指全国最高司法机关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遇有重大案件则由三法司会审。《明史·刑法志二》：“三法司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醒世恒言·二十七》：“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亲照，怜其冤抑，倒下圣旨，着三法司严加鞫审。”参阅《清会典·刑部》。

0830【三法轮】

见“二藏三法轮”。

0831【三学士】

翰林院学士、弘文馆学士、集贤院学士。
唐代翰林院、弘文馆、集贤院三院的学士。《新唐书·百官志一》：“唐之学士，弘文、集贤分隶中书、门下省，而翰林学士独无所属，故附列于此云。”元·王实甫《西厢记·锦字传情》：“休为这翠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0832【三皇经】

《天皇文》《地皇文》《人皇文》。
道教用语。指《天皇文》《地皇文》《人皇文》三部经书。亦称“三皇文”或“三皇内文”。相传三国·帛和得自西城山石壁，后郑隐授葛洪，且托为出自黄帝，谓此文在小有之天玉府中，故名《小有三皇文》。晋·鲍靓元康二年于嵩山刘根石室中亦得此三书，并授葛洪，与《小有三皇文》不同，因其“秘在大有宫中”，故又名《大有三皇文》。南朝宋·陆修静得此经，传孙游岳，岳传陶弘景，弘景增以其他道经和斋仪，编为十三卷，为《太上洞神经》所本。

0833【三皈依】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佛教用语。或称“三皈”“三皈戒”。皈，一作“归”。佛教徒在入教时必须于师前受三皈依，意谓对佛、法、僧的归顺依附。《大乘义章·十》：“归依不同，随境说三，所谓归佛、归法、归僧。依佛为师，故曰归佛；凭法为药，故称归法；依僧为友，故名归僧。”晋·释法显《佛国记》：“弥勒出世，初转法轮时，先度释迦遗法弟子、出家人及受三归五戒斋法，供养三宝者。”《魏书·释老志》：“故其始修心则依佛、法、僧，谓之三归，若君子之三畏也。”藏传佛教信仰者除皈依佛、法、僧三宝外，还须皈依喇嘛（上师），合称“四皈依”。

0834【三独坐】

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尚书令。
汉代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尚书令为诸官之长，朝会时皆设专席（一般臣子接席而坐），称三独坐。《后汉书·宣秉传》：“光武特诏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尚书令会同并专席而坐，故京师号曰‘三独坐’。”唐·蒋冽〈台中书怀〉：“坐居三独中，立在百僚外。”

0835【三神山】

见“三山”。

0836【三神洲】

见“三山”。

0837【三素云】

紫气、白气、黄气。
道教用语。道家指紫、白、黄三色之气。《黄庭内景经·上有》：“四气所合列宿分，紫烟上下三素云[（务成子注）三素者，紫素、白素、黄素也。常存三元妙气，上下在身，则形神通感]。”

0838【三素望】

阮万龄、袁豹、江夷。
南朝宋·阮万龄、袁豹、江夷三人。当时皆为大名士。《宋书·阮万龄传》：“万龄少知名，自通直郎为孟昶建威长史。时袁豹、江夷相系为昶司马，时人谓昶府有三素望。”素望：久著声望的人。

0839【三珠树】

王勔、王勮、王勃。
初唐文学家王勔、王勮、王勃兄弟。《旧唐书·王勃传》：“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勃六岁解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与兄勔、勮，才藻相类。父友杜易简常称之曰：‘此王氏三珠树也。’”王勮作品均佚；王勔仅存诗文各一篇，成就不大；王勃则为“初唐四杰”之冠，所作〈滕王阁序〉为不朽名篇。后亦作对兄弟的誉称。宋·楼钥〈王提刑正功挽词〉之四：“伯仲三珠树，优为一世才。”

0840【三都赋】

〈蜀都赋〉〈吴都赋〉〈魏都赋〉。
晋·左思所作的〈蜀都赋〉〈吴都赋〉和〈魏都赋〉。前两篇分别由假想人物“西蜀公子”和“东吴王孙”称颂三国时蜀都、吴都的形势、物产、宫室等，末一篇则由“魏国先生”盛赞魏都的建设和魏国的政治措施。全文的主旨是论述立国的根本在于政治设施而不在自然条件。在艺术形式上，颇受〈两都赋〉〈二京赋〉的影响，但主张“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故对大赋中任意夸张，虚而无征的手法，多摒而不用。相传左思构思十年始成，赋篇一出，豪贵之家竞相传写，一时洛阳纸贵。

0841【三恶道】

地狱道（火途）、饿鬼道（刀途）、畜生道（血途）。
佛教用语。亦称“三恶趣”“三涂”或“三途”。谓众生依所造恶业而堕入的三处：造上品十恶业者堕入地狱道（火途），造中品十恶业者堕入饿鬼道（刀途），造下品十恶业者堕入畜生道（血途）。晋·郗超〈奉法要〉：“十恶毕犯，则入地狱。抵探强梁，不受忠谏，及毒心内盛、徇私欺绐，则或堕畜生，或生蛇虺；悭贪专利，常苦不足，则堕饿鬼；其罪差轻少，而多阴私，情不公亮，皆堕鬼神，虽受微福，不免苦痛。此谓三涂，亦谓三恶道。”《法华经·方便品》：“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地狱》：“此云恶趣，有三恶趣，亦名三涂。言三涂者，《摭华》云：涂，道也。《论语》云‘遇诸涂’。按《四解脱经》云：地狱名火涂道，饿鬼名刀涂道，畜生名血涂道。涂有二义：一取残害义，涂谓涂炭，如《尚书》曰‘民坠涂炭’；二取所趣义，涂谓涂道，如《易》云‘同归而殊涂’。”《增一阿含经·十三》：“若比丘有此三不善根者，堕三恶趣。”《西游记·十一》：“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以三涂六道，蒙诱愚蠢。追既往之罪，窥将来之福，口诵梵言，以图偷免。”参见“三善道”。

0842【三恶趣】

见“三恶道”。

0843【三真经】

《道德真经》《南华真经》《冲虚真经》。
道教用语。道家奉为主要经典的三部子书。即《道德真经》（《老子》）、《南华真经》（《庄子》）、《冲虚真经》（《列子》）。唐·刘禹锡〈唐兴元节度使王公先庙碑〉：“未几，复以能通《道德》《南华》《冲虚》三真经，进尉。”

0844【三般若】

实相、观照、方便等。
佛教用语。三种智慧。般若：智慧。《金光明经玄义》以实相、观照、方便为三般若。《般若心经略疏》以实相、观照、文字为三般若。

0845【三部伎】

立部伎、坐部伎、法曲部。
唐代宫廷乐部分立部伎、坐部伎、法曲部。堂下立奏为立部伎，堂上坐奏为坐部伎，又选坐部伎教于梨园称法曲部。清·吴伟业〈洛阳行〉：“殿内遂停三部伎，宫中为设八关斋。”宋时演变为词牌名。参阅《御制词谱》。

0846【三部脉】

寸、关、尺。
中医学术语。手脉中的寸、关、尺三脉。《难经·十八难》：“脉有三部九候，各何所主之？然三部者，寸、关、尺也；九候者，浮、中、沉也。”

0847【三家诗】

鲁诗、齐诗、韩诗。
鲁、齐、韩三家所传之《诗》。《史记·儒林列传》：“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汉书·艺文志》：“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纯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齐（辕固）诗亡于三国魏时，鲁（申公）诗亡于西晋，南宋以后，韩（韩婴）诗亦亡，仅存《外传》。三家对《诗经》的解释虽互有差异，但都属今文诗学。

0848【三清境】

玉清境、上清境、太清境。
道教用语。三洞教主所居的最高仙境。即清微天玉清境、禹余天上清境、大赤天太清境。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道教本始》：“其三清境者，玉清、上清、太清是也。亦名三天。其三天者，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是也。天宝君治在玉清境，即清微天也，其气始青；灵宝君治在上清境，即禹余天也，其气元黄；神宝君治在太清境，即大赤天也，其气玄白。故《九天生神章经》云：‘此三号虽殊，本同一也。’此三君各为教主，即是三洞之尊神也。”

0849【三淮南】

刘安、刘勃、刘赐。
汉·淮南厉王刘长的三子安、勃、赐。《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十六年，上怜淮南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乃徙淮南王喜复王故城阳，而立厉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卢江王。”《汉书·邹阳传》：“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颜师古注：“三子为王，谓淮南、衡山、济北也。”

0850【三鼎甲】

状元、榜眼、探花。
科举制度殿试一甲的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合称三鼎甲。明清两代一甲仅取三名。《儒林外史·三十》：“尊府是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

0851【三善根】

布施、慈心、智慧。
佛教用语。生无量善法的三根本：布施、慈心和智慧。与“三毒”对举时，亦指无贪、无、无痴。《仁王护国经·菩萨行品三》：“治贪、瞋、痴三不善根，起施、慈、慧三种善根。”

0852【三善道】

天道、人道、阿修罗道。
佛教用语。亦称“三善趣”。佛教所说与行善业相应的三种转生的去处。《大智度论·释善根供养》：“复次分别善恶，故有六道。善有上中下，故有三善道：天、人、阿修罗；恶有上中下，故地狱、畜生、饿鬼道。”参见“三恶趣”。

0853【三解脱】

空解脱、无相解脱、无愿解脱。
佛教用语。即“三解脱门”，简称“三门”。禅定的一种。即空解脱（观我、法二空）、无相解脱（观诸法无相，本无差别）、无愿解脱（观生死可厌，不可愿求）。佛教称此为入涅之门。见《大乘义章·二》。《俱舍论·分别定品一》：“世间摄者通十一地，出世摄者唯通九地，于中无漏者名三解脱门，能与涅为入门故。”《释氏要览·住处》：“《佛地论》云：‘大宫殿，三解脱门为所入处。大宫殿喻法、空、涅也，三解脱门谓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今寺院是持戒修道、求至涅人居之，故由三门入也。”

0854【三福田】

报恩田、功德田、贫穷田等。
佛教用语。众生世界的三种福田。①报恩田、功德田、贫穷田。见《优婆塞戒经·二》。②恩田、敬田、悲田。见《摩诃止观》《俱舍论》。

0855【三聚戒】

摄律仪戒、摄善法戒、摄众生戒。
佛教用语。三种清净的戒规：摄律仪戒、摄善法戒、摄众生戒。见《四分律》。唐·王勃〈四分律宗记序〉：“惧六和之紊绪，悼三聚之乖宗。”

0856【小三峡】

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等。
三处相连的溪峡。①嘉陵江小三峡：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在四川境内。②嘉州小三峡：在四川省乐山市北二十三公里处。北为犁头峡、中为背峨峡、南为平羌峡。全长八公里。是古代成都地区赴嘉州经水路出川的要道。自平羌峡以下至乐山一段江流，又名平羌江，沿江古迹甚多，久负盛名。唐·李白有“影入平羌江水流”诗句。③北江小三峡：在广东省韶关市、清远市间。自北而南有盲仔峡、香炉峡、飞来峡。系北江切割山地而成。④西江小三峡：大鼎峡、三榕峡、羚羊峡。

0857【小三魏】

魏世俨、魏世杰、魏世傚。
清·魏世俨、魏世杰、魏世。《清史稿·魏世俨传》：“世俨字敬士。善病如其兄，然不废翰墨。与世杰、世傚时称‘小三魏’。”

0858【内三关】

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
明代指长城的居庸、紫荆、倒马三关。明·王士性《广志绎·方舆崖略》：“关以西，内边，居庸、紫荆、倒马谓内三关，亦有重墙，自北而南。”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直隶一·山川险要》：“国家以雁门、宁武、偏头为外三关，而居庸、紫荆、倒马为内三关。西偏有警，必分列戍守于此。”清·冯桂芬〈费树臣饮马长城图小影序〉：“曲阳在居庸、紫荆、倒马内三关之南，距倒马百二十里。”

0859【外三关】

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
明代指今山西境内长城内侧的雁门、宁武、偏头三关。京师恃为外险，遇北边有事，必分列戍守于此。明·王士性《广志绎·方舆崖略》：“其雁门、宁武、偏头为外三关。”《明史·翟鹏传》：“疏请东自平刑，西至偏关，画地分守。增游兵三支，分驻雁门、宁武、偏关。”

0860【汉三杰】

张良、萧何、韩信。
汉初三位英杰：张良（字子房）、萧何、韩信。《史记·高祖纪》：“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三国志·步骘传》：“近汉高祖揽三杰以兴帝业，西楚失雄俊以丧成功。”宋·李存〈次子勉韵〉：“为邦喜有汉三杰，习礼惭无鲁两生。”又称“三龙”。《意林》附编引《裴氏新语》：“汉祖骖三龙而乘云路，振长策而驱天下。三龙，人杰也。”

0861【三经一论】

三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一论：《净土论》。
佛教用语。净土宗必修的四部基本要典。净土宗称《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为三经，即“净土三经”；称《净土论》为一论。相传晋·释慧远在庐山邀集僧俗十八人，成立“白莲社”，发愿往生西方净土，故被后世奉为初祖。唐·释善导正式创立净土宗。

0862【三言二拍】

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二拍：《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
明人辑著的五种话本和拟话本集。三言：《喻世明言》（又名《古今小说》）、《警世通言》《醒世恒言》，明末冯梦龙辑。总收话本一百二十篇。二拍：《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明末凌初编。共八十篇，内有一篇重复，一篇杂剧。后有抱瓮老人从诸书中选录四十篇，题名为《今古奇观》。三言收集宋、元话本和明人拟话本，有些作品揭露当时社会黑暗，表现市民阶层及被压迫妇女的反封建思想，有一定的社会意义。但其中有不少宣扬封建伦理道德、因果报应和渲染色情的篇幅。二拍中的糟粕更多。今又有明·梦觉道人、西湖浪子辑的《三刻拍案惊奇》（又名《幻影》《型世奇观》），亦为拟话本小说集，足本三十回。

0863【三节两寿】

三节：端午节、中秋节、春节；两寿：孔子诞辰、塾师生日。
旧时私塾中的三个大节和孔子、塾师的生日。遇端午节、中秋节、春节和孔子诞辰、塾师生日，学生均要加送一月的束修（报酬）。清·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道光二十五年》：“将军三节两寿，粮道每次送银八百两。”

0864【三吏三别】

三吏：〈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
唐·杜甫所作反映安、史之乱社会现象的一组名诗。包括〈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和〈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六篇。肃宗乾元初年，唐军与安、史叛军在邺城（今河南安阳）交战失利，因兵员不足，遂滥向民间征发。杜甫由洛阳到华州（今陕西华县）途中，身经目击，写下了这组诗篇。诗中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残破景象，同情人民疾苦，表现出深切的忧时伤乱之情。形式采用乐府诗体，通过对话或独白刻画人物精神面貌，形象鲜明，感人肺腑，堪称名作。

0865【三昭三穆】

三昭：二世、四世、六世；三穆：三世、五世、七世。
周代天子祭祀祖宗所设置的七庙。太祖的庙设在正中，二世、四世、六世祖的庙设在左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祖的庙设在右边，称穆。《礼记·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大祖之庙而七。”

0866【三累三害】

三累：交友不慎、高下不钧、欢亲疏恶；三害：位少人多、将吏异好、将幸佐吏。
乡里的三种弊端和朝廷的三类祸害。汉·王充《论衡·累害》：“夫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于乡里，害发于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何谓三累三害？凡人操行，不能慎择友，友同心恩笃，异心疏薄，疏薄怨恨，毁伤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钧同，同时并进，高者得荣，下者惭恚，毁伤其行，二累也。人之交游，不能常欢，欢则相亲，忿则疏远，疏远怨恨，毁伤其行，三累也。位少人众，仕者争进，进者争位，见将相毁，增加傅致，将昧不明，然纳其言，一害也。将吏异好，清浊殊操，清吏增郁郁之白，举涓涓之言，浊吏怀恚怨恨，徐求其过，因纤微之谤，被以罪罚，二害也。将或幸佐吏之身，纳信其言；佐吏非清节，必拔人越次，迕失其意，毁之过度；清正之仕，抗行伸志，遂为所憎，毁伤于将，三害也。夫未进也，身被三累；已用也，身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

0867【三从四德】

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歧视和压迫妇女的封建礼教。《仪礼·丧服》：“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妇人不贰斩者，犹曰不贰天也。”《周礼·天官·九嫔》：“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郑玄注）妇德谓贞顺，妇言谓辞令，妇容谓婉娩，妇功谓丝]。”《后汉书·皇后纪上》：“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红楼梦·四十七》：“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

0868【三洞四辅】

三洞：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四辅：太玄部、太平部、太清部、正一部。
道教用语。道教经典的分类。较早的有南朝宋·陆修静《三洞经书目录》、孟法师《玉纬七部经书目》。现行道藏大纲分三洞四辅：洞真、洞玄、洞神为三洞；太玄部辅洞真，太平部辅洞玄，太清部辅洞神，正一部通贯以上六部，合称四辅。三洞每部又分十二类，称三十六部经。明代道士白云霁依此类例编有《道藏目录详注》四卷。三洞四辅合称“七部”。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三洞经教一》：“七部者，今因《正一经》次，一者洞神部，二者洞玄部，三者洞真部，四者太清部，五者太平部，六者太玄部，七者正一部。”

0869【三累四责】

三累：惟亲所信、以名取士、近故亲疏；四责：受重赏而无功、居大位而不治、理官而不平、御军阵而奔北。
人君的三种过失和人臣应受惩罚的四种情形。《邓析子·无厚》：“循名责实，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责。何谓三累？惟亲所信，一累；以名取士，二累；近故亲疏，三累。何谓四责？受重赏而无功，一责；居大位而不治，二责；理官而不平，三责；御军阵而奔北，四责。君无三累，臣无四责，可以安国。”

0870【三令五申】

三令：观敌人之谋、听金鼓视旌旗、举斧钺；五申：申赏罚、视分合、昼战戒旌旗、夜战听火鼓、听令不恭视之以斧钺。
古代晓谕将士应严格遵守的作战条令。《史记·孙武传》：“约束既布，乃设钺，即三令五申之。”此为一再命令告诫之意。宋·曾公亮《武经总要前集·教法》：“三令：一令，观敌人之谋，视道路之便，知生死之地；二令，听金鼓、视旌旗，以齐其耳目；三令，举斧越，以宣其刑赏。五申：一申，申赏罚，以一其心；二申，视分合，以一其途；三申，昼战戒旌旗；四申，夜战听火鼓；五申，听令不恭，视之以斧越。”

0871【三坟五典】

三坟：伏羲书、神农书、黄帝书；五典：少昊书、颛顼书、高辛书、唐书、虞书。
传说最古的八种典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孔颖达疏）孔安国〈尚书序〉云：伏牺、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汉·张衡〈东京赋〉：“昔常恨三坟五典既泯，仰不睹炎帝、帝魁之美。”今存《三坟书》分山坟、气坟、形坟，以《连山》为伏羲所作，《归藏》为神农所作，《乾坤》为黄帝所作，各衍为六十四卦，实系宋人伪造。

0872【三纲五常】

见“三纲”“五常”。

0873【三表五饵】

三表：仁道、常义、已诺可期；五饵：盛服车乘、盛食珍味、音乐妇人、高堂邃宇及府库奴婢、与来降者相娱乐。
汉·贾谊提出的防御、安抚匈奴的三条原则和五种手段。汉·贾谊《新书·匈奴》：“臣为陛下建三表，设五饵，以此与单于争其民，则下匈奴犹振槁也。……故三表已谕，五饵既明，则匈奴之中乖而相疑矣。”《汉书·贾谊传》：“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颜师古注：“《贾谊书》谓爱人之状，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娱乐，亲酌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

0874【三侠五义】

三侠：南侠、北侠、双侠；五义：钻天鼠、彻地鼠、穿山鼠、翻江鼠、锦毛鼠。
民间传说的九位侠客义士。清光绪年间刊行的《三侠五义》（原名《忠烈侠义传》），署名石玉昆述，一百二十回。该书前半部写包拯立朝刚毅，诛戮不法的皇亲国戚；后半部写三侠五义除暴安民的故事。三侠是：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惠兄弟；五义是：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清·俞樾重加订正，增智化、沈仲元、艾虎，与展昭、欧阳春、丁兆兰、丁兆蕙为“七侠”，改书名为《七侠五义》，与原书并行。

0875【三皇五帝】

见“三皇”“五帝”。

0876【三俊五君】

三俊：陆机、陆云、顾荣；五君：嵇康、阮籍、刘伶、向秀、阮咸。
晋·陆机、陆云等八人。明·杨慎《艺林伐山·人物》：“三俊五君：二陆与顾云号三俊；五君，嵇康、阮籍、刘伶、向秀、阮咸也[竹林七贤有山涛、王戎，此五君以山、王贵而不典]。”顾云，当作“顾荣”。《晋书·顾荣传》：“顾荣字彦先，吴国吴人也，为南土著姓。祖雍，吴丞相。父穆，宜都太守。荣机神朗悟，弱冠仕吴，为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平，与陆机兄弟同入洛，时人号为‘三俊’。”

0877【三羸五驽】

三羸：大头小颈、弱脊大腹、小胫大蹄；五驽：大头缓耳、长颈不折、短上长下、大骼短胁、浅宽薄脾。
马的八种劣相。《太平御览·兽八·马四》：“凡相马之法，先观三羸五驽，乃相其余。大头小颈，一羸也；弱脊大腹，二羸也；小胫大蹄，三羸也。谓五驽者，大头缓耳，一驽也；长颈不折，二驽也；短上长下，三驽也；大骼短胁，四驽也；浅宽薄脾，五驽也。”

0878【三衣六物】

三衣：僧伽梨、郁多罗僧、安陀会；六物：僧伽梨、郁多罗僧、安陀会、铁多罗、尼师坛、骚毗罗。
佛教用语。比丘（年满20岁，受过具足戒的男僧）所必备的衣具。三衣：僧伽梨、郁多罗僧、安陀会。僧伽梨，即大衣，或名众聚时衣，在大众集会或行受戒时穿。用九条乃至二十五条布缝制而成，也称九条、九品大衣。郁多罗僧，即上衣，礼诵、听讲、说戒时穿。用七条布缝制而成，也称七条衣。安陀会，即内衣，日常作业和就寝时穿。用五条布缝制而成，缝制时布条须纵横交错，拼作田字形，也称五条衣。佛教传入中国后，三衣的形式和制法变化很大。六物：指三衣外另加铁多罗（亦称波咀罗，钵）、尼师坛（坐具）、骚毗罗（滤水囊，用以滤去水中微虫等物）。唐·贾岛〈送去华法师〉：“秋江洗一钵，寒日晒三衣。”

0879【三姑六婆】

三姑：尼姑、道姑、卦姑；六婆：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旧时妇女所从事的九种地位低下的职业。明·陶宗仪《辍耕录·三姑六婆》：“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盖与三刑六害同也。人家有一于此而不致奸盗者，几希矣！若能谨而远之，如避蛇蝎，庶乎净宅之法。”牙婆：人贩子。师婆：巫婆。虔婆：鸨母。稳婆：接生妇。《红楼梦·一百一十二》：“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个呢。”

0880【三班六房】

三班：快班、皂班、壮班；六房：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
旧时州县衙门中的吏役。三班指分掌缉捕罪犯、看守牢狱、站堂行刑等职务的快、皂、壮三班，属差役类；六房指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书办，属胥吏类。《儒林外史·二》：“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帖子来？”

0881【三媒六证】

三媒：男家媒、女家媒、中间媒；六证：观城、考志、视中、观色、观隐、揆德。
旧时婚姻由父母作主，须经三媒六证以示慎重。三媒指男家媒、女家媒、中间媒；六证指《礼记》中的六征：观城、考志、视中、观色、观隐、揆德。元·武汉臣《生金阁》第二折：“我大茶小礼，三媒六证，亲自娶了个夫人。”

0882【三有七无】

三有：慈、俭、不为天下先；七无：无诺责、无财怨、无专利、无苟说、无伐善、无弃人、无畜憾。
君子应具备的三种美德和应戒绝的七件事。隋·王通《中说·魏相》：“‘子闻三有七无乎？’收曰：‘何谓也？’璋曰：‘无诺责[（阮逸注）不责人以必诺]、无财怨[不以财使人怨]、无专利[必先利人]、无苟说[所悦必以道]、无伐善[不自矜伐]、无弃人[片善亦取]、无畜憾[不念旧恶]。’薛收曰：‘请闻三有。’璋曰：‘有慈、有俭、有不为天下先。’”

0883【三魂七魄】

三魂：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道教用语。道教附会中医肝藏魂、肺藏魄之说，认为人体中有三魂七魄。晋·葛洪《抱朴子·地真》：“师言欲长生，当勤服大药，欲得通神，当金水分形。形分则自见其身中之三魂七魄，而天灵地，皆可接见，山川之神，皆可使役也。”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魂神一》：“夫人身有三魂：一名胎光，太清阳和之气也；一名爽灵，阴气之变也；一名幽精，阴气之杂也。……其第一魄名尸狗，其第二魄名伏矢，其第三魄名雀阴，其第四魄名吞贼，其第五魄名非毒，其第六魄名除秽，其第七魄名臭肺。此皆七魄之名也，身中之浊鬼也。”道教有摄三魂、炼七魄之法。

0884【三父八母】

三父：同居继父、不同居继父、从继母改嫁之继父；八母：嫡母、继母、养母、慈母、嫁母、出母、庶母、乳母。
旧以同居继父、不同居继父、从继母改嫁之继父为三父，以嫡母、继母、养母、慈母、嫁母、出母、庶母、乳母为八母。见明·王圻《三才图会·仪制七》。清代有三父八母守丧的服制。见《清会典·三父八母图服》。清·李渔《风筝误·惊丑》：“人有三父八母，那乳母难道不是八母里算的？”参见“十母”。

0885【三灾八难】

见“三灾”“八难”。

0886【三科九旨】

三科：张三世、存三统、异外内；九旨：时、月、日、王、天王、天子、讥、贬、绝等。
汉代公羊派学者谓《春秋》书法有三科九旨，即在三段中包含九种旨意。有何休、宋衷两种说法。《公羊传·隐公元年》“隐公第一”徐彦疏：“问曰：‘《春秋说》云《春秋》设三科九旨，其义如何？’答曰：‘何氏之意以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总言之，谓之三科。科者，段也。若析而言之，谓之九旨。旨者，意也。言三个科段之内，有此九种之意。故何氏作《文谥例》云：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云：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二科六旨也。又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问曰：‘案宋氏之注《春秋说》，三科者：一曰张三世，二曰存三统，三曰异外内，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时，二曰月，三曰日，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讥，八曰贬，九曰绝。’”第一说何休注意思是：就时代论，孔子为宋人之后，居东周之世，又以笔削《春秋》为素王之业；就史事论，鲁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的史事为孔子所传闻，文公、宣公、成公、襄公为孔子所闻，昭公、定公、哀公为孔子所见；就亲疏论，《春秋》是鲁史，故以鲁国为内，“诸夏列国”为外，“夷狄”又为“诸夏”之外。第二说宋衷注意思是：三世，夏、商、周；三统，夏为人统、殷为地统、周为天统；九旨中，时、日、月指记事的详略；王、天王、天子指称谓的远近亲疏；讥、贬、绝指书法的轻重。清·孔广森认为三科九旨指天道、王法、人情和各包含的三项内容。《清史稿·孔广森传》：“谓《春秋》上本天道，中用王法，而下理人情。天道者：一曰时，二曰月，三曰日。王法者：一曰讥，二曰贬，三曰绝。人情者：一曰尊，二曰亲，三曰贤。此三科九旨。”

0887【三停九似】

三停：头至膊、膊至腰、腰至尾；九似：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古代画龙的三个部分和九个要点。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叙制作楷模》：“画龙者析出三停[自首至膊、膊至腰、腰至尾也]，分成九似[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也]，穷游泳蜿蜒之妙，得回蟠升降之宜。”

0888【三教九流】

见“三教”“九流十家”。

0889【三风十愆】

三风：巫风、淫风、乱风；十愆：舞、歌、货、色、游、畋、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
三种恶劣风俗和由此滋生的十种罪愆。三风：巫风、淫风、乱风。由三风而生十愆：巫风二，舞、歌；淫风四，货、色、游、畋；乱风四：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书·伊训》：“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相传是商初伊尹辅政时，告诫汤孙太甲的话，要他戒除这些恶习，以巩固商王朝的统治。宋·苏轼〈骊山〉：“三风十愆古所戒，不必骊山可亡国。”

0890【三大发明】

火药、活字版、指南针。
古代发明的火药、活字版、指南针。西方史家称此为欧洲中世纪末期的三大发明，实际上中国早在宋代就有了这三大发明。

0891【三大名注】

郦道元《水经注》、裴松之《三国志注》、李善《文选注》。
因注释出色而与原书共同流行的三部书。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南朝宋·裴松之《三国志注》、唐·李善《文选注》。《水经》是我国古代记载全国河流水道分布状况的地理著作。作者不详。郦道元根据汉代以来的文献记载，结合自己的实际考察，给原书作注，并有所增补和订正，大大丰富了原书内容。其注文笔简洁，叙事优美，不仅是一部地理学巨著，也是一部优秀的散文著作，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三国志》是西晋著名史学家陈寿的一部记载三国历史的著作。裴松之为其作注，旁征博引，史料翔实，使原书增色不少。《文选》是南朝梁·萧统（昭明太子）主持编纂的一部文学总集。李善为其作注，征引了二十三类书籍，为后来考证者提供了大量宝贵资料。

0892【三大奇书】

《历算全书》《读史方舆纪要》《南北史合钞》。《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词话》。
清代的三部专著。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三》：“国初诸儒称梅文鼎（字定九，号勿庵）《历算全书》、顾祖禹（字景范）《读史方舆纪要》、李清（字心水，号映碧）《南北史合钞》为三大奇书。康祺按：李氏之《南北史钞》与后之沈炳震《新旧唐书合钞》，皆博赡过人，而疏略不免。尚不及彭元瑞、刘凤诰合注《新五代史》体例之善，以拟梅、顾二书，经天纬地，专门名家，更瞠乎后已。”指《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词话》三部长篇章回小说。

0893【三千世界】

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大千世界。
佛教用语。佛教以须弥山为中心，铁围山为外郭，为一小世界。一千个小世界为一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合称三千世界。佛教用以指释迦牟尼所教化的范围。《大智度论·释放光》：“从是诸光出大光明，遍照三千大千世界，从三千大千世界遍照东方，如恒河沙等诸世界。……问曰：‘云何为三千大千世界？’答曰：‘佛《杂阿含》中分别说千日、千月、千阎浮提、千瞿陀尼、千郁怛罗越、千弗婆提、千须弥山、千四天王天处、千三十三天、千夜摩天、千兜率陀天、千化自在天、千他化自在天、千梵世天、千大梵天，是名小千世界，名周利。以周利千世界为一，一数至千名二千中世界。以二千中世界为一，一数至千名三千大千世界。初千小，二千中，第三名大千，千千重数，故名大千，二过复千，故言三千。是合集名百亿日月乃至百亿大梵天，是名三千大千世界。’”唐·白居易〈春日题乾元寺上方最高峰亭〉：“危亭绝顶四无邻，见尽三千世界春。”

0894【三小凤凰】

王式丹、唐孙华、顾嗣立。
清·王式丹（字方石，号楼村）、唐孙华（字实君，别号东江）、顾嗣立（字侠君）三人。清·阮葵生《茶余客话·三》：“国初有江左三凤皇，后又称王楼村、唐实君、顾侠君为三小凤皇。”

0895【三不足畏】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宋·王安石为变法而提出的三项主张。《宋史·王安石传》：“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己意，辩论辄数百言，众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清·钱谦益〈春秋匡解序〉：“自王氏之新学与新法并行，首绌《春秋》，以伸其三不足畏之说。”

0896【三茅真君】

茅盈、茅固、茅衷。
道教用语。传说在茅山（今江苏句容市句曲山）成仙的茅盈、茅固、茅衷兄弟。茅盈，汉景帝时咸阳人，少秉异操，十八岁入恒山修道，后隐居江南茅山，称茅君。茅固，官执金吾；茅衷，为五官大夫，均弃官求兄于东山。传说三人得道“成仙”后，太上老君授大茅君盈为司命真君，中茅君固为定真君，小茅君衷为保生真君，世称三茅真君。或称“三茅君”，简称“三茅”。道教清微派奉为教祖。《梁书·陶弘景传》：“于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恒曰：‘此山下是第八洞宫，名金坛华阳之天，周回一百五十里。昔汉有咸阳三茅君得道，来掌此山，故谓之茅山。’”唐·许浑〈亡题〉：“商岭采芝寻四老，紫阳收访三茅。”

0897【三转法轮】

示相转、劝相转、证相转。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在鹿野苑最初说法讲四谛，从不同角度讲了三次，称三转法轮。初转名示相转（示转），肯定四谛，说此是苦谛，此是集谛，此是灭谛，此是道谛；二转名劝相转（劝转），指出四谛在修行中的意义，说苦谛“应知”，集谛“应断”，灭谛“应证”，道谛“应修”；三转名证相转（证转），证明自己已达到修行要求，说苦谛“已知”，集谛“已断”，灭谛“已证”，道谛“已修”。见《三转法轮经》。《俱舍论·分别贤圣品三》：“‘云何三转十二行相？’‘此苦圣谛，此应遍知，此已遍知，是名三转。即于如是一一转时，别别发生眼、智、明、觉，说此名曰十二行相。如是三转十二行相，谛谛皆有，然数等故，但说三转十二行相。’”此指每一转中的每谛都有眼（观见）、智（决断）、明（理解）、觉（警觉）四行相，即一谛有四行相，三转则有十二行相，四谛三转共有四十八行相。

0898【三受降城】

中受降城、东受降城、西受降城。
唐神龙三年，张仁愿在黄河以北建的中、东、西三城。《旧唐书·张仁愿传》：“时突厥默啜尽众西击突骑施娑葛，仁愿请乘虚夺取漠南之地，于河北筑三受降城，首尾相应，以绝其南寇之路。……时咸阳兵二百余人逃归，仁愿尽擒之，一时斩于城下，军中股栗，役者尽力，六旬而三城俱就。以拂云祠为中城，与东、西两城相去各四百余里，皆据津济，遥相应接，北拓地三百余里，于牛头朝那山北置烽候一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得度山放牧，朔方无复寇掠，减镇兵数万人。”据《元和郡县志·四》载：东受降城在榆林县东北八里（今内蒙古托克托南），中受降城在五原（今包头市西北），西受降城在丰州西北八十里（今杭锦后旗乌加河北岸）。

0899【三缘慈悲】

众生缘慈悲、法缘慈悲、无缘慈悲。
佛教用语。简称“三慈”。佛、菩萨爱护众生，给予欢乐叫慈；怜悯众生，拔除苦难叫悲。《大智度论·释三三昧四禅四无量心四无色定》：“慈有三种：一者众生缘，二者法缘，三者无缘。”众生缘慈悲为小慈悲，指对众生的慈悲，为凡夫的慈悲；法缘慈悲为中慈悲，觉悟到诸法无我之理所起的慈悲，为声闻、缘觉及初地以上菩萨的慈悲；无缘慈悲为大慈悲，离一切差别，心无所缘，为佛的慈悲。

0900【三解脱门】

见“三解脱”。

0901【三聚净戒】

摄律仪戒、摄善法戒、摄众生戒。
佛教用语。三种清净的戒规。聚：种类。摄律仪戒：遵守佛教制定的各种戒律，积善防恶；戒律有五戒、八戒、十戒、具足戒等。摄善法戒：修善法积功德。摄众生戒：亦称饶益有情戒，教化普度众生。此为大乘僧俗的通行戒。

0902【义阳三关】

平靖关、黄岘关、武阳关。
南北朝时指义阳郡（今河南信阳）南的平靖关（西关）、黄岘关（百雁关）和武阳关（东关），均在今豫鄂边界。三关与郡城势如首尾，为兵争要地。《南齐书·州郡志下》：“泰始中，立州于义阳郡。有三关之隘，北接陈、汝，控带许、洛。自此以来，常为边镇。”

0903【广平三君】

申涵光、殷岳、张盖。
清初河朔派诗人申涵光、殷岳（字宗山）、张盖（字覆舆）。《清史稿·申涵光传》：“申涵光字孚孟，号凫盟，永年人，明太仆寺丞佳胤子。……归里，事亲课弟，足迹绝城市。日与殷岳及同里张盖相往来酬和，人号为‘广平三君’。”申涵光诗学杜甫，功力较深，有浑厚之气，创河朔诗派，在三人中影响最大；殷岳长于古体；张盖诗悲怆感人，亦有佳作。

0904【小生三仙】

徐小香、王楞仙、陆小芬。
京剧演员徐小香（号蝶仙）、王楞仙、陆小芬（号薇仙）三人。因名或号中均有“仙”字而得名。或说指徐小香、王楞仙、程继仙。

0905【云间三子】

陈子龙、李雯、宋征舆。
明末清初云间派诗人陈子龙、李雯（字舒章）、宋征舆（字直方、辕文）。清·吴伟业《梅村诗话》：“陈子龙字卧子，云间华亭人。……初与夏考功瑗公、周文学勒卣、徐孝廉公同起，而李舒章特以诗故雁行，号陈、李诗；继得辕文，又号三子诗，然皆不及。当是时几社名闻天下。”三人受前、后七子影响，宗法盛唐，曾合编《明诗选》，提倡复古。

0906【中兴三明】

诸葛恢、荀闿、蔡谟。
晋·诸葛恢、荀闿、蔡谟。三人皆字道明，著名当时。《晋书·诸葛恢传》：“诸葛恢字道明，琅邪阳都人也。……于时颍川荀闿字道明、陈留蔡谟字道明，与恢俱有名誉，号曰‘中兴三明’，人为之语曰：‘京都三明各有名，蔡氏儒雅荀、葛清。’”

0907【中州三杰】

雷渊、高廷玉、李纯父。
金文学家雷渊、高廷玉、李纯父。明·胡应麟《诗薮·杂编六》：“雷渊字希颜，为文章诗喜新奇，饮酒数斗不乱。与友人高廷玉、李纯父号中州三杰。”李纯父善写古文，宗法庄周、《战国策》等。雷渊、高廷玉皆工诗，高诗、赋因遭战乱尽失。

0908【玉署三牲】

獐、鹿、麂。
道教用语。道家指獐、鹿、麂。宋·陶《清异录·兽》：“道家流书言，獐、鹿、麂是玉署三牲。神仙所享，故奉道者不忌，兼荐天真。”

0909【龙山三老】

张德辉、元裕、李治。
元·张德辉（字耀卿）、元裕、李治（字仁卿）。《元史·张德辉传》：“德辉天资刚直，博学有经济器，毅然不可犯，望之知为端人，然性不喜嬉笑。与元裕、李冶（当做治）游封龙山，时人号为龙山三老云。”

0910【龙眠三李】

李公麟、李元中、李亮工。
宋·李公麟（字伯时）、李元中、李亮工。宋·王明清《挥麈三录·龙眠三李》：“元中，舒州有李亮工者，以文鸣荐绅间，与苏、黄游，两集中有与其唱和。而李伯时以善丹青，妙绝冠世，且好古博雅，多收三代以来鼎彝之类为《考古图》。又有李元中字画之工，追踪钟、王，时号‘龙眠三李’。”

0911【东方三圣】

见“药师三尊”。

0912【东海三何】

何思澄、何逊、何子朗。
南朝梁诗人何思澄、何逊（字仲言）、何子朗（字世明）。《梁书·何思澄传》：“何思澄字元静，东海郯人。……初，思澄与宗人逊及子朗俱擅文名，时人语曰：‘东海三何，子朗最多。’思澄闻之，曰：‘此言误耳。如其不然，故当归逊。’思澄意谓宜在己也。”从现存作品看，何逊成就最高，思澄、子朗各存诗三首，水平一般。

0913【北京三杰】

富嘉谟、吴少微、谷倚。
唐初文学家富嘉谟、吴少微、谷倚。《旧唐书·富嘉谟传》：“富嘉谟，雍州武功人也。举进士。长安中，累转晋阳尉，与新安吴少微友善，同官。……嘉谟与少微在晋阳，魏郡谷倚为太原主簿，皆以文词著名，时人谓之‘北京三杰’。倚后流寓客死，文章遗失。”三杰反对浮艳风气，提倡雅厚文风。富、吴之文多以经典为本，称“吴富体”，当时颇有影响。

0914【白崖三洞】

白云洞、朝霞洞、清风洞。
四川乐山市北的白云、朝霞、清风三洞。朝霞洞又名蕴真洞、治易洞，传为宋逸民程公望注《易》处。历代文人墨客来三洞游览题咏者甚多。洞下有小溪环流，碧水浓荫，景色清幽。

0915【宁都三魏】

魏际瑞、魏禧、魏礼。
清初文学家魏际瑞（初名祥，字善伯）、魏禧、魏礼（字和公）兄弟。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故四·征聘不至》：“惟魏以古文擅名，其兄际瑞、弟礼，皆有诗名，时号‘宁都三魏’。”《清史稿·魏禧传》：“魏禧，字冰叔，宁都人。……与兄际瑞、弟礼，及南昌彭士望、林时益，同邑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等九人为易堂学。皆躬耕自食，切读书，‘三魏’之名遍海内。禧束身砥行，才学尤高。”三人皆对清朝有抵触情绪，散文各具特色。魏禧极力反对模拟文风，写了许多歌颂抗清殉国、坚持志节之士的散文，昂扬激郁，名声甚著；魏际瑞文恣肆放纵，叙事说理颇为深刻；魏礼文严谨整饬，当时较有影响。有《宁都三魏全集》。

0916【辽东三老】

陈景元、戴亨、长海。
清初辽东诗人陈景元、戴亨（字通乾，号遂堂）、长海（字汇川）。《清史稿·陈景元传》：“陈景元，字石闾，汉军镶红旗人。诗拟孟郊、贾岛。有《石闾集》。与戴亨、长海为‘辽东三老’。”三人都出自满族世家，却看尽仕途艰险，不愿为官，长期隐逸山林，互相以诗赠答，交谊颇厚。

0917【西方三圣】

见“阿弥陀三尊”。

0918【岁寒三友】

松、竹、梅。云山、松柏、琴酒。
松、竹经冬不凋，梅花迎寒开放，合称岁寒三友。《孤本元明杂剧·渔樵闲话》：“那松柏翠竹，皆比岁寒君子，到深秋之后，百花皆谢，惟有松、竹、梅花，岁寒三友。”指云山、松柏、琴酒。旧以岁寒比喻浊世，而此三者为清高自赏之物，故称。唐·元结（字次山）〈丐论〉：“古人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柏为友；坐无君子，则与琴酒为友。”清·赵翼《陔余丛考·岁寒三友》：“元次山〈丐论〉云：‘古人乡无君子，则与山水为友；里无君子，则以松竹为友；坐无君子，则以琴酒为友。’东坡诗：‘风泉两部乐，松竹三益友。’”

0919【华封三祝】

富、寿、多男子。
三句祝颂之词。《庄子·天地》：“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汝）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简称“三祝”。明·张居正〈贺冬至表一〉：“才谢八能，莫叶钧天之奏；情深三祝，惟同嵩岳之呼。”旧时流行的祝词“三多”（多福、多寿、多男子）即源于此。

0920【会稽三康】

孔愉、张茂、丁潭。
晋·孔愉、张茂、丁潭三人。《晋书·孔愉传》：“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也。……愉年十三而孤，养祖母以孝闻，与同郡张茂字伟康、丁潭字世康齐名，时人号曰‘会稽三康’。”

0921【江右三清】

陈道亨、邓以赞、衷贞吉。
明代三位为政清廉的官员。《明史·陈道亨传》：“陈道亨字孟起，新建人。万历十四年进士。除刑部主事，历南京吏部郎中。同里邓以赞、衷贞吉亦官南都，人号‘江右三清’。”

0922【江东三虎】

杨紘、王鼎、王绰。
宋·杨紘、王鼎、王绰三人。《宋史·杨紘传》：“字望之，以荫历官知鄞县。……与王鼎、王绰号‘江东三虎’。”

0923【江东三罗】

见“三罗”。

0924【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者抵罪、盗抵罪。
汉高祖刘邦所定的三条法律。《汉书·刑法志》：“汉兴，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0925【苏门三贤】

张果中、彭了凡、理鬯和。
清·张果中、彭了凡、理鬯和。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献三·苏门三贤》：“张果中字于度，容城人。少从学于江村鹿公。左浮丘、魏廓园罹祸被逮，皆主其家。牧斋赠以诗，所谓‘夕阳亭下频留客，广柳车中每贮人是也。后从孙征君入苏门，高蹈远隐，卒葬夏峰村北原，征君为之传。彭了凡，蠡县人。旧为诸生，甲申后，游河朔，依征君以居，土人授粟不受，竟坐死啸台旁。征君题之曰‘饿夫墓’。理鬯和字寒石，西华人。本姓李，耻与闯逆同姓，改今姓。有诗文若干卷，乱后散轶。征君尝贻书西华左令，恤其老母幼孙，称为鲁连后一人。予尝作〈苏门三贤〉诗云。”

0926【吴中三谏】

吴之佳、叶初春、张栋。
明代的三位谏官。《明史·吴之佳传》：“之佳，长洲人。初为襄阳知县。初春，吴县人。初为顺德知县。并以治行征。至是与张栋并斥，称‘吴中三谏’。”

0927【词家三绝】

顾贞观、陈维崧、朱彝尊。
清初词人顾贞观、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坨）。《清史稿·顾贞观传》：“贞观字梁汾，无锡人。康熙十一年举人，官内阁中书。工诗，自定集仅五言三十余篇，清微婉笃，上韦、柳；而世特传其词，与维崧及朱彝尊称词家三绝。”顾词自然、流丽，亦有传诵佳作；陈、朱词内容丰富、风格独特，各创阳羡词派和浙西词派，影响乾、嘉词坛。

0928【国初三张】

张以宁、张光弼、张仲简。
明初诗人张以宁、张光弼、张仲简。明·胡应麟《诗薮·续编一》：“国初三张：以宁、光弼、仲简。”三人诗多唱酬之篇，未脱元末纤之习。

0929【国初三家】

侯方域、魏禧、汪琬。
清初散文家侯方域、魏禧（字叔子，又字冰叔、凝叔，号裕斋、勺庭）、汪琬（字苕文，号钝翁，晚号尧峰，又号玉遮山樵）。《清史稿·侯方域传》：“侯方域字朝宗，商丘人。……方域健于文，与魏禧、汪琬齐名，号‘国初三家’。”三人不满清廷统治，散文明白晓畅，富于感情。魏文长于记人，风格简洁昂扬，多描绘抗清志士；汪文善于叙事，讲究辞义，简当不繁；侯文记人叙事都有佳作，想象丰富，充满浪漫气息，当时推为第一。

0930【岭南三子】

张锦芳、冯敏昌、胡亦常。
清代广东诗人张锦芳（字粲夫）、冯敏昌（字伯求，号鱼山）、胡亦常（字同谦，一字豸甫）。《清史稿·张锦芳传》：“锦芳著《逃虚阁诗钞》，与钦州冯敏昌、同邑胡亦常称‘岭南三子’。”三人中冯敏昌为翁方纲推重，影响较大，其诗有“悱恻之情，旷逸之抱”。胡亦常诗妙语天成，在南园诸子外自成一家。张锦芳亦有清新之作，但成就不大。

0931【岭南三家】

屈大均、梁佩兰、陈恭尹。
清初广东诗人屈大均（初名绍隆，字翁山，又字介子）、梁佩兰（字芝五，号药亭）、陈恭尹。因清·王隼编有《岭南三家集》而得名。《清史稿·陈恭尹传》：“陈恭尹字元孝，顺德人。……著《独漉堂集》。王隼取恭尹诗合屈大均、梁佩兰共刻之，为《岭南三家集》。”屈、陈二人均不满清朝统治，拒绝与朝廷合作。屈以五言见长，陈以七言取胜，梁七言古体又超过屈、陈。亦称“三君”。清·王士祯《渔洋诗话·上》：“南海耆旧，屈大均翁山、梁佩兰药亭、陈恭尹元孝齐名，号‘三君’。元孝尤清迥绝俗。”

0932【金陵三俊】

顾璘、陈沂、王韦。
明代金陵（今南京市）诗人顾璘、陈沂（字宗鲁，后改鲁南，号石亭）、王韦（字钦佩）。《明史·顾璘传》：“顾字华玉，上元人。……初，与同里陈沂、王韦，号‘金陵三俊’。”三人诗大多为日常琐事和赠答之作。顾璘成就较大；王韦与陈沂诗作婉丽多致，但失之纤弱。

0933【京口三山】

金山、焦山、北固山。
江苏镇江市的金山、焦山、北固山。见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江南·镇江府》。

0934【京师三秽】

王怡、姜晦、崔泰之。
唐代三个行为污秽的人。唐·张《朝野佥载》：“王怡为中丞，宪台之秽；姜晦为掌选侍郎，吏部之秽；崔泰之为黄门侍郎，门下之秽，号为‘京师三秽’。”

0935【京兆三休】

金敞、第五巡、韦端。
汉·金敞（字元休）、第五巡（字文休）、韦端（字甫休）三人。旧题晋·陶潜《群辅录》：“孝廉杜陵金敞，字元休[位至兖州刺史]；上计掾长陵第五巡，字文休[兴先之子。兴先名种，司空伯鱼之孙，名士也。不详巡位所至，时辟太尉掾]；上计掾杜陵韦端，字甫休[位至凉州牧太尉]。右同郡齐名，时人号之‘京兆三休’，并以光武元年察举。见《三辅决录》。”金敞，一作“金尚”。《三国志·吕布传》“布自称徐州刺史”裴松之注：“《典略》曰：元休名尚，京兆人也。尚与同郡韦休甫、第五文休俱著名，号为三休。”

0936【河东三凤】

薛收、薛德音、薛元敬。
唐·薛收与族兄薛德音、侄薛元敬三人。《旧唐书·薛收传》：“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人，隋内史侍郎道衡子也。……元敬，隋选部侍郎迈子也。有文学，少与收及收族兄德音齐名，时人谓之‘河东三凤’。收为长离（一作雏），德音为，元敬以年最小为雏。武德中，元敬为秘书郎，太宗召为天策府参军，兼直记室。收与元敬俱为文学馆学士。”《幼学琼林·兄弟》：“荀氏兄弟，得八龙之佳誉；河东伯仲，有三凤之美名。”亦称“三薛”。金·王特起〈喜乔迁〉：“人总道，赛蜀郡三苏，河东三薛。”

0937【河东三绝】

徐彦伯、韦暠、李亘。
唐·徐彦伯、韦暠、李亘。《新唐书·徐彦伯传》：“徐彦伯，兖州瑕丘人，名洪，以字显。七岁能为文。……时司户韦暠善判，司士李亘工书，而彦伯属辞，时称‘河东三绝’。”

0938【法华三周】

法说周、譬喻周、宿世因缘周。
佛教用语。佛说《法华经》时对上、中、下三种根器的人所用的三种方法。一法说周：佛为上根器者说三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一乘说，开三乘之权，显一乘之实，即〈方便品〉中所说。二譬喻周：佛为中根器者说上法不悟，更作三车（羊车、鹿车、牛车）一车说，初许三车是施权，后等赐大车是显实，即〈譬喻品〉中所说。三宿世因缘周：佛为下根器者说上二法不能解，遂说宿世曾于大通智胜佛时同下一乘之种，令其得悟，即〈化城喻品〉中所说。清·龚自珍〈妙法莲华经四十二问〉：“故释迦三周说法之中，一字一句，皆自名为妙法莲华法，此无可疑者。”

0939【净土三经】

见“三经一论”。

0940【练川三老】

唐时升、娄坚、程嘉燧。
明代诗人唐时升、娄坚（字子柔）、程嘉燧（字孟阳，号松圆）。《明史·唐时升传》：“唐时升，字叔达，嘉定人。……诗援笔成，不加点窜，文得有光之传。与里人娄坚、程嘉燧并称曰‘练川三老’。”三人早年诗学王世贞，后又反对文学复古主张，诗风各有特色。参见“嘉定四先生”。

0941【春秋三传】

《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传》。
阐述《春秋》经的《左传》《公羊传》《梁传》。汉初传《春秋》有公羊、梁、邹氏、夹氏四家。公羊、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无书。光武帝建武中立左氏，公、榖、左合称《三传》。晋时三传俱立国学，至隋盛行《左传》，《公羊》《榖梁》之学逐渐衰落。《左传》传为春秋时鲁国人左丘明撰，起于鲁隐公元年，迄悼公四年。《公羊传》旧题战国时公羊高撰，《榖梁传》旧题战国时梁赤撰，二书均起于鲁隐公元年，迄哀公十四年。唐·韩愈〈寄卢仝〉：“《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参阅《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

0942【药师三尊】

药师如来、日光遍照菩萨、月光遍照菩萨。
佛教用语。指药师如来和左胁侍日光遍照菩萨、右胁侍月光遍照菩萨。亦称“东方三圣”。《药师经》：“于其国中，有二菩萨摩诃萨：一名日光遍照，二名月光遍照，是彼无量无数菩萨众之上首。次补佛处，悉能持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正法宝藏。”

0943【南乐三魏】

魏允贞、魏允中、魏允孚。
明·魏允贞（字懋忠，号见泉，谥介肃）、魏允中、魏允孚兄弟。清·姚之《元明事类钞·十四》：“魏允贞官兵部侍郎，弟允中、允孚俱为部郎，名著一时。刘廷兰与弟廷蕙、廷芥亦皆举进士，有名，世所称‘南乐三魏’‘漳浦三刘’者也。”参阅《明史·魏允贞传》。

0944【临安三志】

《乾道临安志》《淳临安志》《咸淳临安志》。
临安的三种地方志。即《乾道临安志》《淳临安志》《咸淳临安志》。

0945【重庆三忠】

陈上奇、王行俭、王锡。
明未被农民起义军所杀的三位官员。因忠于明朝统治者而称三忠。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献二·重庆三忠》：“献贼自荆州上峡，攻陷重庆。蜀抚都御史陈公[上奇]、重庆太守王公[行俭]、巴县令王公[锡]同日骂贼，被磔死。酆都林君明俊作〈三忠传〉。今巴人立三忠祠祀之。”

0946【浔阳三隐】

周续之、刘遗民、陶潜。
南朝宋·周续之、刘遗民、陶潜（字渊明），隐于浔阳郡（郡治今江西九江市），皆不应征召，时称浔阳三隐。《宋书·周续之传》：“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也。……时彭城刘遗民遁迹庐山，陶渊明亦不应征命，谓之寻阳三隐。”

0947【娄东三凤】

张泰、陆、陆容。
明代江苏诗人张泰、陆、陆容。《明史·张泰传》：“张泰字亨父，太仓人。陆字鼎仪，昆山人。陆容字文量，亦太仓人。三人少齐名，号‘娄东三凤’。”三人受李东阳诗论影响很大，张泰、陆即为茶陵诗派重要作家。张泰成就较高，影响也大，其诗恬淡自守；陆亦有清新淡雅之作；陆容学问广博，诗则平平。

0948【凉州三明】

段熲、皇甫规、张奂。
汉·段熲（字纪明）、张奂（字然明）、皇甫规（字威明）三人。《后汉书·段传》：“初，熲与皇甫威明、张然明，并知名显达，京师称为‘凉州三明’云。”

0949【海内三才】

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
明代诗人李梦阳（字天赐、献吉，号空同子）、何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王世贞（字元美，号凤洲、州山人）。明·胡应麟《诗薮·续篇二》：“当弘、正时，李、何、王号海内三才。”三人皆为明文学复古运动主要作家。

0950【浙中三毛】

毛先舒、毛奇龄、毛际可。
清初浙江文学家毛先舒（字稚黄，后更名，字驰黄）、毛奇龄（又名，字大可、齐于，号初晴）、毛际可（字会侯，号鹤舫）。时称“浙中三毛，文中三豪”。三人对诗词音韵等颇有研究。际可专于古文、记事之作，时有佳作；奇龄、先舒除散文外，还有诗歌，二人早年受云间派陈子龙的影响，后有所转变，但作品很少涉及时事。

0951【浙西三妙】

黄易、奚冈、吴履。
清代雍正、乾隆年间浙西三位画家。黄易，字大易，号小松、秋，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奚冈，原名钢，字铁生、纯章，号萝龛、蝶野子，别号鹤渚生、蒙泉外史、蒙道士、奚道士、冬花庵主，原籍安徽新安（今歙县），寓居浙江杭州西湖。吴履，字竹虚，号瓦山野老，浙江秀水（今嘉兴）人。

0952【通州三范】

范当世、范钟、范铠。
清末文学家范当世（初名铸，字肯堂）、范钟、范铠兄弟。均为江苏通州（今南通市通州区）人。

0953【黄龙三关】

上座生缘在何处、我手何似佛手、我脚何似驴脚。
佛教用语。临济宗慧南禅师启迪门人的三个深含玄机的问题。宋·释普济《五灯会元·黄龙慧南禅师》：“师室中常问僧曰：‘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正当问答交锋，却复伸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又问：‘诸方参请，宗师所得？’却复垂脚曰：‘我脚何似驴脚？’三十余年，示此三问，学者莫有契其旨。脱有酬者，师未尝可否。丛林目之为黄龙三关。师自颂曰：‘生缘有语人皆识，水母何曾离得虾？但见日头东畔上，谁能更吃赵州茶。我手佛手兼举，禅人直下荐取。不动干戈道出，当处超佛越祖。我脚驴脚并行，步步踏著无生。会得云收日卷，方知此道纵横。’总颂曰：‘生缘断处伸驴脚，驴脚伸时佛手开。为报五湖参学者，三关一一透将来。’”

0954【崇祯三相】

范景文、方岳贡、谢升。
明崇祯年间的三位名臣。范景文，字梦章，号思仁，万历进士。崇祯间官至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方岳贡，字四长，天启进士。崇祯初授松江知府，后擢左都御史，兼东阁大学士。谢升，万历进士，崇祯时官至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清顺治间降清，仍官吏部尚书。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献二·崇祯三相》：“夏瑷公云：烈皇英明勤敏，自当中兴，而卒致沦丧者，以辅佐非人也。庶几如范景文之博大好贤，方岳贡之清勤忧国，不失贤相，惜用之稍晚。谢升不徇物情，不违公论，三公于二，皆虚公不滞。”

0955【粤东三子】

张维屏、黄培芳、谭敬昭。
清广东诗人张维屏、黄培芳、谭敬昭。《清史稿·张维屏传》：“张维屏，字子树，番禺人。工诗，计偕入都，翁方纲赏异之。与黄培芳、谭敬昭称‘粤东三子’。”三人中张维屏成就较大，早期多“浮舟烟水”之作，晚年又有激昂悲愤之篇；黄培芳诗格高浑，多写山水景色；谭敬昭则以乐府见称，富有民间气息。

0956【漳浦三刘】

刘廷兰、刘廷蕙、刘廷芥。
明·刘廷兰、刘廷蕙、刘廷芥兄弟。《明史·刘廷兰传》：“廷兰与兄廷蕙、廷芥亦皆举进士，有名。世所称‘南乐三魏’‘漳浦三刘’者也。”

0957【翰林三谏】

章懋、黄仲昭、庄昶。
明代的三位谏官。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翰林建言知名》：“成化初，以上元宫中放灯事，编修章懋、黄仲昭，检讨庄昶合疏力谏，俱谪外。时人名为‘翰林三谏’。”

0958【兀良哈三卫】

见“三卫”。

0959【元嘉三大家】

谢灵运、颜延之、鲍照。
南朝宋·谢灵运（袭封康乐公，人称谢康乐）、颜延之（字延年）、鲍照（字明远）。三人文学活动主要在宋文帝元嘉年间，是“元嘉体”的代表作家。宋·严羽《沧浪诗话·诗体》：“元嘉体：宋年号，鲍、颜、谢诸公之诗。”谢对山水诗的发展有特殊贡献；颜诗专务堆砌，“殆同书抄”；鲍则是南北朝最杰出的诗人。

0960【云南三天子】

沐国公、抚台、按台。
云南人对沐国公、抚台、按台的合称。明·谈迁《枣林杂俎·云南三天子》：“云南人谓沐国公中天子，抚台东天子，按台西天子。以公署相次也。土人尊其土司，多称天子。或呈守令云天子爷、千岁爷，夷习如此。”

0961【江右三大家】

袁枚、蒋士铨、赵翼。
清乾隆年间诗人袁枚（字子才，号简斋，别号随园老人）、蒋士铨（字心馀，一字苕生，号清容，又号藏园）、赵翼（字云崧、耘松，号瓯北）。《清史稿·赵翼传》：“同时袁枚、蒋士铨与翼齐名，而翼有经世之略，未尽其用。”三人主张诗写“性情”，力戒蹈袭，重视创新，反对规唐模宋、只讲格调和摭采藻绘的风气。袁创“性灵”说，影响较大，其诗明白流畅，多闲情逸致之作。赵诗长于说理，奇恣雄丽，妥帖工整。蒋诗题材广泛，对民生疾苦有所同情，戏曲成就较著。三人都是乾隆进士，文学活动主要在这一时期，故又称“乾隆三大家”。袁、赵为江、浙人，又有“江左三大家”之称。

0962【江左三大家】

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见“江右三大家”。
清初诗人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龚鼎孳（字孝升，号芝麓）。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龚鼎孳》：“合肥（龚鼎孳）声望与钱、吴相近，……时有合钱、吴为三家诗选，人无异辞。”清·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十八》：“江左三家诗，以吴梅村最，钱虞山、龚芝麓不逮也。”龚为合肥人，钱、吴为江苏（古称江左）人。三人在明末即驰名文坛；入清后，创作又有发展，开一代文风，成为众所拥戴的文坛领袖。钱谦益文学成就最高，创虞山诗派，主盟文坛五十余载；吴伟业推崇唐诗又不拘一家，博取众家之长，开娄东诗派。龚鼎孳成就稍差。

0963【江左三凤凰】

陈维崧、吴兆骞、彭师度。
清初文学家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吴兆骞（字汉槎）、彭师度（字古晋，号省庐）。邓之诚《清诗纪事·吴兆骞》：“（吴伟业以兆骞）与华亭彭师度、宜兴陈维崧共目为‘江左三凤凰’。”三凤凰之称出于其少年之时，后来三人文学成就并不相同。陈维崧诗词造诣很高，词更为有名，独创阳羡词派；吴兆骞诗写边塞景色，抒思乡情怀，斥俄人入侵，驰名文坛；彭师度则文名不著。

0964【阿弥陀三尊】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
佛教用语。阿弥陀佛和左胁侍观世音菩萨、右胁侍大势至菩萨。亦称“西方三圣”。《观无量寿经·下》：“说是语时，无量寿佛住立空中，观世音、大势至是二大士，侍立左右，光明炽盛，不可具见。百千阎浮檀金色，不得为比。”

0965【武生三大派】

俞派、黄派、李派。
京剧早期武生三大流派。武生属“生”行的一支，主要扮演擅长武艺的青壮年男子。俞派创始人俞菊笙，学名玉生，号润仙，祖籍扬州，生于北京。俞菊笙注意运用武功技巧刻画人物精神状态，表演以稳、准、狠见长，并把武花脸和武生的表演动作同武功技巧融合在一起，丰富了武生的表演技术。黄派创始人黄月山，天津人，因身体丰满健壮，人称“黄胖”。黄月山不但注重武工，而且唱工、说白都称绝一时，演唱上吸收老生唱法，并掺以梆子腔调，形成了以唱念表演为主的黄派风格。李派创始人李春来，原名李起山，直隶高碑店人。李春来武功精纯，动作敏捷，身手漂亮干净，武打紧凑；唱腔简练朴直，通俗易懂。一说指俞菊笙、杨小楼、黄月山三人。

0966【京师三国手】

释秋航、沈介之、李湛源。
清代活动于北京的三位围棋高手。释秋航，一名愿船，江苏仪征人。初居江苏，游踪甚广。后移居北京梁家园寿佛寺，称雄北方。晚年对局不耐思索，落子迅速。沈介之，名祺，江宁（今江苏南京）人。师事任渭南，思路敏捷，落子迅速，十六岁时即有名。后至北京，以弈得官。李湛源，名许清，号湛园、漪园，字海门，江苏南通人。一说通州（今北京市通州区）人。早年与周星垣齐名，曾往江苏扬州和安徽等地交流棋艺，久居北京。性孤傲，不修边幅，而权贵亦乐与之游。三人均为晚清“十八国手”之一。见《弈选小传》。

0967【故宫三大殿】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
清代故宫（旧称紫禁城）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清·吴长元《宸垣识略·大内》：“太和门殿明皆曰皇极，殿又曰奉天；中和殿明曰中极，又曰华盖；保和殿明曰建极，又曰谨身，所谓三大殿也。”太和殿，俗称金銮殿，在故宫中心。建于明永乐十八年，初名奉天殿，嘉靖四十一年改名皇极殿，清顺治二年始称今名。现存建筑为康熙三十四年重建。凡皇帝即位、诞辰、出兵征讨以及春节、冬至等重大活动，都在此进行。殿中的金漆雕龙宝座是封建皇权的象征。中和殿，在太和殿后。明永乐十八建，初名华盖殿，嘉靖时改称中极殿，清顺治二年始称今名。皇帝去太和殿时先在此小憩，接受内阁、礼部及侍卫执事人员等的朝拜。每逢加皇太后徽号和各种大礼的前一天，皇帝在此阅览奏章和祝辞。保和殿，在中和殿后。明永乐十八年建，初名谨身殿，嘉靖时改称建极殿，清顺治时始称今名。乾隆时重修。清时每岁除夕和元宵，皇帝在此宴请王公贵族和京中文武大臣。乾隆后期，成为殿试场所。

0968【骈文三大家】

汪中、洪亮吉、邵齐焘。
清代骈文家汪中（字容甫，号颂父）、洪亮吉（字君直、稚存，号北江、更生）、邵齐焘（字荀慈，号叔山）。三人是清代骈文中兴的主要代表，其作品讲究辞藻对仗，喜用典，追求形式，对时弊和社会危机有所揭露，其文较为清丽、工整。邵齐焘骈文气格排，色泽斑驳；洪亮吉骈文格调纤新，笔致轻峭。汪中在三人中成就最大，作品状难写之情，含不尽之意，悲愤抑郁，情真意切。

0969【唐室三大祸】

女宠、宦官、藩镇。
唐代衰亡的三种原因。明·张溥《历代史论·十》：“唐室三大祸：一曰女宠，一曰宦官，一曰藩镇。女宠始于巢剌王妃，终于张良娣；宦官始于高力士，终于韩全诲；藩镇始于李怀仙，终于刘稹。三者之祸酷矣，又内主之以小人，外迫之以盗贼而唐亡。”

0970【海内三布衣】

姜宸英、朱彝尊、严绳孙。
清初文学家姜宸英、朱彝尊（字锡鬯，号竹）、严绳孙（字荪友，晚号藕荡渔人）。《清史稿·姜宸英传》：“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明太常卿应麟曾孙。父晋，诸生，以孝闻。宸英绩学工文辞，闳博雅健。屡踬于有司，而名达禁中。圣祖目宸英及朱彝尊、严绳孙为海内三布衣。”三人均为江南人，又称“江南三布衣”。

0971【乾隆三大家】

见“江右三大家”。

0972【常熟三鼎甲】

孙承恩、赵士春、瞿景淳。
明·孙承恩（原名曙，字扶桑）、赵士春（字景之）、瞿景淳（字师道，号昆湖，谥文懿）。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异二·常熟三鼎甲》：“常熟南门地名山塘港，琴川水经处，三鼎甲居第相望：中孙扶桑[承恩]，前赵东田[士春]，后瞿文懿[景淳]。三公胪传，年皆三十九，尤奇。扶桑弟，举人为予说如此。”鼎甲：科举时中一甲者。胪传：皇帝召见新中进士时，依次唱名。

0973【清初三遗老】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
清初著名思想家、学者顾炎武（初名绛，字宁人，人称亭林先生）、黄宗羲（字太冲，号南雷，人称梨洲先生）、王夫之（字而农，号斋，人称船山先生）。三人由明入清，都反对明七子的文学复古和模拟风气，重视诗文的社会功用和创造性，其反映时代变动的作品影响颇大。王诗从追怀往事中，透露出抗战救亡的激情；黄诗文直抒故国之悲和怀旧之感；顾诗文多伤时感事之作，沉雄悲壮，纯朴自然，成就最著，影响亦大。

0974【博山堂三种】

《鸳鸯棒》《花筵赚》《梦花酣》。
明末戏曲家范文若（初名景文，字香令、更生，号吴侬荀鸭、荀鸭檀郎）所作的三种传奇。即《鸳鸯棒》二卷、《花筵赚》二卷、《梦花酣》二卷。

四字篇

0975【四人】

见“四民”。

0976【四士】

禹、契、皋陶、后稷。石户之农、北人无择、卞随、务光。伍子胥、辅果、穆生、邹阳。司马相如、严君平、王褒、扬雄。见“苏门四学士”。见“吴中四士”。
传说舜的四位大臣。《管子·法法》：“舜之有天下也，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皋陶为李，后稷为田。此四士者，天下之贤人也。”李：古理狱之官。四位高逸旷达的人。《吕氏春秋·离俗览·离俗》：“故如石户之农、北人无择、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若六合之外，人之所不能察。其视贵富也，苟可得已，则必不之赖。高节厉行，独乐其意，而物莫之害。不漫于利，不牵于势，而羞居浊世，惟此四士者之节[（高诱注）四士，谓石户之农、北人无择、卞随、务光，羞居乱世，皆远引而去]。”伍子胥、辅果、穆生、邹阳四位贤明的人。汉·阮〈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是故子胥知姑苏之有麋鹿；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穆生谢病，以免楚难；邹阳北游，不同吴祸。此四士者，岂圣人哉？徒通变思深，以微知著耳。”蜀中四士：司马相如、严君平、王褒、扬雄。唐·骆宾王〈畴昔篇〉：“五丁卓荦多奇力，四士英灵用文艺。”

0977【四大】

道、天、地、王。功、名、德、权。钟、鼓、屐、肚。见“四大种”。
指道、天、地、王（或作人）。《老子·二十五》：“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王，一作“人”。指大功、大名、大德、大权。《晋书·王豹传》：“伏思明公挟大功，抱大名，怀大德，执大权，此四大者，域中所不能容，贤圣所以战战兢兢，日昃不暇食，虽休勿休者也。”北周时冀州人对四种大物的戏称。《北史·熊安生传》：“（宗）道晖好着高翅帽、大屐，州将初临，辄服以谒见，仰头举肘，拜于屐上，自言学士比三公。……冀州人为之语曰‘显公钟，宋公鼓，宗道晖屐，李洛姬肚’，谓之四大。显公，沙门也；宋公，安德太守也；洛姬，妇人也。”

0978【四才】

见“四才三实”。

0979【四上】

鸣竽、〈驾辩〉〈劳商〉、箫。
四种美妙的音乐。《楚辞·大招》：“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讴和〈扬阿〉，赵箫倡只。魂乎归徕，定空桑只。二八接武，投诗赋只。叩钟调磬，娱人乱只。四上竞气，极声变只。”洪兴祖注：“四上，谓声之上者有四，谓代、秦、郑、卫之鸣竽也；伏戏之〈驾辩〉也；楚之〈劳商〉也；赵之箫也。”一说指代、秦、郑、卫四国。

0980【四川】

岷川、泸川、洛川、巴川。
长江上游的岷、泸、洛、巴四条大川。均在今四川境内。《佩文韵府·先·四川》：“《说文》蜀江之水非一，而岷、泸、洛、巴为四大川，四川之名此。”一说唐代剑南道分东西二川，合称四川。宋代称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夔州路为川峡四路，简称四川。一说四川境内有岷江、沱江、嘉陵江、长江四条大川，因有四川之名。

0981【四义】

便国不负兵、为主不顾身、见难不畏死、决疑不辟罪。
优秀将领所具有的四种品质。《淮南子·兵略训》：“将者必有三隧、四义、五行、十守。……所谓四义者：便国不负兵，为主不顾身，见难不畏死，决疑不辟罪。”

0982【四子】

王倪、啮缺、被衣、许由。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微斯文学、虚仪夫子、浮游先生、陈丘子。逢萌、徐房、李云、王尊。司马相如、王褒、扬雄、陈子昂。老子、庄子、文子、列子。茅维、臧懋循、吴稼、吴梦阳。蒋士铨、汪轫、杨垕、赵由仪。见“四书”。
传说尧往见的四人。《庄子·逍遥游》：“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然丧其天下焉。”陆德明释文：“四子，司马（彪）、李（颐）云：王倪、啮缺、被衣、许由。”或说四子并无其人。传说尧的四位臣子。《汉书·食货志上》：“尧命四子以‘敬授民时’，舜命后稷以‘黎民祖饥’，是为政首。”颜师古注：“四子谓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也。事见《虞书·尧典》也。”汉·王褒〈四子讲德论〉中虚构的四人。《文选·四子讲德论》吕延济注：“四子，谓微斯文学、虚仪夫子、浮游先生、陈丘子也，褒当假立以为论端也。”东汉四个有高行的人。三国魏·嵇康《圣贤高士传·逢萌徐房李云王尊》：“逢萌、徐房、李云、王尊，同时相友，世号之‘四子’。”李云，一作李昙。王尊，字君公，平原人。蜀中著名文学家司马相如、王褒、扬雄、陈子昂四人。唐·雍陶〈蜀中战后感事〉：“蜀道英灵地，山重水又回。文章四子盛，道路五丁开。”道教用语。道家崇奉的老子、庄子、文子、列子四人。《旧唐书·元载传》：“天宝初，玄宗崇奉道教，下诏求明庄、老、文、列四子之学者。“明·茅维、臧懋循、吴稼、吴梦阳。《明史·茅维传》：“（茅坤）少子维，字孝若，能诗，与同郡臧懋循、吴稼、吴梦阳，并称四子。”清·蒋士铨（字心馀）、汪轫、杨垕、赵由仪。《清史稿·汪轫传》：“轫字鱼亭，优贡生。字子载，举人，本天全六番招讨宣慰使孙，雍正初，改土归流，安置江西，遂为南昌人。诗名与轫相埒。士铨甚推服之。同时有南丰赵由仪，字山南。与士铨等并称四子。”四人中蒋士铨文学成就最大，尤善南北曲，李调元称其为乾隆第一曲家，有《藏园九种曲》行世。蒋又与袁枚、赵翼并称“江右三大家”。

0983【四乡】

见“四方”。

0984【四王】

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见“小四王”。见“后四王”。见“四天王”。
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四位帝王。《左传·成公二年》：“四王之王也[（杜预注）禹、汤、文、武]，树德而济同欲焉。”清初山水画家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西庐老人）、王鉴（字玄照，后改元照、圆照，号湘碧，自称染香庵主）、王翚（字石谷，号耕烟山人、乌月山人、清晖主人）、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石师道人）。四人均为太仓人，有着师友或亲属关系。绘画风尚和艺术思想大致相似，直接或间接地受董其昌的影响。四人都是宫廷画家，提倡摹古，技法功力较深，但缺乏对真实山水的新鲜感受，艺境很少创新，对清代山水画有深远影响。其后“小四王”“后四王”俱效法四王。

0985【四元】

天、地、人、物。
数学名词。元·朱世杰《四元玉鉴》以天、地、人、物代替四个未知数。相当于现代代数的多元式。

0986【四天】

东方青天、南方丹天、西方素天、北方玄天。
道教用语。指东南西北四方之天。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天地》：“今言四天者，东方有九气青天，南方有三气丹天，西方有七气素天，北方有五气玄天。四方四天，故言四天，非是天外更别四天也。”

0987【四艺】

琴、棋、书、画。
琴、棋、书、画四种技艺。旧时为闺阁教育的主要内容。清·李渔《闲情偶寄·声容·习技》：“以闺秀自命者，书、画、琴、棋四艺均不可少。”

0988【四友】

闳夭、太公望、南宫括、散宜生。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铄。谢惠连、何长瑜、荀雍、羊璿之。王敦、谢鲲、庾敳、阮修。褚炫、刘俣、谢朏、江斅。见“文章四友”。见“山中四友”。见“锡中四友”。见“嘉四友”。见“文房四宝”。
周文王的四位大臣。《尚书大传·二》：“文王以闳夭、太公望、南宫括、散宜生为四友。”亦称“四臣”或“四邻”。旧题晋·陶潜《群辅录》：“闳夭、太公望、南宫适、散宜生。右文王四友。《尚书大传》云：‘闳夭、南宫适、散宜生三子学于太公望。望曰：嗟乎！西伯贤君也。四子遂见西伯于里。’孔子曰：‘文王有四臣，丘亦得四友。’此四人，则文王四邻也。”太公望，或作太颠。晋·张华《博物志·四》：“文王四友：南宫括、散宜生、闳夭、太颠。”三国时辅佐吴皇太子孙登的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四人。《三国志·孙登传》：“是岁，立登为太子，选置师傅，铨简秀士，以为宾友，于是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等以选入，侍讲诗书，出从骑射。……黄龙元年，权称尊号，立为皇太子，以恪为左辅，休右弼，谭为辅正，表为翼正都尉，是为四友，而谢景、范慎、刁玄、羊等皆为宾客，于是东宫号为多士。”三国魏·司马懿（晋宣帝）、陈群、吴质、朱铄。《晋书·宣帝纪》：“魏国既建，迁太子中庶子。每与大谋，辄有奇策，为太子所信重，与陈群、吴质、朱铄号曰四友。”南朝宋·谢惠连、何长瑜、荀雍、羊璿之。《南史·谢灵运传》：“灵运既东，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晋代与王衍友善的王敦、谢鲲等四人。《晋书·王衍传》：“时王敦、谢鲲、庾敳、阮修皆为衍所亲善，号为四友，而亦与澄狎，又有光逸、胡毋辅之等亦豫焉。”南朝齐·褚炫、刘俣、谢朏、江斅。《南齐书·褚炫传》：“褚炫字彦绪，河南阳翟人也。……升明初，炫以清尚，与刘俣、谢朏、江斅入殿侍文义，号为‘四友’。”

0989【四少】

少师、少傅、少阿、少保。
西汉末指少师、少傅、少阿、少保。《资治通鉴·王莽居摄元年》：“以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胡三省注）四少，少师、少傅、少阿、少保也]。”

0990【四见】

世间常、世间无常、世间亦常亦无常、世间亦非常亦非无常。
佛教用语。佛教指“外道”的四种错误见解。《大智度论·释佛世界愿》：“复有四种见：世间常、世间无常、世间亦常亦无常、世间亦非常亦非无常。”

0991【四气】

喜气、怒气、乐气、哀气。
喜、怒、乐、哀四气。汉儒附会天人相应之说，以喜、怒、哀、乐四气应春、夏、秋、冬四季。汉·董仲舒《春秋繁露·阳尊阴卑》：“夫喜、怒、哀、乐之发，与清、暖、寒、暑，其实一贯也。喜气为暖而当春，怒气为清而当秋，乐气为太阳而当夏，哀气为太阴而当冬。四气者天与人所同有也。”亦指四季的温、热、冷、寒之气。唐·冯著〈行路难〉：“春秋四气更回换，人事何须再三叹。”

0992【四分】

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
佛教用语。法相宗的认识学说，包括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意指认识发生时，要有认识的主体（能缘）和认识的对象（所缘），八识的每一识体上，既具有“能缘”一面，名为见分，同时也具有“所缘”一面，名为相分。人的认识活动就是识体自身的见分去缘虑自身的相分，或相分引起见分，此称“二分说”。陈那认为见相二分应有其所依的自体，即自己能够证知自己有认识活动的自体，此名自证分，称“三分说”。陈那弟子护法，又在“三分说”的基础上提出证自证分，即自证分的再证知，也作为证第三分的量果，构成“四分说”。见、相二分称为外二分，其余二分称为内二分。见《成唯识论》。

0993【四凶】

共工、驩兜、三苗、鲧。
传说被舜流放的四个恶名昭彰的部族首领。《书·舜典》：“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左传·文公十八年》：“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螭魅。”有人以为浑敦即驩兜，穷奇即共工，饕餮即三苗，杌即鲧。但据《史记·五帝本纪》载，舜流放四罪和四凶乃前后两件事。唐·罗隐〈湘妃庙〉：“八族未来谁北拱，四凶犹在莫南巡。”《宋史·王安石传》：“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亦称“四佞”。《楚辞·九怀》：“（乱曰）四佞放兮后得禹，圣舜摄兮昭尧绪，孰能若兮愿为辅。”

0994【四勿】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勿欺心、勿负主、勿求田、勿问舍。
孔子告诫颜回的四句话。《论语·颜渊》：“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宋·朱熹〈斋居感兴〉：“颜生躬四勿，曾子日三省。”宋·蒋岘为自己所立的四条人生准则。蒋岘曾自誓“勿欺心，勿负主，勿求田，勿问舍”，人称“四勿先生”。

0995【四方】

东、南、西、北。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礼记·射义》：“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亦称“四乡”。《国语·越下》：“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韦昭注）乡，方也]。”亦称“四隅”。《淮南子·原道训》：“经营四隅，还返于枢[（高诱注）隅，犹方也]。”亦称“四处”。《庄子·盗跖》：“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亦称“四远”。唐·薛存诚〈膏泽多丰年〉：“八方甘雨布，四远报年丰。”亦称“四邻”。唐·裴度〈夏日对雨〉：“吟罢清风起，荷香满四邻。”亦称“四维”。唐·欧阳詹〈早秋登慈恩寺塔〉：“宝塔过千仞，登临尽四维。”亦称“四履”。唐·储光羲〈观范阳递俘〉：“四履封元戎，百金酬勇夫。”亦称“四向”。唐·孟郊〈北郭贫居〉：“三年失意归，四向相识疏。”亦称“四面”。《礼记·乡饮酒义》：“四面之坐，象四时也。”亦称“四守”。汉·应劭《风俗通义·封泰山禅梁父》：“四守之内，莫不为郡县。”亦称“四宇”。汉·枚乘〈七发〉：“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

0996【四毋】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孔子学问和修养所达到的四种境界。《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句话的大意是：不坚持自己原来的意见，不要求达到一种必然的结果，不固执于自己的成见，不处处为自己着想。

0997【四书】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见“四部”。
旧时最常见的四部儒家经典。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宋代以《孟子》升经，又将《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二篇独立成书，与《论语》合称四书。淳熙间，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始有四书之称。元皇庆二年，规定考试课目必须在四书范围内，发挥题意须以朱熹的《集注》为根据，明清沿袭不改。因《论语》记载孔子的言行事迹，《大学》《中庸》《孟子》分别为曾子、子思、孟子所作，故又称“四子书”。清·俞樾《春在堂随笔·九》：“余撰文勤神道碑，即据其子儒卿等所撰行状，言公年十有一，四子书、十三经皆卒读。”亦简称“四子”。《朱子语类·朱子二》：“《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

0998【四术】

诗、书、礼、乐。忠爱、无私、用贤、简能。
古代贵族教育子弟的四项内容。亦称“四教”。《礼记·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唐·杜佑《通典·选举一》：“诗、书、礼、乐，谓之四术。”治国的四条原则。《尸子·治天下》：“治天下有四术：一曰忠爱，二曰无私，三曰用贤，四曰度量。度量通则财足矣；用贤则多功矣；无私，百智之宗也；忠爱，父母之行也。”一说指忠爱、无私、用贤、简能。见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治道》。

0999【四节】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见“四季”。
四季的狩猎。《后汉书·杨赐传》：“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顺四节也，宜惟夏禹卑宫、太宗露台之意，以尉下民之劳。”李贤注：“逞，快也。四节谓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也。”

1000【四正】

君、臣、父、子。见“四正四奇”。
人伦中的君、臣、父、子。《管子·君臣下》：“四肢六道，身之体也；四正五官，国之体也[（房玄龄注）四正，谓君、臣、父、子]。”亦指八卦中的坎、离、震、兑四个正卦，分别主四时：坎主冬，离主夏，震主春，兑主秋；或说分别主四方，坎主北，离主南，震主东，兑主西。

1001【四世】

圣世、正世、像世、末世。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在世时的圣世与其后的正、像、末三世，合称四世。参见“三时”。

1002【四左】

见“四佐”。

1003【四业】

《诗》《书》、礼、乐。黑黑业、白白业、黑白业、不黑不白业。
《诗》《书》、礼、乐。《后汉书·法真传》：“处士法真，体兼四业，学穷典奥，幽居恬泊，乐以忘忧。”李贤注：“谓《诗》《书》、礼、乐也。”佛教用语。四种不同的业果报应。黑黑业：恶业名黑，恶所引的果报亦名黑，谓恶有恶报；白白业：善业名白，善所引的果报亦名白，谓善有善报；黑白业：业与报皆善恶相混；不黑不白业：摆脱善恶黑白的无漏业，即为达到涅境界的佛教修习。《俱舍论·分别业品四》：“又经中说业有四种，谓或有业黑黑异熟，或复有业白白异熟，或复有业黑白黑白异熟，或复有业非黑非白无异熟。能尽诸业，其相云何？颂曰：‘依黑黑等殊，所说四种业。’”

1004【四史】

沮诵、苍颉、隶首、孔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
黄帝时四个史官。即沮诵、苍颉、隶首、孔甲。晋·王嘉《拾遗记·轩辕黄帝》：“置四史以主图籍，使九行之士以统万国。”四部正史。《史记》《汉书》《后汉书》唐以前称三史，后加《三国志》称四史。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三史》：“直至唐宋以来，学者恒言乃皆曰五经、三史，则专指马、班、范矣。愚窃以为宜更益以陈寿，称四史，以配五经，良可无愧，其余各史，皆出其下。”参见“二十四史”。

1005【四生】

胎生、卵生、湿生、化生。
佛教用语。佛教把世界众生的出生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大类。胎生，如人和其他哺乳动物。卵生，如鸟类。湿生，如虫类依湿气而受形。化生，指无所依托，唯依业力而忽然出现者，如诸天及劫初众生。《俱舍论·分别世品一》：“于中有四生，有情谓卵等。……谓有情类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是名为四。”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四生》：“故有四生：依壳而生曰卵，含藏而出曰胎，假润而兴曰湿，然而现曰化。众生无摄，不过此四也。”

1006【四代】

虞、夏、殷、周。北朝魏、北朝周、北朝齐、南朝陈。
虞、夏、殷、周四个朝代。《礼记·学记》：“三王四代唯其师，此之谓乎[（郑玄注）四代，虞、夏、殷、周]！”北朝魏、周、齐和南朝陈四个朝代。隋·王通《中说·关朗》：“除四代之法，以乘天命。”阮逸注：“四代，谓北朝魏、周、齐，南朝陈也。”

1007【四仪】

孝、悌、慈惠、忠恕。志动不忘仁、智用不忘义、力事不忘忠、口言不忘信。见“四威仪”。
封建时代提倡的孝、悌、慈惠、忠恕四个道德准则。《逸周书·宝典》：“一孝，子畏哉，乃不乱谋；二悌，悌乃知序，序乃伦，伦不腾上，上乃不崩；三慈惠，知长幼，乐养老；四忠恕。是谓四仪。风言大极，意定不移。”言行应遵守的四条准则。《尸子·四仪》：“行有四仪：一曰志动不忘仁，二曰智用不忘义，三曰力事不忘忠，四曰口言不忘信。慎守四仪，以终其身。”

1008【四白】

见“商山四皓”。

1009【四犯】

正、旁、偏、侧。
音乐名词。乐理中“犯”是指宫犯商、商犯宫之类。唐人认为犯有正、旁、偏、侧之别：宫犯宫为正，宫犯商为旁，宫犯角为偏，宫犯羽为侧。实际上宫调可犯商、角、羽诸调，而十二宫所住字各不相同，不能相犯。十二宫特可犯商、角、羽。见宋·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凄凉犯（序）》。

1010【四印】

忍、默、平、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受是苦、涅槃寂静。
宋·黄庭坚的四种养生处世之道。即忍、默、平、直。黄庭坚〈赠送张叔和〉：“我提养生之四印，君家所有更赠君：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无可简择眼界平，不藏秋毫心地直。”佛教用语。印，印信。佛教称有四个主张可以印证佛教。即诸行无常（一切事物皆不长久）、诸法无我（一切事物中都无真我）、诸受是苦（一切感受都是痛苦）、涅寂静（一切解脱后之涅状态才是寂静而无喧噪）。参见“三法印”。

1011【四鸟】

玄鸟氏、伯赵氏、青鸟氏、丹鸟氏。
古代凤鸟氏（司历官）的四个属官。《左传·昭公十七年》：“我高祖少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杜预注）上四鸟皆历正之属官]。”

1012【四处】

见“四方”。

1013【四立】

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个节气。《周髀算经·下》：“四立者，生长收藏之始。”《后汉书·蔡邕传》：“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福丰年。”李贤注：“四立谓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各以其日，天子亲迎气于其方，并祭其方之帝。季夏之末，祭中央帝也。”

1014【四礼】

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
古代加冠、婚嫁、治丧、祭祀之礼。隋·王通《中说·关朗》：“正家以四礼，冠、婚、丧、祭。”封建时代妇女侍奉丈夫的四条准则。汉·班固《白虎通义·嫁娶》：“《礼》服传曰：妾事女君，与事舅姑同也。妇事夫有四礼焉：鸡初鸣，咸盥漱，栉纵笄总而朝，君臣之道也；恻隐之恩，父子之道也；会计有无，兄弟之道也；闺阃之内，衽席之上，朋友之道也。”

1015【四民】

士、农、工、商。
旧时指士、农、工、商。《书·周官》：“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梁传·成公元年》：“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农民，有工民。”《汉书·食货志上》：“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唐人避李世民讳，改民为“人”，故又称“四人”。唐·李白〈虞城县令李公去思颂碑〉：“公酌以钧道，和之琴心，于是安四人，敷五教。”亦称“四职”。汉·徐《中论·谴交》：“古之立国也，有四民焉。执契修版图，奉圣王之法，治礼义之中，谓之士。竭力以尽地利，谓之农夫。审曲直形势，饬五材以别民器，谓之百工。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谓之商旅。……不勤乎四职者，谓之穷民。”

1016【四司】

司命、司禄、司危、司中。见“四司六局”。
司命、司禄、司危、司中四个星官。四司各有二星。《礼记·月令》：“出土牛以送寒气”孔颖达疏：“熊氏引《石氏星经》云：‘司命二星在虚北，司禄二星在司命北，司危二星在司禄北，司中二星在司危北。’史迁云：‘四司，鬼官之长。’”虚：二十八宿之一。

1017【四圣】

颛顼、帝喾、尧、舜等。周公、太公、召公、史佚。黄帝、岐伯、秦越人、张机。佛、菩萨、缘觉、声闻。
四位圣明的统治者。①颛顼、帝喾、尧、舜。《史记·太史公自序》：“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裴集解：“徐广曰：‘颛顼、帝喾、尧、舜。’”②尧、舜、禹、汤。汉·焦延寿《易林·复》：“大过。尧舜禹汤，四圣敦仁，允施德音，民安无穷，旅人相望，未同朝卿。”③伏羲、黄帝（轩辕）、帝喾（高辛）、禹。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道教本始》：“则伏羲受图，轩辕受符，高辛受天经，夏禹受洛书，四圣禀其神灵，五老现于河渚。故有三坟五典，常道之教也，返俗之教者。”周成王的四位大臣。即周公、太公、召公、史佚。《大戴礼记·保傅》：“明堂之位曰：笃仁而好学，多闻而道慎，天子疑则问，应而不穷者，谓之道；道者，导天子以道者也；常立于前，是周公也。诚立而敢断，辅善而相义者，谓之充；充者，充天子之志也；常立于左，是太公也。廉而切直，匡过而谏邪者，谓之弼；弼者，拂天子之过者也；常立于右，是召公也。博闻强记，接给而善对者，谓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遗忘者也；常立于后，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而听朝，则四圣维之，是以虑无失计，而举无过事。”中医学家以黄帝、岐伯、秦越人（扁鹊）、张机为四圣。清·黄元御著有《四圣心源》十卷、《四圣悬枢》四卷。佛教用语。佛教称“十法界”中的佛、菩萨、缘觉、声闻为四圣。亦称“四辈”。《资治通鉴·宋孝武帝大明六年》：“夫佛以谦卑自牧，忠虔为道，宁有屈膝四辈而简礼二亲[（胡三省注）释氏有所谓戒外四圣：佛，一也；菩萨，二也；圆觉，三也；声闻，四也。亦谓之四辈]，稽颡耆腊而直体万乘者哉！”又，禅林以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大海众菩萨为四圣。

1018【四对】

言对、事对、反对、正对。
古体诗文中的四种对仗。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丽辞》：“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言对：文字的对偶。事对：用典的对偶。反对：意义相反的对偶。正对：意义相同、性质相似的对偶。

1019【四机】

气机、地机、事机、力机。人天机、二乘机、菩萨机、佛机。
作战用兵的四个要素。《吴子·论将》：“吴子曰：‘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是谓气机。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是谓地机。善行间谍，轻兵往来，分散其众，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谓事机。车坚管辖，舟利橹楫，士习战陈，马闲驰逐，是谓力机。知此四者，乃可为将。’”佛教用语。指人天机、二乘机、菩萨机、佛机。人天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二乘机：厌恶生死，追求涅。菩萨机：先人后己，慈悲仁爱。佛机：于一切诸法而观中道实相，以顿断诸惑而出离生死。见《法华经文句·十下》。

1020【四老】

见“商山四皓”。

1021【四达】

道路、歧旁、剧旁、衢。夫家众寡、六畜车辇、稼穑耕耨、旗鼓兵革。
通向四方的道路。《尔雅·释宫》：“一达谓之道路，二达谓之歧旁，三达谓之剧旁，四达谓之衢。”治民的四件大事。《周礼·地官·遂大夫》：“凡为邑者，以四达戒其功事，而诛赏废兴之[（郑玄注）四达者，治民之事，大通者有四：夫家众寡也，六畜车辇也，稼穑耕耨也，旗鼓兵革也]。”

1022【四有】

中有、生有、本有、死有。
佛教用语。业报轮回的主体“有”所处的四种不同地位或状态。《俱舍论·分别世品二》：“总说有体是五取蕴，于中位别分析为四。一者中有，义如前说。二者生有，谓于诸趣结生刹那。三者本有，除生刹那死前余位。四者死有，谓最后念次中有前。有色有情，具足四有。若在无色，中阙具三。”中有，亦称中阴，指于此世死后于彼世生前中间而存在之自体。生有，指中有于结生刹那之自体。本有，除生有位，于死有之前的全部生命状态。死有，指将死时之最后一念，而尚未成为中有之前。佛教用四有来构造业报轮回的详细过程。

1023【四夷】

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古代对中国四方少数民族的称呼。《书·毕命》：“四夷左衽，罔不咸赖，予小子永膺多福[（孔安国传）言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被发左衽之人，无不皆恃赖三君之德]。”《后汉书·东夷传》：“凡蛮、夷、戎、狄总名四夷者，犹公、侯、伯、子、男皆号诸侯云。”

1024【四臣】

社稷之臣、腹心之臣、谏诤之臣、执法之臣。见“四友”。
辅佐国君的四类贤臣。明·高启〈四臣论〉：“古之所以能国者，有四臣焉。何谓四臣？曰社稷之臣，腹心之臣，谏诤之臣，执法之臣也。”

1025【四尘】

色、香、味、触。
佛教用语。佛教称色、香、味、触四者能污染真性，故称四尘。《楞严经·一》：“我今观此，浮根四尘，只在我面；如是识心，实居身内。”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归心》：“原夫四尘五荫，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

1026【四向】

须陀洹向、斯陀含向、阿那含向、阿罗汉向。见“四方”。
佛教用语。四果的因位。即须陀洹（预流）向、斯陀含（一来）向、阿那含（不还）向、阿罗汉（无生）向。向四果位进修故称向。南朝梁·王僧孺〈忏悔礼佛文〉：“大身无边身，大力无量力，四向四果，八贤八圣。”参见“四双八辈”。

1027【四休】

粗茶淡饭饱、补破遮寒暖、三平二满过、不贪不妒老。
宋·孙提出的修养身性的四个方面。宋·黄庭坚〈四休居士诗序〉：“太医孙君，字景初。……自号四休居士。山谷问其说，四休笑曰：‘粗茶淡饭饱即休，补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满过即休，不贪不妒老即休。’山谷曰：‘此安乐法也。’”宋·范成大〈次韵严子文见寄〉：“无心我正铭三住，有意君堪话四休。”

1028【四仲】

仲春、仲夏、仲秋、仲冬。
阴历每季的第二个月。即仲春二月、仲夏五月、仲秋八月、仲冬十一月。《史记·封禅书》：“五月尝驹，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陈宝节来一祠。”天文学上指十二辰的卯、酉、子、午。

1029【四件】

头、蹄、肝、肺。
俗称猪羊等家畜的头、蹄、肝、肺为四件。宋·吴自牧《梦粱录·肉铺》：“更待日午，各铺又市熝月暴熟食，头、蹄、肝、肺四件。”清·翟灏《通俗编·饮食》：“其猪羊头、蹄、肝、肺则称四件。”

1030【四华】

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
佛教用语。亦作“四花”。华：同“花”。指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即大小白莲华、大小赤莲华。一说指白莲华（分陀利）、青莲华（优钵罗）、红莲华（钵特摩）、黄莲华（拘物投）。四花均产于天竺，佛教中多作祥瑞、洁净之物。通常所说莲花多指白莲花。《大智度论》以青莲为第一。参阅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百华》。

1031【四行】

孝、忠、信、悌等。敦厚、质朴、逊让、有行义。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菩提、福德、智慧、羯磨。
四种德行。①孝、忠、信、悌。《吕氏春秋·先识览·正名》：“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孔丛子·公孙龙》作孝、忠、信、顺。②仁、义、礼、智。马王堆汉墓帛书甲本《老子》卷后古佚书：“仁、义、礼、智之所由生也。四行之所和，和则同，同则善。”汉代以德行举士的四条标准。即敦厚、质朴、逊让、有行义。《汉书·何武传》：“光禄勋举四行，迁为令，坐法免归。”颜师古注：“元帝永光元年诏举质朴、敦厚、逊让、有行义各一人。”亦称“四科”。《汉书·元帝纪》：“（永光元年）二月，诏丞相、御史举质朴敦厚逊让有行者，光禄岁以此科第郎、从官。”颜师古注：“始令丞相、御史举此四科人以擢用之。”古代妇女的四种行为规范。即品德、言语、容貌、女工。《周礼·天官·九嫔》：“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后汉书·曹世叔妻传》：“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亦称“四教”。晋·干宝〈晋纪总论〉：“而其后妃，躬行四教，尊敬师傅，服浣濯之衣，修烦辱之事，化天下以妇道。”亦称“四德”。唐·高仲武《中兴间气集·李季兰》：“士有百行，女唯四德。”佛教用语。指菩提（觉悟的境界）、福德、智慧、羯磨（按戒律处理佛事）。《魏书·释老志》：“罗什法师可谓神出五才，志入四行者也。”

1032【四众】

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等。
佛教用语。四种佛弟子。亦称“四辈”“四部”“四部众”“四部弟子”。①比丘（和尚）、比丘尼（尼姑）、优婆塞（男居士）、优婆夷（女居士）。《梁书·武帝纪下》：“冬十月己酉，行幸同泰寺，高祖升法座，为四部众说《大般若涅盘经》义，迄于乙卯。”《百喻经·三重楼喻》：“譬如世尊四辈弟子，不能精勤修敬三宝，懒惰懈怠。”②出家四众：比丘、比丘尼、沙弥（出家，已受十戒而未受具足戒的男修行者）、沙弥尼（7岁以上20岁以下，出家，已受十戒而未受具足戒的女修行者）。

1033【四兆】

方兆、功兆、义兆、弓兆。
古代四种卜兆。《周礼·春官·卜师》：“卜师掌开龟之四兆，一曰方兆，二曰功兆，三曰义兆，四曰弓兆。”参阅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周礼》。

1034【四危】

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哭。
墓地的四种不祥之兆。《三国志·管辂传》：“辂随军西行，过丘俭墓下，倚树哀吟，精神不乐。人问其故，辂曰：‘林木虽茂，无形可久；碑诔虽美，无后可守。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哭，四危已备，法当灭族。不过二载，其应至矣。’卒如其言。”

1035【四关】

耳、目、心、口。函谷关、武关、散关、萧关。成皋、伊阙、孟津、函谷。
指耳、目、心、口。《淮南子·本经训》：“故闭四关，止五遁，则与道沦[（高诱注）四关，耳、目、心、口]。……精泄于目则其视明，在于耳则其听聪，留于口则其言当，集于心则其虑通。故闭四关则身无患，百节莫苑[苑，病也]，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秦汉时的函谷、武、散、萧四关。亦称“四塞”。《史记·项羽本纪》：“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裴集解：“徐广曰：‘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四关[秦四塞]：东函谷[陕州]、南武关[商州]、西散关[凤翔府]、北萧关[原州]。”晋代四关。晋·陆机《洛阳记》：“汉洛阳四关：东城皋关，南伊阙关，西函谷关，北孟津关。”南朝宋·鲍照〈结客少年场行〉：“升高临四关，表里望皇州。”

1036【四并】

见“四难”。

1037【四守】

政尽人材、士守其城沟、障水以御寇、沙炭之政。见“四方”。
守土卫国的四种方法。《逸周书·成开》：“四守：一、政尽人材，材尽致死；二、士守其城沟；三、障水以御寇；四、大有沙炭之政。”陈逢衡补注：“沙炭，疑即涂炭。政，征也。行政四方，救民涂炭，守在四邻也。”

1038【四宇】

见“四方”。

1039【四论】

《中观论》《百论》《十二门论》《大智度论》。
佛教用语。四部著名的佛教经论。即《中观论》《百论》《十二门论》《大智度论》。《百论》为提婆著，其余三部为龙树著。唐·释道宣《续高僧传·昙鸾传》：“内外经籍，具陶文理，而于四论佛性，弥所穷研。”

1040【四尽】

鱼鳖尽、獐鹿尽、米谷尽、村民尽。
南朝梁·鱼弘为官贪狠，性侈靡，自谓郡中鱼鳖、獐鹿、米谷、村民四尽。《南史·鱼弘传》：“尝谓人曰：‘我为郡有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人庶尽。丈夫生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但欢乐，富贵在何时。’”

1041【四妃】

嫘祖、女节、彤鱼氏、嫫母。姜嫄、简狄、庆都、常仪。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传说黄帝的四位妃子。即嫘祖、女节、彤鱼氏、嫫母。《史记·五帝本纪》：“嫘祖为黄帝正妃”司马贞索隐：“案：黄帝立四妃，象后妃四星。皇甫谧云：‘元妃西陵氏女，曰累祖，生昌意。次妃方雷氏女，曰女节，生青阳。次妃彤鱼氏女，生夷鼓，一名苍林。次妃嫫母，班在三人之下。’案：《国语》夷鼓、苍林是二人。又案：《汉书·古今人表》彤鱼氏生夷鼓，嫫母生苍林，不得如谧所说。”又宋·高承《事物纪原·帝王后妃》：“然黄帝初有元妃嫘祖，次妃嫫姆，洎彤鱼氏、方雷氏，则是四妃之制，自黄帝始矣。”此说与司马贞索隐有异。传说帝喾的四个妃子。即姜、简狄、庆都、常仪。《史记·五帝本纪》：“帝喾娶陈锋氏女”张守节正义：“锋音峰。又作‘丰’。《帝王纪》云：‘帝喾有四妃，卜其子皆有天下。元妃有邰氏女，曰姜嫄，生后稷。次妃有氏女，曰简狄，生卨。次妃陈丰氏女，曰庆都，生放勋。次妃訾氏女，曰常仪，生帝挚’也。”《大戴礼记·帝系》亦载帝喾之四妃，内容稍有差异。唐初的贵、淑、德、贤四妃。《事物纪原·帝王后妃》：“三代有三夫人而无妃号，汉有贵人，魏始置妃，此夫人号妃之始也。唐初皇后而降，有贵、淑、德、贤，是为四妃也。”

1042【四奸】

聋、昧、顽、嚚。
四种顽恶之症。《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

1043【四运】

见“四季”。

1044【四远】

见“四方”。

1045【四豆】

朝事之豆、馈食之豆、加豆、羞豆。膮、炙、胾、醢。
祭祀所用的四种供品。朝事之豆、馈食之豆、加豆、羞豆。豆，盛供物的容器。《周礼·天官·醢人》：“醢人掌四豆之实。朝事之豆，其实韭菹、醓醢，昌本、麋臡，菁菹、鹿臡，茆菹、麇臡；馈食之豆，其实葵菹、蠃醢，脾析、蠯醢，蜃、蚳醢，豚拍、鱼醢；加豆之实，芹菹、兔醢，深蒲、醓醢，箈菹、雁醢，笋菹、鱼醢；羞豆之实，酏食、糁食。”醢：无骨肉酱。臡：带骨的肉酱。菹：切细的菜。指膮、炙、胾、醢。《仪礼·特牲馈食礼》：“佐食羞庶羞四豆，设于左，南上，有醢[（郑玄注）四豆者，膮、炙、胾、醢]。”

1046【四声】

平、上、去、入。
汉语语音的四个声调。即平、上、去、入。六朝后始有四声之名。南朝齐·周作《四声切韵》，南朝梁·沈约撰《四声谱》，今皆亡佚。唐以后用诗赋取士，官定韵书通行，四声遂得到广泛运用。明人为便于记忆，将四声的特点编成四句歌诀：“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烈强，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今普通话以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为四声。

1047【四劫】

成、住、坏、空。
佛教用语。佛教把一劫分为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成劫，世界与有情产生时期；住劫，又称续成劫，世界与有情存在时期；坏劫，水灾、火灾、风灾等毁灭世界时期；空劫，世界已不存在，空无一物。或说四劫是：坏劫、成劫、中劫、大劫，每一劫各有二十中劫，共八十小劫。《俱舍论·分别世品五》：“应知有四劫，谓坏成中大。”

1048【四极】

泰远、邠国、濮铅、祝栗。
四方极远之国。《尔雅·释地》：“东至于泰远，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铅，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郭璞注）皆四方极远之国]。”参阅清·郝懿行《尔雅义疏》。亦泛指四方。

1049【四攻】

攻天时、攻地宜、攻人德、攻行利。
克敌制胜的四个方面。《逸周书·大武》：“四攻：一攻天时，二攻地宜，三攻人德，四攻行利。”孔晁注：“攻，谓夺其计使不成也。”

1050【四花】

见“四华”。

1051【四辰】

见“四季”。

1052【四扰】

马、牛、羊、豕。
四种便于驯养的动物。《周礼·夏官·职方氏》：“（东北幽州）其畜宜四扰，其谷宜三种[（郑玄注）四扰，马、牛、羊、豕]。”

1053【四时】

朝、夕、昼、夜。见“四季”。
一日的朝、夕、昼、夜四个时辰。《左传·昭公元年》：“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

1054【四佛】

阿佛、宝相佛、阿弥陀佛、微妙声佛等。
佛教用语。①东南西北四方之佛：东方香积世界的阿佛、南方欢喜世界的宝相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北方莲花世界的微妙声佛。见《金光明经·寿量品》。②过去四佛：拘留孙佛、拘那含佛、迦叶佛、释迦牟尼佛。③天台宗判教，论修证位次有藏、通、别、圆四佛。即三藏佛（藏教佛）、通佛（通教佛）、别佛（别教佛）、圆佛（圆教佛）。

1055【四伯】

江泉、史畴、张嶷、羊聃。
晋·江泉、史畴、张嶷、羊聃。《晋书·羊聃传》：“聃字彭祖。少不经学，时论皆鄙其凡庸。先是，兖州有八伯之号，其后更有四伯。大鸿胪陈留江泉以能食为谷伯，豫章太守史畴以大肥为笨伯，散骑郎高平张嶷以狡妄为猾伯，而聃以狼戾为琐伯，盖拟古之四凶。”

1056【四体】

古文、篆、隶、草。
指古文、篆、隶、草四种字体。清·马国翰〈四体书势序〉：“恒于四体，自作古、隶二势，篆述蔡邕，草述崔瑗，合而讽诵，如出一手。”参阅《晋书·卫恒传》。今通称真、草、隶、篆为四体。

1057【四佞】

见“四凶”。

1058【四佐】

脾、肾、肺、肝。疑、丞、辅、弼。见“燧人四佐”。
人体的脾、肾、肺、肝四种脏器。《逸周书·武顺》：“心有四佐，不和曰废。”孔晁注：“四佐：脾、肾、肺、肝也。”辅佐君主的四位大臣。《逸周书·成开》：“三极：一、天有九列，别时阴阳；二、地有九州，别处五行；三、人有四佐，佐官维明。”孔晁注：“四佐，谓天子前疑、后丞、右辅、左弼也。”朱右曾注：“疑，谓博闻多识，可决疑惑者；丞，谓承天子之遗亡者；直立敢断，广心辅善谓之辅；廉洁切直，匡过谏邪谓之弼。”《逸周书·小开武》：“维人四左”孔晁注四左为“疏附、御侮、奔走、先后是也。”陈逢衡补注则不同，“‘维人四左’与〈武顺解〉‘心有四佐’同，四佐，指四枝，谓手足也。”亦称“四近”。《孔丛子·论书》：“王者前有疑，后有丞，左有辅，右有弼，谓之四近。言前后左右近臣当畏敬之，不可以非其人也。”亦称“四辅”。《礼记·文王世子》：“虞、夏、商、周有师保，有疑丞，设四辅及三公，不必备，唯其人，语使能也[（孔颖达疏）其四辅者，案《尚书大传》云：古者天子必有四邻，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辅，右曰弼。天子有问无以对，责之疑；可志而不志，责之丞；可正而不正，责之辅；可扬而不扬，责之弼。其爵视卿，其禄视次国之君也]。”

1059【四位】

定、正、静、敬。文、武、威、德。
个人修养的四个方面。《逸周书·宝典》：“四位：一曰定，二曰正，三曰静，四曰敬。敬位丕哉，静乃时非，正位不废，定得安宅。”君王应当修持的四个方面。《管子·任法》：“主之所处者四：一曰文，二曰武，三曰威，四曰德。此四位者，主之所处也。”

1060【四近】

见“四佐”。

1061【四邻】

见“四佐”。见“四方”。见“四友”。

1062【四角】

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
东汉时南匈奴国的四个重要朝臣。《后汉书·南匈奴传》：“其大臣贵者左贤王，次左谷蠡王，次右贤王，次右谷蠡王，谓之四角。”

1063【四饭】

平旦食、昼食、晡食、暮食。挚、干、缭、缺。
古代天子每日早晨、中午、黄昏、晚上进餐四次，称四饭。汉·班固《白虎通义·礼乐》：“王者所以日食者何？明有四方之物，食四时之功也。四方不平，四时不顺，有彻乐之法焉。所以明至尊，著法戒也。王平居中央，制御四方。平旦食，少阳之始也；昼食，太阳之始也；晡食，少阴之始也；暮食，太阴之始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器用》：“四饭：王者平旦食、昼食、脯食、暮食，凡四饭。诸侯三饭，卿大夫再饭。”周天子进餐时奏乐的四位乐官。《论语·微子》：“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适：往。

1064【四饮】

清、医、浆、酏。
古代的四种饮料。《周礼·天官·酒正》：“辨四饮之物：一曰清，二曰医，三曰浆，四曰酏[（贾公彦疏）云一曰清者，则浆人云醴清也。二曰医者，谓酿粥为醴则为医。三曰浆者，今之浆。四曰酏者，即今薄粥也]。”

1065【四库】

经库、史库、子库、集库。
唐代宫廷的四个藏书处。《新唐书·艺文志一》：“两都各聚书四部，以甲、乙、丙、丁为次，列经、史、子、集四库。其本有正有副，轴带帙签，皆异色以别之。”后世以经、史、子、集为图书的分类。亦用作群书的总称。《四库全书》亦简称为《四库》。参见“四部”。

1066【四序】

见“四季”。

1067【四穷】

鳏、寡、孤、独。
指鳏、寡、孤、独四种人。《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

1068【四诊】

望、闻、问、切。
中医学术语。指望（观察病人形色）、闻（听病人声音）、问（询问病人症状）、切（测量病人脉搏）四种诊断方法。《难经·六十一难》：“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四诊须综合运用，互相参证，才能全面了解病情，做出准确诊断。

1069【四君】

秦穆公、秦孝公、秦惠王、秦昭王。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信陵君。李峤、苏颋、张说、张九龄。见“四君子”。
春秋时利用外来人才使秦国强大的秦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史记·李斯传》：“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战国时齐国孟尝君田文、赵国平原君赵胜、楚国春申君黄歇、魏国信陵君魏无忌。汉·贾谊〈过秦论〉：“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四人皆以贵公子身份执政，好养士敬贤，又称“四公子”。元·方回〈送赵无已之临川〉：“原尝春陵四公子，珠履三千分鼎食。”亦称“四豪”。《汉书·游侠传》：“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唐·李峤、苏、张说、张九龄四位杰出诗人。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四》：“接迹王、杨，齐肩沈、宋，则李峤、苏颋、张说、九龄最著，诸公才力大都在鲁、卫间。必求甲乙，则苏、李之整严略输沈、宋，二张之藻丽微逊王、杨。然唐世诗人达者无出‘四君’，当时诸子胡能与较万一。大丈夫吐气生前，扬眉身后，各从所尚可也。”

1070【四灵】

麟、凤、龟、龙。苍龙、白虎、朱雀、玄武。苍帝灵威仰、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拒、黑帝协光纪。见“永嘉四灵”。
传说具有灵性的四种动物。《礼记·礼运》：“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故鱼鲔不；凤以为畜，故鸟不；麟以为畜，故兽不；龟以为畜，故人情不失[（孔颖达疏）以此四兽皆有神灵，异于他物，故谓之灵]。”古代指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星。《三辅黄图·未央宫》：“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亦称“四星”。汉·王充《论衡·物势》：“东方木也，其星仓龙也；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也，其星朱鸟也；北方水也，其星玄武也。天有四星之精，降生四兽之体。”四星常与二十八宿相配，称四象。参见“二十八宿”。又，神话传说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为掌管东南西北四方的神。三国魏·曹植〈神龟赋〉：“嘉四灵之建德，各潜位乎一方。苍龙虬于东岳，白虎啸于西岗，玄武集于寒门，朱雀栖于南乡。”传说中的苍帝、黄帝、白帝、黑帝四位帝神。《文选·东京赋》：“尊赤氏之朱光，四灵懋而允怀[（薛综注）赤氏，谓汉火德所统，赤帝怒也。《河图》曰：四灵，苍帝神名灵威仰，赤帝神名赤怒，黄帝神名含枢纽，白帝神名白招拒，黑帝神名协光纪。今五云四灵，谓除赤，余有四]。”参见“五帝”。

1071【四忌】

著书忌早、处事忌扰、立朝忌巧、居室忌好。忌平易、忌奇僻、忌怪诞、忌说功名。
宋·曾丰避忌的四事。曾丰《后耳目志》：“著书忌早，处事忌扰，立朝忌巧，居室忌好。作〈四忌铭〉，以致吾老。”作诗的四种忌讳。宋·王应麟《困学纪闻·评诗》：“邓志宏曰，诗有四忌：学白乐天者忌平易，学李长吉者忌奇僻，学李太白者忌怪诞，学举子诗者忌说功名。”

1072【四表】

夷、南交、昧谷、幽都。
四方极远之地。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四表：夷[东表]、南交[南表]、昧谷[西表]、幽都[北表]。”后亦泛指天下。

1073【四责】

见“三累四责”。

1074【四苦】

生、老、病、死。青苦、白苦、紫苦、黄苦。
佛教用语。佛教称生、老、病、死为四苦。见《大乘义章·三》。四种苦竹。《宋书·谢灵运传》：“其竹则二箭殊叶，四苦齐味。”自注：“四苦，青苦、白苦、紫苦、黄苦。”四苦齐味，意即苦笋外壳的颜色虽然不同，但苦味都是一样的。

1075【四杰】

木华黎、博尔、博尔忽、赤老温。高启、杨基、张羽、徐贲。何景明、李梦阳、边贡、徐祯卿。顾华玉、陈鲁南、王钦佩、顾英玉。见“四人杰”。见“初唐四杰”。见“皇甫四杰”。见“儒林四杰”。
元太祖麾下的四员勇将。《元史·木华黎传》：“木华黎，札剌儿氏，世居阿难水东。……与博尔、博尔忽、赤老温事太祖，俱以忠勇称，号掇里班曲律，犹华言四杰也。”明初诗人高启（字季迪）、杨基（字孟载）、张羽（字来仪）、徐贲（字幼文）。《明史·高启传》：“明初，吴下多诗人，启与杨基、张羽、徐贲称四杰，以配唐王、杨、卢、骆云。”明·何景明（字仲默）、李梦阳（字献吉）、边贡（字廷实）、徐祯卿（字昌谷）以诗文齐名，称四杰。《明史·何景明传》：“梦阳主摹仿，景明则主创造，各树坚垒不相下，两人交游亦遂分左右袒。说者谓景明之才本逊梦阳，而其诗秀逸稳称，视梦阳反为过之。然天下语诗文必并称何、李，又与边贡、徐祯卿并称四杰。”金陵四杰。指明·顾华玉、陈鲁南、王钦佩、顾英玉。见明·周晖《金陵琐事》。

1076【四势】

筋、肉、骨、气。
国画用笔的四种法式。五代梁·荆浩《笔法记》：“凡笔有四势：谓筋、肉、骨、气。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故知墨大质者，失其体；色微者，败正气；筋死者，无肉；迹断者，无筋；苟媚者，无骨。”

1077【四轮】

风轮、水轮、金轮、空轮。
佛教用语。指风轮、水轮、金轮、空轮。见《俱舍论》。唐·张说〈唐陈州龙兴寺碑〉：“观夫广大无相者，虚空也，四轮倚之而住。”

1078【四叔】

重、该、修、熙。
少氏的四个子孙，分别任木正（句芒）、金正（蓐收）、水正（玄冥）之官。《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少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

1079【四虎】

苏廷魁、陈庆镛、朱琦、金应麟。
清代四个敢于犯颜直谏的官员。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一》：“以余所闻，嘉、道之间，苏廷魁、陈庆镛、朱琦为‘谏垣三直’，又合吾浙金应麟，世称‘四虎’。”

1080【四易】

简而易、要而易、炳而易、法而易。
君子立身处世的四条原则。汉·扬雄《法言·吾子》：“君子之道有四易：简而易，用也；要而易，守也；炳而易，见也；法而易，言也。”

1081【四果】

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果。
佛教用语。声闻乘修习所得的四种圣果。即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果。也译为预流、一来、不还、无生（或阿罗汉）。南朝梁·沈约〈佛记序〉：“非唯四果不议，固亦十地罔窥。”

1082【四国】

管、蔡、商、奄。密、阮、徂、共。古代四个诸侯国。
管、蔡、商、奄四国。《诗·豳风·破斧》：“周公东征，四国是皇[（毛传）四国，管、蔡、商、奄也。皇，匡也]。”密、阮、徂、共四国。《诗·大雅·皇矣》：“维彼四国，爰究爰度[（郑玄笺）四国，谓密也，阮也，徂也，共也]。”

1083【四呼】

开口呼、齐齿呼、合口呼、撮口呼。
音韵学术语。音韵学家依发音时口、唇的形状分韵母为开口呼、齐齿呼、合口呼、撮口呼四类，称四呼。四呼之名，始见于清·潘耒《类音》。现代汉语语音则依据韵母的韵头或韵腹确定四呼。

1084【四畅】

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理发、搔背、剔耳、刺鼻。
阴、阳、刚、柔四气协调顺畅。《礼记·乐记》：“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四件适意的事。清·阮葵生《茶余客话·十五》：“古人以理发、搔背、剔耳、刺鼻为四畅，此小安乐法。”

1085【四具】

见“二并四具”。

1086【四制】

恩、理、节、权。
制定丧服礼制的四种原则。《礼记·丧服四制》：“丧有四制，变而从宜，取之四时也；有恩、有理、有节、有权，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知也；仁义礼知，人道具矣[（孔颖达疏）丧有四制，变而从宜者，言门内主恩；若于门外，则变而行义；尊卑有定，礼制有恒，以节为限；或有事故，不能备礼，则变而行权。是皆变而从宜，取人情也]。”知：通“智”。此段大意是，丧服之礼是从人的感情、理性、节限、实用性出发，是顺应自然之理的。

1087【四知】

天知、神知、我知、你知。
指天知、神知、我知、你知。《后汉书·杨震传》：“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南朝齐·王融〈沈冥地狱篇颂〉：“阴墙虽两密，幽夜有四知。”后多作廉洁自持、不受非义之物的典故。

1088【四季】

春、夏、秋、冬。季春、季夏、季秋、季冬。
一年中的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古代一般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为四季的开始，也有以阴历一、四、七、十月为四季的开始。唐·白居易〈陵园妾〉：“四季徒支妆粉钱，三朝不识君王面。”亦称“四时”。《礼记·孔子闲居》：“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逸周书·大武》：“四时：一春违其农，二夏食其谷，三秋取其刈，四冬冻其葆。”亦称“四节”。三国魏·刘桢〈赠五官中郎将〉之一：“四节相推斥，季冬风且凉。”亦称“四运”。晋·陆机〈梁甫吟〉：“四运循环转，寒暑自相承。”亦称“四辰”。晋·陆云〈晋故豫章刺史夏府君诔〉：“寒暑穷化，四辰交错。”亦称“四序”。唐·王勃〈守岁序〉：“春秋冬夏，错四序之凉炎；甲乙丙丁，纪三朝之历数。”阴历的四个季月。即季春三月、季夏六月、季秋九月、季冬十二月。《素问·刺要论》：“刺皮无伤肉，肉伤则内动脾，脾动则七十二日四季之月，病腹胀，烦不嗜食[（王冰注）七十二日四季之月者，谓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各十二日后，上寄王十八日也]。”

1089【四岳】

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羲仲、羲叔、和仲、和叔。
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帝王常于此四山举行祭祀、封禅等活动。《诗·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毛传）岳，四岳也。东岳岱，南岳衡，西岳华，北岳恒。尧之时，姜氏为四伯，掌四岳之祀，述诸侯之职。于周则有甫、有申、有齐、有许也]。”岱：泰山。《左传·昭公四年》：“四岳[（杜预注）东岳岱，西岳华，南岳衡，北岳恒]、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四方诸侯之长。传说唐尧臣羲和的四个儿子：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别管理四方诸侯。《书·尧典》：“帝曰：‘咨，四岳[（孔安国传）四岳，即上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岳之诸侯，故称焉]。’”一说指尧舜时四方部落的首领。

1090【四依】

依法、依了义经、依义、依智。
佛教用语。修学佛法的四种依据。亦称“法四依”。《涅经·如来性品三》：“是诸比丘，当依四法。何等为四？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依智不依识，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如是四法，应当证知。”

1091【四金】

、镯、铙、铎。
四种金属乐器。《周礼·地官·鼓人》：“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声，以节声乐，以和军旅，以正田役。……以金和鼓[（郑玄注），于也。圜如碓头，大上小下，乐作鸣之，与鼓相和]，以金镯节鼓[镯，钲也。形如小钟，军行鸣之以为鼓节]，以金铙止鼓[铙，如铃，无舌，有秉，执而鸣之，以止击鼓]，以金铎通鼓[铎，大铃也。振之以通鼓]。”

1092【四府】

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前将军府。太傅、太尉、司空、司徒。
西汉时称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前将军府为四府，并后将军则为“五府”。《汉书·赵充国传》：“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东汉指中央最高官职太傅（或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后汉书·赵典传》：“建和初，四府表荐，征拜议郎，侍讲禁内，再迁为侍中。”李贤注：“四府，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府也。”《后汉书·虞诩传》：“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奸。”李贤注：“四府谓太傅、太尉、司徒、司空之府也。”

1093【四京】

中京、东京、北京、西京。东京、西京、南京、北京。临潢府、辽阳府、析津府、大同府。
唐代以京兆长安为中京，河南洛阳为东京，太原为北京，凤翔为西京，合称四京。《新唐书·肃宗纪》：“（上元二年九月）停四京号。”宋代都开封，初沿袭五代旧制，称开封府为东京，河南府为西京；大中祥符七年增建应天府称南京；庆历二年又增建大名府称北京，合称四京。《宋史·徽宗纪一》：“己丑，以日当食降德音于四京，减囚罪一等，流以下释之。”辽代以临潢府（上京）、辽阳府（东京）、析津府（南京）、大同府（西京）为四京。《辽史·兵卫志下》：“太祖建皇都于临潢府。太宗定晋，晋主石敬瑭来献十六城，乃定四京，改皇都为上京。”

1094【四庙】

高祖庙、曾祖庙、祖父庙、父庙。
高祖、曾祖、祖父、父四代祖庙。《礼记·丧服小记》：“王者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郑玄注）高祖以下。与始祖而五]。”

1095【四学】

儒学、玄学、史学、文学。
南朝宋元嘉中所立的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科。均设有学馆。《宋书·雷次宗传》：“元嘉十五年，征次宗至京师，开馆于鸡笼山，聚徒教授，置生百余人。会稽朱膺之、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监总诸生。时国子学未立，上留心艺术，使丹阳尹何尚之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凡四学并建。车驾数幸次宗学馆，资给甚厚。”亦称“四科”。《南史·王俭传》：“宋明帝泰始六年，置总明观以集学士，或谓之东观，置东观祭酒一人，总明访举郎二人；儒、玄、文、史四科，科置学士十人，其余令史以下各有差。”周代设于四郊的学校亦称四学。也指虞、夏、殷、周四代的学校。

1096【四泾】

见“四渎”。

1097【四诗】

《风》《大雅》《小雅》《颂》。
《诗》中《风》《大雅》《小雅》《颂》四体。唐·许尧佐〈五经阁赋〉：“虞、夏、商、周之五典，《国风》《雅》《颂》之四诗，既精微之与广博，莫不森罗而在兹。”清·顾炎武以《南》《豳》《雅》《颂》为“四诗”。顾炎武《日知录·四诗》：“《周南》《召南》《南》也，非《风》也。《豳》谓之《豳诗》，亦谓之《雅》，亦谓之《颂》，而非《风》也。《南》《豳》《雅》《颂》为四诗，而列国之《风》附焉，此《诗》之本序也。”

1098【四姓】

樊、郭、阴、马。甲姓、乙姓、丙姓、丁姓。
四个姓氏。历代多指四个名门贵族的姓氏。①指东汉永平年间外戚樊、郭、阴、马。见《后汉书·明帝纪》李贤注。②指三国蜀的焦、娄、孟、毛。见晋·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③指三国吴的朱、张、顾、陆。见《文选·吴趋行》李善注。④指晋代广陵郡的雷、蒋、谷、鲁。见《晋书·刘颂传》。⑤唐代的四姓望族，指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皆贵盛之族。加太原王氏则称五姓。见《新唐书·柳冲传》。南北朝时重门阀，依郡望或官位分为甲乙丙丁四等，称四姓。《南史·张绾传》：“出为豫章内史，在郡述《制旨礼记正言义》，四姓衣冠士子听者常数百人。”《新唐书·柳冲传》：“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世胄，卑寒士，权归右姓已。……‘郡姓’者，以中国士人差第阀阅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华腴’，尚书、领、护而上者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为‘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者为‘丙姓’，吏部正员郎为‘丁姓’。凡得入者，谓之‘四姓’。”

1099【四始】

〈关雎〉〈鹿鸣〉〈文王〉〈清庙〉等。〈仲虺之诰〉〈汤诰〉〈太甲〉〈说命〉。岁之始、季之始、月之始、日之始。
《诗》的四始。其说有三：①《风》《小雅》《大雅》《颂》四体的首篇。《史记·孔子世家》：“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②汉·郑玄以《风》《小雅》《大雅》《颂》四者为王道兴衰之所由始，称四始。见《诗·大序》孔颖达疏。③指〈大明〉〈四牡〉〈嘉鱼〉〈鸿雁〉四篇。《诗·大序》孔颖达疏引《诗纬泛历枢》：“〈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鱼〉在巳，火始也；〈鸿雁〉在申，金始也。”这是纬书的说法。唐·白居易〈与元九书〉：“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书》的四始。即〈仲虺之诰〉为言仁之始，〈汤诰〉为言性之始，〈太甲〉为言诚之始，〈说命〉为言学之始。参阅宋·王应麟《困学纪闻》。阴历元旦为岁、季、月、日之始。《史记·天官书》：“四始者，候之日。”张守节正义：“谓正月旦岁之始，时之始，日之始，月之始，故云‘四始’。”时之始，指一季之始。

1100【四弩】

夹弩、庾弩、唐弩、大弩。
四种强劲的弓弩。分别用于攻守和野战。《周礼·夏官·司弓矢》：“司弓矢掌六弓四弩八矢之法。……凡弩，夹、庾利攻守，唐、大利车战、野战。”

1101【四孟】

孟春、孟夏、孟秋、孟冬。
阴历四季的第一个月。即孟春一月、孟夏四月、孟秋七月、孟冬十月。《汉书·刘向传》：“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颜师古注：“四时之孟月也。”唐·卢拱〈中元日观法事〉：“四孟逢秋序，三元得气中。”

1102【四柱】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年、月、日、时。
旧式账册上所设的四个项目。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四柱》：“今官司钱粮交代，必造四柱册。四柱者，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也。《至正直记》云：‘人家出纳财货者，谓之掌事。谓算私籍，其式有四：一曰旧管，二曰新收，三曰开除，四曰见在。’则元时已有此名目。”旧时星命家称人出生时的年、月、日、时为四柱。其干支称“八字”。清·允禄等《协纪辨方书·四柱法》：“四柱，以年为君，月为相，日为有司，时为胥吏。”

1103【四相】

诸葛亮、蒋琬、费、董允。离、合、违、顺。春丙丁、夏戊己、秋壬癸、冬甲乙。
三国时的四位蜀相（尚书令）。亦称“四英”。晋·常璩《华阳国志·刘后主志》：“（董）允立朝，正色处中，上则匡主，下帅群司，于时蜀人以诸葛亮、蒋（琬）、费（）及允为‘四相’，一号‘四英’。”佛教用语。指离、合、违、顺。《楞严经·三》：“若从根出，必无离、合、违、顺四相。”南朝梁简文帝〈庄严法师成实论义疏序〉：“四相乃无常之刀，三聚为苦家之质。”佛经中另有其他说法。①有为四相：生、住、异、灭；②果报四相（即四苦）：生、老、病、死；③我人四相：我、人、众生、寿。术数家以春丙丁、夏戊己、秋壬癸、冬甲乙为四相。

1104【四荒】

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注为池而饮、象为龙而吐、亲盗瓮间而卧、将实舟中而浮。
四方荒远之国。《尔雅·释地》：“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郭璞注）觚竹在北，北户在南，西王母在西，日下在东。皆四方昏荒之国，次四极者]。”参见“四极”。四种荒诞的嗜酒行为。唐·陆龟蒙〈添酒中六咏序〉：“昔人之于酒，有注为池而饮之者，象为龙而吐之者，亲盗瓮间而卧者，将实舟中而浮者，可为四荒矣。”

1105【四要】

公、慈、明、刚。见“养生四要”。
治理狱讼的四个要点。明·薛《从政录》：“治狱有四要：公、慈、明、刚。公则不偏，慈则不刻，明则能照，刚则能断。”

1106【四面】

见“四方”。

1107【四殃】

水、旱、饥、荒。
四种自然灾害。《逸周书·文传》：“天有四殃：水、旱、饥、荒。”

1108【四殆】

外有强敌、内疲百姓、贤隐奸显、沉溺酒色。
春秋齐国丑女钟离春向齐宣王所举齐国四件危险的事。汉·刘向《列女传·齐钟离春》：“明日，又更召而问之，不以隐对，但扬目衔齿，举手拊膝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曰：‘愿遂闻命。’钟离春对曰：‘今大王之君国也，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强楚之雠，外有二国之难，内聚奸臣，众人不附，春秋四十，壮男不立，不务众子而务众妇，尊所好，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渐台五重，黄金白玉琅笼疏，翡翠珠玑幕络连饰，万民罢极，此二殆也。贤者匿于山林，谄谀强于左右，邪伪立于本朝，谏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饮酒沈湎，以夜继昼，女乐俳优，纵横大笑，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殆：危险。

1109【四轻】

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见“四重四轻”。
使地、马、车、人轻捷便利，以取得作战的胜利。《吴子·治兵》：“武侯问曰：‘进兵之道何先？’（吴）起对曰：‘先明四轻、二重、一信。’曰：‘何谓也？’对曰：‘使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明知险易，则地轻马；刍秣以时，则马轻车；膏锏有余，则车轻人；锋锐甲坚，则人轻战。进有重赏，退有重刑，行之以信。审能达此，胜之主也。’”意思是：使地形便于驰马，使马便于驾车，使车便于载人，使人便于战斗。

1110【四括】

李平、李机、李隐、李保。
晋·李平、李机、李隐、李保兄弟。《北史·李士谦传》：“（李）恢生定，字文义，仕魏，位渔阳太守。有子四人，并仕晋。平字伯括，为乐平太守；机字仲括，位国子博士；隐字叔括，保字季括，位并尚书郎。兄弟皆以儒素著名，时谓之四括。”

1111【四星】

瑞星、妖星、流星、客星。见“四灵”。
指瑞星、妖星、流星、客星四种星象。明·郎瑛《七修类稿·天地四》：“四云四星。瑞星曰景星，妖星曰彗星，流星曰飞星，有吉有凶者也。又有客星，随星色大小占以名之也。”

1112【四界】

见“四大种”。

1113【四显】

见“八贤”。

1114【四选】

圣人、君子、善人、正人。尚书左选、尚书右选、侍郎左选、侍郎右选。
君王可选作臣下的四种人。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官制象天》：“三臣而为一选，四选而止，人情尽矣。人之材固有四选，如天之时固有四变也。圣人为一选，君子为一选，善人为一选，正人为一选，由此以下者，不足选也。”宋代掌管铨选文武官员的四个行政机构。宋元丰以前，由审官东院、审官西院、流内铨、三班院分掌铨选，称四选。元丰以后，改由尚书左选、尚书右选、侍郎左选、侍郎右选掌管铨选，隶属吏部。《宋史·选举志四》：“元丰定制而后，铨注之法，悉归选部：以审官东院为尚书左选，流内铨为侍郎左选，审官西院为尚书右选，三班院为侍郎右选，于是吏部有四选之法。”

1115【四科】

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容悦之凡臣、社稷之臣、天民、大人。德行、学识、明达、刚毅。奏议、书论、铭诔、诗赋。孝悌力行、经史儒术、藻思词锋、廉平强直。见“四学”。
儒家对人物或学问的四种分类。《论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邢疏）然夫子门徒三千，达者七十有二，而此四科唯举十人者，但言其翘楚者耳。或时在陈，言之唯举从者，其不从者虽有才德，亦言不及也]。”隋·崔颐《八代四科志》即按此四科对人物分类。人品的四等。《孟子·尽心上》：“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人伦》：“四科：容悦凡臣、社稷股肱、天民行道、大人正身。”汉代荐贤举士的四个科目。武帝时分德行、学识、明达、刚毅四科。唐·杜佑《通典·选举一》：“帝于是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限以四科，一曰德行高洁，志节清白；二曰学通行修，经中博士；三曰明习法令，足以决疑，能按章覆问，文中御史；四曰刚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决断，材任三辅县令。”元帝永光元年以德行举士，分质朴、敦厚、逊让、有行等四科。参见“四行”。诗文的四种体裁。即奏议、书论、铭诔、诗赋。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唐高宗时举荐人才的四条标准。《小学绀珠·制度》：“四科：孝悌力行、经史儒术、藻思词锋、廉平强直[显庆五年诏四科举人]。”

1116【四种】

黍、稷、稻、麦。
四种谷物。《周礼·夏官·职方氏》：“（兖州）其畜宜六扰，其谷宜四种[（郑玄注）四种，黍、稷、稻、麦]。”

1117【四俊】

皋陶、后稷、殷契、仓颉。
传说上古时的四位贤臣。《淮南子·修务训》：“今无五圣之天奉，四俊之才难[（高诱注）才干人为俊，谓皋陶、稷、契、史皇]，欲弃学而循性，是谓犹释船而欲展足水也。”史皇，即仓颉。

1118【四食】

段食、触食、思食、识食。
佛教用语。指段食、触食、思食、识食。段食：分段而食。触食：接触喜乐的事，足以长养身体。思食：第六意识思念其所欲乐之境，生希望之心。识食：即心食，能支持有情的生命，无异食物。见《唯识论》。或指段食、更乐食、念食、识食。唐·释道世《法苑珠林·集要》：“夫观食有九事。人间有四食：一段食，二更乐食，三念食，四识食。”

1119【四施】

笔施、墨施、经施、说法施。
佛教用语。指笔施、墨施、经施、说法施四种布施。见《菩萨戒经》。

1120【四差】

里甲、均徭、驿传、民壮。
明代的四种差徭。《崇祯江西清江县志·四》：“四差之说，惟江省有之。考自弘、嘉以来，尚无定例。嘉靖己未，臬台王公宗沐著七书，以税粮、里甲作《赋书》，以均徭作《均书》。而均徭内又分银差、力差、驿传、机兵为四款。后人祖其说，因并《均书》为三则，而合‘里甲’为四差，遂为定例云。其实，‘均徭’内之‘银差’，即‘里甲’之余，而‘邮’与‘戍’，又力差之大者，就中抽出，非截然四项也。”按：四差不仅流行于江西，自行一条鞭法后，有些地方常将各项差徭并为四差，折合银两交纳。现存明代赋役文献中，常有征收四差银两若干的记录。

1121【四美】

治、安、显、荣。音乐、珍味、文章、言谈。仁、义、忠、信。见“四难”。
四种美好的事物。指治、安、显、荣。汉·贾谊《新书·修政语上》：“故人主有欲治安之心，而无治安之故者，虽欲治显荣也，弗得矣。故治安不可以虚成也，显荣不可以虚得也。故明君敬士、察吏爱民以参其极，非此者，则四美不附矣。”指音乐、珍味、文章、言谈。晋·刘琨〈答卢谌〉之七：“音以赏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畅神，之子之往，四美不臻。”指仁、义、忠、信。唐·柳宗元〈天爵论〉：“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举明离之用，运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时而行阴阳也。宣无隐之明，著不息之志，所以备四美而富道德也。”

1122【四类】

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民。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年表、官阀、政迹、凡例。
古代天子在四郊祭祀的四种天神。《周礼·春官·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郑玄注引郑司农）四望，道气出入。四类，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民，咸祀之]。”郑玄以为指日、月、星、辰。自然界的色、声、臭、味四物。《尹文子·大道上》：“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凡四类。自然存焉天地之间，而不期为人用。”宋·汪藻（字彦章）编制历书所用的四类材料。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四类：年表、官阀、政迹、凡例。”

1123【四洲】

见“四大洲”。

1124【四神】

祝融、玄冥、勾芒、蓐收。
东南西北四海的神。即东海神勾芒、南海神祝融、西海神蓐收、北海神玄冥。唐·王勃〈为齐州父老请陪封禅表〉：“故得河浮五老，启赤文于帝期；海荐四神，奉丹书于王会。”

1125【四院】

天府院、御衣院、乐县院、神厨院。
唐代太常寺存放皇室器服的天府、御衣、乐县、神厨四院。《新唐书·百官志三》：“凡藏大享之器服，有四院：一曰天府院，藏瑞应及伐国所获之宝，则陈于庙庭；二曰御衣院，藏天子祭服；三曰乐县院，藏六乐之器；四曰神厨院，藏御廪及诸器官奴婢。”

1126【四绝】

貌、义、诗、书。落星石、画鹤、草书、画凤。滕子京修岳阳楼、范仲淹作记、苏舜钦书写、邵篆额。《诗》《楚辞》、草书、画。见“四离四绝”。
四种高超的技艺，或极精妙之四物。南朝陈·释洪偃貌、义、诗、书俱佳，时称“四绝”。见唐·释道宣《续高僧传·七》。唐秘书省内有落星石，薛稷画鹤，贺知章草书，郎馀令画凤，相传为四绝。见宋·计有功《唐诗纪事·郎馀令》。指宋·滕子京修岳阳楼及范仲淹作〈岳阳楼记〉、苏舜钦书石、邵篆额四事。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文儒》：“庆历中，滕子京谪守巴陵，治最为天下第一。政成，重修岳阳楼，属范文正公为记，词极清丽，苏子美书石，邵篆额，亦皆一时精笔，世谓之‘四绝’云。”指《诗》《楚辞》、草书、画。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四绝：《诗》《楚辞》、草书、画。”

1127【四统】

生养、班治、显设、藩饰。
封建统治者笼络人心的四种手段。《荀子·君道》：“善生养人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俱而天下归之。”

1128【四载】

舟、车、輴、樏。
古代四种交通工具。《书·益稷》：“予乘四载，随山刊木[（孔安国传）所载者四，谓水乘舟，陆乘车，泥乘輴，山乘樏。随行九州之山林，刊槎其木，开通道路以治水也]。”輴：泥泞路上的交通工具。樏：登山用具。唐·杜甫〈禹庙〉：“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

1129【四格】

守、政、才、年。
清代考核官吏的四项内容。即守（操守）、政（政务）、才（才能）、年（年限）。《清朝文献通考·职官四》：“（考功清吏司郎中）掌官吏考课之事。三载考绩，在内曰京察，察以四格：曰守，曰政，曰才，曰年。在外曰大计，计以八法：……各听察于其长而著迹于册。”参见“八法”。

1130【四配】

颜渊、曾参、孟轲、子思。阮籍、陶潜、王绩、邵雍。
旧时配祀孔子庙的颜渊、曾参、孟轲、子思四人。唐贞观二年以颜渊配祀孔子（一说三国时颜渊即配祀），唐太极元年，并祀曾参，宋元丰七年增孟轲，咸淳三年又增子思，皆配祀庙堂。配祀方位是：颜渊、子思居东，曾参、孟轲居西。参阅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学校五》。明·袁宏道戏称孔子为饮宗，祀为酒圣，以阮籍（字嗣宗）、陶潜（又名渊明，字元亮，曾任彭泽令）、王绩（字无功）、邵雍（字尧夫）四人为配祀，称四配。袁宏道《觞政·八之祭》：“今祀宣父为酒圣，夫无量不及乱，觞之祖也，是为饮宗。四配曰：阮嗣宗、陶彭泽、王无功、邵尧夫。”四人俱嗜酒，因以为配。

1131【四真】

庄子、文子、列子、庚桑子。富弼、欧阳修、包拯、胡瑗。
道教用语。道家称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灵真人，合称四真。宋嘉年间有声望的四位大臣。即富弼（字彦国）、欧阳修（字永叔）、包拯（字希仁，谥孝肃）、胡瑗（字翼之）。宋·洪迈《容斋五笔·嘉四真》：“嘉中，富韩公为宰相，欧阳公在翰林，包孝肃公为御史中丞，胡翼之侍讲在太学，皆极天下之望。一时士大夫相语曰：‘富公真宰相，欧阳永叔真翰林学士，包老真中丞，胡公真先生。’遂有四真之目。”

1132【四恶】

虐、暴、贼、有司。忧劳、贫贱、危坠、灭绝。见“四欲”。
君子当摒弃的四件恶事。《论语·尧曰》：“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四件使人讨厌的事。《管子·牧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政之宝也。”

1133【四恩】

父母恩、众生恩、国王恩、三宝恩等。
佛教用语。①世人所应图报的四种恩果。即父母恩、众生恩、国王恩、三宝恩。见《心地观经》。②僧徒所当图报的四种恩。即父母恩、师长恩、国王恩、施主恩。见《释氏要览》。③指母恩、父恩、如来恩、说法之法师恩。见《正法念处经》。唐·释义净〈道希法师求法西域伤其不幸聊题一绝〉：“百苦忘劳独进影，四恩在念契流通。”

1134【四翁】

见“商山四皓”。

1135【四爱】

菊、莲、梅、兰。
古人喜爱的菊、莲、梅、兰四种花卉。晋·陶潜爱菊，宋·周敦颐爱莲，林逋爱梅，黄庭坚爱兰，合称四爱。元·揭斯〈四爱题咏〉：“莲菊梅兰共一堂，父兄子弟爱无忘。”

1136【四部】

经、子、史、集。龟兹部、大鼓部、胡部、军乐部。
图书的四种分类。汉·刘歆《七略》分图书为七类，晋·荀勖《中经新簿》始改为甲（经）、乙（子）、丙（史）、丁（集）四部。甲部，六艺、小学等；乙部，诸子、兵书、术数等；丙部，史记、《皇览》等；丁部，诗赋、图赞、《汲冢书》等。晋·李充《四部书目》重分四部，以五经为甲部，史记为乙部，诸子为丙部，诗赋为丁部，定为经史子集。至《隋书·经籍志》才确定经、史、子、集的名称和顺序。后历代沿用，每部下面类目名称、顺序、详略各有不同。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是四部分类法中影响最大的一种。亦称“四书”。唐·陆龟蒙〈奉和袭美二游〉：“尝闻四书曰，经史子集焉。”参见“四库”。后亦用作群书的通称。唐代骠国乐工分为龟兹、大鼓、胡、军乐四部。《新唐书·南蛮传下》：“凡乐三十，工百九十六人，分四部：一、龟兹部，二、大鼓部，三、胡部，四、军乐部。”

1137【四唐】

初唐、盛唐、中唐、晚唐。
唐代的四个分期。元·杨士弘《唐音》论唐人诗体，以高祖武德元年至玄宗开元初为初唐，开元元年至代宗大历初为盛唐，大历元年至文宗大和九年为中唐，文宗开成元年至昭宗天三年为晚唐。明·高《唐诗品汇·总叙》：“至于声律兴象，文词理致，各有品格高下之不同，略而言之，则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不同。”明·徐师曾《文体明辨》以大历至宪宗元和末为中唐，文宗开成初至五代为晚唐，初、盛唐分期同上。四唐本起于对唐诗的分期，后也用于划分唐代历史。参见“三唐”。

1138【四离】

离深僻、离书生、离迂远、离轻浮。见“四离四绝”。
诗歌创作中应避免的四种弊病。唐·释皎然《诗式·诗有四离》：“虽期道情，而离深僻；虽用经史，而离书生；虽尚高逸，而离迂远；虽欲飞动，而离轻浮。”

1139【四海】

九夷、八狄、七戎、六蛮。东海、西海、南海、北海。髓海、血海、气海、水谷之海。
古代指四邻各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域。《尔雅·释地》：“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古代称中国四方有四海环绕，称东海、西海、南海、北海。《礼记·祭义》：“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或说四海之外别有四海。明·杨慎《艺林伐山·地理》：“四海：东海之别有渤海，南海之别有涨海，西海之别有青海，北海之别有瀚海。犹五岳之外有五镇也。”中医学术语。中医指人体内的髓海、血海、气海、水谷之海。脑为髓海，冲脉为血海（一称十二经之海），膻中（位在胸中两乳之间）为气海，胃为水谷之海。《灵枢经·海论》：“歧伯答曰：‘人亦有四海、十二经水。经水者，皆注于海。海有东西南北，命曰四海。’黄帝曰：‘以人应之奈何？’歧伯曰：‘人有髓海，有血海，有气海，有水谷之海。凡此四者，以应四海也。’”

1140【四家】

见“四大家”。见“元四家”。见“宋四家”。见“明四家”。见“南宋四家”。见“海阳四家”。

1141【四益】

益言、益事、益文、益友。见“一谦四益”。
指益言、益事、益文、益友。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性理》：“四益：无益之言勿听，无益之事勿为，无益之文勿观，无益之友勿亲[张魏公浚戒子]。”

1142【四祥】

麒麟、狮子、福鹿、玄虎。
民间的四种吉祥动物。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四神四灵四祥》：“麒麟、狮子、福禄（鹿）、玄虎，我朝谓之四祥。”

1143【四难】

中难处、要难求、情难足、下难事。孤论难持、犯欲难成、众怨难积、疑似难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形气相失、色夭不泽、脉实以坚、脉逆四时。笔少画多、境显意深、险不入怪、结构自然。
四件让人难于应付的事。汉·阮〈文质论〉：“丽物苦伪，丑器多牢，华璧易碎，金铁难陶。故言多方者，中难处也；术饶津者，要难求也；意弘博者，情难足也；性明察者，下难事也。通士以四奇高人，必有四难之忌。”四种困难或障碍。《三国志·杜恕传》：“然孤论难持，犯欲难成，众怨难积，疑似难分，故累载不为明主所察。凡言此者，类皆疏贱；疏贱之言，实未易听。若使善策必出于亲贵，亲贵固不犯四难以求忠爱，此古今之所常患也。”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件难于同时并得的事。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宋·秦观〈寄题赵侯澄碧轩〉：“风流公子四难并，更引清漪作小亭。”亦称“四并”。元·刘祁《归潜志·九》：“已知良会得四并，更许深杯辞百爵。”亦称“四美”。唐·王勃〈滕王阁序〉：“四美具，二难并。”参见“二并四具”。中医学术语。四种难治的病症。《素问·玉机真藏论》：“形气相失，谓之难治；色夭不泽，谓之难已；脉实以坚，谓之益甚；脉逆四时，为不可治。必察四难而明告之。”中国画术语。画家追求的四种意境。清·盛大士《溪山卧游录》：“画有四难：笔少画多，一难也；境显意深，二难也；险不入怪，平不类弱，三难也；经营惨淡，结构自然，四难也。”

1144【四教】

文、行、忠、信。勤、俭、恭、恕。见“四术”。见“四行”。
古代教民的四项内容。孔子以文、行、忠、信教人，称孔门四教。《论语·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治家的四个准则。隋·王通《中说·关朗》：“御家以四教：勤、俭、恭、恕。”

1145【四黄】

李晃、李䒩、李劲、李叡。
晋·李晃、李䒩、李劲、李叡兄弟。《北史·李士谦传》：“（李楷）有男子五人，辑、晃、䒩、劲、叡。辑字护宗，晃字仲黄，䒩字季黄，劲字少黄，叡字幼黄，并以友悌著美，为当世所宗，时所谓四黄者也。”

1146【四职】

见“四民”。

1147【四戚】

内姓、外婚、友朋、同里。
古代四种亲近的人际关系。《逸周书·大武》：“四戚：一内姓，二外婚，三友朋，四同里。”又，《逸周书·大开武》：“四戚：一内同外，二外婚姻，三官同师，四哀同劳。”

1148【四辅】

同州、华州、岐州、蒲州。颍昌府、襄邑县、郑州、澶州。见“四佐”。见“三洞四辅”。
京都附近的四个州郡。唐开元中指同、华、岐、蒲四州。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四辅：同、华、岐[凤翔府]、蒲[河中辅]。”宋崇宁年间所置的四个辅郡。《宋史·徽宗纪二》：“（崇宁四年）置四辅郡，以颍昌府为南辅，襄邑县为东辅，郑州为西辅，澶州为北辅。”

1149【四患】

叨、贪、很、矜。伪、私、放、奢。财、色、名、势。
处世的四种弊端。《庄子·渔父》：“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参见“八疵”。为政的四种弊端。《后汉书·荀悦传》：“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得充其求矣。是谓四患。”财、色、名、势四者易使男子迷惑，称四患。宋·邵雍〈男子吟〉：“财能使人贪，色能使人嗜，名能使人矜，势能使人依。四患既都去，岂在尘埃里。”

1150【四欲】

寿、安、荣、逸。
人们普遍追求的寿、安、荣、逸四种欲望。与此相反的夭、危、辱、劳常为人所厌恶，称“四恶”。《吕氏春秋·仲夏纪·适音》：“人之情：欲寿而恶夭，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于胜理。胜理以治身，则生全，以生全则寿长矣。胜理以治国，则法立，法立则天下服矣。”

1151【四祭】

礿、禘、尝、烝。
古代春夏秋冬四时的祭祀。《礼记·王制》：“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郑玄注）此盖夏、殷之祭名。周则改之：春曰祠，夏曰礿。以禘为殷祭。《诗·小雅》曰：‘礿祠烝尝，于公先王。’此周四时祭宗庙之名]。”“礿祠烝尝”，今通行本《诗·小雅·天保》作“禴祠烝尝”。

1152【四象】

老阳、老阴、少阳、少阴。日、月、星、辰。象形、象事、象意、象声。暇、顺、雍、嘉。
《易》中的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四种爻卦。是乾、坤二爻配合而成的四种不同变化。《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四象在季节代表春、夏、秋、冬；在方位代表东、南、西、北；在数代表九、六、七、八。又有吉、凶、悔、吝之名，对应阴、阳、刚、柔。五行中指金、木、水、火，称震木、离火、兑金、坎水，各主一时。体现于卦上则为实象、假象、义象、用象；天象上则指东、南、西、北四方的星象：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四象卦图是：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唐·吕岩〈忆江南〉：“八卦九宫看掌上，五行四象在人身。”指日、月、星、辰。《西游记·一》：“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子会，轻清上腾，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谓之四象。”六书中的象形、象事、象意、象声。清·方以智《通雅·六书形声转假说》：“用修曰：六书当分六体。班固云象形、象事、象意、象声、假借、转注是也。四象为经，假借、转注为纬。”指暇、顺、雍、嘉四种政治主张。清·龚自珍〈五经大义终始论〉：“故国暇而能修民，民暇而性命治。圣人之以能有名号者，有四象焉：曰暇、曰顺、曰雍、曰嘉。”

1153【四清】

宫清、商清、角清、徵清。王羲之、轩辕弥明、卢仝、林逋。
音乐名词。指宫清、商清、角清、徵清四高声。清，即本声之高字而稍清，羽声最高而声不能上，故五音中独羽无清声。《宋史·乐志四》：“汉津以四清为至阳之气，在二十八宿为虚、昴、星、房，四者居四方之正位，以统十二律。”参阅《竟山乐录·九声四清图》。四位清高之人。指晋·王羲之（字逸少，曾任右军将军，习称王右军）、唐·轩辕弥明、卢仝（自号玉川子）、宋·林逋（谥和靖）。元·揭斯〈四清图〉：“一清曰王右军。平生富事业，独以能书闻；遂令吴越士，至今学者犹纷纷。吁嗟乎，王右军。二清曰轩辕弥明。偶然吟〈石鼎〉，狂怪使人惊；遂令韩吏部，至今妄得狂怪名。吁嗟乎，轩辕弥明。三清曰玉川子。忍穷吟〈月蚀〉，天高叫欲死。独对煮茶婢，白头赤脚老无齿。吁嗟乎，玉川子。四清曰林和靖。周程明圣学，韩范辅王政。独对玉梅树，山色湖光耿相映。吁嗟乎，林和靖。”

1154【四渎】

江、河、淮、济。
古代指四条独流入海的大川。即江（长江）、河（黄河）、淮、济。《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四渎者，发源注海者也。”古代天子祭祀山川，常五岳与四渎并举。《礼记·王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古时淮、济犹独流入海，故得与江、河并列。《史记·殷本纪》：“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亦称“四泾”。《管子·轻重戍》：“疏三江，凿五湖，道四泾之水。”四渎亦指井宿的四颗星，在麒麟座内。《晋书·天文志上》：“东井南垣之东四星曰四渎，江、河、淮、济之精也。”

1155【四深】

气象氤氲、意度盘礴、用律不滞、用事不直。
诗歌在体势、作用、声对、义类四个方面的具体表现。唐·释皎然《诗式·诗有四深》：“气象氤氲，由深于体势；意度盘礴，由深于作用；用律不滞，由深于声对；用事不直，由深于义类。”

1156【四兽】

龙、虎、凤、龟。虎、豹、熊、罴。
古人以龙、虎、凤、龟为动物之首，称四兽。阴阳家将此附会为天上的苍龙、白虎、朱鸟、玄武四星宿。《礼记·曲礼上》：“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郑玄注）以此四兽为军陈，象天也]。”汉·王充《论衡·物势》：“东方，木也，其星仓龙也；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也，其星朱鸟也；北方，水也，其星玄武也。天有四星之精，降生四兽之体，含血之虫，以四兽为长。”指虎、豹、熊、罴四种猛兽。《宋书·符瑞志上》：“（黄帝）弱而能言，龙颜，有圣德，劾百神朝而使之。应龙攻蚩尤，战虎、豹、熊、罴四兽之力。”

1157【四谏】

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
宋·余靖（字安道）、欧阳修（字永叔）、蔡襄（字君谟）、王素（字仲仪）四位谏官。皆以敢直言劝上而著称。宋·魏泰《东轩笔录·十三》：“庆历中，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为谏官，时谓‘四谏’。”

1158【四谛】

苦、集、灭、道。
佛教用语。亦称“四圣谛”“四真谛”。佛教的基本教义之一。谛：真理。指苦、集、灭、道四种永恒的真理，为释迦牟尼最初说教的内容。生老病死的苦报为苦，招聚一切烦恼为集，障无不尽为灭，德无不备为道。学佛人要知苦、断集、慕灭、修道，进而达到无苦可知，无集可断，无灭可慕，无道可修。《大智度论·释婆伽婆》：“是人应说五众、十二因缘、四谛等诸法，则能入道。”《涅经·圣行品二》：“又有圣行所谓四圣谛，苦、集、灭、道，是名四圣谛。迦叶，苦者逼迫相，集者能生长相，灭者寂灭相，道者大乘相。”参见“十六行相”。

1159【四祸】

国贫、不胜、多死、国败。
穷兵黩武给国家造成的四种殃害。《管子·兵法》：“今代之用兵者不然，不知兵权者也。故举兵之日而境内贫，战不必胜，胜则多死，得地而国败。此四者用兵之祸者也。四祸其国而无不危矣。”

1160【四隅】

奥、屋漏、宦、窔。见“四方”。见“四维”。
古代宫室的四角。《尔雅·释宫》：“西南隅谓之奥，西北隅谓之屋漏，东北隅谓之宦，东南隅谓之窔[（邢昺疏）此别宫中四隅之异名也]。”

1161【四隐】

交友、故旧、邑里、门郭。见“八贤”。
能互相隐恶扬善的四种的人。《吕氏春秋·季春纪·论人》：“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谓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郭。”一说指赖以依凭的四种关系的人。

1162【四维】

礼、义、廉、耻。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见“四方”。
治国的四大纲领。即礼、义、廉、耻。《管子·牧民》：“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冠子·道端》：“与天与地，建立四维，以辅国政。”指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方位。亦称“四隅”。《淮南子·天文训》：“日冬至，日出东南维，入西南维；至春秋分，日出东中，入西中；夏至，出东北维，入西北维。”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四维：东南[巽]、东北[艮]、西南[坤]、西北[乾]。”《晋书·地理志上》：“天有四维，地有四渎。”

1163【四朝】

外朝、中朝、内朝、询事之朝。
周制天子有五门四朝。四朝：一外朝，在皋门内，决罪听讼之朝；二中朝，在路门外；三内朝，亦谓路寝之朝；四询事之朝，在雉门外。见唐·杜佑《通典·礼三十五》。

1164【四喜】

出幽屏之城、背茅茨之陋、得见龙颜、禀受崇圣之训。大旱逢甘霖、他乡遇故人、新婚之夜、金榜题名。
四件可喜之事。三国魏·曹植〈入觐谢表〉：“臣得出幽屏之城，获觐百官之美，此一喜也。背茅茨之陋，登阊阖之闼，此二喜也。必以有之容，瞻见穆穆之颜，此三喜也。将以杌之质，禀受崇圣之训，此四喜也。”旧时所谓人生的四件得意之事。宋·洪迈《容斋四笔·得意失意诗》：“旧传有诗四句，诵世人得意者，云：‘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好事者续以失意四句，曰：‘寡妇携儿泣，将军被敌擒，失意宫女面，下第举人心。’此二诗可喜可悲之状极矣。”

1165【四辈】

见“四圣”。见“四众”。

1166【四赋】

〈子虚赋〉〈上林赋〉〈哀二世赋〉〈大人赋〉。〈甘泉赋〉〈河东赋〉〈校猎赋〉〈长杨赋〉。
汉·司马相如所作的四篇赋。即〈子虚赋〉〈上林赋〉〈哀二世赋〉〈大人赋〉。唐·杜甫〈入衡州〉：“剧孟七国畏，马卿四赋良。”汉·扬雄所作的四篇赋。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四赋：〈甘泉〉〈河东〉〈校猎〉〈长杨〉[扬雄作四赋]。”〈校猎赋〉，一名〈羽猎赋〉。

1167【四等】

公、侯伯、子男、附庸。清、次清、浊、平。见“四无量心”。
周代的四等领地。《汉书·王莽传上》：“今制礼作乐，实考周爵五等，地四等，有明文；殷爵三等，有其说，无其文。”颜师古注：“苏林曰：‘爵五等：公、侯、伯、子、男也。地四等：公一等，侯伯二等，子男三等，附庸四等。’”《孟子·万章下》所记不同，“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音韵学术语。指音的清、次清、浊、平四等。宋·沈括《梦溪笔谈·艺文二》：“每声复有四等，谓清、次清、浊、平也。”等韵学家依发音的洪细，分洪音为开、合二类，细音为齐、撮二类，称四等呼。清·江永《音学辨微》：“音韵有四等，一等洪大，二等次大，三等皆细，四等尤细。”参见“四呼”。

1168【四智】

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佛教用语。佛果四智。指大圆镜智（如来真智洞照一切，如大圆镜）、平等性智（如来观一切法与诸众生皆平等）、妙观察智（如来善能观察诸法，彻底了解事物）、成所作智（如来能引诸众生入道，成就本愿所欲作之事）。见《成唯识论》。罗汉四智：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见《涅经》。

1169【四皓】

见“商山四皓”。

1170【四御】

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土皇地。
道教用语。道家崇奉的位仅次于“三清”的四位天神。即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土皇地。柳守元《三坛圆满天仙大戒略说》：“赖我三清道祖、玉帝至尊、五老四御、九极十华以及古圣高真递传妙道。”御：帝王。

1171【四道】

加行道、无间道、解脱道、胜进道。见“四道三谷”。
佛教用语。四种通往涅的道路，依此可证得涅果。即加行道、无间道、解脱道、胜进道。是佛教一切修习方法的概括。加行道，也称方便道，为断除烦恼、获得功德的初级阶段；无间道，开始断除所有应断除的烦恼，而不为此烦恼所障碍的修行，由此可无间隔地进入解脱道；解脱道，已从所应断除的烦恼中解脱出来，最初证得“正理”和功德的修行；胜进道，特指解脱道后的进一步修行。《俱舍论·分别贤圣品四》：“应知一切道，略说唯有四：谓加行、无间，解脱、胜进道。”

1172【四缘】

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
佛教用语。佛教认为各种事物从发生、成长到结束，都需要各种不同的助力，称“缘”。缘依轻重不同分为四种：因缘（直接产生自果的内在原因）、次第缘（认识活动得以发生的条件）、缘缘（认识的一切对象）、增上缘（各种有助或无碍于现象发生的条件）。《中论·观因缘品一》：“何谓四缘？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四缘生诸法，更无第五缘。一切所有缘，皆摄在四缘。以是四缘，万物得生。”

1173【四禁】

春禁、夏禁、秋禁、冬禁。漏泄、稽缓、违失、忘误。
四季的禁令。《管子·七臣七主》：“四禁者何也？春无杀伐，无割大陵、倮大衍、伐大木、斩大山、行大火、诛大臣、收谷赋。夏无遏水达名川、塞大谷、动土功、射鸟兽。秋毋赦过释罪缓刑。冬无赋爵赏禄，伤伐五谷。”唐代对中书舍人的四条禁令。《新唐书·百官志二》：“其禁有四：一曰漏泄，二曰稽缓，三曰违失，四曰忘误。”

1174【四摄】

布施、爱语、利行、同事。
佛教用语。亦称“四摄法”“四摄事”“四事摄法”。菩萨为摄受众生，使生亲爱之心，归依佛道常行的四事。《摩诃般若波罗蜜经·闻持品》：“是诸菩萨行菩萨道时，以四事摄无量百千众生，所谓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布施摄，若众生乐财则施财，爱乐佛法则施佛法；爱语摄，随众生的根性善言慰喻；利行摄，做利益众生的事；同事摄，与众生同处，随机教化。

1175【四裔】

幽州（北裔）、崇山（南裔）、三危（西裔）、羽山（东裔）。
传说舜流放“四凶”的四个边远地区。《书·尧典》：“流共工于幽洲，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孔颖达疏）又言舜非于摄位之后方始重慎刑罪，初于登用之日即用刑。当其罪流徙共工于北裔之幽州，放逐兜于南裔之崇山，窜三苗于西裔之三危，诛殛伯鲧于东裔之羽山。行此四罪各得其实而天下皆服从之]。”《左传·文公十八年》：“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螭魅。”后亦泛指四方边远地区或边远地区的人。

1176【四塞】

太山、琅邪、清河、渤海。见“四关”。
战国时齐国四周的险要地势。《战国策·齐一》：“苏秦为赵合从（纵），说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琅邪”今作“琅琊”。）

1177【四辟】

见“六通四辟”。

1178【四障】

惑障、业障、报障、见障。
佛教用语。修持正道的四种障蔽。即惑障（贪、瞋、痴的烦恼）、业障（身、口、意的恶业）、报障（地狱、饿鬼、畜生的苦报）、见障（邪见）。见《海意菩萨所问净印法门经》。

1179【四聚】

酌之以仁、怀之以乐、旁聚封人、设围以信。
使民安居的四项措施。《逸周书·大武》：“四聚：一酌之以仁，二怀之以乐，三旁聚封人，四设围以信。”

1180【四蔽】

见贤不能亲、闻义不能伏、当乱不能正、当利不能节。
君子应当力戒的四种弊端。唐·皮日休《鹿门子·隐书》：“或问：‘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行矣？’曰：‘去四蔽，用四正，则可以常行矣。’曰：‘何以言之？’‘见贤不能亲，闻义不能伏，当乱不能正，当利不能节，此之谓四蔽。’”

1181【四裴】

裴黎、裴楷、裴绰、裴子野。
南朝梁·裴黎、裴楷、裴绰、裴子野兄弟。《梁书·裴子野传》：“裴子野字几原，河东闻喜人，晋太子左率康八世孙。兄黎，弟楷、绰，并有盛名，所谓‘四裴’也。”四人俱有文名，认为文学应当“劝善惩恶”“止乎礼义”，对当时帝王贵族专尚浮华的形式主义加以抨击。诗作不尚丽靡之词，而效法古诗，多为写景、赠答之作。四人中，裴子野影响较大。

1182【四僧】

髡残、原济、弘仁、朱耷。
清初四位僧人画家。亦称“清初四高僧”。髡残，俗姓刘，字石，一字介丘，号白秃、石道人等，湖南武陵（今常德）人，居江宁（今南京）。原济，俗姓朱，名若极，广西全州人，法名原济（或作元济），小字阿长，字石涛，号大涤子、清湘陈人等，自号苦瓜和尚。弘仁，俗姓江，名韬，字六奇，一作名舫，字鸥盟，歙县（今属安徽）人，法名弘仁，号渐江学人、渐江僧，又号无智。朱耷，本名统林金，作品多署名八大山人。四人都擅长山水画，而风格各异。髡残善用秃笔和渴笔，笔墨苍莽荒率，境界奇僻，气韵浑厚；原济擅画花果兰竹，尤善山水，笔墨雄健纵恣，淋漓酣畅，于气势豪放中寓静穆气氛；弘仁工山水画，兼工画梅，笔墨瘦劲简洁，风格冷峭；朱耷擅画山水、花鸟、竹木，笔墨简括凝练，形象变幻多端，山水多写残山剩水，意境荒寂。四人画风对后来的“扬州八怪”有较大影响。

1183【四豪】

见“四君”。

1184【四端】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
仁、义、礼、智四种道德观念的端绪和萌芽。《孟子·公孙丑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隋书·潘徽传》：“大与天地同节，明与日月齐照，源开三本，体合四端。”

1185【四察】

目察、耳察、口察、心察。
用目、耳、口、心察真伪，审正邪。《逸周书·小开武》：“四察：一目察维极，二耳察维声，三口察维言，四心察维念。”

1186【四慼】

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
四种令人忧愁悲伤的事。晋·潘岳〈秋兴赋〉：“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憀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夫送归怀慕徒之恋兮，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慼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难忍。”

1187【四镇】

会稽山、沂山、医无闾、霍山。碻磝、滑台、洛阳、虎牢。朔方、泾原、陇右、河东。龟兹、于阗、疏勒、碎叶。见“四大镇”。见“四镇将军”。
四座大山。镇：一方的主要山岳。《周礼·春官·大司乐》：“凡日月食，四镇五岳崩[（郑玄注）四镇，山之重大者，谓扬州之会稽，青州之沂山，幽州之医无闾，冀州之霍山]。”北魏时河南四镇。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河南四镇：碻磝、滑台、洛阳、虎牢。”唐代以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为四镇。《新唐书·陆贽传》：“中兴未遑外讨，则侨四镇隶安定，以陇右附扶风，所当二蕃，则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以关东戍卒属之。”唐代西域四镇。指龟兹、于阗、疏勒、碎叶。《新唐书·王孝杰传》：“长寿元年，为武威道总管，与阿史那忠节讨吐蕃，克龟兹、于阗、疏勒、碎叶等城。武后曰：‘贞观中，西境在四镇，其后不善守，弃之吐蕃。今故土尽复，孝杰功也。’乃迁左卫大将军。”一说西域四镇指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小学绀珠·地理》：“四镇[唐]：龟兹、于阗[一曰毗沙]、焉耆、疏勒。”焉耆在龟兹以东，碎叶在龟兹以西。

1188【四稽】

天、地、人、命。
用以稽考“道”的四个方面。《冠子·博选》：“道凡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

1189【四德】

孝、悌、忠、信。孝友、柔谦、外和、内敏。元、亨、利、贞。常德、乐德、我德、净德。见“三从四德”“四行”。
儒家提倡的孝、悌、忠、信四种美德。《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孝，德之始也；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也，中夫四德者矣哉！”封建社会妇女的四种美德。唐·陆贽〈册嘉诚公主文〉：“咨尔嘉诚公主，孝友柔谦，外和内敏，公宫禀训，四德备修。”《易》：“乾”卦中的元、亨、利、贞。《易·乾·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佛教用语。涅所具的常德、乐德、我德、净德。《涅经·师子吼菩萨品一》：“是故佛性常、乐、我、净，以诸众生不能见，故无常、无乐、无我、无净。”

1190【四履】

海、河、穆陵、无棣。见“四方”。
国境四面最远可到的地方。《左传·僖公四年》：“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杜预注）履，所践履之界]。”后因以指诸侯疆土的四至。

1191【四器】

圭、璋、璧、琮。规、矩、准、绳。玄英通、青阳通、朱明通、白藏通。
古代指可用作聘礼的圭、璋、璧、琮四种玉器。《仪礼·聘礼》：“凡四器者，唯其所宝，以聘可也[（郑玄注）言国独以此为宝也。四器，谓圭、璋、璧、琮]。”古代画方、圆等图形的四种工具。即规（画圆）、矩（画方）、准、绳。宋·王应麟《玉海·律历》：“杨子云曰：大器其犹规、矩、准、绳，以其先定而后应也。司马公曰：……古人所为制四器者，以相参校。”梁武帝（萧衍）创制的四种器乐。即玄英通、青阳通、朱明通、白藏通。《隋书·音乐志上》：“帝既素善钟律，详悉旧事，遂自制定礼乐。又立为四器，名之为通。通受声广九寸，宣声长九尺，临岳高一寸二分。每通皆施三弦。”

1192【四魔】

烦恼魔、五阴魔、死魔、天魔。
佛教用语。《大智度论·释菩萨功德》：“魔有四种：一者烦恼魔，二者阴魔，三者死魔，四者他化自在天子魔。是诸菩萨得菩萨道故，破烦恼魔；得法性身故，破阴魔；得道得法性身故，破死魔；常一心故，一切处心不著故，入不动三昧故，破他化自在天子魔。”《胜经·一乘章》：“谓如来以无上调御，降伏四魔，出一切世间，为一切众生所瞻仰。”

1193【四夔】

崔造、韩会、卢东美、张正则。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
四位贤臣。唐·崔造、韩会、卢东美、张正则。《旧唐书·崔造传》：“崔造字玄宰，博陵安平人。少涉学，永泰中，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为友，皆侨居上元，好谈经济之略，尝以王佐自许，时人号为‘四夔’。”唐·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师友》：“庐江何长师、赵郡李华、范阳卢东美少与韩衢为友，江淮间号曰‘四夔’。”夔，舜时贤臣，舜命为乐官。

1194【四人杰】

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
宋·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亦称“四杰”。宋·苏轼〈范文正公文集叙〉：“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四人杰：韩、范、富、欧阳。”

1195【四入头】

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御史中丞。
宋代指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御史中丞。宋·洪迈《容斋续笔·执政四入头》：“国朝除用执政，多从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御史中丞进拜，俗呼为‘四入头’。”

1196【四大种】

地、水、火、风。
佛教用语。佛教指构成物质的四大元素。亦称“四大”。就其属性和作用来说：地大以坚为性，能载万物；水大以湿润为性，能包容万物；火大以暖为性，能成熟物；风大以动为性，能生长物。佛教认为人身也是由此四大构成。《四十二章经》：“佛言：当念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我者。我既都无，其如幻耳。”《圆觉经·上二》：“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亦称“四界”。《俱舍论·分别界品一》：“大种谓四界，即地水火风。能成持等业，坚湿暖动性。”

1197【四大洲】

东胜身洲、南赡部洲、西牛货洲、北俱卢洲。
佛教用语。佛经称世界有四大洲，分列在须弥山四方咸海中。亦称“四洲”“四大部洲”。东胜身洲（毗提诃洲）：以人身形殊胜得名；地形如半月，人面亦然。南赡部洲（阎浮提洲）：赡部，树名，洲以树得名；地形如车，人面亦然。西牛货洲（瞿陀尼洲），以牛贸易得名；地形如满月，人面亦然。北俱卢洲（郁单越洲）：俱卢，意为胜处，以其地胜于其他三洲得名；地形正方，人面亦然。《俱舍论·分别世品一》：“言洲异者，谓四大洲：一南赡部洲，二东胜身洲，三西牛货洲，四北俱卢洲。”唐玄奘《大唐西域记·三十四国》：“七金山外，乃咸海也。海中可居者，大略有四洲焉。东毗提诃洲，南赡部洲，西瞿尼洲，北拘卢洲。金轮王乃化被四天下，银轮王则政隔北拘卢，铜轮王除北拘卢及西瞿尼，铁轮王则唯赡部洲。”金、银、铜、铁四轮王依次主宰四、三、二、一个洲，即金轮王主四洲，银轮王主东、南、西三洲，铜轮王主东、南二洲，铁轮王则只能主南赡部洲。《西游记·一》：“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

1198【四大家】

刘完素、张从正、李杲、朱震亨。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李攀龙。顾璘、陈沂、王韦、朱应登。见“元曲四大家”。见“元诗四大家”。见“四大棋家”。
金元时的刘完素、张从正、李杲、朱震亨四大医家。刘完素，字守真，自号通元处士，河间（今属河北）人。主张疾病多因火热而起，倡“六气皆从火化”之说，治病多用寒凉药，称寒凉派。张从正，字子和，睢州考城（今河南民权县西）人。认为“治病应重在驱邪，邪去则正安，不可畏攻而养病”。治病时善用汗、吐、下三法，称攻下派。李杲，字明之，号东垣先生，镇州（今河北正定县）人。认为“人以胃气为本”，善于温补脾胃之法，称补土派。朱震亨，字彦修，学者尊称丹溪翁。认为人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治病多用“滋阴降火”的办法，称养阴派。明代医家则多以张仲景、刘完素、李东垣和丹溪翁为四大家。明代前、后七子文学复古运动中的代表作家李梦阳（字献吉）、何景明（字仲默）、王世贞（字元美）、李攀龙（字于鳞）。《明史·李梦阳传》：“迨嘉靖朝，李攀龙、王世贞出，复奉以为宗。天下推李、何、王、李为四大家，无不争效其体。”参见“前七子”“后七子”。明·顾璘、陈沂、王韦、朱应登，以诗名同享盛誉，称四大家。《明史·顾传》：“顾字华玉，上元人。……初，与同里陈沂、王韦，号‘金陵三俊’。其后宝应朱应登继起，称四大家。诗矩唐人，以风调胜。韦婉丽多致，颇失纤弱。沂与韦同调。应登才思泉涌，落笔千言。然、应登羽翼李梦阳，而韦、沂则颇持异论。三人者，仕宦皆不及。”

1199【四大镇】

朱仙镇、景德镇、佛山镇、汉口镇。
明清时四个工商业重镇。即河南朱仙镇、江西景德镇、广东佛山镇、湖北汉口镇。朱仙镇自元代贾鲁河开通以后，货运由此转陆运至开封，商业繁盛。景德镇以陶瓷制造业而闻名遐迩，明代就有官窑五十八座，民窑近千座。佛山以冶铁、铸铁业规模宏大而著名，清代丝织业、棉染业也有相当规模。汉口是水陆交通要冲，商业以盐、当铺、米、木材、花布、药材六行最大。

1200【四才子】

见“吴中四才子”。

1201【四子书】

见“四书”。

1202【四天王】

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
佛教用语。佛经称须弥山腰有犍陀罗山，山有四峰，各有一天王居住，护一方天下。俗称“四大金刚”。《经律异相·三界诸天》：“四天王居须弥四，皆高四万二千由旬。东方天王名提头赖吒，城号上贤；南方天王名毗娄勒叉，城号善见；西方天王名毗娄博叉，城号周罗；北方天王名毗沙门，凡住三城，一号可畏，二名天敬，三名众归。四王身长皆半由旬，衣长一由旬，广半由旬，其重二分。天寿五百岁，少出多减。以人间五十岁为天一日一夜，亦以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岁也。……男娶女嫁，身行阴阳，一同人间。”清·姚福均《铸鼎余闻·四》：“佛雅曰：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旧时寺庙山门两旁常塑四天王像，身形高大，面目狰狞。东方持国天王，身白色，持琵琶；南方增长天王，身青色，执宝剑；西方广目天王，身红色，手中缠绕一龙（或作蛇，明·杨慎以为蜃，似蛇而大，音如顺，未知所据）；北方多闻天王，身绿色，右手持伞，左手持银鼠。民间传说四天王主管“风调雨顺”。清·王业《燕在阁知新录》：“凡寺门金刚，各执一物，俗谓风调雨顺：执剑者风也，执琵琶者调也，执伞者雨也，执蛇者顺也。”传说四天王各有一从者，顺次为乾闼婆、鸠荼、龙、夜叉；各有九十一子，辅佐四王守护十方。又说四天王各有八大名将，代管所属各处山河、森林及地方小神。古代小说中常作“四大天王”。《封神演义·九十九》：“今特敕封尔为四大天王之职，辅弼西方教典，立地水火风之相，护国安民，掌风调雨顺之权。永修厥职，毋忝新纶。增长天王魔礼青，掌青光宝剑一口，职风；广目天王魔礼红，掌碧玉琵琶一面，职调；多文天王魔礼海，掌混元珍珠伞，职雨；持国天王魔礼寿，掌紫金龙花狐貂，职顺。”《西游记》以为玉帝手下的守门天将（如来佛手下另有四大金刚）。《西游记·五》：“（孙悟空）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道教亦常于观门外塑“四天神王”。后几种说法已非印度所传佛教原意。

1203【四不可】

见“五难四不可”。

1204【四公子】

周曾、王玢、姚、韦清。侯方域、方以智、冒襄、陈贞慧。见“四君”。
唐·周曾、王玢、姚、韦清。《新唐书·周曾传》：“周曾者，本李希烈部将，与王玢、姚、韦清志相善，号四公子。”明末文学家侯方域（字朝宗，号雪苑）、方以智（字密之，号鹿起）、冒襄、陈贞慧（字定生）。《清史稿·冒襄传》：“冒襄字辟疆，别号巢民，如皋人。父起宗，明副使。襄十岁能诗，董其昌为作序。崇祯壬午副榜贡生，当授推官，会乱作，遂不出。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商丘侯方域，并称‘四公子’。”四人都出身官宦家庭，明崇祯十二年在南京应试，结为好友，参加复社活动，反对阮大铖祸国行为。作品以诗歌、散文为主，抒发政治抱负，揭露宦官专权。四人政治态度各不相同：侯应乡试，方削发为僧，陈、冒则隐居不仕。侯早年诗文名扬海内，明亡后又致力于散文写作，卓然成家。陈散文较有名，方、冒诗文皆有佳作。又，清末谭嗣同、陈三立、吴保初、丁惠康皆出身显贵，才华横溢，亦称四公子。

1205【四分律】

《比丘法》《比丘尼法》《受戒法》《灭诤法》。
佛教用语。印度沙门昙无德于释迦牟尼灭后百年，采集上座部律藏编成《四分律》，包括《比丘法》《比丘尼法》《受戒法》《灭诤法》四部分。后秦·佛陀耶舍、竺佛念译为中文，共六十卷。其中规定比丘戒二百五十条，比丘尼戒三百四十八条，从身（行动）、口（言论）、意（思想）三个方面对出家比丘、比丘尼的修行和衣食坐卧规定了详细而烦琐的戒条，并制定了对犯戒者应采取的惩罚。为中国古代最有影响的佛教戒律。律宗即以《四分律》为理论依据，而以昙无德为开山之祖。

1206【四氏学】

孔氏学、颜氏学、孟氏学、曾氏学。
元明时崇奉儒学，为孔、颜、孟、曾四姓分别设立学馆，称四氏学。《续文献通考·学校四》：“元世祖中统二年九月，诏立诸路提举学校官，凡诸生进修者，严加训诲，务使成材以备选用。……立孔、颜、孟三氏学。……神宗万历十五年，又益以曾氏，改铸四氏学印给之。”清代因之，并特设四氏学教授一人，学录一人，专管教授四姓子弟。参阅《清朝通典·职官十》。

1207【四方馆】

东夷馆、南蛮馆、西戎馆、北狄馆。
古代处理四方事务、招待各国使者的馆署。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五》：“又于建国门外置四方馆，以待四方使者，隶鸿胪寺[炀帝置四方馆，东曰东夷使者，南曰南蛮使者，西曰西戎使者，北曰北狄使者，各一人掌其方国互市事]。唐废谒者台，复以其地为四方馆，改通事谒者为通事舍人，掌通奏、引纳、辞见、承旨、宣劳，皆以善辞令者为之，隶四方馆，而又属中书省。”宋代四方馆兼管各地文武官员所上章表。金代四方馆属兵部，管地方驿舍驿马及文书，性质稍有不同。元设会同馆，明设四夷馆，清设会同四译馆，与隋、唐四方馆性质相似。

1208【四书院】

白鹿洞书院、石鼓书院、应天府书院、岳麓书院。
宋初著名的四座书院。即白鹿洞、石鼓、应天府（睢阳）、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在今江西庐山五老峰东南；石鼓书院在今湖南衡阳县北石鼓山；应天府书院在今河南商丘市，商丘旧名睢阳，故又称睢阳书院；岳麓书院在今湖南长沙市岳麓山。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学校七》：“嵩阳、茅山后来无闻，独四书院之名著。”一说有嵩阳而无石鼓。元·吴澄〈重建岳麓书院记〉：“天下四大书院，二在北，二在南。在北者嵩阳、睢阳也；在南者岳麓、白鹿洞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四书院：嵩阳[河南府]、岳麓[潭州]、睢阳[应天府]、白鹿洞[南康军]。”嵩阳书院在今河南登封县太室山（嵩山东峰）。参阅宋·王应麟《玉海·宫室》。

1209【四正卦】

坎、震、离、兑。
汉代《易》学家孟喜《卦气图》中称坎、震、离、兑四卦为四正卦，代表四季的特征。《魏书·律历志下》：“推四正卦术曰：因冬至大小余即‘坎卦’用事日，春分即‘震卦’用事日，夏至即‘离卦’用事日，秋分即‘兑卦’用事日。”

1210【四正勤】

止恶、断恶、生善、增善。
佛教用语。亦称“四正断”“四意断”。四种正确的修行方法。止恶：未生弊恶法，求方便令不生，心不远离恒欲令灭；断恶：已生弊恶法，求方便令不生，心不远离恒欲令灭；生善：未生善法，求方便令生；增善：已生善法，求方便令增多，不忘失，具足修行，心意不忘。见《增一阿含经·十八》。

1211【四布衣】

李因笃、朱彝尊、姜宸英、严绳孙。
清初以布衣召试博学鸿词科的李因笃、朱彝尊、姜宸英、严绳孙四人。清·王士祯《池北偶谈·四布衣》：“上尝问内阁及内直诸臣以布衣四人名字，即富平李因笃、慈溪姜宸英、无锡严绳孙、秀水朱彝尊也。后公卿荐举，独宸英不得与。绳孙目疾，是日应制仅为八韵诗，阁中阅卷已不录。上特令与因笃、彝尊二人同授翰林。是时宸英方在京师，不免向隅。”四人文学成就不一。李因笃善五言排律，激楚凄凉，但成就不如朱、严、姜三人。又，乾隆三十八年，开四库全书馆，授邵晋涵、余集、周永年三人编修，授戴震庶吉士，监修《四库全书》，亦有“四布衣”之称。

1212【四圣谛】

见“四谛”。

1213【四存编】

〈存性编〉〈存学编〉〈存治编〉〈存人编〉。
清·颜元的〈存性〉〈存学〉〈存治〉〈存人〉四编，共十一卷。据其弟子称，“〈存性〉〈存学〉皆悟圣学后著，独〈存治〉在前，乃壮岁守宋儒时所作也”。作者的主要思想表现在〈存性〉〈存学〉两编里；〈存人〉专为反对佛教、道教而作。颜元在这四编中，强调力学致知，习事见理，反对程、朱理学的理在事先、知先行后等唯心论学说，文字较浅近，当时产生了广泛影响。

1214【四先生】

谢良佐、游酢、吕大临、杨时。陈襄、陈烈、周希孟、郑穆。见“戊己四先生”。见“嘉定四先生”。
宋代理学家程颐的四个弟子。即谢良佐、游酢（字定夫）、吕大临（字与叔）、杨时（字中立）。《宋史·谢良佐传》：“谢良佐字显道，寿春上蔡人。与游酢、吕大临、杨时在程门，号‘四先生’。”宋·陈襄、陈烈、周希孟、郑穆四人。《宋史·陈襄传》：“陈襄字述古，福州侯官人。少孤，能自立，出游乡校，与陈烈、周希孟、郑穆为友。时学者沉溺于雕琢之文，所谓知天尽性之说，皆指为迂阔而莫之讲。四人者始相与倡道于海滨，闻者皆笑以惊，守之不为变，卒从而化，谓之‘四先生’。”

1215【四声猿】

《狂鼓史》《玉禅师》《雌木兰》《女状元》。
明·徐渭的四部传奇杂剧。取杜甫“听猿实下三生泪”，因著录总题为《四声猿》。《狂鼓史》（《狂鼓史渔阳三弄》）一折，写祢衡在阴司再次击鼓骂曹操；《玉禅师》（《玉禅师翠乡一梦》）二折，写月明和尚度妓女柳翠；《雌木兰》（《雌木兰替父从军》）二折，写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女状元》（《女状元辞凰得凤》）五折，写赵崇嘏的故事。四剧少则一折，多则五折，有众人合唱，并兼用南曲，打破了元剧的体例。曲文精美，说白流畅，是明代短剧中十分优秀的作品。

1216【四君子】

梅、竹、兰、菊。陈瑚、陆世仪、江士韶、盛敬。人参、白朮、茯苓、甘草。
指具有君子气质的梅、竹、兰、菊。《集雅斋画谱·梅竹兰菊四谱小引》：“而文房清供，独取梅、竹、兰、菊四君者，无他，则以其幽芬逸致，偏能涤人之秽肠而澄莹其神骨。”宋元画家好写墨竹、墨梅，称竹、梅、松为“岁寒三友”，元·吴镇在“三友”外加画兰花，名《四友图》。明万历间黄凤池辑《梅竹兰菊四谱》，陈继儒题称“四君”，标榜“君子”的清高品德。明末江苏太仓诗人陈瑚、陆世仪、江士韶、盛敬。亦称“娄东四先生”。邓之城《清诗纪事·陈瑚》：“（陈瑚）少与陆世仪定交，……同里共学者，尚有盛敬字圣传，江士韶虞九，人称陆陈盛江四君子。”四人明亡后绝意仕途，隐居荒村，著书立说，赋诗唱和，颇具影响。陈诗追怀中寄托兴亡之感，辞酸意苦，诗风沉雄；陆诗感情怆恻，风格浑浩深厚。江、盛二人诗则平平。人参、白朮、茯苓、甘草四位中草药。《儒林外史·十一》：“老先生此症，当用四君子，加入二陈，饭前温服。”

1217【四念处】

身念处、受念处、心念处、法念处。
佛教用语。亦称“四念住”。小乘佛教的四种修行功夫。即身念处（观身不净）、受念处（观受为苦）、心念处（观心为无常）、法念处（观法为无我）。大乘亦有四念处，与此不同。《法门名义集》：“四念处大小乘名有异，观身不净、观受有苦、观心生灭、观法无我是小乘四念处；观身如虚空、观受内外空、观心但名字、观法善恶俱不可得，是大乘四念处。”

1218【四法界】

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
佛教用语。华严宗基本教义之一。“世智”与“佛智”对世界认识的四种差异。用以说明对于世界的认识由世俗到“佛智”的不同次序。事法界：是世俗认识的特征，以事物的差别和特殊性作为认识对象，虽有而非实，不属佛智范围。理法界：由“佛智”看，现象的共性是空，因万物乃是“唯识所现”，故都不实在。理事无碍法界：把理、事、性（共性）、分（个性）联系起来观察，结果是理事相互“彻入”。事事无碍法界：为“佛智”的最高境界。虽然事本相碍，各有自体，其所以无碍，在于理有“包遍，如空无碍”的性质，保证事与事之间熔融无间，互相反映，互相包含，以至于无穷无尽。见《华严法界玄镜》。

1219【四学士】

见“苏门四学士”。

1220【四威仪】

行、住、坐、卧。
佛教用语。符合佛教仪则的四种身体姿态。简称“四仪”。《释氏要览·下》：“行、住、坐、卧四威仪中，钦承只对著衣吃饮食，与道相应。”唐·释皎然〈花石长枕歌答章居士赠〉：“行住四仪皆道意，不学小乘一曲士。”

1221【四食时】

旦、午、暮、夜。
佛教用语。指诸天、三世诸佛、畜生、鬼神进食的时间。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受请》：“故《毗罗三昧经》世尊为惠法菩萨说，云食有四种：旦，天食时；午，法食时；暮，畜生食时；夜，鬼神食时。佛断六趣，因令同三世佛，故日午时是法食时也。过此已后同于下趣，非上食时，故曰非时也。”

1222【四神足】

见“四如意足”。

1223【四斋日】

初一、初八、十五、二十三。
佛教用语。佛教在家信徒持“八斋戒”的时间，为阴历每月初一、初八、十五、二十三日。《百丈清规·一》：“月旦（初一）、月望（十五）、初八、廿三，四斋日。”

1224【四料简】

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
佛教用语。亦作“四料拣”。禅宗临济宗用语。指按信徒的不同“根器”和接受佛教教义的不同程度，所采取的不同教授方法，总在破除我、法二执。夺人不夺境：针对我见重的人，破除对人我见的执着。夺境不夺人：针对法执重的人，破除以法为实有的观点。人境俱夺：针对我执和法执都重的人，二者都须破。人境俱不夺：对于人我、法我均无执着的人，二者都不须破。见宋·释智昭《人天眼目·一》。料：度量。简：简别，或即问答解释。参见“四照用”。

1225【四家诗】

鲁《诗》、齐《诗》、韩《诗》、毛《诗》。
汉代传授《诗》的四家。即齐《诗》（辕固）、鲁《诗》（申培）、韩《诗》（韩婴）、毛《诗》（毛亨）。鲁、齐、韩三家诗是今文诗学，魏晋以后逐渐衰弱，除《韩诗外传》外，今皆亡佚。毛《诗》为古文诗学，先在民间传授，盛行于东汉。魏晋后通行的《诗》即是毛《诗》。四家对于诗义的说明、文字的解释各有不同。清·陈乔枞著有《四家诗异文考》，可供参考。参见“三家诗”“四诗”。

1226【四宾主】

宾看主、主看宾、主看主、宾看宾。
佛教用语。禅宗临济宗用语。宾，指参禅者或不懂禅理者；主，指禅师或懂得禅理者。据以考察宾主问答中是否真正掌握禅理的方法。宾看主：参禅者掌握禅理，而禅师不懂装懂。主看宾：禅师掌握禅理，而参禅者不懂装懂。主看主：禅师和参禅者都懂禅理。宾看宾：禅师和参禅者都不懂禅理，但又互相卖弄。见宋·释智昭《人天眼目》。

1227【四梵天】

常融天、玉隆天、梵度天、贾奕天。
道教用语。道教虚构的四个上天世界。亦称“四民天”。即常融天、玉隆天、梵度天、贾奕天。唐人讳“民”，故又称“四人天”。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道列三界诸天，数与释氏同，但名别耳。三界外曰四人境，谓常融、玉隆、梵度、贾奕四天也。四人天外曰三清：大赤、禹余、清微也。三清上曰大罗，又有九天波利等九名。”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天地一》：“四梵天。元始曰：二十九曰常融天，三十曰玉隆天，三十一曰梵度天，三十二曰贾奕天。四天之上则为梵行，梵行之上则是上清之天，玉京玄都紫微宫也，乃太上道君所治，真人所登也。”四梵天为道教三十二天中的最高层。参见“四天”。

1228【四婵娟】

花、竹、雪、月。
唐·孟郊（字东野）以花、竹、雪、月为四种可爱之物，称四婵娟。明·杨慎《升庵诗话·四婵娟》：“孟东野诗：‘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雪婵娟，不长妍。月婵娟，真可怜。’其辞风华秀艳，有古乐府之意。雪婵娟，今本或作妓婵娟，非也。余尝令绘工绘此为〈四时婵娟图〉，以花当春，以竹当夏，以月当秋，以雪当冬也。”可怜：可爱。

1229【四游记】

《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西游记》。
明代四种神魔小说。《东游记》，又名《上洞八仙传》，吴元泰撰。二卷，五十六回。叙八仙得道故事。《南游记》，又名《五显灵官大帝华光天王传》，余象斗编。四卷，十八回。叙华光救母事。《北游记》，又名《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传》，余象斗编。四卷，二十四回。记真武大帝降妖故事。《西游记》，杨志和编。四卷，四十一回，基本是吴承恩《西游记》的节本。以上四书成书先后不同，语言也不统一，故事情节荒诞离奇，但具有神话式的文学价值。

1230【四善根】

暖法、顶法、忍法、世第一法。
佛教用语。亦称“四善根位”。佛教徒修行的四种阶位。是佛教徒修习四念住以后，依观想“四谛十六行相”，先后产生的四种善德。暖法，喻接近见道之火，此位虽还可能堕于恶道，然流转不久必到涅。顶法，喻在山顶，处进退两际间，既可上进于忍法，亦可退转诸恶趣。忍法，确认四谛真理，不再堕于诸恶趣。世第一法，由此无间必生无漏智，入于见道。见《俱舍论》。大乘唯识宗指在加行位修习“顺决择分”的四种善德：依明得定，发下寻思，观无所取，立为暖位；依明增定，发上寻思，观无所取，立为顶位；依印顺定，发下如实智，于无所取，决定印持，印顺忍时，总立为忍；依无间定，发上如实智，印二取空，立世第一法。见《成唯识论·九》。

1231【四禅天】

初禅天、二禅天、三禅天、四禅天。
佛教用语。修四禅死后所生的色界四天。初禅天为大梵天之类，此处已不食人间烟火，故无鼻、舌二识，但有眼、耳、身、意四识生起的喜、乐二受和寻、伺思维能力；二禅天为光音天之类，更无眼、耳、身三识，亦无寻、伺思维，唯有意识与喜受、舍受（非苦非乐之感受）相应；三禅天为遍净天之类，唯有意识活动，与乐受、舍受相应；四禅为色究竟天之类。色究竟天为色界的极处，唯有与舍受相应的意识活动。见《俱舍论》。参见“色界十七天”“色界十八天”。

1232【四照用】

先照后用、先用后照、照用同时、照用不同时。
佛教用语。禅宗临济宗用语。①“照”指对客体的认识，“用”指对主体的认识。根据参禅者对主体和客体的不同认识所采取的不同教授方法，总的在破除视主体和客体均为实有的世俗观念。先照后用，针对法执重者，先破除以客体为实有的观点；先用后照，针对我执重者，先破除以主体为实有的观点；照用同时，针对我、法二执均重者，同时都破除；照用不同时，对于我、法二执均已破除者，即可运用自如，随机应接。见宋·释智昭《人天眼目·一》。②“照”指禅机问答，“用”指打、喝等动作，属于接待参禅者的方法。先照后用，先向参禅者提问，根据对答情况，或棒或喝；先用后照，“如遇僧来，师便打、便喝”，然后提问：“汝道是什么意旨？”照用同时，在或棒或喝中看对方如何承应，或在师喝僧亦喝中边打边问；照用不同时，或照或用，不拘一格，随机纵夺。见《五家宗旨纂要·上》。

1233【四衙门】

吏部、翰林院、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
明清时的四个政府事务机构。明代指吏部、翰林院、六科给事中，及各道监察御史。清代去吏部，加入詹事府，是当时所谓的“清要”衙门。《儒林外史·十》：“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

1234【女四书】

《女诫》《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
清康熙年间王相所辑教育女子的四部书。即汉·班昭《女诫》、唐·宋若莘《女论语》、明成祖后徐氏《内训》、王相母刘氏《女范捷录》。

1235【小四王】

王昱、王愫、王宸、王玖。
清代康熙、乾隆年间四位王姓画家。即王昱（字日初，号东庄、云槎山人，王原祁族弟）、王愫（字存素，号朴庐，自称林屋山人，王时敏曾孙，王原祁侄）、王宸（字子凝，号蓬心，王原祁曾孙）、王玖（字次峰，号二痴，王曾孙）。四人俱擅长山水画，宗法“四王”。参见“四王”。

1236【元四家】

赵孟頫、吴镇、黄公望、王蒙。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元代山水画四个代表画家。
赵孟頫、吴镇、黄公望、王蒙。见明·王世贞《艺苑卮言·附录》。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见明·董其昌《容台别集·画旨》。后一说较为流行。也有将赵孟頫、高克恭、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合称“元六家”的说法。

1237【后四王】

王三锡、王廷元、王廷周、王鸣韶。
清代乾隆后期画家王三锡、王廷元、王廷周、王鸣韶。俱善画山水，宗法“四王”，故称。参见“四王”。

1238【宋四家】

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周邦彦、辛弃疾、王沂孙、吴文英。见“南宋四家”。
北宋四位著名书法家。即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米芾（字元章，号襄阳漫士，人称米南宫）、蔡襄（字君谟）。后人论宋代书法，常以“苏黄米蔡”并举。四人书法各具特色：苏字雍容敦厚，自然洒脱，其字称“苏体”；黄字疏朗雅致，如明月清风，宛而不媚，刚而不涩；米字姿容俊美，超逸入神，为宋代第一婉丽行书；蔡字平和蕴藉，雍容华贵，被喻为“太平宰相”。或说四家中“蔡”指蔡京，但因其人品而为世人所弃。清·康有为以黄、米、蔡和薛绍彭（字道祖）为宋四家。康有为《广艺舟双楫·体变》：“宋称四家，君谟安劲，绍彭和静，黄、米复出，意态更新，而偏斜拖沓，宋亦遂亡。南宋宗四家，笔力则稍弱矣。”宋代词人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居士）、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清·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轩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碧山餍心切理，言近旨远，声容调度，一一可循；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为北宋之挚，是为四家，领袖一代。”四人词风并不相同。辛为豪放派主要代表，成就和影响最大。周邦彦为婉约派词人。又，清·周之鳞、柴升选宋·苏轼、黄庭坚、范成大、陆游之诗，编成《宋四名家诗》，此四人也称宋四家，但这种并称已无多大意义。

1239【明四家】

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
明中叶画家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他们之间有着师友关系，绘画艺术成就颇高，且各具风格。沈周擅画山水，兼工花卉、鸟兽，也画人物；文征明擅画山水，亦善花卉、兰竹、人物；唐寅山水、人物、花鸟无所不工；仇英擅画人物，尤长于仕女，亦擅画花鸟、山水。

1240【四才三实】

四才：身、言、书、判；三实：德行、才用、劳效。
唐代选拔和考核官吏的标准。《旧唐书·职官志二》：“凡择人以四才，校功以三实[四才，谓身、言、书、判。其优长者，有可取焉。三实，谓德行、才用、劳效；德均以才，才均以劳，劳必考其实而进退之]。”《新唐书·选举志下》：“凡择人之法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四事皆可取，则先德行；德均以才，才均以劳。得者为留，不得者为放。”

1241【四道三谷】

四道：阴平道、故道、连云栈、斜骆道；三谷：褒谷、骆谷、斜谷。
古代入蜀的峡谷和栈道。明·杨慎《升庵全集·四道三谷》：“何仲默《三秦志》曰：自秦入蜀有三谷四道。三谷者，其西南曰褒谷；南曰骆谷，从洋入；东南曰斜谷，从入。其所从皆殊，旧志谓首尾一谷，非是。其栈道有四出，从成和阶文出者，为沓中阴平道，邓艾伐蜀由之；从两当出者为故道，汉高帝攻陈仓由之；从褒凤出者，为今连云栈道，汉王之南郑由之；从城固洋县出者为斜骆道，武侯屯渭上由之。此四道三谷者，关南之险厄，攻取所从来，固矣。”参阅明·谈迁《枣林杂俎·四道三谷》。

1242【四善三最】

四善：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三最：治事之最、劝课之最、抚养之最。
宋代考核官吏政绩的七条标准。《宋史·职官志三》：“以四善三最考守令：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为四善；狱讼无冤、催科不扰为治事之最，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为劝课之最，屏除奸盗、人获安处、振恤困穷、不致流移为抚养之最。通善、最分三等：五事为上，二事为中，余为下。若能否尤著，则别为优劣，以诏黜陟。”

1243【四正四奇】

四正：天、地、风、云；四奇：龙、虎、鸟、蛇。
古阵法名。《风后握奇经》：“《经》曰八阵，四为正，四为奇。”注：“天、地、风、云为四正，龙、虎、鸟、蛇为四奇。”参见“八阵③”。

1244【四重四轻】

四重：重言、重行、重貌、重好；四轻：言轻、行轻、貌轻、好轻。
人的言行所表现出的端庄和轻浮的八个方面。汉·扬雄《法言·修身》：“或问：‘何如斯谓之人？’曰：‘取四重，去四轻，则可谓之人。’曰：‘何谓四重？’曰：‘重言，重行，重貌，重好。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德，貌重则有威，好重则有观。’‘敢问四轻？’曰：‘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

1245【四离四绝】

四离：水离、火离、木离、金离；四绝：水绝、木绝、土绝、金绝。
四离指冬至、夏至、春分、秋分之前一日；四绝指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之前一日。旧时星相术士以为凶日，忌出行、征伐。清·允禄等《协纪辨方书·四离四绝》：“四离者，冬至前一日水离，夏至前一日火离，春分前一日阳体分而木亦离也，秋分前一日阴体分而金亦离也，故名曰四离。……立春木旺水绝，立夏火旺木绝，立秋金旺土绝，立冬水旺金绝，故先一日为绝也。”

1246【四气五味】

四气：寒、热、温、凉；五味：辛、酸、甘、苦、咸。
中医学术语。四气，指药性的寒、热、温、凉。寒性或凉性的药物能治热症；热性或温性的药物能治寒症。五味，指药味的辛、酸、甘、苦、咸；辛能散，酸能收，甘能缓，苦能坚，咸能软。在四气五味之外，尚有将性质平和而味淡的药物称为平性和淡味。

1247【四律五论】

四律：《十诵律》《四分律》《僧律》《五部律》；五论：《毗尼母论》《摩得勒伽论》《善见论》《萨婆多论》《明了论》。
佛教用语。九部重要的佛教经典。四律：《十诵律》六十一卷、《四分律》六十卷、《僧律》四十卷、《五部律》三十卷。五论：《毗尼母论》八卷（未译）、《摩得勒伽论》十卷、《善见论》十八卷、《萨婆多论》九卷（未译）、《明了论》一卷。

1248【四司六局】

四司：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
宋代官府或豪门贵族设四司六局，掌管盛大宴会。民间街坊也有这类组织，专为民众代办宴席。宋·耐得翁《古杭梦游录》：“官府贵家置四司六局，各有所掌，故筵席排当，凡事整齐。都下街市亦有之，常时人户每遇礼席，以钱倩之，皆可办也。四司者：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也；六局者：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也。凡四司六局，人只应惯熟，便省宾主一半力。”明洪武年间定内官之制，置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各局设四司（共二十四司），亦称四司六局。

1249【四双八辈】

四双：预流、一来、不还、阿罗汉；八辈：预流向、预流果、一来向、一来果、不还向、不还果、阿罗汉向、阿罗汉果。
佛教用语。小乘佛教修行的果位。四双是：预流、一来、不还、阿罗汉。每一“双”有向有果，称八辈。见《增一阿含经·三十七》。

1250【四时八节】

四时：春、夏、秋、冬；八节：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
四时指春、夏、秋、冬四季；八节指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八个节气。唐·马总《意林·随巢子》：“鬼神为四时八节以纪育人，乘云雨润泽以繁长之，皆鬼神所能也，岂不谓贤于圣人？”

1251【四大天王】

见“四天王”。

1252【四大发明】

纸、印刷术、指南针、火药。
中国古代对世界文明做出的四大贡献。即发明了纸、印刷术、指南针和火药。这些技术相继传入世界各地，促进和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

1253【四大名山】

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九华山。鹤鸣山、龙虎山、武当山、齐云山。
佛教用语。文殊、观音、普贤、地藏四大菩萨显灵说法的道场。又称“四大道场”。即山西五台山（文殊师利菩萨道场，因夏无炎暑，又称清凉山）、浙江普陀山（观音菩萨道场）、四川峨眉山（普贤菩萨道场）、安徽九华山（地藏菩萨道场）。《普陀山志·一》：“佛经称地藏、普贤、文殊、观音诸道场曰地、水、火、风，为四大结聚。九华，地也（地藏）；峨眉，火也（普贤）；五台，风也（文殊）；普陀，水也（观音）。”据佛经载，“观音主悲门，文殊主智门，普贤主行门，地藏主愿门。此即悲智双修，理智双证，定慧双运。”佛教除四大名山外，另有八小名山，即北京香山、陕西终南山、河南嵩山、浙江天台山、云南鸡足山、湖南衡山、江西庐山、江苏狼山。其中天台山为天台宗（法华宗）发源地，庐山为净土宗发源地。道教用语。即四川鹤鸣山（东汉张道陵弃官隐居此山，创五斗米道）、江西龙虎山（张道陵第四代孙张盛于东汉永嘉年间迁至此山）、湖北武当山（五代·陈抟、明·张三丰等曾在此修炼）、安徽齐云山（南宋宝庆二年天谷子在此创立道观）。

1254【四大汗国】

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儿汗国。
蒙古帝国鼎盛时建立的四个藩属。钦察汗国，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封地，国势最盛时领地西至多瑙河下游，东至今额尔齐斯河，南至高加索，向北临近北极圈；察合台汗国，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的封地，统治西辽故土地区；窝阔台汗国，成吉思汗三子窝阔台封地，领今额尔齐斯河上游和巴尔喀什湖以东地区；伊儿汗国，成吉思汗四子拖雷及拖雷之子旭烈兀的封地，领有太和岭（今高加索）和宽田吉思海（今里海）以南的地方。四大汗国后来都分别独立，十四世纪至十五世纪间先后灭亡。

1255【四大声腔】

海盐腔、弋阳腔、余姚腔、昆山腔。
明中叶流行的海盐腔、弋阳腔、余姚腔、昆山腔四个戏曲剧种。明·徐渭《南词叙录》：“今唱家称弋阳腔，则出于江西，两京、湖南、闽、广用之；称余姚腔者，出于会稽，常、润、池、太、扬、徐用之；称海盐腔者，嘉、湖、温、台用之。惟昆山腔只行于吴中，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四大声腔对后来一些地方戏曲的兴起和演变有很大影响。又，清乾隆年间的四大声腔指南昆、北弋、东柳、西梆。明代以来，昆腔、高腔、梆子腔、皮黄各自形成了影响广泛的声腔系统，一般也称四大声腔。

1256【四大奇书】

《水浒传》《三国志演义》《西厢记》《琵琶记》等。
四种小说或戏剧。①元代指《水浒传》《三国志演义》《西厢记》《琵琶记》。②明·王世贞以《史记》《庄子》《水浒传》《西厢记》为四大奇书。③清·李渔在芥子园刻的四种书。即《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近代多以《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红楼梦》为四大奇书。

1257【四大金刚】

见“四天王”。

1258【四大部洲】

见“四大洲”。

1259【四大菩萨】

文殊师利、普贤、观世音、地藏。弥勒、文殊、观音、普贤。
佛教用语。大乘经典宣扬文殊师利的“大智”，普贤的“大行”，观世音的“大悲”，地藏的“大愿”，总称四大菩萨。四大菩萨道场分别在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九华山。参见“四大名山”。法华宗称弥勒、文殊、观音、普贤为四大菩萨。

1260【四大棋家】

梁魏今、程兰如、范西屏、施定庵。
清康熙至乾隆年间四位围棋国手。即梁魏今（一作魏金）、程兰如（名慎诒，又名天桂）、范西屏、施定庵。清末邓元曾辑《四大家棋谱》，称“本朝国弈，以梁、程、范、施四大家为最著。范、施晚出，尤负盛名。”四人中范、施稍晚，但棋艺高于梁、程。参见“海昌二妙”。

1261【四大道场】

见“四大名山”。

1262【四大徽班】

三庆、四喜、和春、春台。
清乾隆年间陆续进京演唱的三庆、四喜、和春、春台（简称“三四和春”）四个著名徽班。徽班是以安徽籍（特别是安庆地区）艺人为主，兼唱二簧、昆曲、梆子等腔的戏曲班社。徽班进京后，吸收了秦腔在剧目、声腔、表演等方面的精华，不断充实提高。同时注意适应观众多方面的需求，发挥演员的特长，逐渐形成了各班独特的艺术风格。当时有“三庆的轴子（连演整本大戏），四喜的曲子，和春的把子（武戏），春台的孩子”之说。四班长期在北京演出，至清末宣统时相继散落。四大徽班进京，被视为京剧诞生的前奏，对京剧的形成和发展具重要意义。

1263【四个法要】

诵梵呗、散花、唱梵音、振锡杖。
佛教用语。法会上四种重要仪式。即诵梵呗（法会开始时讽咏赞叹佛德偈颂）、散花（唱愿我在道场等偈，散花供佛）、唱梵音（唱十方所有胜妙华等偈，以净音供养佛）、振锡杖（唱手执锡杖之偈而振锡杖）。

1264【四无色天】

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
佛教用语。修习“四无色定”者死后所得之果报。在色界天之上，无物质，也无方向，自下而上分别是：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俱舍论·分别世品一》：“无色界中都无有处，以无色法，无有方所，过去未来无表无色，不住方所，理决然故。但异熟生，差别有四：一空无边处，二识无边处，三无所有处，四非想非非想处。如是四种，名无色界。”亦称“四空”。南朝陈·徐陵〈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瞿昙之师，有惭青目，既而四空妙定，薰修已成，八解明心，庄严斯满。”

1265【四无色定】

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处定。
佛教用语。解脱“色”的束缚、灭除一切对外境感受和思想的四种修行。即空无边处定（以无边虚空为观想对象）、识无边处定（超越空无边处的观想，以内识为对象）、无所有处定（超越识无边处的观想，静观无所有的禅定）、非想非非想处定（超越无所有处的观想，进而达到非有想、非无想的绝对寂静状态）。《杂阿含经·十七》：“空入处正受时，色想寂灭；识入处正受时，空入处想寂灭；无所有入处正受时，识入处想寂灭；非想非非想入处正受时，无所有入处想灭。”修习此禅圆满的人，死后可生于相应的“四无色天”。

1266【四无所畏】

正等觉无畏、漏永尽无畏、说障法无畏、说出道无畏。能持无所畏、知根无所畏、决疑无所畏、答报无所畏。
佛教用语。亦称“四无畏”。无所畏，指传教说法要充满自信、无所畏惧。有佛四无所畏和菩萨四无所畏两种。佛四无所畏。指正等觉无所畏（对已修证佛位的自信）、漏永尽无所畏（对已断绝一切烦恼的自信）、说障法无所畏（对已说明障碍修道的“愚法”的自信）、说出道无所畏（对已超离苦难而达到解脱的自信）。《俱舍论·分别智品二》：“佛四无畏如经广说：一正等觉无畏，十智为性，犹如初力；二漏永尽无畏，六十智性，如第十力；三说障法无畏，八智为性，如第二力；四说出道无畏，九十智性，如第七力。”菩萨四无所畏。指能持无所畏（对能诵记解说佛法的自信）、知根无所畏（对了解众生的根机深浅并应机说法的自信）、决疑无所畏（对解决众生疑难的自信）、答报无所畏（对圆满回答听者询问的自信）。《大智度论·释菩萨功德》：“问曰：‘如菩萨所作未办未得一切智，何以故说得四无所畏？’答曰：‘无所畏有二种：菩萨无所畏、佛无所畏。是诸菩萨虽未得佛无所畏，得菩萨无所畏，是故名为得无畏力。’”

1267【四无量心】

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
佛教用语。菩萨为普度无量众生而所具的慈、悲、喜、舍四种精神。慈无量心，思惟如何为众生做好事，给以欢乐（与乐）；悲无量心，思惟如何拯救众生苦难（拔苦）；喜无量心，见到众生离苦得乐感到喜悦；舍无量心，对众生无憎无爱，一视同仁，平等对待。《仁王经·菩萨行品》：“修四无量，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俱舍论·分别定品二》：“无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言无量者，无量有情为所缘故，引无量福故，感无量果故。”亦称“四等”。《大乘义章·十一》：“经中名此以为无量，亦云四等，缘于无量诸众生起，故名无量，等缘一切，故复名等。”

1268【四无碍智】

法无碍智、义无碍智、辞无碍智、乐说无碍智。
佛教用语。传法应具备的四种通达无碍的智慧。《大智度论·释四念处》：“所谓四无碍智，何等四？义无碍、法无碍、辞无碍、乐说无碍。”法无碍智：通达一切诸法之名无滞。义无碍智：了知一切诸法之义无滞。辞无碍智：为一切众生说法言辞无滞。乐说无碍智：知众生之根性，知其根性之所乐，而为其说法无滞。

1269【四平将军】

平东将军、平南将军、平西将军、平北将军。
汉魏时镇守四方的大将军。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十三》：“四平将军：平东将军、平南将军、平西将军、平北将军各一人。并汉魏间置，后魏亦有。唐无。”

1270【四弘誓愿】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数誓愿断、法门无尽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佛教用语。大乘求菩萨果者所立的四种大愿。见《心地观经·七》。简称“四弘”。南朝梁简文帝〈大爱敬寺刹下铭序〉：“业旷四弘，功侔十力。”

1271【四安将军】

安东将军、安南将军、安西将军、安北将军。
汉魏时镇守四方的大将军。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十三》：“四安将军：安东将军、安南将军、安西将军、安北将军各一人。后魏亦有。唐无。”

1272【四如意足】

欲如意足、念如意足、精进如意足、慧如意足。
佛教用语。亦称“四神足”。四种可以得到神通的禅定。“三十七道品”之一类。即欲如意足（由想达到神通的意欲之力发起的禅定）、念如意足（由心念之力发起的禅定）、精进如意足（由不断止恶进善力发起的禅定）、慧如意足（由思惟佛理之力发起的禅定）。修习这些禅定，可以具备神通变化如意自在的能力。见《法门名义集》。如意足，意为神通赖以产生的凭借或基础。

1273【四阿含经】

《长阿含经》《中阿含经》《增一阿含经》《杂阿含经》。
佛教用语。北传佛教的四部《阿含经》。是早期小乘佛教基本经典的汇集，分为四部：《长阿含经》二十二卷（集长经文）、《中阿含经》六十卷（集不长不短经文）、《增一阿含经》五十一卷（集法门之数者，述说种种因缘故事）、《杂阿含经》五十卷（混集前三种经）。四经是按佛经体裁分类的。阿含：意为集结教说的经典。

1274【四征将军】

征东将军、征西将军、征南将军、征北将军。
汉魏时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四将军。《晋书·职官志》：“四征兴于汉代，四安起于魏初，四镇通于柔远，四平止于丧乱，其渡辽、凌江，轻车、强弩，式扬遐外，用表攻伐，兴而复毁，厥号弥繁。”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十三》：“四征将军：四征将军皆汉魏以来置，加大者始曰方面。征东将军、征西将军、征南将军、征北将军各一人。魏黄初中，位次三公。后魏加大，则次卫将军。唐无。”

1275【四值功曹】

值年功曹、值月功曹、值日功曹、值时功曹。
道教用语。道教所奉的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四神。传说位于大神之下，相当于古代郡县功曹书吏之类，从事承启传递。道教举行宗教仪式时，认为“上达天庭”的表文焚烧后须由四值功曹递送。《西游记·五》：“即差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去花果山围困，定捉获那厮处治。”

1276【四部医典】

《扎居》《协居》《门阿居》《其马居》。
公元八世纪藏族名医玉妥云丹贡布所撰的四部医书。是西藏医学的重要著作。

1277【四镇将军】

镇东将军、镇南将军、镇西将军、镇北将军。
汉魏时镇守四方的大将军。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十三》：“四镇将军：镇东将军、镇南将军、镇西将军、镇北将军各一人。宋时四镇与中军为杂号。后魏加大，次尚书令。唐无。”

1278【山中四友】

杨衡、符载、李群、李渤。
中唐诗人杨衡、符载、李群（一说为崔群）、李渤。元·辛文房《唐才子传·杨衡》：“衡字中师，人。天宝间避地西来，与符载、李群、李渤同隐庐山，结草堂于五老峰下，号‘山中四友’。日以琴酒寓意，云月遣怀。”李群所处时代与符载等不相及，故有改为崔群者。宋·计有功《唐诗纪事·杨衡》：“衡与符载、崔群隐庐山，号‘山中四友’。”五代·王定保《唐摭言·争解元》：“合淝李郎中群，始与杨衡、符载等同隐庐山，号‘山中四友’。”按：李渤生于大历六年，不可能在天宝年间与杨衡等同隐于庐山，《唐才子传》当有误。

1279【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
旧时指书房中常用的笔、墨、纸、砚四种文具。宋·梅尧臣〈九月六日登舟再和潘歙州纸砚〉：“文房四宝出二郡，迩来赏爱君与予。”亦称“文房四友”。宋·谢翱〈文房四友叹〉：“兵后四友流落，有访而得之者，则顶秃足折，笏碎幅裂。”文房四宝以安徽宣城的宣纸、徽州的徽墨、浙江湖州的湖笔、广东端州的端砚最为有名。

1280【文章四友】

杜审言、李峤、崔融、苏味道。
唐代诗人杜审言（杜甫祖父）、李峤、崔融、苏味道。《新唐书·杜审言传》：“杜审言字必简，襄州襄阳人，晋征南将军预远裔。……少与李峤、崔融、苏味道为文章四友，世号‘崔李苏杜’。”

1281【永嘉四灵】

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
南宋永嘉（今浙江温州）诗人徐照（字道晖、灵晖）、徐玑（字致中、文渊，号灵渊）、翁卷（字续古、灵舒）、赵师秀（字紫芝、灵秀）。因字或号中均有“灵”字，且旨趣相投，文学主张一致，诗风相近，自成一派，故有四灵之称。四人都反对江西诗派而推崇唐代贾岛、姚合，以清新刻露之词写野逸清寒之趣，但作品多为应酬、攀附之作，内容贫乏，意境狭窄。赵师秀成就较大。《四库全书总目·别集十五·芳兰轩集》：“宋·徐照撰。照字道晖，一字灵晖，永嘉人。与徐玑、翁卷、赵师秀号曰‘永嘉四灵’，照即四灵之首也。”

1282【吴中四士】

贺知章、张旭、张若虚、包融。
唐代诗人贺知章、张旭、张若虚、包融。《新唐书·包佶传》：“佶字幼正，润州延陵人。父融，集贤院学士，与贺知章、张旭、张若虚有名当时，号‘吴中四士’。”四人作品今存不多，大多为抒情写景、感怀咏物之作，往往自出新意。贺知章与张旭俱擅七绝，张旭又是唐代大书法家，其草书几臻化境；包融工五古，张若虚工七古。

1283【初唐四杰】

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
初唐文学家王勃（字子安）、杨炯、卢照邻（字升之）、骆宾王。《旧唐书·杨炯传》：“炯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词齐名，海内称为‘王杨卢骆’，亦号为‘四杰’。炯闻之，谓人曰：‘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当时议者，亦以为然。其后崔融、李峤、张说俱重四杰之文。”四人反对六朝以来的颓靡绮丽文风，开始把诗文从宫廷引向市井，题材扩大到江山、边塞，风格清新、刚健。创作上讲究声律，音调和谐，抑扬婉转，严密工整，为五言律诗的定型奠定了基础，七古和五绝也渐趋成熟。王、骆皆工五律、五绝和骈文；卢对七言的发展有突出贡献；杨擅长五律，但成就不高。明·陆时雍以为“王勃高华，杨炯雄厚，照邻清藻，宾王坦易”。

1284【南宋四家】

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
南宋山水画家李唐（字古）、刘松年、马远（字遥父，号钦山）、夏圭（字禹玉）。明·张泰阶《宝绘录·叙》：“南宋画师无甚表表者，刘、李、马、夏，俱负重名，而李、马为最。但较之北宋，门庭自别，其风气使然欤？“李擅画山水，喜用峭劲笔墨写北方山川的雄峻气势，创“大斧劈”法，所画石质坚硬，立体感强。刘画笔法挺劲，界画工整，略近李唐，而精细过之。马画以峭拔简括见长，下笔遒劲严峻，设色清润，构图多用一角之景，人称“马一角”。夏初学人物，后攻山水，师承范宽、李唐，用秃笔带水作大斧劈皴，构图常取半边，焦点集中，近景突出，远景清淡，清旷俏丽，人称“夏半边”。

1285【临川四梦】

《牡丹亭》《南柯记》《紫钗记》《邯郸记》。
明·汤显祖（字义仍）的四部传奇杂剧。又称玉茗堂四梦。即《牡丹亭》（一名《还魂记》）、《南柯记》《紫钗记》（《紫箫记》改本）、《邯郸记》。其中《牡丹亭》尤为著名。四剧均系明万历二十六年作者弃官归临川后创作，通过神灵感梦的形式展开故事情节，借此表现作家的理想和对现实的讽刺。

1286【皇甫四杰】

皇甫冲、皇甫涍、皇甫汸、皇甫濂。
明代长洲（今江苏苏州市）诗人皇甫冲（字子浚）、皇甫涍、皇甫汸（字子循）、皇甫濂（字子约）兄弟。《明史·皇甫传》：“皇甫涍，字子安，长洲人。父录，弘治九年进士。任重庆知府。生四子，冲、涍、汸、濂。冲、汸同登嘉靖七年乡荐，明年，汸第进士。又三年，涍第进士。又十三年，濂亦第进士。而冲尚为举子。兄弟并好学工诗，称‘皇甫四杰’。”四人受“前七子”影响较小，不事模拟，风格冲逸玄旷，有不满时政之作。皇甫汸诗内容充实，雅饰雍容而不雕琢。皇甫涍以五言为工，萧疏古淡。皇甫濂诗多哀悼之作。皇甫冲诗遒劲自然，节亮音清。

1287【养生四要】

寡欲、慎动、法时、却疾。
古代养生的四个要点。明·万全《养生四要》：“养生之法有四：曰寡欲，曰慎动，曰法时，曰却疾。夫寡欲者，谓坚忍其性也；慎动者，谓保定其气也；法时者，谓和于阴阳也；却疾者，谓慎于医药也。坚忍其性，则不坏其根矣；保定其气，则不疲其枝矣；和于阴阳，则不犯其邪矣；慎于医药，则不遇其毒矣。养生之要，何以加于此哉！”

1288【海州四怪】

鲤、蜘蛛、蜈蚣、蚂蚁。
传说海州地区的四种奇异动物。清·许叔平《里乘·海州四怪》：“海州四怪：一鲤，一蜘蛛，一蜈蚣，一蚂蚁也。鲤长丈有半，竟体鳞甲灿然，《本草》所谓穿山甲者是也。蜈蚣亦长尺余，有翅能飞，尝天晴风静，飞戾半空，夭矫自如，人多误为纸鸢。蚂蚁大若栲栳，臀坚胜铁，五兵不能入。四者之中，蜘蛛尤为灵异，其大如箕，丝粗如小儿臂。好与龙斗，吐丝缚龙，胶不可解，必火龙来焚其丝乃已。滨海人常于山野拾得断下尺许之丝，两健儿持两端极力扯之，长可盈丈，利刃不能断，人恒宝之。四怪常幻人形，出游市廛，不为人祸。”此文所记荒诞不经。

1289【海阳四家】

弘仁、查士标、汪之瑞、孙逸。
清初山水画家释弘仁（号渐江僧、无智）、查士标（字二瞻，号梅壑、懒老）、汪之瑞（字无瑞）、孙逸（字无逸，号疏林）。同为安徽歙县或休宁人，休宁本歙县地，古名海阳（隋唐时两县均归新安郡治），故称海阳四家。或称“新安四大家”。弘仁笔墨瘦劲简洁，风格冷峭；查士标用墨清快，人称“逸品”；汪之瑞画皴多麻皮，落笔如风雨；孙逸画闲雅轩畅，蔚然天成。四人绘画风格各具特色，形成了清初山水画的一个流派（新安派），对清代山水画有一定影响。

1290【商山四皓】

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秦末隐士东园公、角（一作）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因避战乱隐居商山（今陕西商洛市），年皆八十余岁，须眉皆白，时称商山四皓。《史记·留侯世家》：“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司马贞索隐：“四人，四皓也，谓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按：《陈留志》云‘园公姓庾，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角里先生，河内轵人，太伯之后，姓周名术，字元道，京师号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又孔安国《秘记》作‘禄里’。此皆王劭据崔氏、周氏系谱及陶元亮《四八目》而为此说。”相传汉初高祖敦聘不至，吕后用张良策，令太子卑辞安车，召此四人与游，使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消除了改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的意图。见《史记·留侯世家》《汉书·张良传》。汉·扬雄〈解嘲〉：“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亦称“四老”。唐·杜牧〈题商山四皓庙一绝〉：“南军不袒左边袖，四老安刘是灭刘。”亦称“四白”。《北齐书·颜之推传》：“滥充选于多士，在参戎之盛列，惭四白之调护，厕六友之谈说，虽形就而心和，匪余怀之所说。”亦称“四翁”。唐·骆宾王〈畴昔篇〉：“谁能迹依三辅，会就商山访四翁。”商山四皓之姓字名号、籍里等不同典籍所记互有出入。参阅《太平御览·逸民·逸民七》、明·郎瑛《七修类稿·辩证五·四皓考》。

1291【锡山四友】

华察、施渐、王懋明、姚咨。
明代无锡诗人华察（字子潜）、施渐（字子羽）、王懋明、姚咨。四人主要活动在嘉靖年间。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王山人懋明》：“懋明字仅初，长洲人。蚤岁英爽，读书经目辄诵，裒撮旧闻，多所撰述，人称为‘经笥’。为华学士子潜所知，侨居锡山，……同时有姚咨者，字舜咨，隐居锡山，教授乡里，与仅初俱客于学士，日相倡和。时以子潜、仅初、舜咨及施子羽为‘锡山四友’。”四人诗学陶潜，多酬谢赠答之作，风格清丽。华察诗以五言为工，较少模拟，风格冲淡闲旷；施渐诗以七言见长，风雅洗丽，不骛浮华，“如春竹积雪，寒松浮翠”。锡山：在今江苏无锡市西郊，惠山以东，相传周秦时产锡，故名。

1292【嘉四友】

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韩维。
北宋散文家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韩维。因其主要活动在嘉年间而得名。宋·徐度《却扫编·中》：“王荆公、司马温公、吕申公、黄门韩公维，仁宗朝同在从班，特相友善，暇日多会于僧坊，往往谈燕终日，他人罕得而预，时目为‘嘉四友’。”四人均以古文名誉当时，而以王安石为最著。司马光所著史学名著《资治通鉴》亦极具文学价值。

1293【儒林四杰】

柳贯、虞集、揭斯、黄溍。
元代散文家柳贯、虞集（字伯生）、揭斯（字曼硕）、黄溍（字晋卿）。元·李材《解酲语》：“柳贯至正间待制翰林，与虞集、揭奚斯、黄溍齐名，号‘儒林四杰’。”《元史·柳贯传》：“贯字道传，器局凝定，端严若神。……与溍及临川虞集、豫章揭斯齐名，人号为儒林四杰。”四人专长儒学，文章大多宣扬伦理道德，推崇儒家经术。揭文叙事严整，语言精当；黄文结构谨严，援据贴切；柳文长于议论。四人中虞集散文成就最高，延到至顺年间极负盛名，“一时宗庙朝廷之典册、公卿大夫之碑版，咸出其手。”

1294【燧人四佐】

明由、必育、成博、陨丘。
传说辅佐燧人帝的四位大臣。旧题晋·陶潜《群辅录》：“明由晓升级，必育受税俗，成博受古诸，陨丘（一作立）受延嬉。右燧人四佐。燧人出天，四佐出洛。”出天：天所生。出洛：地所生。

1295【元曲四大家】

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白朴。
元代戏曲作家关汉卿（号己斋叟）、马致远（字千里，号东篱）、郑光祖（字德辉）、白朴（字仁甫、太素，号兰谷先生）。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元人乐府称马东篱、郑德辉、关汉卿、白仁甫为四大家。……马之辞老健而乏滋媚，关之辞激厉而少蕴藉，白颇简淡，所欠者俊语，当以郑为第一。”近人王国维却认为，“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四人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作品大多能真实反映元代社会的黑暗现实，思想内容深刻，生活气息浓厚，并注意与舞台演出紧密结合，影响很大。关汉卿是我国古典戏曲的奠基人。亦有人认为王实甫应列入四大家，明·王骥德还提出了“王马关郑”说。

1296【元诗四大家】

虞集、杨载、范梈、揭斯。
元代诗人虞集、杨载、范梈、揭斯。其中虞集最负盛名。虞集认为己诗如“汉廷老吏”，杨诗如“百战健儿”，范诗如“唐临晋帖”，揭诗如“三日新妇”。明·胡应麟《诗薮·外编》：“百战健儿，悍而苍也；三日新妇，鲜而丽也；唐临晋帖，近而肖也；汉法令师，刻而深也。”四人当时为文坛领袖，但多数诗作内容空泛，题材狭窄，成就不大。明·毛晋编有《元四家诗》。

1297【戊己四先生】

崔䳛、陈恬、田昼、李廌。
宋代反对熙宁变法的崔、陈恬、田昼、李四人。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四》：“许、洛两都，轩裳之盛，士大夫之渊薮也。党论之兴，指为许、洛两党。崔䳛德符、陈恬叔易，皆戊戌生，田昼承君、李廌方叔，皆己亥生，并居颖昌阳翟，时号‘戊己四先生’，以为许党之魁也。故诸公皆坐废之久。”

1298【苏门四学士】

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
宋·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晁补之（字无咎）、张耒（字文潜），皆以文学游于苏门，又同时入馆，称苏门四学士。《宋史·黄庭坚传》：“庭坚学问文章，天成性得，陈师道谓其诗得法杜甫，学甫而不为者。善行、草书，楷法亦自成一家。与张耒、晁补之、秦观俱游苏轼门，天下称为四学士，而庭坚于文章尤长于诗，蜀、江西君子以庭坚配轼，故称‘苏黄’。”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四客各有所长》：“子瞻、子由门下客最知名者，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秦少游，世谓之四学士。至若陈无己（陈师道）文行虽高，以晚出东坡门，故不若四人之著。……其后张文潜赠李德载诗亦云：‘长公波涛万顷海，少公峭拔千寻麓。黄郎萧萧日下鹤，陈子峭峭霜中竹。秦文倩丽若桃李，晁论峥嵘走珠玉。’乃知人才各有所长，虽苏门不能兼全也。”参阅宋·王应麟《困学纪闻·评诗》。

1299【吴中四才子】

徐祯卿、祝允明、唐寅、文征明。
明代文学家徐祯卿（字昌谷）、祝允明（字希哲）、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文征明（初名璧，更字征仲，别号衡山）。四人均为吴（今苏州）人，称吴中四才子。《明史·徐祯卿传》：“祯卿少与祝允明、唐寅、文征明齐名，号‘吴中四才子’。”亦作“吴门四才子”。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吴门四才子》：“国朝王应奎《柳南随笔》云：徐博士昌谷，在前明成宏间，与唐解元伯虎，祝京兆希哲，文待诏征明，称‘吴门四才子’。而昌谷，实吾邑梅里镇人也。”

1300【嘉定四先生】

程嘉燧、唐时升、娄坚、李流芳。
明代文学家程嘉燧（字孟阳，号松圆）、唐时升（字叔达）、娄坚（字子柔）、李流芳（字茂宰、长蘅）。因明·谢三宾编《嘉定四先生集》而得名。其创作活动主要在嘉定（今属上海市）。四人反对前、后七子的文学主张和剽窃模拟风气，诗歌多写景、赠答之作，风格清新自然，当时较有影响。

1301【清宫四大奇案】

顺治出家、太后下嫁、雍正被刺、世宗换子。
流传于清末的清代宫廷四件奇案。顺治出家：顺治十七年，顺治帝福临宠冠六宫的皇贵妃董氏不幸早逝，顺治为她悲伤不已，辍朝五日，下谕追封为皇后。虽如此，仍不能止哀，终于弃皇位遁迹五台山出家了。按：此事与史实不合。太后下嫁：太宗皇太极之妃（福临生母）改嫁皇太极之弟摄政王多尔衮。按：弟娶兄嫂，妻姑侄媳，本是封建时代的一种落后习俗，依汉人的道德观念，则是很不光彩的事。雍正被刺：雍正胤即位后，大肆杀戮。死于文字狱的明末学者吕留良，死后因一冤案牵连，戮其尸，满门抄斩，仅孙女吕四娘幸存。四娘立志雪恨，精练剑术后潜入后宫杀死雍正，报了家仇。按：此事系野史传闻，正史中并无记载。世宗换子：世宗为皇子时，和浙江陈世倌家亲善。当他得知陈家所生男孩与自己女孩同时辰时，命陈家抱子入宫，离宫后陈氏发现男孩被换，十分震怖，但又不敢外言。世宗即位后，大封陈氏一家。按：此事基本是编造出来的。四大奇案流传于清末，当时对清代诸帝极事丑诋。传闻异辞，其中虚实相间，使人真伪莫辨。

五字篇

1302【五卜】

雨、霁、蒙、驿、克。
古代占卜吉凶的五种龟甲裂纹。《荀子·王制》：“相阴阳，占兆，钻龟陈卦，主攘择五卜[（杨注）五卜，《洪范》所谓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言兆之形也]。”

1303【五力】

定力、通力、借识力、大愿力、法威德力。见“五尘”。
佛教用语。指定力、通力、借识力、大愿力、法威德力。宋·释延寿《宗镜录·四十八》：“有五力唯识不判，一定力，二通力，三借识力，四大愿力，五法威德力。”

1304【五士】

秀士、选士、俊士、造士、进士。
古代教学育才的五类人。《诗·小雅·菁菁者莪（序）》：“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毛传）乐育材者，歌乐人君，教学国人。秀士、选士、俊士、造士、进士，养之以渐至于官之。（孔颖达疏）其养成为此五士，是长育人材也]。”《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1305【五土】

见“五地”。

1306【五大】

太子、母弟、贵宠公子、贵宠公孙、累世正卿。大知、大武、大工、大商、大农。地、火、水、风、空。
封建时代五种尊贵的人。《左传·昭公十一年》：“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孔颖达疏）贾逵云：五大谓太子、母弟、贵宠公子、公孙、累世正卿也。郑众云：太子，晋申生居曲沃是也；母弟，郑共叔段居京是也；贵宠公子，若弃疾在蔡是也；贵宠公孙，若无知食渠丘是也；累世正卿，卫宁殖居蒲、孙氏居戚是也]。”参见“五细”。五种出众的人。《逸周书·文酌》：“五大：一大知，率谋；二大武，剑勇；三大工，赋事；四大商，行贿；五大农，假贷。”孔晁注：“率谋，言为谋之帅。假贷，恤贫振施者也。”陈逢衡补注：“大知富于才，故资之以率谋；大武富于力，故资之以剑勇；大工富于艺巧，故资之以赋事；大商富于财，故资之以行贿；大农富于粟，故资之以假贷。……故五大亦谓之五宝。”佛教用语。地、水、火、风“四大”与“空大”合称五大。唐·释窥基《成唯识论述记·一》：“五大者，谓地、水、火、风、空。”参见“四大种”。

1307【五山】

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见“五岳”。
传说东海中的五座仙山。《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相传岱舆、员峤二山后来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仅剩蓬莱、方壶（方丈）、瀛洲三山。参见“三山”。指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史记·孝武本纪》：“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

1308【五义】

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见“三侠五义”。
五种封建道义。《国语·周中》：“五声昭德，五义纪宜[（韦昭注）五义，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

1309【五门】

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
古代天子有五门，从外至内是：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周礼·天官·阍人》：“阍人掌守王宫之中门之禁[（郑玄注）郑司农云：王有五门，外曰皋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路门，一曰毕门。玄谓雉门，三门也]。”参阅宋·王应麟《玉海·宫室》。后泛指宫城之门。唐·李商隐〈细雨〉：“故园烟草色，仍近五门青。”

1310【五尸】

青尸、赤尸、黄尸、白尸、黑尸。
道教用语。藏于人体五脏中的五种邪魅。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庚申二》：“消除三鬼，涤荡五神。五神，一曰五尸；三鬼，一曰三虫。虫尸互名，参神乱鬼。三尸，上尸、中尸、下尸也。五尸，青尸、赤尸、黄尸、白尸、黑尸。神祝曰：三尸五尸，俱入黄泉；吾升清天保长生，乐史世世居天王。”

1311【五卫】

明仁、明智、明武、明材、明义。右卫、左卫、中卫、前卫、后卫。
作战时鼓舞士气的五种方法。《逸周书·大武》：“五卫：一明仁怀恕，二明智辅谋，三明武摄勇，四明材摄士，五明义摄官。”元代指右卫、左卫、中卫、前卫、后卫五军。掌宿卫扈从，兼屯田。《元史·百官志二》：“至元十八年，以蒙古侍卫总管府依五卫之例，为指挥使司，设官十二员，奥鲁官二员。”

1312【五刃】

刀、剑、矛、戟、矢。
五种兵器。《国语·齐》：“教大成，定三革，隐五刃[（韦昭注）五刃：刀、剑、矛、戟、矢也]，朝服以济河而无怵惕焉，文事胜矣。”《尸子·君治》：“武王已战之后，三革不累，五刃不砥。”后亦泛指兵器。

1313【五马】

司马睿、司马绎、司马、司马、司马宗。
晋永嘉年间五位诸侯王。《晋书·元帝纪》：“太安之际，童谣云：‘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及永嘉中，岁、镇、荧惑、太白聚斗、牛之间，识者以为吴越之地当兴王者。是岁，王室沦覆，帝与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获济，而帝竟登大位焉。”元帝司马睿未登基以前为琅琊王，与西阳王司马、汝南王司马、南顿王司马宗、彭城王司马绎合称五王，即五马。宋·王安石〈答张奉议〉：“五马渡江开国处，一牛吼地作庵人。”

1314【五子】

管夷吾、宁戚、隰朋、宾须无、鲍叔牙。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荀子》《扬子》《文中子》《老子》《庄子》。甲子、丙子、戊子、庚子、壬子。见“广五子”。见“末五子”。见“后五子”。见“前五子”。见“续五子”。见“北田五子”。见“北宋五子”。见“南园十先生”。见“窦氏五龙”。
春秋时齐桓公的五位大夫。《国语·齐》：“唯能用管夷吾、宁戚、隰朋、宾须无、鲍叔牙之属，而伯功立[（韦昭注）五子，皆齐卿大夫也]。”春秋时秦国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史记·李斯传》：“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宋代理学家周敦颐（原名敦实，字茂叔，号濂溪）、程颢（字伯淳，称明道先生）、程颐（字正叔，称伊川先生）、张载（字子厚，称横渠先生）、朱熹（字元晦、仲晦，号晦庵，晚号晦翁，别称紫阳）。清·何凌汉〈宋元学案叙〉：“余生于濂溪之乡，幼禀庭训，读宋五子书。”五部有代表性的子书。即《荀子》《扬子》《文中子》《老子》《庄子》。《三字经》：“五子者，有荀扬，文中子，及老庄。”干支和地支相配六十甲子中的甲子、丙子、戊子、庚子、壬子五个子年。《汉书·律历志上》：“故日有六甲，辰有五子，十一而天地之道毕，言终而复始。”

1315【五天】

决明、紫菀、神曲、远志、苁蓉。
中医学术语。五味中药。宋·陶《清异录·药》：“药有五天：决明为肝天，紫苑（菀）为肺天，神曲为脾天，远志为心天，苁蓉为肾天。”

1316【五云】

青云、白云、赤云、黑云、黄云。云英、云珠、云母、云液、云沙。
青、白、赤、黑、黄五种色彩的云。古人观云色以占凶吉。《周礼·春官·保章氏》：“以五云之物，辨吉凶、水旱降、丰荒之象[（郑玄注）物，色也，视日旁云气之色。降，下也，知水旱所下之国。郑司农云：以二至二分观云色，青为虫，白为丧，赤为兵荒，黑为水，黄为丰]。”云英、云珠、云母、云液、云沙五种云母。道家认为按五季服用，可以长寿乃至成仙。晋·葛洪《抱朴子·勤求》：“或闻有晓消五云、飞八石、转九丹、冶黄白、水琼瑶、化朱碧、凝霜雪于神炉、采灵芝于嵩岳者，则多而毁之，曰此法独有赤松、王乔知之，今世之人而云知之者，皆虚妄耳。”

1317【五王】

李宪、李㧑、李范、李业、李隆悌。张柬之、敬晖、崔玄、袁恕己、桓彦范。
唐玄宗李隆基兄弟让皇帝李宪、惠庄太子李㧑、惠文太子李范、惠宣太子李业、隋王李隆悌五人。明·高启〈唐宫〉：“五王宴罢皆归院，大被空闲一夜凉。”传说唐玄宗兄弟友爱甚笃，尝于殿中置一大帐，兄弟六人同寝。唐中宗神龙元年，张柬之、敬晖、崔玄、袁恕己、桓彦范等五人发动政变，迫武则天退位，拥中宗复位，复国号为唐，因功封为郡王，号五王。唐·颜真卿〈宋开府碑〉：“清宫问罪，事出五王。”

1318【五元】

天元、地元、人元、河元、海元。
古代用天元、地元、人元、河元、海元纪年，称五元。清·俞正燮《癸巳类稿·书烟波钓叟歌后》：“《五行大义》云：‘九宫别以己亥为元首，分为五元。初己亥六十年天元，次六十年地元，次人元，次河元，次海元，亦纪年所用。’”

1319【五车】

戎路、广车、阙车、苹车、轻车。
古代五种兵车。《周礼·春官·车仆》：“车仆掌戎路之萃，广车之萃，阙车之萃，苹车之萃，轻车之萃[（郑玄注）此五者皆兵车，所谓五戎也。戎路，王在军所乘也；广车，横陈之车也；阙车，所用补阙之车也；苹犹屏也，所用对敌自蔽隐之车也；轻车，所用驰敌致师之车也]。”

1320【五中】

见“五脏”。

1321【五内】

见“五脏”。

1322【五气】

肺气、心气、肝气、脾气、肾气。寒、暑、燥、湿、风。喜、怒、欲、惧、忧。
五脏之气。《周礼·天官·疾医》：“以五气、五声、五色其死生[（郑玄注）五气，五藏所出气也。肺气热，心气次之，肝气凉，脾气温，肾气寒]。”参见“五脏”。中医学术语。指寒、暑、燥、湿、风。《素问·六节藏象论》：“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食：给人以食。《医宗金鉴·四诊心法要诀上》：“天有五气食人入鼻藏于五藏”注：“天以风、暑、湿、燥、寒之五气食人，从鼻而入。风气入肝，暑气入心，湿气入脾，燥气入肺，寒气入肾。”指喜、怒、欲、惧、忧五种情感。《逸周书·官人》：“民有五气：喜、怒、欲、惧、忧。喜气内蓄，虽欲隐之，阳喜必见；怒气内蓄，虽欲隐之，阳怒必见；欲气、惧气、忧悲之气皆隐之，阳气必见。五气诚于中，发形于外，民情不可隐也。”亦作“五性”。《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民有五性：喜、怒、欲、惧、忧也。”参见“五情”。

1323【五公】

袁安、袁敞、袁汤、袁逢、袁隗。葛、路秀、卫毅、刘真、韩泰。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见“七相五公”。
汉·袁安、安子敞、敞子汤、汤子逢、逢弟隗。旧题晋·陶潜《群辅录》：“袁安字邵公[以太仆为司空，迁司徒]；安子敞，字叔平[以光禄勋为司空]；敞子汤，字仲河[以太仆为司空，迁司徒]；汤子逢，字周阳[以屯骑校尉为司空]；逢弟隗，字次阳[以太常为司空太尉]。右袁氏四世五公。见《续汉书》。”晋·葛、路秀、卫毅、刘真、韩泰。均为齐王司马死党。《晋书·司马传》：“封葛为牟平公，路秀小黄公，卫毅阴平公，刘真安乡公，韩泰封丘公，号曰‘五公’，委以心膂。”晋·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五公：始兴[王导]、庐陵[谢安]、始安[温峤]、长沙[陶侃]、康乐[谢玄]。”参阅《南史·宋武帝纪》。

1324【五凤】

凤凰、鹔鷞、发明、焦明、幽昌。宋白、贾黄中、李至、吕蒙正、苏易简。
传说中的五方神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动植》：“五方神鸟：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鷞、北方幽昌、中央凤皇[《说文》《后汉·五行志》。《乐叶图徵》说五凤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一说指凤、鹓雏、鸾、、鹄。《小学绀珠·动植》：“五凤：赤者凤，黄者鹓雏，青者鸾，紫者，白者鹄[后汉·蔡衡对，象凤者五]。”宋·宋白、贾黄中等五人。俱有才名。宋·欧阳修《归田录·一》：“太宗时，宋白、贾黄中、李至、吕蒙正、苏易简五人，同时拜翰林学士承旨，扈蒙赠之以诗云：‘五凤齐飞入翰林。’其后吕蒙正为宰相，贾黄中、李至、苏易简皆至参知政事，宋白官至尚书，老于承旨，皆为名臣。”

1325【五风】

肝风、心风、脾风、肺风、肾风。
中医学术语。指肝风、心风、脾风、肺风、肾风。《素问·金匮真言论》：“天有八风，经有五风。”

1326【五氏】

见“五征”。

1327【五方】

东、南、西、北、中。
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礼记·王制》：“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孔颖达疏）五方之民者，谓中国与四夷也]。”亦称“五位”。《素问·天元纪大论》：“天有五行御五位，以生寒、暑、燥、湿、风。”

1328【五火】

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
五种火攻战术。《孙子·火攻》：“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凡军必知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1329【五丑】

见“五民”。

1330【五水】

巴水、蕲水、希水、西归水、赤亭水。
江汉汇合后，长江北岸支流的巴水、蕲水、希水（今浠水）、西归水（今倒水）、赤亭水（今举水）五条水道。东晋、南朝时曾在西阳郡境内，故又称“西阳五水”。“五水蛮”即因居其旁而得名。《南史·夷貊传下》：“西阳有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谓之五水蛮。”

1331【五玉】

璜、璧、璋、珪、琮。
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时所执的五种玉。亦称“五瑞”。汉·班固《白虎通义·文质》：“何谓五瑞？谓珪、璧、琮、璜、璋也。……五玉者各何施？盖以为璜以征召，璧以聘问，璋以发兵，以信质，琮以起土功之事也。”一说指“六器”中的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五玉，配以五方之色，用以祭祀五帝及五神。

1332【五示】

明位示士、明惠示众、明主示宁、安宅示孥、利用示产。
君主昭示臣民的五件事。《逸周书·成开》：“五示：一明位示士，二明惠示众，三明主示宁，四安宅示孥，五利用示产。”孔晁注：“主明则民安之，安宅则妻子宁，利用则产业众。”

1333【五本】

柔以仁、诚以信、富而贵毋敢以骄人、恭以敬、宽以静。
修身处世的五个根本原则。汉·刘向《说苑·敬慎》：“凡司其身，必慎五本：一曰柔以仁；二曰诚以信；三曰富而贵，毋敢以骄人；四曰恭以敬；五曰宽以静。思此五者，则无凶命，用能治敬以助天时，凶命不至而祸不来。敬人者，非敬人也，自敬也；贵人者，非贵人也，自贵也。”

1334【五正】

木正句芒、火正祝融、金正蓐收、水正玄冥、土正后土。神化、官治、教治、因治、事治。
殷代的五行官长。又称“五官”。《左传·隐公六年》：“翼九宗五正顷父之子嘉父，逆晋侯于随[（杜预注）五正，五官之长]。”《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孔子家语·五帝》：“康子曰：‘吾闻勾芒为木正，祝融为火正，蓐收为金正，玄冥为水正、后土为木正。此五行之主而不乱，称曰帝者，何也？’孔子曰：‘凡五正者，五行之官名。’”指神化、官治、教治、因治、事治等五项政事。《冠子·度万》：“庞子曰：‘敢问五正？’冠子曰：‘有神化，有官治，有教治，有因治，有事治。’庞子曰：‘愿闻其形。’冠子曰：‘神化者于未有，官治者道于本，教治者修诸己，因治者不变俗，事治者矫之于末。’”又，指射仪用的五色箭靶，中央为朱色，向外依次为白、苍、黄、玄。

1335【五龙】

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角龙、徵龙、商龙、羽龙、宫龙。辛鉴、辛旷、辛攀、辛宝、辛迅。见“公沙五龙”。见“济北五龙”。见“敦煌五龙”。见“窦氏五龙”。
传说远古的五个部落首领。《文选·鲁灵光殿赋》：“五龙比翼，人皇九头[（李善注）〈春秋命历序〉曰：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五姓同期，俱驾龙，周密与神通，号曰五龙]。”传说中五个人面龙身的仙人。指宫龙及其四子角龙、徵龙、商龙、羽龙，道家称为五行神。《文选·游仙诗》：“奇龄迈五龙，千岁方婴孩[（李善注）《遁甲开山图》荣氏解曰：五龙，皇后君也。昆弟五人皆人面而龙身。长曰角龙，木仙也；次曰徵龙，火仙也；次曰商龙，金仙也；次曰羽龙，水仙也；父曰宫龙，土仙也。父与诸子同得仙，治在五方]。”按：首称昆弟，次作父子，前后矛盾。前凉·辛鉴、辛旷、辛攀、辛宝、辛迅兄弟。唐·杨炯〈原州百泉县令李君神道碑〉：“若夫于公之宅，驷马争驱；辛氏之门，五龙齐驾。”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氏族》：“五龙：凉·辛攀，兄鉴、旷，弟宝、迅。”

1336【五石】

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
道教用语。道家用以炼丹的五种石料。《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热不溲者，不可服五石。”晋·葛洪《抱朴子·金丹》：“五石者，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也。”

1337【五布】

布、布、质布、罚布、廛布。
周代市肆缴纳的五种税。《周礼·地官·廛人》：“廛人，中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胥二人，徒二十人[（贾公彦疏）掌敛市之布、布、质布、罚布、廛布五种之泉，入于泉府，故与司市连类在此也]。”清·袁枚《随园随笔·典礼上》：“五布不必皆出钱，即征其所有之货，以当廛税。”

1338【五甲】

一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
宋代科举考试的一至五等。《宋史·选举志二》：“（乾道）二年，御试，始推登极恩，第一名宣义郎，第二名与第一名恩例，第三名承事郎；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并文林郎，第二甲赐进士及第并从事郎，第三、第四甲进士出身，第五甲同进士出身；特奏名第一名赐进士出身，第二、第三名赐同进士出身。”

1339【五申】

见“三令五申”。

1340【五史】

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
五种史官。《隋书·经籍志一》：“下逮殷、周，史官尤备，纪言书事，靡有阙遗，则《周礼》所称：太史掌建邦之六典、八法、八则，以诏王治；小史掌邦国之志，定世系，辨昭穆；内史掌王之八柄，策命而贰之；外史掌王之外令及四方之志，三皇、五帝之书；御史掌邦国都鄙万民之治令，以赞冢宰。此则天子之史，凡有五焉。诸侯亦各有国史，分掌其职。”

1341【五叶】

见“一花五叶”。

1342【五号】

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
五种等级人的称号。汉·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号》：“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号为天子者，宜事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号为诸侯者，宜谨视所侯，奉之天子也；号为大夫者，宜厚其忠信，敦其礼义，使善大于匹夫之义，足以化也；士者，事也；民者，瞑也。士不及化，可使守事，从上而已。五号自赞各有分，分中委曲，曲有名，名众于号，号其大全。”

1343【五代】

黄帝、唐、虞、夏、殷等。见“五代十国”。
五个朝代。①指黄帝、唐、虞、夏、殷。《礼记·祭法》：“此五代之所不变也[（郑玄注）五代，谓黄帝、尧、舜、禹、汤，周之礼乐所存法也]。”②指唐、虞、夏、商、周。《文选·鲁灵光殿赋》：“殷五代之纯熙，绍伊唐之炎精[（李善注）五代，周、殷、夏、唐、虞也]。”③唐代指梁、陈、齐、周、隋。史称前五代。《隋书·宋天圣二年隋书刊本原跋》：“唐武德五年，起居舍人令狐德奏请修《五代史》[五代谓梁、陈、齐、周、隋也]。”

1344【五仪】

庸人、士、君子、贤人、大圣。
贤愚不同的五等人。《荀子·哀公》：“孔子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

1345【五乐】

琴瑟、笙竽、鼓、钟、磬等。出家、远离、寂静、菩提、涅槃。
五种乐器。①指琴瑟、笙竽、鼓、钟、磬。《汉书·郊祀志上》：“修五礼五乐”颜师古注：“五乐，谓春则琴瑟，夏则笙竽，季夏则鼓，秋则钟，冬则磬也。”②指鼓、钟、铎、磬、鞀。见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佛教用语。佛家以出家、远离、寂静、菩提、涅槃为五种乐事，称五乐。

1346【五礼】

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周代的五种礼制。《周礼·春官·小宗伯》：“掌五礼之禁令，与其用等[（郑玄注引郑司农）五礼，吉、凶、军、宾、嘉]。”吉礼指祭祀之事，嘉礼指冠婚之事，宾礼指宾客之事，军礼指军旅之事，凶礼指丧葬之事。《隋书·礼仪志一》：“周公救乱，弘制斯文，以吉礼敬鬼神，以凶礼哀邦国，以宾礼亲宾客，以军礼诛不虔，以嘉礼合姻好，谓之五礼。”南朝梁设有修制五礼的机构，称五馆。亦称“五经”。《礼记·祭统》：“礼有五经，莫重于祭[（郑玄注）礼有五经，谓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也]。”

1347【五民】

褊急之民、很刚之民、怠惰之民、费资之民、巧谀恶心之民。《诗》《书》谈说之士、处士、勇士、技艺之士、商贾之士。士、农、工、商、贾。
五种游手好闲的刁民。《商君书·垦令》：“重刑而连其罪，则褊急之民不斗，很刚之民不讼，怠惰之民不游，费资之民不作，巧谀恶心之民无变也。五民者不生于境内，则草必垦矣。”五种不宜重用的人。《商君书·算地》：“故事《诗》《书》谈说之士，则民游而轻其君；事处士，则民远而非其上；事勇士，则民竞而轻其禁；技艺之士用，则民剽而易徙；商贾之士佚且利，则民缘而议其上。故五民加于国用，则田荒而兵弱。”指士、农、工、商（行商）、贾（坐商）五类人。《史记·货殖列传》：“临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裴集解：“服虔曰：‘士农商工贾也。’如淳曰：‘游子乐其俗不复归，故有五方之民。’”亦称“五丑”。清·龚自珍〈平均篇〉：“上有五气，下有五行，民有五丑，物有五才。”

1348【五司】

经略使、安抚使、节度使、观察使、总管。庄宅、皇城、内园、洛苑、宫苑。
宋代的五个官署。宋·沈括《梦溪笔谈·故事一》：“予为延经略使日，新一厅谓之五司厅。……五司者，经略、安抚、总管、节度、观察也。唐制，方镇皆带节度、观察、处置三使。今节度之职多归总管司，观察归安抚司，处置归经略司。”宋代掌管皇室庄宅宫苑的五个官署。宋·张齐贤《洛阳缙绅旧闻记·白万州遇剑客》：“万州白太保，名廷诲，即致政中令讳文珂之长子也。任庄宅使，时权五司，兼水北巡检[五司者，庄宅、皇城、内园、洛苑、宫苑也]。”

1349【五圣】

神农、尧、舜、禹、汤。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唐中宗、唐睿宗。见“五大圣”。
传说上古的五位圣人。《淮南子·修务训》：“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又，《淮南子·修务训》：“今无五圣之天奉”高诱注指尧、舜、禹、汤、周文王。指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唐中宗李显（又名李哲）、唐睿宗李旦。唐·杜甫〈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

1350【五台】

尚书、门下、中书、秘书、御史。
唐代的五个官署。《永乐大典·二六六》引《数类》：“唐高宗龙朔二年，改尚书省曰中台，门下省曰东台，中书省曰西台，秘书监曰兰台，御史台曰宪台，故有五台之号。”

1351【五驭】

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古代驾车的五种技术。《周礼·地官·保氏》：“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郑玄注引郑司农）五驭：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大意是：行车时和鸾之声相应，车沿曲岸疾驶而不坠水，经过天子表位时有礼仪，过通道而驱驰自如，行猎时从左面射获禽兽。

1352【五刑】

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大辟等。野刑、军刑、乡刑、官刑、国刑。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扑。
五种轻重不等的刑罚。①秦以前指墨、劓、剕、宫、大辟。《书·舜典》：“汝作士，五刑有服[（孔安国传）士，理官也。五刑：墨、劓、剕、宫、大辟]。”对罪不当五刑者，依次处以五种等级的罚金，称“五罚”。《书·吕刑》：“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不足墨刑者罚百锾，不足劓刑者罚二百锾，不足剕刑者罚五百锾，不足宫刑者罚六百锾，不足大辟者罚千锾。亦称“五杀”。《墨子·尚同中》：“苗民否用练折则刑，唯作五杀之刑，曰法。”②秦汉时指黥、劓、斩趾、枭首、菹其骨肉。《汉书·刑法志》：“汉兴之初，虽有约法三章，网漏吞舟之鱼，然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彭越、韩信之属皆受此诛。”③隋以后指笞、杖、徒、流、死。《旧唐书·刑法志》：“有笞、杖、徒、流、死，为五刑。”五刑又称“五辟”。《陈书·后主纪》：“元元黔庶，终罹五辟。”治理百姓的五种法律。《周礼·秋官·大司寇》：“以五刑纠万民：一曰野刑，上功纠力；二曰军刑，上命纠守；三曰乡刑，上德纠孝；四曰官刑，上能纠职；五曰国刑，上愿纠暴。”指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扑。《国语·鲁上》：“五刑三次，是无隐也[（韦昭注）五刑，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朴（扑）也。次，处也。三处，野、朝、市]。”《汉书·刑法志》：“钻笮”作“钻凿”。

1353【五戎】

弓矢、殳、矛、戈、戟等。见“五车”。
五种兵器。即“五兵”。《礼记·月令》：“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班马政[（郑玄注）五戎谓五兵：弓矢、殳、矛、戈、戟也。马政，谓齐其色，度其力，使同乘也]。”《吕氏春秋·季秋纪·季秋》：“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獀马[（高诱注）五戎，五兵。谓刀、剑、矛、戟、矢也。獀，择也]。”

1354【五动】

进、退、左、右、默然而处。
古代五种军事行动。银雀山汉墓竹简《孙膑兵法·善者》：“故兵有四路、五动，……进，动也；退，动也；左，动也；右，动也；默然而处，亦动也。”

1355【五权】

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地、物、鄙、刑、食。铢、两、斤、钧、石。
治军之五事。《荀子·议兵》：“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治国之五事。《逸周书·五权》：“五权：一曰地，地以权民；二曰物，物以权官；三曰鄙，鄙以权庶；四曰刑，刑以权常；五曰食，食以权爵。”五种重量单位。《汉书·律历志上》：“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本起于黄钟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两之为两。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忖为十八，《易》十有八变之象也。五权之制，以义立之，以物钧之，其余小大之差，以轻重为宜。”

1356【五老】

杜衍、冯平、王涣、毕世长、朱贯。曹松、王希羽、刘象、柯崇、郑希颜。
宋·杜衍、冯平、王涣、毕世长、朱贯五位老人。庆历末五人告老退居南京（今河南商丘），举行诗酒之会，故有五老之称。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高逸》：“庆历末，杜祁公告老退居南京，与太子宾客致仕王涣、光禄卿致仕毕世长、兵部郎中分司朱实、尚书郎致仕冯平为五老会。吟醉相欢，士大夫高之。祁公以故相耆德，尤为天下倾慕。兵部诗云：‘九老且无元老贵，莫将西洛一般看。’五人年皆八十余，康宁爽健，相得甚欢。”宋·周密《齐东野语·耆英诸会》：“至和五老则杜衍[丞相祁国公，八十]、王涣[礼部侍郎，九十]、毕世长[司农卿，九十四]、朱贯[兵部郎中，八十八]、冯平[驾部郎中，八十八]。”清·钱谦益〈崇祯庚午中秋日敬次杜正献公原韵〉：“旧德至今传五老，丰碑何用视三桓。”唐·曹松、王希羽、刘象、柯崇、郑希颜五位老人。皆年逾六十，同榜及第，称五老。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放老》：“天复元年，杜德祥榜放曹松、王希羽、刘象、柯崇、郑希颜等及第。……松、希羽甲子皆七十余。象，京兆人；崇、希颜，闽中人。皆以诗卷及第，亦皆年逾耳顺矣。时谓五老榜。”耳顺：指六十岁，语本《论语·为政》：“六十而耳顺”。

1357【五地】

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山、陵、阜、丘、平。
指山林、川泽、丘陵、水边平地、低洼湿地五种土地。《周礼·地官·大司徒》：“以土会之法，辨五地之物生。一曰山林，其动物宜毛物，其植物宜皂物，其民毛而方。二曰川泽，其动物宜鳞物，其植物宜膏物，其民黑而津。三曰丘陵，其动物宜羽物，其植物宜核物，其民专而长。四曰坟衍，其动物宜介物，其植物宜荚物，其民皙而瘠。五曰原隰，其动物宜裸物，其植物宜丛物，其民丰肉而庳。”亦称“五土”。《孔子家语·相鲁》：“乃别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后汉书·明帝纪》：“今五土之宜，反其正色，滨渠下田，赋与贫人，无令豪右得固其利，庶继世宗〈瓠子〉之作。”李贤注：“《周礼》曰：‘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谓之五土’也。色谓其黄、白、青、黑之类。”指山、陵、阜、丘、平地五种地势。银雀山汉墓竹简《孙膑兵法·地葆》：“五地之胜曰：山胜陵，陵胜阜，阜胜陈丘，陈丘胜林平地。”

1358【五芝】

龙仙芝、参成芝、燕胎芝、夜光芝、玉芝。赤芝、黄芝、白芝、黑芝、紫芝。
五种灵芝。指龙仙芝、参成芝、燕胎芝、夜光芝、玉芝。《后汉书·冯衍传下》：“饮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李贤注：“《茅君内传》曰：‘句曲山上有神芝五种：一曰龙仙芝，似交龙之相负，服之为太极仙卿。第二名参成芝，赤色有光，其枝叶如金石之音，折而续之即复如故，服之为太极大夫。第三名燕胎芝，其色紫，形如葵，叶上有燕象，光明洞澈，服一株拜为太清龙虎仙君。第四名夜光芝，其色青，其实正白如李，夜视其实如月，光照洞一室，服一株为太清仙官。第五名曰玉芝，剖食拜三官正真御史。’”指赤芝、黄芝、白芝、黑芝、紫芝。《文选·游天台山赋》：“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李善注）《神农本草经》曰：桂叶冬夏常青不枯。又曰赤芝一名丹芝，黄芝一名金芝，白芝一名玉芝，黑芝一名玄芝，紫芝一名木芝]。”

1359【五有】

有势而尊贵、有家而富厚、有资而勇悍、有心而智惠、有貌而美好。
五种类型的士。《韩诗外传·二》：“孔子曰：‘士有五。有势尊贵者，有家富厚者，有资勇悍者，有心智惠者，有貌美好者。有势尊贵者，不以爱民行义礼，而反以暴敖；家富厚者，不以振穷救不足，而反以侈靡无度；资勇悍者，不以卫上攻战，而反以侵陵私斗；心智惠者，不以端计数，而反以事奸饰诈；貌美好者，不以统朝民，而反以蛊女纵欲。此五者，所谓士失其美质者也。’”晋·陆云〈晋故散骑常侍陆府君诔〉：“六言六行，匪君不肃；五有三无，匪君不极。”

1360【五过】

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
判狱决疑的五种过失。《书·吕刑》：“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孔安国传）五过之所病，或尝同官位，或诈反囚辞，或内亲用事，或行货枉法，或旧相往来，皆病所在]。”

1361【五臣】

禹、稷、契、皋陶、伯益。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周公旦、召公、太公望、毕公高、苏公忿生。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子文、子高、大心、棼冒勃苏、蒙榖。谢弘微、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吕向、吕延济、刘良、张铣、李周翰。
舜的五位贤臣。即禹、稷、契、皋陶、伯益。《论语·泰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周文王的五位臣子。即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书·君》：“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孔安国传）散、泰、南宫皆氏，宜生、颠、括皆名，凡五臣，佐文王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之任]。”周武王的五位臣子。即周公旦、召公、太公望、毕公高、苏公忿生。《文选·褚渊碑文》：“五臣兹六，八元斯九[（李善注）《吕氏春秋》曰：‘武王之佐五人。’高诱曰：‘周公旦、召公、太公望、毕公高、苏公忿生也’]。”追随晋文公的五位贤臣。《文选·三国名臣序赞》：“三贤进而小白兴，五臣显而重耳霸[（李善注）五臣：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刘良注指：赵衰、先轸、魏武子、贾佗、狐偃。亦称“五贤”。晋·刘琨〈重答卢谌〉：“鸿门赖留侯，重耳任五贤。”楚威王的五位臣子。即令尹子文、叶公子高、莫敖大心、棼冒勃苏、蒙榖。《战国策·楚一》：“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南朝宋文帝的五位臣子。《宋书·谢弘微传》：“谢弘微，陈郡阳夏人也。……太祖即位，为黄门侍郎，与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等号曰五臣。”唐代注释《文选》的吕向、吕延济、刘良、张铣、李周翰五人。《新唐书·吕向传》：“吕向字子回，亡其世贯，或曰泾州人。……尝以李善释《文选》为繁酿，与吕延济、刘良、张铣、李周翰等更为诂解，时号《五臣注》。”

1362【五至】

志、诗、礼、乐、哀。伯己、什己、若己、厮役、徒隶。
志、诗、礼、乐、哀所能达到的五种境界。《礼记·孔子闲居》：“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品评人物的五个标准。《冠子·博选》：“权人有五至，一曰伯己[（陆佃注）百于己者]，二曰什己[十于己者]，三曰若己[与己等也]，四曰厮役[事我者也]，五曰徒隶[又其下者]。”

1363【五尘】

色、声、香、味、触。
佛教用语。又称“五境”。明·释一如《三藏法数·五尘》：“尘即垢染之义，谓此五尘，能染污真性故也。”因五尘具有扰乱修行的魔力，又称“五力”。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弘决·八》：“《增一》二十七云：魔有五力，所谓五尘，佛圣弟子，一力能拒，谓不放逸。”

1364【五虫】

倮虫、毛虫、羽虫、鳞虫、甲虫。
五类动类。即倮虫（人类）、毛虫（兽类）、羽虫（禽类）、鳞虫（鱼类）、甲虫（昆虫类）。《大戴礼记·易本命》：“故曰：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皇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倮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类，禽兽万物之数也。”《西游记·一》：“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

1365【五曲】

〈游春〉〈渌水〉〈坐愁〉〈秋思〉〈幽居〉。
古代五首琴曲。传为蔡邕所作。亦称“五弄”。《文选·琴赋》：“下逮谣俗，蔡氏五曲[（李善注）俗传蔡氏五曲：〈游春〉〈渌水〉〈坐愁〉〈秋思〉〈幽居〉]。”《乐府诗集·琴曲歌辞》：“《琴历》曰：‘琴曲有〈蔡氏五弄〉。’《琴集》曰：‘五弄：〈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并宫调，蔡邕所作也。’”《乐府诗集》又指：〈鹿鸣〉〈伐檀〉〈驺虞〉〈鹊巢〉〈白驹〉。

1366【五则】

规、矩、准、绳、权衡。象天、仪地、和民、顺时、共神。
衡量事物的五个标准。即规、矩、准、绳、权衡。《汉书·律历志上》：“权与物钧而生衡，衡运生规，规圜生矩，矩方生绳，绳直生准，准正则平衡而钧权矣。是为五则。规者，所以规圜器械，令得其类也。矩者，所以矩方器械，令不失其形也。规矩相须，阴阳位序，圜方乃成。准者，所以揆平取正也。绳者，上下端直，经纬四通也。准绳连体，衡权合德，百工繇焉，以定法式，辅弼执玉，以翼天子。”帝王应恪守的五条法则。《国语·周下》：“上不象天，而下不仪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顺时，不共神，而蔑弃五则[（韦昭注）谓象天、仪地、和民、顺时、共神也]。”

1367【五伦】

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
封建社会的五种人伦关系。《孟子·滕文公上》：“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清·李汝珍《镜花缘·九十九》：“门上有了这样能事家人，恩主于五伦之中，虽于朋友这伦有些欠缺，毕竟少了许多应酬之烦。人生在世只要自己畅心适意，那里管他五伦四伦，就缺几伦也还是个人。”亦称“五达道”。《礼记·中庸》：“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参见“五常”。

1368【五传】

《左传》《公羊传》《梁传》《邹氏传》《夹氏传》。
传述《春秋》的左氏、公羊、梁、邹氏、夹氏五家。《汉书·艺文志》：“故《春秋》分为五，……《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梁、邹、夹之传。四家之中，《公羊》《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参见“三传”。唐玄宗〈孝经注序〉：“故鲁史《春秋》，学开五传。”

1369【五任】

攻木、攻金、攻皮、设色、抟埴。
以技能服劳役的五种刑徒。《资治通鉴·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大率二岁刑已上岁至五千人；徒居作者具五任[（胡三省注）任，谓其人巧力所任也。五任，谓任攻木者则役之攻木，任攻金者则役之攻金，任攻皮者则役之攻皮，任设色者则役之设色，任抟埴者则役之抟埴]。”

1370【五行】

金、木、水、火、土。庄、忠、敬、笃、勇等。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布施行、持戒行、忍辱行、精进行、止观行等。见“五常”。见“五行阵”。
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古代思想家用日常生活中的五种物质来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书·洪范》：“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战国时五行说最为流行，出现了“五行相生相胜”的说法。相生指相互促进，如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等。相胜即“相克”，指互相排斥，如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等。这些观点具有朴素唯物论和自发的辩证因素。参阅汉·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相胜》。亦称“五材”“五才”。《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杜预注）金、木、水、火、土也]，民并用之，废一不可。”亦称“五部”。《史记·历书》：“盖闻昔者黄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验，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裴集解：“应劭曰：‘言黄帝造历得仙，名节会，察寒暑，致启闭分至，定清浊，起五部。五部，金、木、水、火、土也。’”亦称“五度”。《冠子·天权》：“五度既正[（陆佃注）左木、右金、前火、后水、中土是也]，无事不举。”五行说虽被后来的唯心主义思想家神秘化，但其合理因素对古代天文、历数、医学等的发展起了一定的作用。五种德行。①孝的五行：庄、忠、敬、笃、勇。《吕氏春秋·孝行览·孝行》：“曾子曰：‘身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笃，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行不遂，灾及乎亲，敢不敬乎？’”②将领的五行。指柔、刚、仁、信、勇。《淮南子·兵略训》：“所谓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刚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陵也。”能正身安国的五种行为。《礼记·乡饮酒义》：“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佛教用语。指布施行、持戒行、忍辱行、精进行、止观行。见《大乘起信论》。亦指圣行、梵行、天行、婴儿行、病行。见《涅经》。

1371【五会】

百会、胸会、听会、气会、臑会。会鸡泽、会戚、会城棣、会鄬、会邢丘。
人体中的五个穴位。《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以取外三阳五会。”张守节正义：“《素问》云：‘……五会谓百会、胸会、听会、气会、臑会也。’”五度会盟。《左传·襄公八年》：“五会之信[（杜预注）谓三年会鸡泽，五年会戚，又会城棣，七年会鄬，八年会邢丘]，今将背之。”

1372【五众】

比丘、比丘尼、式叉摩那、沙弥、沙弥尼。见“五蕴”。
佛教用语。指比丘、比丘尼、式叉摩那、沙弥、沙弥尼出家五众。唐·释道世《法苑珠林》：“若出家五众已受得戒，但依修行，不复别受。”参见“七众”。

1373【五合】

日月合、阴阳合、人民合、金石合、江河合。
指五行相合。古代用以决定嫁娶、营居、谒会、铸陶、远行等事。《月令广记》：“五合日，甲寅乙卯，日月合，宜造作嫁娶。丙寅丁卯，阴阳合，宜营居。戊寅己卯，人民合，宜婚娶谒会。庚寅辛卯，金石合，宜凿琢铸陶。壬寅癸卯，江河合，宜远行捕猎。”

1374【五杀】

见“五刑①”。

1375【五色】

青为肝色、赤为心色、黄为脾色、白为肺色、黑为肾色。见“五采”。
中医学术语。五脏反映在面部的五种气色。《医宗金鉴·幼科杂病心法要诀·察色》：“欲识小儿百病原，先从面部色详观，五部五色应五藏，诚中形外理昭然。额心颏肾鼻脾位，右腮属肺左属肝。青肝赤心黄脾色，白为肺色黑肾颜。”

1376【五危】

必死、必生、忿速、廉洁、爱民。
古代将帅的五种过失。这些过失可招致灾难性的后果。《孙子·九变》：“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1377【五齐】

泛齐、醴齐、盎齐、缇齐、沈齐。昌本、脾析、蜃、豚拍、深蒲。
五种味薄的酒。《周礼·天官·酒正》：“辨五齐之名，一曰泛齐，二曰醴齐，三曰盎齐，四曰缇齐，五曰沈齐[（郑玄注）齐者，每有祭祀，以度量节作之]。”五种切成细末的菜肴。亦作“五齑”。《周礼·天官·醢人》：“以五齐、七醢、七菹、三实之[（郑玄注）齐当为齑。五齑：昌本、脾析、蜃、豚拍、深蒲也。……细切为齑。（孔颖达疏）五齑之内，菜肉相兼]。”

1378【五交】

势交、贿交、谈交、穷交、量交。
五种不正当的朋友关系。南朝梁·刘峻〈广绝交论〉：“凡斯五交，义同贾鬻。”

1379【五阳】

城阳、南武阳、开阳、阳都、安阳。
指城阳、南武阳、开阳、阳都、安阳五地。《后汉书·赵彦传》：“彦为陈孤虚之法，以贼屯在莒，莒有五阳之地，宜发五阳郡兵，从孤击虚以讨之。”李贤注：“谓城阳、南武阳、开阳、阳都、安阳，并近莒。”五阳郡则指“郡名有‘阳’，谓山阳、广阳、汉阳、南阳、丹阳郡之类也。”

1380【五灯】

《景德传灯录》《天圣广灯录》《建中靖国续灯录》《联灯会要》《嘉泰普灯录》。
佛教用语。禅宗传法机缘的五部典籍。每书各三十卷。宋·释普济将此五书缩为二十卷，编成《五灯会元》，始有五灯之名。灯能指明破暗，常用以比喻佛法。五书以“灯灯相传”“亘古光明灿烂”为标榜，用师徒问答体裁，记载了佛教从“七佛”起到唐宋时期禅宗各派名僧关于佛教教义的论证和故事。对于禅宗的源流本末，叙述详明。为佛教重要典籍，向为史家所重，沈净明称“禅宗语要，具在《五灯》”。

1381【五关】

耳、目、口、鼻、身。
指耳、目、口、鼻、身。北齐·刘昼《新论·防欲》：“将收情欲，先敛五关。五关者，情欲之路，嗜好之府也。目爱彩色，命曰‘伐性之斤’；耳乐淫声，命曰‘攻心之鼓’；口贪滋味，命曰‘腐肠之药’；鼻悦芳馨，命曰‘喉之烟’；身安举驷，命曰‘召蹶之机’，此五者，所以养生，亦以伤生。”

1382【五论】

《瑜珈师地论》《分别瑜珈论》《大乘庄严经论》《辨中边论颂》《金刚般若论》。见“四律五论”。
佛教用语。法相宗指《瑜珈师地论》《分别瑜珈论》《大乘庄严经论》《辨中边论颂》《金刚般若论》。见《瑜珈论记·上》。

1383【五军】

中军、上军、下军、新上军、新下军。
春秋时晋国军队分为中军、上军、下军、新上军、新下军，合称五军。《国语·晋四》：“以赵衰之故，搜于清原，作五军[（韦昭注）晋本有上军，有中军，有下军。今有五军，新上、下也]。”

1384【五阴】

手太阴、手少阴、足太阴、足少阴、厥阴。见“五蕴”。
中医学术语。指手太阴、手少阴、足太阴、足少阴、厥阴五种经脉。《灵枢经·经脉》：“五阴气俱绝，则目系转，转则目运，目运者为志先死，志先死则远一日半死矣。”

1385【五奸】

侈用财货赂、务庆赏赐予、务朋党、务解免赦罪狱、务奉下直曲。
人臣的五种奸邪行为。《韩非子·说疑》：“人臣有五奸，而主不知也。为人臣者，有侈用财货赂，以取誉者；有务庆赏赐予，以移众者；有务朋党，徇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务解免赦罪狱，以事威者；有务奉下直曲，怪言伟服瑰称，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

1386【五纪】

岁、月、日、星辰、历数。
指岁、月、日、星辰、历数。《书·洪范》：“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孔颖达疏）凡此五者，皆所以纪天时，故谓之五纪也]。”

1387【五丞】

益、稷、皋陶、垂、契。
辅佐禹的五位贤臣。《战国策·齐四》：“禹有五丞”鲍彪注：“《楚辞》，八师三后外，有益、稷、皋陶、垂、契。”亦称“五承”。南朝梁·丘迟〈答举秀才启〉：“方今八友盈庭，五承在幄。”

1388【五戒】

誓、诰、禁、纠、宪。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五种戒令。《周礼·秋官·士师》：“以五戒先后刑罚，毋使罪丽于民。一曰誓，用之于军旅；二曰诰，用之于会同；三曰禁，用诸田役；四曰纠，用诸国中；五曰宪，用诸都鄙。”丽：通“罹”，遭遇，遭受。佛教用语。亦作“五诫”。在家信佛的男女教徒应遵守的五大戒条。《俱舍论·分别业品二》：“何等名为五所应离：一者杀生，二不与取，三欲邪行，四虚诳语，五饮诸酒。”参阅《释氏要览·戒法》。《魏书·释老志》：“又有五戒，去杀、盗、淫、妄言、饮酒，大意与仁、义、礼、智、信同，名为异耳。”《晋书·司马道子传》：“臣闻佛者清远玄虚之神，以五诫为教，绝酒不淫。”亦称“五禁”。唐·释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一〉：“若泛为俗侣，但略言其五禁；局提法众，遂广彰乎七篇。”亦称“五善”。《无量寿经·下》：“何等消化五恶？令持五善，获其福德，度世长寿泥洹之道。”

1389【五弄】

见“五曲”。

1390【五运】

土运、金运、水运、木运、火运。见“五运六气”。
土、金、水、木、火五行的运行。甲、己岁为土运，乙、庚岁为金运，丙、辛岁为水运，丁、壬岁为木运，戊、癸岁为火运。五运递相沿袭，周而复始。《素问·天元纪大论》：“五运相袭而皆治之，终期之日，周而复始。”

1391【五声】

宫、商、角、徵、羽。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呼、笑、歌、哭、呻。
音乐名词。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亦称“五音”。《周礼·春官·大师》：“皆文之以五声：宫、商、角、徵、羽。”《庄子·马蹄》：“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古代常以五声与五行相配，其关系是：土为宫，金为商，木为角，火为徵，水为羽。《孟子·离娄上》：“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亦称“五范”。《冠子·泰鸿》：“五范[（陆佃注）五范，五音也]四时，各以类相从。”汉语语音的五种声调。即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南朝梁·沈约〈答陆厥问声韵书〉：“以累万之繁，配五声之约。”王国维《观堂集林·五声说》：“古音有五声，阳类一与阴类之平、上、去、入四也。说以世俗之语，则平声有二，上、去、入各一，是为五声。”中医学术语。因内脏疾病而发出的五种声音。《周礼·天官·疾医》：“以五气、五声、五色视其死生。”孙诒让《正义》：“《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木藏为肝，在音为角，在声为呼；火在藏为心，在音为徵，在声为笑；土在藏为脾，在音为宫，在声为歌；金在藏为肺，在音为商，在声为哭；水在藏为肾，在音为羽，在声为呻。’彼五音即此经五声也。”《医宗金鉴·幼科杂病心法要诀·听声》：“诊儿之法听五声，……心病声急多言笑，肺病声悲音不清，肝病声呼多狂叫，脾病声歌音颤轻，肾病声呻长且细。”

1392【五贡】

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
清代科举制度中贡入国子监的五类生员。恩贡：明清规定，凡遇皇室庆典，根据府、州、县学岁贡常额，本年加贡一次作为恩贡。特许“先贤”后裔入监者，亦称恩贡。拔贡：清制，初定六年一次，乾隆中改为十二年一次，每府学二名，州、县学各一名，由各省学政从生员中考选，保送入京。副贡：清制，在乡试录取名额以外列入备取的，可直接入国子监读书，称副贡。岁贡：明清时一般每年或两三年从府、州、县中选送廪生入国子监，称岁贡（俗称挨贡）。优贡：清制，每三年由各省学政从儒学生员中考选一次，每省不过数名，亦无录用条例。以上五贡都算正途出身资格。见《清会典事例·礼部·学校》。

1393【五酉】

龟、蛇、鱼、鳖、草木。
传说龟、蛇、鱼、鳖、草木等修炼后均能成精作怪，称五酉。晋·干宝《搜神记·五酉》：“夫六畜之物，及龟、蛇、鱼、鳖、草木之属，久者神皆凭依，能为妖怪，故谓之‘五酉’。五酉者，五行之方，皆有其物。”

1394【五材】

金、木、皮、玉、土。勇、智、仁、信、忠。
五种物质。《周礼·冬官》：“或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郑玄注）玄谓此五材，金、木、皮、玉、土]。”将领的五种德性。《六韬·龙韬·论将》：“太公曰：‘将有五材十过。’武王曰：‘敢问其目？’太公曰：‘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参见“十过”。

1395【五劳】

伤血、伤气、伤肉、伤骨、伤筋。心劳、肝劳、脾劳、肺劳、肾劳。中医学术语。
五种劳伤。《素问·宣明五气篇》：“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是谓五劳所伤。”唐·徐凝〈长庆春〉：“身上五劳仍病酒，夭桃窗下背花眠。”五脏的劳损。明·楼英《医学纲目》：“何谓五劳？心劳血损，肝劳神损，脾劳食损，肺劳气损，肾劳精损。”参阅《金匮要略》。道家指志劳、思劳、心劳、忧劳、疲劳。见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杂修摄一》。

1396【五坊】

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
唐代皇室中饲养猎鹰猎犬的五处官署。《新唐书·百官志二》：“闲厩使押五坊，以供时狩：一曰雕坊，二曰鹘坊，三曰鹞坊，四曰鹰坊，五曰狗坊。”五坊人员常借搜捕珍鸟名犬的名义到处勒索，成为危害人民的一大弊政，至宋初始废。

1397【五更】

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
旧时分一夜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亦称“五夜”“五鼓”。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书证》：“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唐·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晋书·邓攸传》：“吴人歌之曰：‘如打五鼓，鸡鸣天欲曙。邓侯拖不留，谢令推不去。’”

1398【五圻】

侯圻、甸圻、男圻、采圻、卫圻。
古代都城周围从内至外分为侯、甸、男、采、卫五圻。《国语·周上》：“侯卫宾服”韦昭注：“侯，侯圻也。卫，卫圻也。言自侯圻至卫圻，其间凡五圻，圻五百里，五五二千五百里。中国之界也。……五圻者，侯圻之外曰甸圻，甸圻之外曰男圻，男圻之外曰采圻，采圻之外曰卫圻。”

1399【五苍】

见“三苍”。

1400【五扰】

马、牛、羊、犬、豕。
五种可驯养的动物。《周礼·夏官·职方氏》：“（正北并州）其畜宜五扰[（郑玄注）五扰：马、牛、羊、犬、豕]。”扰：驯养。

1401【五技】

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
鼯鼠的五种技能。《说文解字·十上》：“鼯，五技鼠也。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此之谓五技。”《荀子·劝学》：“蛇无足而飞，梧（当为鼯）鼠五技而穷。”后常用以比喻技多而不精。

1402【五时】

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华严时、鹿苑时、方等时、般若时、法华涅时。见“五时七候”。见“五时八教”。
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五个节气。《宋书·礼志二》：“太史每岁上其年历。先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常读五时令。”佛教用语。天台宗指佛陀从成道至涅所经的五个时期。即华严时、鹿苑时、方等时、般若时、法华涅时。南朝梁·刘峻〈昭明太子集序〉：“五时密教，月犹镜象；一乘妙旨，观若掌珠。”

1403【五听】

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
古代审察案情的五种方法。《周礼·秋官·小司寇》：“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郑玄注）观其出言，不直则烦]，二曰色听[观其颜色，不直则赧然]，三曰气听[观其气息，不直则喘]，四曰耳听[观其听聆，不直则惑]，五曰目听[观其眸子视，不直则然]。”唐·崔颢〈结定襄郡狱效陶体〉：“我来折此狱，五听辨疑似。”

1404【五县】

见“五陵”。

1405【五利】

土可贾、穑人成功、诸侯威怀、甲兵不顿、远至迩安。
与戎族和好带来的五种利益。即可购买土地、可种好庄稼、诸侯敬服、军队稳定、远者交好而近者安宁。《左传·襄公四年》：“（魏绛）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唐·刘知几《史通·汉书五行志杂驳》：“故能申五利以和戎，驰三驾以挫楚。”

1406【五兵】

戈、殳、戟、酋矛、夷矛等。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
五种兵器。①《周礼·夏官·司兵》：“司兵掌五兵五盾，各辨其物[（郑玄注引郑司农）五兵者，戈、殳、戟、酋矛、夷矛]。”此为车之五兵。步卒之五兵，有弓矢而无夷矛。②《荀子·儒效》：“反而定三革，偃五兵[（杨注）范宁云：五兵，矛、戟、钺、楯、弓矢]。”③《汉书·吾丘寿王传》：“臣闻古者作五兵”颜师古注：“五兵谓矛、戟、弓、剑、戈。”三国魏五兵尚书掌管的中、外、骑、别、都五兵。晋以后中、外兵各分左右，称七曹，北魏改五兵尚书为七兵尚书，隋后改为兵部尚书。《宋书·百官志上》：“五兵尚书领中兵、外兵二曹。昔有骑兵、别兵、都兵，故谓之五兵也。”参阅唐·杜佑《通典·职官五》。

1407【五伯】

邓智伯、宗武伯、翟敬伯、陈绥伯、张弟伯。见“五霸”。
汉·邓彪等五人。因字号中皆有“伯”字而得名。《后汉书·邓彪传》：“邓彪字智伯，南阳新野人，太傅禹之宗也。”李贤注：“《东观记》曰：‘彪与同郡宗武伯、翟敬伯、陈绥伯、张弟伯同志好，齐名，南阳号曰‘五伯’。’”

1408【五位】

岁、月、日、星、辰。见“五方”。见“五帝”。
指岁、月、日、星、辰。《国语·周下》：“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韦昭注）王，武王也。五位，岁、月、日、星、辰也]。”

1409【五体】

古文、大篆、小篆、八分、隶书等。见“五例”。
书法的五种字体。①《唐六典》以古文、大篆、小篆、八分、隶书为五体。②范度《五体书》以篆、八分、真、行、草为五体。③宋高宗〈翰墨志〉以真、行、草、隶、篆为五体。参见“四体”。

1410【五佐】

见“五星”。

1411【五谷】

麻、黍、稷、麦、豆等。
五种谷物。①《周礼·天官·疾医》：“以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郑玄注）五谷，麻、黍、稷、麦、豆也]。”②《孟子·滕文公上》：“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赵岐注）树，种；艺，殖也。五谷谓稻、黍、稷、麦、菽也]。”③《楚辞·大招》：“五谷六仞”王逸注：“五谷，稻、稷、麦、豆、麻也。”④《素问·藏气法时论》：“五谷为养[（王冰注）谓粳米、小豆、麦、大豆、黄黍也]。”⑤《苏悉地羯经·中》：“五谷谓大麦、小麦、稻谷、大豆、胡麻。”后亦用作谷物的通称。

1412【五狄】

月支、秽貊、匈奴、单于、白屋。
古代北方五个少数民族。《逸周书·明堂》：“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

1413【五饮】

水、浆、酒、醴、酏。疲饮、怒饮、溢饮、支饮、伏饮。
五种饮料。《礼记·玉藻》：“五饮：上水、浆、酒、醴、酏[（郑玄注）上水，水为上，余其次之]。”参见“四饮”“六饮”。中医学术语。可能导致疾病的五种进饮方法。即疲饮、怒饮、溢饮、支饮、伏饮。

1414【五鸠】

祝鸠、且鸟鸠、鸤鸠、爽鸠、鹘鸠。
相传少时管理聚集人民的五官。《左传·昭公十七年》：“祝鸠氏，司徒也；且鸟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杜预注）鸠，聚也，治民上聚，故以鸠为名]。”

1415【五库】

金铁库、皮革库、角齿库、羽箭库、脂胶丹漆库。车库、兵库、祭器库、乐器库、宴器库。
古代贮存材料的五种仓库。《礼记·月令》：“是月也，命工师，令百工，审五库之量，金铁、皮革筋、角齿、羽箭干、脂胶丹漆，毋或不良[（郑玄注）工师，司空之属官也。五库，藏此诸物之舍也。（孔颖达疏）五库者，熊氏云：各以类相从，金铁为一库，皮革筋为一库，角齿为一库，羽箭干为一库，脂胶丹漆为一库]。”汉·蔡邕《月令章句·上》：“五库：一曰车库，二曰兵库，三曰祭器库，四曰乐器库，五曰宴器库。”

1416【五辛】

葱、薤、韭、蒜、兴蕖。
佛教用语。五种带刺激味的蔬菜。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什物》：“荤辛。荤而非辛，阿魏是也；辛而非荤，姜芥是也；是荤复是辛，五辛是也。《梵网经》云：不得食五辛。言五辛者，一葱，二薤，三韭，四蒜，五兴渠。”佛教各派对五辛的说法互有差异。按戒律佛教徒不许吃五辛。参见“五荤”。

1417【五间】

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作战时用以侦察敌情和反敌间谍的五种方法。《孙子·用间》：“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也。”《后汉书·高彪传》：“人有计策，六奇五间。”

1418【五汶】

北汶、嬴汶、牟汶、柴汶、浯汶。
汶水及其上游的四条主要支流。均在今山东境内。晋·郭缘生《述征记》：“泰山郡水皆名曰汶。汶凡有五：北汶、嬴汶、牟汶、柴汶、浯汶，皆源别而流同。”参阅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汶水》。

1419【五穷】

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
唐·韩愈〈送穷文〉中称使人困厄不达的五种鬼。亦称“五鬼”。〈送穷文〉：“凡此五鬼，为吾五患。”宋·陆游〈闲中乐事〉之二：“五穷虽偃蹇，二竖已奔亡。”

1420【五宋】

宋若莘、宋若昭、宋若伦、宋若宪、宋若荀。
唐·宋若莘与其妹若昭、若伦、若宪、若荀五人。《旧唐书·后妃传下》：“女学士、尚宫宋氏者，名若昭，贝州清阳人。父庭芬，世为儒学，至庭芬有词藻。生五女，皆聪惠，庭芬始教以经艺，既而课为诗赋，年未及笄，皆能属文。长曰若莘，次曰若昭、若伦、若宪、若荀。若莘、若昭文尤淡丽，性复贞素闲雅，不尚纷华之饰。”

1421【五识】

业识、转识、现识、知识、相续识。见“五根”。
佛教用语。五重心识的动相。业识为本觉心源，初无动相；转识依业识初动之相转成能见；有能见之相，则一切境界妄现，为现识；于现识之相，起分别染净之知，为知识；依前分别境界，起念相续，无有间断，为相续识。见《大乘起信论疏》。

1422【五祀】

句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等。禘、郊、宗、祖、报。法施于民、以死勤事、以劳定国、能御大灾、能大患。
古代祭祀的五种神。①指春神木正句芒、夏神火正祝融、中央土正后土、秋神金正蓐收、冬神水正玄冥。《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②住宅内外的五神。《礼记·曲礼下》：“祭山川祭五祀[（郑玄注）五祀，户、灶、中霤、门、行也]。”汉·班固《白虎通义·五祀》：“五祀者，何谓也？谓门、户、井、灶、中霤也。”③诸侯所祭的五种神。《礼记·祭法》：“诸侯为国立五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国门，曰国行，曰公厉。”鲁国的五种祭礼。《国语·鲁上》：“凡禘、郊、宗、祖、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应受祭祀的五种功臣。汉·蔡邕《独断·上》：“五祀之别名[祀臣五义]法施于民则祀，以死勤事则祀，以劳定国则祀，能御大灾则祀，能大患则祀。”

1423【五良】

仁、智、勇、材、艺。
古代选将的五条标准。《逸周书·大武》：“五良：一取仁，二取智，三取勇，四取材，五取艺。”陈逢衡补注：“仁、智、勇、材、艺，五者皆国之良也。良如‘秦有三良’之良。此专为选将而言。《六韬》曰：‘将不仁，则三军不亲；将不勇，则三军不锐；将不智，则三军大疑。’故仁、智、勇三者取人之首要也。材、艺，如公输造云梯，墨子修守具，诸葛亮造木牛流马皆是。”

1424【五灵】

麟、凤、龟、龙、白虎。
五种灵异动物。《史记·龟策列传》：“假之灵龟，五巫五灵，不如神龟之灵，知人死，知人生。”晋·杜预〈春秋左传序〉：“麟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孔颖达疏）麟、凤与龟、龙、白虎五者，神灵之鸟兽，王者之嘉瑞也]。”

1425【五君】

嵇康、阮籍、向秀、阮咸、刘伶。见“三俊五君”。
魏晋时名士嵇康、阮籍、向秀、阮咸、刘伶。南朝宋·颜延之因贬官为永嘉太守，怨而作〈五君咏〉。五人均为“竹林七贤”成员，因山涛、王戎二人显达，故弃而不咏。宋·熊与和〈木平饲龙亭次韵方巨山〉：“由来清调须吾辈，幸不山王愧五君。”

1426【五局】

掖廷、宫闱、奚官、内仆、内府。
唐代内侍省的五个机构。清·钱大昕《二十二史考异·唐书十六》：“（内侍省）又有五局：一曰掖廷，主宫嫔簿最；二曰宫闱，扈门阑；三曰奚官，治宫中疾病死丧；四曰内仆，主供帐灯烛；五曰内府，主中藏给纳。局有令有丞，皆宦者为之。”

1427【五阻】

主不好士、言事者不见用、壅塞掩蔽、讯狱诘穷其辞、执事适欲擅国权命。
影响君主选用人才的五种因素。汉·刘向《说苑·君道》：“且夫国之所以不得士者，有五阻焉：主不好士，谄谀在傍，一阻也；言便事者，未尝见用，二阻也；壅塞掩蔽，必因近习，然后见察，三阻也；讯狱诘穷其辞，以法过之，四阻也；执事适欲，擅国权命，五阻也。去此五阻，则豪俊并兴，贤智来处；五阻不去，则上蔽吏民之情，下塞贤士之路。”

1428【五陈】

两、伍、专、参、偏。
五种阵法。陈：通“阵”。又作“五阵”。《左传·昭公元年》：“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杜预注）皆临时处置之名。（孔颖达疏）服虔引司马注云：‘五十乘为两，百二十乘为伍，八十一乘为专，二十九乘为参，二十五乘为偏。’彼皆准车数多少以为别名，此传去车用卒而有此名，则此名不以车数为别也]。”《宋史·兵志九》：“且天地五行之数不过五，五阵之变，出于自然，非强为之。”

1429【五纬】

《易纬》《书纬》《诗纬》《礼纬》《春秋纬》。见“五星”。
“五经”的纬书。《南史·周续之传》：“续之年十二，诣宁受业。居学数年，通五经、五纬，号曰十经，名冠同门，称为颜子。”

1430【五事】

貌、言、视、听、思。道、天、地、将、法。
修身治国的五件事。《书·洪范》：“五事：一曰貌[（孔安国传）容仪]，二曰言[词章]，三曰视[观正]，四曰听[察是非]，五曰思[心虑所行]。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明作，聪作谋，睿作圣。”《汉书·谷永传》：“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影响战争胜负的五种因素。《孙子·始计》：“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

1431【五苦】

生、老、病、死、爱等。
佛教用语。一般指生、老、病、死、爱。《观无量寿经》：“若佛灭后，诸众生等浊恶不善，五苦所逼，云何当见阿弥陀佛极乐世界？”明·释一如《三藏法数·五苦》指生老病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盛苦。或说指生、老、病、死、犯罪枷锁，或说指五道轮回之苦。宋·葛长庚〈紫元赋〉：“紫阳之甘露兮，洒五苦之夜魂。”

1432【五范】

见“五声”。

1433【五势】

钩裹、钩努、衮笔、衮笔、奋笔。
指钩裹、钩努、衮笔、衮笔、奋笔五种书法笔势。唐·张怀《玉堂禁经》：“先达八法之外，更相五势以备制度。”

1434【五叔】

管叔、蔡叔、成叔、曹叔、霍叔。
周公的五个弟弟。即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曹叔振铎、霍叔处。《史记·管蔡世家》：“余五叔皆就国”司马贞索隐：“管叔、蔡叔、成叔、曹叔、霍叔。”《左传·定公四年》：“五叔无官”杜预注指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毛叔聃，与司马贞索隐不同。

1435【五虎】

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
明代宦官魏忠贤豢养的五个文臣。《明史·魏忠贤传》：“外廷文臣则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主谋议，号‘五虎’。”南明桂王时与锦衣指挥使李元胤（李成栋之子）结党营私的五位官员。《明史·严起恒传》：“时朝政决于成栋子元胤，都御史袁彭年，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丁时魁、金堡、蒙正发五人附之，揽权植党，人目为五虎。”

1436【五贤】

王十朋、冯方、胡宪、查籥、李浩。美鬓长大、射御足力、伎艺毕给、巧文辨惠、强毅果敢。见“五臣”。
宋·王十朋、冯方、胡宪、查籥、李浩五位贤臣。《宋史·王十朋传》：“秦桧久塞言路，至是十朋与冯方、胡宪、查籥、李浩相继论事，太学生为〈五贤诗〉述其事。”五个方面的优势。《国语·晋九》：“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辨惠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

1437【五尚】

尚食、尚冠、尚帐、尚衣、尚席。
掌管帝王衣食起居的五种官职。一般由宦官担任。《汉书·惠帝纪》：“宦官尚食比郎中。”颜师古注：“应劭曰：‘宦官，阍寺也。尚，主也。旧有五尚。尚冠、尚帐、尚衣、尚席亦是。’”

1438【五果】

桃、李、杏、栗、枣。
五种水果。《灵枢经·五味》：“五果：枣甘、李酸、栗咸、杏苦、桃辛。”《素问·藏气法时论》：“五谷为养，五果为助。”

1439【五典】

见“五常”。见“五经”。见“三坟五典”。

1440【五明】

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内明。
佛教用语。古印度的五种学问。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印度总述》：“而开蒙诱进，先导十二章。七岁之后，渐授五明大论。一曰声明，释诂训字，诠目流别；二工巧明，伎术机关，阴阳历数；三医方明，禁咒闲邪，药石针艾；四谓因明，考定正邪，研核真伪；五曰内明，究畅五乘，因果妙理。”北周·庾信〈奉和阐弘二教应诏〉：“五明教已设，三元法复开。”

1441【五岭】

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
指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亦称“五领”。在湘、赣和粤、桂四省边境，是长江与珠江流域的分水岭。《史记·陈馀传》：“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一说指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五岭。《汉书·张耳传》：“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领之戍。”颜师古注：“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是为五领。’邓德明《南康记》曰‘大庾领一也，桂阳骑田领二也，九真都庞领三也，临贺萌渚领四也，始安越城领五也。’裴说是也。”宋·苏轼〈壶中九华诗〉：“五岭莫愁千嶂外，九华今在一壶中。”亦称“五峤”。唐·张九龄〈荔枝赋〉：“山五峤兮白云，江千里兮青枫。”参阅明·杨慎《升庵全集·五岭考》。

1442【五味】

酸、苦、辛、咸、甘等。乳味、酪味、生酥味、熟酥味、醍醐味。
酸、苦、辛、咸、甘五种味道。《礼记·礼运》：“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郑玄注）五味，酸、苦、辛、咸、甘也]。”《周礼·天官·疾医》：“以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郑玄注）五味，醯、酒、饴蜜、姜、盐之属。（贾公彦疏）醯则酸也，酒则苦也，饴蜜即甘也，姜即辛也，盐即咸也。此即五味，酸、苦、辛、咸、甘也]。”《老子·十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佛教用语。指乳、酪、生酥、熟酥、醍醐五味。佛教用以比喻华严、阿含、方等、般若、法华涅五时之教。《涅经·圣行品四》：“善男子，譬如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醍醐最上，若有服者，众病皆除。”清·龚自珍〈总正历代所译一切经〉：“释迦既没，阿难结集释迦一代五时之教，五味从判，三藏以位，十二部以分，经之名以起。”

1443【五易】

形易、色易、响易、态易、味易。变易、交易、反易、对易、移易。见“五变”。
水的形、色、响、态、味五种变化。周·程本《子华子·大道》：“是故方圆曲折，湛于所遇而形易矣；青黄赤白，湛于所受而色易矣；砰訇淙射，湛于所阂而响易矣；洄溶，湛于其所以容而态易矣；咸淡芳奥，湛于其所以染而味易矣。凡此五易者，非水性也，而水之所以为性者则然矣。是故古之君子慎其所以湛之。”《易》的五义。即变易、交易、反易、对易、移易。清·毛奇龄〈仲氏易序〉：“仲氏者，予仲兄与三，其言《易》有五易，世第知两易，而不知三易，故但可言易，而不可以言《周易》。”

1444【五季】

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宋史·地理志一》：“唐室既衰，五季迭兴，五十余年，更易八姓，宇县分裂，莫之能一。”参见“五代十国”。

1445【五物】

和、容、主皮、和容、兴舞。骨、筋、气、肌、血。金、银、龟、贝、布。
指和、容、主皮、和容、兴舞五事。《周礼·地官·乡大夫》：“退而以乡射之礼五物询众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兴舞[（郑玄注）以，用也。行乡射之礼，而以五物询于众民]。”指人体的骨、筋、气、肌、血。三国魏·刘劭《人物志·九征》：“五物之征，亦各著于厥体矣。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指金、银、龟、贝、布五种货币。《汉书·食货志下》：“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

1446【五和】

有天无恶、有人无郄、同好相固、同恶相助、远宅不薄。
政治和谐的五种表现形式。《逸周书·大武》：“五和：一有天无恶，二有人无郄，三同好相固，四同恶相助，五远宅不薄。”

1447【五知】

知恩、知道、知命、知足、知幸。知时、知难、知命、知退、知足。
宋·任布的五种修身之道。《宋史·任布传》：“任布字应之，河南人。……始，布归洛中，作五知堂，谓知恩、知道、知命、知足、知幸也。”宋·李绎的五种修身之道。《宋史·李绎传》：“绎所至颇称治，自以久宦在外，意不自得，作〈五知先生传〉，谓知时、知难、知命、知退、知足也。”

1448【五岳】

嵩山、泰山、华山、衡山、恒山。见“海外五岳”。
五座名山。即中岳嵩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五岳分布于黄淮平原外缘，大多为花岗岩高峰。先秦古籍只称四岳而无中岳，至《周礼》始有五岳之名。《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郑玄注）五岳：东曰岱宗，南曰衡山，西曰华山，北曰恒山，中曰嵩高山]。”《汉书·郊祀志下》：“自是五岳、四渎皆有常礼。东岳泰山于博，中岳泰室于嵩高，南岳山于，西岳华山于华阴，北岳常山于上曲阳，……唯泰山与河岁五祠，江水四，余皆一祷而三祠云。”唐·徐坚《初学记·地上·总载地》：“《纂要》云：嵩、泰、衡、华、恒，谓之五岳。”亦称“五山”。《后汉书·冯衍传》：“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李贤注：“五山即五岳也。”五岳之名尚有其他说法。《尔雅·释山》有“霍山”而无“衡山”。《周礼·春官·大司乐》：“四镇五岳崩”郑玄注有“岳山”而无“嵩山”。明·谢肇《五杂俎·地二》：“《藏经》云：泰山为天帝之孙，为五岳祖，主掌人间生死修短。”又，古代人物画将人的面部凸起处称五岳：鼻为中岳、额为南岳、右颧为西岳、左颧为东岳、下颏为北岳。

1449【五供】

南郊、北郊、明堂、高祖庙、世祖庙。
汉代皇帝的五种祭祀。汉·蔡邕《独断·下》：“正月上丁，祠南郊，礼毕，次北郊、明堂、高祖庙、世祖庙，谓之五供。五供毕，以次上陵也。”参阅《后汉书·礼仪志上》。

1450【五例】

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
《春秋》在行文上隐喻褒贬的五种体例。亦称“五体”。晋·杜预〈春秋左传序〉：“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而起义在彼，称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缘陵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参会不地，与谋曰及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从义训，以示大顺，诸所讳辟（避），璧假许田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意，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推此五体，以寻经传，触类而长之。”南朝粱·刘勰《文心雕龙·征圣》：“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

1451【五使】

大礼使、仪礼使、卤簿使、仪仗使、桥道顿递使。
唐宋行大典时所置的五官。均由大臣担任。宋·宋敏求《春明退朝录·上》：“每南郊大礼，循唐制命五使。宰相为大礼使，学士为仪礼使、卤簿使，御史中丞为仪仗使，知开封府为桥道顿递使。”参阅宋·赵升《朝野类要·典礼》。

1452【五征】

雨、暘、燠、寒、风。
雨、旸、燠、寒、风五种自然现象。古人把这些现象是否正常附会为统治者施政得失的征兆。《书·洪范》：“庶征：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风，曰时[（孔安国传）雨以润物，暘以干物，燠以长物，寒以成物，风以动物，五者各以其时，所以为众验]，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汉书·谷永传》：“五征时序，百姓寿考。”亦称“五氏”。《后汉书·李云传》：“臣闻皇后天下母，德配坤灵，得其人则五氏来备，不得其人则地动摇宫。”亦称“五韪”。《后汉书·荀爽传》：“人事如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

1453【五金】

金、银、铜、铅、铁。
五种金属。汉·赵晔《吴越春秋·阖闾内传》：“五金之英，太阳之精。”《汉书·食货志上》：“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颜师古注：“金谓五色之金也。黄者曰金，白者曰银，赤者曰铜，青者曰铅，黑者曰铁。”今一般指金、银、铜、铁、锡。

1454【五采】

青、黄、赤、白、黑。
指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古以此五色为正色。亦作“五彩”“五色”。《书·益稷》：“以五采彰施于五色”孙星衍疏：“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玄出于黑，故六者有黄无玄，为五也。”《礼记·礼运》：“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孔颖达疏）五色，谓青、赤、黄、白、黑，据五方也]。”《山海经·中山经》：“祈酒太牢祠，婴用圭璧十五，五采惠之。”《史记·田单传》：“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后亦泛指各种颜色。

1455【五狗】

周利用、冉祖雍、李悛、宋之逊、姚绍之。
武则天侄武三思的五个心腹爪牙。《旧唐书·武三思传》：“侍御史周利用、冉祖雍，太仆丞李悛，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等五人，常为其耳目，时人呼为‘三思五狗’。”《新唐书·武三思传》作：周利贞、冉祖雍、李悛、宋之逊、姚绍之。

1456【五服】

天子之服、诸侯之服、卿之服、大夫之服、士之服。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统治者的五等服饰。《书·皋陶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孔安国传）五服，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服也]。”古代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视距离远近分为五等，称五服。《书·益稷》：“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孔安国传）五服，侯、甸、绥、要、荒服也。服，五百里。四方相距为方五千里]。”服，服事天子之意。周代称侯、甸、男、采、卫为五服。见《书·康诰》。古代的五种丧服。《礼记·学记》：“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郑玄注）五服，斩衰至缌麻之亲。（孔颖达疏）五服，斩衰也、齐衰也、大功也、小功也、缌麻也]。”斩衰：五服中最重的一种，用最粗的麻布做成，不缉边，使断处外露，以示无饰。服期三年。凡子及未嫁女为父，承、重孙为祖父，妻为夫，服此服。齐衰：次于斩衰，用粗麻布做成，缉边。服期分一年、五月和三月三种：孙为祖父母、夫为妻一年，曾孙为曾祖父母五月，玄孙为高祖父母三月。大功：用熟麻布做成，较齐衰为细。服期九月。凡为堂兄弟、未嫁堂姊妹、已嫁姑姊妹及已嫁女为伯叔父、兄弟等服此服。小功：用较细的熟麻布做成。服期为五月。凡本宗为曾祖父母、叔伯祖父母、堂伯叔父母、未嫁祖姑、堂姑，已嫁堂姊妹、兄弟妻，从堂兄弟及未嫁从堂姊妹，外亲为外祖父母、母舅、母姨等，皆服此服。缌麻：五服中最轻的一种，用细麻布做成。服期三月。凡本宗为高祖父母、曾伯叔祖父母、族伯叔父母、族兄弟及未嫁族姊妹及外姓中为中表兄弟、岳父母等，服此服。参阅《仪礼·丧服》《清会典·礼部》。

1457【五郊】

东郊、南郊、中兆、西郊、北郊。
古代礼仪，帝王每年于五郊设祭迎节气。立春之日，迎春于东郊，祭青帝句芒；立夏之日，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立秋前十八日，迎黄灵于中兆，祭黄帝后土；立秋之日，迎秋于西郊，祭白帝蓐收；立冬之日，迎冬于北郊，祭黑帝玄冥。《后汉书·明帝纪》：“是岁，始迎气于五郊。”李贤注：“《续汉书》曰：‘迎气五郊之兆。四方之兆各依其位。中央之兆在未，坛皆三尺。’”

1458【五府】

太府、玉府、内府、外府、膳府。丞相府、御史府、车骑将军府、前将军府、后将军府。
周代掌管宫室器物的太府、玉府、内府、外府、膳府。《列子·周穆王》：“五府[（张湛注）《周礼》太府掌九贡九职之货贿，玉府掌金玉玩好，内府主良货贿，外府主泉藏，膳府主四时食物者也]为虚，而台始成。”五种官署。①《资治通鉴·汉宣帝神爵二年》：“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胡三省注）四府，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府也；并后将军府，为五府]。”②《后汉书·张楷传》：“五府连辟，举贤良方正，不就。”李贤注：“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也。”③《资治通鉴·陈文帝天嘉二年》：“令五府总于天官，事无巨细，皆先断后闻[（胡三省注）五府，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府也]。”

1459【五夜】

见“五更”。

1460【五京】

长安、凤翔、成都、洛阳、太原。龙泉府、显德府、龙原府、南海府、鸭渌府。临潢府、辽阳府、大定府、析津府、大同府。会宁府、辽阳府、大定府、大同府、开封府。
唐代五京。肃宗至德二年收复洛阳、长安，长安在洛阳、凤翔、成都、太原之中，故称中京，成都为南京，凤翔为西京，太原为北京，洛阳为东京。《旧唐书·地理志一》：“（至德二年）十二月，置凤翔府，号为西京，与成都、京兆、河南、太原为五京。”唐代渤海五京。指上京龙泉府、中京显德府、东京龙原府、南京南海府、西京鸭渌府。《新唐书·北狄传》：“地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辽代五京。指上京临潢府，东京为辽阳府（本名南京），中京大定府，南京幽都府（开泰后称析津府），西京大同府。《辽史·地理志一》：“太宗以皇都为上京，升幽州为南京，改南京为东京，圣宗城中京，兴宗升云州为西京，于是五京备焉。”金代五京。指上京会宁府、东京辽阳府、北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南京开封府。《金史·地理志上》：“袭辽制，建五京，置十四总管府，是为十九路。”

1461【五庙】

父庙、祖庙、曾祖庙、高祖庙、始祖庙。
古代诸侯所立的父、祖、曾祖、高祖、始祖五庙。《礼记·祭法》：“诸侯立五庙、一坛、一。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

1462【五变】

古文、大篆、小篆、隶书、草书。
文字字体的五次重要变革。一变为古文，再变为大篆，三变小篆，四变隶书，五变草书。《隋书·经籍志一》：“然自苍颉讫于汉初，书经五变：一曰古文，即苍颉所作。二曰大篆，周宣王时史籀所作。三曰小篆，秦时李斯所作。四曰隶书，程邈所作。五曰草书，汉初作。”亦称“五易”。唐·韦续〈五十六种书序〉：“又曰字有五易：苍颉变古文，史籀制大篆，李斯制小篆，程邈制隶书，汉代作章草是也。”

1463【五怖】

不活、恶名、死、恶趣、处众怯。
佛教用语。五种怖畏。北周·庾信〈陕州弘农郡五张寺经藏碑〉：“是以法王御世，天人论道，汲引四流，周圆五怖。”倪注：“《佛地论》云：‘一不活畏，二恶名畏，三死畏，四趣畏，五怯畏。’畏亦怖也。”参阅《瑜迦师地论·四十七》。

1464【五性】

暴、淫、奢、酷、贼。静、躁、力、坚、智。见“五气”。
指暴、淫、奢、酷、贼五种性情。《太平广记·汉武帝》：“汝胎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酷、胎性贼，五者恒舍于荣卫之中，五藏之内，虽获良针，固难愈也。……舍尔五性，反诸柔善。”五脏的特性。指静、躁、力、坚、智，分别与仁、礼、信、义、敬对应。《汉书·翼奉传》：“五性不相害，六情更兴废。观性以历，观情以律，明主所宜独用，难与二人共也。”颜师古注：“晋灼曰：‘翼氏《五性》肝性静，静行仁，甲己主之；心性躁，躁行礼，丙辛主之；脾性力，力行信，戊癸主之；肺性坚，坚行义，乙庚主之；肾性智，智行敬，丁壬主之也。’”

1465【五河】

紫河、碧河、绛河、青河、黄河。淮河、浍河、沱河、漴河、潼河。
古代术士指仙境中五种不同颜色的河。《汉书·司马相如传》：“遍览八而观四海兮，度九江越五河。”颜师古注：“五河，五色之河也。《仙经》说有紫、碧、绛、青、黄之河。非谓九河之内，亦非五湖也。”淮河及其支流浍、沱、漴、潼。宋于五河口置隘，东滨淮，西北有浍、沱，东南有，东北有潼。《宋史·理宗纪三》：“吕文德言与大元兵战五河隘口，又战于濠州，大元兵还。”

1466【五法】

名、相、分别、正智、真如。见“五常”。
佛教用语。佛经用名、相、分别、正智、真如（如如）五法来说明现象界及其本体。《入楞伽经·七》：“何等五法？一者名，二者相，三者分别，四者正智，五者真如。……一切佛法，皆入五法中。”

1467【五学】

东、南、西、北、太学。《乐》《诗》《礼》《书》《春秋》。
西周设在王城的东、南、西、北和太学。《周礼·春官·大司乐》：“掌成均之法”孙诒让正义：“郑锷云：‘周五学，中曰辟雍，环之以水；水南为成钧，水北为上庠，水东为东序，水西为瞽宗。’”参阅《大戴礼记·保傅》。指“六艺”中的《乐》《诗》《礼》《书》《春秋》。《汉书·艺文志》：“至于五学，世有变改，犹五行之更用事焉。”

1468【五实】

见“五虚五实”。

1469【五宗】

始祖、高祖、曾祖、祖、父。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律宗等。见“广陵五宗”。
古代宗法制度，继承始祖的后人为大宗，继承高祖、曾祖、祖、父的后人为小宗；大宗一，小宗四，合称五宗。汉·班固《白虎通义·宗族》：“小宗有四，大宗有一，凡有五宗。人之亲所以备矣。”佛教用语。①大乘佛教的五个宗派。指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律宗。②禅宗的五个宗派。指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

1470【五官】

耳、目、口、鼻、舌等。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等。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中官。见“五正”。
人体的五种器官。①指耳、目、口、鼻、舌。中医学认为五官分属五脏，与五脏有内在联系。《灵枢经·五阅五使》：“鼻者肺之官也，目者肝之官也，口唇者脾之官也，舌者心之官也，耳者肾之官也。”②指耳、目、鼻、口、形（或心）。《荀子·天论》：“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荀子·正名》：“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杨注）五官，耳、目、鼻、口、心也]。”亦称“五凿”。《荀子·哀公》：“五凿为正，心从而坏，如此则可谓庸人矣[（杨注）凿，窍也。五凿，谓耳、目、鼻、口及心之窍也]。”今五官科一般指眼、耳、口、鼻、喉。殷周时的五种高级官职。《礼记·曲礼下》：“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郑玄注）此亦殷时制也]。”周代以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五官，加冢宰则为六官。《周礼·春官·小宗伯》：“毛六牲，辨其名物，而颁之于五官，使共奉之[（郑玄注引郑司农）司徒主牛，宗伯主鸡，司马主马及羊，司寇主犬，司空主豕]。”黄帝的五个历官。《史记·历书》：“盖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馀，于是有天地神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张守节正义：“应劭云：‘黄帝受命有云瑞，故以云纪官。春官为青云，夏官为缙云，秋官为白云，冬官为黑云，中官为黄云。’按：黄帝置五官，各以物类名其职掌也。”

1471【五房】

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等。
唐宋中书省主管行政事务的五个部门。唐分为吏、枢机、兵、户、刑礼五房。《新唐书·百官志一》：“开元中，张说为相，又改政事堂号‘中书门下’，列五房于其后：一曰吏房，二曰枢机房，三曰兵房，四曰户房，五曰刑礼房，分曹以主众务焉。”宋分为孔目、吏、户、兵礼、刑五房。《宋史·职官志一》：“先是，中书人吏分掌五房：曰孔目房、吏房、户房、兵礼房、刑房。”

1472【五隶】

罪隶、蛮隶、闽隶、夷隶、貉隶。
周代的五种奴隶。罪隶是因罪名而沦为奴隶，其余四种是战争中俘获的战俘。《周礼·秋官·司隶》：“司隶掌五隶之法，辨其物而掌其政令[（郑玄注）五隶，谓罪隶，四翟之隶也]。”

1473【五始】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公羊家所说《春秋》笔法的五个体例。《汉书·王褒传》：“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颜师古注：“元者气之始，春者四时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公即位者一国之始，是为五始。”物质构成的五种变化过程。辽·释希麟《续一切经音义·五》：“五始。案《三五历记》云：气像未分，谓之太易；元气始萌，谓之太初也；气像之端，谓之太始；形变有质，谓之太素也。质形已具，谓之太极也。斯为五始也。”

1474【五驽】

见“三羸五驽”。

1475【五经】

《诗》《书》《礼》《易》《春秋》。《素问》《灵枢经》《难经》《金匮要略》《甲乙经》。见“五礼”。
五部儒家经典。汉武帝建元五年置五经博士，始有五经之称。汉·班固《白虎通义·五经》：“五经何谓？谓《易》《尚书》《诗》《礼》《春秋》也。”其中《礼》，汉代指《仪礼》，后世指《礼记》。《汉书·宣帝纪》：“诏诸儒讲五经同异。”亦称“五典”。汉·荀悦《申鉴·政体》：“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后汉书·朱浮传》：“五典纪国家之政”李贤注：“《礼记》曰：‘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亦称“五籍”。《魏书·郑道昭传》：“及至战国纷纭，干戈递用，五籍灰焚，群儒坑殄，贼仁义之经，贵战争之术。”中医学术语。指《素问》《灵枢经》《难经》《金匮要略》《甲乙经》五部医书。

1476【五承】

见“五丞”。

1477【五细】

贱、少、远、新、小。
指出身贱、辈分小、关系远、资历浅、地位低的五类人。《左传·昭公十一年》：“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孔颖达疏）五细，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也。不在庭，不当使居朝廷为政也]。”

1478【五毒】

石胆、丹砂、雄黄、矾石、慈石。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等。鞭、箠、灼、徽、等。
五种有毒的药物。《周礼·天官·疡医》：“凡疗疡，以五毒攻之[（郑玄注）止病曰疗。攻，治也。五毒，五药之有毒者。今医人有五毒之药，作之，合黄置石胆、丹砂、雄黄、矾石、慈石其中，烧之三日三夜，其烟上著，以鸡羽扫取之，以注创，恶肉破骨则尽出]。”堥：瓦器。五种毒虫。通常指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一说指蝎子、蜈蚣、蛇虺、蜂、蜮。清·吕种玉《言鲭·谷雨五毒》：“今俗以端午日作五毒与小儿佩之，以辟诸毒。按古者青、齐风俗，于谷雨日，画五毒符，图蝎子、蜈蚣、蛇虺、蜂、蜮之状，各画一针刺，刊布家户贴之，以禳虫毒。”五种酷刑。①指鞭、箠、灼、徽、五种刑法。《后汉书·陆续传》：“唯续、宏、勋掠考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一说指四肢及身体备受楚毒。②《明史·刑法志三》：“全刑者曰械，曰镣，曰棍，曰拶，曰夹棍。五毒备具，呼謈声沸然，血肉溃烂，宛转求死不得。”謈：因痛苦而呼叫。

1479【五政】

兴农桑、审好恶、宣文教、立武备、明赏罚。见“五星”。
五种政务。《后汉书·荀悦传》：“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1480【五胡】

匈奴、羯、鲜卑、氐、羌。
西晋时北方五支少数民族。晋武帝死后，晋室内乱，北方少数民族匈奴族的刘渊及沮渠氏、赫连氏，羯族石氏，鲜卑族慕容氏及秃发氏、乞伏氏，氐族苻氏、吕氏，羌族姚氏等五族，相继在中原称帝，史称五胡。《晋书·元帝纪》：“晋氏不虞，自中流外，五胡扛鼎，七庙隳尊，滔天方驾，则民怀其旧德者矣。”

1481【五药】

草、木、虫、石、谷。伏苓、朱砂、雄黄、人参、赤箭。
五种药物。《周礼·天官·疾医》：“以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郑玄注）五药，草、木、虫、石、谷也]。”佛教用语。佛教用以代表一切药物的五类中药。唐·释慧琳《一切经音义·三十六》：“五药。经文不分明，阙。今依《金刚顶瑜伽》说五药，梵名娑贺拶一，娑贺祢缚二，建吒迦哩三，哩羯罗拿四，勿哩答贺底五。并西国药，此国无。即以此土所出灵药替之，伏苓一，朱砂二，雄黄三，人参四，赤箭五。各取少许，共置一瓶子中埋之也。”伏苓，亦作“茯苓”。

1482【五荤】

小蒜、大蒜、韭、芸薹、胡荽等。
五种带刺激味的蔬菜。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菜一·蒜》：“故伏侯《古今注》云：蒜，茆蒜也。俗谓之小蒜。胡国有蒜十子一株，名曰胡蒜，俗谓之大蒜是矣。蒜乃五荤之一，故许氏《说文》谓之荤菜。五荤即五辛，谓其辛臭昏神伐性也。炼形家以小蒜、大蒜、韭、芸薹、胡荽为五荤；道家以韭、薤、蒜、芸薹、胡荽为五荤；佛家以大蒜、小蒜、兴渠、慈葱、葱为五荤。兴渠即阿魏也。虽各不同，然皆辛熏之物，生食增恚，熟食发淫，有损性灵，故绝之。”佛家禁食五荤。兴渠叶似蔓青，根似萝卜，生熟味皆如蒜；慈葱即葱；葱即薤，形似韭。参见“五辛”。

1483【五相】

裴垍、王涯、杜元颖、崔群、李绛。
唐代的五位宰相。唐·白居易〈李留守相公话及翰林旧事〉：“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

1484【五荣】

忠、孝、仁、义、贤。
指忠、孝、仁、义、贤五种荣名。汉·刘向《列女传·盖将之妻》：“颂曰：盖将之妻，据节锐精。戎既灭盖，邱子独生。妻耻不死，陈设五荣[（梁端注）大父曰：忠、孝、仁、义、贤，五者荣名也]。为夫先死，卒遗显名。”

1485【五指】

巨指（拇指）、食指、将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五个手指。《左传·宣公四年》：“子公之食指动[（孔颖达疏）然则手之五指之名曰：巨指、食指、将指、无名指、小指也]。”巨指，即拇指；将指，即中指。

1486【五虐】

大辟、截鼻、断耳、宫、黥。
五种酷刑。《书·吕刑》：“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孔安国传）三苗之主，顽凶若民，敢行虐刑，以杀戮无罪，于是始大为截人耳、鼻、阴椓、黥面，以加无辜，故曰五虐]。”唐·元稹〈郊天日五色祥云赋〉：“由五常以厚五德，正五刑以去五虐。”

1487【五省】

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秘书省、集书省等。
古代中央政府五个官署。晋、南朝及北魏时指尚书、中书、门下、秘书、集书五省。隋代指殿内、尚书、门下、内史、秘书五省。唐改殿内省为殿中、内侍两省，共为六省。见唐·杜佑《通典·职官一》。

1488【五品】

勋、劳、功、伐、阅。见“五常”。
五种等级的功勋。《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

1489【五罚】

见“五刑”。

1490【五星】

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
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史记·天官书》：“天有五星，地有五行。”《汉书·律历志上》：“五星之合于五行，水合于辰星，火合于荧惑，金合于太白，木合于岁星，土合于填星。”汉·刘向《说苑·辨物》：“所谓五星者：一曰岁星，二曰荧惑，三曰镇星，四曰太白，五曰辰星。”亦称“五纬”。《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实柴祀日月星辰[（郑玄注）星谓五纬，辰谓日月。（贾公彦疏）五纬即五星：东方岁星，南方荧惑，西方大白，北方辰星，中央镇星。言纬者，二十八宿随天左转为经，五星左旋为纬]。”汉·张衡〈西京赋〉：“五纬相汁，以旅于东井。”亦称“五曜”。汉·史岑〈出师颂〉：“五曜霄映，素灵夜叹。”古人认为五星佐天行德，故又称“五佐”。《史记·天官书》：“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张守节正义：“言水、火、金、木、土五星佐天行德也。”亦称“五政”。《冠子·夜行》：“阴阳，气也；五行，业也；五政，道也。”

1491【五峤】

见“五岭”。

1492【五牲】

牛、羊、豕、犬、鸡等。
古代作祭品的五种动物。①《左传·昭公十一年》：“五牲不相为用”杜预注：“五牲，牛、羊、豕、犬、鸡。”②《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六畜、五牲[（杜预注）麋、鹿、麏、狼、兔]、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孔颖达疏引服虔说以麏、鹿、熊、狼、野豕为五牲。

1493【五种】

黍、稷、菽、麦、稻等。
五种谷物。《周礼·夏官·职方氏》：“其谷宜五种[（郑玄注）五种，黍、稷、菽、麦、稻]。”《逸周书·职方》《荀子·儒效》《汉书·食货志》等注都以黍、稷、菽、麦、麻为五种。参见“五谷”。

1494【五钟】

青钟、赤钟、黄钟、景钟、黑钟。
古代五种乐器。《管子·五行》：“昔黄帝以其缓急作五声，以政五钟。令其五钟，一曰青钟大音，二曰赤钟重心，三曰黄钟洒光，四曰景钟昧其明，五曰黑钟隐其常。”

1495【五香】

茴香、花椒、大料、桂皮、丁香。都梁、郁金、丘隆、附子、安息。
茴香、花椒、大料、桂皮、丁香五种调味香料。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小秦淮录》：“食肆多糊炒田鸡、酒醋蹄、红白油鸡鸭、炸虾、板鸭、五香野鸭、鸡鸭杂、火腿片之属。”五种香料。旧时阴历四月初八（释迦牟尼诞辰）用以溶水浴佛。唐·韩鄂《岁华纪丽·四月八日》：“五香之水乃浴”注引《高僧传》：“四月八日浴佛，以都梁香为青色水，郁金香为赤色水，丘隆香为白色水，附子香为黄色水，安息香为黑色水，以灌佛顶。”

1496【五鬼】

冯延巳、魏岑、冯延鲁、陈觉、查文徽。王钦若、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鹿虔、欧阳炯、韩琮、毛文锡、阎选。见“五穷”。同时狼狈为奸的五人。
五代·冯延巳、魏岑、冯延鲁、陈觉、查文徽五人专权乱政，称五鬼。《资治通鉴·后晋齐王天福八年》：“宋齐丘待陈觉素厚，唐主亦以觉为有才，遂委任之。冯延巳、延鲁、魏岑，虽齐邸旧僚，皆依附觉，与休宁查文徽更相汲引，侵蠹政事，唐人谓觉等为‘五鬼’。”宋·王钦若、丁谓等五人把持朝政，奸邪险诈，时称五鬼。《宋史·王钦若传》：“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时谓之‘五鬼’。”五代后蜀孟昶宠信的五人。清·王士祯《池北偶谈·两五鬼》：“五代时南唐冯延巳及第，延鲁与魏岑、陈觉、查文徽等更相推唱，时人谓之‘五鬼’。后蜀鹿虔、欧阳炯、韩琮、毛文锡、阎选，亦号‘五鬼’。”

1497【五侯】

公、侯、伯、子、男。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王元才、王益才、王显才、王仲才、王季才。梁胤、梁让、梁淑、梁忠、梁卓戈。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
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左传·僖公四年》：“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汉成帝所封的五位贵戚。《汉书·元后传》：“明年，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南朝宋·鲍照〈数诗〉：“五侯相饯送，高会集新丰。”东汉光武帝时，封王兴五子为五侯。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易水》：“五公犹王兴之五子也，光武即帝位，封为五侯：元才北平侯、益才安喜侯、显才蒲阴侯、仲才新市侯、季才为唐侯，所谓中山之五王也。”东汉大将军梁冀擅权时，封其子胤及叔父让、亲从淑、忠、卓戈五人为侯，称五侯。《后汉书·陈蕃传》：“前梁氏五侯，毒遍海内。”李贤注：“五侯谓胤、让、淑、忠、卓戈五人，与冀同时诛。”东汉桓帝时同日封侯的五位佞臣。《后汉书·单超传》：“于是诏收冀及宗亲党与悉诛之。悺、衡迁中常侍，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亦称“五”。《后汉书·桓帝纪》：“政移五，刑淫三狱。”

1498【五俊】

薛兼、纪瞻、闵鸿、顾荣、贺循。
晋·薛兼、纪瞻、闵鸿、顾荣、贺循。《晋书·薛兼传》：“薛兼字令长，丹杨人也。祖综，仕吴为尚书仆射。父莹，有名吴朝。吴平，为散骑常侍。兼清素有器宇，少与同郡纪瞻、广陵闵鸿、吴郡顾荣、会稽贺循齐名，号为‘五俊’。”

1499【五衍】

见“五乘”。

1500【五剑】

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
春秋时欧冶子为越王元常所造的五把宝剑。汉·赵晔《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臣闻越王元常使欧冶子造剑五枚，以示薛烛。”

1501【五饵】

见“三表五饵”。

1502【五胜】

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有辞、得民、军帅强御、行列治整、诸侯辑睦。
五行相胜。即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冠子·度万》：“水火不生则阴阳无以成气，度量无以成制，五胜无以成执。”《史记·历书》：“而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上黑。”参见“五行”。春秋时晋军与楚军作战时所具备的五种优势。《国语·周中》：“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强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

1503【五脉】

肝脉弦、心脉钩、脾脉代、肺脉毛、肾脉石。
中医学术语。《素问·宣明五气》：“五脉应象：肝脉弦[软虚而滑，端直以长也]，心脉钩[如钩之偃，来盛去衰也]，脾脉代[软而弱也]，肺脉毛[轻浮而虚，如毛羽也]，肾脉石[沈坚而搏，如石之投也]，是谓五藏之脉。”

1504【五亭】

白苹亭、集芳亭、山光亭、朝霞亭、碧波亭。
唐开成三年，杨汉公为刺史时所建的白苹、集芳、山光、朝霞、碧波五亭。故址在今浙江湖州市白苹洲。唐·白居易〈白苹洲五亭记〉：“至开成三年，弘农杨君为刺史，乃疏四渠，浚二池，树三园，构五亭，卉木荷竹，舟桥廊室，洎游宴息宿之具，靡不备焉。”宋·张先〈吴兴〉：“浮玉无尘，五亭争景。”

1505【五帝】

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等。青帝灵威仰、赤帝赤怒、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纪。见“日中五帝”。见“月中五帝”。
传说中的五位帝王。①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见《国语·鲁》《史记·五帝本纪》。②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见《战国策·赵》《庄子》《淮南子》。③太昊（太）、炎帝、黄帝、少昊、颛顼。战国楚·屈原〈惜诵〉“令五帝以析中兮”王逸注：“五帝，谓五方神也。东方为太，南方为炎帝，西方为少昊，北方为颛顼，中央为黄帝。”参阅《礼记·月令》。④少昊、颛顼、帝喾、尧、舜。见汉·孔安国〈尚书序〉。五帝以此说最为通行。⑤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见《通鉴外纪》《路史发挥》。传说四方和中央的五位天帝。《周礼·天官·大宰》：“祀五帝，则掌百官之誓戒，与其具修[（贾公彦疏）五帝者，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光纪]。”青帝，或称苍帝，其精为青龙；赤帝，其精为朱雀；黄帝，其精为麒麟；白帝，其精为白虎；黑帝，其精为玄武。《礼记·月令》：“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孔颖达疏）云上帝，大微之帝者。《春秋纬》文：紫微宫为大帝，大微为天庭，中有五帝座，是即灵威仰、赤怒、白招拒、汁光纪、含枢纽。祈谷郊天之时，各祭所感之帝，殷人则祭汁光纪，周人则祭灵威仰]。”亦称“五位”。《文选·东都赋》：“上帝宴飨，五位时序[（李善注）《汉书》曰：天神之贵者太一，其佐曰五帝]。”亦称“五神”。《淮南子·要略》：“顺时运之应，法五神之常。”汁光纪，也作叶光纪。

1506【五音】

唇音、舌音、齿音、牙音、喉音。见“五声”。
音韵学术语。音韵学家将声母按发音部位分成唇、舌、齿、牙、喉音五类，称五音。《广韵》附《辨字五音法》：“凡呼吸文字，即有五音：一唇声，并饼；二舌声，灵历；三齿声，陟珍；四牙声，迦；五喉声，纲各。”

1507【五度】

分、寸、尺、丈、引。神、气、血、形、志。
分、寸、尺、丈、引五种度量单位。《汉书·律历志上》：“一为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引，而五度审矣。”中医学术语。指神、气、血、形、志五者之盛衰。一说指脉、脏、肉、筋、俞。《素问·方盛衰论》：“取虚实之要，定五度之事，知此，乃足以诊。”

1508【五津】

白华津、皂里津、江首津、沙头津、江南津。
四川都江堰市至犍为间岷江的五处渡口。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其大江自湔堰下至犍为有五津：始曰白华津；二曰皂里津；三曰江首津；四曰沙头津，刘璋时召东州民居此，改曰东州头；五曰江南津。”唐·王勃〈杜少府之任蜀州〉：“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1509【五浊】

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
佛教用语。佛教认为尘世烦恼痛苦炽盛，充满五种浑浊不净，故称人世为五浊恶世。《法华经·方便品》：“舍利佛，诸佛出于五浊恶世，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阿弥陀经》：“释迦牟尼佛能为甚难希有之事，能于娑婆国土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中，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南朝宋·谢灵运〈庐山慧远法师诔〉：“令声续振，五浊暂隆。”

1510【五美】

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儒家崇尚的五种美德。《论语·尧曰》：“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参见“四恶”。

1511【五室】

木室、火室、金室、水室、土室。
周代明堂内所设的木、火、金、水、土五室。《周礼·冬官·匠人》：“五室三四步，四三尺[（郑玄注）堂上为五室，象五行也。三四步，室方也；四三尺，以益广也。木室于东北，火室于东南，金室于西南，水室于西北，其方皆三步，其广益之以三尺。土室于中央，方四步，其广益之以四尺。此五室居堂，南北六丈，东西七丈]。”

1512【五客】

鹤、孔雀、鹦鹉、白鹇、鹭。
宋·李喜爱的五种飞禽。亦称“五禽”。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五客图》：“李文正尝于私第之后园育五禽以寓目，皆以客名之。后命画人写以为图：鹤曰仙客，孔雀曰南客，鹦鹉曰陇客，白鹇曰闲客，鹭鸶曰雪客。各有诗篇题于图上，好事者传写之。”

1513【五逆】

害父、害母、害阿罗汉、破僧、出佛身血。
佛教用语。五种将招致堕无间地狱报应的恶业大罪。即害父、害母、害阿罗汉、破僧、出佛身血。一说指杀父母、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杀阿罗汉、破羯磨僧。佛教各经所说互有差异。参阅《阿世王问五逆经》。

1514【五觉】

本觉、始觉、相似觉、随分觉、究竟觉。
佛教用语。指本觉、始觉、相似觉、随分觉、究竟觉。本觉，本有常住之觉；始觉，依修行之功而显本觉之体；相似觉，于菩萨十信之位而得，无明之惑将破，本觉之体将显，虽未真证而似于真；随分觉，菩萨于十住、十行、十回向之位而得真正之始觉；究竟觉，于妙觉之位成究竟至极之始觉，遂与本觉一致。见《大乘起信论》。一说指众生觉、声闻觉、二乘觉、菩萨觉、佛觉。见《百丈语录》。

1515【五神】

魂、魄、神、精、志。见“五帝”。
五脏之神。《老子》：“谷神不死”河上公注：“神，谓五藏之神也。肝藏魂，肺藏魄，心藏神，肾藏精，脾藏志。五藏尽伤，则五神去矣。”

1516【五诫】

见“五戒”。

1517【五诰】

〈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
《书》中的〈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五篇诰文。唐·韩愈〈进撰平淮西碑文表〉：“其载于书，则尧舜〈二典〉，夏之禹贡，殷之盘庚，周之‘五诰’。”

1518【五院】

御史大夫、御史中丞、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
唐代五种职官。亦指此五官之官署。唐·李绰《尚书故实》：“台仪自大夫已下至监察，通谓之五院御史。”宋·钱易《南部新书·乙》：“自唐初来，历五院惟三人：李朝隐、张延赏、温造。五院，谓监察、殿中、侍御史、中丞、大夫。”

1519【五勇】

猎徒之勇、渔人之勇、陶缶之勇、五刑之勇、君子之勇。
五种类型的勇敢。唐·马总《意林·胡非子》：“勇有五等。负长剑，赴薄，析兕豹，傅熊罴，此猎徒之勇也。负长剑，赴深泉，斩蛟龙，搏鼋鼍，此渔人之勇也。登高陟危，鹄立四望，颜色不变，此陶缶之勇也。剽必刺，视必杀，此五刑之勇也。昔齐桓公以鲁为南境，鲁公忧之三日不食。曹沫请击颈以血溅桓公，公惧，不知所措，管仲乃劝与之盟。夫曹沫，匹夫之士，布衣柔履之人，一怒却万乘之师，存千乘之国，此君子之勇也。”

1520【五绝】

杜道鞠弹棋、范悦诗、褚欣远模书、褚胤围棋、徐道度医术。德行、忠直、博学、辞藻、书翰。
南朝宋·杜道鞠、范悦等五人的绝技。《南史·张融传》：“宋文帝云：‘天下有五绝，而皆出钱塘。’谓杜道鞠弹棋，范悦诗，褚欣远模书，褚胤围棋，徐道度疗疾也。”唐·虞世南（字伯施）五种出众的品性。说法不一。唐·张怀《书断·中》：“太宗诏曰：世南一人有出世之才，遂兼五绝：一曰忠谠，二曰友悌，三曰博文，四曰词藻，五曰书翰。”《旧唐书·虞世南传》：“太宗以是益亲礼之。尝称世南有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文辞，五曰书翰。”宋·钱易《南部新书·癸》：“大宗谓虞世南一人而有五绝：一曰博闻，二曰德行，三曰书翰，四曰辞藻，五曰忠直。”

1521【五泰】

少昊、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上古时五位帝王。《荀子·赋》：“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杨注）五泰，五帝也。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唐、虞]。”高辛：帝喾之号。参见“五帝”。

1522【五都】

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等。
古代五座都市。①西汉指长安以外的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汉书·食货志下》：“遂于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长安东西市令及洛阳、邯郸、临甾、宛、成都市长皆为五均司市师。”②三国魏建都洛阳，黄初二年以长安（西汉故都）、谯（皇室本贯）、许昌（汉献帝旧都）、邺（曹操时魏都）与洛阳合称五都。《三国志·魏·文帝纪》：“改许县为许昌县。”裴松之注：“《魏略》曰：改长安、谯、许昌、邺、洛阳为五都。”③唐代指京兆府（长安）、河南府（洛阳）、凤翔府、江陵府、太原府。《新唐书·肃宗纪》：“以京兆府为上都，河南府为东都，凤翔府为西都，江陵府为南都，太原府为北都。”

1523【五根】

信根、精进根、念根、定根、慧根。眼、耳、鼻、舌、身。
佛教用语。能生一切善法的五种根本法，即信、精进、念、定、慧五根。《大智度论·释三十七品义》：“心调柔已生五根，诸法实相，甚深难解，信根故能信，是名信根；不惜身命，一心求道，是名精进根；常念道不念余事，是名念根，常摄心在道，是名定根；观四谛实相，是名慧根。是五根增长，能遮烦恼。”《俱舍论·分别根品一》：“故于清净中，信等五根，有增上用。”眼、耳、鼻、舌、身五种感觉器官。佛家认为万物皆由此五种感觉产生，如草木之根，能生枝干，故称五根。《俱舍论·分别界品一》：“言五根者，所谓眼、耳、鼻、舌、身根。”因五根将导致各种情欲的产生，故又称“五情”。《大智度论·释四念处》：“眼等五情，名为内身；色等五尘，名为外身。”亦称“五识”。《梁书·武帝纪下》：“朕四聪既阙，五识多蔽。”亦称“五路”。《墨子·经下》：“知而不以五路，说在久。”

1524【五桂】

范致君、范致明、范致虚、范致祥、范致厚。见“窦氏五龙”。
宋·范致君兄弟五人。旧时进士登科称折桂。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氏族》：“五桂：范致君、致明、致虚、致祥、致厚[相继登第，有五桂堂]。”范致虚官至尚书左丞，较有名；范致明著有《岳阳风土记》。

1525【五校】

屯骑校尉、越骑校尉、步兵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
汉代指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汉·荀悦《申鉴·时事》：“掌军功爵赏，小统于五校，大统于太尉。”黄省曾注：“五校者，一曰屯骑，二曰越骑，三曰步兵，四曰长水，五曰射声。俱掌宿卫兵，所谓大驾，卤簿、五校在前是也。”亦称“五营”。《后汉书·顺帝纪》：“调五营弩师，郡举五人，令教习战射。”李贤注：“五营，五校也，谓长水、步兵、射声、屯骑、越骑等五校尉也。”

1526【五恶】

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其职贡、从其时命。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杀、盗、淫、妄语、饮酒。
五种恶事。《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其职贡，从其时命。”中医学术语。五脏的禁忌。《素问·宣明五气论》：“五藏所恶，心恶热[（王冰注）热则脉溃浊]，肺恶寒[寒则气留滞]，肝恶风[风则筋燥急]，脾恶湿[湿则肉痿肿]，肾恶燥[燥则精竭涸]，是谓五恶。”佛教用语。犯“五戒”的恶行。与“五善”相反。即杀、盗、淫、妄语、饮酒。《无量寿经·下》：“今我于此世间作佛，处于五恶、五痛、五烧之中，为最剧苦。”参见“五戒”。

1527【五原】

毕原、白鹿原、少陵原、高阳原、细柳原。龙游原、乞地千原、青岭原、可岚贞原、横槽原。〈原道〉〈原性〉〈原人〉〈原鬼〉〈原毁〉。
唐代长安、万年二县之外有毕原、白鹿原、少陵原、高阳原、细柳原，称五原。在今陕西省。唐·杜甫〈喜闻官军已临贼境二十韵〉：“五原空壁垒，八水散风涛。”唐代龙游原、乞地千原、青岭原、可岚贞原、横槽原。唐·骆宾王〈早秋出塞寄东台详正学士〉：“促驾逾三水，长驱望五原。”唐·韩愈所作的〈原道〉〈原性〉〈原人〉〈原鬼〉〈原毁〉五篇文章。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原》：“自唐韩愈作五‘原’，而后人因之，虽非古体，然其溯原于本始，致用于当今，则诚有不可少者。”

1528【五夏】

〈昭夏〉〈皇夏〉〈夏〉〈需夏〉〈肆夏〉。
郊庙祭祀的五首乐曲。《资治通鉴·隋文帝开皇九年》：“乃调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十四调，宾祭用之[（胡三省注）五夏，〈昭夏〉〈皇夏〉〈夏〉〈需夏〉〈肆夏〉]。”

1529【五损】

损肺、损心、损脾、损肝、损肾。
中医学术语。五脏的损伤。《难经·十四难》：“从上下者，骨痿不能起于床者死。”吕广注：“一损肺，二损心，三损脾，四损肝，五损肾。”损肺，会使皮槁毛脱；损心，会使血脉衰少；损脾，会使肌肉消脱；损肝，会使筋缓不收；损肾，会使骨痿不起。

1530【五辂】

玄辂、夏篆、夏缦、墨车、车戋车。见“五路”。
古代统治者使用的五种车。《资治通鉴·南朝陈宣帝太建十二年》：“又以五辂载妇人，自帅左右步从[（胡三省注）按古制有五辂。后周之制，皇帝之辂十有二等，皇后之车十有二等，亦曰辂。下至三妃、三公、三公夫人之辂，皆九，至上媛妇、中大夫孺人，其辂五。……五辂，谓玄辂、夏篆、夏缦、墨车、车戋车也]。”亦指玉、金、象、革、木五辂。见《资治通鉴·南朝齐永明帝九年》。

1531【五贼】

思、气、味、饮、色。
五种损伤身体的过度情绪或行为。清·唐甄《潜书·厚本》：“思淫心疾，气淫肝疾，味淫脾疾，饮淫肺疾，色淫肾疾。此五者，内自贼者也。五贼日蚀，则渐伤而中虚，以成内疾。”亦称“五情”。《潜书·厚本》：“人有五情：思、气、味、饮、色也，过则为灾。”

1532【五乘】

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辟支乘）、菩萨乘。
佛教用语。根据众生的不同趣向和道力深浅而达不同果地的五种修行途径。因可乘载众生，故称五乘。宋·释元照《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上》：“五乘者，人、天、声闻、辟支及佛，能乘人也。”人乘：修三归、五戒，来生可免于轮回而生人间。天乘：修十善、四禅、八定，来生可转生天界。声闻乘：修四谛法，可得阿罗汉果。缘觉乘：修十二因缘，生空智，断烦恼，可得辟支佛果。菩萨乘：修六度法门，超越三界，达到无上觉悟的“大涅”法界，可得佛果。亦称“五衍”。《文选·头陀寺碑文》：“凭五衍之轼，拯溺逝川[（李善注）五衍，五乘。天竺言衍，此言乘。五乘：一人，二天，三声闻，四辟支佛，五菩萨]。”

1533【五射】

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古代行射礼的五种方式。《周礼·地官·保氏》：“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郑玄注引郑司农）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也。（贾公彦疏）云白矢者，矢在侯而贯侯过，见其镞白。云参连者，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也。云剡注者，谓羽头高镞低而去，剡剡然。云襄尺者，臣与君射，不与君并立，襄（让）君一尺而退。云井仪者，四矢贯侯，如井之容仪也]。”

1534【五臭】

膻、焦、香、腥、朽。薜荔、白芷、蘪芜、椒、莲。
五种气味。四时的气味分为五种：春为膻，夏为焦，中央为香，秋为腥，冬为朽。见《礼记·月令》。《庄子·天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成玄英疏：“五臭，谓膻、薰、香、鯹、腐。”五种有气味的植物。《管子·地员》：“（五粟之土）五臭生之，薜荔、白芷、蘪芜、椒、连（莲）。”

1535【五倖】

见“五侯”。

1536【五脏】

脾、肺、肾、肝、心。
人体的五大内脏。亦作“五藏”。《管子·水地》：“五味者何？曰五藏。酸主脾，咸主肺，辛主肾，苦主肝，甘主心。”《素问·宣明五气论》：“五精所并：精气并于心则喜，并于肺则悲，并于肝则忧，并于脾则畏，并于肾则恐。”汉·荀悦《汉纪·元帝纪上》：“五脏病则气色变于面。”亦称“五中”。《素问·阴阳类论》：“五中所主，何藏最贵[（王冰注）五中，谓五藏]？”亦称“五内”。汉·蔡琰〈悲愤诗〉：“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

1537【五部】

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额、颏、鼻、左腮、右腮。见“五行”。
汉代高句骊国的五个部落。《后汉书·东夷传》：“高句骊，在辽东之东千里，……凡有五族，有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李贤注：“案今高骊五部：一曰内部，一名黄部，即桂娄部也；二曰北部，一名后部，即绝奴部也；三曰东部，一名左部，即顺奴部也；四曰南部，一名前部，即灌奴部也；五曰西部，一名右部，即消奴部也。”中医学术语。指人体面部的额、颏、鼻、左腮、右腮。《医宗金鉴·幼科杂病心法要诀·察色》：“欲识小儿百病原，先从面部色详观，五部五色应五藏，诚中形外理昭然。”五部与五脏的对应关系是：额属心，颏属肾，鼻属脾，左腮属肝，右腮属肺。

1538【五疾】

哑、聋、跛、断肢、侏儒。
五种残疾。《荀子·王制》：“五疾，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杨注）五疾：喑、聋、跛、断者、侏儒，各当其材使之]。”

1539【五畜】

牛、羊、豕、犬、鸡。
五种家畜。《汉书·地理志下》：“民有五畜，山多麈。”颜师古注：“牛、羊、豕、鸡、犬。”麈似鹿而大，似鹿而小。《灵枢经·五味》：“五畜：牛甘，犬酸，猪咸，羊苦，鸡辛。”加马则为六畜。或说五畜指马、牛、羊、猪、狗。

1540【五高】

杜、杜旒、杜、杜、杜方曾。
南宋文学家杜（字伯高）、杜旒（字仲高）、杜（字叔高）、杜（字季高）、杜方曾（字幼高）。因字中均有“高”而得名。见明·胡应麟《诗薮·杂编五》。五人的文学成就均不大。其中、旒二人诗词较好。陈亮称词“奔风逸足，而鸣叫和鸾”，旒词“丽句，晏叔原不得擅美”。杜的诗较有名，陈亮称其诗“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气，而左右发春妍以辉映于其间”。杜氏兄弟为浙江金华人，故又有“金华五高”之目。

1541【五衰】

衣裳垢腻、头上花萎、身体臭秽、腋下汗出、不乐本座。
佛教用语。指天上众生临终前的五种征兆。宋·程俱〈即事有感再用前韵〉之二：“安知七宝轮王境，顿作天人现五衰。”

1542【五席】

莞席、缫席、次席、蒲席、熊席。
周代行大礼时铺设的五种席。《周礼·春官·司几筵》：“司几筵掌五几、五席之名物，辨其用，与其位[（郑玄注）五席：莞、藻、次、蒲、熊，用位所设之席及其处]。”陆德明释文：“藻，本又作缫，音早。”

1543【五海】

髓海、血海、精海、气海、水谷之海。
中医学术语。中医称脑为髓海，冲脉为血海，命门为精海，膻中（心包络）为气海，胃为水谷之海，合称五海。《灵枢经·五癃津液别篇》：“水谷皆入于口，其味有五，各注其海，津液各走其道。”

1544【五涂】

径、畛、涂、道、路。
五种道路。《周礼·夏官·司险》：“设国之五沟五涂，而树之林以为阻固，皆有守禁[（郑玄注）五涂：径、畛、涂、道、路也]。”

1545【五凉】

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
东晋至南朝宋北方十六国中的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五个地方政权。均在今甘肃境内。唐·岑参〈题金城临河驿楼〉：“古戍依重险，高楼见五凉。”参见“十六国”。

1546【五家】

尹更始、刘向、周庆、丁姓、王彦。见“禅宗五家”。
汉代治《春秋梁传》的五人。《后汉书·贾逵传》：“兼通五家《梁》之说。”李贤注：“五家谓尹更始、刘向、周庆、丁姓、王彦等，皆为《梁》，见《前书》也。”

1547【五案】

户税案、上供案、修造案、麴案、衣粮案。
宋代户部掌管的五项政事。《宋史·职官志二》：“户部分掌五案：一曰户税案，二曰上供案，三曰修造案，四曰麴案，五曰衣粮案。”

1548【五调】

平、清、瑟、楚、侧。
音乐名词。平、清、瑟、楚、侧五种乐调。《魏书·乐志》：“若闲准意，则辨五声清浊之韵；若善琴术，则知五调调音之体。”《隋书·音乐志中》：“又《春秋左氏》所云：‘七音六律，以奉五声。’准此而言，每宫应立五调，不闻更加变宫、变徵二调为七调。”

1549【五陵】

长陵、安陵、阳陵、茂陵（武陵）、平陵。
汉代五位皇帝的陵墓。西汉初年，每筑一个皇帝陵墓，就在陵侧置一县，令县民供奉国陵，称陵县。其中高帝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五县，都在渭水北岸（今陕西咸阳市附近），称五陵。《文选·西都赋》：“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刘良注）宣帝杜陵、文帝霸陵在南，高、惠、景、武、昭帝此五陵皆在北]。”五陵地近长安，多富豪，风俗奢纵。后亦代指豪门王族聚居之地。唐·杜甫〈秋兴〉：“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1550【五通】

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
佛教用语。佛法与外道共有的五种神通力。神境通，又称神足通、如意通，能变化自如，游涉往来自在；天眼通，能照色界及欲界六道中远近粗细各物；天耳通，能闻六道众生的语言及一切声音；他心通，能得知众生的一切思欲；宿命通，能知宿世一切生命行事。《大智度论·释菩萨功德》：“悉是五通。如意、天眼、天耳、他心、智自识宿命。”五通之外尚须修“漏尽通”方臻完善。亦称“五神通”。唐玄奘《大唐西域记·摩揭国下》：“昔有外道郁头蓝子者，志逸烟霞，身遗草泽，于此法林栖神匿迹。既具五神通，得第一有定。”参见“六通”。

1551【五难】

灭名利、除喜怒、去声色、绝滋味、敛神虑。见“五难四不可”。
有碍养生的五种情欲。三国魏·嵇康〈答向子期难养生论〉：“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此一难也；喜怒不除，此二难也；声色不去，此三难也；滋味不绝，此四难也；神虑转发，此五难也。五者必存，虽心希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阳，不能不回其操，不夭其年也。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玄德日全，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此养生大理之所效也。”《宋书·傅亮传》：“夫以嵇子之抗心希古，绝羁独放，五难之根既拔，立生之道无累，人患殆乎尽矣。”道家以五难为养生要诀。见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杂修摄四》。

1552【五菜】

葵、韭、藿、薤、葱。
五种蔬菜。《灵枢经·五味》：“五菜：葵甘，韭酸，霍（藿）咸，薤苦，葱辛。”

1553【五教】

教其目、教其身、教其足、教其手、教其心。小乘教、大乘始教、终教、顿教、圆教等。见“五常”。
古代练兵的五项内容。《管子·兵法》：“五教，一曰教其目，以形色之旗；二曰教其身，以号令之数；三曰教其足，以进退之度；四曰教其手，以长短之利；五曰教其心，以赏罚之诚。五教各习，而士负以勇矣。”佛教用语。华严宗的教判学说。①就出世间教而判定者，有小乘教、大乘始教、大乘终教、顿教、圆教。唐·释法藏《五教章·分教开宗》：“圣教万差，要唯有五：一小乘教，二大乘始教，三终教，四顿教，五圆教。”②统世间教与出世间教而判定者，有人文教、小乘教、大乘教、大乘破相教、一乘显性教。

1554【五曹】

常侍曹、二千石曹、户曹、主客曹、三公曹。秤、尺、地、仓、金。田曹、兵曹、集曹、仓曹、金曹。
西汉尚书省下设的五个官署。《后汉书·应劭传》：“五曹诏书。”李贤注：“成帝初置尚书员五人，《汉旧仪》有常侍曹、二千石曹、户曹、主客曹、三公曹也。”五曹算法中的秤、尺、地、仓、金五数。宋·钱易《南部新书·癸》：“近有钟离令王仁岫，善工算，因集八卦五曹算法，……五曹，秤、尺、地、仓、金五数。”《五曹算经》中的田曹、兵曹、集曹、仓曹、金曹五种算法。《五曹算经》为《算经十书》之一。《新唐书·艺文志》载有甄鸾、韩延各著有《五曹算经》五卷。今传本从《永乐大典》辑出，不著撰者。分田曹、兵曹、集曹、仓曹、金曹五卷，讨论田亩面积、军队给养、比例、粮食征收贮运等算题的计算方法。

1555【五营】

见“五校”。

1556【五虚】

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见“五虚五实”。
中医学术语。疾病的五种症状。《素问·玉机真藏论》：“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此谓五虚[（王冰注）虚，谓真气不足也。然脉细，心也；皮寒，肺也；气少，肝也；泄利前后，肾也；饮食不入，脾也]。”

1557【五彪】

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
明代宦官魏忠贤豢养的五个武臣。《明史·魏忠贤传》：“武臣则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主杀，号‘五彪’。”

1558【五常】

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仁、义、礼、智、信。
封建时代五种伦理道德。亦称“五典”。《书·泰誓下》：“今商王受，狎侮五常[（孔颖达疏）五常即五典，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者人之常行]。”《书·舜典》：“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孔安国传）五典，五常之教]。”亦称“五品”。《书·舜典》：“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孔安国传）五品，谓五常。（孔颖达疏）品谓品秩，一家之内尊卑之差，即父、母、兄、弟、子是也；教之义、慈、友、恭、孝，此事可常行，乃为五常耳]。”亦称“五教”。《书·舜典》：“敬敷五教，在宽[（孔安国传）布五常之教务在宽，所以得人心]。”《汉书·王莽传中》：“主司人道，五教是辅。”颜师古注：“五教，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参见“五伦”。指仁、义、礼、智、信。《汉书·董仲舒传》：“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汉·班固《白虎通义·情性》：“五常者何？谓仁、义、礼、智、信也。”唐·柳宗元〈时令论下〉：“圣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谓之五常，言可以常行者也。”亦称“五法”。《大戴礼记·盛德》：“天子三公合以执六官，均五政，齐五法，以御四者。”卢辩注：“五法，谓仁、义、礼、智、信。”孔广森注则指饰度量及饰丧祭、朝聘、乡饮酒、昏礼（今作“婚礼”）五事。亦称“五品”。《汉书·王莽传中》：“帅民承上，宣美风俗，五品乃训。”颜师古注：“五品即五常，谓仁、义、礼、智、信。”亦称“五行”。《荀子·非十二子》：“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杨注）五行，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也]。”宋人又以五种灵异动物配五行，对应五常。宋·戴埴《鼠璞·驺虞》：“汉儒尚符瑞，以龙、麟、凤、龟为四灵，后增驺虞，以配五行。曰：龙，仁兽；凤，礼兽；驺虞，义兽；龟、麟，知与信兽，诬罔可知。”

1559【五畤】

鄜畤、密畤、吴阳上畤、吴阳下畤、北畤。
秦汉时祭祀天地的五个处所。在今陕西凤翔县南。《史记·孝武纪》：“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张守节正义：“畤音止。《括地志》云：‘汉五帝畤在岐州雍县南。孟康云畤者神灵之所止。’案：五畤者鄜畤、密畤、吴阳畤、北畤。先是文公作鄜畤，祭白帝；秦宣公作密畤，祭青帝；秦灵公作吴阳上畤、下畤，祭赤帝、黄帝；汉高祖作北畤，祭黑帝：是五畤也。”

1560【五眼】

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
佛教用语。肉眼、天眼仅能见事物幻相；慧眼、法眼能见实相；佛眼如来之眼，无事不知，无事不见。《大智度论·释到彼岸》：“菩萨摩诃萨，欲得五眼，当学般若波罗蜜。何等五？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唐·释道世《诸经要集·一》：“五眼精明，六通遥扬。”

1561【五冕】

衮冕、裘冕、毳冕、鷩冕、玄冕。
古代帝王祭祀时戴的五种礼冠。《周礼·夏官·弁师》：“弁师掌王之五冕，皆玄冕朱里延纽[（郑玄注）冕服有六，而言五冕者，大裘之冕盖无旒，不联数也]。”参见“六冕”。

1562【五蛇】

狐偃、赵衰、魏武子、司空季子、介子推。
春秋时晋文公的五位大臣。《史记·晋世家》：“龙欲上天，五蛇为辅。”司马贞索隐：“龙喻重耳。五蛇即五臣，狐偃、赵衰、魏武子、司空季子及子推也。旧云五臣有先轸、颠颉，今恐二人非其数。”参见“五臣”。

1563【五欲】

耳欲声、目欲色、鼻欲香、口欲味、心欲爱憎。色、声、香、味、触等。
指耳、目、鼻、口、心的欲望。《管子·内业》：“节其五欲，去其二凶。”佛教用语。色、声、香、味、触五境能引起人的情欲，称五欲。亦指财欲、色欲、饮食欲、名欲、睡眠欲。《大智度论·释禅波罗蜜》：“哀哉众生，常为五欲所恼，而犹求之不已。此五欲者，得之转剧，如火炙疥；五欲无益，如狗咬骨；五欲增争，如鸟竞肉；五欲烧人，如逆风执炬；五欲害人，如践恶蛇；五欲无实，如梦所得；五欲不久，如假借须臾。世人愚惑，贪著五欲，至死不舍，为之后世受无量苦。”《法华经·譬喻品》：“凡夫浅识，深著五欲。”道教亦袭用此说。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三洞经教五》：“五欲者，谓耳欲声，便迷塞不能止；目欲色，便淫乱发狂；鼻欲香，便散其精神；口欲味，便受罪入网罗；心欲爱憎，便偏邪失正平。凡此五欲，为惑乱覆盖。”

1564【五彩】

见“五采”。

1565【五章】

文、章、黼、黻、绣。苍章、赤章、黄章、白章、黑章。
古代服装上的五种纹彩。用以区别尊卑。《书·皋陶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孔安国传）五服：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服也。尊卑彩章各异，所以命有德]。”《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杜预注）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色备谓之绣。集此五章，以奉成五色之用]。”参见“五采”。古代行军时士卒佩戴的五色标记，以分别队伍的行列。《尉缭子·经卒令》：“卒有五章：前一行苍章，次二行赤章，次三行黄章，次四行白章，次五行黑章。次以经卒，亡章者有诛。”

1566【五痔】

牡痔、牝痔、脉痔、肠痔、血痔。
五种痔疮。唐·孙思邈《千金要方·五痔》：“夫五痔者，一曰牡痔，二曰牝痔，三曰脉痔，四曰肠痔，五曰血痔。”

1567【五情】

喜、怒、哀、乐、怨。见“五贼”。见“五根”。见“五情六情”。
指喜、怒、哀、乐、怨五种情感。《文选·上责躬应诏诗表》：“形影相吊，五情愧赧[（刘良注）五情，喜、怒、哀、乐、怨也]。”

1568【五兽】

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
五类动物。《周礼·冬官·梓人》：“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郑玄注）脂，牛羊属。膏，豕属。裸者，谓虎豹貔螭，为兽浅毛者之属。羽，鸟属。鳞，龙蛇之属]。”

1569【五盖】

贪欲、恚、睡眠、掉悔、疑法。
佛教用语。指贪欲（执着于五欲之境）、恚（怀忿怒之心）、睡眠（心昏身重而不为其用）、掉悔（心躁谓掉，于所作之事而心忧恼谓悔）、疑法（于法犹豫而无决断）。因五者能覆盖真性，故称五盖。《大智度论·释禅波罗蜜》：“除却五盖，其心安隐清净快乐。”晋·孙绰〈游天台山赋〉：“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

1570【五液】

汗、涕、泪、涎、唾。
中医学术语。人体排泄的五种秽液。《素问·宣明五气论》：“五藏化液，心为汗[（王冰注）泄于皮腠也]，肺为涕[润于鼻窍也]，肝为泪[注于眼目也]，脾为涎[溢于唇口也]，肾为唾[生于牙齿也]，是谓五液。”宋·李石《续博物志·十》：“望梅生津，食芥堕泪，此五液之自外至也；慕而垂涎，愧而汗发，此五液之自内至也。”

1571【五谏】

正谏、降谏、忠谏、戆谏、讽谏等。见“长安五谏”。
向君主进谏的五种方式。①指正谏（正面直接而谏）、降谏（从君之意徐缓而谏）、忠谏（真诚而谏）、戆谏（愚直而谏）、讽谏（间接柔婉而谏）。汉·刘向《说苑·正谏》：“是故谏有五：一曰正谏，二曰降谏，三曰忠谏，四曰戆谏，五曰讽谏。”②汉·班固《白虎通义·谏诤》：“人怀五常，故有五谏。谓讽谏、顺谏、窥谏、指谏、伯谏。讽者智也，患祸之萌，深睹其事未彰而讽告，此智性也。顺谏者，仁也。出辞逊顺，不逆君心，仁之性也。窥谏者，礼也。视君颜色不悦且却，悦则复前，以礼进退，此礼之性也。指谏者，信也。指质相其事也，此信之性也。伯谏者，义也。恻隐发于中，直言国之害，励志忘生，为君不避丧身，义之性也。孔子曰：‘谏有五，吾从讽之谏。’”《后汉书·李云传》：“礼有五谏，讽为上。”李贤注：“五谏谓讽谏、顺谏、窥谏、指谏、陷谏也。”③《公羊传·庄公二十四年》：“三谏不从。”何休注指讽谏、顺谏、直谏、争谏、戆谏。④《孔子家语·辨证》：“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一曰谲谏，二曰戆谏，三曰降谏，四曰直谏，五曰讽谏。唯度王以行之。吾从其讽谏乎！’”

1572【五裁】

见“五禁”。

1573【五凿】

见“五官②”。

1574【五量】

龠、合、升、斗、斛。权衡、升斛、尺丈、里步、十百。
五种量器。《汉书·律历志上》：“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本起于黄钟之龠，用度数审其容，以子谷黍中者千有二百实其龠，以井水准其概。合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而五量嘉矣。”五种计量单位。《孔子家语·五帝德》：“设五量。”王肃注：“五量：权衡、升斛、尺丈、里步、十百。”

1575【五等】

王五等：公、侯、伯、子、男；诸侯五等：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天子、公、侯、伯、子男。
爵位的五个等级。王、诸侯各有五等。《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王之五等也称“五爵”。《书·武成》：“列爵惟五[（孔安国传）爵五等，公、侯、伯、子、男]。”王和诸侯共分为五等。《孟子·万章下》：“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孙疏）盖以《孟子》所言则周制，而《王制》所言，则夏商之制也]。”

1576【五遁】

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
道教用语。仙人借物遁形的五种方术。明·谢肇《五杂俎·人部二》：“其法有五：曰金遁，曰木遁，曰水遁，曰火遁，曰土遁。见其物则可隐。惟土遁最捷，盖无处无土也。须炼遁神四十九日，于空山无人之中，独坐结念，更有符咒役使百神，若一念妄起，便须重炼。”

1577【五禽】

虎、鹿、熊、猨、鸟。见“五客”。
五种禽兽。相传汉末名医华佗模仿此五禽的动作和姿态发明五禽戏，用于健身。《后汉书·华佗传》：“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猨，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唐·陆龟蒙〈奉和袭美赠魏处士五贶诗·乌龙养和〉：“所以亲逋客，兼能助五禽。”

1578【五腊】

天腊、地腊、道德腊、民岁腊、侯王腊。
道教用语。宜于修斋、祭祀祖先的五种日时。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斋戒》：“正月一日名天腊，五月五日名地腊，七月七日名道德腊，十月一日名民岁腊，十二月节日名侯王腊。此五腊日并宜修斋并祭祀先祖。”

1579【五寒】

政外、女厉、谋泄、不敬卿士而国家败、不能治内而务外。
治国的五种弊病。汉·刘向《说苑·敬慎》：“单快曰：‘国有五寒，而冰冻不与焉：一曰政外，二曰女厉，三曰谋泄，四曰不敬卿士而国家败，五曰不能治内而务外。此五者一见，虽祠无福。除祸必得，致福则贷。’”

1580【五道】

养体、养目、养耳、养口、养志。见“五京道”。见“五趣”。
古代养亲的五种方法。《吕氏春秋·孝行览·孝行》：“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笫，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树五色，施五采，列文章，养目之道也；正六律，和五声，杂八音，养耳之道也；熟五谷，烹六畜，和煎调，养口之道也；和颜色，说言语，敬进退，养志之道也。此五者，代进而厚用之，可谓善养矣。”

1581【五湖】

长荡湖、太湖、射湖、贵湖、湖等。具区、洮、彭蠡、青草、洞庭等。
古代吴越地区的五个湖泊。①太湖及附近的四湖。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沔水二》：“南江东注于具区，谓之五湖口。五湖谓长荡湖、太湖、射湖、贵湖、湖也。”一说指胥湖、蠡湖、洮湖、湖、太湖。见汉·赵晔《吴越春秋·夫差内传》“入五湖之中”徐天注。②太湖附近的五个湖泊（不包括太湖）。《史记·夏本纪》：“震泽致定。”张守节正义：“五湖者，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皆太湖东岸，五湾为五湖，盖古时应别，今并相连。”江南地区的五大湖泊。《史记·三王世家》：“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司马贞索隐：“五湖者，具区、洮、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②明·杨慎《丹铅总录·地理》：“王勃文‘襟三江而带五湖’，则总言南方之湖。洞庭一也，青草二也，鄱阳三也，彭蠡四也，太湖五也。”近代一般以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巢湖、洪泽湖为五湖。

1582【五善】

和志、和容、主皮、和颂、兴武。咨、询、度、诹、谋。见“五戒”。
古代射礼的五项要求。《论语·八佾》：“射不主皮。”马融注：“射有五善焉：一曰和志，体和；二曰和容，有容仪；三曰主皮，能中质；四曰和颂，合雅颂；五曰兴武，与舞同。”唐·戎昱〈观卫尚书九日对中使射破的〉：“出将三朝贵，弯弓五善齐。”善政的五项内容。《左传·襄公四年》：“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1583【五禅】

外道禅、凡夫禅、小乘禅、大乘禅、最上乘禅。
佛教用语。禅宗称修禅的五个层次。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圭峰宗密禅师》：“又真性即不垢不净，凡圣无差；禅则有浅有深，阶级殊等。谓带异计欣上厌下而修者，是外道禅。正信因果，亦以欣厌而修者，是凡夫禅。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禅。悟我、法二空所显真理而修者，是大乘禅。若顿悟自心，本来清净，元无烦恼，无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毕竟无异，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禅，亦名如来清净禅，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明·梅鼎祚《玉合记·缘合》：“说甚五禅五蕴，只做不见不闻。”

1584【五瑞】

桓圭、信圭、躬圭、穀璧、蒲璧。黄龙、白鹿、嘉禾、木连理、甘露。见“五玉”。
古代诸侯用作符信的五种玉。《书·舜典》：“辑五瑞。”孔颖达疏：“《周礼·典瑞》云：‘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穀璧，男执蒲璧。’是圭璧，为五等之瑞，诸侯执之以为王者瑞信，故称瑞也。”五种祥瑞之物。汉·李翕（字伯都）〈黾池五瑞图〉以黄龙、白鹿、嘉禾、木连理、甘露为五瑞。宋代指〈祥麟〉〈丹凤〉〈河清〉〈白龟〉〈瑞麦〉五首乐曲。《宋史·乐志一》：“太宗太平兴国二年，冬至上寿，复用教坊乐。九年，岚州献祥麟；雍熙中，苏州贡白龟；端拱初，澶州河清，广州凤凰集；诸州麦两穗、三穗者，连岁来上。有司请以此五瑞为〈祥麟〉〈丹凤〉〈河清〉〈白龟〉〈瑞麦〉之曲，荐于朝会，从之。”

1585【五禁】

宫禁、官禁、国禁、野禁、军禁。气（肝）病禁辛、血（心）病禁咸、筋（脾）病禁酸、肉（肾）病禁甘、骨（肺）病禁苦。见“五戒”。
国家发布的五项禁令。《周礼·秋官·士师》：“士师之职，掌国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罚。一曰宫禁，二曰官禁，三曰国禁，四曰野禁，五曰军禁。皆以木铎徇之于朝，书而县（悬）于门闾。”中医学术语。患气、血、骨、肉、筋病者对食物的五类禁忌。《素问·宣明五气篇》：“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咸走血，血病无多食咸；苦走骨，骨病无多食苦；甘走肉，肉病无多食甘；酸走筋，筋病无多食酸，是谓五禁。”亦称“五裁”。《灵枢经·九针》：“五裁，病在筋无食酸，病在气无食辛，病在骨无食咸，病在血无食苦，病在肉无食甘。口嗜而欲食之，不可多矣，必自裁也，命曰五裁。”

1586【五鼓】

青鼓、赤鼓、白鼓、黑鼓、黄鼓。见“五更”。
五种鼓。《梁传·庄公二十五年》：“天子救日，置五麾，陈五兵五鼓[（杨士勋疏）五鼓者，糜信、徐邈并云：东方青鼓，南方赤鼓，西方白鼓，北方黑鼓，中央黄鼓]。”

1587【五路】

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重翟、厌翟、安车、翟车、辇车。见“五根”。
古代帝王所乘的五种车，即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见《周礼·春官·巾车》。古代王后所乘的五种车，即重翟、厌翟、安车、翟车、辇车。见《周礼·春官·巾车》。亦称“五辂”。《旧唐书·祝钦明传》：“《三礼义宗》明王后五辂，谓重翟、厌翟、安车、翟车、辇车也。”

1588【五韪】

见“五征”。

1589【五雉】

鷷雉、鶅雉、翟雉、鵗雉、翚雉。
相传少时的五个官名。或说代指五个工种。《左传·昭公十七年》：“五雉为五工正[（杜预注）五雉，雉有五种。西方曰鷷雉（攻木之工），东方曰鶅雉（搏埴之工），南方曰翟雉（攻金之工），北方曰鵗雉（攻皮之工），伊洛之南曰翚雉（设五色之工）]，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北周·庾信〈配帝舞〉：“司正五雉，歌庸九川（当作渊）。”

1590【五溪】

雄溪、構溪、力溪、无溪、酉溪等。龙溪、漂溪、双溪、观溪、澜溪。
武陵的五条溪流。在今湘、黔交界处。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沅水》：“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構溪、力溪、无溪、酉溪，辰溪其一焉，夹溪悉是蛮左右所居，故谓此蛮五溪蛮也。”或说指雄溪、蒲溪、酉溪、沅溪、辰溪。唐·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指龙溪、漂溪、双溪、观溪、澜溪五条河流，俱出九华山，在今安徽青阳县西。见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江南·池州府》。

1591【五窦】

窦常、窦牟、窦群、窦庠、窦巩。
唐·窦常（字中行）、窦牟（字贻周）、窦群、窦庠（字胄卿）、窦巩（字友封）兄弟。五人皆工诗文。《新唐书·窦群传》：“窦群字丹列，京兆金城人。……兄常、牟，弟庠、巩，皆为郎，工词章，为《联珠集》行于时，义取昆弟若五星然。”明·顾起纶《国雅品·士品四》：“揆之诸父前编，则五窦联珠，奚足为誉？”

1592【五福】

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
旧时所说的五种福分。《书·洪范》：“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汉·桓谭《新论》：“五福：寿、富、贵、安乐、子孙众多。”宋·欧阳修〈纪德陈情上致政太傅杜相公〉：“事国一心勤以瘁，还家五福寿而康。”

1593【五辟】

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见“五刑”。
西汉的宣、元、成、哀、平五帝。《文选·幽通赋》：“巽羽化乎宣宫兮，弥五辟而成灾[（李善注）五辟，谓王后，元帝也，成帝也，哀帝也，平帝也。辟，君也]。”

1594【五缞】

三年服、期年服、九月服、五月服、三月服。
五种丧服。《淮南子·齐俗训》：“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终始，而务以行相反之，制五缞之服[（高诱注）五谓三年、期年、九月、五月、三月服也]，悲哀抱于情，葬埋称于养。”期年：一周年。参见“五服”。

1595【五綦】

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
五种感官的极大满足。《荀子·王霸》：“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

1596【五管】

广府、桂府、容府、邕府、安南府。
唐代岭南地区的广府、桂府、容府、邕府、安南府。《旧唐书·地理志四》：“永徽后，以广、桂、容、邕、安南府，皆隶广府都督统摄，谓之五府节度使，名岭南五管。”唐·韩愈〈刘生诗〉：“昔须未生今白头，五管历遍无贤侯。”

1597【五膈】

忧膈、恚膈、寒膈、热膈、气膈。
中医学术语。五种膈病。《济生方·噎膈》：“五膈者，忧、恚、寒、热、气也。”

1598【五趣】

地狱、畜生、鬼、人、天。
佛教用语。亦称“五道”“五恶道”。指地狱、饿鬼、畜生、人、天五种轮回的处所。相对于西方极乐世界，均为不良趋所。《俱舍论·分别世品一》：“于三界中说有五趣，即地狱等如自名说，谓前所说地狱、傍生（即畜生）、鬼及人、天，是名五趣。”《无量寿经·下》：“往生安乐国，横截五恶道。”南朝宋·鲍照〈佛影颂〉：“六尘烦苦，五道绵剧。”参见“六道”。

1599【五蕴】

色、受、想、行、识。
佛教用语。蕴，梵文“集聚”之意。或称“五阴”“五众”。佛教认为人身并无自我实体，只是色、受、想、行、识五者假合而成。色蕴，指组成身体的物质；受蕴，指随感官生起的苦、乐、忧、喜等感情；想蕴，指意象作用；行蕴，指意志活动等；识蕴，指意识。《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宋·苏轼〈答子由颂〉：“五蕴皆非四大空，身心河岳尽圆融。”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僧肇法师》：“四大元无主，五阴本来空。”南朝梁武帝〈喻梦〉：“甘寝随四坐，盖睡依五众。”

1600【五横】

见“五蠹”。

1601【五噎】

气噎、忧噎、食噎、劳噎、思噎。
中医学术语。五种噎病。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五噎病诸候》：“夫五噎，……虽有五名，皆由阴阳不和，三焦隔绝，津液不行，忧恚嗔怒所生，谓之五噎。噎者，噎塞不通也。”

1602【五暴】

客、华、主人惧、卒士见诈、兵大耗。
军队进入敌境后采取的五种暴戾行动。银雀山汉墓竹简《孙膑兵法·五名五恭》：“入境而暴谓之客；再举而暴谓之华；三举而暴，主人惧；四举而暴，卒士见诈；五举而暴，兵必大耗。故五恭、五暴，必使相错也。”

1603【五题】

内制、外制、批答、诗、赋。
宋代入翰林学士院的五个考试科目。宋·蔡启《蔡宽夫诗话·知制诰》：“学士自外官拜者，贞元初，皆召试制书、批答、诗各一首，张仲素后，有加赋一首，名曰五题；惟自中书舍人拜则免试，为其尝已掌外制故也。李文正公显德中，以主客员外郎迁屯田郎中，为学士，窦俨以诗贺之曰：‘新衔锦帐连三字，旧制星垣放五题’，盖以此也。”

1604【五镇】

青州沂山、雍州吴山、冀州霍山、扬州会稽山、幽州医巫闾山。
五岳以外的五座山。即东镇青州沂山，西镇雍州吴山，中镇冀州霍山，南镇扬州会稽山，北镇幽州医巫闾山。《宋史·礼志五》：“其五镇，沂山旧封东安公，政和三年封王；会稽旧封永兴公，政和封永济王；吴山旧封成德公，元丰八年封王；医巫闾旧封广宁公，政和封王；霍山旧封应圣公，政和封应灵王。”参阅《周礼·夏官·职方氏》。

1605【五箴】

〈游箴〉〈言箴〉〈行箴〉〈好恶箴〉〈知名箴〉。
唐·韩愈所作的五篇箴。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儆戒》：“五箴：〈游〉〈言〉〈行〉〈好恶〉〈知名〉。”

1606【五箭】

风箭、水箭、土箭、石箭、木箭。
风水家认为恶风、恶水、恶土、恶石、恶木五者如箭伤人，称五箭。宋·洪迈《夷坚志·赵三翁》：“翁曰：‘得无居五箭之地乎？’席曰：‘地理之说多矣，独不闻五箭者，敢问何谓也？’翁曰：‘峰巅岭脊，陵首陇背，土囊之口，直风当门，急如激矢者，名曰风箭。峻滩急流，悬泉泻瀑，冲石走沙，声如雷动，昼夜不息者，名曰水箭。坚刚砾燥，斥岸砂碛，不生草木，不泽水泉，硬铁腥锡，虫毒蚁聚，散若坏壤者，名曰土箭。层崖叠，峻壁岩，锐峰峭岫，拔刃攒锷，耸齿露骨，状如浮图者，名曰石箭。长林古木，茂越丛薄，翳天蔽日，垂萝曼藤，阴森肃冽如墟墓间者，名曰木箭。五箭之地，射伤居人，皆不可用。’”

1607【五德】

温、良、恭、俭、让。智、信、仁、勇、严。见“玉五德”。见“鸡五德”。见“蝉五德”。
儒家以温、良、恭、俭、让为修身五德。《论语·学而》：“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郑玄注：“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之。”将之五德。《孙子·始计》：“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曹操注：“将宜五德备也。”

1608【五齑】

见“五齐”。

1609【五麾】

东方青旗、南方赤旗、中央黄旗、西方白旗、北方黑旗。
五方之旗。《梁传·庄公二十五年》：“天子救日，置五麾，陈五兵、五鼓。”

1610【五壅】

臣闭主、臣制财利、臣擅行令、臣行义、臣树人。
人臣使君主失去权势的五事。《韩非子·主道》：“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臣得树人曰壅。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制财利则主失德，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行义：对别人擅施恩惠。树人：树立党徒私门。

1611【五藏】

《素缆藏》《毗奈耶藏》《阿毗达磨藏》《杂集藏》《禁咒藏》。见“五脏”。
佛教用语。五类佛教经典。唐玄奘《大唐西域记·迦兰竹园》：“于是凡圣咸会，贤智毕萃，复集《素缆藏》《毗柰耶藏》《阿毗达磨藏》《杂集藏》《禁咒藏》，别为五藏。”前三藏分别指经、律、论。后二藏具体包括现存哪些经典今已不明。《杂集藏》当指三藏之外的经典，《禁咒藏》或当指各种陀罗尼（咒）经。五藏尚有其他分类法，而前三藏指经、律、论则同。参见“三藏”。

1612【五爵】

见“五等”。

1613【五曜】

见“五星”。

1614【五籍】

见“五经”。

1615【五魔】

天魔、罪魔、死魔、行魔、恼魔。
佛教用语。五种妖魔。《骂意经》：“五魔：天魔、罪魔、死魔、行魔、恼魔也。”

1616【五霸】

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公等。
称雄一方或一时的五个霸主。亦作“五伯”。①夏昆吾、殷大彭、豕韦和周齐桓公、晋文公。见《庄子·大宗师》：“上及有虞下及五伯”成玄英疏。②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见汉·班固《白虎通义·号》。③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公。见《孟子·告子下》赵岐注、《吕氏春秋·仲冬纪·当务》。此说较为通行。④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句践（今作“越王勾践”）。《荀子·王霸》：“虽在僻陋之国，威动天下，五伯是也。……故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句践，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强殆中国，无它故焉，略信也。”⑤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吴王夫差。《汉书·诸侯王表》“衰则五伯扶其弱”，颜师古注：“伯读曰霸。此五霸谓齐桓、宋襄、晋文、秦穆、吴夫差也。”参阅明·杨慎《升庵全集·五霸名讹》。

1617【五蠹】

学者、带剑者、言谈者、患御者、商工之民。
五种无益于耕战和法治的人。《韩非子·五蠹》：“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学者指儒家；带剑者指游侠；言谈者指纵横家；患御者指奸臣私门的党人，一说指逃避公役的人。亦称“五横”。晋·释道恒〈释驳论序〉：“韩非〈五蠹〉之篇，遂讥世之阙，发五横之论。”

1618【五大夫】

小宰、小司徒、小司寇、小司空、小司马。
周代的五个下大夫。《礼记·王制》：“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孔颖达疏）何以五人者，谓司徒之下置小卿二人，一是小宰，一是小司徒；司空之下亦置二小卿，一是小司寇，一是小司空也；司马之下惟置一小卿，小司马也]。”

1619【五大圣】

燧皇、女娲、伏羲、神农、黄帝。
传说上古的五位圣人。明·王文禄《海沂子·作圣》：“海沂子曰：‘开辟后五大圣：燧皇钻火以遂天，女娲补天以立极，伏羲画卦以开文，神农教稼而尝药，黄帝制度以利用。’”

1620【五大罪】

逆天地、诬文武、逆人伦、诬鬼神、杀人。
封建统治者所定的严重危害社会的五种重罪。《大戴礼记·本命》：“大罪有五：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诬鬼神者，罪及二世；杀人者，罪止其身。故大罪有五，杀人为下。”文武：周文王和周武王。

1621【五天竺】

东天竺、南天竺、西天竺、北天竺、中天竺。
古代印度分为东、南、西、北、中天竺五部，称五天竺。清·魏源《圣武记·五》：“（西藏）在五天竺之东，非古佛国也。”

1622【五不孝】

惰其四支、博弈好饮酒、好财货私妻子、纵耳目之欲、好勇斗很。居处不庄、事君不忠、官不敬、朋友不信、战阵无勇。
封建时代五种不孝的行为。《孟子·离娄下》：“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纵）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礼记·祭义》：“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涖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烖及于亲，敢不敬乎？” 烖：同“灾”。

1623【五不取】

逆家子不取、乱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有恶疾不取、丧妇长子不取。
古代婚姻制度中不能娉娶的五种女子。《大戴礼记·本命》：“女有五不取：逆家子不取，乱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有恶疾不取，丧妇（或作父）长子不取。逆家子者，为其逆德也；乱家子者，为其乱人伦也；世有刑人者，为其弃于人也；世有恶疾者，为其弃于天也；丧妇长子者，为其无所受命也。”参阅《公羊传·庄公二十七年》：“曰来归”何休注。子：古亦指女子。取：通“娶”。

1624【五不具】

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
人刚出生时所不具备的五种能力。即眼睛没有视觉、不会吃饭、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没有生殖能力。《大戴礼记·本命》：“人生而不具者五：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

1625【五不弹】

疾风甚雨、廛市、对俗子、不坐、不衣冠。
不宜弹琴的五种情形。明·曹昭、王佐《新增格古要论·古琴论》：“琴有五不弹：疾风甚雨不弹，廛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右五者所以尊圣道而尽琴之理也]。”

1626【五比丘】

陈如、阿说示、跋提、十力迦叶、摩诃男拘利。
佛教用语。最早从释迦牟尼闻法出家的五人。佛教称为“僧宝”。相传释迦牟尼初出家时，其父净饭王劝阻无效，派上述五人随行，后皆受感化而出家。《佛本行集经·那罗陀出家品》：“是时世间，即成九十二阿罗汉、第一世尊、后五比丘并及长老耶输陀身。”

1627【五处士】

徐稚、姜肱、袁闳、韦著、李昙。
东汉时五位隐士。《资治通鉴·汉桓帝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上疏荐五处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帝悉以安车、玄备礼征之，皆不至。”

1628【五达道】

见“五伦”。

1629【五行阵】

方阵、圆阵、曲阵、直阵、锐阵。
古代五种作战阵势。《唐李问对·中》：“太宗曰：‘五行陈如何？’靖曰：‘本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圆、曲、直、锐，实因地形使然。凡军不素习此五者，安可以临敌乎？兵，诡道也。故强名五行焉。’”

1630【五时衣】

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黑。
随季节变化的五类不同服装。《后汉书·刘苍传》：“乃命留五时衣各一袭，及常所御衣合五十箧，余悉分布诸王主及子孙在京师者各有差。”李贤注：“五时衣谓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黑也。衣单复具曰袭。”旧时江南婚俗，新妇有五时衣。

1631【五利使】

见“十使”。

1632【五供养】

涂香、供花、烧香、饭食、灯明。
佛教用语。密宗的五种供养。参阅《苏悉地羯经·上》。

1633【五京道】

上京道、南京道、东京道、中京道、西京道。
辽会同元年置上京道、南京道，改旧南京道为东京道，统和二十五年置中京道，重熙十三年置西京道，合称五京道。简称“五道”。

1634【五单于】

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呼揭单于、车犁单于、乌藉单于。
汉宣帝以后，匈奴屡为汉所败，势渐不振，后分为呼韩邪单于（左部稽侯）、屠耆单于（右部日逐王）、呼揭单于（西方呼揭王）、车犁单于（右王）、乌藉单于（右部乌藉都尉）五部，称五单于。五单于互相争夺，后俱归于呼韩邪单于。《汉书·匈奴传下》：“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

1635【五净德】

发心离俗、毁其形好、永割亲爱、委弃躯命、志求大乘。
佛教用语。佛教徒应修持的五种德行。《佛说诸德福田经》：“佛告天帝，众僧之中有五净德，名曰福田，供之得福，进可成佛。”

1636【五钝使】

见“十使”。

1637【五香饮】

沉香饮、丁香饮、檀香饮、泽兰香饮、甘松香饮。
用五种香料制成的饮料。唐·杜宝《大业杂记》：“又作五香饮：第一沉香饮，次丁香饮，次檀香饮，次泽兰香饮，次甘松香饮。皆有别法，以香为主。”

1638【五总龟】

颜元孙、韦述、贺知章、陆象先、殷践猷。
唐·颜元孙、韦述、贺知章、陆象先、殷践猷。龟长寿，古人视为灵物，此五人年长而博学多闻，故称五总龟。《新唐书·殷践猷传》：“殷践猷字伯起，陈给事中不害五世从孙。博学，尤通氏族、历数、医方。与贺知章、陆象先、韦述最善，知章尝号为‘五总龟’，谓龟千年五聚，问无不知也。”

1639【五神通】

见“五通”。

1640【五恶道】

见“五趣”。

1641【五诸侯】

张耳、申阳、郑昌、魏豹、司马。帝师、帝友、三公、博士、太史。
汉代的五位诸侯王。《史记·项羽本纪》：“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颜师古注：“五诸侯者，谓常山、河南、韩、魏、殷也。此年十月，常山王张耳降，河南王申阳降，韩王郑昌降，魏王豹降，虏殷王，皆汉东之后，故知谓此为五诸侯。”井宿（二十八宿之一）的五星。《晋书·天文志上》：“五诸侯五星，在东井北，主刺举，戒不虞。又曰理阴阳，察得失。亦曰主帝心。一曰帝师，二曰帝友，三曰三公，四曰博士，五曰太史，此五者常为帝定疑议。”

1642【五腧穴】

井穴、荥穴、腧穴、经穴、合穴。
中医学术语。井、荥、腧、经、合五类针灸穴位。《灵枢经·九针十二原》：“所出为井，所溜为荥，所注为腧，所行为经，所入为合，二十七气所行，皆在五腧也。”五腧穴均位于肘膝以下，连原穴共六十六穴。

1643【五精舍】

给孤园、灵鹫山、猕猴江、庵罗树、竹林园。
佛教用语。古代印度的五大道场。明·杨慎《升庵全集·五精舍》：“佛国五精舍：一给孤园，二灵鹫山，三猕（一作）猴江，四庵罗树，五竹林园。韦苏州诗：‘万木丛云出香阁，西莲碧涧竹林园。’”参阅明·释一如《三藏法数·五精舍》。

1644【广五子】

俞允文、卢、李先芳、吴维岳、欧大任。
明代“后七子”文学复古运动中的五位文学家。《明史·王世贞传》：“广五子则昆山俞允文、浚卢、濮州李先芳、孝丰吴维岳、顺德欧大任也。”

1645【玉五德】

仁、知、义、礼、信。
玉的五种美德。《诗·秦风·小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郑玄笺）言，我也。念君子之性温然如玉，玉有五德。（孔颖达疏）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孚尹旁达，信也]。”

1646【末五子】

李维桢、屠隆、魏允中、胡应麟、赵用贤。
明代“后七子”文学复古运动中的五位文学家。《明史·王世贞传》：“末五子则京山李维桢、鄞屠隆、南乐魏允中、兰溪胡应麟，而用贤复与焉。”

1647【北五祖】

王玄甫、钟离权、吕岩、刘操、王重阳。
道教用语。全真道所尊的北方五位祖师。与“南五祖”相对。王玄甫，本名诚，字玄甫，号东华子，战国时人，元代封为“东华紫府少阳帝君”。钟离权，字云房，号正阳子，汉代人。吕岩，字洞宾，号纯阳子，唐末人，元代封为“纯阳演政警化孚佑帝君”。刘操，字宗成，号海蟾，五代时人，元代封为“明悟弘道真君”。王重阳，名，字知明，一字德威，号重阳子，金代人，元代封为“重阳全真开化真君”，著有《重阳全真集》等。全真道本创于王重阳，为表现道统源远流长，道家又尊其他四人为祖师。五人师承关系是：少阳帝君王玄甫传正阳帝君钟离权，钟离祖传纯阳帝君吕岩，吕祖传海蟾帝君刘操、重阳帝君王重阳。

1648【后五子】

余曰德、魏裳、汪道昆、张佳胤、张九一。
明代“后七子”文学复古运动中的五位文学家。《明史·王世贞传》：“后五子，则南昌余曰德、蒲圻魏裳、歙汪道昆、铜梁张佳胤、新蔡张九一也。”后五子为“后七子”余波，诗文蹈袭，格调不高。汪道昆虽与王世贞齐名，但创造性少，成就不大。其他四人有“三甫”“四甫”之称，亦重模拟而少新声；余、魏尤为卑弱。

1649【阮五弦】

水、火、金、木、土。
阮的五弦。《宋史·乐志一》：“至道元年，乃增作九弦琴、五弦阮，……阮四弦，增之为五，其名曰：水、火、金、木、土，则五材并用而不悖矣。”

1650【鸡五德】

文、武、勇、仁、信。
鸡的五种美德。《韩诗外传·二》：“君独不见夫鸡乎，首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鸡有此五德，君犹日瀹而食之者，何也！”

1651【南五祖】

张伯端、石泰、薛道光、陈楠、白玉蟾。
道教用语。全真道所尊的南方五位祖师。均为宋代人。张伯端，法名用成，字平叔，号紫阳，天台（今属浙江）人，著有《悟真篇》等。石泰，字得之，号杏林，常州（今江苏常州）人，著有《还元篇》。薛道光，一名式，号紫贤，南宋阆州（今四川阆中）人，初为僧，后转入道教，著有《还丹复命篇》等。陈楠，号翠虚，人呼为陈泥丸，惠州（今广东惠州）人，著有《翠虚篇》。白玉蟾，原名葛长庚，琼州（今海南琼山县）人，自号海琼子，著有《海琼白真人语录》《海琼集》等。南五祖与全真道创立者“北五祖”相对。参阅明·王圻《续文献通考》。

1652【前五子】

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宗臣。
明代“后七子”文学复古运动中的五位文学家。《明史·王世贞传》：“世贞自号凤洲，又号州山人。其所与游者，大抵见其集中，各为标目。曰前五子者，攀龙、中行、有誉、国伦、宗臣也。”

1653【续五子】

王道行、石星、黎民表、朱多、赵用贤。
明代“后七子”文学复古运动中的五位文学家。《明史·王世贞传》：“续五子则阳曲王道行、东明石星、从化黎民表、南昌朱多、常熟赵用贤也。”五人中以黎民表较为突出，其诗风骨典重，少绮靡涂饰之习。其余四人诗名不显。朱以显贵工诗，与王世贞论交最早。

1654【蝉五德】

文、清、廉、俭、信。
蝉的五种美德。晋·陆云〈寒蝉赋（并序）〉：“昔人称鸡有五德，而作者赋焉。至于寒蝉，才齐其美，独未之思，而莫斯述。夫头上有，则其文也。含气饮露，则其清也。黍稷不食，则其廉也。处不巢居，则其俭也。应候守节，则其信也。……迈休声之五德，岂鸣鸡之独珍。”

1655【五虚五实】

五虚：宅大人少、门大内小、墙院不完、井灶不处、宅地多屋少；五实：宅小人多、宅大门小、墙院完全、宅小六畜多、水沟东南流。
阴阳家指屋宅的五种弊病和五种好处。《宅经·上》：“宅有五虚，令人贫耗；五实，令人富贵。宅大人少，一虚；宅门大内小，二虚；墙院不完，三虚；井灶不处，四虚；宅地多屋少、庭院广，五虚。宅小人多，一实；宅大门小，二实；墙院完全，三实；宅小六畜多，四实；宅水沟东南流，五实。”

1656【五运六气】

五运：木、火、土、金、水；六气：风、热、湿、火、燥、寒。
中医学术语。运，指木、火、土、金、水五行的运行；气，指风、热、湿、火、燥、寒（或说指阴、阳、风、雨、晦、明）六气。中医学家据天干以定“运”，据地支以定“气”，结合五行生克理论和六气的流转，推断气候变化与疾病发生的关系。虽然气候变化对人体的健康有一定影响，但“运气”之说依年、月、日、时的更换来推算所患疾病，则与实际不符。宋·沈括《梦溪笔谈·象数一》：“医家有五运六气之术，大则候天地之变，寒、暑、风、雨、水、旱、螟、蝗，率皆有法；小则人之众疾，亦随气运盛衰。今人不知所用，而胶于定法，故其术皆不验。”

1657【五情六情】

五情：本情、合情、刑情、冲情、钩情；六情：贪狼、廉贞、阴贼、宽大、公正、奸邪。
古代术数家以天干、地支配阴阳五行，由喜、怒、哀、乐、好、恶推演出五情六情。《汉书·翼奉传》：“知下之术，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狼，申子主之。东方之情，怒也；怒行阴贼，亥卯主之。贪狼必待阴贼而后动，阴贼必待贪狼而后用，二阴并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礼经》避之，《春秋》讳焉。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宽大，巳酉主之。二阳并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诗》曰：‘吉日庚午。’上方之情，乐也；乐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辰未属阴，戌丑属阳，万物各以其类应。”明·杨慎《艺林伐山·人物》：“五情六情。五情者，天干也。甲乙为本情，丙丁为合情，戊己为刑情，庚辛为冲情，壬癸为钩情。六情者，地支也。申子为贪狼，寅午为廉贞，亥卯为阴贼，巳酉为宽大，戌丑为公正，辰未为奸邪。六情之中分喜、怒、好、恶、哀、乐：喜行宽大，怒行阴贼，好行贪狼，恶行公正，乐行奸邪。阳主生，故天干有合：甲乙为中正之合，乙庚为仁义之合，丁壬为淫之合，戊癸为无情之合。阴主杀，故地支有冲[此见《用风书》，可补〈翼奉传〉]。”

1658【五时七候】

五时：动多静少、静少动多、动静相半、静多动少、触而不动；七候：得道、返老还童、仙人、真人、神人、至人、究竟。
道教用语。道家修行的五个过程和七个等级。宋·叶梦得《玉涧杂书》：“且谓得道者心有五时，身有七候。一、动多静少；二、动静相半；三、静多动少；四、无事则静，事触还动；五、心与道合，触而不动：谓之五时。一、举动顺时，容色和悦；二、宿疾益消，心身轻爽；三、填补夭伤，还元复命；四、延数千岁，名曰仙人；五、炼形为气，名曰天人；六、炼气为神，名曰神人；七、炼神合道，名曰至人：谓之七候。”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杂修摄二》：“五时。第一时，心动多静少，思缘万境，取舍无常，念虑度量，犹如野马，常人心也；第二时，心静少动多，摄动入心，而心散逸，难可制服，摄之动策，进道之始；第三时，心动静相半，心静似摄，未能常静，静散相半，用心勤策，渐见调熟；第四时，心静多动少，摄心渐熟，动即摄之，专注一境，失而遽得；第五时，心一向纯静，有事触亦不动，由摄心熟，坚固准定矣。从此已后，处显而入七候，任运自得，非关作矣。七候：第一候，宿疾并销，身轻心畅，停心在内，神静气安，四大适然，六情沉寂，心安玄竟，抱一守中，喜悦日新，名为得道；第二候，超过常限，色返童颜，形悦心安，通灵彻视，移居别郡，拣地而安，邻里之人，勿令旧识；第三候，延年千载，名曰仙人。游诸名山，飞行自在，青童侍卫，玉女歌扬，腾蹑烟霞，彩云捧足；第四候，炼身成气，气绕身光，名曰真人，存亡自在，光明自照，昼夜常明，游诸洞宫，诸仙侍立；第五候，炼气为神，名曰神人，变通自在，作用无穷，力动乾坤，移山竭海；第六候，炼神合色，名曰至人，神既通灵，色形不定，对机施化，应物现形；第七候，高超物外，迥出常伦，大道玉皇，共居灵境，贤圣集会，弘演至真，造化通灵，物无不达，修行至此，方到道源，万形休停，名曰究竟。”

1659【五时八教】

五时：华严时、鹿苑时、方等时、般若时、法华涅时；八教：顿、渐、秘密、不定、藏、通、别、圆。
佛教用语。天台宗的判教学说。五时指释迦牟尼说法的五个阶段，顺序为华严时（说《华严经》）、鹿苑时（说《阿含经》）、方等时（说《维摩》《楞伽》《金光明》等经）、般若时（说《般若经》）、法华涅时（说《法华经》《涅经》）。八教指“化仪四教”（区别说法仪式）和“化法四教”（区别教法深浅）。“化仪四教”指顿、渐、秘密、不定，天台宗比作“药方”；“化法四教”指藏、通、别、圆，天台宗比作“药味”。《天台四教仪》：“天台智者大师，以五时八教判释东流一代圣教，罄无不尽。”

1660【五轮八廓】

五轮：肉轮、血轮、气轮、风轮、水轮；八廓：水廓、风廓、天廓、地廓、火廓、雷廓、泽廓、山廓。
中医学术语。古代医学家阐述眼目与脏腑相互关系的一种理论。五轮是将眼部划分为五，分属五脏。即胞睑部称肉轮，属脾；两眦部称血轮，属心；白睛部称气轮，属肺；黑睛部称风轮，属肝；瞳神部称水轮，属肾。八廓是将眼部划分为八，有水廓、风廓、天廓、地廓、火廓、雷廓、泽廓、山廓八个名称，分属六腑与命门等，但各家说法不一。五轮八廓系从五行、八卦说衍化而来。

1661【五代十国】

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十国：吴、南唐、吴越、楚、闽、南汉、前蜀、后蜀、荆南、北汉。
公元907年，朱温灭唐称帝，国号梁，史称后梁，占有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此后相继出现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称为五代，或称“五季”。同时，中国南方和山西地区，先后出现吴、南唐、吴越、楚、闽、南汉、前蜀、后蜀、荆南（即南平）、北汉等国，称为十国。960年赵匡胤称帝，建立宋朝，先后削平南唐、吴越等割据势力，至979年灭北汉，结束了五代十国局面。五代十国兴亡与极盛时期统治地区见下表：

1662【五虎大将】

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
三国蜀刘备属下的五员猛将。《三国演义·七十三》：“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又，《水浒传》中称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人为马军五虎将。

1663【五净居天】

无烦天、无热天、善现天、善见天、色究竟天。
佛教用语。色界的第四禅天。为证阿那含果圣者所生之处。无烦天，无一切烦杂之处；无热天，无一切热恼之处；善现天，能现胜法之处；善见天，能见胜法之处；色究竟天，色界天最胜之处。《俱舍颂疏》：“此五名净居天，惟圣人居，无异生杂，故名净居。”隋·江总〈游摄山栖霞寺〉：“五净自此涉，六尘庶无扰。”

1664【五种不翻】

秘密不翻、含多义不翻、此方所无不翻、顺于古例不翻、为生善不翻。
佛教用语。唐玄奘翻译印度佛经时所定的五条原则。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十种通号》：“唐奘法师明五种不翻：一秘密故不翻，陀罗尼是；二多含故不翻，如薄伽梵含六义故；三此无故不翻，如阎浮树；四顺古故不翻，如阿耨菩提，实可翻之，但摩腾已来，存梵音故；五生善故不翻，如般若尊重，智慧轻浅，令人生敬，是故不翻。”五不翻体现了唐代佛经翻译的水平和风格。

1665【五种遗规】

《养正遗规》《训俗遗规》《教女遗规》《从政遗规》《在官法戒录》。
清·陈宏谋辑历代修身、治家、处世、居官、教育等方面的著作、言论和事迹等汇编的五种书，即《养正遗规》《训俗遗规》《教女遗规》《从政遗规》《在官法戒录》（一作《学士遗规》）。清末定为中学堂修身科读本。

1666【五停心观】

不净观、慈悲观、因缘观、界分别观、数息观。
佛教用语。在修四念处前修习的五种禅观。即不净观（治贪欲）、慈悲观（治恚）、因缘观（治愚痴）、界分别观（治我见）、数息观（治散乱之心）。用以清除世俗的欲望，使心神安定。

1667【五雅全书】

《尔雅》《逸雅》《广雅》《埤雅》《尔雅翼》。
五部训诂辞书。明·毕效钦汇刻《尔雅》（晋·郭璞注，二卷）、《释名》（汉·刘熙著，八卷）、《广雅》（魏·张揖著，十卷）、《埤雅》（宋·陆佃著，二十卷）、《尔雅翼》（宋·罗愿著，三十二卷）五书，称《五雅》。明·郎奎金亦刻《五雅》，去毕刻《五雅》中的《尔雅翼》，而增《小尔雅》（汉·孔鲋著，一卷），将《释名》改名为《逸雅》。

1668【广陵五宗】

宗元鼎、宗元豫、宗观、宗之瑾、宗之瑜。
清·宗元鼎、宗元豫、宗观、宗之瑾、宗之瑜五人。《清史稿·宗元鼎传》：“宗元鼎字定九，江都人。……元鼎与从弟元豫、观，从子之瑾、之瑜皆工诗，有‘广陵五宗’之目。”

1669【日中五帝】

圆常无、丹虚峙、浩郁将、澄增停、寿逸阜。
道教用语。传说日中的五位大帝。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日月星辰一》：“日中青帝讳圆常无，字昭龙，韬衣，青玉锦帔，苍华飞羽裙，建翠芙蓉，晨冠；日中赤帝讳丹虚峙，字绿虹，映衣，绛玉锦帔，丹华飞羽裙，建丹符灵，明冠；日中白帝讳浩郁将，字回金，霞衣，素玉锦帔，白羽飞华裙，建浩灵，芙华冠；日中黑帝讳澄增停，字玄绿，炎衣，玄玉锦帔，黑羽飞华裙，建玄山，芙蓉冠；日中黄帝讳寿逸阜，字飚晖，像衣，黄玉锦帔，黄羽飞华裙，建芙灵，紫冠。右日中五帝君讳字、服色。欲行奔日之道，当祝识名字，存五帝服色在我之左右前后。”参见“月中五帝”。

1670【长安五谏】

林兰友、何楷、黄道周、刘同升、赵士春。
明代五位谏官。《明史·林兰友传》：“林兰友字翰荃，仙游人。……因论嗣昌忠孝两亏。贬浙江按察司照磨，与楷及黄道周、刘同升、赵士春称‘长安五谏’。”

1671【公沙五龙】

公沙绍、公沙孚、公沙恪、公沙逵、公沙樊。
汉·公沙穆的五子。俱有才名。旧题晋·陶潜《群辅录》：“公沙绍字子起，绍弟孚字允慈，孚弟恪字允让，恪弟逵字义则，逵弟樊字义起。右北海公沙穆之五子，并有令名，京师号曰：‘公沙五龙，天下无双。’穆亦名士也。见魏明帝〈甄表状〉及《后汉书》。”

1672【月中五帝】

隐娥珠、逸寥无、灵素兰、结连翘、清营襟。
道教用语。传说月中的五位大帝。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日月星辰一》：“月中青帝夫人讳隐娥珠，字芬艳，婴衣，青华琼锦帔，翠龙凤文飞羽裙；月中赤帝夫人讳逸寥无，字婉筵，灵衣，丹蕊玉锦帔，朱华凤落飞羽裙；月中白帝夫人讳灵素兰，字郁连，华衣，白珠四出龙锦帔，素羽鸾章飞华裙；月中黑帝夫人讳结连翘，字淳厉，金衣，玄琅九道云锦帔，黑羽龙文飞华裙；月中黄帝夫人讳清营襟，字炅定，容衣，黄云山文锦帔，绿羽凤华绣裙。已上五夫人头并颓云三角髻，发垂之至腰。右月中五帝夫人讳字、服色。欲行奔月之道，当祝识名字，存夫人服色在己之左右前后。”参见“日中五帝”。

1673【北田五子】

陈恭尹、陶窳、梁无技、何衡、何绛。
清代广东诗人陈恭尹、陶窳、梁无技、何衡、何绛。《清史稿·陈恭尹传》：“陈恭尹字元孝，顺德人。……久之归，主何衡家。与陶窳、梁无技及衡弟绛相砥砺，世称‘北田五子’。”五人文学活动不多，诗名不大。陈恭尹较有影响，与屈大均、梁佩兰称“岭南三家”。

1674【北宋五子】

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
北宋理学的五位代表人物，即周敦颐（字茂叔）、程颢（字伯淳）、程颐（字正叔）、张载（字子厚）、邵雍（字尧夫）。《清史稿·王夫之传》：“夫之论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参见“五子”。

1675【南园五子】

见“南园十先生”。

1676【济北五龙】

卢汜昭、刚载祈、刚徐晏、卢夏隐、刘彬。
汉·卢汜昭、刚载祈、刚徐晏、卢夏隐、刘彬。旧题晋·陶潜《群辅录》：“胶东令卢汜昭字兴先，乐城令刚载祈字子陵，颖阴令刚徐晏字孟平，泾令卢夏隐字叔世，州别驾蛇丘刘彬字文曜。右济北五龙，少并有异才，皆称神童。当桓、灵之世，时人号为‘五龙’。见《济北英贤传》。”

1677【海外五岳】

东岳广乘山、南岳长离山、西岳丽农山、北岳广野山、中岳昆仑山。
传说海外的五座仙山。明·王士性《广志绎·方舆崖略》：“至于海外五岳，《灵山道经》志之，其云：‘东，广乘之岳，在东海中，上有碧霞之阙，琼树之林，紫雀翠鸾，碧藕白橘；南，长离之岳，在南海中，上有朱宫绛阙，赤室丹房，紫草红芝，霞膏金醴；西，丽农之岳，在西海中，上有白华之阙，三素之城，玉泉之宫，瑶林瑞兽；北，广野之岳，在北海弱水中，上有琼楼宝阁，金液龙芝；中，昆仑之岳，在八海间，上当天心，形如偃盖，东曰樊桐，西曰元圃，南曰积石，北曰阆苑，上有琼花之阙，光碧之堂，瑶池琴台，金井玉彭。’”参阅明·杨慎《升庵全集·海外五岳》。

1678【敦煌五龙】

索靖、氾衷、张甝、索紾、索永。
晋·索靖、氾衷、张甝、索紾、索永。《晋书·索靖传》：“索靖字幼安，敦煌人也。累世官族，父湛，北地太守。靖少有逸群之量，与乡人氾衷、张甝、索紾、索永俱诣太学，驰名海内，号称‘敦煌五龙’。”

1679【禅宗五家】

曹洞、云门、法眼、沩仰、临济。
佛教用语。禅宗南岳和青原两家下传所形成的五大宗派。禅宗传至五祖弘忍，下分为南宗慧能、北宗神秀。慧能的著名弟子有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荷泽神会、南阳慧忠、永嘉玄觉。南岳下数传形成沩仰、临济两宗，青原下数传分为曹洞、云门、法眼三宗，合称五家。临济宗在宋代又形成黄龙、杨岐两派，与五家合称“五家七宗”。曹洞宗为洞山良价及弟子曹山本寂创立，云门宗为文偃创立，法眼宗为文益创立，沩仰宗为沩山灵及弟子仰山慧寂创立，临济宗为义玄创立。禅宗五派的思想并无多大差别，仅是门庭设施不同，接引学人的方法有所区别，以致形成不同宗风。

1680【窦氏五龙】

窦仪、窦俨、窦侃、窦偁、窦僖。
宋·窦禹钧的五子。《宋史·窦仪传》：“仪学问优博，风度峻整。弟俨、侃、偁、僖，皆相继登科。冯道与禹钧有旧，尝赠诗，有‘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之句，缙绅多讽诵之，当时号为窦氏五龙。”亦称“五子”。《三字经》：“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亦称“五桂”。元·曹之谦〈赵吉甫种德园〉：“从今不羡燕山窦，五桂联芳老一椿。”

1681【五难四不可】

五难：犯冒锋刃、招致英豪、与将士同劳、任神武之略而无惧、复皇祚之业；四不可：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居。
人君难以做到的五件事和应避免的四个方面。《晋书·司马传》：“（孙）惠闻天下五难，四不可，而明公皆以居之矣。捐宗庙之主，忽千乘之重，躬贯甲胄，犯冒锋刃，此一难也。奋三百之卒，决全胜之策，集四方之众，致英豪之士，此二难也。舍殿堂之尊，居单幕之陋，安嚣尘之惨，同将士之劳，此三难也。驱乌合之众，当凶强之敌，任神武之略，无疑阻之惧，此四难也。檄六合之内，著盟信之誓，升幽宫之帝，复皇祚之业，此五难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居。未有行其五难而不以为难，遗其不可而谓之为可。”

1682【五部大乘经】

《华严经》《大集经》《大品般若经》《法华经》《涅槃经》。
佛教用语。隋·释智（智者大师）所选宣扬天台宗基本教义的五种大乘经。智《法华玄义·五》：“究竟大乘，无过《华严》《大集》《大品》《法华》《涅槃》。”

1683【南园后五子】

见“南园十先生”。

1684【全相平话五种】

《武王伐纣平话》《七国春秋平话》《秦并六国平话》《前汉书平话》《三国志平话》。
元代五种讲史平话，即《武王伐纣平话》《七国春秋平话》（后集）、《秦并六国平话》《前汉书平话》（续集）、《三国志平话》。每种分上、中、下三卷。本系连续讲史平话，今存当有阙脱。各书大部取材正史，杂以传说，文字简率通俗，均为未经文人加工润饰的民间作品。对后世章回小说有较大影响，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西汉演义》《三国演义》等均系平话演化而成。

六字篇

1685【六丁】

丁丑、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见“六丁六甲”。
古代用天干和地支相配以计时，在六十甲子中有丁丑、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称六丁。见《月令广义·名数》。

1686【六入】

眼入色、耳入声、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触、意入法。
佛教用语。“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为内六入，“色声香味触法”六根为外六入。见《楞严经·三》。南朝梁·王巾〈头陀寺碑文〉：“气茂三明，情超六入。”

1687【六工】

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
周代制作器具的六种匠人。《礼记·曲礼下》：“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

1688【六大】

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地大、水大、火大、风大、空大、识大。
周代天官的六种属官。《礼记·曲礼下》：“天子建天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亦称“六卿”。佛教用语。亦称“六界”。即地大、水大、火大、风大、空大、识大。佛家认为六大是包括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根本法则。见《仁王护国经》。

1689【六川】

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古代六条大川。《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何谓六川？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高诱注）河出昆仑东北陬；赤水出其东南陬；辽水出砥石山，自塞北东流直至辽东之西南入海；黑水出昆仑西北陬；江水出岷山，在蜀西徼外；淮水出桐柏山，在南阳平氏县也]。”《淮南子·形训》作“六水”。

1690【六义】

风、赋、比、兴、雅、颂。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风、赋、比、兴、雅、颂。
《诗》分类和创作方法的六种体例。亦称“六诗”。《周礼·春官·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郑玄注）风，言贤圣治道之遗化也。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比，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雅，正也，言今之正者，以为后世法。颂之言诵也，容也，诵今之德，广以美之]。”唐·孔颖达〈毛诗正义序〉：“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风、雅、颂是诗歌的类别，风是民歌，雅是周王朝和士大夫的歌，颂是宗庙祭歌。赋、比、兴是诗歌的表现手法，赋是铺叙其事，比是指物譬喻，兴是借物起兴。亦称“六情”。唐·徐坚《初学记·文·经典》：“五际，六情[《春秋孔演图》曰：《诗》含五际、六情。宋均注曰：六情，即六义：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汉字造字的六种方法。即“六书”。《晋书·卫恒传》：“昔在黄帝，创制造物。有沮诵、仓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盖睹鸟迹以兴思也。因而遂滋，则谓之字，有六义焉。一曰指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日、月是也。三曰形声，江、河是也。四曰会意，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老、考是也。六曰假借，令、长是也。夫指事者，在上为上，在下为下。象形者，日满月亏，效其形也。形声者，以类为形，配以声也。会意者，止戈为武，人言为信也。转注者，以老寿考也。假借者，数言同字，其声虽异，文意一也。自黄帝至三代，其文不改。及秦用篆书，焚烧先典，而古文绝矣。”诗歌的六种修辞手法。唐·释齐己《风骚旨格·诗有六义》：“一曰风。诗云：‘高齐日月方为道，动合乾坤始是心。’二曰赋。诗云：‘风和日暖方开眼，雨润烟浓不举头。’三曰比。诗云：‘丹顶西施颊，霜毛四皓须。’四曰兴。诗云：‘水谙彭泽阔，山忆武陵深。’五曰雅。诗云：‘卷帘当白昼，移榻对青山。’又云：‘远道擎空钵，深山踏落花。’六曰颂。诗云：‘君恩到铜柱，蛮款入交州。’”

1691【六弓】

王弓、弧弓、夹弓、庾弓、唐弓、大弓。
六种强弱不同的弓。《周礼·夏官·司弓矢》：“司弓矢掌六弓、四弩、八矢之法。……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椹质者；夹弓、庾（或作庚）弓，以授射犴侯鸟兽者；唐弓、大弓，以授学射者、使者、劳者。”

1692【六马】

种马、戎马、齐马、道马、田马、驽马。
君王在不同场合使用的六种马。《周礼·夏官·校人》：“校人掌王马之政，辨六马之属。种马一物，戎马一物，齐马一物，道马一物，田马一物，驽马一物[（郑玄注）玉路驾种马，戎路驾戎马，金路驾齐马，象路驾道马，田路驾田马，驽马给宫中之役]。”

1693【六子】

震（长男）、巽（长女）、坎（中男）、离（中女）、艮（少男）、兑（少女）。见“六子全书”。
《易》经中的震、巽、坎、离、艮、兑六卦。《易·说卦》：“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汉书·郊祀志下》：“《易》有八卦，乾坤六子，水火不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宋·李纲〈雷阳与吴元中书〉：“散《易》之体，则乾得其健，坤得其顺，六子得其动止。”参见“八卦”。

1694【六天】

天皇大帝、青帝、赤帝、白帝、黑帝、黄帝。纣绝阴天宫、泰煞谅事宫、明辰耐犯宫、怙照罪气宫、宗灵七非宫、敢司连苑宫。赤虚天、泰玄都天、清皓天、泰玄天、泰玄仓天、泰清天。见“六欲天”。
六个天帝。天皇大帝耀魄宝和太微五帝（青帝灵威仰、赤帝赤怒、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纪、黄帝含枢纽）。见《礼记·郊特牲》孔颖达疏。人死后所居的六天宫。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六天：一曰纣绝阴天宫，二曰泰煞谅事宫，三曰明辰耐犯宫，四曰怙照罪气宫，五曰宗灵七非宫，六曰敢司连苑宫。人死皆至其中，人欲常念六天宫名。”道教用语。道家称上天有六种。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三洞经教三》：“六天者，赤虚天、泰玄都天、清皓天、泰玄天、泰玄仓天、泰清天。此六天起自黄帝以来，民人互兴杀害，不禀自然，六天之理于兹而兴。”唐·吴筠〈游仙〉之十九：“导达三气和，驱除六天静。”

1695【六王】

夏启、商汤、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周穆王。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厉王、周宣王、周幽王。齐王、楚王、燕王、韩王、魏王、赵王。
夏启、商汤等六王。《左传·昭公四年》：“夫六王二公之事[六王，启、汤、武、成、康、穆也]，皆所以示诸侯礼也。”周代的六王。《诗·小大雅谱》：“《小雅》《大雅》者，周室居西都丰镐之时诗也。正义曰：以此二雅，正有文、武、成，变有厉、宣、幽。六王皆居在镐丰之地，故曰丰镐之时诗也。”战国时齐、楚、燕、韩、魏、赵六国之国君。《史记·秦始皇本纪》：“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1696【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见“六经”。
古代学校教育的六项内容。《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周礼·地官·保氏》：“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相对于“六经”（大六艺），此称小六艺。

1697【六历】

《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大衍历》《宣明历》《纪元历》《统天历》《大明历》《授时历》。
上古的六种历法。《汉书·律历志上》：“三代既没，五伯之末史官丧纪，畴人子弟分散，或在夷狄，故其所记，有《黄帝》《颛顼》《夏》《殷》《周》及《鲁》历。……汉兴，方纲纪大基，庶事草创，袭秦正朔。以北平侯张苍言，用《颛顼历》，比于六历，疏阔中最为微近。”元代以前的六种历法。《元史·历志一》：“右自春秋献公以来，凡二千一百六十余年，用《大衍》《宣明》《纪元》《统天》《大明》《授时》六历推算冬至，凡四十九事。”

1698【六友】

兰、竹、莲、松、菊、梅。
古人认为具高雅特性的六种植物。宋·刘黻（字声伯）以兰为静友，竹为直友，莲为净友，松为高友，菊为节友，梅为清友，合称六友。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六友》：“宋·刘黻《蒙川遗稿》有〈六友诗〉：静友，兰也；直友，竹也；净友，莲也；高友，松也；节友，菊也；清友，梅也。”

1699【六区】

见“六合”。

1700【六见】

朝、宗、觐、遇、会、同。
周代诸侯进见天子的六种形式。亦称“六礼”。《周礼·春官·大宗伯》：“春见曰朝，夏见曰宗，秋见曰觐，冬见曰遇，时见曰会，殷见曰同[（郑玄注）此六礼者，以诸侯见王为文。六服之内，四方以时分来，或朝春，或宗夏，或觐秋，或遇冬，名殊礼异，更递而遍]。”时见：不定期进见，如天子行征讨之事时召见诸侯。殷见：共同进见，天子十二年不巡守，则诸侯要共见天子。

1701【六长】

粗卤求笔、僻涩求才、细巧求力、狂怪求理、无墨求染、平画求长。气骨古雅、神韵秀逸、使笔无痕、用墨精彩、布局变化、设色高华。
中国画论对绘画技艺所举的六种长处。宋·刘道醇《圣朝名画评》：“所谓六长者，粗卤求笔一也，僻涩求才二也，细巧求力三也，狂怪求理四也，无墨求染五也，平画求长六也。”清·王昱《东庄论画》：“画有六长：气骨古雅、神韵秀逸、使笔无痕、用墨精彩、布局变化、设色高华是也。六者一有未备，终不得为高手。”

1702【六气】

阴、阳、风、雨、晦、明等。吹、呼、嘻、呵、嘘、呬。风、热、湿、火、燥、寒等。俗气、匠气、火气、草气、闺阁气、蹴黑气。
自然变化的六种现象。①《左传·昭公元年》：“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②《庄子·逍遥游》“御六气之辩”郭象注：“平旦为朝霞，日中为正阳，日入为飞泉，夜半为沆瀣，天玄、地黄为六气。”战国楚·屈原〈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王逸注：“远弃五谷，吸道滋也。餐吞日精，食元符也。《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饮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沆瀣：露水。③《素问·五运行大论》：“燥以乾之，暑以蒸之，风以动之，湿以润之，寒以坚之，火以温之。故风寒在下，燥热在上，湿气在中，火游行其间，寒暑六入，故令虚而化生也。”④《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夫气之所至也，厥阴所至为和平，少阴所至为暄，太阴所至为埃溽，少阳所至为炎暑，阳明所至为清劲，太阳所至为寒，时化之常也。”佛教用语。佛家用以治病的六种气息。隋·释智《童蒙止观·治病》：“次明观治病者。有师言，但观心想，用六种气治病者，即是观能治病。何等六种气？一吹，二呼，三嘻，四呵，五嘘，六呬。此六种息，皆于唇口之中，想心方便，转侧而作，绵微而用。颂曰：心配属呵肾属吹，脾呼肺圣皆知，肝藏热来嘘字至，三焦壅处但言嘻。”中医学术语。①指风、热、湿、火、燥、寒。《素问·至真要大论》：“厥阴司天，其化以风；少阴司天，其化以热；太阴司天，其化以湿；少阳司天，其化以火；阳明司天，其化以燥；太阳司天，其化以寒。以所临藏位，命其病者也。”②指精、气、津、液、血、脉。《灵枢经·决气》：“黄帝曰：‘余闻人有精、气、津、液、血、脉，余意以为一气耳，今乃辨为六名。’”中国绘画术语。清·邹一桂《小山画谱·下》：“画忌六气：一曰俗气，如村女涂脂；二曰匠气，工而无韵；三曰火气，有笔仗而锋芒太露；四曰草气，粗率过甚，绝少文雅；五曰闺阁气，条描软弱，全无骨力；六曰蹴黑气，无知妄作，恶不可耐。”

1703【六壬】

壬申、壬午、壬辰、壬寅、壬子、壬戌。
古代迷信用阴阳五行占卜吉凶的方法。与遁甲、太乙合称三式。五行始于水，天干中壬为阳水，癸为阴水，舍阴取阳，故名壬。六十甲子中有壬申、壬午、壬辰、壬寅、壬子、壬戌，称六壬。六壬按易卦分为六十四课，又细分为七百二十课。用刻有干支的天盘、地盘相叠，转动天盘得出干支及时辰的部位，以此判别吉凶。晋·葛洪〈抱朴子外篇自叙〉：“晚学风角、望气、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粗知其旨，又不研精。”唐·王建〈贫居〉：“近来身不健，时就六壬占。”

1704【六币】

圭、璋、璧、琮、琥、璜。
周代朝聘时所献的六种礼物。亦称“六物”。《周礼·秋官·小行人》：“合六币：圭以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此六物者，以和诸侯之好故。”

1705【六文】

见“六书”。见“六体”。

1706【六计】

廉善、廉能、廉敬、廉正、廉法、廉辨。
考察官吏的六个方面。《周礼·天官·小宰》：“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贾公彦疏）六者不同，既以廉为本，又计其功过多少而听断之，故云六计弊群吏之治也]。”廉：考察。清·赵翼〈芸浦奉命来抚江南〉：“民庆二长有托，吏遵六计未全违。”

1707【六队】

南阳、河内、颍川、弘农、河东、荥阳。
王莽时的六个行政区。《汉书·王莽传中》：“分三辅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为六队郡，置大夫，职如太守；属正，职如都尉。”《后汉书·光武帝纪上》：“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还保棘阳。”李贤注：“王莽置六队，郡置大夫一人，职如太守。南阳为前队，河内为后队，颍川为左队，弘农为右队，河东为兆队，荥阳为祈队。”队：通“遂”。

1708【六书】

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古文、奇字、篆书、左书、缪篆、鸟虫书。
汉字构造和用字的六种方法。《周礼·地官·保氏》：“乃教之六艺：……五曰六书[（郑玄注）六书，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也]。”《汉书·艺文志》：“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说文解字·叙》：“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自汉·许慎为六书下定义，举实例，六书之名始定，六书之学遂大行于世。亦称“六文”“六事”。王莽时六种字体，即古文（战国时通行于六国的文字）、奇字、篆书、左书、缪篆、鸟虫书。《说文解字·叙》：“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左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参见“六义”。

1709【六水】

见“六川”。

1710【六玉】

圭、璧、璋、琥、璜、圭。
祭天地四方神所用的六种玉器。《仪礼·觐礼》：“诸侯觐于天子，为宫方三百步，四门坛。十有二寻，深四尺，加方明于其上。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设六色：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黄。设六玉：上圭，下璧，南方璋，西方琥，北方璜，东方圭。”

1711【六功】

王功、国功、民功、事功、治功、战功。
六种功绩。《周礼·夏官·司勋》：“司勋掌六乡赏地之法，以等其功。王功曰勋，国功曰功，民功曰庸，事功曰劳，治功曰力，战功曰多。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大常，祭于大，司勋诏之。”

1712【六节】

虎节、人节、龙节、旌节、符节、管节。好、恶、喜、怒、哀、乐。
古代行路过关时所持的六种符信。《周礼·秋官·小行人》：“达天下之六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道路用旌节，门关用符节，都鄙用管节，皆以竹为之[（郑玄注）此谓邦国之节也，达之者，使之四方，……凡邦国之民远出至他邦，他邦之民若来入，由国门者门人为之节，由关者关人为之节]。”人的六种感情。汉·荀悦《申鉴·政体》：“五德不离[五德者，仁义礼智信也]，六节不悖[六节者，好恶喜怒哀乐也]，则三才允序。”

1713【六术】

制号政令、庆赏刑罚、处舍收藏、徙举进退、窥敌观变、遇敌决战。占日、占月、占星气、律吕、甲子、算数。
兵家应明辨的六事。《荀子·议兵》：“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臧，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古代的六种学问。《晋书·律历志中》：“逮乎炎帝，分八节以始农功，轩辕纪三纲而阐书契，乃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伶伦造律吕，大挠造甲子，隶首作算数。容成综斯六术，考定气象，建五行，察发敛，起消息，正闰余，述而著焉，谓之《调历》。”

1714【六正】

圣臣、良臣、忠臣、智臣、贞臣、直臣。
品行正直的六种臣子。汉·刘向《说苑·臣术》：“故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夫荣辱者，祸福之门也。何谓六正六邪？六正者：一曰盟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几，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天下称孝焉，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进善通道，勉主以礼谊，论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功成事立，归善于君，不敢独伐其劳，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进贤不解，数称于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庶几有益，以安国家社稷宗庙，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幽，见成败，早防而救之，引而复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辞禄让赐，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道，然而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不辞其诛，身死国安，不悔所行，如此者直臣也。是为六正也。”参见“六邪”。

1715【六本】

孝、哀、勇、能、嗣、力。
立身行事的六条准则。汉·刘向《说苑·建本》：“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后为君子。立体有义矣，而孝为本；处丧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队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能为本；居国有礼矣，而嗣为本；生才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丰末；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闻记不言，无务多谈；比近不说，无务修远。是以反本修迩，君子之道也。’”

1716【六甲】

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见“六丁六甲”。
古代用天干和地支配合以计时，在六十甲子中有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称六甲。《汉书·食货志上》：“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参阅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律历类》。

1717【六出】

淫泆、不事姑舅、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古代天子、诸侯休妻的六种理由。《仪礼·丧服》：“出妻之子为母[（郑玄注）出，犹去也。（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淫，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天子、诸侯之妻无子不出，唯有六出耳]。”

1718【六号】

神号、鬼号、示号、牲号、齍号、币号。
古代三种神和三种祭品。《周礼·春官·大祝》：“辨六号：一曰神号，二曰鬼号，三曰示号，四曰牲号，五曰齍号，六曰币号[（郑玄注）号，谓尊其名更为美称焉。神号，若云皇天上帝；鬼号，若云皇祖伯某；祗号，若云后土地祗；币号，若玉云嘉玉，币云量币]。”

1719【六生】

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诚信生神、夸诞生惑。
六种处事态度所生的结果。《荀子·不苟》：“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诚信生神，夸诞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1720【六仪】

祭祀之容、宾客之容、朝廷之容、丧纪之容、军旅之容、车马之容。淑仪、德仪、贤仪、顺仪、婉仪、芳仪。
古代的六种礼仪。《周礼·地官·保氏》：“乃教之六仪，一曰祭祀之容，二曰宾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丧纪之容，五曰军旅之容，六曰车马之容。”唐代宫中的六种女官。《新唐书·百官志二》：“淑仪、德仪、贤仪、顺仪、婉仪、芳仪，各一人，正二品。掌教九御四德，率其属以赞后礼。”

1721【六代】

黄帝、唐尧、虞舜、夏、殷、周。唐尧、虞舜、夏、殷、周、汉。夏、殷、周、秦、汉、魏。三国吴、东晋、南朝宋、南朝齐、南朝梁、南朝陈。
六个朝代。黄帝、尧、舜、夏、殷、周六代。《晋书·乐志上》：“周始二《南》，《风》兼六代。昔黄帝作〈云门〉，尧作〈咸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殷作〈大〉，周作〈大武〉，所谓因前王之礼，设俯仰之容，和顺积中，英华发外。”尧、舜、夏、殷、周、汉六代。《资治通鉴·魏明帝景初元年》：“然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著，关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胡三省注）六代：唐、虞、夏、商、周、汉。七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关，通也]。”夏、殷、周、秦、汉、魏六代。见三国魏·曹〈六代论〉。三国吴、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唐·李白〈留别金陵诸公〉：“六代更霸王，遗迹见都城。”

1722【六乐】

〈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大武〉。钟、镈、铙、镯、铙、铎。
六种古乐曲。《周礼·地官·保氏》：“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郑玄注）六乐：〈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大武〉也]。”相传是黄帝、尧、舜、禹、汤、武王时的乐曲，周代仍存。南朝宋·鲍照〈数诗〉：“六乐陈广坐，组帐扬春风。”六种金属乐器。即钟、镈、铙、镯、铙、铎。明·宋应星《天工开物·锤锻》：“五兵之内，六乐之中，微钳锤之奏功也，生杀之机泯然矣。”

1723【六务】

节用、贤佐、法度、必诛、天时、地宜。
国君应勉力从事的六件事。《管子·七臣七主》：“故明主有六务四禁。六务者何也？一曰节用，二曰贤佐，三曰法度，四曰必诛，五曰天时，六曰地宜。”

1724【六礼】

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及乡射礼、相见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见“六享”。见“六见”。
周代的六种礼仪。《礼记·王制》：“六礼：冠、昏、丧、祭、乡、相见[（郑玄注）乡，乡饮酒、乡射]。”古代婚姻过程中的六种礼仪。《仪礼·士昏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贾公彦疏）昏礼有六，五礼用雁，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是也。唯纳征不用雁，以其自有币帛可执故也]。”昏：同“婚”。清·曹寅〈游仙诗三十韵〉：“生小云英自托媒，远烦六礼绝嫌猜。”

1725【六司】

司令、司乐、司饰、司医、司筵、司制。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
隋代宫廷的六种女官，即司令（掌图籍法式，纠察宣奏）、司乐（掌音律）、司饰（掌簪珥花严）、司医（掌方药卜筮）、司筵（掌铺设洒扫）、司制（掌衣服裁缝）。《隋书·后妃传序》：“又采汉、晋旧仪，置六尚、六司、六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参见“六尚”。唐代府州所设的六种官。《旧唐书·职官志三》：“上州：刺史一员，……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曹参军事各一人。”

1726【六戎】

侥夷、戎央、老白、耆羌、鼻息、天刚。
西方的六支少数民族。《礼记·王制》：“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孔颖达疏）西方曰戎者，《风俗通》云：‘斩伐杀生，不得其中。’戎者，凶也。其类有六，李巡注《尔雅》云：‘一曰侥夷，二曰戎央，三曰老白，四曰耆羌，五曰鼻息，六曰天刚’]。”戎央：或作戎夷、戎夫。南朝梁·萧纲〈让骠骑扬州刺史表〉：“故以弹麾六戎，冠冕九牧。”

1727【六列】

〈母仪传〉〈贤明传〉〈仁智传〉〈贞顺传〉〈节义传〉〈辨通传〉。
汉·刘向《列女传》中的六个篇名。《续古文苑·蔡伯喈女赋》：“披邓林之曜鲜，明六列之尚致[（孙星衍注）案：六列，谓列女之〈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辨通〉六传也]。”

1728【六臣】

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韩信、黥布、彭越、韩王信、贯高、陈豨。李善、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张文尉、杨涉、张策、赵光逢、薛贻矩、苏循。
商代的六位大臣。《书·君》：“公曰：‘君，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历年所。’”保衡：官名，在王左右辅理政事的人，一般以为即伊尹。汉初的六个反王，即淮阴侯韩信、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韩王信、赵相贯高、代王陈豨。《文选·五等诸侯论》：“六臣犯其弱纲，七子冲其漏网。”唐代注释《文选》的六人，即李善、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今有《六臣注文选》，即此六臣。唐末的六佞臣，即张文尉（字右华）、杨涉、张策（字少逸）、赵光逢（字延吉）、薛贻矩（字熙用）、苏循。见《新五代史·唐六臣传》。

1729【六至】

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
诗歌的六种境界。唐·释皎然《诗式·诗有六至》：“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

1730【六邪】

具臣、谀臣、奸臣、谗臣、贼臣、亡国之臣。
品行邪恶的六种臣子。汉·刘向《说苑·臣术》：“六邪者：一曰安官贪禄，营于私家，不务公事，怀其智，藏其能，主饥于论，渴于策，犹不肯尽节，容容乎与世沉浮上下，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即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中实颇险，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而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而匿其美，使主妄行过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反言易辞，而成文章，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朝廷，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持国事，以为轻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又复增加威势，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谀主以邪，坠主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入则辩言好辞，出则更复异其言语，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伺候可推，因而附然，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治，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参见“六正”。

1731【六师】

富兰那迦叶、末迦梨拘赊黎、删夜毗罗胝、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迦罗鸠驮迦旃延、尼犍陀若提子。
佛教用语。与释迦牟尼同时代的反婆罗门教正统思想的六个代表人物。因与佛教主张不同，被称为“外道六师”，其学说称“六师外道”。一、富兰那迦叶：否认因果报应，认为万有不生不灭，被称为“无因无缘论”。二、末伽梨拘赊黎：否认善恶果报，主张“无有今世，亦无后世，无父无母，无天无化，无众生”，被认为是邪命外道的创始人。三、删夜毗罗胝：对果报不作正面回答，主张“道不须修，经八万劫自然而得”，被认为是怀疑论者和不可知论者。四、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认为人由四大组成，死后“地大还归地，水还归水，火还归火，风还归风，皆悉坏败，诸根归空”；亦否认因果报应，又认为人身有苦乐两方面，“现受苦尽，乐法自出”，被认为是顺世论先驱。五、迦罗鸠驮迦旃延：认为“无因无缘，众生染著；无因无缘，众生清静，一切众生有命之类，皆悉无力，不得自在”。六、尼犍陀若提子：认为人所造业，必定得报，“今虽修道，不能中断”，被认为是耆那教始祖。传说由六师外道又形成九十六种外道，即每一师授十五弟子，成九十种外道，与六师共为九十六种外道。《萨婆多毗尼毗婆沙·五》：“六师者，一师十五种教，以授弟子，为教各异，弟子受行各成异见，如是一师出十五种异见。师则有法与弟子不同，师与弟子通为十六种。如是六师有九十六种。”实则九十六喻外道之多，并非实有此数。

1732【六尘】

色、声、香、味、触、法。
佛教用语。能污染人心性的六种外物。《净心诫观·下》：“云何名尘？坌污净心，触身成垢，故名尘。”南朝宋·鲍照〈佛影颂〉：“六尘烦苦，五道绵剧。”当它们作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对象（所缘的境界）时又称“六境”，或因其能引人迷妄，又称“六妄”；或因其能“令善衰灭”，又称“六衰”，或因其“能劫持一切善法”，又称“六贼”。《续传灯录·性空妙普庵主》：“学道犹如守禁城，昼防六贼夜惺惺。”

1733【六吕】

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
音乐名词。亦称“六同”。古代十二乐律中，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律历》：“六吕：大吕、夹钟、中（仲）吕、林钟、南吕、应钟。”。参见“六律”“十二律”。

1734【六同】

见“六吕”。

1735【六行】

孝、友、睦、姻、任、恤。仁、义、礼、智、信、乐。十信行、十住行、十行行、十回向行、十地行、等觉行。见“六部”。
西周君主教民的六项行为准则。《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六种道德观念。汉·贾谊《新书·六术》：“是以阴阳各有六月之节，而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义、礼、智、信之行，行和则乐兴，乐兴则六，此之谓六行。”佛教用语。指六度之行。《金刚三昧经》：“大力菩萨言：‘云何六行？愿为说之。’佛言：‘一者十信行，二者十住行，三者十行行，四者十回向行，五者十地行，六者等觉行。’”

1736【六杀】

谋杀、杀祖父母或父母、杀本管官、杀一家三人、故意杀人、相斗杀人。
古代六种杀人的罪行。六杀中最重的是谋杀，其次是杀祖父母、父母，再其次是杀本管官，第四是杀一家三人，第五是故意杀人，第六是相斗而杀人。唐代有惩治六杀的法律。

1737【六合】

上、下、东、南、西、北。孟春与孟秋合、仲春与仲秋合、季春与季秋合、孟夏与孟冬合、仲夏与仲冬合、季夏与季冬合。子与丑合、寅与亥合、卯与戌合、辰与酉合、巳与申合、午与未合。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
指上（天）、下（地）和东、南、西、北四方。《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史记·秦始皇本纪》：“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亦称“六极”。《庄子·应帝王》：“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亦称“六区”。汉·张衡〈思玄赋〉：“愿得远渡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区。”亦称“六指”。《荀子·儒效》：“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亦称“六幽”。汉·班固〈典引〉：“神灵日照，光被六幽。”亦称“六虚”。《列子·仲尼》：“（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称“六幕”。唐·王初〈自和书秋〉：“汉宫夜结双茎露，阊阖凉生六幕风。”亦称“六际”。《冠子·能天》：“截六际而不绞。”古代历法用语。《淮南子·时则训》：“六合：孟春与孟秋为合、仲春与仲秋为合、季春与季秋为合、孟夏与孟冬为合、仲夏与仲冬为合、季夏与季冬为合。孟春始赢，孟秋始缩，仲春始出，仲秋始内。”古代术数家选择吉日良辰，月建与日辰有六合。清·允禄等《协纪辨方书·六合》：“《蠡海集》曰：阴阳家地支六合者，日月会于子则斗建丑，日月会于丑则斗建子，故子与丑合；日月会于寅则斗建亥，日月会于亥则斗见寅，故寅与亥合；日月会于卯则斗建戌，日月会于戌则斗见卯，故卯与戌合；日月会于辰则斗建酉，日月会于酉则斗见辰，故辰与酉合；日月会于巳则斗建申，日月会于申则斗见巳，故巳与申合；日月会于午则斗建未，日月会于未则斗建午，故午与未合。《考原》曰：六合者，以月建与月将为相合也。如正月建寅，月将在亥，故寅与亥合，二月建卯，月将在戌，故卯与戌合也。月建左旋，月将右转，顺逆相值，故为六合。”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孔雀东南飞》：“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武术用语，即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少林拳六合门则以精、气、神相合为内三合，手、眼、身统一为外三合，统称六合。六合八法拳以体合于心、心合于意、意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动、动合于空为六合。

1738【六齐】

钟鼎之齐、斧斤之齐、戈戟之齐、大刃之齐、杀矢之齐、鉴燧之齐。齐孝王、济北王、川王、胶东王、胶西王、济南王。
六种铜锡合金。按其比例成分不同，各有其用途。《周礼·冬官·人》：“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四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戈戟之齐；参（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二，谓之削杀矢之齐；金锡半，谓之鉴燧之齐。”含锡五分之一的青铜最为坚韧，适合制祈斤、戈戟；含锡三分之一的青铜硬度最高，适合于大刃、削杀矢之用。汉高祖刘邦封其子刘肥为齐王，文帝时分齐为六，封刘肥的六个儿子分别为齐孝王、济北王、川王、胶东王、胶西王、济南王，称六齐。《汉书·邹阳传》：“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

1739【六妄】

见“六尘”。

1740【六州】

益、梁、荆、江、扬、徐。丰、胜、灵、夏、朔、代。相、魏、澶、博、卫、贝。
古代九州中的六州。《文选·江赋》：“汗六州之域，经营炎景之外。”李善注：“六州：益、梁、荆、江、杨（扬）、徐。”唐代的河曲六州。《新唐书·突厥传上》：“初，突厥内属者分处丰、胜、灵、夏、朔、代间，谓之河曲六州降人。”唐代魏博六州，即相、魏、澶、博、卫、贝六州。

1741【六守】

仁、义、忠、信、勇、谋。
古代君主选用人才的六项标准。《六韬·文韬·六守》：“人君有六守、三宝。文王曰：‘六守者何也？’太公曰：‘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是谓六守。’……六守长则君昌，三宝完则国安。”三宝，指关系国家经济命脉的农、工、商三件大事。

1742【六冲】

子与午冲、卯与酉冲、辰与戌冲、丑与未冲、寅与申冲、巳与亥冲。
术数家指十二地支互相对冲的时辰。即子与午相冲、卯与酉相冲、辰与戌相冲、丑与未相冲、寅与申相冲、巳与亥相冲。旧时星命家等据此断凶吉。见《曜仙肘后经》。

1743【六米】

黍、稷、稻、粱、苽、大豆。
六种粮食作物。《周礼·地官·舍人》：“掌米粟之出入，辨其物[（郑玄注）九谷六米别为书。（贾公彦疏）今云六米者，九谷之中，黍、稷、稻、粱、苽、大豆六者皆有米，麻与小豆、小麦三者无米，故云九谷六米别为书]。”

1744【六关】

篇法、句法、字法、气象、家数、音节。
作诗应把握的六个要点。元·范《木天禁语·六关》：“篇法、句法、字法、气象、家数、音节。右一篇诗成，必须精研，合此六关方为佳。”

1745【六论】

〈开春论〉〈慎行论〉〈贵直论〉〈不苟论〉〈似顺论〉〈士容论〉。
《吕氏春秋》中的六篇论。篇名是：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似顺、士容，每论各有六篇。《史记·吕不韦传》：“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

1746【六军】

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左龙武、右龙武、左神武、右神武、左神策、右神策。
晋代的六种武官。《南齐书·百官志》：“领军将军、中领军。护军将军、中护军。……左右二卫将军。骁骑将军。游击将军。晋世以来，谓领、护至骁、游为六军。”唐代禁军的六军。《新唐书·百官志四上》：“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左右神策，号六军。”参阅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新旧唐书十三》。

1747【六如】

梦、幻、泡、影、露、电。
佛教用语。亦称“六喻”。用以比喻世间诸法空幻无常。《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宋·范成大〈阊门戏调行客〉：“万事惟堪六如观，一杯莫信四并难。”

1748【六纪】

九头纪、五龙纪、摄提纪、合洛纪、连通纪、序命纪。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
传说从燧人氏至伏羲氏共历六纪。唐·孔颖达〈礼记正义序〉：“《六艺论》又云：‘遂皇之后，历六纪九十一代至伏牺，始作十二言之教。’……方叔机注《六艺论》云：‘六纪者，九头纪、五龙纪、摄提纪、合洛纪、连通纪、序命纪，凡六纪也。’”参见“十纪”。六种伦理关系。汉·班固《白虎通义·三纲六纪》：“六纪者，谓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

1749【六远】

高远、深远、平远、阔远、迷远、幽远。
山水画的六种取景法。宋·郭思《林泉高致》载其父郭熙之说：“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宋·韩拙《山水纯全集》：“郭氏谓山有三远，愚又论三远者：有近岸广水，旷阔遥山者，谓之阔远；有烟雾溟漠，野水隔而仿佛不见者，谓之迷远；景物至绝，而微茫缥缈者，谓之幽远。”后人合称为六远。

1750【六攻】

亲、贵、货、色、巧佞、玩好。
足以攻毁国家法度的六种事。《管子·重令》：“六攻者何也？曰亲也，贵也，货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六攻之败何也？曰虽不听而可以得存者，虽犯禁而可以得免者，虽毋功而可以得富者。”

1751【六材】

土、金、石、木、兽、草。干、角、筋、胶、丝、漆。
周代“六工”掌管的六种制器的材料，即土、金、石、木、兽、草等材料。《礼记·曲礼下》：“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制弓的六种原料，即干、角、筋、胶、丝、漆。《周礼·冬官·弓人》：“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干也者，以为远也；角也者，以为疾也；筋也者，以为深也；胶也者，以为和也；丝也者，以为固也；漆也者，以为受霜露也。”

1752【六极】

凶短折、疾、忧、贫、恶、弱。气极、血极、筋极、骨极、肌极、精极。见“六合”。
六种极不幸的事。《书·洪范》：“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一说“极”通“殛”，谓天所给予人的六种惩罚。参阅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医学术语。六种极虚劳的重症，即气极、血极、筋极、骨极、肌极、精极。见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

1753【六志】

见“六情”。

1754【六扰】

见“六畜”。

1755【六技】

古文、奇字、篆书、左书、缪篆、鸟虫书。
王莽时的六种字体。即古文（六国文字）、奇字、篆书、左书、缪篆、鸟虫书。《汉书·艺文志》“小学类”著录有《八体六技》一书，今佚。宋·王应麟《艺文志考证·四》：“所谓六技者，疑即亡新六书。”参见“六书”。

1756【六时】

间其疏、薄其疑、推其危、扶其弱、乘其衰、暴其约。晨朝、日中、日没、初夜、中夜、后夜。
攻伐他国的六种时机。《逸周书·武纪》：“伐有六时、五动、四顺。间其疏，薄其疑，推其危，扶其弱，乘其衰，暴其约，此谓六时。”佛教用语。佛家分一昼夜为晨朝、日中、日没、初夜、中夜、后夜六时。前三者为昼时，后三者为夜时。《阿弥陀经》：“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唐·李商隐〈题白石莲花寄楚公〉：“白石莲花谁所共？六时长捧佛前灯。”

1757【六位】

君、臣、父、子、夫、妇等。十信位、十住位、十回向位、十地位、等觉位、佛地位。
君、臣、父、子、夫、妇六种人。《庄子·盗跖》：“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一说“六位”指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佛教用语。指十信位、十住位、十回向位、十地位、等觉位、佛地位。

1758【六体】

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典、谟、训、诰、誓、命。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
六种字体。《汉书·艺文志》：“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亦称“六文”。唐·岑文本〈奉述飞白书势〉：“六文开玉篆，八体曜银书。”也指大篆、小篆、八分、隶书、行书、草书。见唐·张怀〈六体论〉。《书》的六种文体。汉·孔安国〈尚书序〉：“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绘制地图的六种体例。《晋书·裴秀传》：“制图之体有六焉。一曰分率，所以辨广轮之度也。二曰准望，所以正彼此之体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之数也。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此三者各因地而制宜，所以校夷险之异也。”人体的头、身和四肢也称六体。

1759【六谷】

稻、黍、稷、粱、麦、苽。
六种谷物。《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郑玄注）六谷：稌、黍、稷、粱、麦、苽]。”稌：稻。苽：菰米。《三字经》：“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菽：豆类。亦称“六齍”。《周礼·春官·小宗伯》：“辨六之名物与其用，使六宫之人共奉之[（郑玄注）齍，读为粢。六粢，谓六谷：黍、稷、稻、粱、麦、苽]。”齍：盛谷物的祭器。

1760【六条】

强宗豪右田宅逾制等、二千石不奉诏书等、二千石不恤疑狱等、二千石选置不平等、二千石子弟恃怙荣势等、二千石违公下比等。忠恪匪躬、孝敬尽礼、友于兄弟、洁身劳谦、信义可复、学以为己。
汉代考察官吏的六项内容。《汉书·百官公卿表上》：“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人。”颜师古注：“《汉官典职仪》云刺史班宣，周行郡国，省察治状，黜陟能否，断治冤狱，以六条问事，非条所问，即不省。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倍（背）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三条，二千石不恤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淫赏，烦扰刻暴，剥截黎元，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祆祥讹言。四条，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五条，二千石子弟恃怙荣势，请托所监。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正令也。”晋代荐举贤才的六项标准。《晋书·武帝纪》：“乙未，令诸郡中正以六条举淹滞：一曰忠恪匪躬，二曰孝敬尽礼，三曰友于兄弟，四曰洁身劳谦，五曰信义可复，六曰学以为己。”

1761【六饮】

水、浆、醴、凉、医、酏。
古代天子享用的六种饮料。《周礼·天官·浆人》：“浆人掌共王之六饮：水、浆、醴、凉、医、酏，入于酒府。”南朝梁·沈约〈介雅〉之三：“百味既含馨，六饮莫能尚。”亦称“六清”。《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郑玄注）六清，水、浆、醴、䣼、医、酏]。”醴：酿一夜的甜米酒。䣼，亦作“凉”，冷粥。医：酿粥做的甜酒。酏：薄粥。

1762【六言】

仁、知、信、直、勇、刚。
六种美德。《论语·阳货》：“由也，女（汝）闻六言六蔽矣乎[（何晏注）六言六蔽者，谓下六事：仁、知、信、直、勇、刚也]？”由：仲由。

1763【六闲】

飞龙、祥麟、凤苑、鸾、吉良、六群等。
古代宫廷养马的处所。也称“六厩”。《周礼·夏官·校人》：“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邦国六闲，马四种；家四闲，马二种。”《新唐书·百官志二》：“武后万岁通天元年，置仗内六闲：一曰飞龙，二曰祥麟，三曰凤苑，四曰鸾，五曰吉良，六曰六群。亦号六厩。以殿中丞检校仗内闲厩，以中官为内飞龙使。……尚乘局。奉御二人，直长十人，掌内外闲厩之马。左右六闲：一曰飞黄，二曰吉良，三曰龙媒，四曰，五曰，六曰天苑。凡外牧岁进良马，印以三花、‘飞’‘凤’之字。”闲：马厩。参阅《旧唐书·职官三》。

1764【六证】

见“三媒六证”。

1765【六识】

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佛教用语。“六根”对外界的领受作用，即眼识（视觉）、耳识（听觉）、鼻识（嗅觉）、舌识（味觉）、身识（触觉）及意识（综合形成的知觉和思维）。六识为大乘和小乘所共有，位于大乘八识中之前六识，又称“前六识”。见《成唯识论·五》。

1766【六诏】

蒙隽诏、越析诏、浪穹诏、邆睒诏、施浪诏、蒙舍诏。
唐代西南夷中乌蛮的六个部落。蛮夷称王或首领为诏。蒙舍在最南，又称南诏。唐开元二十六年后，蒙舍诏并吞其余五诏，仍总称南诏。其地在今云南及四川西部。唐·元稹〈蛮子朝〉：“西南六诏有遗种，僻在荒陬路寻壅。”后亦代称云南。

1767【六局】

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等。见“四司六局”。见“六局二十四司”。
掌管宫廷日常事务的机构。《隋书·百官志下》：“殿内省置监、少监、丞，各一人，掌诸供奉。又有奉车都尉十二人，掌进御舆马。统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等六局，各置奉御二人，皆置直长，以贰之。”唐代殿中省沿用六局之名。宋代殿中省不设尚乘，增尚酝，仍称六局。参阅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考十一》。隋代门下省、门下坊亦设六局。门下省六局是：领左右局、尚食局、尚药局、主衣局、斋帅局、殿中局。见《隋书·百官志中》。门下坊六局是：司经、宫门、内直、典膳、药藏、斋帅。见《隋书·百官志下》。

1768【六陈】

谷、大麦、小麦、大豆、小豆、芝麻。
六种可以久藏的粮食。故粮食行又称“六陈行”或“六陈铺”。唐·李益〈宣上人病中相寻联句〉：“草木分千品，方书问六陈。”亦称“六料”或“六科”。明·凌初《拍案惊奇·三十三》：“不想遇着荒歉之岁，六料不收。”

1769【六际】

见“六合”。

1770【六纬】

《易纬》《书纬》《诗纬》《礼纬》《春秋纬》《乐纬》。心、肝、肺、肾、脾、胆。
“六经”的纬书。《汉书·李寻传》：“太微四门，广开大道，五经六纬，尊术显士。”颜师古注：“孟康曰：‘六纬，《五经》与《乐纬》也。’张晏曰：‘六纬，《五经》就《孝经》纬也。’师古曰：‘六纬者，《五经》之纬及《乐纬》也。孟说是也。’”人体的五脏（心、肝、肺、肾、脾）和胆。见宋·张君房《云笈七签》。

1771【六事】

政不节、使民疾、宫室荣、妇谒盛、苞苴行、谗夫兴。貌、言、视、听、思、心。田野、户口增、赋役平、盗贼息、军民和、词讼简。见“六书”。
商初天下大旱，汤祷于桑林自责的六件事。《荀子·大略》：“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荣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宋·黄庭坚〈常父惠示丁卯雪十四韵谨同韵赋之〉：“桑林请六事，河水问九畴。”指貌、言、视、听、思、心。古人认为六事不合，会导致六气相伤，发生灾害。《后汉书·五行志一》：“气之相伤谓之。”刘昭注引《续汉书》：“欲尊六事之体，则貌、言、视、听、思、心之用，合六事之揆以致乎太平，而消除轲孽害也。”考察地方官吏政绩的六条标准。《金史·百官志一》：“宣宗兴定元年，行辟举县令法，以六事考之，一曰田野，二曰户口增，三曰赋役平，四曰盗贼息，五曰军民和，六曰词讼简。六事俱备为上等，升职一等；兼四事者为中等，减二资历；其次为下等，减一资历；否则为不称职，罢而降之，平常者依本格。”

1772【六郁】

气郁、湿郁、热郁、痰郁、血郁、食郁。
中医学术语。六种郁病。元·朱震亨《丹溪先生心法》：“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六郁各有其特征：气郁则胸胁满痛；湿郁则身重体痛、倦怠喜卧；热郁则烦闷、昏瞀、溲赤；痰郁则喘嗽、胸满；血郁则胸胁刺痛、便血；食郁则嗳酸、腹满、不能食等。六郁常相互影响，在病理上有着密切的联系。

1773【六贤】

见“十圣六贤”。

1774【六尚】

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等。吏部尚书、祠部尚书、度支尚书、左户尚书、都官尚书、五兵尚书。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
掌管宫廷供奉的六种官职。秦代置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称六尚。隋代属殿内省，名为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唐代沿用隋代名称，改殿内省为殿中省，宋代改尚乘为尚酝。参见“六局”。隋代尚书省的六种职官。《隋书·百官志上》：“又置吏部、祠部、度支、左户、都官、五兵等六尚书。”隋代女官名。《隋书·后妃传序》：“开皇二年，著内官之式，略依《周礼》，省减其数。……又采汉、晋旧仪，置六尚、六司、六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一曰尚宫，掌导引皇后及闺阁廪赐。管司令三人，掌图籍法式，纠察宣奏；典琮三人，掌琮玺器玩。二曰尚仪，掌礼仪教学。管司乐三人，掌音律之事；典赞三人，掌导引内外命妇朝见。三曰尚服，掌服章宝藏。管司饰三人，掌簪珥花严；典栉三人，掌巾栉膏沐。四曰尚食，掌进膳先尝。管司医三人，掌方药卜筮；典器三人，掌樽彝器皿。五曰尚寝，掌帏帐床褥。管司筵三人，掌铺设洒扫；典执三人，掌扇伞灯烛。六曰尚工，掌营造百役。管司制三人，掌衣服裁缝；典会三人，掌财帛出入。六尚各三员，视从九品，六司视勋品，六典视流外二品。”

1775【六国】

齐、楚、燕、韩、赵、魏。
战国时函谷关以东的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后皆为秦所灭。《战国策·赵二》：“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傧畔秦。”秦·李斯〈谏逐客书〉：“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唐·宋之问〈过函谷关〉：“六国兵同合，七雄势未分。”

1776【六典】

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典琮、典赞、典栉、典器、典执、典会。
帝王治理邦国的六种法典。《周礼·天官·大宰》：“大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以经邦国，以治官府，以纪万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教官府，以扰万民；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以均万民；五曰刑典，以诘邦国，以刑百官，以纠万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以生万民[（郑玄注）大曰邦，小曰国，邦之所居亦曰国。典：常也，经也，法也]。”隋代宫廷六种女官，即典琮、典赞、典栉、典器、典执、典会。《隋书·后妃传序》：“开皇二年，著内官之式，……又采汉、晋旧仪，置六尚、六司、六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参见“六尚”。

1777【六味】

苦、酸（醋）、甘、辛、咸、淡。
佛教用语。食物的六种味道。《涅经·寿命品一》：“其食甘美有六种味：一苦，二酢，三甘，四辛，五咸，六淡。复有三德：一者轻软，二者净洁，三者如法。”酢：同“醋”。南朝梁简文帝〈六根忏文〉：“餐禅悦之六味，服法喜之三德。”

1778【六和】

酸、苦、辛、咸、滑、甘。身和、口和、意和、戒和、见和、利和。
调味品的六种特性。《礼记·礼运》：“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周礼·天官·食医》：“凡合，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佛教用语，即身和（同住）、口和（无诤）、意和（同事）、戒和（同修）、见和（同解）、利和（同均）。宋·黄庭坚〈仰山简和尚真赞〉：“不戒而六和恭敬，不禅而十方清净。”

1779【六秉】

杀、生、贵、贱、贫、富。
君主持之以治国的六种权柄。《管子·小匡》：“桓公曰：‘六秉者何也？’管子曰：‘杀、生、贵、贱、贫、富，此六秉也。’”亦作“六柄”。《国语·齐》：“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三）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而慎用其六柄焉[（韦昭注）柄，本也。六柄，生、杀、贫、富、贵、贱也]。’”参见“六律”。

1780【六物】

岁、时、日、月、星、辰。秫稻、麹麴、湛炽、水泉、陶器、火齐。见“六币”。见“三衣六物”。
指岁、时、日、月、星、辰。《左传·昭公七年》：“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也。’”酿酒所需的六种材料。《礼记·月令》：“乃命大酋，秫稻必齐，麴糵必时，湛炽必，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毋有差贷。”《吕氏春秋·仲冬纪·仲冬》：“乃命大酋，秫稻必齐，麴糵必时，湛饎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无有差忒[（高诱注）六物，秫、稻、麴、糵、水、火也]。”后亦代指酒。

1781【六征】

观诚、考言、视声、观色、观隐、揆德。观诚、考志、视中、观色、观隐、揆德。
考查人的六种方法。《逸周书·官人》：“王曰：‘於呼！太师，朕维民务官，论用有征：观诚、考言、视声、观色、观隐、揆德，可得闻乎？’周公曰：‘亦有六征。呜呼！乃齐以揆之。”陈逢衡补注：“唐太宗〈帝范〉曰‘古之明王用人必先六征’，本此。”《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女（汝）何慎乎非伦，伦有七属，属有九用，用有六微：一曰观诚，二曰考志，三曰视中，四曰观色，五曰观隐，六曰揆德。”微：当为“徵（征）”。

1782【六采】

青、白、赤、黑、玄、黄。
天地及四方之色：天玄、地黄、东青、南赤、西白、北黑。《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周礼·冬官·画缋》：“画缋之事，杂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青与白相次也，赤与黑相次也，玄与黄相次也。”亦称“六章”。《礼记·礼运》：“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孔颖达疏）五色，谓青、赤、黄、白、黑，据五方也。六章者，兼天玄也。以玄黑为同色，则五中通玄缋，以对五方，则为六色，为六章也]。”玄和黑相近（天不能言黑），实际只有五色。参见“五采”。

1783【六念】

见“六法”。

1784【六服】

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见“六冕”。
周代王室周围的土地按远近分为六种，称六服。《书·周官》：“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周礼·秋官·大行人》：“邦畿方千里，其外方五百里，谓之侯服，岁壹见，其贡祀物；又其外方五百里，谓之甸服，二岁壹见，其贡嫔物；又其外方五百里，谓之男服，三岁壹见，其贡器物；又其外方五百里，谓之采服，四岁壹见，其贡服物；又其外方五百里，谓之卫服，五岁壹见，其贡材物；又其外方五百里，谓之要服，六岁壹见，其贡货物。”祀物，祭祀用品；嫔物，丝麻之类；材物，龟贝等物。要服，即蛮服。周代王后的六种衣服。《周礼·天官·内司服》：“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素沙[（贾公彦疏）此素沙与上六服为里，使之张显]。”

1785【六府】

水、火、金、木、土、谷。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胆、胃、小肠、大肠、三焦、膀胱。
“五行”和谷这六种基本物质。《书·大禹谟》：“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左传·文公七年》：“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参见“九功”。古代掌管府库的六种官职。亦称“六职”。《礼记·曲礼下》：“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郑玄注）府，主藏六物之税者。此亦殷时制也，周则皆属司徒]。”人体内的胆、胃、小肠、大肠、三焦和膀胱。《庄子·列御寇》：“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亦作“六腑”。唐·曹邺〈故人寄茶〉：“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

1786【六享】

肆献、馈食、祠春、禴夏、尝秋、烝冬。
周代宗庙的六种祭礼。亦称“六礼”。《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肆献享先王，以馈食享先王，以祠春享先王，以禴夏享先王，以尝秋享先王，以烝冬享先王[（郑玄注）宗庙之祭有此六享]。”享：献馔具于鬼神。祭礼对天曰祀，对地曰祭，对宗庙曰享。

1787【六庚】

庚子、庚寅、庚辰、庚午、庚申、庚戌。
古代用天干和地支配合以记时，在六十甲子中，有庚子、庚寅、庚辰、庚午、庚申、庚戌，称六庚。

1788【六学】

小学、东学、南学、西学、北学、太学。国子学、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见“六经”。
周代太子就学的六处。《大戴礼记·保傅》：“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小学，小者，所学之宫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如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如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匮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端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达其不及，则德智长而理道得矣。”唐代国子监所设的六种学馆。亦称“六馆”。《旧唐书·职官志三》：“国子监。祭酒一员，司业二员。祭酒、司业之职，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有六学[一国子学，二太学，三四门，四律学，五书学，六算学也]。”《新唐书·阳城传》：“初，朱反，诸生将从乱，蕃正色叱不听，故六馆士无受污者。”蕃：何蕃。宋元以后，六馆渐加合并，以至仅存国子学一馆，但习惯仍称国子监为六馆。

1789【六法】

规、矩、权、衡、准、绳。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年老、有疾、浮躁、不及、疲软、不谨。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
六种标准。《刘子新论·适才》：“规、矩、权、衡、准、绳，六法殊形，而各有任。”中国绘画评论人物画法的六条标准。南朝齐·谢赫《古画品录》：“六法者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则将“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列为首要之法。其后，论者益多，并逐渐应用到山水、花鸟等科，成为绘画的总则。清代弹劾官吏的六种法则。清·章学诚《丙辰札记》：“《稗史钞》云：明初吏部考察，但老疾、疲软、贪酷、不谨四条而已。成化间，丰城尚书李裕谓迟钝似软，偏执似酷，始创才力不及一条以处之，实爱惜人才之意。其法至今不变。按，今考察以老疾一条分为年老、有疾二条，又增浮躁一条，与不及、疲软、不谨，共为六法，三年考绩所常用者也。又分贪酷为二条，合六法为‘八法’。因贪、酷为害尤重，故不待三年始劾，考察之时，以六法为主也。”参阅《清会典》。佛教用语。亦称“六念”，即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宋·沈遘〈章献皇太后忌日斋文〉：“伏愿往凭六法，超脱五门。”佛教六法戒也称六法，但说法不一，如指不淫、不盗、不杀、不虚狂语、不饮酒、不非时食等。现代则指宪法、刑法、民法、商法（或行政法）、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六项法典。

1790【六宝】

圣、玉、龟、珠、金、山林薮泽。
国家的六种宝物。《国语·楚下》：“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唐·李峤〈宣州大云寺碑〉：“大康雅俗，广济含生；六宝神御，三才化成。”

1791【六官】

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见“六部”。
周代的六种职官。《周礼·秋官·大司寇》：“大史、内史、司会及六官，皆受其贰而藏之[（郑玄注）六官，六卿之官也]。”《大戴礼记·盛德》：“古之御政以治天下者，冢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马之官以成圣，司寇之官以成义，司空之官以成礼。故六官以为辔，司会均入以为。故御四马，执六辔，御天地与人与事者，亦有六政。”，驷马车两旁二马的内侧缰绳。亦称“六卿”。《书·周官》：“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参阅《汉书·百官公卿表上》。

1792【六宗】

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等。文帝刘恒、武帝刘彻、宣帝刘询、元帝刘、明帝刘庄、章帝刘。三论宗、法相宗、华严宗、律宗、成实宗、俱舍宗等。
古代尊祀的六种神。《书·舜典》：“肆类于上帝，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孔安国传）宗，尊也。所尊祭者，其祀有六。谓四时也，寒暑也，日也，月也，星也，水旱也]。”六宗之名尚有不同说法：①指天、地、春、夏、秋、冬。②指乾坤六子：水、火、雷、风、山、泽。③指天宗日、月、星及地宗河、海、岱。④指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还有说指祖考三昭三穆、皇天大帝与五帝者等。参见清·俞正燮《癸巳类稿·虞书六宗义》。汉代的六个皇帝。《后汉书·孝安帝纪》：“癸巳，告祀二祖、六宗，劳赐郡县，作乐。”李贤注：“二祖，高祖、光武也。六宗，谓孝文曰太宗，孝武曰代宗，孝宣曰中宗，孝元曰高宗，孝明曰显宗，孝章曰肃宗。”佛教用语。佛教的六个宗派。①三论宗、法相宗、华严宗、律宗、成实宗、俱舍宗。②大乘六宗：三论宗、法相宗、华严宗、律宗、天台宗、真言宗。③耆寺凛师主张的六个宗派：因缘宗、假名宗、不真宗、真宗、常宗、圆宗。

1793【六诗】

大雅、小雅、正风、变风、变大雅、变小雅。见“六义”。
诗歌的六种风格。唐·释齐己《风骚旨格·六诗》：“一曰大雅。诗云：‘一气不言含有象，万灵何处谢无私。’二曰小雅。诗云：‘天流皓月色，池散芰荷香。’三曰正风。诗云：‘都来消帝力，全不用兵防。’四曰变风。诗云：‘常道冷云和不得，满郊芳草即成空。’五曰变大雅。诗云：‘蝉离楚树鸣犹少，叶到嵩山落更多。’六曰变小雅。诗云：‘寒禽黏古树，积雪占苍苔。’”

1794【六房】

见“三班六房”。

1795【六祈】

类、造、禬、禜、攻、说。
古代六种祈祷方法。古时遇有灾难时，哭号呼叫，祈神赐福。《周礼·春官·大祝》：“掌六祈以同鬼神，一曰类，二曰造，三曰禬，四曰禜，五曰攻，六曰说。”六祈皆是祈祷鬼神以消除灾异的活动。类、造、禬、禜皆须用牲，攻、说用币即可。

1796【六虱】

礼乐、诗书、修善孝弟、诚信贞廉、仁义、非兵羞战。岁、食、美、好、志、行。
六种社会弊害。《商君书·靳令》：“国贫而务战，毒生于敌，无六虱，必强。……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一说六是虚数，言其多也。六种危害国家的事。《商君书·弱民》：“三官生虱六：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必削。农有余食，则薄燕于岁。商有淫利、有美好伤器。官设而不用，志行为卒。六虱成俗，兵必大败。”意思是：农有余粮（因而贪图享乐），商有厚利（贩卖华丽的奢侈品而影响日用消费品），官有高志（只为个人考虑而不愿为国家出力），则民强而国弱。

1797【六经】

《诗》《书》《礼》《乐》《易》《春秋》。见“六经十一论”。
六部儒家经典。《庄子·天运》：“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据传孔子曾删订六经，以其道事常行，故名为经。晋·陶潜〈饮酒〉之十六：“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亦称“六籍”。《文选·东都赋》：“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李善注）六籍，六经也]。”亦称“六学”。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玉杯》：“六学皆大，而各有所长。《诗》道志，故长于质；《礼》制节，故长于文；《乐》咏德，故长于风；《书》著功，故长于事；《易》本天地，故长于数；《春秋》正是非，故长于治。人能兼得其所长，而不能遍举其详也。”六经之学称“六艺”。《史记·滑稽列传》：“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汉·刘歆《七略》著录“六经”经籍称“六艺略”。古文经学家认为古有《乐经》，亡于秦火。而今文经学家则认为《乐》包含在《诗》《礼》之中，本只有五经。汉武帝时立五经博士，东汉时提倡“以孝治天下”，又于五经之外，加《孝经》和《论语》，合称七经。

1798【六相】

蚩尤、大常、奢龙、祝融、大封、后土。总相、别相、同相、异相、成相、坏相。
辅佐黄帝的六位大臣。《管子·五行》：“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得大常，而察于地利；得奢龙，而辩于东方；得祝融，而辩于南方；得大封，而辩于西方；得后土，而辩于北方。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大常察乎地利，故使为廪者；奢龙辩乎东方，故使为土师；祝融辩乎南方，故使为司徒，大封辩于西方，故使为司马，后土辩乎北方，故使为李。”李：狱官。清·钱谦益〈炼丹台〉：“六相资辅弼，五贼收狂癫。”佛教用语。在一般人眼中，每一事所具的相各各隔碍；但在圣者眼中，每一事都具有总、别、同、异、成、坏六相，即华严宗所说“六相圆融”。《华严金师子章·括六相》：“师子是总相，五根差别是别相；共从一缘起是同相，眼、耳等不相滥是异相；诸根合会有师子是成相，诸根各住自位是坏相。”

1799【六柄】

见“六秉”。

1800【六政】

道、德、仁、圣、礼、义。
周代官吏治理政事的六种德性。《大戴礼记·盛德》：“故六官以为辔，司会均入以为，故御四马，执六辔，御天地与人与事者，亦有六政。”参见“六官”。

1801【六要】

气、韵、思、景、笔、墨。气韵兼力、格制俱老、变异合理、彩绘有泽、去来自然、师学舍短。
国画的六个要点。五代梁·荆浩《笔法记》：“夫画有六要：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笔，六曰墨。……气者，心随笔运，取象不惑；韵者，隐迹立形，备仪不俗；思者，删拨大要，凝想形物；景者，制度时因，搜妙创真；笔者，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如飞如动；墨者，高低晕淡，品物浅深，文彩自然，似非因笔。”宋·刘道醇《圣朝名画评》：“夫识画之诀，在乎明六要而审六长也。所谓六要者：气韵兼力一也，格制俱老二也，变异合理三也，彩绘有泽四也，去来自然五也，师学舍短六也。”参见“六法”。

1802【六指】

见“六合”。

1803【六省】

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秘书省、殿中省、内侍省。
唐代六个中央行政机构。《资治通鉴·唐高祖武德七年》：“三月，初定令，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次尚书、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为六省，……并为京职事官。”

1804【六贵】

萧遥光、萧坦之、徐孝嗣、刘暄、江祏、江祀。
南朝齐废帝东昏侯所宠信的六人。《南齐书·江传》：“江祏，字弘业，济阳考城人也。……永元元年，领太子詹事。刘暄迁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兄弟与暄及始安王遥光、尚书令徐孝嗣、领军萧坦之六人，更日帖敕，时呼为‘六贵’。”

1805【六界】

见“六大”。

1806【六幽】

见“六合”。

1807【六科】

明经、进士、秀才、明法、明书、明算。贤良方正、博达坟典、才识兼茂、详明政理、识洞韬略、军谋宏远。文章典雅、节操方正、法理该通、节用爱民、刚方岂弟、智勇绝伦。见“六陈”。
封建时代科举取士的六个科目。唐代的六科。唐·刘肃《大唐新语·革》：“隋炀帝改置明、进二科。国家因隋制，增置秀才、明法、明字、明算，并前为六科。武德则以考功郎中试贡士，贞观则以考功员外掌之。士族所趣，唯明、进二科而已。”明字：即明书。宋景德、天圣时的六科。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类》：“六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博达坟典，明于教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详明政理，可使从政；识洞韬略，运筹决胜；军谋宏远，材任边寄。”宋绍兴时的六科。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类》：“六科：文章典雅、节操方正、法理该通、节用爱民、刚方岂弟、智勇绝伦。”

1808【六牲】

见“六畜”。

1809【六顺】

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
古代六种伦理道德。与“六逆”相对。《左传·隐公三年》：“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北史·尉元传》：“然五孝六顺，天下之所先，愿陛下重之，以化四方。”参见“六逆”。

1810【六泉】

小泉、幺泉、幼泉、中泉、状泉、大泉。
王莽时所铸六种圆形钱币。铸于始建国二年。小泉重一铢，直径六分，值钱一文，币面文字为“小泉直一”。其他五种各重三、五、七、九及十二铢，直径七、八、九分、一寸及一寸二分，值钱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及五十文。除小泉和大泉外，其余流通不广。铢：重量单位，二十四分之一两。

1811【六律】

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生、杀、赏、罚、予、夺。
音乐名词。乐律十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史记·律书》：“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晋书·乐志上》：“阳六为律，谓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六为吕，谓大吕、应钟、南吕、林钟、仲吕、夹钟，凡有十二，以配十二辰焉。”统治者用以治国的六种手段。《淮南子·本经训》：“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予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参见“六秉”。

1812【六脉】

浮、沉、长、短、滑、涩。
中医学术语。中医的六种脉象。《难经·四难》：“如此之言，寸口有六脉俱动耶？然此言者，非有六脉俱动也，谓浮、沉、长、短、滑、涩也。”

1813【六亲】

父、母、兄、弟、妻、子等。
六种亲属。说法不一。①汉·贾谊《新书·六术》：父、昆弟、从父昆弟、从祖昆弟、曾祖昆弟、族昆弟。《汉书·礼乐志》颜师古注同。②《汉书·贾谊传》颜师古注：父、母、兄、弟、妻、子。参见“六戚”。③《易·家人》《老子》王弼注：父、母、兄、弟、夫、妇。④《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娅）。⑤《史记·管晏列传》张守节正义：外祖父母，父母，姊妹，妻兄弟之子，从母之子，女之子。⑥《汉书·贾谊传》“以奉六亲”王先谦补注引王先恭说，以为据《左传》文，夫妇不属六亲；据〈贾谊传〉陈政事疏，父子在六亲之外，六亲是同时的亲属，不依祖、父、子、孙纵的关系而定，故确定为：诸父（父亲的兄弟）、诸舅、兄弟、姑姊（父亲的姊妹）、昏媾（妻的家属）、姻亚（夫的家属）。六亲有父子为古说所同，王氏误解贾谊文，与《新书》《左传》等不合，可备一说。

1814【六度】

天、地、春、夏、秋、冬。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智慧。
指天、地和四时。此六者为万物的法度，故称六度。《淮南子·时则训》：“制度，阴阳大制有六度：天为绳，地为准，春为规，夏为衡，秋为矩，冬为权。绳者，所以绳万物也；准者，所以准万物也；规者，所以员万物也；衡者，所以平万物也；矩者，所以方万物也；权者，所以权万物也。”佛教用语。或称“六到彼岸”“六波罗蜜”。由生死此岸度人到涅（寂灭）彼岸以超脱苦海的六种方法，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禅定）、智慧（般若）。《唐六典·四》：“以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为六宗，所谓六波罗蜜者也。”唐·姚合〈赠王山人〉：“既能施六度，了悟达双林。”

1815【六逆】

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
古代所谓背伦逆理的六种行为。与“六顺”相反。《左传·隐公三年》：“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间：离间，疏远。小加大：小国兴兵于大国。参见“六顺”。

1816【六迷】

以虚诞为高古、以缓漫为冲澹、以错用意为独善、以诡怪为新奇、以烂熟为稳约、以气少力弱为容易。
诗歌创作中的六种糊涂认识。唐·释皎然《诗式·诗有六迷》：“以虚诞而为高古，以缓漫而为冲澹，以错用意而为独善，以诡怪而为新奇，以烂熟而为稳约，以气少力弱而为容易。”

1817【六宫】

东六宫：斋宫、承乾宫、钟粹宫、景仁宫、永和宫；西六宫：储秀宫、翊坤宫、永寿宫、长春宫、咸福宫、重华宫。
明清时后妃居住的东西六宫，在皇宫内廷三宫的两边。此即民间所说的“六宫”。

1818【六神】

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等。风伯神、雨师神、明星神、社神、稷神、先农神。心神丹元、肺神皓华、肝神龙烟、肾神玄冥、脾神尝在、胆神龙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蛇。
六宗之神。战国楚·屈原〈惜诵〉：“令五帝以析中兮，戒六神与向服。”王逸注：“六神，谓六宗之神也。”一般指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之神。六种神。汉·蔡邕《独断·上》：“六神之别名。风伯神，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风。雨师神，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雨。明星神，一曰灵星，其象在天。旧说曰灵星，火星也，一曰龙星。……社神，盖共工氏之子勾龙也，能平水土。帝颛顼之世，举以为土正。……稷神，盖厉山氏之子柱也，柱能殖百谷。帝颛顼之世，举以为田正。……先农神，先农者，盖神农之神。”道教用语。道家谓人心、肺、肝、肾、脾、胆各有神灵主宰，称六神。心神丹元，字守灵；肺神皓华，字虚成；肝神龙烟，字含明；肾神玄冥，字育婴；脾神尝在，字魂停；胆神龙曜，字威明。见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俗语“六神无主”即指此。旧时占卜术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蛇为六神。将六神与父母、子孙、兄弟、官鬼相配，称六神亲眷。明·杨慎《升庵全集·六神》：“今之《易》卦以甲乙起青龙，丙丁起朱雀，戊起勾陈，己起蛇，庚辛起白虎，壬癸起玄武，盖不通理者迁就之蔽。戊己同为土，岂可分为二，蛇为北方水兽，何以移之中央乎？今定其次：戊己共起勾陈，而壬起蛇，癸起玄武，得其当矣！”

1819【六祖】

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
佛教用语。禅宗衣钵相传的六代。即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亦指第六祖慧能大师。见唐·释慧能《六祖坛经》。

1820【六祝】

顺祝、年祝、吉祝、化祝、瑞祝、䇲祝。
六种求福的祈祷词。《周礼·春官·大祝》：“大祝掌六祝之辞，以事鬼神，祈福祥，求永贞。一曰顺祝，二曰年祝，三曰吉祝，四曰化祝，五曰瑞祝，六曰祝[（郑玄注引郑司农）顺祝，顺丰年也；年祝，求永贞也；吉祝，祈福祥也；化祝，弭灾兵也；瑞祝，逆时雨、宁风旱也；祝，远罪疾]。”䇲：同“策”。

1821【六郡】

天水、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
汉代行政区划。《汉书·地理志下》：“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颜师古注：“六郡谓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北周·庾信〈冬狩行四韵连句应诏〉：“三川羽檄驰，六郡良家选。”

1822【六院】

登闻检院、登闻鼓院、诸军司粮料院、审计院、官告院、都进奏院。来宾院、重译院、轻烟院、淡粉院、梅妍院、柳翠院。见“六宫”。
宋代六所官署。《宋史·职官一》：“中兴后，检、鼓、粮、审计、官告、进奏，谓之六院。例以京官知县有政绩者充；亦有自郡守除者，继即除郎。”明初南京著名的六所妓院，即来宾院、重译院、轻烟院、淡粉院、梅妍院、柳翠院。后亦代指妓院。

1823【六根】

眼、耳、鼻、舌、身、意。目、耳、鼻、口、心、知。
佛教用语。根是“能生”的意思，眼为视根、耳为听根、鼻为嗅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念虑根。六根为俗世烦恼罪孽之源，故佛家主张六根清净。见唐·李师政《法门名义集·身心品》。宋·朱谦良〈感怀和病侠〉：“书生自古崇三戒，侠士何时净六根。”亦称“六情”。唐·房融〈谪南海过始兴广胜寺果上人房〉：“方烧三界火，遽洗六情尘。”参见“六识”。指目、耳、鼻、口、心、知。《庄子·外物》：“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成玄英疏：“彻，通也。颤者，辛臭之事也。夫六根无壅，故彻。聪明不荡于外，故为德也。”

1824【六桥】

外湖六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内湖六桥：环璧、流金、卧龙、隐秀、景行、浚源。
杭州西湖外湖和内湖各有六桥。外湖六桥是：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宋·苏轼建。内湖六桥是：环璧、流金、卧龙、隐秀、景行、浚源。明·杨孟瑛建。见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孤山三堤胜迹》。宋·苏轼〈轼在颍州与赵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扬州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诗见怀次韵〉：“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

1825【六晋】

见“六卿”。

1826【六挚】

皮帛、羔、雁、雉、鹜、鸡。
古人相见时馈赠的六种礼物。亦称“六贽”。《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禽作六挚，以等诸臣。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陆德明释文：“挚，音至，本或作贽。”

1827【六监】

司中、太御、太卫、奋武、军正、大赘。
王莽时的六种职官。《汉书·王莽传中》：“更名光禄勋曰司中，太仆曰太御，卫尉曰太卫，执金吾曰奋武，中尉曰军正，又置大赘官，主乘舆服御物，后又典兵秩，位皆上卿，号曰六监。”

1828【六贼】

伤王之德者、伤王之化者、伤王之权者、伤王之威者、伤功臣之劳者、伤庶人之业者。蔡京、朱、王黼、李彦、童贯、梁师成。见“六尘”。
危害国家的六种人。《六韬·文韬·上贤》：“太公曰：‘夫六贼者：一曰臣有大作宫室池榭，游观倡乐者，伤王之德。二曰民有不事农桑，任气游侠，犯历法禁，不从吏教者，伤王之化。三曰臣有结朋党，蔽贤智，障主明者，伤王之权。四曰士有抗志高节，以为气势，外交诸侯，不重其主者，伤王之威。五曰臣有轻爵位，贱有司，羞为上犯难者，伤功臣之劳。六曰强宗侵夺，陵侮贫弱者，伤庶人之业。’”北宋末六个殃民祸国的奸臣。《宋史·陈东传》：“陈东字少阳，镇江丹阳人。……钦宗即位，率其徒伏阙上书，论：‘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隙。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言极愤切。”

1829【六候】

见“六梦”。

1830【六玺】

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
秦汉时，皇帝除传国玺之外另有六玺，均用白玉制成。《后汉书·光武帝纪上》：“丙午，赤眉君臣面缚，奉高皇帝玺绶，诏以属城门校尉。”李贤注引蔡邕《独断》：“皇帝六玺，皆玉螭虎纽，文曰‘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皆以武都紫泥封之。”皇帝行玺用于封国，皇帝之玺用于赐诸王侯，皇帝信玺用于发兵，天子行玺用于召大臣，天子之玺用于策封外国君主，天子信玺用于祭天地鬼神。自晋至隋，用制屡变而其名不改。唐时又增神玺、受命玺，为“八玺”。武则天时改“玺”为“宝”。

1831【六卿】

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见“六官”。见“郑六卿”。见“六大”。
春秋时世代都为晋卿的六家。亦称“六晋”。《战国策·秦四》：“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沈者三板耳。”六卿都曾改革田亩和税制，图谋富强。其中赵氏以二百四十步为亩，采取无税政策，为孙武所称许。唐·李白〈古风〉之五十三：“赵倚龙虎斗，晋为六卿分。”

1832【六畜】

马、牛、羊、鸡、犬、豕。
六种家畜。《周礼·天官·庖人》：“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郑玄注）六畜，六牲也。始养之曰畜，将用之曰牲]。”《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六畜[（杜预注）马、牛、羊、鸡、犬、豕]、五牲、三牺，以奉五味。”唐·拾得〈诗〉之三：“昨日设个斋，今朝宰六畜。”亦称“六牲”。《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郑玄注）六牲，马、牛、羊、豕、犬、鸡也]。”亦称“六扰”。《周礼·夏官·职方氏》：“（河南曰豫州）其畜宜六扰，其谷宜五种[（郑玄注）六扰：马、牛、羊、豕、犬、鸡]。”因六畜可供食用，又称“六膳”。唐·元稹〈高端婺州长史制〉：“和六饮、六膳以会其时，察五色、五声以知其变。”后亦泛指牲畜。

1833【六疾】

寒疾、热疾、末疾、腹疾、惑疾、心疾。
沉溺于声色犬马所生的六种疾病。亦称“六淫”。《左传·昭公元年》：“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四肢）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三国魏·李萧远〈命运论〉：“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参见“六淫”。

1834【六部】

吏、户、礼、兵、刑、工。
古代中央行政机构的六个主要部门。秦汉时中央行政为九卿所掌，魏晋以后，尚书分曹治事，曹渐变为部。隋初于尚书省立吏、祠、度支、左户、都官、五兵等六部。唐改祠部为礼部，度支为户部，左户为工部，都官为刑部，五兵为兵部，统归尚书省管辖，此亦称“六行”。元代六部改属中书省。明太祖时废宰相，六部独立，直接对皇帝负责，地位更高。清末逐渐添设新的部，六部之名遂废。六部的长官（吏、户、礼、兵、刑、工部尚书）称“六官”。清·曾国藩〈刘母谭孺人墓志铭〉：“自余挂名朝籍，待罪六官，去父母之邦，十有四年。”

1835【六衰】

见“六尘”。

1836【六家】

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书》《春秋》《左传》《国语》《史记》《汉书》。韦昭、王肃、虞翻、刘劭、刘炫、陆澄。见“六家七宗”。见“元六家”。见“清六家”。见“浙西六家”。
秦汉时的六个学术派别。《史记·太史公自序》：“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汉·司马谈始以六家划分先秦至汉初各种学术思想，并依次评述各派学说，著成《论六家之要指》。唐·刘知几所举代表六种史书体裁的六部书。《书》为记言体，《春秋》为记事体，《左传》为编年体，《国语》为国别体，《史记》为通史纪传体，《汉书》为断代纪传体。刘知几《史通·六家》：“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榷而为论，其流有六：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三国至隋代六位治《孝经》的学者，即三国吴·韦昭、三国魏·王肃、三国吴·虞翻、三国魏·刘劭、隋·刘炫、南朝齐·陆澄。唐玄宗〈孝经序〉：“韦昭、王肃先儒之领袖，虞翻、刘劭抑又次焉，刘炫明安国之本，陆澄讥康成之注，在理或当，何必求人？今故特举六家之异同，会五经之旨趣，约文敷畅，义则昭然。”

1837【六料】

见“六陈”。

1838【六容】

游言、行工商、军旅之庸、外风之所扬、困失而亡、厚使以往。
古代君主应明察的六事。《逸周书·酆保》：“六容：一游言；二行工商；三军旅之庸；四外风之所扬；五困失而亡，作事应时，时乃丧；六厚使以往，来其所藏。”六容所察的内容是：一察游言惑听，二察通工商有奸细，三察假冒军功，四察传言之事而无实，五察狂惑之人有诈，六察使者之言有伪（厚待其使者，则必俱实相告，但要防其作伪反为所诱）。

1839【六陵】

永思陵、永阜陵、永崇陵、永茂陵、永穆陵、永绍陵。
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六个皇帝的陵墓，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宝山（一名攒宫山）上。明·徐渭〈岳公祠〉：“四海龙蛇寒食后，六陵风雨大江东。”

1840【六通】

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见“六通四辟”。
佛教用语。六种神通力。为“五通”之外，另加漏尽通。《俱舍论·分别智品二》：“通有六种：一神境智证通，二天眼智证通，三天耳智证通，四他心智证通，五宿住随念智证通，六漏尽智证通。虽六通中第六唯圣，然其前五异生亦得，依总相说，亦共异生。”漏尽通是能断尽一切烦恼，离三界生死之苦，得自在无碍的通力。前五通凡夫亦能得到，而第六通唯圣者始能得。北魏·杨之〈洛阳伽蓝记序〉：“至于一乘二谛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备详，东土靡记。”参见“五通”。

1841【六骏】

拳毛、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飒露紫、青骓。
唐太宗李世民征战时所乘的六匹骏马。贞观十年，李世民自作〈六马图赞〉，令欧阳询用八分书写成，刻于石上。〈六马图赞〉：
“拳毛，黄马，黑喙。平刘黑闼时所乘。前中六箭，背二箭。赞曰：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弧矢载戢，氛埃廓清。
什伐赤，纯赤色。平世充、建德时乘。前中四箭，背中一箭。赞曰：涧未静，斧钺伸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
白蹄乌，纯黑色，四蹄俱白。平薛仁杲时所乘。赞曰：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
特勒骠，黄白色，喙微黑色。平宋金刚时所乘。赞曰：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入险摧敌，乘危济难。
飒露紫，紫燕骝。平东都时所乘。前中一箭。赞曰：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山川，威凌八阵。
青骓，苍白杂色。平窦建德时所乘。前中五箭。赞曰：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元·王恽〈题韩干画照夜白图〉之二：“昭陵六骏秋风里，辛苦文皇百战功。”今陕西醴泉县西北九骏山昭陵遗址有六骏石像。

1842【六验】

见“八观六验”。

1843【六理】

道、德、性、神、明、命。
德所含的六种义理。汉·贾谊《新书·六术》：“德有六理，何谓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

1844【六梦】

正梦、梦、思梦、寤梦、喜梦、惧梦。
六种梦境。《周礼·春官·占梦》：“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亦称“六候”。《列子·周穆王》：“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六梦指：平常的梦，受惊的梦，因思念而引起的梦，半睡半醒恍忽有所见的梦，喜悦的梦，恐惧的梦。

1845【六曹】

三公曹、吏部曹、民曹、南主客曹、北主客曹、二千石曹。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士曹。兵曹、刑曹、工曹、礼曹、户曹、吏曹。
东汉尚书分三公曹（二人）、吏曹、二千石曹、民曹、主客曹，后将主客曹分为南、北主客曹，称六曹。《后汉书·百官志三》：“成帝初置尚书四人，分为四曹：常侍曹尚书主公卿事；二千石曹尚书主郡国二千石事；民曹尚书主凡吏上书事；客曹尚书主外国夷狄事。世祖承遵，后分二千石曹，又分客曹为南主客曹、北主客曹，凡六曹。”《晋书·职官志》则以三公曹、吏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为六曹。隋唐前，曹即尚书。隋唐后，曹为各尚书的下属机构，如隋度支尚书下属有度支、仓、左户、右户、金、库六曹。参见“六部”。唐代各州佐治之官分为六曹。《旧唐书·职官志三》：“州县官员。……功、仓、户、兵、法、士等六曹参军事各二人。”亦称“六司”。《旧唐书·职官志三》：“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曹参军事各一人。”宋徽宗时州县设有六曹官员。即兵曹、刑曹、工曹、礼曹、户曹、吏曹。后亦代指地方胥吏。

1846【六职】

治职、教职、礼职、政职、刑职、事职。王公、士大夫、百工、商旅、农夫、妇功。见“六府”。
周代官府治民的六事。《周礼·天官·小宰》：“以官府之六职辨邦治。一曰治职，以平邦国，以均万民，以节财用；二曰教职，以安邦国，以宁万民，以怀宾客；三曰礼职，以和邦国，以谐万民，以事鬼神；四曰政职，以服邦国，以正万民，以聚百物；五曰刑职，以诘邦国，以纠万民，以除盗贼；六曰事职，以富邦国，以养万民，以生百物。”周代六种职别的人。《周礼·冬官·考工记》：“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审曲面执，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谓之商旅；饬力以长地财，谓之农夫；治丝麻以成之，谓之妇功。”

1847【六戚】

父、母、兄、弟、妻、子。
六种亲属。《吕氏春秋·季春纪·论人》：“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参见“四隐”。

1848【六厩】

见“六闲”。

1849【六辅】

京兆、冯翊、扶风、河东、河南、河内。
西汉王畿附近的六郡。《文选·王文宪集序》：“六辅殊风，五方异俗[（李善注）韦昭注曰：六辅，谓京兆、冯翊、扶风、河东、河南、河内]。”唐·杨炯〈后周青州刺史齐贞公宇文公神道碑〉：“三秦六辅之奥区，五岳四渎之襟带。”

1850【六虚】

见“六合”。

1851【六堂】

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
明代国子监所设的六堂。《明史·职官志二》：“国子监。……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助教十五人，学正十人，学录七人，典簿厅，典簿一人，典籍厅，典籍一人，掌馔厅，掌馔二人。”

1852【六冕】

大裘冕、衮冕、冕、毳冕、希冕、玄冕。
周代天子祭祀时所穿的六种礼服。亦称“六服”。《周礼·春官·司服》：“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飨射则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希冕；祭群小祀则玄冕。”

1853【六欲】

生欲、死欲、耳欲、目欲、口欲、鼻欲。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想欲。
人的六种欲望。《吕氏春秋·仲春纪·贵生》：“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高诱注）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佛教用语。即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想欲。《大智度论·释九想义》：“若男若女，虽得上六种欲，不得所著之人，犹无所解舍。”后亦泛指各种情欲。

1854【六彩】

黑、白、干、湿、浓、淡。
中国绘画术语。清·唐岱《绘事发微》：“墨色之中，分为六彩。何谓六彩？黑、白、干、湿、浓、淡是也。六者缺一，山之气韵不全矣！……墨有六彩，而使黑白不分，是无阴阳明暗；干湿不备，是无苍翠秀润；浓淡不辨，是无凹凸远近也。凡画山石树木，六字不可缺一。”

1855【六馆】

实录馆、文颖馆、国史馆、四库全书馆、四库会要馆、内廷方略馆。见“六学”。
清代称实录馆、文颖馆、国史馆、四库全书馆、四库会要馆、内廷方略馆为六馆。

1856【六逸】

见“竹溪六逸”。

1857【六象】

见“六像”。

1858【六章】

见“六采”。

1859【六齍】

见“六谷”。

1860【六族】

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
周王赐予鲁国的六族殷民。《左传·定公四年》：“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以昭周公之明德。”《汉书·王莽传上》：“赐以附庸殷民六族。”

1861【六率】

武贲率、旅贲率、射声率、骁骑率、羽林率、游击率。左卫率、右卫率、左司御率、右司御率、左清道率、右清道率。
北周警卫制设左右武贲率（掌武贲之士）、左右旅贲率（掌旅贲之士）、左右射声率（掌射声之士）、左右骁骑率（掌骁骑之士）、左右羽林率（掌羽林之士）、左右游击率（掌游击之士），合称六率。六率由左右武伯分统。见《隋书·礼仪志七》。唐代东宫六率。左右卫率所领军士称射乘，左右司御率所领军士称旅贲，左右清道率所领军士称直荡。六率与十二卫分领府兵。

1862【六情】

喜、怒、哀、乐、爱、恶。目欲视好色、耳欲听宫商、鼻欲嗅芬香、口欲嗜甘旨、身体欲安逸、衣欲美暖。廉贞、宽大、公正、奸邪、阴贼、贪狼。见“六根”。见“六义”。
人的六种感情。汉·班固《白虎通义·情性》：“六情者何谓也？喜、怒、哀、乐、爱、恶谓六情。”亦称“六志”。《左传·昭公二十五年》：“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亦称“六凿”。《庄子·外物》：“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陆德明释文引司马彪云：“谓六情攘夺。”一说指耳、目、鼻等六孔。清·曹寅〈夜饮和培山眼镜歌〉：“人生六凿宜藏用，五官首出司明重。”人的六种情欲。《韩诗外传·五》：“人有六情：目欲视好色，耳欲听宫商，鼻欲嗅芬香，口欲嗜甘旨，其身体四肢欲安而不作，衣欲被文绣而轻暖，此六者，民之六情也。失之则乱，从之则穆。故圣王之教其民也，必因其情而节之以礼，必从其欲而制之以义。”指廉贞、宽大、公正三种善德和奸邪、阴贼、贪狼三种恶德。《汉书·翼奉传》：“五性不相害，六情更兴废。观性以历，观情以律，明主所宜独用，难与二人共也。”颜师古注：“张晏曰：‘情谓六情，廉贞、宽大、公正、奸邪、阴贼、贪狼也。律，十二律也。’”参见“五情六情”。

1863【六清】

见“六饮”。

1864【六淫】

风淫、热淫、湿淫、火淫、燥淫、寒淫。见“六疾”。
中医学术语。风、热、湿、火、燥、寒六气太过所产生的疾病。六淫病邪多从口鼻或肌肤侵袭人体，一般多先见“表证”，也有病邪侵入某一经络、脏腑，初起即出现“里证”的。外感六淫所致的某些疾病，具有流行性和传染性。《素问·至真要大论》：“风淫于内，治以辛凉，佐以苦，以甘缓之，以辛散之；热淫于内，治以咸寒，佐以甘苦，以酸收之，以苦发之；湿淫于内，治以苦热，佐以酸淡，以苦燥之，以淡泄之；火淫于内，治以咸冷，佐以苦辛，以酸收之，以苦发之；燥淫于内，治以苦温，佐以甘辛，以苦下之；寒淫于内，治以甘热，佐以苦辛，以咸写（泻）之，以辛润之，以苦坚之。”参见“六疾”。

1865【六断】

合题、背题、即事、因起、不尽意、取时。
诗歌的六种风格。唐·释齐己《风骚旨格·诗有六断》：“一曰合题。诗云：‘可怜半夜婵娟月，正对五侯残酒卮。’二曰背题。诗云：‘寻常风雨夜，应有鬼神看。’三曰即事。诗云：‘翻嫌易水上，细碎动离魂。’四曰因起。诗云：‘闲寻古廊画，记得列仙名。’五曰不尽意。诗云：‘此心只在相逢说，时复登楼看远山。’六曰取时。诗云：‘西风起边雁，一一向潇湘。’”

1866【六婆】

见“三姑六婆”。

1867【六兽】

麋、鹿、熊、麕、野豕、兔。
六种野兽。《周礼·天官·庖人》：“庖人掌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郑玄注引郑司农）六兽，麋、鹿、熊、麕、野豕、兔]。”熊，一说为狼。

1868【六朝】

吴、东晋、宋、齐、梁、陈。魏、晋、后魏、北齐、北周、隋。
三国吴、东晋及南朝宋、齐、梁、陈均以建康（吴称建业，今南京市）为都，史称六朝。亦是三世纪初到六世纪末三百余年历史时期的通称。《宋史·张守传》：“建康自六朝为帝王都。”唐·钱起〈江行无题〉之六十九：“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魏、晋、后魏、北齐、北周、隋都建都于北方，史称北朝六朝。自三国至隋统一天下，史书亦合称南北各朝为六朝。

1869【六联】

祭祀、宾客、丧荒、军旅、田役、敛弛。
古代官府各部门联合行事的六项政务。《周礼·天官·小宰》：“以官府之六联合邦治。一曰祭祀之联事，二曰宾客之联事，三曰丧荒之联事，四曰军旅之联事，五曰田役之联事，六曰敛弛之联事。凡小事皆有联。”

1870【六雄】

韩、赵、魏、楚、燕、齐。郑、陕、汴、绛、怀、魏。
战国时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唐·李咸用〈和友人喜相遇〉之三：“六雄互欲吞诸国，四海终须作一家。”唐开元中，分境内州为四畿、六雄、十望、十紧。六雄指地处要冲的郑、陕、汴、绛、怀、魏六州。《新唐书·韦处厚传》：“处厚乃置六雄、十望、十紧等州，悉补别驾，由是流品澄别。”

1871【六凿】

见“六情”。

1872【六喻】

见“六如”。

1873【六等】

君、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师、友、大臣、左右、侍御、厮役。善、信、美、大、圣、神。
爵位的六个等级。《孟子·万章下》：“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官吏的六个等级。汉·贾谊《新书·官人》：“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师，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厮役。”人的六种品行，即善、信、美、大、圣、神。

1874【六傅】

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傅、少保。
负责保护、教育太子的六种官职。西晋末始置。太子出时则随于后。唐代因人而设，不全有。宋以后多用为赠官。宋·高承《事物纪原·持宪储闱》：“六傅：夏商虽世嗣而太子之名亦略矣，其师傅之官亦无文。……凡三王教世子，立太傅、少傅以养之。太傅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则太傅之原概举于此矣。武王又称太子也，汉止有太傅、少傅，至晋有天下愍怀建官，乃置太子太师、太傅、太保，洎三少为六傅也。汉·贾谊上疏云：‘保，保其身体；傅，傅其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唐·白居易〈严绶可太子少傅制〉：“实资六傅之贤，用宏三善之道。”

1875【六禽】

雁、鹑、鷃、雉、鸠、鸽。
六种可供膳食的飞禽。《周礼·天官·庖人》：“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郑玄注）六禽：雁、鹑、鷃、雉、鸠、鸽]。”

1876【六腑】

见“六府”。

1877【六尊】

献尊、象尊、壶尊、著尊、大尊、山尊。
周代的六种酒器。《周礼·春官·小宗伯》：“辨六尊之名物，以待祭祀宾客[（郑玄注）待者，有事则给之。郑司农云：六尊，献尊、象尊、壶尊、著尊、大尊、山尊。]。”

1878【六道】

天、地、兵、人、鬼、死。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耳、目、鼻、口、肛门、尿道。
阴阳家用语。清·允禄等《协纪辨方书·辨讹》：“天、地、兵、人、鬼、死六道，四吉二凶。天、地、兵、人，吉；鬼、死，凶。以十二岁分为两周，自子至巳，自午至亥，轮转六道。”佛教用语。亦称“六趣”。众生轮回的六处。佛教把众生世界分为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六类，因各自所作的善恶业因不同，于此六道中升沉，轮回相续。见《法华经·序品》。南朝陈·徐陵〈报德寺刹下铭〉：“三心断缚，六道除怨。”指耳、目、鼻、口和下体的前后二孔。《管子·君臣下》：“四肢六道，身之体也[（房玄龄注）四肢，谓手足也；六道，谓上有四窍，下有二窍也]。”

1879【六瑞】

镇圭、桓圭、信圭、躬圭、璧、蒲璧。
王及五等诸侯朝聘时所持的六种信物。《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璧，男执蒲璧。”

1880【六鼓】

雷鼓、灵鼓、路鼓、鼖鼓、鼛鼓、晋鼓。
周代六种不同规格和用途的鼓。《周礼·地官·鼓人》：“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声，以节声乐，以和军旅，以正田役。教为鼓而辨其声用。以雷鼓鼓神祀[（郑玄注）雷鼓，八面鼓也。神祀，祀天神也]，以灵鼓鼓社祭[灵鼓，六面鼓也。社祭，祭地也]，以路鼓鼓鬼享[路鼓，四面鼓也。鬼享，享宗庙也]，以鼖鼓鼓军事[大鼓谓之鼖，鼖鼓长八尺]，以鼛鼓鼓役事[鼛鼓长丈二尺]，以晋鼓鼓金奏[晋鼓长六尺六寸]。”

1881【六幕】

见“六合”。

1882【六辞】

祠（词）、命、诰、会、祷、诔。惭辞、枝辞、寡辞、多辞、游辞、屈辞。
六种辞令。《周礼·春官·大祝》：“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疏远近：一曰祠，二曰命，三曰诰，四曰会，五曰祷，六曰诔。”六种不同类型人的言辞。《易·系辞下》：“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1883【六像】

头像天、目像日、背像月、翼像风、足像地、尾像纬。
传说凤所具有的六种特性。亦作“六象”。唐·徐坚《初学记·鸟·凤》：“凤有六像、九苞。六像者，一曰头像天，二曰目像日，三曰背像月，四曰翼像风，五曰足像地，六曰尾像纬。”明·李东阳〈王世赏所藏林良双凤图〉：“九苞六象杳莫睹，谁遣图画留人间。”

1884【六微】

权借在下、利异外借、托于似类、利害有反、参疑内争、敌国废置。
臣下六种微妙幽玄之事。《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一曰权借在下，二曰利异外借，三曰托于似类，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参疑内争，六曰敌国废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

1885【六窦】

窦叔向、窦常、窦牟、窦群、窦庠、窦巩。
中唐诗人窦叔向及其子窦常、窦牟、窦群、窦庠、窦巩六人。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包融》：“历观唐人父子如三包，六窦，张碧、张瀛，顾况、顾非熊，……皆联玉无瑕，清尘远播。”六窦诗多为写景咏物、送别赠答之作，诗名较盛，但成就不大。唐·褚藏言辑有《窦氏联珠集》五卷，收常、牟、群、庠、巩五人诗各一卷。

1886【六韬】

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
兵家的六种韬略。古有《六韬》一书，旧题周·吕望（姜太公）撰。《隋书·经籍志》始载此书，历代学者多疑系后人伪托，有人认为是战国时作品。南朝宋·谢灵运〈撰征赋序〉：“法奇于三略，义秘于六韬。”

1887【六蔽】

愚、荡、贼、绞、乱、狂。悭贪、破戒、恚、懈怠、散乱、愚痴。
因不好学而产生的六种弊端。亦称“六弊”。《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由：仲由，即子路。女：通“汝”。佛教用语。六种能蔽覆善心的恶行，即悭贪（蔽覆布施）、破戒（蔽覆戒行）、恚（蔽覆忍辱）、懈怠（一作怜念，蔽覆精进）、散乱（蔽覆禅定）、愚痴（蔽覆智慧）。《大智度论·释到彼岸》：“欲不起悭心、破戒心、恚心、懈怠心、乱心、痴心，当学般若波罗蜜。……若欲不起六蔽，当学般若波罗蜜。”

1888【六境】

见“六尘”。

1889【六誓】

〈甘誓〉〈汤誓〉〈牧誓〉〈泰誓〉〈费誓〉〈秦誓〉。
《书》中的六篇誓文。《梁传·隐公八年》：“诰誓不及五帝[（杨士勋疏）六誓者，即《尚书》〈甘誓〉〈汤誓〉〈牧誓〉〈泰誓〉〈费誓〉〈秦誓〉也]。”

1890【六舞】

〈云门〉〈咸池〉〈大韶（殸召）〉〈大夏〉〈大濩〉〈大武〉。帗舞、羽舞、皇舞、旄舞、干舞、人舞。
周代贵族统治者用于祭祀的六个乐舞。亦称“六乐”。即黄帝之〈云门〉、尧之〈咸池〉、舜之〈大殸召〉、禹之〈大夏〉、汤之〈大濩〉、武王之〈大武〉。前四舞属文舞，后二舞属武舞。《周礼·春官·大司乐》：“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殸召〉〈大夏〉〈大濩〉〈大武〉，以六律、六同、五声、八音、六舞大合乐，以致鬼神，以和邦国，以谐万民，以安宾客，以说（悦）远人，以作动物。”六舞之人数按周礼等级制度有严格的规定。六舞是周代礼乐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后历代统治者都奉为乐舞的最高典范。周代的六种小舞。《周礼·春官·乐师》：“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小舞。凡舞有舞，有羽舞，有皇舞，有旄舞，有干舞，有人舞[（郑玄注）郑司农云：帗舞者，全羽；羽舞者，析羽；皇舞者，以羽冒覆头上，衣饰翡翠之羽；旄舞者，牦牛之尾；干舞者，兵舞；人舞者，手舞。社稷以帗，宗庙以羽，四方以皇，辟雍以旄，兵事以干，星辰以人舞]。”宋·叶适〈送周子静〉：“一夔开迹后，六舞待时行。”

1891【六察】

察官吏、察户籍、察农桑、察盗贼、察人才、察黠吏豪宗。
唐代监察御史察访的六项内容。《新唐书·百官志三》：“监察御史十五人，正八品下。掌分察百寮，巡按州县，狱讼、军戎、祭祀、营作、太府出纳皆莅焉；……其一，察官人善恶；其二，察户口流散，籍帐隐没，赋役不均；其三，察农桑不勤，仓库减耗；其四，察妖猾盗贼，不事生业，为私蠹害；其五，察德行孝悌，茂才异等，藏器晦迹，应时用者；其六，察黠吏豪宗兼并纵暴，贫弱冤苦不能自申者。”唐以监察御史分察尚书省六部，称六察官。宋置监察御史六人，分察六曹和百官。参阅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职官考七》。

1892【六弊】

见“六蔽”。

1893【六趣】

见“六道”。

1894【六镇】

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
北魏初年为防御柔然侵扰，在京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东）以北，阴山南北，自西而东设置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县北）、怀朔（今固阳县西南）、武川（今武川县西土城）、抚冥（今四子王旗县东南土城子）、柔玄（今兴和县台基庙东北）、怀荒（今河北张北县）六军镇，称六镇。一说六镇有“御夷”而无“沃野”，不足据。六镇起义后，魏下诏改镇为州，时六镇已尽为义军所据，乃以所改州寄治并州界。起义军失败后，六镇皆荒没。唐代的六镇卫。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地理》：“六镇：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

1895【六箴】

〈宵衣〉〈正服〉〈罢献〉〈纳诲〉〈辨邪〉〈防微〉。〈心〉〈口〉〈耳〉〈目〉〈手〉〈足〉。视、听、好、学、进德、崇俭。清、公、勤、明、和、慎。
唐·李德裕所作的六箴。《新唐书·李德裕传》：“德裕上《丹六箴》，……其一曰〈宵衣〉，讽视朝希晚也；二曰〈正服〉，讽服御非法也；三曰〈罢献〉，讽敛求怪珍也；四曰〈纳诲〉，讽侮弃忠言也；五曰〈辨邪〉，讽任群小也；六曰〈防微〉，讽伪游轻出也。”唐·皮日休所作的六箴。皮日休〈六箴序〉：“帝身且不德，能帝天下乎？能主国家乎？因为〈心〉〈口〉〈耳〉〈目〉〈手〉〈足〉箴，书之于绅。安不忘危，慎不忘节，穷不忘操，贵不忘道。行古人之事，有如符节者，其在〈六箴〉乎？”宋·吴充所作的六箴。《宋史·吴充传》：“吴充字冲卿，建州浦城人。……充作〈六箴〉以献，曰视，曰听，曰好，曰学，曰进德，曰崇俭。仁宗命缮写赐皇族，英宗在藩邸，书之坐右。”宋·余靖（字安道）从政的六箴。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儆戒》：“六箴：清、公、勤、明、和、慎[余襄公靖从政六箴]。”

1896【六德】

知、仁、圣、义、忠、和。诹、谋、度、询、咨、周。礼、仁、信、义、勇、智。自在、炽盛、端严、名称、吉祥、尊贵。见“六字真诀”。
周代大司徒教民的六项内容。《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古代使臣应遵守的六项准则。《国语·鲁上》：“臣闻之曰：怀和为每怀，咨才为诹，咨事为谋，咨义为度，咨亲为询，忠信为周。君况使臣以大礼，重之以六德，敢不重拜[（韦昭注）六德，谓诹也，谋也，度也，询也，咨也，周也]。”况：通“贶”，赐。兵家的六种德行。《司马法·仁本》：“古者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是以明其礼也。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是以明其仁也。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又能舍服，是以明其勇也。知终知始，是以明其智也。六德以时合教，以为民纪之道也，自古之政也。”佛教用语，即自在、炽盛、端严、名称、吉祥、尊贵。见《佛地经论》。

1897【六膳】

牛、羊、豕、犬、雁、鱼。见“六牲”。
六种可供食用的动物。《周礼·天官·食医》：“食医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羞、百酱、八珍之齐。……凡会膳食之宜，牛宜，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唐·沈期〈嵩山石淙侍宴应制〉：“仙人六膳调神鼎，玉女三浆捧帝壶。”

1898【六嬖】

长卫姬、少卫姬、郑姬、葛嬴、密姬、宋华子。
春秋时齐桓公宠幸的六个姬妾。桓公死后，六姬之子争立，酿成齐国内乱。《左传·僖公十七年》：“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

1899【六藏】

心、肝、脾、肺、左肾、右命门。
心、肝、脾、肺、肾五脏和命门。《难经·三十九难》：“府有五，藏有六者，何也？然六府者，正有五府也。然五藏亦有六藏者，谓肾有两藏也：其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者，谓精神之所舍也，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其气与肾通，故言藏有六也。”

1900【六彝】

鸡彝、鸟彝、斝彝、黄彝、虎彝、蜼彝。
祭祀用的六种酒器。《周礼·春官·司尊彝》：“司尊彝掌六尊六彝之位，诏其酌，辨其用，与其实。春祠、夏禴，用鸡彝、鸟彝，皆有舟，其朝践用两献尊，其再献用两象尊，皆有罍，诸臣之所昨也；秋尝、冬烝，祼用斝彝、黄彝，皆有舟，其朝献用两著尊，其馈献用两壶尊，皆有罍，诸臣之所昨也；凡四时之间祀、追享、朝享，祼用虎彝、蜼彝，皆有舟，其朝践用两大尊，其再献用两山尊，皆有罍，诸臣之所昨也[（郑玄注）皆有舟，皆有罍，言春夏秋冬及追享、朝享有之同。昨，读为酢，字之误也]。” 祼：酌酒灌地的祭礼。六彝形制相同，但所刻图饰各异。

1901【六籍】

《大般若经》《金刚经》《维摩诘经》《楞伽经》《圆觉经》《楞严经》。见“六经”。
佛教用语。佛家称《大般若经》《金刚经》《维摩诘经》《楞伽经》《圆觉经》《楞严经》为禅家六籍。

1902【六不治】

不懂理、轻身重财、衣食不能适、藏气不定、不服药、信巫不信医。
难于医治的六种病人。《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1903【六先生】

周敦颐（濂溪）、程颢（明道）、程颐（伊川）、张载（横渠）、邵雍（康节）、司马光（涑水）。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晦庵）、张（南轩）。
宋代六位理学家。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六先生》：“朱文公有〈六先生赞〉，谓濂溪、明道、伊川、横渠、康节、涑水也。”《十驾斋养新录·六先生》：“端平初，常熟令王，于县学建六先生祠，祀濂溪、横渠、明道、伊川、晦庵、南轩。淳辛丑，命州县学各建六先生祠。其后有称九先生者，则于六人之外，增康节、涑水、东莱也。又有称十先生者，则于九人之外，增上蔡一人也。”

1904【六君子】

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杨宏中、周端朝、张、林仲麟、蒋傅、徐范。刘黻、陈宜中、黄镛、林测祖、曾唯、陈宗。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周起元、缪昌期、黄尊素、周顺昌、李应升、周宗建。见“苏门六君子”。见“戊戌六君子”。见“画中六君子”。
同一时代品格或学识杰出的六人。《礼记·礼运》：“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宋宁宗时，右丞相赵汝愚被韩胄诬陷，太学生杨宏中（字充甫）、周端朝、张、林仲麟、蒋傅（一作传）、徐范六人上书营救，受到“送五百里外编管”的处罚，时称六君子。宋·周密《齐东野语·十九》：“庆元间，赵忠定去国，太学生周端朝、张、徐范、蒋传、林仲麟、杨宏中以上书屏斥，遂得‘六君子’之名。”赵汝愚，字子直，谥忠定。参阅《宋史·杨宏中传》。宋理宗时，殿中侍御史丁大权专横用事，太学生刘黻、陈宜中、黄镛、林测（一作则）祖、曾唯、陈宗等六人上书指责，舆论界同声响应，时称六君子。宋·周密《齐东野语·十九》：“开元间，丁大全用事，以法绳多士。陈宜中与权、刘黻声伯、黄镛器之、林则祖兴周、曾唯师孔、陈宗正学，亦以上书得谪，号‘六君子’。”《宋史·陈宜中传》林则祖作“林测祖”。《宋史·陈宜中传》：“宜中与黄镛、刘黻、林测祖、陈宗、曾唯六人上书攻之。……由是，士论翕然称之，号为‘六君子’。”明熹宗时，宦官魏忠贤专权乱政，御史杨涟和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人上书弹劾，皆被魏忠贤陷害致死，时号六君子。《明史·魏忠贤传》：“逮涟及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等六人，至牵入熊廷弼案中，掠治死于狱。”明天启六年，魏忠贤续兴大狱，逮捕周起元、缪昌期、黄尊素、高攀龙、周顺昌、李应升、周宗建等人，除高攀龙投池自杀外，其余六人均受酷刑而死，时称“后六君子”。或有加高攀龙称“七君子”。《明史·魏忠贤传》：“复使其党李永贞伪为浙江太监李实奏，逮治前应天巡抚周起元及江、浙里居诸臣高攀龙、周宗建、缪昌期、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等。攀龙赴水死，顺昌等六人死狱中。”

1905【六妙门】

数息门、随门、止门、观门、还门、净门。
佛教用语。通达真妙涅的六个门户。一数息门：数呼吸以摄乱心；二随门：随呼吸而知其出入长短冷暖；三止门：息心静虑，以发禅定；四观门：观心分明，知五阴之虚诳，破四颠倒及我等之十六知见，无漏之方便因此开发；五还门：转心返照，以破计我之惑，无漏方便之智自然而朗；六净门：心无所依，妄波不起，真明开发，断三界之结，证三乘之道。见《法界次第·上》。

1906【六和敬】

同戒和敬、同见和敬、同行和敬、身慈和敬、口慈和敬、意慈和敬。
佛教用语。修行者相互和同爱敬的六种方式。和：同于外界的善。敬：内心的谦恭卑顺。

1907【六斋日】

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
佛教用语。佛教认为（阴历）每月的初八、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是“恶日”，值此六日，则应持斋修福，过午不食。《大智度论·释无作实相品》：“六斋日：月八日、二十三日、十四、二十九日、十五日、三十日。”

1908【六笙诗】

〈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
《诗·小雅》中的〈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佚诗。此六诗已亡佚，在《仪礼·燕礼》中其曲都用笙奏，故称“六笙诗”，或称“笙诗”。宋·郑樵《通志·总序》：“古者丝竹有谱无辞，所以〈六笙〉但存其名。”

1909【六欲天】

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陀天、乐变化天、他化自在天。
佛教用语。三界中欲界的六重天，即四天王天（东为持国天，南为增长天，西为广目天，北为多闻天）、忉利天（三十三天）、夜摩天（须焰摩天）、兜率陀天、乐变化天、他化自在天。欲界天皆不离食欲和淫欲。《俱舍论·分别世品一》：“六欲天者：一、四大王众天；二、三十三天；三、夜摩天；四、睹史多天；五、乐变化天；六、他化自在天。”睹史多天，即兜率陀天。亦称“六天”。《楞严经·八》：“阿难，如是六天，形虽出动，心迹尚交，自此已还，名为欲界。”

1910【元六家】

黄公望、吴镇、王蒙、倪瓒、赵孟、高克恭。
元代六位著名画家。六人画风各异，但主要都是从五代·董源、宋·巨然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其画法重笔墨，并融入书法诗文，是元代山水画的主流，对明清有很大影响。前四位又称“元四家”。

1911【凤六像】

见“六像”。

1912【郑六卿】

公子、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
春秋时郑国的六位大臣。《左传·襄公九年》：“将盟，郑六卿公子[（杜预注）子驷]、公子发[子国]、公子嘉[子孔]、公孙辄[子耳]、公孙虿[子]、公孙舍之[子展]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

1913【清六家】

王时敏、王鉴、王、王原祁、吴历、恽寿平。
清初六位山水画家。王时敏擅画山水，少时学于董其昌，并临摹家藏宋元名迹，以黄公望为宗，笔墨苍润雅秀，创娄东派。王鉴工画山水，长于青绿设色，擅长烘染，风格华润。王擅画山水，苦临古帖，其画用元人笔法运唐人气韵，古朴清丽。王原祁山水画学黄公望浅绛一路画法，其画有“熟而不甜，生而不涩，淡而弥厚，实而弥清”之美。吴历与王同师王时敏，其画宗元人，气韵高雅厚重。恽寿平初画山水，后专攻花卉，别开生面，终成清代花卉大家。六家继明·董其昌后，享有盛誉，领导画坛，左右时风，当时被视为“正统”。

1914【六通四辟】

六通：上、下、东、南、西、北；四辟：春、夏、秋、冬。
六通指上、下及四方，四辟指春、夏、秋、冬四时。《庄子·天道》：“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成玄英疏：“六通，谓四方、上下也；四辟，谓春、夏、秋、冬也。”一说六通指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四辟指东、南、西、北四方。

1915【六丁六甲】

六丁：丁未神叔通、丁酉神臧文公、丁卯神司马、丁巳神崔巨卿、丁亥神张文通、丁丑神赵子玉；六甲：甲子神王文卿、甲戌神展子江、甲申神扈文长、甲午神卫玉卿、甲辰神孟非卿、甲寅神明文章。
道教用语。道教有六丁六甲神。晋·葛洪《抱朴子·金丹》：“玉女六甲六丁神女来侍之，可役使，知天下之事也。”明·王圻《三才图会·人物十》载“六丁六甲直日神将图”，其神名是：丁未神将名叔通，丁酉神将臧文公，丁卯神将名司马，丁巳神将名崔巨卿，丁亥神将名张文通，丁丑神将名赵子玉，甲子神将名王文卿，甲戌神将名展子江，甲申神将名扈文长，甲午神将名卫玉卿，甲辰神将名孟非卿，甲寅神将名明文章。叔通、司马、卫玉卿或当做石叔通、司马卿、卫上卿。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诺皋记上》载“甲子神名弓隆”，“甲戌神名执明”，不知所据。传说六丁为阴神，六甲为阳神。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九》：“抚州紫府观真武殿像设有六丁六甲神，而六丁皆为女子像。”《无上九霄雷霆玉经》：“六丁玉女，六甲将军。”传说六丁六甲为天帝役使，能行风雷，制鬼神。道士可用符召请祈禳驱鬼。参见“六十甲子”。

1916【六家七宗】

六家：道安、支敏度、支道林、于法开、道壹、于道邃；七宗：本无宗、本无异宗、心无宗、即色宗、识含宗、幻化宗、缘会宗。
佛教用语。魏晋时期，般若部诸经陆续传入我国，佛教徒对经中所讲“空”义产生了不同的理解，至东晋时形成了六家七宗。六家，指道安的“本无”（诸法本性自无），支敏度的“心无”（无心于万物），支道林的“即色”（即色是空），于法开的“识含”（三界如幻梦，皆起于心识），道壹的“幻化”（世法如幻化），于道邃的“缘会”（缘会故有，缘散则无）六派。六家中“本无”又分出法琛（一作深）的“本无异宗”（无在有先，从无出有），称七宗。六家七宗从实质上讲，只有“本无”“即色”和“心无”三派。

1917【六才子书】

《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
清·金圣叹所称誉并评点的六部书。金圣叹〈三国志演义序〉：“余尝集才子书者六，其目曰：《庄》也，《骚》也，马之《史记》也，杜之律诗也，《水浒》也，《西厢》也。谬加评订，海内君子皆许余以为知言。”参见“十才子书”。

1918【六子全书】

《老子》《庄子》《荀子》《列子》《扬子》《文中子》。
明嘉靖时苏州顾氏世德堂刊行的六部子书，即《老子》《庄子》《荀子》《列子》《扬子》《文中子》。亦称“世德堂六子”。

1919【六字真诀】

忠、孝、和、顺、仁、信。
道教用语。道家修养德性，以忠、孝、和、顺、仁、信为六字真诀。六字真诀是进道的阶梯、修行的要素。亦称“六德”。

1920【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佛教用语。藏传佛教的六字“根本真言”。藏传佛教认为此六字是经典的根源，信徒必须循环往复持诵思维，念念不忘，才能功德完满，得到解脱。唵：表示“佛部心”，念此字时，身、口、意要与佛成为一体，才能获得成就；嘛呢：意为如意宝，表示“宝部心”，传说此宝出自龙王脑中，若得此宝珠，入海能无宝不聚，上山能无珍不得；叭咪：意为莲花，表示“莲花部心”，比喻法性如莲花一样纯洁无瑕；吽：表示“金刚部心”，是祈愿成就的意思，指必须依赖佛的力量，才能得到正觉，成就一切，普度众生，最后达到成佛的愿望。

1921【六到彼岸】

见“六度”。

1922【六波罗蜜】

见“六度”。

1923【六都护府】

安西、北庭、安北、单于、安东府、安南府。
唐代贞观中初设安西、燕然两都护府，其后几经增改分并，至开元、天宝时，西有安西、北庭两府，北有安北、单于两府，东有安东府，南有安南府，合称六都护府。用以统辖诸羁縻府、州，控制降附部落和属国。安史之乱后渐次撤废，自贞元以后仅存单于、安南两府，后改单于为安北。

1924【外道六师】

见“六师”。

1925【竹溪六逸】

李白、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
唐代六位隐逸诗人。《新唐书·李白传》：“李白字太白，兴圣皇帝九世孙。……然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更客任城（今山东济宁市），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徂来山，日沈饮，号‘竹溪六逸’。”宋·钱易《南部新书·甲》：“李白，山东人，父任城尉，因家焉。少与诸生隐徂来，号竹溪六逸。”六人长啸山林，酣歌纵酒，然孔巢父等五人之诗皆佚。金·郦权〈自鹤壁游善应洹山〉：“同游成六逸，轰饮助高兴。”

1926【后六君子】

见“六君子”。

1927【昭陵六骏】

见“六骏”。

1928【浙西六家】

朱彝尊、李良年、沈日、李符、沈岸登、龚翔麟。厉鹗、严遂成、钱载、王又曾、袁枚、吴锡麒。
清初浙西词派的六位代表。《四库全书总目·词曲类存目·浙西六家词》：“国朝朱彝尊、李良年、沈日、李符、沈岸登、龚翔麟之词。翔麟，仁和人，其五人皆嘉兴人，故称‘浙西六家’。”六家词宗法宋·姜夔、张炎，讲究字句声律，但内容狭窄。朱彝尊词多抒情吊古之作，清丽雅正，成就较高。其余五人一味拟古，成就不大。清代乾隆年间六位文学家，即厉鹗、严遂成、钱载、王又曾、袁枚、吴锡麒。

1929【乾坤六子】

见“六子”。

1930【禅宗六祖】

见“六祖”。

1931【六经十一论】

六经：《华严经》《解深密经》《如来出现功德庄严经》《大乘阿毗达磨经》《楞伽经》《大乘密严经》；十一论：《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集量论》《十地经论》《分别瑜伽论》《观所缘缘论》《二十唯识论》《辨中边论》《阿毗达磨集论》。
佛教用语。法相宗立宗所依据的主要经典。六经是：《华严经》六十卷、《解深密经》五卷、《如来出现功德庄严经》（未译）、《大乘阿毗达磨经》（未译）、《楞伽经》四卷、《大乘密严经》三卷。十一论是：《瑜伽师地论》一百卷、《显扬圣教论》二十卷、《大乘庄严经论》十三卷、《摄大乘论》三卷、《集量论》四卷、《十地经论》十二卷、《分别瑜伽论》（未译）、《观所缘缘论》一卷、《二十唯识论》一卷、《辨中边论》三卷、《阿毗达磨集论》十六卷。实际法相宗的主要理论依据，被认为是六经十一论以外的《成唯识论》。

1932【戊戌六君子】

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
清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因“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六人同时遇害，称戊戌六君子。张元济辑有《戊戌六君子遗集》十六卷。

1933【苏门六君子】

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陈师道、李廌。
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陈师道、李六人，均拜于苏轼门下，称苏门六君子。清·王士祯《池北偶谈·姑溪集》：“端叔在苏门，名次六君子。曩毛氏《津逮秘书》中刻其题跋，观全集，殊下秦、晁、张、陈远甚。然其题跋，自是胜场。”六人文学见解并不一致，作品风格也不相同。黄、秦、晁、张、陈五人以诗词为主。李以文见长，成就和影响在六君子中则最小。

1934【画中六君子】

松、柏、樟、楠、槐、榆。
元·倪瓒用作绘画题材的六种树木。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幻霞子等）绘〈六君子图〉，画松、柏、樟、楠、槐、榆六树。元·黄公望〈题云林画〉：“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清·俞樾《茶香室三钞·六君子》：“明·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云：倪云林为卢山甫作〈六君子图〉，乃松、柏、樟、楠、槐、榆六树。气象萧索，有贤人在下位之象。”

1935【六局二十四司】

六局：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工局；二十四司：司言、司簿、司正、司闱、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司玺、司衣、司饰、司仗、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司制、司宝、司彩、司织。
隋唐时掌管宫廷日常事务的女官。《隋书·后妃传》：“时又增置女官，准尚书省，以六局管二十四司。一曰尚宫局，管司言，掌宣传奏启；司簿，掌名录计度；司正，掌格式推罚；司闱，掌门閤管钥。二曰尚仪局，管司籍，掌经史教学，纸笔几案；司乐，掌音律；司宾，掌宾客；司赞，掌礼仪赞相导引。三曰尚服局，管司玺，掌琮玺符节；司衣，掌衣服；司饰，掌汤沐巾栉玩弄；司仗，掌仗卫戎器。四曰尚食局，管司膳，掌膳羞；司酝，掌酒醴醯醢；司药，掌医巫药剂；司饎，掌廪饩柴炭。五曰尚寝局，管司设，掌床席帷帐，铺设洒扫；司舆，掌舆辇伞扇，执持羽仪；司苑籞，掌园种植，蔬菜瓜果；司灯，掌火烛。六曰尚工局，管司制，掌营造裁缝；司宝，掌金玉珠玑钱货；司彩，掌缯帛；司织，掌织染。六尚二十二司，员各二人，唯司乐、司膳员各四人。每司又置典及掌，以贰其职。”籞：帝王的禁苑。

七字篇

1936【七大】

地、水、火、风、空、见、识。
佛教用语。地、水、火、风、空五大为色、声等境；见为眼、耳等根；识为视、听等识。《楞严经·三》：“识性无源，因于六种根尘妄出。……若此识心，本无所从，当知了别；见闻觉知，圆满湛然，性非从所；兼彼虚空、地、水、火、风，均名七大，性真圆融。”

1937【七亡】

水旱灾、重责和租税、贪吏索取不已、豪强蚕食、苛吏繇役、部落鼓鸣、盗贼劫略。
导致人民流离失所的七种原因。《汉书·鲍宣传》：“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迣：古“列”字。遮迣：闻盗警后拦截捕获匪盗。

1938【七门】

天门、地门、中门、前门、后门、楼门、房门。
道教用语。道家谓人身有七门：一曰天门在泥丸，二曰地门在尾闾，三曰中门在夹脊，四曰前门在明堂，五曰后门在玉枕，六曰楼门在重楼，七曰房门在绛宫。《黄庭外景经》：“中有真人巾金巾，负甲持符开七门。”

1939【七子】

见“后七子”。见“郑七穆”。见“前七子”。见“吴中七子”。见“岭南七子”。见“建安七子”。见“毗陵七子”。见“燕台七子”。见“毗陵后七子”。

1940【七王】

韩、魏、赵、燕、齐、秦、楚。吴王、楚王、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川王、胶东王。蕲王韩世忠、王刘光世、循王张俊、鄂王岳飞、和王杨存中、涪王吴、信王吴。
战国时七个诸侯国。《晋书·地理志上》：“陵夷至于战国，遂有七王[韩、魏、赵、燕、齐、秦、楚]。”参见“七国”。汉景帝时叛乱的七个诸侯王，即吴、楚、赵、胶西、济南、川、胶东七诸侯国之王。明·徐光启〈闻楚变有感〉：“我闻汉景时，作难自七王。”南宋追封高宗时的七位抗金名将。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七王：韩世忠[蕲]、刘光世[]、张俊[循]、岳飞[鄂]、杨存中[和]、吴[涪]、吴[信]。”

1941【七无】

见“三有七无”。

1942【七元】

日、月、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虚、奎、毕、鬼、翼、氐、箕。
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后汉书·律历志下》：“日、月、五纬各有终原，而七元生焉。”亦称“七辰”。宋·范仲淹〈易兼三材赋〉：“璇玑测象，括运动于七辰；玉候时，含惨舒于四气。”亦称“七纬”。《刘子·思慎》：“七纬顺度，以光天象，五性顺理，以成人行。”亦称“七景”。南朝梁·陶弘景《冥通记·二》：“近来乾坤澄净，七景齐明。”亦称“七精”。汉·蔡邕〈司空文烈侯杨公碑〉：“茫茫大浑，垂光烈耀，命公作大尉，璇玑运周，七精循轨，时惟休哉！“亦称“七曜”或“七耀”。《素问·天元纪大论》：“九星悬朗，七曜周旋[（王冰注）七曜，谓日、月、五星]。”后世以七曜配合星期，顺序是：日曜为星期日，月曜为星期一，火曜为星期二，水曜为星期三，木曜为星期四，金曜为星期五，土曜为星期六。旧律历、术数家以二十八宿配六十甲子，共得甲子七次，称七元。清·允禄等《协纪辨方书·二十八宿配日》：“《考元》云：日有六十，宿有二十八，四百二十日而一周。四百二十者，以六十与二十八俱可以度尽也，故有七元之说。一元甲子日起虚，以子象鼠，而虚为日，鼠也；二元甲子起奎；三元甲子起毕；四元甲子起鬼；五元甲子起翼；六元甲子起氐；七元甲子起箕。至七元尽而甲子又起虚，周而复始。但一元起于何年、月、日，则不可得而考矣。”

1943【七支】

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绮语、恶口、两舌。
佛教用语。十恶中的前七种。即三种身业（杀生、偷盗、邪淫）和四种口业（妄语、绮语、恶口、两舌）。《释氏要览·问但制七支》：“七支者，谓三身业、四口业也。”

1944【七友】

雄陶、方回、续牙、伯阳、东不訾、秦不虚、灵甫。欧阳修、尹洙（字师鲁）、梅尧臣（字圣俞）、杨子德、张太素、张尧夫、王几道。
舜的七友。旧题晋·陶潜《群辅录》：“雄陶、方回、续牙、伯阳、东不訾[或云不识]、秦不虚[或云不空]、灵甫。右舜七友，并为历山雷泽之游。”《战国策·齐四》：“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宋·欧阳修、尹洙等七人。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才识》：“天圣末，欧阳文忠公文章三冠多士，……公与尹师鲁、梅圣俞、杨子德、张太素、张尧夫、王几道为七友，以文章道义相切。率尝赋诗饮酒，闲以谈戏相得，尤乐洛中山水园庭塔庙，佳处莫不游览。”

1945【七历】

《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三统历》。
古代的七种历书。《晋书·律历志中》：“昔伏羲始造八卦，作三画，以象二十四气。黄帝因之，初作《调历》。历代十一，更年五千，凡有七历。”

1946【七方】

大方、小方、缓方、急方、奇方、偶方、复方。
中医学术语。七类中药方剂。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序例上·七方》：“（完素曰）流变在乎病，主病在乎方，制方在乎人。方有七：大、小、缓、急、奇、偶、复也。”大方剂量大，药力重；小方剂量小，药力较轻；缓方药力缓和；急方药力峻急；奇方药味合于单数，或用一种主药；偶方药味合于双数，或用两种主药相配；复方是数方相合，或药味繁多作用复杂的方剂。

1947【七书】

见“武经七书”。

1948【七去】

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
古代休弃妻子的七种理由。《大戴礼记·本命》：“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不顺父母去，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盗窃，为其反义也。”汉·刘向《列女传·宋鲍女宗》：“且妇人有七见去，夫无一去义。七去之道，妒正为首，淫僻、窃盗、长舌、骄侮、无子、恶病皆在其后。”参见“七出”。

1949【七术】

众端参观、必罚明威、信赏尽能、一听责下、疑诏诡使、挟知而问、倒言反事。盛神、养志、实意、分威、散势、转圆、损兑。
国君驾驭臣下的七种权术。《韩非子·内储说上》：“主之所用也七术，所察也六微。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鬼谷子用兵的七种方法，即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龟，实意法蛇，分威法伏熊，散势法鸷鸟，转圆法猛兽，损兑法灵蓍。见《鬼谷子·本经阴符》。

1950【七正】

见“七政”。

1951【七占】

抽签、奇门、六爻、大六壬、拈卷、鸟衔牌、转盘。
旧时星相迷信用以测人凶吉的七种方法。即抽签、奇门、《周易》六爻、大六壬、拈卷、鸟衔牌、转盘。

1952【七出】

无子、淫、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嫉妒）、恶疾。
古代休弃妻子的七种理由。《仪礼·丧服》：“出妻之子为母[（郑玄注）出，犹去也。（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淫，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天子、诸侯之妻无子不出，唯有六出耳]。”《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亦称“七弃”。《春秋公羊传·庄公二十七年》：“大归曰来归[（何休注）大归者，废弃来归也。妇人有七弃、五不娶、三不去。……无子弃，绝世也；淫弃，乱类也；不事舅姑弃，悖德也；口舌弃，离亲也；盗窃弃，反义也；嫉妒弃，乱家也；恶疾弃，不可奉宗庙也]。”

1953【七旦】

见“七声”。

1954【七市】

谷米市、衣服市、众香市、饮食市、花市、工巧市、淫女市。
旧时的七种市场。清·黄遵宪〈以莲菊桃杂供一瓶作歌〉：“华如宝衣陈七市，美如琼浆合天食。”

1955【七圣】

黄帝、方明、昌寓、张若、朋、昆阍、滑稽。黄帝、元女、文王、周公、孔子、天老、董仲舒。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玉帝君、大道君、三元君、西王母、黄老君、太帝君、金阙帝君。随信行、随法行、信解、见至、身证、慧解脱、俱解脱。
传说中的七位圣人。《庄子·徐无鬼》：“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唐·元稹〈望云骓马歌〉：“七圣心迷运方厄，五丁力尽路犹窄。”七位圣人。清·允禄等《协纪辨方书·上吉七圣》：“七圣者，黄帝、元女、文王、周公、孔子、天老、董仲舒也。……天老为黄帝时人，尚未知其有无。至元女之说，更为误谬。元（玄）者，天之色也，女者，母万物者也。”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七位帝王。参见“六代”。唐代肃、代、德、顺、宪、穆、敬宗七帝。唐·杜牧〈原十六卫〉：“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道教用语。七位上仙。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三洞经教三》：“七圣者，高圣玉帝君、高圣太上大道君、上圣紫清太素三元君、上圣白玉龟台九灵太真西王母、上圣中央黄老君、上圣桑太帝君、后圣金阙帝君也。”南唐·张绍〈冲佑观〉：“七圣斯严，三君如在。”佛教用语。指随信行、随法行、信解、见至、身证、慧解脱、俱解脱七品修行的阶次。均为见道后的修行阶次。见《俱舍论·分别贤圣品》。唐·王维〈过卢员外宅看饭僧共题〉：“三贤异七圣，青眼慕青莲。”

1956【七老】

白居易、胡杲、吉皎、郑据、刘真、卢真、张浑。
唐·白居易晚年客居洛阳，邀请好友九人宴饮，其中胡杲、吉皎、郑据、刘真（一作贞）、卢真、张浑六人与白年龄均在七十以上，称七老。卢真〈七老会〉：“先时共作三朝贵，今日犹逢七老翁。”参见“九老”。

1957【七死】

酷吏殴杀、治狱深刻、冤陷亡辜、盗贼横发、怨仇相残、岁恶饥饿、时气疾疫。
导致人民非正常死亡的七种原因。《汉书·鲍宣传》：“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

1958【七臣】

法臣、饰臣、侵臣、谄臣、愚臣、奸臣、乱臣。国、边伯、詹父、子禽、祝跪、颓叔桃子、宾起。
七种类型的人臣，即法臣、饰臣、侵臣、谄臣、愚臣、奸臣、乱臣。《管子·七臣七主》：“或以平虚，请论七主之过，得六过一是，以还自镜，以知得失，以绳七臣。”七臣亦具六过一是，法臣为一是臣，其余为六过臣。周代的七位人臣。《文选·五等诸侯论》：“在周之衰，难兴王室，放命者七臣，干位者三子[（李善注）七臣：国、边伯、詹父、子禽、祝跪及颓叔桃子、宾起]。”

1959【七伤】

脾伤、肝伤、肾伤、肺伤、心伤、形伤、志伤。阴寒、阴痿、里急、精连连、精少阴下湿、精清、小便苦数临事不济。食伤、忧伤、饮伤、房室伤、饥伤、劳伤、气伤。
中医学术语。指大饱伤脾，大怒气逆伤肝，强力举重、久坐湿地伤肾，形寒饮冷伤肺，忧愁思虑伤心，风雨寒暑伤形，大怒恐惧不节伤志。见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生殖系统的七种疾病。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七伤者，一曰阴寒，二曰阴痿，三曰里急，四曰精连连，五曰精少阴下湿，六曰精清，七曰小便苦数、临事不济。”指食伤、忧伤、饮伤、房室伤、饥伤、劳伤、经络荣卫气伤。见汉·张机《金匮要略·藏府经略先后》。

1960【七众】

比丘、比丘尼、学戒尼（学法女）、沙弥、沙弥尼、优婆塞、优婆夷。
佛教用语。佛教按受戒程度和修行方式将信徒分为出家五众和在家两众，合称七众。《大智度论·释十方诸菩萨来之余》：“佛弟子七众：比丘、比丘尼、学戒尼、沙弥、沙弥尼、优婆塞、优婆夷。优婆塞、优婆夷是居家，余五众是出家。出家、在家中更有二种，若大若小，小者童男童女，余者为大。”

1961【七色】

红、橙、黄、绿、蓝、靛、紫。大乐鼓、板杖鼓、筚篥、龙笛、琵琶、筝、蓁。
自然界的七种基本颜色，即红、橙、黄、绿、蓝、靛、紫。南朝梁·江淹〈构象台词〉：“云八重兮七色，山十影兮九形。”后亦泛指各种颜色。七种乐器。《元史·祭祀志六》：“大都路掌供各色金门大社一百二十队，教坊司云和署掌大乐鼓、板杖鼓、筚篥、龙笛、琵琶、筝、蓁七色，凡四百人。”

1962【七羽】

中吕调、正平调、高平调、仙吕调、黄钟调、般涉调、高般涉调。
音乐名词。燕乐的羽声七调。唐·段安节《乐府杂录》以羽、角、宫、商为四声之次序，用琵琶四弦定音，第一弦羽，构成平声羽七调，称七羽。《乐府杂录·平声羽七调》：“第一运中吕调，第二运正平调，第三运高平调，第四运仙吕调，第五运黄钟调，第六运般涉调，第七运高般涉调。”《新唐书·礼乐志十二》：“中吕调、正平调、高平调、仙吕调、黄钟羽、般涉调、高般涉为七羽。”参见“二十八调”。

1963【七观】

观义、观仁、观诫、观度、观事、观治、观美。
儒家谓读《书》可供借鉴的七个方面。《尚书大传·五》：“六〈誓〉可以观义，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诫，〈洪范〉可以观度，〈禹贡〉可以观事，〈皋陶谟〉可以观治，〈尧典〉可以观美。”《孔丛子·论书》：“故〈帝典〉可以观美，〈大禹谟〉〈禹贡〉可以观事，〈皋陶谟〉〈益稷〉可以观政，〈洪范〉可以观度，〈秦誓〉可以观议，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诫。通斯七者，则《书》之大义举矣。”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宗经》：“于是《易》张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

1964【七戒】

旨戒杂、气戒破、局戒乱、语戒习、字戒僻、详略戒失宜、是非戒失实。
写文章应避免的七个方面。清·刘熙载《艺概·文概》：“文有七戒，曰：旨戒杂，气戒破，局戒乱，语戒习，字戒僻，详略戒失宜，是非戒失实。”

1965【七志】

《经典志》《诸子志》《文翰志》《军书志》《阴阳志》《术艺志》《图谱志》。
南朝宋·王俭仿汉·刘向《别录》体例分图书为经典、诸子、文翰、军书、阴阳、术艺、图谱七类，称七志。《隋书·经籍志》：“俭又别撰《七志》：一曰《经典志》，纪六艺、小学、史记、杂传；二曰《诸子志》，纪今古诸子；三曰《文翰志》，纪诗赋；四曰《军书志》，纪兵书；五曰《阴阳志》，纪阴阳图纬；六曰《术艺志》，纪方技；七曰《图谱志》，纪地域及图书。其道、佛附见，合九条。然亦不述作者之意，但于书名之下，每立一传，而又作九篇条例，编乎首卷之中。文义浅近，未为典则。”《七志》原书已佚。

1966【七声】

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
音乐名词。亦称“七音”或“七调”。七声音阶中的七个音级，即五音及变徵（徵的低半音）、变宫（宫的低半音）。《隋书·音乐志中》：“先是周武帝时，有龟兹人曰苏祗婆，从突厥皇后入国，善胡琵琶。听其所奏，一均之中间有七声。因而问之，答云：‘父在西域，称为知音。代相传习，调有七种。’以其七调，勘校七声，冥若合符。一曰‘娑力’，华言平声，即宫声也。二曰‘鸡识’，华言长声，即商声也。三曰‘沙识’，华言质直声，即角声也。四曰‘沙侯加滥’，华言应声，即变徵声也。五曰‘沙腊’，华言应和声，即徵声也。六曰‘般赡’，华言五声，即羽声也。七曰‘俟利’，华言斛牛声，即变宫声也。”亦称“七旦”。《辽史·乐志》：“雅乐有七音，大乐亦有七声，谓之七旦。”古代乐工常用“合（和）、四、乙、上、尺、工、凡”七字来记录七音，故乐谱又称工尺谱。

1967【七佛】

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牟尼佛。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成佛以前已有六代佛，与释迦牟尼合称“过去七佛”。即过去劫中三佛（毗婆尸、尸弃、毗舍浮）和现在劫中四佛（拘留孙、拘那含牟尼、迦叶、释迦牟尼）。宋·释法天所译《七佛经》，详尽地记载了过去七佛的教化。参阅唐·释道世《法苑珠林·七佛》。佛经所载七佛名号互有出入，系梵语之不同译音。北魏·杨之《洛阳伽蓝记·大觉寺》：“环所居之堂，上置七佛，林池飞阁，比之景明。”

1968【七佐】

庆辅、伊尹、湟里且、东门虚、南门、西门疵、北门侧。
辅佐商汤的七个臣子。《鬻子·汤政天下至纣》：“汤之治天下也，得庆辅、伊尹、湟里且、东门虚、南门、西门疵、北门侧。得七大夫佐以治天下，而天下治。”唐·许敬宗〈唐并州都督鄂国公尉迟恭碑〉：“抑扬七佐，熔铸五臣。”

1969【七体】

孝悌慈惠、恭敬忠信、中正比宜、整齐撙拙、纤啬省用、敦纯固、和协辑睦。
道义中的七种德行。《管子·五辅》：“义有七体，七体者何？曰：孝悌慈惠，以养亲戚；恭敬忠信，以事君上；中正比宜，以行礼节；整齐撙诎，以辟刑；纤啬省用，以备饥谨；敦纯固，以备祸乱；和协辑睦，以备寇戎。凡此七者，义之体也。”

1970【七角】

越角调、大石角调、高大石角调、双角调、小石角调（正角调）、歇指角调、林钟角调。
音乐名词。燕乐的角声七调。唐·段安节《乐府杂录》以羽、角、宫、商为四声之次序，用琵琶四弦定音，第二弦角，构成上声角七调，称七角。《乐府杂录·上声角七调》：“第一运越角调，第二运大石角调，第三运高大石角调，第四运双角调，第五运小石角调，亦名正角调，第六运歇指角调，第七运林钟角调。”《新唐书·礼乐志十二》：“大食角、高大食角、双角、小食角、歇指角、林钟角、越角为七角。”参见“二十八调”。

1971【七弃】

见“七出”。

1972【七祀】

司命、中、国门、国行、泰厉、户、灶。
周代的七种祭祀。《礼记·祭法》：“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曰国门，曰国行，曰泰厉，曰户，曰灶[（郑玄注）司命主督察三命，中主堂室居处，门、户主出入，行主道路行作，厉主杀罚，灶主饮食之事]。”

1973【七纬】

《诗纬》《书纬》《礼纬》《乐纬》《易纬》《春秋纬》《孝经纬》。见“七元”。
七种纬书。汉代以神学迷信附会儒家经义，将《诗》《书》《礼》《乐》《易》《春秋》和《孝经》分别附会成纬书，称七纬。书名为：《诗纬含神雾》《书纬帝命验》《礼纬含文嘉》《乐纬动声仪》《易纬乾凿度》《春秋纬元命苞》《孝经纬援神契》。其中包括一部分天文、历法和地理知识，还保存有很多古代神话传说，但大部分充满神学迷信。原书因隋炀帝禁毁而失传。明·孙《古微书》、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和黄《汉学堂丛书》均有辑录。以赵在翰所辑《七纬》和乔松年《纬》较为完备。

1974【七事】

祭祀、朝觐、会同、宾客、军旅、田役、丧荒。佩刀、刀子、砺石、契真、哕厥、针筒、火石。见“七件事”。
古代统治者用以治国的七件大事。《周礼·天官·小宰》：“以法掌祭祀、朝觐、会同、宾客之戒具，军旅、田役、丧荒亦如之。七事者，令百官府共其财用，治其施舍，听其治讼。”共：通“供”。唐代武官随身佩带的七样物品。为军中常用之物。《新唐书·车服志》：“至睿宗时，罢佩刀、砺石，而武官五品以上佩韦占韦七事，佩刀、刀子、砺石、契真、哕厥、针筒、火石是也。”清代武官系忠孝带，佩带荷包，贮火镰、小刀等，即其遗制。参阅宋·郭思《画论·论衣冠异制》。

1975【七贤】

袁秘、封观、陈端、范仲礼、刘伟德、丁子嗣、张仲然。小乘七贤：五停心观、别相念处、总相念处、暖法、顶法、忍法、世第一法；大乘七贤：初发心人、有相行人、无相行人、方便行、习种性、性种性、道种性。见“竹林七贤”。
东汉时袁秘、封观等七人。《后汉书·袁闳传》：“黄巾起，秘从太守赵谦击之，军败，秘与功曹封观等七人以身刃，皆死于陈，谦以得免。诏秘等门闾号曰‘七贤’。”李贤注：“《谢承书》曰‘秘字永宁。封观与主簿陈端、门下督范仲礼、贼曹刘伟德、主记史丁子嗣、记室史张仲然、议生袁秘等七人擢刃突陈，与战并死’也。”陈：通“阵”。佛教用语。指调心顺道的七个阶次。《仁王经·序品》：“复有十亿七贤居士，德行具足。”吉藏疏：“七贤有二义。一依小乘者：一五停心观，二别相念处，三总相念处，四暖法，五顶法，六忍法，七世第一法。此等调心顺道，故名为贤。二依大乘：一初发心人，二名有相行人，三名无相行人，四名方便行，五名习种性，六性种性，七道种性。此七在地前调心顺道，名为七贤。”前蜀·贯休〈闻大愿和尚顺世〉之三：“若游三点外，争把七贤平。”

1976【七国】

韩、赵、魏、燕、齐、楚、秦。吴、楚、赵、胶西、济南、菑川、胶东。
战国时的七个诸侯国。又称“战国七雄”。《说文解字·叙》：“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为七国[（段玉裁注）韩、赵、魏、燕、齐、楚、秦]。”宋·司马光曾发明七国象戏。西汉景帝时的七个诸侯国。中元五年，吴、楚、赵、胶西、济南、川、胶东七国同时叛乱，史称“七国之乱”。《汉书·晁错传》：“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

1977【七典】

见“七经①”。

1978【七舍】

室、堂、庭、门、巷、术、野。
古代七个处所。《淮南子·天文训》：“阴阳刑德有七舍。何谓七舍？室、堂、庭、门、巷、术、野。……德在室则刑在野，德在堂则刑在术，德在庭则刑在巷，阴阳相德则刑德合。”

1979【七宝】

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等。金轮宝、白象宝、绀马宝、神珠宝、玉女宝、典财宝、主兵宝。
佛教用语。七种珍宝。说法较多。①金、银、吠琉璃、颇胝迦、牟呼婆羯洛婆（砗磲）、遏湿摩揭婆（玛瑙）、赤真珠。见《佛地论》。②金、银、琉璃、颇梨（水玉或水精）、珊瑚、玛瑙、砗磲。见《无量寿经》。③金、银、珊瑚、真珠、砗磲、明月珠、摩尼珠。见《恒水经》。④金、银、毗琉璃、颇梨、砗磲、玛瑙、赤真珠。见《大智度论》。参阅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七宝篇》。佛经尚有不同说法，但都大同小异。道家亦有七宝，通常指金、银、琉璃、玛瑙、琥珀、珍珠。转轮王的七种法宝。转轮王，一称金轮王，简称轮王。七宝是：金轮宝（一名胜自在）、白象宝（一名青山）、绀马宝（一名勇疾风）、神珠宝（一名光藏云）、玉女宝（一名净妙德）、典财宝（一名大财，又名典宝藏臣）、主兵宝（一名离垢眼）。有此七宝，即可于阎浮提作转轮王。《俱舍论·分别世品五》：“《经》说轮王出现于世，便有七宝出现世间。其七者何？一者轮宝，二者象宝，三者马宝，四者珠宝，五者女宝，六者主藏臣宝，七者主兵臣宝。”

1980【七宗】

见“六家七宗”。

1981【七审】

一切妄念能息否、一切外缘稍简省否、一切触境能不动否、一切语言能慎密否、一切黑白减分别否、梦想之间不颠倒否、方寸之间得恬愉否。
宋·晁迥（字明远）认为君子应当深省的七事。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四》：“晁文元公迥深明理性，尝作七审于四威仪中，尝自考校，以代曾子三省之义。道力浅深，自审方知。一、一切妄念能息否；二、一切外缘稍简省否；三、一切触境能不动否；四、一切语言能慎密否；五、一切黑白减分别否；六、梦想之间不颠倒否；七、方寸之间得恬愉否。予读公所作内典诸书得此，若有所省，当书诸座右，以警昏愦。”

1982【七录】

《经典录》《记传录》《子兵录》《文集录》《技术录》《佛录》《道录》。经、史、子、艺、方伎、文、类。
古代图书的七种分类。南朝梁·阮孝绪撰《七录》，分内、外篇两部分。内篇包括经典录、记传录、子兵录、文集录、技术录；外篇包括佛录、道录。共收录图书六千二百八十八种，四万四千五百二十卷。原书已佚，序目完整地保存在《广弘明集·三》中。《隋书·经籍志》：“普通中，有处士阮孝绪，沉静寡欲，笃好坟史，博采宋、齐已来，王公之家凡有书记，参校官簿，更为《七录》：一曰《经典录》，纪六艺；二曰《记传录》，纪史传；三曰《子兵录》，纪子书、兵书；四曰《文集录》，纪诗赋；五曰《技术录》，纪数术；六曰《佛录》；七曰《道录》。其分部题目，颇有次序，割析辞义，浅薄不经。”宋·郑寅对所藏图书的七种分类。明·胡应麟《经籍会通·二》：“莆田郑寅子敬所列藏书为七录：曰经，曰史，曰子，曰艺，曰方伎，曰文，曰类。”

1983【七弦】

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七弦琴的七根弦。其名分别是：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也作琴的代称。三国魏·嵇康〈酒会诗〉之七：“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1984【七始】

见“七律”。

1985【七经】

《论语》《孝经》《诗》《书》《礼》《易》《春秋》等。《仁经》《礼经》《信经》《义经》《智经》《德经》《道经》。《无量清净平等觉经》《大阿弥陀经》《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称赞净土佛摄受经》《鼓音声王陀罗尼经》。
七部儒家经典。①汉代提倡孝治，贵族子弟先授《论语》《孝经》，与《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合称七经。亦称“七典”。②东汉《一字石经》以《易》《诗》《书》《仪礼》《春秋》《公羊传》《论语》为七经。③《后汉书·张纯传》“乃案七经谶”李贤注：“七经谓《诗》《书》《礼》《乐》《易》《春秋》及《论语》也。”④宋·刘敞《七经小传》以《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公羊传》《论语》为七经。⑤清代康熙“御纂”七经指：《易》《书》《诗》《春秋》《周礼》《仪礼》《礼记》。道教用语。道家的七类经书。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三洞经教四》：“道学七经。经者，径也，由也，常也，成也。径直易行，由之得进，常通不塞，正以治邪，转败为成，经纬相会也。……七经者：一曰《仁经》，男女婚嫁，恩爱交接，生子种人，永世无绝；二曰《礼经》，既生当长，壮不可恣，夫清妇贞，内外分别，尊卑相敬，和而有节；三曰《信经》，既知礼节，亲疏相间，朝野忠直，无相违负；四曰《义经》，既知忠直，有与有取，罚恶赏善，更相成济；五曰《智经》，既知赏罚，防有枉滥，抑扬通流，除邪入正；六曰《德经》，治邪保正，五德均平，无偏无苦，常乐长存；七曰《道经》，常乐长存，腾泰无上，上德不德，教化立功，功成身退，权变无穷。凡人学道，共修七经。”佛教用语。净土宗的七部经典，即《无量清净平等觉经》《大阿弥陀经》《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称赞净土佛摄受经》《鼓音声王陀罗尼经》。

1986【七垢】

欲垢、见垢、疑垢、慢垢、垢、随眠垢、悭垢。
佛教用语。能污染人心性的七情。《瑜伽师地论·七四》：“云何无垢？谓诸功德有七种垢：一欲，二见，三疑，四慢，五，六随眠，七悭。彼于如来一切永无。”

1987【七政】

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日、月、火星（荧惑）、土星（填星）、水星（辰星）、木星（岁星）、金星（太白）。人、正、辞、巧、火、水、兵。见“北斗七星”。
天、地、人与四时。《尚书大传·一下》：“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旋机玉衡，以齐七政。齐，中也；七政者，谓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所以为政也。道正而万事顺成，故天道，政之大也。”日、月及五星。因运行时各有其限度，如国家之政事，故名七政。亦作“七正”。《书·舜典》：“在玑玉衡，以齐七政。”《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司马贞索隐：“又马融注《尚书》云‘七政者，北斗七星，各有所主：第一曰正日；第二曰主月法；第三曰命火，谓荧惑也；第四曰煞土，谓填星也；第五曰伐水，谓辰星也；第六曰危木，谓岁星也；第七曰剽金，谓太白也。日、月、五星各异，故曰七政也。”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经类总论》：“学者若以此而观六艺，犹坐璇玑以窥七政之运，无不合者。”古代兵家的七种军国大事。即人才、法纪、辞令、技巧、火攻、水战、兵器。《司马法·定爵》：“一曰人，二曰正，三曰辞，四曰巧，五曰火，六曰水，七曰兵，是谓七政。”

1988【七贵】

吕、霍、上官、丁、赵、傅、王。段达、王世充、元文都、卢楚、皇甫无逸、郭文懿、赵长文。
西汉时七家把持朝政的外戚。《文选·西征赋》：“窥七贵于汉庭，一姓之或在[（李周翰注）汉庭七贵，吕、霍、上官、丁、赵、傅、王并后族也。皆权重受诛，无一姓在者]。”隋末段达、王世充等七个显贵的人。《隋书·杨侗传》：“追尊元德太子为孝成皇帝，庙号世宗。尊其母刘良娣为皇太后。以段达为纳言、右翊卫大将军、摄礼部尚书，王世充亦纳言、左翊卫大将军、摄吏部尚书，元文都内史令、左骁卫大将军，卢楚亦内史令，皇甫无逸兵部尚书、右武卫大将军，郭文懿内史侍郎，赵长文黄门侍郎，委以机务，为金书铁券，藏之宫掖。于时洛阳称段达等为‘七贵’。”唐·李白〈流夜郎赠辛判官〉：“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1989【七泉】

潓泉、𣷡泉、涍泉、汸泉、淔泉、漫泉、东泉。
唐代道州（今湖南道县）的七泉。唐·元结〈七泉铭序〉：“道州东郭有泉七穴，……於戏！凡人心若清惠而必忠孝守方直，终不惑也。故命五泉，其一曰潓泉，次曰𣷡泉，次曰涍泉、汸泉、淔泉。铭之泉上，欲来者饮漱其流而有所感发者矣。留一泉名曰漫泉，盖欲自旌漫浪，不厌欢醉者也。一泉出山东，故命之曰东泉。引来垂流，更复殊异。各刻铭以记之。”

1990【七律】

黄钟、太簇、姑洗、林钟、南吕、应钟、蕤宾。
音乐名词。古乐中的七种基本音律。《国语·周上》：“王曰：‘七律者何[（韦昭注）周有七音，王问七音之律，意谓七律为音器用，黄钟为宫，大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古代乐论认为七律是天、地、人及四时的发端，故又称“七始”，即黄钟为天之始，林钟为地之始，太簇为人之始，姑洗为春之始，蕤宾为夏之始，南吕为秋之始，应钟为冬之始。《尚书大传·一下》：“故圣王巡十有二州，观其风俗，习其性情，因论十有二俗，定以六律、五声、八音、七始。”郑玄注：“七始，黄钟、林钟、大蔟、南吕、姑洗、应钟、蕤宾也。”《汉书·礼乐志》：“七始华始，肃倡合声。”颜师古注：“孟康曰：‘七始，天地四时人之始。华始，万物英华之始也。以为乐名，如《六英》也。’”参见“七声”。

1991【七音】

唇、舌、齿、牙、喉、半舌音、半齿音。见“七声”。
音韵学名词。声纽的七类。宋元等韵学家于唇、舌、齿、牙、喉五音之外，增半舌音、半齿音两类，合称七音。明·宋濂〈洪武正韵序〉：“人之生也则有声，声出而七音具焉。所谓七音者，牙、舌、唇、齿、喉及舌、齿各半是也。”参见“五音”。

1992【七阁】

文渊阁、文溯阁、文源阁、文津阁、文汇阁、文宗阁、文澜阁。
清代存放《四库全书》的七处藏书楼。清乾隆年间，纪昀主持编纂《四库全书》，当时共缮写了七部，分置七阁。一、文渊阁，在北京故宫内，乾隆三十九年建。第一部《四库全书》写成后即藏于此，并置提举阁事及校理等官掌其事。二、文溯阁，在沈阳故宫西，乾隆四十七年建。三、文源阁，在北京圆明园，乾隆四十年建。咸丰十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书与园俱被焚毁。四、文津阁，在河北承德避暑山庄，乾隆四十年建。五、文汇阁，在江苏扬州大观堂，乾隆四十五年建，咸丰四年毁于火灾。六、文宗阁，在江苏镇江金山寺，乾隆四十四年建，咸丰三年被焚毁。七、文澜阁，在杭州圣因寺，乾隆四十九年建。咸丰十年倒毁，书亦流散。光绪六年重建。前四阁主要为宫廷服务，称“内廷四阁”；后三阁在江浙一带，称“江浙三阁”。七阁都是仿浙江宁波范氏“天一阁”样式建造的。

1993【七逆】

出佛身血、杀父、杀母、杀和尚、杀阿黎、破羯磨转法轮僧、杀圣人。
佛教用语。七种叛逆佛规的罪行。见《梵网经·下》。

1994【七宫】

正宫调、高宫调、中吕宫、道调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钟宫。
音乐名词。燕乐中的宫声七调。唐·段安节《乐府杂录》以羽、角、宫、商为四声之次序，用琵琶四弦定音，第三弦为宫，构成去声宫七调，称七宫。《乐府杂录·去声宫七调》：“第一运正宫调，第二运高宫调，第三运中吕宫，第四运道调宫，第五运南吕宫，第六运仙吕宫，第七运黄钟宫。”《新唐书·礼乐志十二》：“正宫、高宫、中吕宫、道调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钟宫为七宫。”参见“二十八调”。

1995【七祖】

马鸣、龙树、杜顺、智俨、法藏、澄观、宗密等。
佛教用语。传法相承的七代。①华严宗以马鸣、龙树、杜顺、智俨、法藏、澄观、宗密为七祖。②禅宗南宗以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神会为七祖。③禅宗北宗以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神秀（弘忍另一弟子）、普寂为七祖。④净土宗以龙树、天亲、昙鸾、道绰、善导、源信、源空为七祖。唐·杜甫〈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

1996【七神】

苍华（发神）、精根（脑神）、明上（眼神）、玉垄（鼻神）、空闲（耳神）、通命（舌神）、锋（齿神）。
道教用语。道家谓人面部有七神。《黄庭内景经》：“发神苍华，字太元；脑神精根，字泥丸；眼神明上，字英玄；鼻神玉垄，字灵坚；耳神空闲，字幽田；舌神通命，字正纶；齿神锋，字罗千。”

1997【七诰】

〈运题象〉〈甄命授〉〈协昌期〉〈稽神枢〉〈阐幽微〉〈握真辅〉〈翼真检〉。
南朝梁·陶弘景《真诰》中的七篇，即〈运题象〉〈甄命授〉〈协昌期〉〈稽神枢〉〈阐幽微〉〈握真辅〉〈翼真检〉。后亦泛指道教经典。

1998【七真】

茅盈、茅固、茅衷、杨羲、许穆、许翙、郭崇真。见“南七真”。见“北七真”。见“北斗七星”。
道教用语。道教尊崇的七位真人。相传茅盈、茅固、茅衷兄弟三人隐于茅山，得道成仙，晋代的杨羲、许穆、许和唐代的郭崇真四人也在茅山得道，合称七真。唐·陆龟蒙〈和江南道中怀茅山广文南阳博士〉之一：“一片轻帆背夕阳，望三峰拜七真堂。”

1999【七校】

见“七校尉”。

2000【七缺】

夫道缺、妇道缺、君道缺、臣道缺、父道缺、子道缺、周公之礼缺。
汉·何休注解《春秋公羊传》时列举的七项道德缺陷。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公羊传》：“苏氏谓何休《公羊》之罪人，晁氏谓休负《公羊》之学。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辅、二类、七缺皆出于何氏，其《墨守》不攻而破矣。”翁元圻注：“何氏《作文谥例》云：七缺者，惠公妃匹不正，隐、桓之祸生，是为夫之道缺也；文姜淫而害夫，为妇之道缺也；大夫无罪而致戮，为君之道缺也；臣而害上，为臣之道缺也；晋侯杀其世子申生，宋公杀其世子痤，是为父之道缺也；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髡，蔡世子般弑其君固，是为子之道缺也；桓八年正月己卯蒸，桓十四年八月乙亥尝，僖三十一年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郊祀不修，周公之礼缺。是为七缺也矣。”

2001【七候】

纸、笔、墨、新游山水、索画者工赏鉴、意兴、工夫不生不熟。
中国绘画术语。创作一幅美术佳作所需具备的七个条件。清·戴熙《习苦斋画絮》：“作画须得七候：一精楮，二笔与手称，三色墨净，四新游山水，或新见名迹，五索画者工赏鉴，六意兴，七工夫当不生不熟之际。七候备而后佳构成。”

2002【七部】

见“三洞四辅”。

2003【七调】

见“七声”。

2004【七陵】

杜陵、霸陵、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
西汉七个皇帝的陵墓。《文选·西都赋》：“三选七迁，充奉陵邑。”[（李善注）《汉书》曰：‘宣帝葬杜陵，文帝葬霸陵，高帝葬长陵，惠帝葬安陵，景帝葬阳陵，武帝葬茂陵，昭帝葬平陵。’……七迁，谓迁于七陵也]

2005【七难】

日月失度、星宿失度、灾火、雨水、恶风、亢阳、恶贼等。
佛教用语。七种灾难。①《仁王经》以日月失度、星宿失度、灾火、雨水、恶风、亢阳、恶贼为七难。②《药师经》以人众疾疫、他国侵逼、自界叛逆、星宿变怪、日月薄蚀、非时风雨、过时不雨为七难。③《法华经·普门品》说观音神力能灭众生诸苦难，天台宗之《观音义疏》认为众生苦难有七种：火难、水难、罗刹难、王难、鬼难、枷锁难、怨贼难。

2006【七教】

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敬老、顺（或作尊）齿、乐施、亲贤、好德、恶贪、强果（或作廉让）。
封建时代七种伦理关系。《礼记·王制》：“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古代七种道德规范。《大戴礼记·主言》：“曾子曰：‘敢问何谓七教？’孔子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顺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谅，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强果则下廉耻，民皆有别，则贞、则正，亦不劳矣，此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教定是正矣。上者，民之表也。’”《孔子家语·王言》“顺齿”作“尊齿”，“强果”作“廉让”。

2007【七菹】

韭、菁、茆、葵、芹、菭、笋。
七种腌菜。《周礼·天官·醢人》：“凡祭祀，共荐羞之豆实。……以五齐、七醢、七菹、三实之[（郑玄注）七菹：韭、菁、茆、葵、芹、菭、笋菹]。”

2008【七辅】

风后、天老、五圣、知命、窥纪、地典、力墨（一作力牧）。
传说辅佐黄帝的七人。旧题晋·陶潜《群辅录》：“风后受金法，天老受天，五圣受道级，知命受纠俗，窥纪受变复，地典受州络，力墨受准斥。右黄帝七辅。”

2009【七略】

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
汉·刘歆继承其父刘向遗业，撰《七略》，将宫廷藏书分为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七类。《汉书·艺文志》：“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七略》为我国第一部图书分类目录，对目录学的发展有深远影响。《汉书·艺文志》即据其为蓝本。原书已佚。清·洪颐煊、马国翰、姚振宗等有辑本。

2010【七族】

曾祖、祖、父、己、子、孙、曾（元、玄）孙等。
曾祖至曾孙七代亲族。《史记·邹阳列传》：“然则荆轲之湛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岂足道哉！”司马贞索隐：“湛音沈。张晏云‘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孙’。又一说云，父之族，一也；姑之子，二也；姊妹之子，三也；女子之子，四也；母之族，五也；从子，六也；及妻父母凡七。”

2011【七商】

越调、大石调、高大石调、双调、小石调、歇指调、林钟调。
音乐名词。燕乐中的商声七调。唐·段安节《乐府杂录》以羽、角、宫、商为四声之次序，用琵琶的四弦定音，第四弦商，构成入声商七调，称七商。《乐府杂录·入声商七调》：“第一运越调，第二运大石调，第三运高大石调，第四运双调，第五运小石调，第六运歇指调，第七运林钟调。”《新唐书·礼乐志十二》：“越调、大食调、高大食调、双调、小食调、歇指调、林钟商为七商。”参见“二十八调”。

2012【七情】

喜、怒、哀、惧、爱、恶、欲。喜、怒、忧、思、悲、恐、惊。单行、相须、相使、相畏、相恶、相反、相杀。
人的七种感情或情绪。《礼记·礼运》：“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佛家指喜、怒、忧、惧、爱、憎、欲七种情欲。中医学术语。影响人生理变化的七种情绪。《普济方·因论》：“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若将护得宜，怡然安泰；役冒非理，百病生焉。”七情过度则会导致内脏受伤，其关系是：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忧使气结。中医学术语。中药的七种本性。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序例上·神农本经名例》：“有单行者，有相须者，有相使者，有相畏者，有相恶者，有相反者，有相杀者，凡此七情。合和视之，当用相须、相使者良，勿用相恶、相反者，若有毒宜制，可用相畏、相杀者，不尔，勿合用也。”

2013【七谏】

〈初放〉〈沉江〉〈怨世〉〈怨思〉〈自悲〉〈哀命〉〈谬谏〉。
汉·东方朔为吊屈原所作的七篇楚辞。汉·王逸〈楚辞章句序〉：“《七谏》者，东方朔之所作也。谏者，正也，谓陈法度以谏正君也。古者人臣三谏不从，退而待放；屈原与楚同姓，无相去之义，故加为七谏。殷勤之意，忠厚之节也。或曰：《七谏》者，法天子有争臣七人也。东方朔追悯屈原，故作此辞，以述其志。所以昭忠信，矫曲朝也。”

2014【七辇】

大凤辇、大芳辇、仙游辇、小轻辇、芳亭辇、大玉辇、小玉辇。
唐代七种宫廷用车。《宋史·舆服志一》：“大辇。《周官》巾车氏有辇车，以人组挽之，宫中从容所乘。唐制，辇有七：一曰大凤辇，二曰大芳辇，三曰仙游辇，四曰小轻辇，五曰芳亭辇，六曰大玉辇，七曰小玉辇。”

2015【七景】

见“七元”。

2016【七筴】

礝石昬、白金、文皮、黄金、珠、曾青、玉。
古代可充钱币用的七种宝物。《管子·揆度》：“桓公问管子曰：‘吾闻海内玉币有七筴，可得而闻乎？’管子对曰：‘阴山之礝石昬，一筴也；燕之紫山白金，一筴也；发、朝鲜之文皮，一筴也；汝汉水之右衢黄金，一筴也；江阳之珠，一筴也；秦明山之曾青，一筴也；禺氏边山之玉，一筴也。此谓以寡为多，以狭为广，天下之数尽于轻重矣。’” 礝石昬：似玉的石。白金：银。发：国名，在朝鲜附近。文皮：虎豹之皮。

2017【七等】

州、国、氏、人、名、字、子。
公羊家指孔子作《春秋》寓褒贬意义的七个等级。按公羊家说法，州不如国，国不如氏，氏不如人，人不如名，名不如字，字不如子。

2018【七属】

贵、贞、长、师、宗、主、贤。
七种类型的人。《大戴礼记·文王官人》：“九用有征，乃任七属：一曰国则任贵，二曰乡则任贞，三曰官则任长，四曰学则任师，五曰族则任宗，六曰家则任主，七曰先则任贤。”贵：地位高的人。贞：能干正直的人。长：领导者。先：先生，即老师。主：一家之长。

2019【七福】

黥罪不积、民不相疑、铸铜钱者返于农田、货物相平、多少有制、官富而商贫、匈奴降附。
禁止私铸铜钱对社会带来的七种好处。《汉书·食货志下》：“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奇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末民：商人。

2020【七魄】

见“三魂七魄”。

2021【七缪】

偏颇之缪、爱恶之惑、小大之误、早晚之疑、同体之嫌、申压之诡、二尤之失。
以人情体察事物导致的七种偏差。三国魏·刘劭《人物志·七缪》：“七缪：一曰察誉有偏颇之缪[（刘注）征质不明，故听有偏颇也]，二曰接物有爱恶之惑[或情同忘其恶，或意异违其善也]，三曰度心有小大之误[或小知而大无成，或小暗而大无明]，四曰品质有早晚之疑[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五曰变类有同体之嫌[材同势均则相竞，材同势倾则相敬]，六曰论材有申压之诡[藉富贵则惠施而名申，处贫贱则乞求而名亚]，七曰观奇有二尤之失[妙尤含藏，直尤虚现，故察难中也]。”

2022【七趣】

地狱、饿鬼、畜生、人、神仙、天、阿修罗。
佛教用语。佛家认为地狱、饿鬼、畜生、人、神仙、天、阿修罗是众生所趣向的地方，称七趣。《楞严经·九》：“阿难，如是地狱、饿鬼、畜生、人及神仙、天洎修罗，精研七趣，皆是昏沈诸有为相，妄想受生，妄想随业。”

2023【七德】

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尊贵、明贤、庸勋、长老、爱亲、礼新、亲旧。识理、高古、典丽、风流、精神、质干、体裁。
使用武力的七种道德准则。《左传·宣公十二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唐代有七德舞，即此意。治国的七种德行。《国语·周中》：“王曰：‘利何如而内，何如而外？’对曰：‘尊贵、明贤、庸勋、长老、爱亲、礼新、亲旧，然则民莫不审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夫翟无列于王室，郑伯南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贵也。翟，豺狼之德也，郑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贤也。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而弃之，是不庸勋也。郑伯捷之齿长矣，王而弱之，是不长老也。翟，隗姓也，郑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爱亲也。夫礼新不间旧，王以翟女间姜任，非礼且弃旧也。王一举而弃七德，臣故曰利外矣。’”诗的七种风格或形式。唐·释皎然《诗式·诗有七德》：“一识理，二高古，三典丽，四风流，五精神，六质干，七体裁。”

2024【七穆】

见“郑七穆”。

2025【七辩】

捷疾辩、利辩、乐说无尽辩、不可断辩、随应辩、义辩、世间最上辩。
佛教用语。解说佛法的七种辩才。《大智度论·释散华品》：“于一切法无碍故，得捷疾辩；有人虽能捷疾，钝根故，不能深入，以能深入故，利是利辩；说诸法实相无边无尽故，名乐说无尽；般若中无诸戏论故，无能问难断绝者，名不可断辩；断法爱故，随众生所应而为说法，名随应辩；说趣涅利益之事故，名义辩；说一切世间第一之事，所谓大乘，是名世间最上辩。”

2026【七醢】

醓醢、蠃醢、蠯醢、蚳醢、鱼醢、兔醢、雁醢。
七种肉酱。《周礼·天官·醢人》：“凡祭祀，共荐羞之豆实。……以五齐、七醢、七菹、三实之[（郑玄注）七醢：醓、蠃、蠯、蚳、鱼、兔、雁醢]。”

2027【七曜】

见“七元”。见“北斗七星”。

2028【七耀】

见“七元”。

2029【七大家】

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
唐宋间七个散文名家。明·李绍〈苏文忠公全集序〉：“古今文章，作者非一人，其以之名天下者，惟唐昌黎韩氏、河东柳氏，宋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及南丰曾氏、临川王氏七大家而已。”明·茅坤又加上苏洵为八大家。参见“唐宋八大家”。

2030【七才子】

见“前七子”。

2031【七不堪】

卧喜晚起……、抱琴行吟……、危坐一时……、素不便书……、不喜吊丧……、不喜俗人……、心不耐烦……。
三国魏·嵇康因不满当时执政的司马氏，在山涛举荐他做选曹郎时，列举的七条不能出仕的原因。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杷搔无已，而当里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己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后因作疏懒或才能不称的谦词。宋·范成大〈公退书怀〉：“四无告者仅一饱，七不堪中仍百忙。”

2032【七世孙】

孙、曾孙、玄孙、来孙、晜孙、仍孙、云孙。
直系七代子孙。《尔雅·释亲》：“子之子为孙，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晜孙，晜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

2033【七件事】

柴、米、油、盐、酱、醋、茶。
日常生活中必需的七物。宋·吴自牧《梦粱录·鲞铺》：“盖人家每日不可阙者，柴、米、油、盐、酱、醋、茶。”元·武汉臣《玉壶春》第一则：“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2034【七冲门】

飞门、户门、吸门、贲门、幽门、阑门、魄门。
中医学术语。人体消化系统中的七个冲要之门。《难经·四十四难》：“七冲门何在？然唇为飞门，齿为户门，会厌为吸门，胃为贲门，太仓下口为幽门，大肠、小肠会为阑门，下极为魄门，故曰七冲门也。”会厌：咽喉。太仓：胃的别称。下极：肛门，因大肠为肺之府，藏魄，故名。

2035【七字法】

擫、压、钩、揭、抵、导、送。
书法运笔的七种方法。也称拨镫法。参阅明·徐渭《笔玄要旨·七字书诀》。参见“八字法”。

2036【七科谪】

吏有罪、亡命、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有市籍、大父母有市籍。
秦汉时征派去戍守边疆的七种人。即吏有罪（有罪的官吏）、亡命（逃亡的罪犯）、赘婿、贾人、故有市籍（曾经有市籍者）、父母有市籍、大父母有市籍。《史记·大宛列传》：“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及载给贰师。”张守节正义：“张晏云：‘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凡七科。武帝天汉四年，发天下七科谪出朔方也。’”適：通“谪”。大父母：祖父母。市，此处指秦汉时特定的商业区；市籍，即市内商贾的户籍。有市籍者须向统治者交纳一定的市租，并且是重大劳役和远征的对象，汉时曾规定商贾子孙不得做官。

2037【七觉支】

择法觉支、精进觉支、喜觉支、除觉支、舍觉支、定觉支、念觉支。
佛教用语。佛家修行的七项内容。又称“七觉分”“七菩提分”。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增数譬喻》：“天台释云：觉意，即七觉支[一择法，二精进，三喜，四除，五舍，六定，七念]。”择法觉支：以智慧判别法的真伪。精进觉支：以勇猛心远离邪妄，实行真法。喜觉支：得善法即生欢喜。除觉支（或作轻安觉支），断除粗重的烦恼，使身心轻利安逸。舍觉支，舍一切法，平心坦怀，更不追忆。定觉支：使心住于一境而不散乱。念觉支，常念定慧而不忘失，并恒持定慧。觉：觉了所修之法的真伪；支：支分，七种方法各有支派分齐，不相杂乱。唐·王维〈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碑铭序〉：“二空法外，何处进求；七觉分中，谁当决释。”

2038【七校尉】

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虎贲。
汉代七种职官。即“七校”。《汉书·刑法志》：“至武帝平百粤，内增七校，外有楼船，皆岁时讲肄，修武备云。”颜师古注：“晋灼曰：‘《百官表》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凡八校尉，胡骑不常置，故此言七也。’”一说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不领兵，不在七校之列。参见“八校尉”。

2039【七部乐】

〈国伎〉〈清商伎〉〈高丽伎〉〈天竺伎〉〈安国伎〉〈龟兹伎〉〈文康伎〉。
隋代七部乐曲。《隋书·音乐志下》：“始开皇初定令，置七部乐：一曰〈国伎〉，二曰〈清商伎〉，三曰〈高丽伎〉，四曰〈天竺伎〉，五曰〈安国伎〉，六曰〈龟兹伎〉，七曰〈文康伎〉。”参见“九部乐”。

2040【北七真】

马钰、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
道教用语。全真道开派的七位祖师。均为全真道首创人王重阳的弟子。元世祖至元六年都赠封为“真人”。元武宗至大三年加封为“真君”。据王粹《七真赞》载：七真本为王重阳及其弟子马、谭、刘、丘、王、郝，后王重阳升为五祖之一，乃增补孙不二。元·秦志安《金莲正宗记·重阳王真人》：“既得邱、刘、谭、马、郝、孙、王，以足满七朵金莲之数。”明·都《三余赘笔·道家南北二宗》：“其北宗者，谓吕岩授金·王、授七弟子：其一丘处机，次谭处端，次刘处玄，次王处一，次郝大通，次马珏及珏之妻孙不二。”

2041【后七子】

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
明代嘉靖、隆庆年间七位文学家。亦称“嘉靖七子”。《明史·李攀龙传》：“李攀龙字于鳞，历城人。九岁而孤，家贫，自奋于学。……攀龙之始官刑曹也，与濮州李先芳、临清谢榛、孝丰吴维岳辈倡诗社。王世贞初释褐，先芳引入社，遂与攀龙定交。明年，先芳出为外吏。又二年，宗臣、梁有誉入，是为五子。未几，徐中行、吴国伦亦至，乃改称七子。诸人多少年，才高气锐，互相标榜，视当世无人，七才子之名播天下。”后七子继承“前七子”主张，极力复古拟古，以汉魏、盛唐为第一要义，谓“文自西京，诗自天宝而下，俱无足观”，较“前七子”更趋于绝对化，把明代文学复古推向了顶端。李攀龙复古观点最顽固，模拟剽窃也最严重；王世贞和谢榛则较开明，主张多方取法，不拘一家。

2042【郑七穆】

子展、子西、子产、伯有、子大叔、子石、伯石。
春秋郑穆公的后裔七人。都是掌握郑国政权的世卿。《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杜预注）郑穆公十一子，子然、二子孔三族已亡，子羽不为卿，故唯言七穆]。”陆德明释文：“郑七穆，谓子展公孙舍之，罕氏也；子西公孙夏，驷氏也；子产公孙侨，国氏也；伯有良霄，良氏也；子大叔游吉，游氏也；子石公孙段，丰氏也；伯石印段，印氏也。”亦称“七子”。《左传·襄公二十七年》：“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二子石：子石和伯石。

2043【南七真】

张伯端、石泰、薛道光、陈楠、白玉蟾、刘永年、彭耜。
道教用语。道教南宗由刘海蟾祖师所传的七位真人，即“南五祖”与刘永年、彭耜。刘永年，一名广益，号顺理，人称白龙洞道人。彭耜，字季益，号南岳先生，又号鹤林，福州长乐人，白玉蟾弟子。参见“南五祖”。

2044【前七子】

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
明代弘治、正德年间七位文学家。亦称“七才子”。《明史·李梦阳传》：“李梦阳，字献吉，庆阳人。……又与景明、祯卿、贡、海、九思、王廷相号七才子，皆卑视一世，而梦阳尤甚。”七人文学主张不尽相同，但都反对“台阁体”和八股文的风气，提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刻意范古，铸形宿模”，开明代文学复古运动之先河。其作品以诗歌为主，多为唱酬赠答及送别怀人之作，内容狭窄，思想贫乏。七人中，何景明思想较为自由，诗歌成就最大；李梦阳顽固复古，模拟痕迹也最为严重。参见“十才子”。

2045【七相五公】

七相：车千秋、黄霸、王商、王嘉、韦贤、平当、魏相；五公：张汤、萧望之、冯奉世、史丹、张安世。
汉代的十二位公卿大夫。《文选·西都赋》：“冠盖如云，七相五公[（吕向注）七相，谓车千秋、黄霸、王商、王嘉、韦贤、平当、魏相；五公：张汤、萧望之、冯奉世、史丹、张安世]。”李善注五公指：张汤、杜周、萧望之、冯奉世、史丹。《后汉书·班固传》李贤注则指：田、张安世、朱博、平晏、韦赏。

2046【七损八益】

七损：闭、泄、渴（竭）、勿（一作带）、烦、绝、费；八益：治气、致沫、智（知）时、畜（蓄）气、和沫、窃（积）气、寺（持）嬴、定顷。
古代房中术指男女交媾时七种害处和八种益处。《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能知七损八益，则二者（阴阳）可调，不知用此，则早衰之节也。”《马王堆医书研究》：“气有八益，有七孙（损），不能用八益去七孙，则行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八益：一曰治气，二曰致沫，三曰智时，四曰畜气，五曰和沫，六曰窃气，七曰寺嬴，八曰定顷。七损：一曰闭，二曰泄，三曰渴，四曰勿，五曰烦，六曰绝，七曰费。”

2047【大乘七贤】

见“七贤”。

2048【小乘七贤】

见“七贤”。

2049【云笈七签】

洞真、洞玄、洞神、太玄、太平、太清、正一。
道教用语。云笈是道家藏书的容器，七签指道教经籍分类的三洞（洞真、洞玄、洞神）和四辅（太玄、太平、太清、正一）。三洞又有上、中、下之分：天宝君说洞真经十二部，为上乘；灵宝君说洞玄经十二部，为中乘；神宝君说洞神经十二部，为下乘。三洞另有辅经四种：太玄辅洞真，太平辅洞玄，太清辅洞神，正一通辅三洞。北宋·张君房奉敕校正秘阁道书时，从《道藏》中抄撮经教宗旨、仙真位籍、斋戒、服食、炼气、内外丹、方术、纪传等，辑为《云笈七签》一百二十卷。该书保存了不少宋以前的道教资料。参见“三十六部”。

2050【东坡七集】

《前集》《后集》《奏议集》《外制集》《内制集》《应诏集》《续集》。
北宋文学家苏轼的七部诗文集。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谥文忠。苏轼作品集宋代即有刻本，至明时有《东坡七集》，计《前集》（《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集》十五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十卷，《应诏集》十卷，《续集》十二卷，共七种一百一十卷。苏轼另有《东坡乐府》《东坡易传》等，不在七集之内。

2051【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贪狼星、巨门星、禄存星、文曲星、廉贞星、武曲星、破军星。
天文学术语。北方排列成斗形的七颗亮星。《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司马贞索隐：“《春秋运斗枢》云：‘斗，第一天枢，第二璇，第三玑，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摇光。第一至第四为魁，第五至第七为标，合而为斗。’”古人用假想的线把七星连起来，其形像酒斗，故称北斗。前四星成方形，像斗，称斗魁，也称璇玑；后三星成斗柄，称斗杓，也称玉衡。在天璇和天玑星延长线五倍处，可看到北极星，而北极星是北方的标志，故天璇和天玑又称“指极星”。北斗七星在不同季节和夜晚的不同时间，出现在天空的不同方位，古人用初昏时斗柄所指方向来确定季节：斗柄向东为春天，南为夏天，西为秋天，北为冬天。道教用语。亦称“七真”。道家称北斗七星为七元解厄星君：一贪狼星，二巨门星，三禄存星，四文曲星，五廉贞星，六武曲星，七破军星。传说七星各有一神主之。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诺皋记上》：“北斗魁第一星神名曰执（一作报）阴，第二星曰叶诣（一作谐），第三星曰视金，第四星曰拒理，第五星曰防仵，第六星曰开宝，第七星曰招摇（一作始）。”道教信徒崇奉北斗七元星君，认为这样可以消灾解厄，保命延生。见《太清玉册》《五行大义·黄帝斗图》。

2052【竹林七贤】

嵇康、阮籍、山涛、向秀、阮咸、王戎、刘伶。
魏晋间隐居山林的嵇康（字叔夜，人称嵇中散）、阮籍（字嗣宗，人称阮步兵）、山涛（字巨源）、向秀（字子期）、阮咸（字仲容）、王戎（字仲）、刘伶（字伯伦）。《三国志·王粲传》：“时又有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至景元中，坐事诛。”裴松之注：“《魏氏春秋》曰：康寓居河内之山阳县，与之游者，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七人对腐败的政治和黑暗的现实极为不满，崇尚老、庄虚无之学，擅诗文，轻礼法，蔑视权贵，寄情于竹林山水，肆意酣饮畅歌。山涛、王戎后来攀附司马氏集团，官至司徒、尚书令，为世人所轻。七人中嵇康、阮籍文学成就最高，影响较大，是“正始体”的代表作家。

2053【吴中七子】

曹仁虎、王鸣盛、王昶、钱大昕、赵文哲、吴泰来、黄文莲。
清乾隆年间的七位诗人。《清史稿·曹仁虎传》：“曹仁虎字来殷，嘉定人。少称奇才。……与王鸣盛、王昶、钱大昕、赵文哲及吴泰来、黄文莲称‘吴中七子’。”清·沈德潜编有《吴中七子诗》。七人皆崇唐诗，内容大多题咏赠答之类。沈德潜置钱诗为第一，实则曹诗醇雅、深厚，为诗坛所重。王鸣盛、王昶亦有佳作。

2054【武经七书】

《孙子》《司马法》《吴子》《尉缭子》《三略》《六韬》《唐李问对》。
北宋以前的七部兵书，即周·孙武《孙子》、周·司马穰苴《司马法》、周·吴起《吴子》、周·尉缭《尉缭子》、汉·黄石公《三略》、周·吕望《六韬》、唐·李靖《唐李问对》。《宋史·选举志三》：“凡武学生习《七书》兵法、步骑射，分上、内、外三舍，学生额百人。”明·胡应麟《四部正讹·中》：“宋世以《孙》《吴》《司马》《韬》《略》《尉缭》《李卫公》为兵家七书。孙武、尉缭亡可疑者，吴起或未必起自著，要亦战国人掇其议论成编，非后世伪作也。”

2055【岭南七子】

梁佩兰、程可则、陈恭尹、王邦畿、方殿元、方还、方朝。
清初七位广东诗人。《清史稿·陈恭尹传》：“佩兰字芝五，南海人。……结兰湖社，与同邑程可则、番禺王邦畿、方殿元及恭尹等称‘岭南七子’。有《六莹堂集》。……殿元，字蒙章。康熙三年进士。历知剡城、江宁等县。置祭田以赡兄弟，而自携长子还、次子朝侨寓苏州。父子皆有诗名。所称‘岭南七子’，并其二子数之也。殿元著《九谷集》；还，《灵州集》；朝，《勺园集》。”七人中梁佩兰影响最大，陈恭尹诗直抒胸臆，为文坛所重；程可则诗多有警句，但格律不纯，并有语病；方殿元讲究格律，境界亦高。其余三人诗名不著。

2056【建安七子】

孔融、陈琳、王粲、徐幹、阮瑀、应玚、刘桢。
东汉建安时期的七位文学家。因同居魏都邺中，又称“邺中七子”。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伟长，陈留阮元瑜，汝南应德琏，东平刘桢公，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孔融年最长（因反对曹操而被杀），长于散文，文笔犀利简洁，但骈俪气息较重。其余六人均为曹氏父子幕僚。王粲文学成就最高，其诗赋感时伤乱，情真意切，被南朝梁·刘勰誉为“七子之冠冕”。刘桢以诗著称，多赠答之作，格调遒健，以气盛见长。陈琳和阮瑀能诗善文，尤擅章表书记。徐和应传世作品极少，成就也不高。亦有以孔融早逝而补曹植为七子者。

2057【柿树七绝】

寿、多阴、无鸟巢、无虫、霜叶可玩、嘉实、落叶肥大。
柿树的七个特点。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木篇》：“俗谓柿树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

2058【战国七雄】

见“七国”。

2059【毗陵七子】

洪亮吉、孙星衍、赵怀玉、黄景仁、杨伦、吕星垣、徐书受。
清代毗陵（今江苏常州）七位文学家。《清史稿·赵翼传》：“其同里学人后于翼而知名者，有洪亮吉、孙星衍、赵怀玉、黄景仁、杨伦、吕星垣、徐书受，号为‘毗陵七子’。”黄景仁诗学李白，多写穷愁不遇、寂寞凄怆之情，豪宕感慨，哀怨婉丽，诗名在七人中最大。

2060【嘉靖七子】

见“后七子”。

2061【燕台七子】

施闰章、宋琬、丁澎、张谯明、周茂源、严沆、赵锦帆。
清初活动于燕台（今北京）一带的七位诗人。《清史稿·宋琬传》：“宋琬字玉叔，莱阳人。……始琬官京师，与严沆、施闰章、丁澎辈酬倡，有‘燕台七子’之目。其诗格合声谐，明靓温润。”七人多赠答往来之作，词清句丽，以施、宋影响较大，有“南施北宋”之称。丁诗学晚唐，工于七律。周诗学明七子，善于比附，用字工整。严诗谦恭勤改，有“德人”之称。张、赵诗名不显。

2062【七家后汉书】

范晔《后汉书》、谢承《后汉书》、薛莹《后汉记》、司马彪《续汉书》、华峤《汉后书》、谢沈《后汉书》、袁山松《后汉书》。
南朝宋·范晔及以前六家《后汉书》的合称。范晔之前的六家是：三国吴·谢承《后汉书》、晋·薛莹《后汉记》、晋·司马彪《续汉书》、晋·华峤《汉后书》（或作《后汉书》）、晋·谢沈《后汉书》、晋·袁山松《后汉书》，六书今均散佚。清·姚之把以上七家连同《东观汉记》的佚文，辑成《后汉书补逸》，此外章宗源、黄等人也都有辑本。汪文台将各家所辑汇编成《七家后汉书》。

2063【毗陵后七子】

吴颉鸿、庄缙度、赵申嘉、陆容、徐廷华、汪士进、周仪颢。
“毗陵七子”之后的七位文学家。《清史稿·周仪传》：“其后又有吴颉鸿，字嘉之，道光中进士，官代州知州；庄缙度，字眉叔，进士，户部主事；赵申嘉，字芸酉；陆容，字蓉卿；徐廷华，字子楞；汪士进，字逸云；周仪颢，字叔程，举人，即仪弟也。号‘毗陵后七子’，其名位亚于前七子。”前七子，即“毗陵七子”。

八字篇

2064【八士】

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周代八位贤良有教养的人。《论语·微子》：“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何晏注）包曰：周时四乳生八子，皆为显士，故记之尔]。”包：包咸。亦称“八虞”。《国语·晋四》：“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韦昭注）询，谋也。贾唐云：八虞，周八士，皆在虞官，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据传八人是周代的重要谋士。有人认为八士每两人为一对，依伯、仲、叔、季排列，且每对都押韵，可能是四对孪生子。八士所处时期说法不一：郑玄说是成王时人，刘向说是宣王时人，《汉书·古今人表》《逸周书》及贾逵说是文王时人。参阅明·杨慎《升庵全集·八士考》。

2065【八川】

见“关中八水”。

2066【八及】

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朱楷、田槃、疏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
贤德有影响的八人。汉·张俭、岑等八人。《后汉书·党锢传》：“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有“范滂”而无“翟超”。汉·朱楷、田等八人。《后汉书·党锢传》：“又张俭乡人朱并，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朱楷、田槃、疏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参见“三君”。

2067【八门】

休、生、伤、杜、死、景、惊、开。见“京师八门”。见“吴郡八门”。
术数家用语，指休、生、伤、杜、死、景、惊、开八门。休、开、生三门为吉门，其余五门为凶门。奇门遁甲等术皆用此说。《太乙淘金歌·八门所主》：“天有八门，以通八风，地有八方，以镇八卦。仍取纪纲，从其年，即各随其门吉凶而行矣。”明·张九韶《群书拾唾·老氏玄谈》：“八门[上开八门，飞天法轮]：生门[仙道为生门]、休门[释道为休门]、景门[神道为景门]、开门[人道为开门]、死门[鬼道为死门]、杜门[业道为杜门]、伤门[地狱为伤门]、惊门[畜生为惊门]。”

2068【八元】

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
传说中的八个才德之士。《左传·文公十八年》：“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孔颖达疏）元，善也，言其善于事也]。”《汉书·古今人表》“季狸”作“季熊”，“伯”作“柏”。唐·刘禹锡〈和浙江李大夫伊川卜居〉：“早入八元数，尝承三接恩。”参见“十六族”。

2069【八王】

司马亮、司马玮、司马伦、司马、司马、司马颖、司马、司马越。王祥、王衍、王绥、王澄、王敦、王导、王戎、王玄。
西晋司马氏的八个宗室，即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长沙王司马、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东海王司马越。晋武帝司马炎死后，惠帝司马衷即位，握有重兵实权的八王互相攻杀，至惠帝死，内讧长达十六年之久，史称“八王之乱”。战乱使各族人民遭受了极大灾难，严重破坏了生产。内迁北方的少数民族贵族乘机夺取政权，晋王朝被迫南渡，遂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见《晋书·八王传论》。晋代王氏家族八人。《晋书·裴楷传》：“初，裴、王二族盛于魏、晋之世，时人以为八裴方八王：徽比王祥，楷比王衍，康比王绥，绰比王澄，瓒比王敦，遐比王导，比王戎，邈比王玄云。”参见“八裴”。

2070【八不】

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
佛教用语。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的重要理论之一。《中论·观因缘品》：“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意谓宇宙万法，皆由因缘聚散而有生灭等现象发生，实则无生无灭。如谓有生有灭，则偏颇一边。离此两边，说不生不灭，则为“中道”之理。

2071【八友】

见“竟陵八友”。“澄园八友”。

2072【八区】

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皇（凰）、鸳鸾。见“八方”。
汉代的八所宫院。汉·张衡〈西京赋〉：“后宫则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皇、鸳鸾。”《汉书·外戚下》：“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选入后宫。始为少使，蛾而大幸，为婕妤，居增成舍再就馆，有男，数月失之。”颜师古注：“应劭曰：‘后宫有八区，增成第三也。’”南朝梁简文帝〈与萧临川书〉：“八区内侍，厌直御史之庐。”亦称“八舍”。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八舍》：“唐·沈期自考功员外郎拜给事中，作诗云：‘旭日千门起，初春八舍归。’又〈酬杨给事廉见赠省中诗〉云：‘分曹八舍断，解袂五时空。’按，应劭《汉官仪》曰‘侍中舍有八区’，论者言员本八人。”

2073【八公】

司马孚、郑冲、王祥、司马望、何曾、荀、石苞、陈骞。苏飞（一作非）、李尚、左吴、田（一作陈）由、雷被、毛被（一作周）、伍被、晋昌。文五常、武七德、枝百英、寿千龄、叶万椿、鸣九皋、修三田、岑一峰。
晋初执掌朝廷的八位官员。《晋书·职官志》：“世祖武皇帝即位之初，以安平王孚为太宰，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司马望为太尉，何曾为司徒，荀为司空，石苞为大司马，陈骞为大将军，世所谓八公同辰，攀云附翼者也。”东汉淮南王刘安门下的八名方士。《淮南子·叙目》：“天下方术之士多往归焉。于是遂与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八人，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讲论《道德》，总统仁义而著此书。”《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司马贞索隐：“《淮南要略》云安养士数千，高才者八人，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周、雷被、晋昌，号曰‘八公’也。”两书所载人名互有出入。传说度淮南王刘安得道升天的八仙人。前蜀·杜光庭《录异记·仙》：“淮南王安好神仙之道，海内方士从其游者多矣。一旦，有八公诣之，……王倒屣而迎之，设礼称弟子曰：‘高仙远降，何以教寡人？’问其姓氏，答曰：‘我等之名，所谓文五常、武七德、枝百英、寿千龄、叶万椿、鸣九皋、修三田、岑一峰也。各能吹嘘风雨，震动雷电，倾天骇地，回日驻流，役使鬼神，鞭挞魔魅，出入水火，移易山川，变化之事，无所不能也。’……（八公）乃取鼎煮药，使王服之，骨肉近三百余人同日升天，鸡犬舐药器者，亦同飞去。八公与王驻马于山石上，但留人马，踪迹不知所在。”

2074【八风】

炎风、滔风、熏风、巨风、凄风、风、厉风、寒风等。衰、利、毁、誉、称、讥、苦、乐。
八方之风。①《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滔风，东南曰熏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凄风，西方曰风，西北曰厉风，北方曰寒风。”②《淮南子·形训》：“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高诱注）艮气所生，一曰融风也]，东方曰条风[震气所生也，一曰明庶风]，东南曰景风[巽气所生也，一曰清明风]，南方曰巨风[离气所生也，一曰恺风]，西南曰凉风[坤气所生也]，西方曰风[兑气所生也]，西北曰丽风[乾气所生也，一曰阊阖风]，北方曰寒风[坎气所生也，一曰广莫风]。”③《说文解字·十三下》：“风，八风也。东方曰明庶风，东南曰清明风，南方曰景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阊阖风，西北曰不周风，北方曰广莫风，东北曰融风[（段玉裁注）《乐记》：‘八风从律而不奸’，郑曰：‘八风从律，应节至也。’《左氏传》：‘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服注：‘八卦之风也。乾音石，其风不周；坎音革，其风广莫；艮音匏，其风融；震音竹，其风明庶；巽音木，其风清明；离音丝，其风景；坤音土，其风凉；兑音金，其风阊阖。’《易通卦验》曰：‘立春调风至，春分明庶风至，立夏清明风至，夏至景风至，立秋凉风至，秋分阊阖风至，立冬不周风至，冬至广莫风至。’《白虎通》‘调风’作‘条风’。条者，生也；明庶者，迎众也；清明者，芒也；景者，大也，言阳气长养也；凉，寒也，阴气行也；阊阖者，咸收藏也；不周者，不交也，言阴阳未合化矣；广莫者，大莫也，开阳气也。按：调风、条风、融风，一也；八卦、八节、八方，一也。……风之用大矣，故凡无形而致者皆曰风]。”佛教用语。佛家指能煽动人心的八事，亦称“八法”，即衰（失意之事）、利（得意之事）、毁（背后排拨）、誉（背后赞美）、称（当面赞美）、讥（当面排拨）、苦（逼迫身心）、乐（悦适心意）。见《释氏要览·躁静》。《行宗记·一上》：“《智论》云：衰利毁誉，称讥苦乐，四顺四达，能动物情，名为八风。”

2075【八方】

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
四方（东、南、西、北）和四隅（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亦称“八维”。晋·李充〈风赋〉：“四方为之易位，八维为之轮回。”亦称“八镇”。汉·扬雄〈羽猎赋〉：“戏八镇而开关。”亦称“八区”。晋·左思〈咏史〉之四：“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亦称“八到”。唐·欧阳詹〈和严长官秋日登太原龙兴寺阁野望〉：“九霄回栈路，八到视并州。”

2076【八书】

礼书、乐书、律书、历书、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
《史记》中记载典章制度及其沿革的礼、乐、律、历、天官、封禅、河渠、平准八书。《史记·太史公自序》：“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兵权，指律书。山川，指河渠书。鬼神，指封禅书。后代正史自《汉书》以后，多沿袭此体例，改称志。

2077【八水】

见“关中八水”。

2078【八节】

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夏至、秋分、冬至。
阴历的八个节气。《左传·僖公五年》：“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孔颖达疏）凡春、秋分，冬、夏至，立春、立夏为启，立秋、立冬为闭，用此八节之日，必登观台，书其所见云物气色]。”《周髀算经·下》：“凡为八节二十四气[（赵爽注）二至者，寒暑之极；二分者，阴阳之和；四立者，生长收藏之始，是为八节。节三气，三而八之，故为二十四]。”参见“四时八节”。

2079【八正】

见“八正道”。

2080【八石】

朱（丹）砂、雄黄、云母、空青、硫黄、戎盐、硝石、雌黄。
古代方士和道教徒烧炼外丹时常用的八种矿石药物，即朱（丹）砂、雄黄、云母、空青、硫黄、戎盐、硝石、雌黄。《周易参同契》：“八石正纲纪。”晋·葛洪《抱朴子·论仙》：“安得掩翳聪明，历藏数息，长斋久洁，躬亲炉火，夙兴夜寐，以飞八石哉？”王明注：“八石，即丹砂、雄黄、雌黄、石留黄、曾青、矾石、磁石、戎盐，为道家炼食之药物。”亦称“八琼”。宋·洪朋〈雪霁陪诸公登滕王阁〉：“伊余千载裔，未炼八琼药。”

2081【八龙】

见“荀氏八龙”。

2082【八矢】

枉矢、矢、杀矢、矢、矢、矢、恒矢、痹矢。
周代不同用途的八种箭。《周礼·夏官·司弓矢》：“司弓矢掌六弓、四弩、八矢之法。辨其名物，而掌其守藏，与其出入。……凡矢，枉矢、矢利火射，用诸守城、车战；杀矢、矢用诸近射、田猎；矢、矢用诸弋射；恒矢、痹矢用诸散射[（郑玄注）此八矢者，弓弩各有四焉：枉矢、杀矢、矢、恒矢，弓所用也；矢、矢、矢、痹矢，弩所用也]。”

2083【八代】

东汉、魏、晋、南朝宋、南朝齐、南朝梁、南朝陈、隋。
指东汉、魏、晋、南朝宋、齐、梁、陈和隋八个朝代。宋·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也指五帝三王之世。

2084【八仙】

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何仙姑、蓝采和、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见“饮中八仙”。见“蜀中八仙”。
民间传说的八位神仙，即铁拐李（李铁拐）、汉钟离（钟离权）、张果老、何仙姑、蓝采和、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八仙故事多散见于唐、宋、元、明时的文人笔记。元杂剧中常有他们的形象，但姓名尚不固定，或无何仙姑、张果老而有徐仙翁、风僧寿（或元壶子）等。明·璩昆玉《类书纂要·人事部》：“八仙：唐钟离、吕洞宾、李铁拐、风僧哥、蓝菜和、玄壶子、曹国舅、韩湘子。”至明·吴元泰《东游记》出，八仙之名始定。《东游记·一》：“话说八仙者，铁拐、钟离、洞宾、果老、蓝采和、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而铁拐先生其首也。铁拐姓李，名玄，铁拐乃其后假身别名也。”一般认为八仙中何仙姑为女性（也有以何仙姑、蓝采和均为女性的说法）。八仙都是神仙中的散仙，有着浓厚的民间气息，有人认为张、韩、吕、何、曹、汉、蓝、李分别代表老、幼、男、女、富、贵、贫、贱。民间流传有“八仙庆寿”“八仙过海”等许多关于他们的故事。

2085【八处】

见“八难”。

2086【八议】

见“八辟”。

2087【八母】

见“三父八母”。

2088【八刑】

不孝之刑、不睦之刑、不姻之刑、不弟之刑、不任之刑、不恤之刑、造言之刑、乱民之刑。
周代的八种刑罚。《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一曰不孝之刑，二曰不睦之刑，三曰不姻之刑，四曰不弟之刑，五曰不任之刑，六曰不恤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乱民之刑。”不姻，不敬外亲。不弟，不尊敬师长。造言，讹言惑众。不任，不信任朋友。不恤，见危难而不救。有上述八种行为的人，要受到相应的惩罚。南朝齐·王俭〈褚渊碑文〉：“执五礼以正民，简八刑而罕用。”

2089【八达】

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司马馗、司马恂、司马进、司马通、司马敏。光逸、胡毋辅之、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
三国魏·司马懿兄弟八人。都以“达”为字，故称。《晋书·司马孚传》：“安平献王孚字叔达，宣帝（司马懿）次弟也。初，孚长兄朗字伯达，宣帝字仲达，孚弟馗字季达，恂字显达，进字惠达，通字雅达，敏字幼达，俱知名，故时号为‘八达’焉。”晋·光逸、胡毋辅之等八人。《晋书·光逸传》：“光逸字孟祖，乐安人也。……寻以世难，避乱渡江，复依辅之。初至，属辅之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散发裸裎，闭室酣饮已累日。逸将排户入，守者不听，逸便于户外脱衣露头于狗窦中窥之而大叫。辅之惊曰：‘他人决不能尔，必我孟祖也。’遽呼入，遂与饮，不舍昼夜。时人谓之八达。”

2090【八成】

听政役以比居、听师田以简稽、听闾里以版图、听称责以傅别、听禄位以礼命、听取予以书契、听卖买以质剂、听出入以要会。邦、邦贼、邦谍、犯邦令、挢邦令、为邦盗、为邦朋、为邦诬。
古代治国的八种成规。《周礼·天官·小宰》：“以官府之八成经邦治。一曰听政役以比居，二曰听师田以简稽，三曰听闾里以版图，四曰听称责以傅别，五曰听禄位以礼命，六曰听取予以书契，七曰听卖买以质剂，八曰听出入以要会[（贾公彦疏）以官府之中有八事，皆是旧法，成事品式，依时而行之，将此八者经纪国之治政，故云经邦治也]。”古代八种治罪的成规。《周礼·秋官·士师》：“掌士之八成：一曰邦，二曰邦贼，三曰邦谍，四者犯邦令，五曰挢邦令，六曰为邦盗，七曰为邦朋，八曰为邦诬。”邦，刺探国家机密。邦贼，故意作乱。邦谍，充当间谍。犯邦令，不守王法。挢邦令，伪造国家法令。为邦盗，盗窃国家宝物。为邦朋，结成帮派危害时政。为邦诬，以不实之词挑拨君臣关系。凡犯有此八种行为的人，要依法治罪。

2091【八师】

禹、稷、卨、皋陶、伯夷、倕、益、夔。
可作为良师的八位贤臣。汉·东方朔〈七谏·怨世〉：“虽有八师而不可为。”王逸注：“八师，谓禹、稷、卨、皋陶、伯夷、倕、益、夔也。言尧、舜有圣贤之臣八人以为师傅。”

2092【八则】

祭祀、法则、废置、禄位、赋贡、礼俗、刑赏、田役。
周代治理都鄙的八项法则。《周礼·天官·大宰》：“以八则治都鄙：一曰祭祀，以驭其神；二曰法则，以驭其官；三曰废置，以驭其吏；四曰禄位，以驭其士；五曰赋贡，以驭其用；六曰礼俗，以驭其民；七曰刑赏，以驭其威；八曰田役，以驭其众。”南朝梁元帝〈玄贤赋〉：“陈六联于八则，弘九职于三令。”

2093【八行】

孝、悌、睦、姻、任、恤、忠、和。
八种德行。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八行：孝、悌、睦、姻、任、恤、忠、和。”《宋史·徽宗二》：“（大观元年三月）甲辰，立八行取士科。”

2094【八会】

气会膻中、脉会太渊、骨会大杼、腑会太仓、髓会绝骨、血会膈俞、脏会章门、筋会阳陵泉。
中医学术语。人体中气、血会合的八个穴位，即气会膻中穴，脉会太渊穴，骨会大杼穴，腑会太仓穴（四脘穴），髓会绝骨穴（悬钟穴），血会膈俞穴，脏会章门穴，筋会阳陵泉穴。《史记·扁鹊仓公传》“会气闭而不通”张守节正义：“《八十一难》云：‘府会太仓，藏会季胁，筋会阳陵泉，髓会绝骨，血会鬲俞，骨会大杼，脉会大渊，气会三焦，此谓八会也。’”

2095【八关】

函谷、广城、伊阙、大谷、辕、旋门、小平津、孟津。张又新、李续之、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李仲言。神护、万仞、巨石、铜壁、铁壁、虎踞、天马、汉龙。
东汉时的八座关口。东汉中平元年，为阻止黄巾军的进攻，特设八关都尉驻洛阳西南散关城。《后汉书·灵帝纪》：“（中平元年）置八关都尉官。”李贤注：“八关谓函谷、广城、伊阙、大谷、辕、旋门、小平津、孟津也。”唐代八个有权势的人。《旧唐书·李逢吉传》：“朝士代逢吉鸣吠者，张又新、李续之、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李仲言，时号‘八关十六子’。又新等八人居要剧，而胥附者又八人，有求于逢吉者，必先经此八人纳赂，无不如意者。”《新唐书》所载略异。《新唐书·李逢吉传》：“其党有张又新、李续、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及训八人，而傅会者又八人，皆任要剧，故号‘八关十六子’。有所求请，先赂关子，后达于逢吉，无不得所欲。”训，李训，即李仲言，李逢吉从子。明万历二十二年，云南巡抚陈用宾在腾越州西北至西南境边界内修筑的神护、万仞、巨石、铜壁、铁壁、虎踞、天马、汉龙八关。关址距当时边界数十至数百里不等。见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九》。清代中、英勘定滇、缅边界时，虎踞、天马、汉龙三关划属缅甸。

2096【八诀】

2097【八阵】

方、圆、牝、牡、冲、轮、浮沮、雁行等。
古代的八种兵阵。相传为黄帝所创，用以破蚩尤。古人秘藏此法，说法不一。①《文选·封燕然山铭》：“勒以八阵，莅以威神[（李善注）《杂兵书》八阵者，一曰方阵，二曰圆阵，三曰牝阵，四曰牡阵，五曰冲阵，六曰轮阵，七曰浮沮阵，八曰雁行阵]。”②三国蜀·诸葛亮的八阵。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八阵：洞、中黄、龙腾、鸟飞、折冲、虎翼、握机、衡。”③指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唐·李筌《神机制敌太白阴经·阵图》：“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坎为云门，飞龙居震为飞龙门，虎翼居兑为虎翼门，鸟翔居离为鸟翔门，蛇盘居艮为蛇盘门。天、地、风、云为四正，龙、虎、鸟、蛇为四奇，乾、坤、巽、坎为阖门，震、兑、离、艮为开门。”亦指休、伤、生、杜、景、死、惊、开八门。

2098【八奸】

同床、在旁、父兄、养殃、民萌、流行、威强、四方。
古代臣下借以谋权营私的八种手段。《韩非子·八奸》：“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在同床。何谓同床？曰：贵夫人，爱孺子，便僻好色，此人主之所惑也。托于燕处之虞，乘醉饱之时，而求其所欲，此必听之术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谓同床。二曰在旁。何谓在旁？曰：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进俱退，皆应皆对，一辞同轨以移主心者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玩好，外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此之谓在旁。三曰父兄。何谓父兄？曰：侧室公子，人主之所亲爱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与度计也。此皆尽力毕议，人主之所必听也。为人臣者事公子侧室以音声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辞言，处约言事，事成则进爵益禄以劝其心，使犯其主，此之谓父兄。四曰养殃。何谓养殃？曰：人主乐美宫室台池，好饰子女狗马以娱其心，此人主之殃也。为人臣者尽民力以美宫室台池，重赋敛以饰子女狗马，以娱其主而乱其心，从其所欲，而树私利其间，此谓养殃。五曰民萌。何谓民萌？曰：为人臣者散公财以说民人，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劝誉己，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此之谓民萌。六曰流行。何谓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谈，希于听论议，易移以辩说，为人臣者求诸侯之辩士，养国中之能说者，使之以语其私，为巧文之言，流行之辞，示之以利势，惧之以患害，施属虚辞以坏其主，此之谓流行。七曰威强。何谓威强？曰：君人者，以群臣百姓为威强者也。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善之；非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不善之。为人臣者聚带剑之客，养必死之士以彰其威，明为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死，以恐其群臣百姓而行其私，此之谓威强。八曰四方。何谓四方？曰：君人者，国小则事大国，兵弱则畏强兵，大国之所索，小国必听；强兵之所加，弱兵必服。为人臣者重赋敛，尽府库，虚其国，以事大国而用其威，求诱其君；甚者举兵以聚边境而制敛于内，薄者数内大使以震其君，使之恐惧，此之谓四方。凡此八者，人臣之所以道成奸，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

2099【八观】

观其夺救、观其感变、观其志质、观其所由、观其爱敬、观其情机、观其所短、观其聪明。见“八观六验”。
观察人的八种方法。三国魏·刘劭《人物志·八观》：“八观者，一曰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二曰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三曰观其志质，以知其名；四曰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五曰观其爱敬，以知通塞；六曰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七曰观其所短，以知所长；八曰观其聪明，以知所达。”

2100【八戒】

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眠坐高广华丽床座、不涂饰香及歌舞观听、不食非时食。
佛教用语。全称“八关斋戒”，或称“八斋戒”“八戒斋”。佛教在家男女所受的八种斋戒法。一般指：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眠坐高广华丽床座、不涂饰香及歌舞观听、不食非时食。其中前七为戒，后一为斋。各种佛经所说略有差异。隋·释慧远《观无量寿经义疏·上》：“何者八戒？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歌舞倡伎及往观听、不著香熏衣及余严身具、不上高广床、不得过中食，是其八也。此乃是九，何得言八？若依《毗坛》，不著香熏衣，不上高床，此二同是庄严处起，合以为一，是故言八。若依《成实》及《大智论》，前八是戒，后一是斋，斋戒合说，名八戒斋。”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受戒》：“若有人以四大宝藏满中七宝持布施人，所得功德，不如有人一日一夜受持八戒，除五逆罪，余一切罪皆悉消灭。……又《智度论》问曰：‘五戒、一日戒何者为胜？’答曰：‘有因缘故，二戒俱等。但五戒终身持，八戒一日持。又五戒常持，时多而戒少，一日戒时少而戒多。’”

2101【八材】

珠、象牙、玉、石、木、金属、皮革、羽毛。
八种材料。《周礼·天官·大宰》：“五曰百工，饬化八材[（郑玄注）八材，珠曰切，象曰，玉曰琢，石曰磨，木曰刻，金曰镂，革曰剥，羽曰析]。”明·卓明卿《卓氏藻林·珍宝类》：“八材：珠、象、玉、石、木、金、章、羽也。”

2102【八极】

苍门、开明门、阳门、暑门、白门、阊阖门、幽都门、寒门。
八方极限之处。《淮南子·形训》：“八之外乃有八极。自东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苍门，东方曰东极之山曰开明之门，东南方曰波毋之山曰阳门，南方曰南极之山曰暑门，西南方曰编驹之山曰白门，西方曰西极之山曰阊阖之门，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门，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后汉书·明帝纪》：“仰惟先帝受命中兴，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封泰山，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恢弘大道，被之八极。”

2103【八伯】

阮放、郗鉴、胡毋辅之、卞壸、蔡谟、阮孚、刘绥、羊曼。
晋代八个行为怪诞的人。《晋书·羊曼传》：“羊曼字祖延，太傅祜兄孙也。……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壸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曼为濌伯，凡八人，号兖州八伯，盖拟古之八俊也。”清·俞墩培《酒令丛钞·四》有“兖州八伯令”，即此八伯。又，相传尧、舜时都有八伯（八州的行政长官），分掌四方诸侯，八人中著名的有兜、共工、放齐、鲧四人，余不可考。

2104【八体】

大篆、小篆、刻符、虫书、摹印、署书、殳书、隶书等。首、腹、足、股、耳、目、手、口。典雅、远奥、精约、显附、繁缛、壮丽、新奇、轻靡。
八种书体。①秦始皇灭六国后所定的八种书体。《说文解字·叙》：“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汉兴有草书。”大篆、小篆、虫书、隶书为四种字体，其余都类似小篆，是由用途而区别的。②唐·张怀《书断·八体》：“篆、籀、八分、隶书、章草、草书、飞白、行书，通谓之八体。”③宋·周越〈古今法书苑序〉以古文、大篆、小篆、隶书、飞白、八分、行书、草书为八体。清·吴伟业〈题西泠闺咏〉：“双声宛转连珠格，八体浓纤倒薤看。”身体的八个部分。《易·说卦》：“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此即八卦“近取诸身”之意。八种文体风格。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体性》：“若总其归涂，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涂：途径。

2105【八谷】

黍、稷、稻、粱、禾、麻、菽、麦等。
八种谷物。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动植》：“八谷：黍、稷、稻、粱、禾、麻、菽、麦[《本草》注]；稻、黍、大麦、小麦、大豆、小豆、粟、麻[《大象赋》注]。”参阅明·谢肇《五杂俎·物三》。

2106【八识】

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
佛教用语。法相宗（唯识宗）把内在的心识分为八类：一眼识，二耳识，三鼻识，四舌识，五身识，以上称前五识；加上第六意识，第七末那识（意译为“意”），第八阿赖耶识（意译为“藏识”）。前五识相当于感觉，以外界的色、声、香、味、触为对象；第六识相当于综合感觉所形成的知觉、思维等，以一切事物（诸法）为对象，第七识是意识的根源，其作用是经常把第八识当做实我的自我意识；第八识是世界的一切精神本原，它含藏着一切现象的“种子”（潜能）。整个现象世界即因八识的作用而有其存在和活动。《显扬圣教论·一》：“识有八种，谓阿赖耶识、眼、耳、鼻、舌、身识、意及意识。”

2107【八诏】

蒙舍诏、蒙诏、越析诏、浪穹诏、施浪诏、赕诏、时傍、矣川罗识。
隋唐时永昌、姚州地区的八个部落。宋·周《清波别志·上》：“八诏者，隋时永昌、姚州闻有蒙舍诏、蒙诏、越析诏、浪穹诏、施浪诏、赕诏，又有（时）傍、矣川罗识二族，通号八诏。”唐·王建〈宫词〉之二：“殿前传点各依班，召对西来八诏蛮。”

2108【八陉】

见“太行八陉”。

2109【八纲】

阴、阳、表、里、寒、热、虚、实。
中医学术语。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类证候。是中医辨证的纲要。见明·张三锡《医学六要》。明·张介宾《景岳全书》：“凡诊病施治，必须先审阴阳，乃为医道之纲领。……六变者，表、里、寒、热、虚、实也，是即医中之关键。”清·程国彭《医学心悟》：“病有总要，寒、热、虚、实、表、里、阴、阳八字而已，病情既不外此，则辨证之法亦不出此。”

2110【八纮】

荒土、桑野、众女、反户、炎土、沃野、沙所、委羽。
大地八方极远之处。《淮南子·形训》：“八殥之外而有八纮，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和邱曰荒土，东方曰棘林曰桑野，东南方曰大穷曰众女，南方曰都广曰反户，西南方曰焦侥曰炎土，西方曰金邱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积冰曰委羽。”纮：维也。焦侥：矮人，长不满三尺者。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东北之纮曰荒土，东方之纮曰桑野，东南之纮曰众安，南方之纮曰反户，西南之纮曰火土，西方之纮曰混野，西北之纮曰沙所，北方之纮曰委羽。”两书所载略异。

2111【八苦】

生、老、病、死、恩爱别离、所求不得、怨憎会、忧悲。
佛教用语。人生的八种苦难。唐·释道世《法苑珠林·怨苦》：“佛为五王说法：人生在世，常有无量众苦切身，今粗为汝等略说八苦。何谓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恩爱别离苦，六所求不得苦，七怨憎会苦，八忧悲苦，是为八苦也。”南朝梁简文帝〈菩提树颂序〉：“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

2112【八卦】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易》中八种有象征意义的符号。传为伏羲所作。《易·系辞下》：“古者包牺（一作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八卦由“—”（阳）和“--”（阴）组成，即。八卦中乾与坤，震与巽，坎与离，艮与兑为互相对立的一组。八卦与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相联系又称“八象”。晋·潘岳〈为贾谧作赠陆机〉：“结绳阐化，八象成文。”八卦两两相叠，可演为六十四卦，古代用以象征自然和社会现象的发展变化，具有朴素的辩证法因素。八卦最初是上古人们记事的符号，后被用作卜筮符号，逐渐神秘化。春秋以后又被历代统治阶级用作宣扬天命论和迷信思想的工具。参见“六十四卦”。

2113【八事】

显文德、褒武烈、修旧功、招俊杰、明好恶、简法令、差秩禄、抚边境。
汉·冯衍上奏汉武帝的八件事。《后汉书·冯衍传》：“建武六年日食，衍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

2114【八到】

见“八方”。

2115【八虎】

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
明武宗时的八位奸臣宦官。《明史·刘瑾传》：“刘瑾，兴平人。本谈氏子，依中官刘姓者以进，冒其姓。孝宗时，坐法当死，得免。巳，得侍武宗东宫。武帝即位，掌钟鼓司，与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并以旧恩得幸，人号‘八虎’，而瑾尤狡狠。尝慕王振之为人，日进鹰犬、歌舞、角之戏，导帝微行。帝大欢乐之，渐信用瑾，进内官监，总督团营。”亦称“八党”。《明史·刘健传》：“刘瑾者，东宫旧竖也，与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丘聚、高凤、罗祥八人俱用事，时谓之‘八党’，日导帝游戏，诏条率沮格不举。”

2116【八贤】

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
古代八位先哲名贤。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谢万作〈八贤论〉，与孙兴公往反，小有利钝[（刘峻注）《中兴书》曰：‘万善属文，能谈论。’万《集》载其叙四隐四显，为八贤之论，谓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也。其旨以处者为优，出者为劣]。”四隐，指渔父、季主、楚老、孙登；四显，指屈原、贾谊、龚胜、嵇康。参阅《晋书·谢万传》。

2117【八物】

见“八珍”。

2118【八征】

问之以言、穷之以辞、与之间谍、明白显问、使之以财、试之以色、告之以难、醉之以酒。故、为、得、丧、哀、乐、生、死。
考验和识别军事人才的八种方法。《六韬·龙韬·选将》：“知之有八征：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三曰与之间谍（一作谋），以观其诚；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生活的八种情状。《列子·周穆王》：“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故：事。为：作。

2119【八命】

征、象、与、谋、果、至、雨、瘳。
周代用龟卜来决定的八种事。《周礼·春官·大卜》：“以邦事作龟之八命：一曰征，二曰象，三曰与，四曰谋，五曰果，六曰至，七曰雨，八曰瘳。”征：卜征伐之事。象：卜灾变之象。与：卜与人物共事。谋：卜谋议之事。果：卜事成与不成。至：卜可否至。雨：卜雨。瘳：卜疾病。

2120【八股】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提比）、起股（虚比）、中股（中比）、后股（后比）、束股（大结）。
明清科举考试所用文体的八个部分。八股文开始先揭示题旨，称破题；接着加以阐发，称承题；然后议论，称起讲；起讲后的过渡段，称入手；再其后分为起股、中股、后股和束股四个段落，每段中均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故称八股文。八股文以《四书》内容为题，文句要求排比对偶，清代尚有字数限制。八股之制，源于宋元经义，明成化以后渐成定形，至清末始废。清·王士祯《池北偶谈·八股》：“康熙二年，以八股制艺始于宋·王安石，诏废不用。”参阅清·梁章钜《制义丛话》。

2121【八宗】

俱舍宗、成实宗、律宗、法相宗、三论宗、华严宗、天台宗、真言宗。
佛教用语。佛教的八个宗派。见《三国佛法传通缘起》。此八宗曾东传日本。亦指天台、禅宗、净土、密宗、华严、律宗、三论、唯识，其中俱舍、成实二宗已失传。

2122【八法】

官属、官职、官联、官常、官成、官法、官刑、官计。贪、酷、疲软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力不及。汗、吐、下、和、温、清、消、补。章法、笔法、墨法、设色法、点染法、烘晕法、树石法、苔衬法。见“八字法”。见“永字八法”。见“八风”。
周代治理官府的八种方法。《周礼·天官·大宰》：“以八法治官府：一曰官属，以举邦治；二曰官职，以辨邦治；三曰官联，以会官治；四曰官常，以听官治；五曰官成，以经邦治；六曰官法，以正邦治；七曰官刑，以纠邦治；八曰官计，以弊邦治。”明清时官吏不称职的八项内容。明初分老疾、疲软、贪酷、不谨四项，后加才力不及一项。清代细分为八项。《清会典·考功清吏司》：“纠以八法：曰贪，曰酷，曰罢（疲）软无为，曰不谨，曰年老，曰有疾，曰浮躁，曰才力不及。”参见“六法”。中医学术语。汗、吐、下、和、温、清、消、补八种治疗方法。汗法开泄腠理、解除表邪；吐法涌吐痰涎、胃中积食及毒物；下法通便除积、荡涤实热、攻逐水饮；和法和解表里、理气和中、扶正达邪；温法回阳救逆、温中祛寒、温通血脉；清法清热解毒、清气凉血；消法消食导滞、消瘀散结、消痰化湿；补法补益精血、培补元气。见清·程国彭《医学心悟》。中国画术语。花卉画法的八种技法，即章法、笔法、墨法、设色法、点染法、烘晕法、树石法、苔衬法。见清·邹一桂《小山画谱》。

2123【八姓】

己、董、彭、秃、妘、曹、斟、芈。栾、郤、胥、原、狐、续、庆、伯。穆、陆、贺、刘、楼、干、嵇、尉。
祝融之后八姓。《国语·郑》：“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韦昭注）八姓，祝融之后八姓，己、董、彭、秃、妘、曹、斟、芈也]。”晋国的八姓。《左传·昭公三年》：“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杜预注）八姓，晋旧臣之族也。皂隶，贱官]。”北魏时的八个种姓。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氏族》：“八姓：穆、陆、贺、刘、楼、干、嵇、尉。”

2124【八珍】

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肝膋。醍醐、麆沆、野驼蹄、鹿唇、驼乳麋、天鹅炙、紫玉浆、玄玉浆。龙肝、凤髓、兔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
八种珍贵的佳肴。亦称“八物”。《周礼·天官·膳夫》：“珍用八物[（郑玄注）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肝膋也]。”淳熬：稻饼夹肉酱，用油炸。淳母：黍饼夹肉酱，用油炸。炮豚：将腹内装有香枣的乳猪烤熟，用油炸。炮牂：用牝羊代替乳猪，做法同炮豚。捣珍：用牛、羊、鹿的里脊肉捶捣，煮熟后调醋食用。渍：用酒渍处理的牛肉片。熬：精牛肉用香料及盐渍拌后烤熟。肝膋：用肠网油包狗肝蘸肉酱烤熟。明·陶宗仪《辍耕录·续演雅发挥》：“所谓八珍，则醍醐、沆、野驼蹄、鹿唇、驼乳麋、天鹅炙、紫玉浆、玄玉浆也。玄玉浆即马奶子。”麆沆：马酪。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动植食物》：“后世八珍则曰龙肝、凤髓、兔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兔胎，一说为豹胎。此即民间通常所说八珍。参阅清·沈自南《艺林汇考·脍》。后亦泛指各种珍贵食品。

2125【八政】

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夫、妇、父、子、兄、弟、君、臣。
人君施政育民的八项政事。《书·洪范》：“次三曰农用八政，……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孔颖达疏）八政者，人主施政教于民有八事也。一曰食，教民使勤农业也；二曰货，教民使求资用也；三曰祀，教民使敬鬼神也；四曰司空之官，主空土以居民也；五曰司徒之官，教众民以礼义也；六曰司寇之官，诘治民之奸盗也；七曰宾，教民以礼待宾客相往来也；八曰师，立师防寇贼以安保民也]。”周代的八项政事。《礼记·王制》：“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郑玄注）饮食为上；衣服次之；事为，谓百工技艺也；异别，五方用器不同也；度，丈尺也；量，斗斛也；数，百十也；制，布帛幅广狭也]。”古代八种人伦关系。《逸周书·常训》：“八政和平。八政：夫妻，父子，兄弟，君臣。八政不逆，九德纯恪。”陈逢衡补注：“夫，扶也；妻，齐也；父，矩也；子，孳也；兄，况也；弟，悌也；君，群也；臣，坚也。此纲常伦纪所系，故曰政。不逆则人道顺轨，而九德于以纯恪矣。纯恪，完备也。”参见“九德”。

2126【八埏】

见“八”。

2127【八柄】

爵、禄、予、置、生、夺、废、诛。
君主驾驭臣下的八种手段。《周礼·天官·大宰》：“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郑玄注）柄，所秉执以起事者也；诏，告也，助也]。”《三国志·张传》：“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

2128【八相】

姚崇、宋、张嘉贞、张说、李元、杜暹、韩休、张九龄。下天（降兜率）、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转法轮、入灭。
唐玄宗的八个宰相。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开元八相：姚崇尚通，宋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佛教用语。释迦牟尼从诞生到创教（由生入灭）的八个阶段。一下天，佛乘白象从兜率天降世；二入胎，乘白象从摩耶夫人右胁入胎；三住胎，在母胎行住坐卧，一日六时为诸天说法；四出胎，四月八日于蓝毗尼园从摩耶夫人右胁降生；五出家，十九岁出王宫入山学道；六成道，经六年苦行，于菩提树下得道成佛；七转法轮，成道后五十年间说法普度众生；八入灭，八十岁时于娑罗双树下入涅。此为“大乘八相”。“小乘八相”无“住胎”，而加“降魔”（成道前降伏魔的诱惑）。隋·释吉藏《无量寿经义疏·上》：“故云成等正觉，八相文处可见。一处天宫，二入胎，三现生，四出家，五降魔，六成道，七转法轮，八入灭。”

2129【八垢】

念烦恼、不念烦恼、念不念烦恼、我烦恼、我所烦恼、自性烦恼、差别烦恼、摄受烦恼。
佛教用语。八种妄想。参阅宋·释延寿《宗镜录》。

2130【八览】

〈有始〉〈孝行〉〈慎大〉〈先识〉〈审分〉〈审应〉〈离俗〉〈恃君〉。
《吕氏春秋》分十二纪、八览、六论。〈有始览〉七篇，其余每览八篇，计六十三篇。八览主要阐述关于君道和治术等方面的思想。八览是《吕氏春秋》的精华所在，故《吕氏春秋》又称《吕览》。

2131【八贵】

胡长粲、娄定远、赵彦深、和士开、高文遥、綦连猛、高阿那肱、唐邕。
北齐·胡长粲、娄定远等八人。《北齐书·胡长仁传》：“长粲少而敏悟，以外戚起家给事中，迁黄门侍郎。后主践祚，长粲被敕与黄门冯子琮出入禁中，专典敷奏。世祖崩，与领军娄定远、录尚书赵彦深、和士开、高文遥、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仆射唐邕同知朝政，时人号为八贵。”

2132【八科】

九经、五经、开宝通礼、三礼、三传、三史、学究、明法。大人科、小儿科、妇人科、眼目科、口齿科、外科、针科、按摩科。
科举取士的八个科目。唐代取士科目有秀才、明经、开元礼、三传、史、进士、明法、书学、算学及童子等科。宋初以九经、五经、开宝通礼、三礼、三传、三史、学究、明法为讲武殿复试的八个科目。见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中医学术语，指大人科、小儿科、妇人科、眼目科、口齿科、外科、针科、按摩科八个专科。

2133【八俊】

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㝢。周举、杜乔、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张俭、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张复亨、赵孟頫、牟应龙、萧子中、陈无逸、陈仲信、姚式、钱选。见“陈留八俊”。
同一时期有名望的八人。汉·李膺、荀翌等八人反对宦官专权，并有声望，称八俊。《后汉书·党锢传》：“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汉·周举、杜乔等八人。《后汉书·周举传》：“时诏遣八使巡行风俗，皆选素有威名者，乃拜举为侍中，与侍中杜乔、守光禄大夫周栩、前青州刺史冯羡、尚书栾巴、侍御史张纲、兖州刺史郭遵、太尉长史刘班并守光禄大夫，分行天下。……于是八使同时俱拜，天下号曰‘八俊’。”亦称“八使”。唐·刘长卿〈送薛据宰涉县〉：“颂德有舆人，茬贤逢八使。”汉·张俭、檀彬等八人。《后汉书·党锢传》：“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元代吴兴诗人张复亨、赵孟頫、牟应龙、萧子中、陈无逸、陈仲信、姚式、钱选等八人，并有才名，时称“吴兴八俊”。

2134【八音】

金、石、土、革、丝、木、匏、竹等。
八种古乐器。《周礼·春官·大师》：“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汉·班固《白虎通义·礼乐》：“八音者何谓也？《乐记》曰：土曰埙，竹曰管，皮曰鼓，匏曰笙，丝曰弦，石曰磬，金曰钟，木曰。此谓八音也，法《易》八卦也，万物之数也。八音，万物之声也。”《汉书·律历志上》：“声者，宫、商、角、徵、羽也。所以作乐者，谐八音，荡涤人之邪意，全其正性，移风易俗也。八音：土曰埙，匏曰笙，皮曰鼓，竹曰管，丝曰弦，石曰磬，金曰钟，木曰，五声和，八音谐，而乐成。”《旧唐书·音乐志二》：“金、石、丝、竹、匏、木、革、土，谓之八音。金木之音，击而成乐。”《宋书·乐志一》：“乐器凡八音：曰金，曰石，曰土，曰革，曰丝，曰木，曰匏，曰竹。八音一曰金。金，钟也，也，也，镯也，铙也，铎也。……二曰石。石，磬也。……三曰土。土，埙也。……四曰革。革，鼓也，也，节也。大曰鼓，小曰。又曰应。……五曰丝。丝，琴、瑟也，筑也，筝也，琵琶、空侯也。……六曰木。木，也，也。……七曰匏。匏，笙也，竽也。……八曰竹。竹，律也，吕也，箫也，管也，篪也，䈁也，笛也。”

2135【八闽】

福州、兴化、建宁、延平、汀州、邵武、泉州、漳州。
福建古为闽地，元代分为福州、兴化、建宁、延平、汀州、邵武、泉州、漳州八路，明代改“路”为“府”，称八闽。参阅《明史·地理志六》。

2136【八恺】

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
传说颛顼（高阳氏）的八个有才德的人。《左传·文公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孔颖达疏）恺，和也，言其和于物也]。”《汉书·古今人表》“庭坚”作“咎繇”。参见“十六族”。

2137【八觉】

欲觉、瞋觉、恼觉、亲见里觉、国土觉、不死觉、族姓觉、轻侮觉。见“八大人觉”。
佛教用语，指欲、瞋、恼、亲见里、国土、不死、族姓、轻侮八种恶觉。见《华严经·十三》。北周·王褒〈灵坛铭〉：“八觉修行，七教弘通。”

2138【八神】

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
秦汉间奉祀的八位神主。《史记·封禅书》：“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币杂异焉。”

2139【八绝】

吴范（相风）、刘（占气）、赵达（算）、皇象（书）、严子卿（棋）、宋寿（占梦）、曹不兴（画）、郑姥（相）。
八个身怀绝技的人。旧题晋·陶潜《群辅录》：“吴范相风[吴人]、刘占气[河内人]、赵达算[河内人]、皇象书[广陵人]、严子卿棋[名昭武，卫尉从子]、宋寿占梦[十不失一]、曹丕兴画[为孙权画屏风，误落笔点素，因以为蝇，后张御坐，权以为真蝇，手弹不去，方知其非也]、孤城郑姥相[见王粲于童贱，谓仕必至师傅，后为太子太傅]。右吴八绝。见晋·张勃《吴录》。”严子卿即严武；曹丕兴应为曹不兴，一作弗兴。

2140【八统】

亲亲、敬故、进贤、使能、保庸、尊贵、达吏、礼宾。
君主统率人民的八种方法。《周礼·天官·大宰》：“以八统诏王驭万民，一曰亲亲，二曰敬故，三曰进贤，四曰使能，五曰保庸，六曰尊贵，七曰达吏，八曰礼宾[（郑玄注）统，所以合牵以等物也。亲亲，若尧亲九族也；敬故，不慢旧也；……能，多才艺者；保庸，安有功者；尊贵，尊天下之贵者，……达吏，察举勤劳之小吏也；礼宾，宾客诸侯所以示民亲仁善邻]。”诏：辅助。

2141【八校】

见“八校尉”。

2142【八顾】

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
八个标榜为有德行的人。《后汉书·党锢传》：“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后汉书·党锢传》：“又张俭乡人朱并，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而俭为之魁。”《三国志·刘表传》：“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少知名，号八俊。”裴松之注：“张《汉纪》曰：表与同郡人张隐、薛郁、王访、宣靖、公绪恭、刘祗、田林为八交，或谓之八顾。”

2143【八党】

见“八虎”。

2144【八病】

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
诗歌声律中的八种弊病。四声八病之说始于南朝梁·沈约、周。意为五言诗和骈文在平仄、用韵上应避免八种弊病：一、平头：诗的出句和对句、骈文对偶句的头两字平仄相同；二、上尾：句尾后两字平仄相同；三、蜂腰：诗句之中，第二、五字同声，即两头粗中间细，似蜂腰；四、鹤膝：第五、十五字同声，即两头细中间粗，似鹤膝；五、大韵：诗一联之中，在韵上有九字与韵脚同韵；六、小韵：五字之内有与韵脚同韵的字；七、旁纽：诗句中用双声字；八、正纽：一句内用同声同韵又同纽的字。后四病如遇双声叠韵的连词，则可不避。八病名目见于唐，宋人更加以发挥。八病说原为研讨声韵的和谐变化，但后来流于刻意追求形式，反而约束了诗歌内容的表达。参阅宋·梅尧臣《续金针诗格》、清·纪昀《沈氏四声考·下》。

2145【八症】

寒、热、表、里、虚、实、邪、正。
中医学术语。亦称“八证”。古代兽医在诊断家畜疾病的过程中，把各种疾病的复杂表现综合归纳为寒、热、表、里、虚、实、邪、正八种不同的证候，称八症。见《元亨疗马集·八证论》。

2146【八疾】

𧠪䙾、籧篨、侏儒、僬侥、痖喑、僮昏、聋聩、矇睒。
人的八种生理缺陷。《广雅·释训》：“𧠪䙾、籧篨、侏儒、僬侥、痖喑、僮昏、聋聩、矇睒，八疾也。”[（王念孙疏）《晋语》不可使，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不可使视，喑不可使言，聋聩不可使听，僮昏不可使谋。韦昭注云：籧，偃人；戚施，偻人；僬侥，长三尺，不能举重；侏儒，短者，不能抗援；有眸子而无见曰；无眸子曰；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喑，不能言者；耳不别五声之和为聋；生而聋曰聩；僮，无知；昏，乱也。戚施与𧠪䙾同]。俛：同“俯”。

2147【八部】

皆利部、乙室活部、实活部、纳尾部、频没部、内会鸡部、集解部、奚部。见“天龙八部”。
契丹族的八个部落。《新五代史·四夷附录一》：“契丹自后魏以来，名见中国。……当唐之世，其地北接室韦，东邻高丽，西界奚国，而南至营州。其部族之大者曰大贺氏，后分为八部，其一曰皆利部，二曰乙室活部，三曰实活部，四曰纳尾部，五曰频没部，六曰内会鸡部，七曰集解部，八曰奚部。部之长号大人，而常推一大人建旗鼓以统八部。”

2148【八益】

见“七损八益”。

2149【八流】

渭、汉、洛、泾、汝、泗、沔、沃。
古代八条水道。晋·张华《博物志·一》：“八流，亦出名山。渭出鸟鼠，汉出冢，洛出熊耳，泾出少室，汝出燕泉，泗出陪尾，沔出月台，沃出太山。”

2150【八案】

赏给案、钱帛案、粮料案、常平案、发运案、骑案、斛斗案、百官案。
宋代三司中度支使所掌管的八项政务。《宋史·职官志二》：“度支分掌八案：一曰赏给案，二曰钱帛案，三曰粮料案，四曰常平案，五曰发运案，六曰骑案，七曰斛斗案，八曰百官案。”

2151【八陵】

阠、息慎、威夷、朱滕、西隃、加陵、湨梁、河坟。
八座山陵。《尔雅·释地》：“东陵阠；南陵息慎；西陵威夷；中陵朱滕；北陵西隃，雁门是也；陵莫大于加陵；梁莫大于湨梁；坟莫大于河坟[（邢昺疏）大阜曰陵，湨梁、河坟虽非大阜，以其绝大若陵，故通谓之八陵也]。”湨梁：湨水之堤。河坟：黄河之堤。

2152【八难】

地狱、畜生、饿鬼、盲聋喑哑、世智辨聪、无佛之世、郁单越国、长寿天。得生人道、去女为男、形体完全、得生中土、值有道君、禀性慈仁、值国太平、与三宝相遇等。瘫、痪、癫、痫、疯、痨、蛊、癞。
佛教用语。难以见佛闻法的八种障碍。亦称“八处”“八无瑕”。《大乘义章·八》：“一地狱，二畜生，三饿鬼，四盲聋喑哑，五世智辨聪，六佛前佛后，七郁单越国，八长寿天。”八难之前三难称“三途”，故又称“三途八难”。《维摩诘经·方便品》：“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三途八难。”道教用语。难于闻法得道的八种障碍。①指得生人道、去女为男、形体完全、得生中土、值有道君、禀性慈仁、值国太平、与三宝相遇八种难。见《三十六部尊经》注。②得生为人，而欲舍女作男，一难；得生作男，而欲才智明远、形容端伟，二难；诸善已备，而欲得生有道之国，三难；贫穷而好道，四难；富贵而信尚道士，尊奉经书，五难；能受人之恶，而不计较，六难；得见三洞宝经，而勤诵供养，七难；值见仙真说法教化之时，而同志相遇，八难。见《灵宝真一自然经诀》。③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杂修摄四》：“何谓八难？曰：不废道心，一难；不就明师，二难；不托闲居，三难；不舍事务，四难；不割恩爱，五难；不弃利欲，六难；不除喜怒，七难；不断色欲，八难。”八种难治的恶疾。即瘫、痪、癫、痫、疯、痨、蛊、癞。见《北斗本命延生经》注。

2153【八骏】

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等。
周穆王的八匹良马。说法不一。①《穆天子传·一》：“天子之骏，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郭璞注）八骏，皆因其毛色以为名号耳]。”②《列子·周穆王》：“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古骅字]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减木，……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③晋·王嘉《拾遗记·周穆王》：“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递而驾焉，按辔徐行，以匝天地之域。”唐·杜甫〈骢马行〉：“岂有四蹄疾于鸟，不与八骏俱先鸣。”参阅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故事拾遗·八骏图》。

2154【八职】

正、师、司、旅、府、史、胥、徒。
周代的八类官职。《周礼·天官·宰夫》：“掌百官府之征令，辨其八职。一曰正，掌官法以治要；二曰师，掌官成以治凡；三曰司，掌官法以治目；四曰旅，掌官常以治数；五曰府，掌官契以治藏；六曰史，掌官书以赞治；七曰胥，掌官叙以治叙；八曰徒，掌官令以征令[（贾公彦疏）辨其八职者，谓总王朝三百六十官，以备王之所征召及施令。若不分别其职，则征召无所指斥。故须分辨三百六十职也]。”

2155【八象】

见“八卦”。

2156【八族】

陈、桓、吕、窦、公孙、司马、徐、傅。
三国吴的八大家族。《文选·吴趋行》：“八族未足侈，四姓实名家[（李善注）张勃《吴录》曰：八族，陈、桓、吕、窦、公孙、司马、徐、傅也]。”

2157【八疵】

摠、佞、谄、谀、谗、贼、慝、险。
八种道德缺陷。《庄子·渔父》：“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摠；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参见“四患”。

2158【八维】

见“八方”。

2159【八琼】

见“八石”。

2160【八厨】

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
八位以财救人危难的人。《后汉书·党锢传》：“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旧题晋·陶潜《群辅录》“刘儒”作“刘翊”，“王考”作“王孝”，“王章”作“王商”。

2161【八景】

指峰凌霄、香山观海、鸡屿晴雪、凤崎晚霞、沪口飞轮、隙溪吐墨、剑潭幻影、关渡划流等。元景、始景、玄景、灵景、真景、明景、洞景、清景。见“万川八景”。见“关中八景”。见“桃源八景”。见“湟川八景”。见“潇湘八景”。见“燕京八景”。
八处风景名胜。清代台湾北、南、中部各有八景。北部有“全淡八景”：指峰凌霄、香山观海、鸡屿晴雪、凤崎晚霞、沪口飞轮、隙溪吐墨、剑潭幻影、关渡划流。南部有“凤山八景”：凤岫春雨、泮水荷香、琅潮声、冈山树色、翠屏夕照、舟渡晴帆、淡溪秋月、球屿晓霞。中部有“彰化八景”：定寨望洋、丰亭坐月、虎岩听竹、龙井观泉、碧山曙色、清水春光、珠潭浮屿、鹿港飞帆。道教用语。八采之景色。道教以三元五行为八景，即元景、始景、玄景、灵景、真景、明景、洞景、清景。见《太上隐书八景飞经法》。

2162【八犍】

见“八犍度”。

2163【八番】

小龙番、大龙番、卧龙番、程番、洪番、方番、石番、卢番。
元代居住在今贵州贵阳、惠水一带的少数民族。包括小龙番、大龙番、卧龙番、程番、洪番、方番、石番和卢番。至元十六年于其地设八番、罗甸等军民宣慰使司。《元史·兵志二》：“十二月，八番、罗甸宣慰司请增戍卒。先是，以三千人戍八番，后征亦奚不薛，分摘其半。”

2164【八蛮】

天竺、咳首、僬侥、跛踵、穿胸、儋耳、狗轵、旁春。
古代南方的八个少数民族。《书·旅獒》：“通道于九夷八蛮。”《礼记·王制》：“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孔颖达疏）蛮者，慢也。其类有八。李巡注《尔雅》云：一曰天竺，二曰咳首，三曰僬侥，四曰跛踵，五曰穿胸，六曰儋耳，七曰狗轵，八曰旁春]。”旁春，一作旁脊。宋·苏轼〈司马温公神道碑〉：“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何自知之？”

2165【八阕】

载民、玄鸟、遂草木、奋五谷、敬天常、达帝功、依地德、总万物之极。
古代的八章舞乐。《吕氏春秋·仲夏纪·古乐》：“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八阙是反映古代劳动人民生产斗争和原始宗教信仰的舞乐。“载民”歌颂载育人们的大地，“玄鸟”歌颂黑色的鸟（氏族图腾），“遂草木”祝颂草木生长顺利，“奋五谷”祝颂五谷生长繁茂，“敬天常”表示对上天的敬畏，“达帝功”表示通达天帝之功的愿望，“依地德”表示顺应四时旺气进行各种活动，“总万物之极”表示努力使万物向顶峰发展的愿望。

2166【八虞】

见“八士”。

2167【八辟】

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周代规定八种可减刑的条件。《周礼·秋官·小司寇》：“以八辟丽邦法，附刑罚。一曰议亲之辟，二曰议故之辟，三曰议贤之辟，四曰议能之辟，五曰议功之辟，六曰议贵之辟，七曰议勤之辟，八曰议宾之辟。”亲，指皇亲国戚；故，指人君的旧友故交；贤，指有德行的贤臣；能，指有才能的大臣；功，指对王朝有大功者；贵，指高官显爵；勤，指对王朝有特殊贡献者；宾，指先朝皇族。这八种人犯罪后可以减刑或免刑，是封建王朝庇护上层统治集团的一种特权。汉代改称“八议”。三国魏正式规定于法典中，沿用至清代。唐·王维〈寓言〉：“生死在八议，穷达由一言。”参阅唐·长孙无忌《唐律疏议·名例》。

2168【八裴】

裴徽、裴楷、裴康、裴绰、裴瓒、裴遐、裴顧、裴邈。
晋代裴氏家族八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正始中，人士比论，……又以八裴方八王：裴徽方王祥，裴楷方王夷甫，裴康方王绥，裴绰方王澄，裴瓒方王敦，裴遐方王导，裴顧方王戎，裴邈方王玄。”王衍，字夷甫。唐·高适〈酬裴员外以诗代书〉：“兄弟真二陆，声华连八裴。”参见“八王”。

2169【八蜡】

先啬、司啬、农、邮表、猫虎、坊、水庸、昆虫。
古代腊月的八种祭祀。《礼记·郊特牲》：“天子大蜡八[（郑玄注）所祭有八神也。（陆德明释文）蜡八，仕诈反。蜡祭有八神：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邮表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虫八]。”先啬祭神农，司啬祭后稷，农祭田官之神，邮表祭设立田间庐舍、开道路、辟疆界的人。蜡：周代祭祀名，秦称腊。

2170【八鲜】

菱、藕、芋、柿、虾、蟹、虫敖、萝卜。
八种新鲜食物。旧时江、浙有八鲜行。清·李斗《扬州画舫录·草河录上》：“霸上设八鲜行，八鲜者，菱、藕、芋、柿、虾、蟹、虫敖、萝卜。”虫敖：即车螯，亦作砗螯，蛤属，俗称昌蛾蜃，自古即为海味珍品。

2171【八旗】

黄、白、红、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
明万历年间清世祖努尔哈赤创八旗制度，初设黄、白、红、蓝四旗，万历四十三年增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四旗，分左、右翼配置，正为左翼，镶为右翼，合称八旗。其中镶黄、正白、正黄是清直属亲军，为上三旗，也称内府三旗，其余为下五旗。每旗下辖五参领，每参领下辖五佐领，每佐领初为三百人，后增为四百多人。满族成员分隶各佐领，平时生产，战时从征。皇太极时，又将降附的蒙古人和汉人编为“八旗蒙古”和“八旗汉军”，与“八旗满洲”合称二十四旗，共同构成清代八旗的整体。见《清朝文献通考·兵一》、清·昭《啸亭杂录·八旗之制》。旗，本为满人出猎行围的编制。

2172【八蕃】

高丽、真腊、波斯、吐蕃、坚昆、突厥、契丹、靺鞨。
唐代周边的八个少数民族。《新唐书·西域下》：“然中国有报赠、册吊、程粮、传驿之费，东至高丽，南至真腊，西至波斯、吐蕃、坚昆，北至突厥、契丹、靺鞨，谓之‘八蕃’，其外谓之‘绝域’，视地远近而给费。”后亦指八方的蛮夷。

2173【八殥】

无通、少海、元泽、浩泽、丹泽、泉泽、海泽、寒泽。
九州之外的八处。《淮南子·形训》：“九州之外乃有八殥，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大泽曰无通，东方曰大渚曰少海，东南方曰具区曰元泽，南方曰大梦曰浩泽，西南方曰渚资曰丹泽，西方曰九区曰泉泽，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泽，北方曰大冥曰寒泽。”《太平御览》引《淮南子》作“八埏”。文字略有差异。《太平御览·地·地上》：“九州之外有八埏：东方曰沙海，东南方曰沅泽，南方曰浩泽，西南方曰丹泽，西方曰泉泽，西北方曰海泽，北方曰寒泽，东北方曰无通泽。”汉·司马相如〈封禅文〉：“上畅九垓，下溯八埏。”参阅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

2174【八镇】

见“八方”。

2175【八德】

左、右、伦、义、分、辩、竞、争。忠、孝、仁、爱、信、义、和、平。
道的八种范畴。《庄子·齐物论》：“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八种美德，即忠、孝、仁、爱、信、义、和、平。

2176【八薮】

大野、大陆、杨纡、孟诸、云梦、具区、海隅、圃田。
九州的八个湖泊。《汉书·严助传》：“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颜师古注：“八薮，谓鲁有大野，晋有大陆，秦有杨（纡），宋有孟诸，楚有云梦，吴越之间有具区，齐有海隅，郑有圃田。”南朝梁·萧统〈谢敕赉地图启〉：“洞该八薮，混观六合。”又引申指疆域辽阔。

2177【八儒】

见“儒家八派”。

2178【八大家】

袁枚、邵齐焘、刘星炜、吴锡麒、曾燠、洪亮吉、孙星衍、孔广森。见“唐宋八大家”。见“海内八大家”。
清代八位著名文学家，即袁枚（字子才，号简斋，别号随园老人）、邵齐焘（字荀慈，号叔宀）、刘星炜（字映榆，号圃三）、吴锡麒（字圣征，号人）、曾燠（字庶蕃，号宾谷）、洪亮吉（字君直、稚存，号北江、更生）、孙星衍（字渊如）、孔广森（字众仲、约，号轩）。《清史稿·吴锡麒传》：“全椒吴尝辑录齐焘、亮吉、锡麒及刘星炜、袁枚、孙星衍、孔广森、曾燠之文为《八家四六》云。此八家外，有金匮杨芳灿，与弟揆并负时名。”

2179【八王日】

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
佛教用语。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八戒》：“何等八王日？谓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是谓八王日。天地诸神阴阳交代，故名八王日。”

2180【八无瑕】

见“八难”。

2181【八中洲】

遮末罗洲、筏罗遮末罗洲、提诃洲、毗提诃洲、舍谛洲、怛罗漫怛里洲、矩拉婆洲、拉婆洲。
佛教用语。佛家称四大部洲旁各有二中洲，共八中洲。南赡部洲边有遮末罗洲（意为猫牛）、筏罗遮末罗洲（意为胜猫牛）；东胜身洲边有提诃洲（意为身）、毗提诃洲（意为胜身）；西牛货洲边有舍谛洲（意为谄）、怛罗漫怛里手洲（意为上议）；北俱卢洲边有矩拉婆洲（意为胜边）、拉婆洲（意为有胜边）。八中洲皆有人居住。

2182【八正道】

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佛教用语。亦称“八圣道分”，简称“八正”。佛教认为圣者所行之道有八种：一正见，具有四谛的见解；二正思维，思维四谛之义；三正语，不作一切非理之语；四正业，住于清净之身业；五正命，正当合法的生活方式；六正精进，勤修涅之道法；七正念，明记四谛之理；八正定，心专注于一境，观察四谛之理。《阿弥陀经》：“是诸众鸟，昼夜六时，出和雅音，其音演畅，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南朝梁·王巾〈头陀寺碑文〉：“凭五衍之轼，拯溺逝川；开八正之门，大庇交丧。”

2183【八节风】

坎风、艮风、震风、巽风、离风、坤风、兑风、乾风。
二十四节气中二分（春、秋分）、二至（冬、夏至）及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八个节气的风。唐·李淳风《观象玩占·八方暴风占》：“北方坎风，名曰广莫风，又曰大刚风，主冬至四十五日；东北方艮风，名曰条风，主立春四十五日；东方震风，名曰明庶风，主春分四十五日；东南巽风，名曰清明风，主立夏四十五日；南方离风，名曰景风，主夏至四十五日；西南坤风，名曰凉风，主立秋四十五日；西方兑风，名曰阊阖风，主秋分四十五日；西北乾风，名曰不周风，主立冬四十五日。”参见“八风”。

2184【八司马】

见“二王八司马”。

2185【八字诀】

轻、巧、锋、力、均、称、损、益。
汉·蔡邕论书法的八种技巧。宋·陈思《书苑菁华·书诀》：“八字诀曰：‘轻为屈折，子知之乎？’曰：‘岂不为钩笔转角，折锋轻过之谓乎！’‘巧为布置，子知之乎？’曰：‘岂不为欲书先预想字形布置，令气势异巧之谓乎！’‘锋为末，子知之乎？’曰：‘岂不为已成画，使其锋健之谓乎！’‘力为体，子知之乎？’曰：‘岂不为笔则画点皆有力，即骨体自能雄媚之谓乎！’‘均为间，子知之乎？’曰：‘岂不为筑锋下笔，皆须宛成，无令其疏之谓乎！’‘称为大小，子知之乎？’曰：‘岂不为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令大，须令茂密之谓乎！’‘损为有余，子知之乎？’曰：‘岂不为趣长短笔，点画不足而常使意势有余之谓乎！’‘益为不足，子知之乎？’曰：‘岂不为画点或有失趣者，即以傍点救之之谓乎！’”

2186【八字法】

擫、压、钩、揭、抵、拒、导、送。
书法运笔的八种方法。南唐后主李煜〈书述〉：“又云书有八字法，谓之拨镫。自卫夫人并钟、王传授于欧、颜、褚、陆等流于此日，然世人罕知其道者。……所谓法者，擫、压、钩、揭、抵、拒、导、送也。”

2187【八柱国】

宇文泰、李虎、元欣、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侯莫陈崇。
北朝西魏曾担任柱国大将军的八人。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大统十六年前，文帝宇文泰、陇西郡开国公李虎、广陵王元欣、赵郡开国公李弼、河内郡开国公独孤信、南阳郡开国公赵贵、常山郡开国公于谨、彭城郡开国公侯莫陈崇八人曾任此职，称八柱国。见《周书·侯莫陈崇传》。侯莫陈：三字姓。

2188【八校尉】

中垒校尉、屯骑校尉、步兵校尉、越骑校尉、长水校尉、胡骑校尉、射声校尉、虎贲校尉。
汉代掌管京师城门的八个官职。简称“八校”。《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城门校尉掌京师城门屯兵，有司马、十二城门候。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内，外掌西域。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门屯兵。越骑校尉掌越骑。长水校尉掌长水宣曲胡骑。又有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不常置。射声校尉掌待诏射声士。虎贲校尉掌轻车。凡八校尉，皆武帝初置，有丞、司马。”汉·应〈西狩赋〉：“双翼伉旌，八校祖分。”

2189【八家将】

牛头、马面、白无常、黑无常、夜叉、鬼卒、及司枷、携锁差役。
道教用语。道教设置在血食神庙中的八神将，即牛头、马面、白无常、黑无常、夜叉、鬼卒、及司枷、携锁差役。清朝流行于闽中。

2190【八犍度】

杂犍度、结使犍度、智犍度、行犍度、大犍度、根犍度、定犍度、见犍度。
佛教用语。犍度，意为法聚。佛教分诸法为八类：一杂犍度，杂说四善根、四圣果等；二结使犍度，说三结、五盖乃至百八烦恼；三智犍度，说二智、四智等；四行犍度，说十善、十恶等；五大犍度，说地、水、火及四大等法；六根犍度，说五根、六根乃至二十二根等；七定犍度，说四禅、四定之禅定；八见犍度，说断、常二见乃至六十二见等。简称“八犍”。北周·王褒〈周经藏愿文〉：“鹿苑四谛之法，尼园八犍之文。”

2191【八观六验】

八观：观其所礼、观其所进、观其所养、观其所行、观其所好、观其所言、观其所不受、观其所不为；六验：验其守、验其僻、验其节、验其特、验其人、验其志。
国君观察、考验人臣的八项内容和六种途径。《吕氏春秋·季春纪·论人》：“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

2192【八大人念】

见“八大人觉”。

2193【八大人觉】

世间无常觉、多欲为苦觉、心无餍足觉、懈怠堕落觉、愚痴生死觉、贫苦多怨觉、五欲过患觉、苦恼无量觉。少欲、知足、远离、精进、正念、正定、正慧、不戏论。
佛教用语。亦称“八大人念”“大人八念”。修习佛教达到解脱者所觉悟的八种教法。指世间无常觉、多欲为苦觉、心无餍足觉、懈怠堕落觉、愚痴生死觉、贫苦多怨觉、五欲过患觉、生死炽燃苦恼无量觉。见《八大人觉经》。指少欲、知足、远离、精进、正念、正定、正慧、不戏论。见《中阿含经·八念经》。

2194【八大地狱】

等活地狱、黑绳地狱、众合地狱、号叫地狱、大叫地狱、炎热地狱、大热地狱、阿鼻地狱（无间地狱）。
佛教用语。亦称“八热地狱”。佛教认为生前有罪的人死后要入地狱受刑罚。八大地狱是：等活地狱（入此者互相残杀，凉风吹来死而复活，备受苦楚）、黑绳地狱（入此者受黑铁绳绞勒）、众合地狱（入此者受众兽、刑具等的折磨）、号叫地狱（入此者受酷刑发出悲号）、大叫地狱（入此者受刑更重，大声叫唤）、炎热地狱（入此者受铜镬、炭坑煮烧）、大热地狱（入此者比前更受煮烧）、阿鼻地狱（入此者受苦无间，为造“十不善业”重罪者受刑处）。八大地狱周围各有“八炎火地狱”和“八寒冰地狱”。八炎火地狱是：炭坑、沸屎、烧林、剑树、刀道、刺棘、咸河、铜柱。八寒冰地狱是：阿部陀（意为疱狱，入此者身寒生疱）、尼剌部陀（入此者身寒疱破）、阿吒吒（入此者唇舌冻僵，发出颤声）、婆（入此者口发婆声）、虎虎婆（入此者已不能发声，但喉作虎虎婆响）、钵罗（入此者身体冻裂，如青莲花）、钵特摩（入此者肢体大折裂，如红莲花）、摩诃钵特摩（入此者骨折如白莲花）。见《俱舍论·分别世品》《大智度论》。

2195【八圣道分】

见“八正道”。

2196【八关斋戒】

见“八戒”。

2197【八国联军】

英军、法军、德军、意军、日军、俄军、美军、奥军。
英、法、德、意、日、俄、美、奥八国组成的侵华联军。清光绪二十六年，帝国主义为镇压义和团运动，乘机瓜分中国，借口清政府排外，组成八国联军大兴进犯。相继攻陷天津、北京，一路烧杀掳掠，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往西安。光绪二十七年，八国联军强迫清政府签订了屈辱的《辛丑条约》。

2198【八热地狱】

见“八大地狱”。

2199【八部鬼众】

乾闼婆、毗舍遮、鸠荼、饿鬼、诸龙、富单那、夜叉、罗刹。
佛教用语。佛教指四天王率领的八种鬼神。即乾闼婆、毗舍遮（食血肉鬼）、鸠荼（食人精气鬼）、饿鬼、诸龙、富单那（臭饿鬼或热病鬼）、夜叉（勇健鬼）、罗刹（捷疾鬼，食人）。

2200【大人八念】

见“八大人觉”。

2201【大乘八相】

见“八相”。

2202【万川八景】

岑公洞、西山、秋屏、鲁池、江会楼、天生桥、娥眉碛、古练石。
明代万州地区的八处风景名胜。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万川八景[在万州，郡守赵公有诗]：岑公洞、西山、秋屏、鲁池、江会楼、天生桥、娥眉碛、古练石。”

2203【小乘八相】

见“八相”。

2204【天龙八部】

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罗迦。
佛教用语。佛教的八种护法神。又称“八部众”或“龙神八部”。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八部篇》：“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罗伽。”八部以天众和龙众最显神灵，且居其首，故称天龙八部。夜叉，又称“药叉”“阅叉”，能腾空、土遁，行动轻疾，主要供神驱使。乾闼婆，音乐神（或说为香神），常在忉利天上据佛意作乐，善鼓琴，居十宝山。阿修罗，常与帝释天作对，故受到歧视，被视为非神、非天、非人之物；或说他们拥有美女，帝释天为争夺美女，常与之战，其形象为丑陋的怪物。迦楼罗，又称“金翅鸟”，大鹏金翅鸟身，金刚面，双手各持一蛇，双脚各踏一龙，能除毒龙和毒蛇，整日盘旋于佛顶，为佛护卫。紧那罗，歌神，与乾闼婆同住十宝山，男性为马首人身，形容较丑，女性则相貌端庄，能歌善舞，大多嫁给乾闼婆神为妻。摩罗迦，大蛇神，蛇首人身，以胸腹行走，来往法界说法护法；一说系大日如来的化身。清·龚自珍〈己亥杂诗〉之八十一：“遥知法会灵山在，八部天龙礼我言。”

2205【太行八陉】

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
太行山脉的八条通道。简称“八陉”。明·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河南·太行》引晋·郭缘生《述征记》：“太行首始河内，北至幽州，凡百岭，连亘十三州之界，有八陉：第一轵关陉，第二太行陉，第三白陉，第四滏口陉，第五井陉，第六飞狐陉，第七蒲阴陉，第八军都陉。”八陉为河北平原进入山西高原的交通要冲。轵关陉在今河南济源县，太行陉在今河南沁阳县，白陉在今河南辉县，滏口陉在今河北磁县，井陉在今河北获鹿县，飞狐陉在今河北蔚县，蒲阴陉在今河北易县，军都陉在今北京市昌平县。

2206【凤山八景】

见“八景”。

2207【永州八记】

〈始得西山宴游记〉〈钴潭记〉〈钴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
唐·柳宗元的八篇山水游记。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政治集团的改革活动，被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连续写了多篇山水游记，其中〈始得西山宴游记〉〈钴潭记〉〈钴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和〈小石城山记〉八篇，皆记永州山水之胜，且彼此关联，称永州八记。作品以简洁清隽的语言，刻画秀丽奇特的自然风景，意内言外，隐约显出作者出尘的智慧和豁达的胸襟，也寄托了作者对现实的愤懑和不平，被后世推为山水游记的杰作。

2208【永字八法】

侧、勒、努、趯、策、掠、啄、磔。
楷书的八种基本笔法。即侧（点）、勒（横）、努（直）、趯（钩）、策（斜向上）、掠（撇）、啄（右撇）、磔（捺）。宋·陈思《书苑菁华·书法下·永字八法》：“《禁经》云：八法起于隶字之始，自崔、张、钟、王传授所用，该于万字墨道之最，不可不明也。隋僧智永发其指趣，授于虞秘监世南，自兹传授彰厥存焉。李阳冰云：昔逸少上书，遂历多载，十五年中偏攻永字，以其八法之势能通一切也。八法者，永字八画是矣。”唐·沈传师〈次潭州酬唐侍御姚员外题示〉：“锵金七言凌老杜，入木八法蟠高轩。”

2209【西泠八家】

丁敬、黄易、奚冈、蒋仁、陈豫锺、陈鸿寿、赵之琛、钱松。
清乾隆年间“浙派”篆刻流派的主要代表。均为浙江杭州人，故称。八人师法秦汉，兼取众长，各具特色，善用切刀，涩中带坚挺，印面静穆苍茫，平正安详，是清代著名篆刻流派之一。丁、黄、奚、蒋与二陈又称“西泠六家”。

2210【扬州八怪】

汪士慎、黄慎、金农、高翔、李鱓、郑燮、李方膺、罗聘。
清乾隆年间活动于江苏扬州一带的八位民间艺术家。八人中，金、黄、罗善写人物，汪、高、李方膺兼擅山水，而郑、李鱓则以竹石花卉别具风格。八人都擅长书法、篆刻和文学，因而其作品形成了诗、书、画俱佳的综合艺术品，人称“三绝”。其书画作品笔意纵姿，苍润古朴，布局章法不落窠臼，不同时流，故称八怪。其笔墨技法对近代画坛影响很大。参阅清·汪《扬州画苑录》。

2211【全淡八景】

见“八景”。

2212【关中八水】

灞（霸）、浐（产）、泾、渭、酆（丰、沣）、鄗（镐、滈）、潦（涝、劳）、潏（泬）。
古代关中地区的八条水流。《三辅黄图·杂录》：“关中八水皆出入上林苑。霸水出蓝田谷，西北入渭；水亦出蓝田谷，北至霸陵入霸；泾水出定安泾阳开头山，东至阳陵入渭；渭水出陇西首阳县鸟鼠同穴山，东北至华阴入河；丰水出南山丰谷，北入渭；镐水在昆明池北；牢水出县，西南入潦谷，北流入渭；潏水在杜陵，从皇子陂西北流经昆明池入渭。”简称“八水”。唐·骆宾王〈帝京篇〉：“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亦称“八川”。《史记·司马相如传》：“终始霸，出入泾渭，酆鄗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

2213【关中八景】

渭城朝雨、骊山晚照、灞桥风雪、辋川烟雨、杜曲春游、咸阳晚渡、蓝水飞琼、终南叠翠。
明代长安的八处风景名胜。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关中八景[在长安]：渭城朝雨、骊山晚照、灞桥风雪、辋川烟雨、杜曲春游、咸阳晚渡、蓝水飞琼、终南叠翠。”

2214【吴兴八俊】

见“八俊”。

2215【吴郡八门】

娄门、匠门、阊门、胥门、盘门、蛇门、齐门、平门。
唐宋时苏州城四面的八座城门。宋·范成大《吴郡志·城郭》：“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之八风；水门八，以法地之八卦。筑小城，周十里。门之名，皆伍子胥所制。东面娄、匠二门，西面阊、胥二门，南面盘、蛇二门，北面齐、平二门。唐时八门悉启。刘梦得诗云：‘二八城门开道路。’许浑诗云：‘共醉八门回画舸。’今惟启五门。”

2216【饮中八仙】

李白、贺知章、李适之、李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
唐代八位善饮酒的文人。亦称“酒八仙人”。《新唐书·李白传》：“李白，字太白，兴圣皇帝九世孙。……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益骜放不自修，与知章、李适之、汝阳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八仙人’。”杜甫有〈饮中八仙歌〉一诗。参阅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饮中八仙》。

2217【陈留八俊】

格辅元、王孝逸、繁师玄、靖君亮、郑祖咸、郑师善、李行简、卢协。
隋陈留郡有名望的八人。《旧唐书·岑文本传》：“格辅元者，汴州浚仪人也。……与同郡人齐王文学王孝逸、文林郎繁师玄、罗川郡户曹靖君亮、司隶从事郑祖咸、宣城县长郑师善、王世充中书舍人李行简、处士卢协等八人，以辞学擅名，当时号为‘陈留八俊’。”

2218【奇经八脉】

阳维、阴维、阳蹻、阴蹻、冲、督、任、带。
中医学术语。人体“十二经脉”以外的八种经脉。《难经·二十七难》：“脉有奇经八脉者，不拘于十二经。何谓也，然有阳维，有阴维，有阳蹻，有阴蹻，有冲，有督，有任，有带之脉。凡此八脉者，皆不拘于经，故曰‘奇经八脉’也。”

2219【金陵八家】

龚贤、樊圻、高岑、邹喆、吴宏、叶欣、胡慥、谢荪。
明末清初生长或寓居金陵的八个画家。见清·张庚《国朝画征录》。一作陈卓、吴宏、樊圻、邹喆、蔡霖沦、李又李、武丹、高岑。见《上元县志》。

2220【京师八门】

承天门、端门、午门、左掖门、右掖门、东华门、西华门、元武门。
明代京师内城的八座城门。明·刘若愚《酌中志·大中规制纪略》：“紫禁城外，向南第一重曰承天之门，……南二重曰端门，三重曰午门；魏阙两分，曰左掖门、右掖门；转而向东曰东华门，向西曰西华门，向北曰元武门。此内围之八门也。”

2221【荀氏八龙】

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敷。
汉·荀淑的八子。《后汉书·荀淑传》：“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人，荀卿十一世孙也。……有子八人：俭，绲，靖，焘，汪，爽，肃，专，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李贤注：“‘专’本或作‘敷’。”唐·沈期〈夏日梁王席送张岐州〉：“家传七豹贵，人擅八龙奇。”参阅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正始中人士比论”刘峻注。

2222【南翔八老】

徐爵、赵陆、陆淙、徐勋、张乐、董儒、朱梓、陆球。
明·徐爵、赵陆等八位老人。清·王士祯《香祖笔记·一》：“唐时升叔达《三易集》有〈南翔八老人诗〉，序云：南翔里有八老人为社，徐爵九十六，赵陆九十四，陆淙八十五，徐勋、张乐俱八十四，董儒八十三，朱梓八十二，陆球八十一。居止不一二里，而耄耋相望，日杯酒谈笑相娱乐，诚太平盛事也。”

2223【美人八咏】

〈春梦〉〈春困〉〈春妆〉〈春愁〉〈春醉〉〈春绣〉〈春夜〉〈春情〉。
陈克明咏美人春态的八首词。清·张培仁《妙香室丛话·美人八咏》：“陈克明有〈美人八咏〉。〈春梦〉云：‘梨花云绕锦香亭，蛱蝶春融软玉屏，花外鸟啼三四声。梦初惊，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春困〉云：‘锁窗人静日初曛，宝鼎香消火尚温，斜倚绣床深闭门。眼昏昏，一半儿微开、一半儿盹。’〈春妆〉云：‘自将杨柳品题人，笑捻花枝比较春，输与海棠三四分。再偷匀，一半儿胭脂、一半儿粉。’〈春愁〉云：‘厌听野鹊语雕檐，怕见杨花扑绣帘，拈起绣针还倒拈。两眉尖，一半儿凝舒、一半儿敛。’〈春醉〉云：‘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笑倚玉奴娇欲眠。粉郎前，一半儿支吾、一半儿软。’〈春绣〉云：‘绿窗时有唾绒粘，银甲频将彩线，绣到凤凰心自嫌。按春纤，一半儿端详、一半儿掩。’〈春夜〉云：‘柳绵扑槛晚风轻，花影横窗淡月明，翠被麝兰薰梦醒。最关情，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冷。’〈春情〉云：‘自调花露染霜毫，一种春心无处描，欲写写残三四遭。絮叨叨，一半儿连真、一半儿草。’”

2224【秦淮八艳】

柳如是、李香君、卞玉京、陈圆圆、顾眉、寇白门、董青莲、马湘兰。
明末清初秦淮一带八个极有才情、名噪一时的青楼女子，即柳如是（本姓杨，名爱；后改姓柳，名隐，又改名是，字如是，号河东君）、李香君、卞玉京、陈圆圆（本姓邢，名沅，字畹芬，晚年为女道士，改名寂静，字玉庵）、顾眉、寇白门、董青莲、马湘兰（名守真，小字玄儿，又字月娇）。参阅清·余怀《板桥杂记》。

2225【桃源八景】

桃川仙隐、白马云涛、绿萝晴昼、梅溪烟雨、浔阳古寺、楚山春晚、沅江夜月、童坊晓渡。
湖南常德的八处风景名胜。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桃源八景[今常德府]：桃川仙隐、白马云涛、绿萝晴昼、梅溪烟雨、浔阳古寺、楚山春晚、沅江夜月、童坊晓渡。”

2226【酒八仙人】

见“饮中八仙”。

2227【竟陵八友】

萧衍、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
南朝齐竟陵王萧子良门下的八位文学家。《梁书·武帝纪》：“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高祖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焉，号曰八友。融俊爽，识鉴过人，尤敬异高祖。”高祖即萧衍。八人多是“永明体”或受“永明体”影响较深的诗人。诗歌重声律、对仗，但内容较贫乏。其中沈约声誉最高，但诗歌成就却以谢为大，任昉、陆倕工于骈文，王融、范云以诗见长，萧衍、萧琛文学成就不大。

2228【绵州八子】

巴西纱子、魏城扇子、罗江犬子、神泉榛子、彰明附子、龙安杏子、盐泉丝子、石泉猴子。
蜀绵州出产的八种特产。宋·吴曾《能改斋漫录·绵州八子》：“绵州诸邑，各有所出，谓之八子。巴西纱子、魏城扇子、罗江犬子、神泉榛子、彰明附子、龙安杏子、盐泉丝子、石泉猴子。巴西纱，一匹重二两，妇人制夏服甚轻妙。魏城以一茧造一扇，谓之绵扇，亦轻而可爱。”巴西：今四川绵阳市游仙区；魏城：游仙区魏城镇；罗江：德阳市罗江镇；神泉：安县塔水镇；彰明：江油市治城镇；龙安：安县永安乡；盐泉：游仙区玉河乡；石泉：北川县禹里镇。

2229【惠门八子】

何梦瑶、劳孝舆、吴世忠、罗天尺、苏珥、陈世和、陈海六、吴秋。
清乾隆年间八位广东诗人。《清史稿·何梦瑶传》：“何梦瑶字报之，南海人。惠士奇视学广东，一以通经学古为教。梦遥与同里劳孝舆、吴世忠，顺德罗天尺、苏珥、陈世和、陈海六，番禺吴秋一时并起，有‘惠门八子’之目。”八人中以何梦瑶诗名最大，少与罗天尺、苏珥结“南香诗社”，称盛一时。劳、罗、苏诗也曾得惠士奇赞赏。其他四人诗名不显。

2230【湟川八景】

双溪春涨、龙潭飞雨、楞伽晓月、静福寒林、巾峰远眺、秀岩滴翠、圭峰暮霭、岩湖叠。
明代蜀楚州（今四川綦江）的八处风景名胜。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湟川八景[今楚州]：双溪春涨、龙潭飞雨、楞伽晓月、静福寒林、巾峰远眺、秀岩滴翠、圭峰暮霭、岩湖叠。”

2231【蜀中八仙】

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先生。
道教用语。传说在蜀中得道的八位仙人，晋·谯秀《蜀记》以为蜀之八仙。宋·李《太平广记·八仙图》：“顾谓八仙，不让三绝[八仙者：李已、容成、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长寿、葛永。出《野人闲话》]。”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八仙真》：“顾谓八仙，不让三绝[八仙者：李阿、容成、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长寿仙、葛永瑰]。”

2232【彰化八景】

见“八景”。

2233【潇湘八景】

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
湘江的八处风景名胜。宋·沈括《梦溪笔谈·十七》：“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好事者多传之。”元·揭斯〈题王仲山所藏潇湘八景图〉诗，八景之名是：潇湘夜雨、洞庭秋月、远浦归帆、平沙落雁、山市晴岚、江天暮雪、烟寺晓钟、渔村晚照。

2234【澄园八友】

蔡新、陈华、程景伊、张泰开、观保、周长发、周玉章、梁锡屿。
清代相友善的八人。《清稗类钞·师友类·澄园八友十友》：“乾隆时，上斋内直诸臣尝绘〈澄园八友图〉，主之者漳浦蔡文恭公新，凡七人，则陈尚书华、程文恭公景伊、张文恪公泰开、观总宪保、二周学士长发、玉章、梁少詹锡屿也。汪文端公由敦、秦文恭公蕙田作记，武进刘文定公纶作长歌，铅山蒋侍御士铨代涂少空逢震作二律，中有云：‘地邻海淀兼三岛，人异淮南正八公。’至咸丰朝，倭文端公仁亦尝绘〈澄怀十友图〉，孙方伯衣言《逊学斋集》中有记，图中姓名惜未全举也。”

2235【燕京八景】

居庸叠翠、玉泉垂虹、太液秋风、琼岛春阴、蓟门飞雨、西山积雪、卢沟晓月、金台夕照。
元明时燕京的八处风景，即居庸叠翠、玉泉垂虹、太液秋风（一作太液晴波）、琼岛春阴（一作云）、蓟门飞雨、西山积（一作晴）雪、卢沟晓月、金台（一作道陵）夕照。永乐间改“蓟门飞雨”为“蓟门烟树”，并增二景为十景。见《北平旧志》。

2236【儒家八派】

子张、子思、颜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仲梁氏）、孙氏、乐正氏。
孔子之后儒家内部的八个派别。亦称“八儒”。《韩非子·显学》：“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孙氏：荀子，一说指公孙龙子。旧题晋·陶潜《群辅录·八儒》：“夫子没后，散于天下，设于中国，成百氏之源，为纲纪之儒。居环堵之室，荜门圭窦，瓮牖绳枢，并日而食，以道自居者，有道之儒，子思氏之所行也；衣冠中，动作顺，大让如慢，小让如伪者，子张氏之所行也；颜氏传《诗》为道，为讽谏之儒；孟氏传《书》为道，为疏通致远之儒；漆雕氏传《礼》为道，为恭俭庄敬之儒；仲梁氏传《乐》为道，以和阴阳，为移风易俗之儒；乐正氏传《春秋》为道，为属辞比事之儒；公孙氏传《易》为道，为洁净精微之儒。”八派中影响最大的是荀子和孟子的学说。唐·骆宾王〈久戍边城有怀京邑〉：“棘寺游三礼，蓬山八儒。”

2237【八炎火地狱】

见“八大地狱”。

2238【八寒冰地狱】

见“八大地狱”。

2239【唐宋八大家】

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
唐宋间八位散文名家，即唐·韩愈、柳宗元和宋·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明初朱右选韩、柳等人散文辑为《八先生文集》。其后唐顺之编《文编》一书，只选八家文章。茅坤又据朱、唐选本，辑《唐宋八大家文钞》一百四十四卷，八大家之名遂广为流传。《明史·茅坤传》：“坤善古文，最心折唐顺之。顺之喜唐、宋诸大家文，所著《文编》，唐、宋人自韩、柳、欧、三苏、曾、王八家外，无所取，故坤选《八大家文钞》。其书盛行海内，乡里小生无不知茅鹿门者。鹿门，坤别号也。”

2240【海内八大家】

曹尔堪、宋琬、沈荃、施闰章、王士禄、王士祯、汪琬、程可则。
清初八位诗人，即曹尔堪（字子顾，号顾庵）、宋琬（字玉叔，号荔裳）、沈荃（字贞蕤，号绎堂，别号充斋）、施闰章（字尚白，号愚山、蠖斋）、王士禄（字子底，号西樵）、王士祯（字子贞、贻上，号阮亭，自号渔洋山人）、汪琬（字苕文，号钝翁，晚号尧峰）、程可则（字周量、湟溱，号万）。见清·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程可则》。

2241【嘉靖八才子】

李开先、王慎中、唐顺之、陈束、赵时春、熊过、任瀚、吕高。
明代嘉靖年间八位唐宋派文学家。《明史·陈束传》：“陈束字约之，鄞人。……时有‘嘉靖八才子’之称，谓束及王慎中、唐顺之、赵时春、熊过、任瀚、李开先、吕高也。”八人反对“前七子”的“文必秦汉”之主张，提倡唐宋文章法度，力矫仿古弊病，当时影响很大。王慎中、唐顺之成就较高；李开先诗文较有名，但戏剧成就更大；陈束三十三岁即去世，诗稿多散失，影响不大；任瀚主要致力于“六经”的研究。八人中，吕高“名最下”。

九字篇

2242【九人】

下人、平人、进人、下禄、中禄、上禄、失志、疾瘀、极。
九种等级的人。汉·扬雄《太玄经·玄数》：“九人：一为下人，二为平人，三为进人，四为下禄，五为中禄，六为上禄，七为失志，八为疾瘀，九为极。”下人：愚人。平人：平民。进人：进德修业之人。下禄：士大夫及王公贵族。中禄：天子。上禄：宗庙。失志：狂荡之王。疾瘀：毁庙之处。极：位极高极危险的人。

2243【九土】

山林、薮泽、京陵、淳卤、疆潦、偃猪、原防、隰皋、衍沃。骍刚、赤缇、坟壤、渴泽、咸潟、勃壤、埴垆、强、轻爂。见“九州”。
九种地形，即山林、薮泽、京陵（高山丘陵）、淳卤（贫瘠之地）、疆潦（界内有水潦者）、偃猪（低洼潮湿处）、原防（平原地带）、隰皋（水岸边可放牧之地）、衍沃（肥沃的平野）。《左传·襄公二十五年》：“甲午，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杜预注）量九土之所入，而治理其赋税]。”九种土质。《周礼·地官·草人》：“凡粪种，刚用牛，赤缇用羊，坟壤用麋，渴泽用鹿，咸潟用貆，勃壤用狐，埴垆用豕，强用蕡，轻爂用犬。”根据不同的土质用不同动物的骨头熬汁以施肥，反映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很早就掌握了较高的农田耕作技术。

2244【九工】

见“九官”。

2245【九大】

风、云、雷、海、火、日、地、天、空。
道教用语。唐·张志和《玄真子·鸑鷟》：“造化之初，九大相竞。”后叙风之飘、云之气、雷之声、海之涛、火之、日之耀、地之震、天之鸣、空之寥互相争吵，彼此不服，都自以为大，后求问于道，“入道之境，声者让响，形者让影，不有不无，不动不静，九大观之，各惭而还”。

2246【九山】

会稽山、泰山、王屋山、首山、太华山、岐山、太行山、羊肠山、孟门山。汧、壶口、砥柱、太行、西倾、熊耳、冢、内方、汶。辕、颍谷、告成、少室、大箕、大陉、大熊、大茂、具茨。
九座大山。《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何为九山？会稽、太（泰）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淮南子·形训》有相同记载。《史记·夏本纪》：“道九山：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负尾；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汶山之阳至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司马贞索隐：“、壶口、砥柱、太行、西倾、熊耳、冢、内方、山文是九山也。”金·元好问〈颍亭留别〉：“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施国祈注：“九山，案辕、颍谷、告成、少室、大箕、大陉、大熊、大茂、具茨是也。”

2247【九川】

弱、黑、河、瀁、江、沇、淮、渭、洛。
九州的大河。《史记·夏本纪》：“道九川：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嶓冢道瀁，东流为汉，……汶山道江，东别为沱，……道沇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道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道雒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司马贞索隐：“弱、黑、河、瀁、江、沇、淮、渭、洛为九川。”《书·禹贡》：“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北周·庾信〈燕射歌辞·羽调曲〉：“涤九川而赋税，乘三危而纳锡。”

2248【九门】

路门、应门、雉门、库门、皋门、城门、近郊门、远郊门、关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东直门、阜城（成）门、西直门、德胜门、安定门。
古代天子所居的九门。《礼记·月令》：“毋出九门[（郑玄注）天子九门者，路门也，应门也，雉门也，库门也，皋门也，城门也，近郊门也，远郊门也，关门也]。”后亦泛指皇宫。明清时北京外城的九座城门。明·史玄《旧京遗事》：“京师大城一重，周四十五里，城九门周正如印。南头正阳、崇文、宣武三门；东头朝阳、东直二门；西头阜城、西直二门；北头德胜、安定二门。”

2249【九子】

舜、契、禹、后稷、夔、倕、伯夷、皋陶、益。见“龙九子”。见“易堂九子”。
相传尧的九位贤臣，即舜、契、禹、后稷、夔、倕、伯夷、皋陶、益。晋·葛洪《抱朴子·博喻》：“故九子任而康凝之绩熙，四七授而佐命之勋著。”参见“九职”。

2250【九天】

钧天、苍天、旻天、玄天、幽天、浩天、朱天、炎天、阳天。中天、羡天、从天、更天、睟天、廓天、减天、沈天、成天。郁单无量天、上上禅善无量寿天、梵监须延天、寂然兜术天、波罗尼密不骄乐天、洞玄化应声天、灵化梵辅天、高虚清明天、无想无结无爱天。
中央和八方之天。《汉书·郊祀志上》“九天巫祀九天”颜师古注：“九天者，谓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浩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也。其说见《淮南子》。一说云东方旻天，东南阳天，南方赤天，西南朱天，西方成天，西北幽天，北方玄天，东北变天，中央钧天也。”参见“九野”。九种天。汉·扬雄《太玄经·玄数》：“九天：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睟天，六为廓天，七为减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史记·封禅书》：“九天巫，祠九天。”道教用语。由三清玄、元、始三炁各生三炁，合成九炁，以成九天：郁单无量天、上上禅善无量寿天、梵监须延天、寂然兜术天、波罗尼密不骄乐天、洞玄化应声天、灵化梵辅天、高虚清明天、无想无结无爱天。见宋·贾善翔《犹龙传·二》。明·张九韶《群书拾唾·老氏玄谈》载九天之名是：郁单天、兜率天、不骄天，此三天属清微天；禅善天、梵辅天、应声天，此三天属禹余天；须延天、高虚天、无想天，此三天属大赤天。

2251【九友】

见“画中九友”。

2252【九区】

见“九州”。

2253【九气】

见“九素”。

2254【九丹】

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炼丹、柔丹、伏丹、寒丹。
道教用语。道家指服后可以成仙的九种丹药。晋·葛洪《抱朴子·金丹》：“九丹者，长生之要，非凡人所当见闻也，……第一之丹名曰丹华。当先作玄黄，用雄黄水、矾石水、戎盐、卤盐、矾石、牡蛎、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数十斤，以为六一泥，火之三十六日成，服之七日仙。又以玄膏丸此丹，置猛火上，须臾成黄金。又以二百四十铢合水银百斤火之，亦成黄金。金成者药成也。金不成，更封药而火之，日数如前，无不成也。第二之丹名曰神丹，亦曰神符。服之百日仙也。行度水火，以此丹涂足下，步行水上。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虫皆即消坏，百病皆愈也。第三之丹名曰神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与六畜吞之，亦终不死。又能辟五兵。服百日，仙人玉女，山川鬼神，皆来侍之，见如人形。第四之丹名曰还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朱鸟凤凰，翔覆其上，玉女至傍。以一刀圭合水银一斤火之，立成黄金。以此丹涂钱物用之，即日皆还。以此丹书凡人目上，百鬼走避。第五之丹名饵丹，服之三十日，仙也。鬼神来侍，玉女至前。第六之丹名炼丹。服之十日，仙也。又以汞合火之，亦成黄金。第七之丹名柔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缺盆汁和服之，九十老翁，亦能有子，与金公合火之，即成黄金。第八之丹名伏丹。服之即日仙也。以此丹如枣核许持之，百鬼避之。以丹书门户上，万邪众精不敢前，又辟盗贼虎狼也。第九之丹名寒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仙童仙女来侍，飞行轻举，不用羽翼。”北周·庾信〈赠周处士〉：“九丹开石室，三径没荒林。”

2255【九风】

治、衰、弱、乖、乱、荒、叛、危、亡。
有关国家兴亡的九种社会风气。汉·荀悦《申鉴·政体》：“惟察九风，以定国常。一曰治，二曰衰，三曰弱，四曰乖，五曰乱，六曰荒，七曰叛，八曰危，九曰亡。君臣亲而有礼，百僚和而不同，让而不争，勤而不怨，无事惟职是司，此治国之风也。礼俗不一，位职不重，小臣谗嫉，庶人作议，此衰国之风也。君好让，臣好逸，士好游，民好流，此弱国之风也。君臣争明，朝廷争功，士大夫争名，庶人争利，此乖国之风也。上多欲，下多端，法不定，政多门，此乱国之风也。以侈为博，以伉为高，以滥为通，遵礼谓之劬，守法谓之固，此荒国之风也。以苛为密，以利为公，以割下为能，以附上为忠，此叛国之风也。上下相疏，内外相蒙，小臣争宠，大臣争权，此危国之风也。上不访，下不谏，妇言用，私政行，此亡国之风也。故上必察乎国风也。”

2256【九丑】

忘、变、贪、乱、转、奸、残、顽、舋。
九种丑恶的行为。《逸周书·文政》：“禁九慝，昭九行，济九丑，尊九德，……九丑：思勇丑忘，思意丑变，思义丑贪，思治丑乱，思固丑转，思信丑奸，思让丑残，思行丑顽，思仁丑舋。”变：主意不定。转：惑于歧途。顽：愚昧无知。

2257【九功】

水、火、金、木、土、谷、正德、利用、厚生。宾好在笥、淫巧破制、好危破事、任利败功、神巫动众、尽哀民匮、荒乐无别、无制破教、任谋生诈。
养民教民的九项事功。亦称“九德”。《书·大禹谟》：“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孔颖达疏）政之所为，在于养民。养民者，使水、火、金、木、土、谷，此六事惟当修治之；正身之德、利民之用、厚民之生，此三事惟当谐和之。修和六府三事，九者皆就有功]。”欲成功业者应避免的九件事。《逸周书·成开》：“九功：一宾好在笥，二淫巧破制，三好危破事，四任利败功，五神巫动众，六尽哀民匮，七荒乐无别，八无制破教，九任谋生诈。”九功是事业成功应遵守的法则，故又称“九则”。

2258【九术】

尊天事鬼、重遗其君、空其邦、荧其志、尽其财、贵其谀臣、强其谏臣、备器利、坚甲利兵。
春秋时大夫文种进献越王句（勾）践的九种计策。《史记·越王句践世家》：“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张守节正义：“《越绝》云：‘九术：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稿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以尽其财，以疲其力；六曰贵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弊。’”

2259【九本】

上下得终、民无不从、地辟散成、农佚粟十、务轻金九、知事变、外内为用、胜行威立、帝事成形。
春秋时管仲向齐桓公指出的九合诸侯的好处。《管子·幼官》：“一举而上下得终，再举而民无不从，三举而地辟散成，四举而农佚粟十，五举而务轻金九，六举而知事变，七举而外内为用，八举而胜行威立，九举而帝事成形。九本搏大，人主之守也。”

2260【九龙】

见“九逸”。

2261【九叹】

〈逢纷〉〈离世〉〈怨思〉〈远逝〉〈惜贤〉〈忧苦〉〈愍命〉〈思古〉〈远游〉。
汉·刘向为追思屈原所做的九篇文章。汉·王逸〈楚辞章句序〉：“《九叹》者，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刘向之所作也。向以博古敏达，典校经书，辩章旧文，追念屈原忠信之节，故作《九叹》。叹者，伤也，息（惜）也。言屈原放在山泽，犹伤念君，叹息无已。”

2262【九仙】

上仙、高仙、大仙、玄仙、天仙、真仙、神仙、灵仙、至仙。九天真皇、三天真皇、太上真人、飞天真人、灵仙、真人、灵人、飞仙、仙人。
道教用语。九种神仙。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道教本始》：“太清境有九仙，上清境有九真，玉清境有九圣，三九二十七位也。其九仙者：第一上仙，二高仙，三大仙，四玄仙，五天仙，六真仙，七神仙，八灵仙，九至仙。”《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东华帝君》：“凡仙有九品：一曰九天真皇，二曰三天真皇，三曰太上真人，四曰飞天真人，五曰灵仙，六曰真人，七曰灵人，八曰飞仙，九曰仙人。凡此品次升天之时，先拜木公，后谒金母。受事既讫，方得升九天、入三清，拜太上而观元始。”金母：西灵王母。唐·王勃〈上巳浮江宴韵得字〉：“逸兴怀九仙，良辰倾四美。”

2263【九仪】

受职、受服、受位、受器、赐则、赐官、赐国、作牧、作伯。发言慰问、俯首示敬、举手高揖、合掌平拱、屈膝、长跪、手膝踞地、五轮俱屈、五体投地。见“九宾”。
周代对命官的九种受命仪式。《周礼·春官·大宗伯》：“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壹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古印度九种致敬的仪式。唐玄奘《大唐西域记·三国·敬仪》：“致敬之式，其仪九等：一发言慰问，二俯首示敬，三举手高揖，四合掌平拱，五屈膝，六长跪，七手膝踞地，八五轮俱屈，九五体投地。凡斯九等，极唯一拜。跪而赞德，谓之尽敬。远则稽颡拜手，近则舐足摩踵。凡其致辞受命，褰裳长跪，尊贤受拜，必有慰辞。或摩其顶，或拊其背，善言诲导，以示亲厚。出家沙门，既受敬礼，唯加善愿，无止跪拜。”五轮：五体的别称，即两臂、两膝和头。

2264【九丘】

陶唐之丘、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见“九州”。见“八索九丘”。
传说的九种土丘。《山海经·海内经》：“有九丘，以水络之：名曰陶唐之丘，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

2265【九用】

平仁而有虑者、慈惠而有理者、直愍而忠正者、顺直而察听者、临事而正者、慎察而廉者、好谋而知务者、接给而广中者、猛毅而独断者。
九种可以任用的人。《大戴礼记·文王官人》：“人有六征，六征既成，以观九用，九用既立。一曰取平仁而有虑者，二曰取慈惠而有理者，三曰取直愍而忠正者，四曰取顺直而察听者，五曰取临事而正者，六曰取慎察而廉者，七曰取好谋而知务者，八曰取接给而广中者，九曰取猛毅而独断者，此之谓九用也。”

2266【九主】

法君、专君、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国君、三岁社君。
九种类型的君主。《史记·殷本纪》：“言素王及九主之事。”裴集解：“刘向《别录》曰：‘九主者，有法君、专君、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国君、三岁社君，凡九品，图画其形。’”司马贞索隐：“九主者，三皇、五帝及夏禹也。或曰，九主谓九皇也。……法君，谓用法严急之君，若秦孝公及始皇等也。劳君，谓勤劳天下，若禹、稷等也。等君，等者平也，谓定等威，均禄赏，若高祖封功臣，侯雍齿也。授君，谓人君不能自理，而政归其臣，若燕王哙授子之，禹授益之比也。专君，谓专己独断，不任贤臣，若汉宣之比也。破君，谓轻敌致寇，国灭君死，若楚戊、吴濞等是也。寄君，谓人困于下，主骄于上，离析可待，故孟轲谓之‘寄君’也。国君，国当为‘固’，字之讹耳。固，谓完城郭，利甲兵，而不修德，若三苗、智伯之类也。三岁社君，谓在襁褓而主社稷，若周成王、汉昭、平等是也。”马王堆汉墓帛书《伊尹篇》所记九主分别指法君、专授之君、劳君、半君、寄主、破邦之主二、灭社之主二。

2267【九礼】

冠礼、婚礼、朝礼、聘礼、丧礼、祭礼、宾主礼、乡饮酒礼、军旅礼。
古代的九种礼节。《大戴礼记·本命》：“礼义者，恩之主也。冠、昏（婚）、朝、聘、丧、祭、宾主、乡饮酒、军旅，此之谓九礼也。礼经三百，威仪三千。”

2268【九边】

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太原、固原。
明代北方的九个军事重镇。明代为防御北部境内一些游牧民族的侵扰，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分命大将，统兵守御。《明史·兵志三》：“初设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继设宁夏、甘肃、蓟州三镇，而太原总兵治偏头，三边制府驻固原，亦称二镇，是为九边。”参阅明·魏焕《皇明九边考》、许论《九边图论》。

2269【九圣】

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文王、周公、孔子。宋太祖赵匡胤、太宗赵炅（赵匡义）、真宗赵恒、仁宗赵祯、英宗赵曙、神宗赵顼、哲宗赵煦、徽宗赵佶、钦宗赵桓。
九位圣人，即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文王、周公、孔子。《隋书·经籍志一》：“其书出于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北宋的九个皇帝。宋·陆游〈德勋庙碑〉：“宋传九圣，高宗是承，化龙渡江，天开中兴。”朱东润注：“指北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凡九帝。”

2270【九式】

祭祀、宾客、丧荒、羞服、工事、币帛、刍秣、匪颁、好用。
周代财政开支的九项内容。《周礼·天官·大宰》：“以九式均节财用。一曰祭祀之式，二曰宾客之式，三曰丧荒之式，四曰羞服之式，五曰工事之式，六曰币帛之式，七曰刍秣之式，八曰匪颁之式，九曰好用之式。”式：用财的节度。

2271【九刑】

墨、劓、刖、宫、大辟、流、赎、鞭、扑。
汉代的九种刑法。《汉书·刑法志》：“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颜师古注：“韦昭曰：‘谓正刑五，及流、赎、鞭、扑也。’”参见“五刑”。

2272【九寺】

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等。
古代九种职官。即“九卿”。名称历代有所不同。唐·杜佑《通典·职官七》：“汉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谓之九寺大卿。……北齐以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是为九寺。置卿、少卿、丞各一人。各有功曹、五官、主簿、录事等员。隋九寺与北齐同。炀帝降光禄以下八寺卿，阶品于太常，而少卿各加置二人。大唐九寺与北齐同。卿各一人，少卿各二人，丞以下有差。龙朔二年改九寺之名。凡卿皆加正。后各复旧。”此后各代沿用，至清末始废。

2273【九地】

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圯地、围地、死地。沙泥、泽池、崖、下田、中田、上田、下山、中山、上山。欲界五趣地、离生喜乐地、定生喜乐地、离喜妙乐地、舍念清净地、空无边处地、识无边处地、无所有处地、非想非非想处地。
用兵的九种地势。《孙子·九地》：“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圯地，有围地，有死地。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圯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根据地质、地形划分的九种土地。汉·扬雄《太玄经·玄数》：“九地：一为沙泥，二为泽池，三为崖，四为下田，五为中田，六为上田，七为下山，八为中山，九为上山。”佛教用语，即欲界五趣地、离生喜乐地、定生喜乐地、离喜妙乐地、舍念清净地、空无边处地、识无边处地、无所有处地、非想非非想处地。

2274【九老】

白居易、胡杲、吉皎、郑据、刘真、卢真、张浑、李元爽、释如满。李、张好问、李运、宋琪、武允成、魏丕、杨徽之、朱昂、释赞宁。
唐·白居易晚年居香山，尝与胡杲、吉皎、郑据、刘真、卢真、张浑、李元爽、释如满等一同宴游，皆高年，时称“香山九老”。白居易〈九老图诗序〉：“会昌五年三月，胡、吉、刘、郑、卢、张六贤，于东都敝居履道坊合尚齿之会。其年夏，又有二老，年貌绝伦，同归故乡，亦来斯会。续命书姓名年齿，写其形貌，附于图右。与前七老题为〈九老图〉。”二老，指洛中遗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岁；释如满，年九十五岁。《新唐书》所记不一。《新唐书·白居易传》：“暮节惑浮屠道尤甚，至经月不食荤，称香山居士。尝与胡杲、吉皎、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燕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绘为《九老图》。”北宋至道年间李、张好问等九位老人。亦称“至道九老”。宋·洪迈《容斋四笔·十二》：“李文正公，罢相后只居京师，以司空致仕。至道元年，年七十一矣。思白乐天洛中九老之会，适交游中有此数，曰：太子中允张好问，年八十五；太常少卿李运，年八十；故相吏部尚书宋琪，庐州节度副使武允成，皆七十九；吴僧赞宁，年七十八；郢州刺使魏丕，年七十六；左谏议大夫杨徽之，年七十五；水部郎中朱昂与，皆七十一。欲继其事为宴集，会蜀寇起而罢。其中两宰相乃著一僧，唐世及元丰耆英所无也。次年李公即世，此事竟不成。”

2275【九达】

道路、歧旁、剧旁、衢、康、庄、剧骖、崇期、逵。
九种类型的路。《尔雅·释宫》：“一达谓之道路[（郭璞注）长道]，二达谓之歧旁[歧道旁出也]，三达谓之剧旁[今南阳冠军乐乡数道交错，俗呼之五剧乡]，四达谓之衢[交道四出]，五达谓之康[《史记》所谓康庄之衢]，六达谓之庄[《左传》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七达谓之剧骖[三道交，复有一歧出者。今北海剧县有此道]，八达谓之崇期[四道交出]，九达谓之逵[四道交出，复有旁通]。”

2276【九列】

苍龙、朱鸟、岁星、荧惑、填星、咸池、元武、太白、辰星。
九星。《逸周书·成开》：“天有九列，别时阴阳。”朱右曾校释：“苍龙、朱鸟、岁星、荧惑、填星，阳也；咸池、元（玄）武、太白、辰星，阴也。”参见“九星”。

2277【九有】

见“九州”。

2278【九夷】

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
古代东方的九个少数民族。《尔雅·释地》：“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后汉书·东夷传》：“《王制》云：‘东方曰夷。’夷者，柢也，言仁而好生，万物柢地而出。故天性柔顺，易以道御，至有君子、不死之国焉。夷有九种，曰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故孔子欲居九夷也。”一说九夷是：玄菟、乐浪、高骊、满饰、凫臾（或作更）、索家、东屠、倭人、天鄙。

2279【九执】

见“九曜”。

2280【九则】

见“九功”。

2281【九因】

神有不飨、德有不守、才有不官、事有不均、两有必争、富有别、贪有匮、好有遂、敌有胜。
危及国家统治的九种原因。《逸周书·大开武》：“九因：一神有不飨，二德有不守，三才有不官，四事有不均，五两有必争，六富有别，七贪有匮，八好有遂，九敌有胜。”

2282【九伐】

冯弱犯寡、贼贤害民、暴内陵外、野荒民散、负固不服、贼杀其亲、放弑其君、犯令陵政、鸟兽行。
九种须加征伐之事。《周礼·夏官·大司马》：“以九伐之法正邦国：冯弱犯寡则眚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政则杜之，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眚：从四面减小其领地。伐：声讨。坛：撤销职务。削：削减不能治理之地。侵：武力征伐。正：执而治其罪，此处指杀。残：杀。杜：阻塞交通，即围困起来。灭：诛灭。《三国志·钟会传》：“方国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征也。”

2283【九似】

见“三停九似”。

2284【九行】

仁、行、让、信、固、治、义、意、勇等。内朱道、外朱道、内白道、外白道、内黑道、外黑道、内青道、外青道、中黄道。
九种品行。①《逸周书·文政》：“九行：一仁，二行，三让，四信，五固，六治，七义，八意，九勇。”②晋·王嘉《拾遗记·轩辕黄帝》：“置四史以主图籍，使九行之士以统万国。九行者，孝、慈、文、信、言、忠、恭、勇、义。”天文学术语。月亮运行的九种轨道。亦称“九道”，即内、外朱道，内、外白道，内、外黑道，内、外青道和中黄道。《汉书·天文志》：“日有中道，月有九行。……月有九行者：黑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东。立春、春分，月东从青道；立秋、秋分，西从白道；立冬、冬至，北从黑道；立夏、夏至，南从赤道。然用之，一决房中道。青赤出阳道，白黑出阴道。”

2285【九旨】

见“三科九旨”。

2286【九色】

青、赤、黄、白、黑、绿、紫、红、绀。
九种颜色。《三国志·东夷传》：“魏世匈奴遂衰，更有乌丸、鲜卑，爰及东夷，使译时通，记述随事，岂常也哉。”裴松之注：“大秦国一号犁，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山出九色次玉石，一曰青，二曰赤，三曰黄，四曰白，五曰黑，六曰绿，七曰紫，八曰红，九曰绀。今伊吾山中有九色石，即其类。”后亦泛指各种颜色。

2287【九州】

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等。见“大九州”。
古代中国的九大行政区。其说起于春秋战国时代。①《书·禹贡》以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为九州。②《尔雅·释地》：“两河间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雍州，汉南曰荆州，江南曰杨（扬）州，济河间曰兖州，济东曰徐州，燕曰幽州，齐曰营州。”③《周礼·职方氏》以扬、荆、豫、青、兖、雍、幽、冀、并为九州。④《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何谓九州？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河济之间为兖州，卫也；东方为青州，齐也；泗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汉书·地理志上》始以《周礼》九州为周制；三国魏·孙炎注《尔雅》，以《尔雅》九州为殷制，后世经学家遂合称为“三代九州”。《吕氏春秋》因不是经，故经学家并未为之立说。实际上，九州都只是当时学者各就其所知的大陆所划分的九个地理区域。各家所说各州境界亦多有出入。唐·王昌龄〈放歌行〉：“清乐动千门，皇风被九州。”亦称“九土”。《后汉书·张衡传》：“思九土之殊风兮，从蓐收而遂徂。”亦称“九丘”。宋·黄庭坚〈常父惠示丁卯雪十四韵谨同韵赋之〉：“下令走百神，大云庇九丘。”亦称“九牧”。宋·陆游〈送黄文叔守福州〉：“议论前修似，声名九牧传。”亦称“九部”。北周·庾信〈周车骑大将军赠小司空宇文显和墓志铭〉：“畅毂镂膺，燕南赵北，若水将通，九部可勒。”亦称“九域”。清·王端履《重论文斋笔录·九》：“万年延亿兆，九域并尊亲。”亦称“九区”。元·王冕〈悲苦行〉：“安得壮志挽天河，一洗烦郁清九区，坐令尔辈皆安居。”亦称“九截”。南朝梁·萧纲〈七励〉：“九截同文，八极齐轨。”亦称“九纲”。《南齐书·陈显达传》：“神武横于七伐，雄略振于九纲。”亦称“九维”。唐·寒山〈诗〉之二十九：“六极常婴困，九维徒自论。”亦称“九县”。宋·文天祥〈己卯岁除〉：“日月行万古，神光索九县。”亦称“九壤”。唐·韩愈〈郓州壤堂诗〉：“帝奠九壤，有叶有年。”三国魏·曹植〈文帝诔〉：“朱旗所剿，九壤被震。”亦称“九有”“九囿”。前蜀·贯休〈行路难〉：“九有茫茫共尧日，浪死虚生亦非一。”明·杨慎《升庵全集·九丘八索》：“《通鉴外纪》云：人皇依山川土地之势，财度为九州，谓之九囿。各居其一而为之长，人皇居中州以制八辅。……囿，亦作有，古字省文。”

2288【九江】

乌白江、蚌江、乌江、嘉靡江、畎江、源江、廪江、提江、箘江等。沅江、渐江、元江、辰江、叙江、酉江、澧江、资江、湘江。
长江水系的九条河流。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三》：“九江。《寻阳地记》云：一曰乌白江，二曰蚌江，三曰乌江，四曰嘉靡江，五曰畎江，六曰源江，七曰廪江，八曰提江，九曰箘江。张须无《缘江图》云：一曰三里江，二曰五州江，三曰嘉靡江，四曰乌土江，五曰白蚌江，六曰白乌江，七曰箘江，八曰沙提江，九曰廪江。参差随水长短，或百里，或五十里。始于鄂陵，终于江口，会于桑落洲。《太康地记》曰：九江，刘歆以为湖汉九水入彭蟊泽也。”流入洞庭湖的九条河，即沅江、渐江、元江、辰江、叙江、酉江、澧江、资江、湘江。见宋·蔡沈《书经集传》。

2289【九守】

守和、守神、守气、守仁、守节、守易、守清、守盈、守弱。
道教用语。道家修炼真性的九个守则。持此九守，则可无欲无累，无是无非，万物玄同，自然无为。见《七部名数要记·九守》。

2290【九纪】

辰、宿、日、月、春、夏、秋、冬、岁。
天道运行的九大纲纪。《逸周书·小开武》：“九纪：一辰以纪日，二宿以纪月，三日以纪德，四月以纪刑，五春以纪生，六夏以纪长，七秋以纪杀，八冬以纪藏，九岁以纪终。”纪：记也，理也。

2291【九戒】

内有柔成、示有危倾、旅有罢、乱有立信、教用康经、合详毁成、邑守维人、饥有兆积、劳休无期。敬让、克勤、不杀、不淫、不盗、不嗔、不诈、不骄、不二。
危害国家安危而必须禁止的九事。《逸周书·文政》：“九戒：一内有柔成，二示有危倾，三旅有罢，四乱有立信，五教用康经，六合详毁成，七邑守维人，八饥有兆积，九劳休无期。”九条戒律。《金瓶梅词话·六十六》：“高功曰：‘既受三皈，当宣九戒。第一戒者，敬让，孝养父母。第二戒者，克勤，忠于君王。第三戒者，不杀，慈救众生。第四戒者，不淫，正身处物。第五戒者，不盗，推义损己。第六戒者，不嗔，凶怒凌人。第七戒者，不诈，谄贼害善。第八戒者，不骄，傲忽至真。第九戒者，不二，奉戒专一。汝当谛听，戒之戒之！’”

2292【九贡】

祀贡、嫔贡、器贡、币贡、材贡、货贡、服贡、贡、物贡。
周代诸侯进献天子的九种贡品。《周礼·天官·大宰》：“以九贡致邦国之用：一曰祀贡，二曰嫔贡，三曰器贡，四曰币贡，五曰材贡，六曰货贡，七曰服贡，八曰贡，九曰物贡[（郑玄注）嫔，故书作宾。郑司农云：祀贡，牺牲包茅之属；宾贡，皮帛之属；器贡，宗庙之器；币贡，绣帛；材贡，木材也；货贡，珠贝自然之物也；服贡，祭服；贡，羽毛；物贡，九州之外各以其所贵为挚]。”

2293【九声】

宫、宫清、商、商清、角、角清、徵、徵清、羽。
音乐名词。古乐律有宫、商、角、徵、羽五声，其中宫、商、角、徵的高音称宫清、商清、角清、徵清四声，合称九声。羽音最高，不能再上，所以没有羽清。清·蔡桢《词源疏证·古今谱字》：“九声者，五、六、凡、工、尺、上、一、四、合是也。”此处以九个常用汉字表示九声。

2294【九两】

牧、长、师、儒、宗、主、吏、友、薮。
诸侯统治人民的九事。《周礼·天官·大宰》：“以九两系邦国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长，以贵得民；三曰师，以贤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薮，以富得民[（郑玄注）两，犹耦也，所以协耦万民。系，联缀也]。”

2295【九县】

见“九州”。

2296【九针】

针、圆针、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
中医学术语。九种针具。一、针：长一寸六分，头大，末端尖锐，用于浅刺；二、圆针：长一寸六分，末端卵圆，用于揩摩；三、针：长三寸五分，末端钝圆如黍粟，用于按压；四、锋针：长一寸六分，末端锋利，用于刺络；五、铍针：长四寸，阔二分半，两面有锋如剑，用于脓肿外症；六、圆利针：长一寸六分，圆而锐，用于急性痹症；七、毫针：长一寸六分，细小，最为常用；八、长针：长七寸，细长，用于深刺；九、大针：长四寸，粗大，原用于关节水肿，后人作火针用。《灵枢经·九针论》：“歧伯曰：‘九针者，天地之大数也。始于一而终于九。故曰一以法天，二以法地，三以法人，四以法时，五以法音，六以法律，七以法星，八以法风，九以法野。’”1968年河北满城西陵山汉代刘胜夫妇墓出土随葬物品中有九针实物。

2297【九体】

手足、臂胫、股肱、腰、腹、肩、口、面、颡。右肩、臂、臑、肫、胳、正脊、横脊、长胁、短胁。
人体的九部分。汉·扬雄《太玄经·玄数》：“九体：一为手足，二为臂胫，三为股肱，四为要（腰），五为腹，六为肩，七为，八为面，九为颡。”㗇喖：咽喉。颡：额。祭祀用牲的九个部分。《仪礼·特牲馈食礼》：“尸俎：右肩、臂、臑、肫、胳、正脊二骨、横脊、长胁二骨、短胁[（郑玄注）尸俎，神俎也。士之正祭礼九体，贬于大夫，有并骨二，亦得十一之名，合少牢之体数]。”

2298【九佐】

见“九官”。

2299【九谷】

黍、稷、秫、稻、麻、大豆、小豆、大麦、小麦等。
九种农作物。说法较多。①《周礼·天官·大宰》：“一曰三农生九谷[（郑玄注）郑司农云：三农，平地、山、泽也。九谷，黍、稷、秫、稻、麻、大小豆、大小麦。……玄谓三农，原、隰及平地；九谷无秫、大麦，而有粱、]。”②晋·崔豹《古今注·草木》：“九谷者，黍、稷、稻、粱，三豆、二麦是也。”③指稻、米、黍、麻、秫、大麦、小麦、大豆、小豆。汉·胜之《胜之书·种谷》：“小豆忌卯，稻、麻忌辰，禾忌丙，黍忌丑，秫忌寅未，小麦忌戌，大麦忌子，大豆忌申卯，凡九谷有忌日，种之不避其忌，则多伤败。”④指粱、黍、稷、稻、麦、大豆、小豆、麻、苽。见清·程瑶田《九谷考》。

2300【九言】

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敖礼、无骄能、无复怒、无谋非德、无犯非义。
春秋时郑国子太叔告诫晋卿赵鞅（谥简）的九句话。《左传·定公四年》：“郑子大叔未至而卒，晋赵简子为之临，甚哀，曰：‘黄父之会，夫子语我九言，曰：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敖礼，无骄能，无复怒，无谋非德，无犯非义。’”唐·杜牧〈归融册赠左仆射制〉：“太叔九言，服以行之，终身不倦。”

2301【九序】

孟孟、孟仲、孟季、仲孟、仲仲、仲季、季孟、季仲、季季。
九种顺序。汉·扬雄《太玄经·玄数》：“九序：一为孟孟，二为孟仲，三为孟季，四为仲孟，五为仲仲，六为仲季，七为季孟，八为季仲，九为季季。”

2302【九怀】

〈匡机〉〈通路〉〈危俊〉〈昭世〉〈尊嘉〉〈蓄英〉〈思忠〉〈陶壅〉〈株昭〉。
汉·王褒为缅怀屈原而作的九篇文章。汉·王逸〈楚辞章句序〉：“怀者，思也。褒读屈原文，……追而悯之，故作《九怀》，以裨其词。”

2303【九纲】

见“九州”。

2304【九英】

见“九星”。

2305【九苞】

口包命、心合度、耳听达、舌诎伸、彩色光、冠矩州、距锐钩、音激扬、腹文户。
凤的九种特性。唐·徐坚《初学记·鸟·凤》：“凤有六像、九苞。……一曰口包命，二曰心合度，三曰耳听达，四曰舌诎伸，五曰彩色光，六曰冠矩州，七曰距锐钩，八曰音激扬，九曰腹文户。”唐·李峤〈凤〉：“九苞应灵瑞，五色成文章。”

2306【九势】

落笔、转笔、藏锋、藏头、护尾、疾势、掠笔、涩势、横鳞竖勒。
汉·蔡邕论书法的九种笔势。宋·陈思《书苑菁华·书诀》：“蔡邕九势八诀。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立，形势尽矣。藏头护尾，力在字终；下笔用力，肌肤之丽。故曰势来不可立，势去不可遏。惟学软则奇怪生焉。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字背自；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目孤露；藏锋：点画出入之迹，欲左先右，至回左亦尔；藏头：图笔属纸，合笔心常在点画中行；护尾：点画势尽力收；疾势：出于啄磔之中，又在竖笔紧之内；掠笔：在趱锋峻用之；涩势：在于紧马战行之；横鳞竖勒之规。此名九势。得之虽无师授，亦能妙合古人。须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

2307【九贤】

尧、舜、禹、文王、皋陶、稷、契、苍颉、羿。见“九官”。
传说上古的九位贤人。《淮南子·修务训》：“若夫尧眉八彩，九窍通洞而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参（三）漏，是谓大通，兴利除害，疏河决江；文王四乳，是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皋陶马喙，是谓至信，决狱明白，察于人情；禹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若此九贤者，千岁而一出犹继踵而生。”史皇：苍颉，或称颉皇。按，“禹生于石”当有误，前面有“禹耳参漏”之文，后不当又出现禹，且古文献中并无禹生于石的记载。一般以为九贤当有后稷。

2308【九国】

齐、楚、韩、魏、燕、赵、宋、卫、中山。齐、楚、荆、淮南、燕、赵、梁、代、淮阳。
战国时九个诸侯国。《文选·过秦论》：“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李善注）九国，谓齐、楚、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也]。”汉初分封的九个诸侯国。《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裴集解：“徐广曰：‘齐、楚、荆、淮南、燕、赵、梁、代、淮阳。’”司马贞索隐：“徐氏九国不数吴，盖以荆绝乃封吴故也。仍以淮阳为九。”下文所列有十国，因长沙异姓，故称九国。《汉书·诸侯王年表》所列九国有长沙，无淮阳。

2309【九牧】

见“九州”。

2310【九征】

观其忠、观其敬、观其能、观其知、观其信、观其仁、观其节、观其侧、观其色。
考察人的九种方法。《庄子·列御寇》：“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一作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2311【九命】

上公、王之三公、侯伯、王之卿、子男、王之大夫及公之孤、公及侯伯之卿、公及侯伯之大夫与子男之卿、公侯伯之士及子男之大夫。
周代官爵的九个等级。《周礼·天官·典命》：“上公九命为伯，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九为节。侯伯七命，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七为节。子男五命，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五为节。王之三公八命，其卿六命，其大夫四命，及其出封，皆加一等。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亦如之。凡诸侯之适子，誓于天子，摄其君，则下其君之礼一等；未誓，则以皮帛继子男。公之孤四命，以皮帛小国之君。其卿三命，其大夫再命，其士一命，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各其命之数。侯伯之卿、大夫、士亦如之。子男之卿再命，其大夫一命，其士不命，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各其命之数。”

2312【九服】

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大裘冕、衮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韦弁、皮弁、冠弁。
古代天子所居京城之外按距离远近分为九等，称九服。《周礼·夏官·职方氏》：“乃辨九服之邦国。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卫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蛮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后亦泛指全国，或指藩属。古代国王和王后的九种吉服。《周礼·天官·屦人》：“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郑玄注）王吉服有九]。”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制度》：“九服：冕服六[大裘至玄冕]，弁服三[韦弁、皮弁、冠弁]。”

2313【九府】

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珣玗琪、竹箭、犀象、金石、珠玉、琳琅、筋角、文皮、五谷鱼盐。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仆、大鸿胪。
周代掌管财物的九种官职。《史记·货殖列传》：“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张守节正义：“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也。”九方的宝藏和特产。《尔雅·释地》：“九府：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多珠玉焉；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琳琅玕焉；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东北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有岱岳，与其五谷鱼盐生焉。”南齐时九个官署。《资治通鉴·齐明帝建武三年》：“上躬亲细务，纲目亦密；于是郡县及六署、九府常行职事，莫不启闻，取决诏敕[（胡三省注）九府：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仆、大鸿胪九卿府也]。”参见“九卿”。

2314【九变】

天、道德、仁义、分守、形名、因任、原省、是非、赏罚。
“大道”所含九个层次的内容。《庄子·天道》：“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

2315【九河】

徒骇、太史、马颊、覆鬴、胡苏、简、絜、钩盘、鬲津。
黄河流至河北平原后向北分成的九条河流。《书·禹贡》：“九河既道，雷夏既泽，灉、沮会同。”《尔雅·释水》：“徒骇、太史、马颊、覆鬴、胡苏、简、絜、钩盘、鬲津，九河。”亦称“九浍”。《墨子·兼爱中》：“孟诸之泽，洒为九浍。”洒：分流。九河古道湮废已久，今已不能尽考。近人有认为九河不一定指九条河，而是古代黄河下游许多支流的总称。

2316【九官】

司空（禹）、后稷（弃）、司徒（契）、士（皋陶）、共工（垂）、虞（益）、秩宗（伯夷）、典乐（夔）、纳言（龙）。
相传虞舜用以治国的九位贤臣，分别担任不同的官职。即禹作司空，弃为后稷，契作司徒，皋陶（或作皋繇、咎繇）作士，垂为共工，益为虞，伯夷作秩宗，夔为典乐，龙为纳言。见《书·舜典》。《汉书·刘向传》：“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亦称“九工”。南朝梁·任〈为萧扬州作荐士表〉：“五声倦响，九工是询。”亦称“九佐”。《战国策·齐四》：“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亦称“九贤”。汉·刘向《新序·杂事二》：“昔者唐虞崇举九贤，布之于位而海内大康。”

2317【九法】

制畿封国、设仪辨位、进贤兴功、建牧立监、制军诘禁、施贡分职、简稽乡民、均守平则、比小事大。缣素书、简奏书、笺表书、吊记书、行押书、楫书、稿书、半草书、全草书。
周代治理邦国的九项内容。《周礼·夏官·大司马》：“大司马之职，掌建邦国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国：制畿封国以正邦国，设仪辨位以等邦国，进贤兴功以作邦国，建牧立监以维邦国，制军诘禁以纠邦国，施贡分职以任邦国，简稽乡民以用邦国，均守平则以安邦国，比小事大以和邦国。以九伐之法正邦国。”书法的九种体式。唐·张彦远《法书要录·梁庾元威论书》：“宋中庶宗炳出九体书，所谓缣素书、简奏书、笺表书、吊记书、行押书、楫书、稿书、半草书、全草书。此九法极真草书之次第焉。”

2318【九宝】

飞景、流采、华锋、灵宝、含章、素质、清刚、扬文、龙鳞。镇国神宝、受命之宝、天子之宝、天子信宝、天子行宝、皇帝之宝、皇帝信宝、皇帝行宝、定命宝。
魏文帝曹丕的九件兵器。三国魏·曹丕《典论·剑铭》：“君子虽有文事，必有武备矣。余好击剑，善以短乘长，选兹良金，命彼国工，精而炼之。至于百辟，其始成也。五色充炉，巨橐自鼓，灵物仿佛，飞鸟翔舞，以为宝器九。剑三：一曰飞景，二曰流采，三曰华锋；刀三：一曰灵宝，二曰含章，三曰素质；匕首二：一曰清刚，二曰扬文；露陌刀一，曰龙鳞。因姿定名，以铭其。”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铭箴》：“魏文九宝，器利辞钝。”九种御用宝印。宋·周《清波别志·中》：“古唯六玺，至唐始名曰宝，增数至八。国朝所用，一曰镇国神宝，二曰受命之宝，三曰天子之宝，四曰天子信宝，五曰天子行宝，六曰皇帝之宝，七曰皇帝信宝，八曰皇帝行宝。政和七年，增定命宝，以九宝为称。叶‘乾元用九’之义，仍以定命宝为首。定命宝惟用于封禅，皇帝之宝答邻国书，天子之宝答外夷书，天子行宝用于封册，天子信宝举大兵则用之。具载国史。”

2319【九泽】

见“九薮①”。

2320【九房】

西眷、东眷、逍遥公、郧公、南皮公、驸马、龙门公、小逍遥公、韦氏。
唐代韦氏家族的九个房族。《新唐书·宰相世系四上》：“韦氏定著九房：一曰西眷，二曰东眷，三曰逍遥公房，四曰郧公房，五曰南皮公房，六曰驸马房，七曰龙门公房，八曰小逍遥公房，九曰京兆韦氏。宰相十四人[平齐公房有保衡、弘敏；东眷有方质；逍遥公房有贯之、处厚、待价；郧公房有巨源；南皮公房有见素；驸马房有温；龙门公房有执谊；襄阳有思谦、嗣立；京兆有贻范、昭度]。”

2321【九弦】

君、臣、文、武、礼、乐、正、民、心。
九弦琴的九根弦。《宋史·乐志一》：“至道元年，乃增作九弦琴、五弦阮，……琴七弦，朕今增之为九，其名曰君、臣、文、武、礼、乐、正、民、心，则九奏克谐而不乱矣。”

2322【九姓】

药罗葛、胡咄葛、咄罗勿、貊歌息讫、阿勿嘀、葛萨、斛嗢素、药勿葛、奚耶勿。米、史、曹、何、安、小安、那色波、乌拉曷、穆。
唐代回纥的九个部落。称九姓回纥，或称回纥内九族。《旧唐书·回纥传》：“有十一都督，本九姓部落：一曰药罗葛，即可汗之姓；二曰胡咄葛；三曰咄罗勿；四曰貊歌息讫；五曰阿勿嘀；六曰葛萨；七曰斛素；八曰药勿葛；九曰奚耶勿。每一部落一都督。破拔悉密，收一部落，破葛逻禄，收一部落，各置都督一人，统号十一部落。每行止斗战，常以二客部落为军锋。”唐代的昭武九姓。唐·杜佑《通典·边防·康居》：“旧居祁连山昭武城。自被匈奴所破，西逾葱岭，遂有此国，枝庶各分，王故康国。左右诸国：米国、史国、曹国、何国、安国、小安国、那色波国、乌拉曷国、穆国，凡九国。皆其种类，并以昭武为姓，示不忘本也。”一说指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九姓。《新唐书·西域传下》：“（康）在那密水南，大城三十，小堡三百。君姓温，本月氏人。始居祁连北昭武城，为突厥所破，稍南依葱岭，即有其地。枝庶分王，曰安，曰曹，曰石，曰米，曰何，曰火寻，曰戊地，曰史，世谓‘九姓’，皆氏昭武。”昭武，今甘肃高台县。

2323【九经】

修身、尊贤、亲亲、敬大臣、体群臣、子庶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易》《诗》《书》《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梁传》等。修多罗、祗夜、和伽罗那、伽陀、优陀那、伊帝目多伽、陀伽、毗佛略、阿浮陀达摩。
治国的九大纲纪。《礼记·中庸》：“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九种儒家经典。说法较多。①《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见《汉书·艺文志》。②《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孝经》《论语》。见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叙录》。③《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梁传》。见唐·徐坚《初学记·文·经典》。唐代依此九经取士，此即通常意义之九经。又有人依字数将九经分为大、中、小三等：《左传》《礼记》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书》《公羊》《梁》为小经。④《易》《书》《诗》《左传》《礼记》《仪礼》《周礼》《论语》《孟子》。宋代有《九经白文》刻本。⑤《易》《书》《诗》《春秋》《礼记》《仪礼》《周礼》《论语》《孟子》。见明·郝敬《九经解》。⑥《易》《书》《诗》《周礼》《礼记》《春秋》《孝经》《论语》《孟子》。见清·朱彝尊《经义考·通说》。⑦《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公羊传》《梁传》《论语》。见清·惠栋《九经古义》。佛教用语。九部佛教经典。是释迦一生说法的分类。即修多罗、祗夜、和伽罗那、伽陀、优陀那、伊帝目多伽、陀伽、毗佛略、阿浮陀达摩。

2324【九带】

佛正法眼藏带、佛法藏带、理贯带、事贯带、理事纵横带、屈曲垂带、妙叶兼带、金针双销带、平怀常实带。
佛教用语。禅宗的九种教理。宋·黄庭坚〈赠隐清寺正禅师〉：“擗开华岳三峰手，参得浮山九带禅。”

2325【九品】

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至圣、大圣、钦圣、圣人、大贤、知者、廉士、善人、庸常。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高、古、深、远、长、雄浑、飘逸、悲壮、凄婉。见“九品莲台”。见“酒器九品”。见“九卿”。
古代人物品第的九个等级。《汉书·古今人物表》把古今人物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三国魏司空陈群始立九品之制，在郡县设中正评定人物高下。魏文帝时有九品官人之法。亦称“九等”。宋·王应麟《小学绀珠·人伦》：“九等：上上圣人[始于宓牺]，上中仁人，上下智人，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愚人[始于蚩尤]。”伊斯兰教徒的九种阶级，即至圣、大圣、钦圣、圣人、大贤、知者、廉士、善人、庸常。围棋棋艺的九个等级。三国魏·邯郸淳《艺经·棋品》：“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知（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今不复云。”诗的九种风格。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辩》：“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

2326【九思】

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逢尤〉〈怨上〉〈疾世〉〈悯上〉〈遭厄〉〈悼乱〉〈伤时〉〈哀岁〉〈守志〉。
君子所思的九事。《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亦指反复再三地思考。晋·葛洪《抱朴子·论仙》：“愿加九思，不远迷复焉。”《楚辞》的九个篇名。汉·王逸为悼念屈原而作，分〈逢尤〉〈怨上〉〈疾世〉〈悯上〉〈遭厄〉〈悼乱〉〈伤时〉〈哀岁〉〈守志〉九章。

2327【九星】

东、西、南、北、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蓬、天内、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任、天柱、天英。星、辰、日、月、春、夏、秋、冬、岁。见“北斗九星”。
东、西、南、北四方和水、金、火、木、土五星。《逸周书·小开武》：“三极：一维天九星，二维地九州，三维人四左。”孔晁注：“九星，四方及五星也。”北斗七星和辅佐二星。《素问·天元纪大论》：“九星悬朗，七曜周旋[（王冰注）九星，谓天蓬、天内、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任、天柱、天英]。”亦称“九英”。三国魏·阮籍〈清思赋〉：“袭九英之曜精兮，佩瑶光以发微。”亦称“九曜”。唐·韩〈梦中作〉：“九曜再新环北极，万方依旧祝南山。”指星、辰、日、月、四时和岁。《文选·宣德皇后令》：“不改参辰而九星仰止，不易日月而二仪贞观[（李善注）《周书》王曰：余不知九星之光。周公旦曰：九星，星、辰、日、月、四时、岁，是谓九星]。”今亦指太阳系中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和冥王星九大行星。

2328【九界】

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国界、级界、种界、形界、家界、业界、乱界、类界、苦界。
佛教用语。十法界中的九界，即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九界相对于佛界均为迷界。清·龚自珍〈最录三千有门颂〉：“佛具佛性我知之，九界具佛性我知之，九界具九界性我知之，佛具九界性，独未之闻。”产生世间诸苦的九种根源，即国界、级界、种界、形界、家界、业界、乱界、类界、苦界。见清·康有为《大同书·甲部》。

2329【九囿】

见“九州”。

2330【九拜】

稽首、顿首、空首、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肃拜。
古代祭祀和相见时所行的九种礼。《周礼·春官·大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肃拜，以享右祭祀[（郑玄注）稽首拜，头至地也。顿首拜，头叩地也。空首拜，头至手所谓拜手也。吉拜，拜而后稽颡，谓齐衰、不杖以下者。言吉者，此殷之凶拜，周以其拜与顿首相通，故谓之吉拜。……振，读为振铎之振；动，读为哀恸之恸。奇，读为奇偶之奇，谓先屈一膝，今雅拜是也。或云奇读曰倚，倚拜谓持节、持戟拜，身倚之以拜。郑大夫云：动读为董，书亦或为董，振董，以两手相击也。奇拜，谓一拜也。褒读为报，报拜，再拜是也。郑司农云：褒拜，今时持节拜是也。肃拜，但俯下手，今时是也]。”

2331【九亲】

见“九族①”。

2332【九宫】

太一、天一、招摇、轩辕、咸池、青龙、太阴、天符、摄提。黄钟宫、仙吕宫、正宫、中吕宫、南吕宫、双调、大石调、越调、商调。离宫、艮宫、兑宫、乾宫、巽宫、震宫、坤宫、坎宫、中央。日、月、星、珠、玉、金、耳、鼻、口。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见“九宫真人”。见“头中九宫”。
唐玄宗天宝三年所置，用于四时祀典的九座神坛。《旧唐书·礼仪志四》：“天宝三年，有术士苏嘉庆上言：‘请于京东朝日坛东，置九宫贵神坛，其坛三成（层），成三尺，四阶。其上依位置九坛，坛尺五寸。东南曰招摇，正东曰轩辕，东北曰太阴，正南曰天一，中央曰天符，正北曰太一，西南曰摄提，正西曰咸池，西北曰青龙。……四孟月祭，尊为九宫贵神。礼次昊天上帝，而在太清宫太庙上。用牲牢、璧币，类于天地神。’玄宗亲祀之。如有司行事，即宰相为之。肃宗乾元三年正月，又亲祀之。初，九宫神位，四时改位，呼为飞位。乾元之后，不易位。”四孟月：孟春、孟夏、孟秋、孟冬。音乐名词，即黄钟宫、仙吕宫、正宫、中吕宫、南吕宫五宫调和双调、大石调、越调、商调四商调。又称“五宫四调”。见明·陶宗仪《辍耕录·杂剧曲名》。参阅《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东汉前《易》纬学家以离、艮、兑、乾、巽、震、坤、坎八卦之宫，加中央之宫，合称九宫。《后汉书·张衡传》：“臣（张衡）闻圣人明审律历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郑玄注：“太一者，北辰神名也。下行八卦之宫，每四乃还于中央。中央者，北辰之所居，故谓之九宫。”道教用语。三光、三宝和三生合称九宫。《黄庭内景经·五行》：“五行相推反归一，三五合气九九节[（务成子注）《玄妙经》云：三者，在天为日、月、星，名曰三光；在地为珠、玉、金，名曰三宝；在人为耳、鼻、口，名曰三生。天、地、人凡三而各怀五行，故曰三五。其常精也，合三者为九宫]。”古代九宫算法中的九个数。旧题汉·徐岳《数术记遗·一》：“九宫算，五行参数，犹如循环。”甄鸾注：“九宫者，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其纵、横、斜三数相加均为十五。又有九宫七色之说。明·杨慎《升庵全集·九宫七色》：“九宫七色之说出于《乾凿度》，云伏羲时，龙马出河，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膝，五居其中，谓之九宫。其色则一、六、八为白，二黑，三绿，四碧，五黄，七赤，九紫。今大统历中，每月列于下方，谓之飞九宫。”

2333【九浍】

见“九河”。

2334【九扈】

见“九扈”。

2335【九结】

爱结、恚结、慢结、无明结、见结、取结、疑结、嫉结、悭结。
佛教用语。佛家认为爱、恚、慢、无明、见、取、疑、嫉、悭九情能结缚众生，使人流转三界，不能解脱生死烦恼，称九结。爱结：诸众生为贪爱故，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恚结：诸众生为恚故，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慢结：诸众生为慢（同类相傲）、过慢（执己为胜）、慢过慢（他本胜强谓胜他）、我慢（恃己凌他）、增上慢（未得而谓已得）、下劣慢（己本无能反自矜夸）、邪慢（执著邪见凌慢他人）故，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无明结：诸众生为无明所覆，于苦法、集法不能解了，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见结：诸众生为于身见、边见、邪见，妄兴执著，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取结：诸众生于见取、戒取，妄计执著，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疑结：诸众生于佛、法、僧宝妄生疑惑，不修正行，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嫉结：诸众生耽著利养，见他荣富，起心嫉妒，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悭结：诸众生耽著利养，于资生具，其心吝惜，不能舍施，广行不善，遂招未来生死之苦。见《成实论·九结品》《阿毗达磨集论》。

2336【九素】

始气、混气、洞气、元气、气、景气、玄气、融气、炎气。
道教用语。即“九气”。素：本源。道家称天地混沌之时为先天，认为先天有玄、元、始三气，每气又各化生三气，合成九气，为万物之源。始气生混混气苍，混气生洞洞气赤，洞气生皓皓气青，元气生气绿，气生景景气黄，景气生遁遁气白，玄气生融融气紫，融气生炎炎气碧，炎气生演演气黑。见《太清玉册》。宋·范成大〈白玉楼步虚词〉：“九素烟中寒一色，扶阑四面是青冥。”

2337【九夏】

〈王夏〉〈肆夏〉〈昭夏〉〈纳夏〉〈章夏〉〈齐夏〉〈族夏〉〈夏〉〈骜夏〉。
九部古乐。《周礼·春官·钟师》：“钟师掌金奏。凡乐事，以钟鼓奏九夏：〈王夏〉〈肆夏〉〈昭夏〉〈纳夏〉〈章夏〉〈齐夏〉〈族夏〉〈夏〉〈骜夏〉[（郑玄注）以文王〈鹿鸣〉言之，则九夏皆诗篇名，颂之族类也。此歌之大者，载在乐章，乐崩亦从而亡，是以颂不能具]。”

2338【九卿】

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等。
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周礼·冬官·匠人》：“外有九室，九卿朝焉[（郑玄注）六卿三孤为九卿]。”三孤佐三公论道，六卿治六官之属。历代多设九卿之职。周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宗伯、司徒、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秦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汉改奉常为太常，郎中令为光禄勋，典客为大鸿胪，治粟内史为大司农。魏晋以后，设尚书主管各部行政，九卿专掌部分事务，职任较轻。北齐改廷尉为大理，少府为大府。明清时有大、小九卿之别。明代大九卿为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尚书、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小九卿为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清代九卿一般不包括六部尚书，所指不确。小九卿则指宗人府府丞、詹事、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顺天府府尹、左右春坊庶子。亦称“九品”。《国语·周中》：“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韦昭注）九品，九卿。周礼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

2339【九病】

妒、比、谲、佞、狡、偷、刻、忿、贪。
封建社会官场中的九种弊病。清·刘献廷《广阳杂记·一》：“泾野先生尝言，居要有九病：见善忘举者妒；知恶不劾者比；依违是非者谲；借公行私者佞；意存觊觎者狡；惧祸结舌者偷；指摘疑似者刻；怒人傲己，盖其所长而论者忿；喜人奔竞，护其所短而荐者贪。九者有一于此，终亦必亡而已矣。开诚布公，九病可以勿药而愈矣。”

2340【九部】

见“九部乐”。见“九州”。

2341【九宾】

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王、侯、公、卿、二千石、六百石、下及郎、吏、匈奴侍子。
古代朝会大典所设的九等宾客，即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史记·廉颇蔺相如传》：“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亦称“九仪”。《周礼·秋官·大行人》：“以九仪辨诸侯之命，等诸臣之爵，以同邦国之礼，而待其宾客[（郑玄注）九仪，谓命者五：公、侯、伯、子、男也；爵者四：孤、卿、大夫、士也]。”九种不同地位的礼宾人员。《后汉书·礼仪志上》：“昼漏上水，大鸿胪设九宾，随立寝殿前。”刘昭注：“薛综曰：‘九宾谓王、侯、公、卿、二千石、六百石、下及郎、吏、匈奴侍子，凡九等。’”

2342【九容】

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勾上容圆、股上容圆、弦上容圆、勾股上容圆、勾外容圆、股外容圆、弦外容圆、勾外容圆半、股外容圆半。
君子立身处世应具备的九种仪容。《礼记·玉藻》：“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燕居告温温。”遫：局促不安。清·包世臣《艺舟双楫·答熙载九问》：“必如《礼经》所谓九容，乃得性情之正，非是则为邪僻。”数学名词。从圆的相关直角三角形边长求同圆直径的九种方法，即勾上容圆、股上容圆、弦上容圆、勾股上容圆、勾外容圆、股外容圆、弦外容圆、勾外容圆半、股外容圆半。见元·李冶《测圆海镜》。

2343【九流】

见“九流十家”。

2344【九家】

见“九流十家”。

2345【九通】

《通典》《通志》《文献通考》《续通典》《续通志》《续文献通考》《清朝通典》《清朝通志》《清朝文献通考》。
九部政书。唐·杜佑《通典》、宋·郑樵《通志》、元·马端临《文献通考》，旧称“三通”，清乾隆时加上官修的《续通典》《续通志》《续文献通考》《清朝通典》《清朝通志》《清朝文献通考》合称九通。1935年，商务印书馆又将刘锦藻《清续文献通考》一并刊行，总称“十通”。

2346【九能】

建邦能命龟、田能施命、作器能铭、使能造命、升高能赋、师旅能誓、山川能说、丧纪能诔、祭祀能语。
安邦治国的九种才能。《诗·风·定之方中》“卜云其吉”郑玄笺：“建国必卜之，故建邦能命龟，田能施命，作器能铭，使能造命，升高能赋，师旅能誓，山川能说，丧纪能诔，祭祀能语，君子能此九者，可谓有德音，可以为大夫。”《新唐书·魏玄同传》：“以刀笔量才，簿书察行，法与世弊，其来久矣。……使百行折之一面，九能断之数言，不亦难乎？”

2347【九难】

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见“学仙九难”。
品茶时九个方面的要点。唐·陆羽《茶经·下》：“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飞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内生，非炙也；碧粉缥尘，非末也；操艰搅遽，非煮也；夏兴冬废，非饮也。”

2348【九骏】

见“九逸”。

2349【九职】

三农、园圃、虞衡、薮牧、百工、商贾、嫔妇、臣妾、闲民。司徒、司马、司空、田畴、乐正、工师、秩宗、大理、驱禽。
周代的九种职业。《周礼·天官·大宰》：“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泽之材；四曰薮牧，养蕃鸟兽；五曰百工，饬化八材；六曰商贾，阜通货贿；七曰嫔妇，化治丝；八曰臣妾，聚敛疏材；九曰闲民，无常职，转移执事。”尧的九种官职。汉·刘向《说苑·君道》：“当尧之时，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夔为乐正，为工师，伯夷为秩宗，皋陶为大理，益掌驱禽。尧体力便巧，不能为一焉。尧为君而九子为臣，其何故也？尧知九职之事，使九子者各受其事，皆胜其任，以成九功，尧遂成厥功，以王天下。是故知人者主道也，知事者臣道也，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毋乱旧法，而天下治矣。”参见“九官”。

2350【九域】

见“九州”。

2351【九野】

钧天、苍天、变天、玄天、幽天、颢天、朱天、炎天、阳天。
中央和八方之天。《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其星角、亢、氐；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尾；东北曰变天，其星箕、斗、牵牛；北方曰玄天，其星婺女、虚、危、营室；西北曰幽天，其星东壁、奎、娄；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昴、毕；西南曰朱天，其星觜、参、东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舆鬼、柳、七星；东南曰阳天，其星张、翼、轸。”《淮南子》所载同此。《广雅·释天》谓东方为天，南方为赤天，西方为成天；余同。《列子·汤问》：“八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参见“九天”。

2352【九逸】

浮云、赤电、绝群、逸骠、紫燕骝、绿螭骢、龙子、麟驹、绝尘。
汉文帝刘恒的九匹良马。亦称“九龙”。晋·葛洪《西京杂记·二》：“文帝自代还，有良马九匹，皆天下之骏马也。一名浮云，一名赤电，一名绝群，一名逸骠，一名紫燕骝，一名绿螭骢，一名龙子，一名麟驹，一名绝尘，号为‘九逸’。”明·彭大翼《山堂肆考·马》：“文帝自代还，有良马九匹，……号为九良，一曰九逸，又曰九龙。”亦称“九骏”。唐·王勃〈拜南郊颂序〉：“八鸾徐动，顿汤文于后尘；九骏长驱，伫尧舜于中路。”

2353【九祭】

命祭、衍祭、炮祭、周祭、振祭、祭、绝祭、缭祭、共祭。
周代的九种祭祀。《周礼·春官·大祝》：“辨九祭：一曰命祭，二曰衍祭，三曰炮祭，四曰周祭，五曰振祭，六曰祭，七曰绝祭，八曰缭祭，九曰共祭。”

2354【九章】

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日章、月章、龙章、虎章、鸟章、蛇章、鹊章、狼章、章。〈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见“九章算术”。见“九章律”。见“九畴”。
天子服饰所用的九种图案。《书·益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孔颖达疏）九章，初一曰龙，次二曰山，次三曰华虫，次四曰火，次五曰宗彝，皆画以为缋；次六曰藻，次七曰粉米，次八曰黼，次九曰黻，以为绣。则衮之衣五章，裳四章，凡九也]。”华虫，雉也。古代指挥行军的九种旗帜。分别绘有日、月、龙、虎、鸟、蛇、鹊、狼、九种图案。《管子·兵法》：“九章，一曰举日章则昼行，二曰举月章则夜行，三曰举龙章则行水，四曰举虎章则行林，五曰举鸟章则行陂，六曰举蛇章则行泽，七曰举鹊章则行陆，八曰举狼章则行山，九曰举章则载食而驾。九章既定，而动静不过三官五教。九章始乎无端，卒乎无穷。”战国楚·屈原所作的九篇楚辞。篇名是：〈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朱熹以为系后人所辑，“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除〈橘颂〉或为早年作品外，余皆反映其遭谗及放逐后的生活，抨击腐朽贵族集团，表现出要求改革政治的进步思想。清以后学者或疑〈惜诵〉〈思美人〉〈惜往日〉〈悲回风〉四篇非屈原作，但无确据。

2355【九族】

高祖、曾祖、祖、父、己、子、孙、曾孙、玄孙等。
九种亲属关系。①同姓亲九族：高祖、曾祖、祖、父、己、子、孙、曾孙、玄孙。《书·尧典》“以亲九族”孔安国传：“上自高祖，下至玄孙，凡九族。”亦称“九属”。汉·扬雄《太玄经·玄数》：“九属：一为玄孙，二为曾孙，三为仍孙，四为子，五为身，六为父，七为祖父，八为曾祖父，九为高祖父。”亦称“九亲”。《宋书·孝武帝纪》：“丙辰，复郡县田秩，并九亲禄俸。”又有加门人一族称“十族”者。②异姓亲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左传·桓公六年》“亲其九族”杜预注：“九族，谓外祖父、外祖母、从母子，及妻父、妻母，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子之子并己之同族。”明清刑律服制图，均以高祖至玄孙为同宗亲族范围。九族直系亲从自己上推至四世高祖，下推至四世玄孙；旁系亲从自己横推至兄弟、族兄弟、再从兄弟、堂兄弟，同为高祖四世之孙。

2356【九扈】

春扈、夏扈、秋扈、冬扈、棘扈、行扈、宵扈、桑扈、老扈。
九种农桑候鸟。相传少时用九扈之名作主管农事的官职。《左传·昭公十七年》：“九扈为九农正[（杜预注）扈有九种也，春扈，鳻鶞；夏扈，窃玄；秋扈，窃蓝；冬扈，窃黄；棘扈，窃丹；行扈，唶唶；宵扈，啧啧；桑扈，窃脂；老扈，䳛䳛。以九扈为九农之号，各随其宜以教民事]。”《尔雅·释鸟》作“九扈”。《说文解字》引作“九雇”。

2357【九维】

见“九州”。

2358【九惠】

老老、慈幼、恤孤、养疾、合独、问疾、通穷、振困、接绝。
古代的九项仁政措施。《管子·入国》：“入国四旬五行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疾，七曰通穷，八曰振困，九曰接绝。所谓老老者，凡国都皆有掌老，年七十已上，一子无征，三月有馈肉；八十已上，二子无征，月有馈肉；九十已上，尽家无征，日有酒肉。死，上共棺椁。劝子弟精膳食，问所欲、求所嗜，此之谓老老。所谓慈幼者，凡国都皆有掌幼，士民有子，子有幼弱不胜养为累者，有三幼者无妇征，四幼者尽家无征，五幼又予之葆，受二人之食，能事而后止，此之谓慈幼。所谓恤孤者，凡国都皆有掌孤，士人死，子孤幼无父母所养，不能自生者，属之其乡党知识、故人。养一孤者一子无征，养二孤者二子无征，养三孤者尽家无征。掌孤数行问之，必知其食饮饥寒、身之胜而哀怜之，此之谓恤孤。所谓养疾者，凡国都皆有掌养疾，聋盲、喑哑、跛、偏枯、握递，不耐自生者，上收而养之疾，官而衣食之，殊身而后止，此之谓养疾。所谓合独者，凡国都皆有掌媒，丈夫无妻曰鳏，妇人无夫曰寡，取鳏、寡而合和之，予田宅而家室之，三年然后事之，此之谓合独。所谓问疾者，凡国都皆有掌病，士人有病者，掌病以上令问之。九十以上日一问，八十以上二日一问，七十以上三日一问，众庶五日一问。疾甚者以告，上身问之，掌病行于国中，以问病为事，此之谓问病。所谓通穷者，凡国都皆有通穷，若有穷夫妇无居处，穷宾客绝粮食，居其乡党，以闻者有赏，不以闻者有罚，此之谓通穷。所谓振困者，岁凶庸人訾厉，多死丧，弛刑罚，赦有罪，散仓粟以食之，此之谓振困。所谓接绝者，士民死上事、死战事，使其知识、故人受资于上而祠之，此之谓接绝也。”九惠实际上是古代理想中的一种社会模式。

2359【九畴】

五行、敬用五事、农用八政、协用五纪、建用皇极、用三德、明用稽疑、念用庶征、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传说禹继鲧治洪水时，天帝赐予他治理天下的九种大法。《书·洪范》：“天乃锡（赐）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五行指辨析物性；五事属个人立身行事；八政以安定民生；五纪用于观察天象，计时定岁；皇极为民之准则；三德用以治民；稽疑以卜筮占吉凶；庶征以天时变化预测岁收；五福以勉人为善，六极以沮人为恶。亦称“九章”。《汉书·律历志上》：“至周武王访箕子，箕子言大法九章，而五纪明历法。”颜师古注：“大法九章即〈洪范〉九畴也。”后泛指治理天下的大法。

2360【九赋】

邦中之赋、四郊之赋、邦甸之赋、家削之赋、邦县之赋、邦都之赋、关市之赋、山泽之赋、币余之赋。
周代的九种赋税。《周礼·天官·大宰》：“以九赋敛财贿：一曰邦中之赋，二曰四郊之赋，三曰邦甸之赋，四曰家削之赋，五曰邦县之赋，六曰邦都之赋，七曰关市之赋，八曰山泽之赋，九曰弊（币）余之赋。”前六项都以地区远近为区别，征土地产物，邦中在城郭中，四郊、邦甸、家削、邦县、邦都离王畿分别为一百、二百、三百、四百、五百里。关市之赋征商旅税；山泽之赋征矿、渔、林业等税；弊余之赋指不属以上各类的赋税。九赋虽未必和周代事实相符，但后代有关赋税的论述常引以为根据。南朝宋·鲍照〈喜雨奉敕作〉：“关市欣九赋，仓廪开万箱。”

2361【九赐】

见“九锡”。

2362【九等】

见“九品”。

2363【九道】

道德、阴阳、法令、天官、神征、伎艺、人情、械器、处兵。见“九行”。
九种知识和学问。《冠子·学问》：“始于初问，终于九道。一曰道德，二曰阴阳，三曰法令，四曰天官，五曰神征，六曰伎艺，七曰人情，八曰械器，九曰处兵。”

2364【九属】

见“九族①”。

2365【九缘】

空缘、明缘、根缘、境缘、作意缘、分别依、染净依、根本依、种子依。
佛教用语。佛教法相宗的九种因缘。参阅章炳麟《国故论衡·原名》。

2366【九锡】

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钺、鬯。见“花九锡”。
古代天子赐给有大功或有权势诸侯的九种器物。《春秋公羊传·庄公元年》“命者何加我服也”何休注：“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钺，九曰鬯。皆所以劝善。”汉献帝曾赐曹操九锡，后历代相袭沿用。西汉王莽阴谋建立新王朝前，先加九锡。后世权臣篡位之前，先赐九锡几乎成为例行公事。九锡之物历代有所不同。锡：通“赐”。

2367【九塞】

大汾、冥厄、荆阮、方城、殽、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九处险要关塞。《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何谓九塞？大汾、冥厄、荆阮、方城、殽、井陉、令疵、句注、居庸。”《淮南子》所载稍有出入。《淮南子·形训》：“何谓九塞？曰太汾、渑厄、荆阮、方城、殽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2368【九数】

见“九章算术”。

2369【九福】

钱福、眼福、屏帷福、口福、花福、药福、鞍马福、衣裳福、美女福。
天下的九种福分。明·谢肇《五杂俎·地二》：“书言天下有九福：京师钱福、病福、屏帷福，吴越口福，洛阳花福，蜀川药福，秦陇鞍马福，燕赵衣裳福。今以时考之，盖不尽然。”此仅有八福之名。清·张培仁《妙香室丛话·九福》：“天下有九福：京师钱福、眼福、屏帷福，吴越口福，洛阳花福，蜀川药福，秦陇鞍马福，苏赵衣裳福、美女福。《珍珠船》云：‘不到长安辜负眼，不到两湖辜负口。’”

2370【九嫔】

修华、修仪、修容、淑妃、淑媛、淑仪、婕妤、容华、充华等。
古代宫中的九种女官。均为天子的妃子。《周礼·天官·九嫔》：“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南齐书·皇后传》：“建元元年，有司奏置贵嫔、夫人、贵人为三夫人，修华、修仪、修容、淑妃、淑媛、淑仪、婕妤、容华、充华为九嫔，美人、中才人、才人为散职。”唐代名称不同。《新唐书·后妃传上》：“唐制：皇后而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是为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是为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合二十七，是代世妇。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合八十一，是代御妻。”历代多有九嫔之制，名目或有变化。

2371【九截】

见“九州”。

2372【九慝】

不类、不服、不则、务有不功、外有内通、幼不观国、闾不通径、家不开刑、大禁不令路径。
九种恶行。《逸周书·文政》：“禁九慝，昭九行，济九丑，尊九德，止九过，务九胜，倾九戒，固九守，顺九典。九慝：一不类，二不服，三不则，四务有不功，五外有内通，六幼不观国，七闾不通径，八家不开刑，九大禁不令路径。”

2373【九僧】

希昼、保暹、文兆、行肇、简长、惟（或作维）凤、惠崇、宇昭、怀古。导师、咒愿师、呗师、散花师、梵音师、锡杖师、引头、堂达、衲众。
宋初的九位诗僧。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国朝浮图以诗名于世者九人，故时有集号《九僧诗》，今不复传矣。余少时闻人多称之，其一曰惠崇，余八人者，忘其名字也。”宋·司马光《温公续诗话》：“欧阳公云《九僧诗集》已亡。元丰元年秋，余游万安山玉泉寺，于进士闵交如舍得之。所谓九诗僧者：剑南希昼、金华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简长、贵城惟凤、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怀古也。”宋·周《清波杂志·十一》作“汝州简长、青城惟凤”。《宋史·艺文志八》载有宋·陈充《九僧诗集》一卷。宋初西昆体盛行，九人互相唱和，不满西昆浮艳之习，其诗大多精思锤炼。但都崇奉晚唐贾岛、姚合一派，追求清苦、幽僻的格调，作品多写日常生活琐事，成就不大。佛教用语。佛家举行大法会时的九位司事僧人，即导师、咒愿师、呗师、散花师、梵音师、锡杖师、引头、堂达、衲众。

2374【九旗】

常、旂、旃、物、旗、旟、旐、旞、旌。
古代不同形状或绘有不同图案的九种旗帜。《周礼·春官·司常》：“司常掌九旗之物名，各有属以待国事，日月为常，交龙为旂，通帛为旃，杂帛为物，熊虎为旗，鸟隼为旟，龟蛇为旐，全羽为，析羽为旌。”晋·潘岳〈藉田赋〉：“五辂鸣銮，九旗扬旆。”

2375【九漏】

疮漏、气漏、风漏、阴漏、冷漏、痔漏、血漏、瘘漏、痿腮漏。
九种出水流脓的病症。见《疡医大全》。又，佛教指可泄体内不净物的九个通道，即两耳、两眼、两鼻孔及口、肛门、尿道。

2376【九横】

得病无医、王法诛戮、非人夺精气、火焚、水溺、恶兽啖、饥渴所困、毒药诅咒、坠崖。得病无医、妄遭刑戮、鬼夺精气、雷击火焚、河海漂沉、虎咬虫伤、墙塌崖崩、药物毒害、冻馁饿莩。
九种意外的横死。佛教用语。《药师如来本愿经》：“阿难，汝岂不闻如来所说九横死耶！是故教以咒药方便。或有众生得病非重，然无医药及看病人，或复医人疗治失所非时而死，是为初横。第二横者，王法所杀。第三横者，游猎放逸淫醉无度，为非人害其魂魄。第四横者，为火所烧。第五横者，为水所溺。第六横者，入狮子、虎、豹诸恶兽中。第七横者，饥渴所困，不得饮食，因此致死。第八横者，厌祷毒药起尸鬼等之所损害。第九横者，投岩取死。”道教用语。其意与佛家大致相近：一得病无医，二妄遭刑戮，三鬼夺精气，四雷击火焚，五河海漂沉，六虎咬虫伤，七墙塌崖崩，八药物毒害，九冻馁饿莩。

2377【九霄】

神霄、青霄、碧霄、绛霄、景霄、玉霄、琅霄、紫霄、太霄等。
道教用语。指天空极高处，为仙人居住之地。晋·葛洪《抱朴子·畅玄》：“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道家认为九霄各有大帝主之：一神霄，玉清大帝主之；二青霄，好生大帝主之；三碧霄，总生大帝主之；四绛霄，太平大帝主之；五景霄，中极大帝主之；六玉霄，皓元大帝主之；七琅霄，始青大帝主之；八紫霄，合景大帝主之；九太霄，晖明大帝主之。见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唐·李白〈明堂赋〉：“比乎昆山之天柱，矗九霄而垂云。”王琦注：“按道书，九霄之名，谓赤霄、碧霄、青霄、绛霄、霄、紫霄、练霄、玄霄、缙霄也。一说以神霄、青霄、碧霄、丹霄、景霄、玉霄、琅霄、紫霄、火霄为九霄。”宋·陆游〈长生观观月〉：“独倚栏干吹玉笛，道人不怕九霄寒。”

2378【九影】

右皇、魍魉、泄节枢、尺凫、索关、魄奴、灶、亥灵胎、（不详）。
道教用语。九种人影神。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广知》：“道士郭采真言，人影数至九。成式常试之，至六七而已，外乱莫能辨，郭言渐益炬则可别。又说九影各有名，影神：一名右皇，二名魍魉，三名泄节枢，四名尺凫，五名索关，六名魄奴，七名灶（一作），八名亥灵胎，九（鱼全食不辨）。”

2379【九德】

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忠、信、敬、刚、柔、和、固、贞、顺。孝、悌、慈惠、忠恕、中正、恭逊、宽宏、温直、兼武。忠、慈、禄、赏、民之利、工商受资、祗民之死、无夺农、足民之财。度、莫、明、类、长、君、顺、比、文。见“九功”。
九种美德。《书·皋陶谟》：“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汉书·王尊传》：“丞相衡、御史大夫谭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逸周书·常训》：“九德：忠、信、敬、刚、柔、和、固、贞、顺。”《逸周书·宝典》：“九德：一孝，子畏哉，乃不乱谋；二悌，悌乃知序，序乃伦，伦不腾上，上乃不崩；三慈惠，知长幼，乐养老；四忠恕，是谓四仪，风言大极，意定不移；五中正，是谓权断，补损知选；六恭逊，是谓容德，以法从权，安上无慝；七宽宏，是谓宽宇，准德以义，乐获纯嘏；八温直，是谓明德，喜怒不郄，主人乃福；九兼武，是谓明刑，惠而能忍，尊天大经。九德广备，次世有声。”《逸周书·文政》：“九德：一忠，二慈，三禄，四赏，五民之利，六工商受资，七祗民之死，八无夺农，九足民之财。”《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

2380【九畿】

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蕃。
先秦时王畿自内而外每五百里为一畿，共有九畿。为各级诸侯的领地及外族所居之地。《周礼·夏官·大司马》：“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国之政职。方千里曰国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卫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蛮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蕃畿。”一说王畿四面皆有九畿，其内六为中国，外三为夷狄。参见“九服”。

2381【九薮】

具区、云梦、圃田、望诸、大野、弦蒲、养、杨纡、昭馀祁等。
九州的湖泊。说法不一。①指扬州的具区、荆州的云梦、豫州的圃田、青州的望诸、兖州的大野、雍州的弦蒲、幽州的养、冀州的杨纡、并州的昭馀祁。此亦称“九泽”。见《周礼·夏官·职方氏》。②《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何谓九薮？吴之具区，楚之云梦，秦之阳华，晋之大陆，梁之圃田，宋之孟诸，齐之海隅，赵之钜鹿，燕之大昭。”③《淮南子·形训》：“何谓九薮？曰越之具区，楚之云梦，秦之阳纡，晋之大陆，郑之圃田，宋之孟诸，齐之海隅，赵之钜鹿，燕之昭余。”

2382【九藏】

心、肝、脾、肺、肾、胃、膀胱、大肠、小肠。头角、耳目、口齿、胸中、肝、心、脾、肺、肾。
人体的九种内脏。《周礼·天官·疾医》：“两之以九窍之变，参之以九藏之动[（贾公彦疏）正藏五者，谓五藏，肺、心、肝、脾、肾，并气之所藏，故得正藏之称。不数之者上已有注。云又有胃、旁胱、大肠、小肠者，此乃六府中取此四者，以益五藏为九藏也]。”宋·司马光〈旬虑十七韵呈同舍〉：“神明还九藏，清气袭百脉。”人体的九个部位。《素问·六节藏象论》：“故形藏四，神藏五，合为九藏[（王冰注）形藏四者，一头角，二耳目，三口齿，四胸中也。形分为藏，故以名焉。神藏五者，一肝，二心，三脾，四肺，五肾也。神藏于内，故以名焉。所谓神藏者，肝藏魂，心藏神，脾藏意，肺藏魄，肾藏志也。故此二别尔]。”

2383【九壤】

见“九州”。

2384【九曜】

太阳、太阴、荧惑星、辰星、岁星、太白星、镇星、黄星、豹尾星。见“九星”。
梵历中的九星。日曜为太阳，月曜为太阴，火曜为荧惑星，水曜为辰星，木曜为岁星，金曜为太白星，土曜为镇星，罗为黄星，计都为豹尾星。此九者照曜（耀）世间，故名九曜。因九星与日相随逐而不离，故又称“九执”。梵历于唐开元年间传入我国，称“九执历”。《新五代史·司天考一》：“后学者不能详知，因言历有九曜，以为注历之常式。今并削而去之。”

2385【九簭】

巫更、巫咸、巫式、巫目、巫易、巫比、巫祠、巫参、巫环。
周代的九种筮法。《周礼·春官·簭人》：“簭人掌三《易》，以辨九簭之名。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九簭之名：一曰巫更，二曰巫咸，三曰巫式，四曰巫目，五曰巫易，六曰巫比，七曰巫祠，八曰巫参，九曰巫环，以辨吉凶。凡国之大事，先簭而后卜[（郑玄注）此九巫，读皆当为筮，字之误也]。”

2386【九壤】

见“九州”。

2387【九部乐】

〈清乐〉〈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
隋唐时九部乐曲。《隋书·音乐志下》：“及大业中，炀帝乃定〈清乐〉〈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以为九部。乐器工衣创造既成，大备于兹矣。”《新唐书·礼乐志十一》：“燕乐。高祖即位，仍隋制设九部乐：燕乐伎，乐工舞人无变者。清商伎者，隋清乐也。”

2388【九斋日】

正月、五月、九月、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
佛教用语。斋戒的九种时日。明·释一如《三藏法数·九斋日》：“斋，犹戒也。过中不食为斋。……今言正、五、九之三月及每月之六日为九斋日者，以天帝释及四天王等，于此月日察人善恶，人当食素持斋以修善福。此亦如来随机摄化，善巧方便也。”参阅《释氏要览》。

2389【九章律】

《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兴律》《厩律》。
汉高祖时丞相萧何参照秦代法律制定的九章法典，即《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兴律》《厩律》。前六章是关于刑罚方面的规定，源于战国时魏国李悝的《法经》，后三章是关于户口、赋役、畜产、仓库、兴造等事项的规定。原文已佚。

2390【大九州】

神州、次州、戎州、州、冀州、台州、州、薄州、阳州。
古人认为中国周围有九大区，称大九州。中国在大九州的中央。《淮南子·形训》：“天地之间，九州八极。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风有八等，水有六品。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

2391【龙九子】

、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虫八虫夏、睚眦、金猊、椒图等。
传说龙生九子，皆不成龙。明·杨慎《升庵全集·龙生九子》：“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李）文正尝为慎言，今影响记之，录于此。一曰，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兽，性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龙而小，性好叫吼，今钟上纽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六曰虫八虫夏，性好水，故立于桥柱；七曰睚眦，性好杀，故立于刀环；八曰金猊，形似狮，性好烟火，故立于香炉；九曰椒图，形似螺蚌，性好闭，故立于门铺首。又有金吾，形似美人首，尾似鱼，有两翼，其性通灵不寐，故用警巡。”龙九子之名目尚有不同记载。明·谢肇《五杂俎·物一》：“龙生九子，蒲牢好鸣，囚牛好音，蚩吻好吞，嘲风好险，睚眦好杀，好文，狴犴好讼，狻猊好坐，霸下好负重。此语近世所传，未考所出。而《博物志》九种之外，又有宪章，好囚；饕餮，好水；蟋蜴，好腥；虫蛮虫全，好风雨；螭虎，好文采；金猊，好烟；椒图，好闭口，，好立险；鳌鱼，好火。金吾不睡，亦皆龙之种类也。盖龙性淫，无所不交，故种独多耳。”参阅明·陆容《椒园杂记·二》、沈德符《万历野获编·龙子》。

2392【花九锡】

重顶帷障风、金剪刀剪折、甘泉浸、玉缸贮、雕文台座安置、画图、翻曲、美醑赏、新诗咏。
名花享受的九种优遇。唐·罗虬《花九锡》：“花九锡亦须兰、蕙、梅、莲辈，乃可披襟，若芙蓉、踯躅、望仙、山木野草，直惟阿耳，尚锡之云乎？重顶帷[障风]、金剪刀[剪折]、甘泉[浸]、玉缸[贮]、雕文台座[安置]、画图、翻曲、美醑[赏]、新诗[咏]。”醑：美酒。清·钱谦益〈癸未四月吉水公总宪诣阙长句〉之二：“三眠柳解支憔悴，九锡花能破寂寥。”

2393【九流十家】

九流：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十家：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
先秦至汉初的学术思想派别。汉·刘歆《七略·诸子略》把先秦至汉初诸子思想分为十家，并分别叙其思想渊源。十家是：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家。十家中除去小说家，称为九流。《汉书·叙传下》：“秦人是灭，汉修其缺，刘向司籍，九流以别。”九流也称“九家”。《汉书·艺文志》：“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亦泛指各学术流派。又，民间常用“三教九流”称江湖上各种行业的人。百二十回本《水浒传·七十一》：“其人则有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都一般儿哥弟称呼，不分贵贱。”传说九流又有上、下之分。上九流是：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朝廷四流官，五做工，六庄田，七馋八懒九耍钱；下九流是：一流勤行（厨师）二流艺，三流鹌鹑四流猴，五修脚，六剃头，七春（妓女）八典九吹手。

2394【九品莲台】

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佛教用语。净土宗认为人死后往生极乐世界所托的莲花台座。因其所修的功行深浅不同，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等九品差别。简称“九品”。

2395【九宫真人】

绛宫真人、丹元宫真人、兰台宫真人、尚书宫真人、黄庭宫真人、天灵宫真人、玄灵宫真人、未尽宫真人、玉房宫真人。
道教用语。道家认为人体的九种脏器中都有一真人，合称九宫真人。元·陈致虚《金丹大要·精气神说》：“身中九宫真人：心为绛宫真人，肾为丹元宫真人，肝为兰台宫真人，肺为尚书宫真人，脾为黄庭宫真人，胆为天灵宫真人，小肠为玄灵宫真人，大肠为未尽宫真人，膀胱为玉房宫真人。”

2396【九章算术】

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旁要。
古代九类算术问题。亦称“九数”。《周礼·地官·保氏》“六曰九数”郑玄注：“九数：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旁要。”方田：分数四则算法和平面求面积法。粟米：粮食交易计算法。差分（衰分）：分配比例算法。少广：开平方和开立方算法。商功：立体形求体积法。均输：管理粮食运输均匀负担计算法。盈不足：盈亏类问题解法。方程：一次方程组解法和正负数。旁要（勾股）：勾股定理的应用和简单测量。汉代有《九章算术》一书（《算经十书》中最重要的一种），系统总结了先秦至东汉初年的数学知识。其中负数、分数计算，联立一次方程解法等都具有重大意义，是世界古代著名的数学著作之一，已被译成多种文字。

2397【天台九祖】

释龙树、释慧文、释慧思、释智、释灌顶、释智威、释慧威、释玄朗、释湛然。
佛教用语。天台宗的九位祖师，即高祖龙树菩萨，二祖北齐慧文，三祖南岳慧思，四祖天台智，五祖章安灌顶，六祖法华智威，七祖天官慧威，八祖左溪玄朗，九祖荆溪湛然。南宋沙门士衡编有《天台九祖传》一卷。

2398【北斗九星】

天枢星、天璇星、天机星、天权星、玉衡星、阳星、摇光星、洞明星、隐元星。
道教用语。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日月星辰二》：“《黄老经》曰：北斗第一天枢星，则阳明星之魂神也；第二天璇星，则阴精星之魂神也；第三天机星，则真人星之魄精也；第四天权星，则玄冥星之魄精也；第五玉衡星，则丹元星之魄灵也；第六阳星，则北极星之魄灵也；第七摇光星，则天关星之魂大明也；第八洞明星，则辅星之魂精阳明也；第九隐元星，则弼星之魂明空灵也。”

2399【头中九宫】

明堂宫、洞房宫、丹田宫、流珠宫、玉帝宫、天庭宫、极真宫、玄丹宫、太皇宫。
道教用语。道家将人脑分为九部分（四方、四隅和中央），称九宫，每一宫均有神灵居住。《洞真太上道君元丹上经》：“凡一头中有九宫：两眉间上却入一寸为明堂宫，却入二寸为洞房宫，却入三寸为丹田宫，却入四寸为流珠宫，却入五寸为玉帝宫，明堂上一寸为天庭宫，洞房上一寸为极真宫，丹田上一寸为玄丹宫，流珠上一寸为太皇宫。”一说九宫为：明堂宫、洞房宫、泥丸宫、流珠宫、玉帝宫、天庭宫、极真宫、玄丹宫、天皇宫。

2400【武夷九曲】

升真洞、玉女峰、仙机岩、金鸡岩、铁笛亭、仙掌峰、石唐寺、鼓楼岩、新村市。
武夷山九曲溪的九处名胜。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武夷九曲[在建宁府武夷山，有溪九曲]：一曲升真洞，二曲玉女峰，三曲仙机岩，四曲金鸡岩，五曲铁笛亭，六曲仙掌峰，七曲石唐寺，八曲鼓楼岩，九曲新村市。”

2401【画中九友】

董其昌、程嘉燧、李流芳、杨文骢、张学曾、卞文瑜、邵弥、王时敏、王鉴。
明末清初九位画家。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今上海松江）人。程嘉燧，字孟阳，号松圆、偈庵，晚年皈依佛教，释名海能，休宁（今属安徽）人，寓居嘉定（今属上海市）。李流芳，字长蘅，一字茂宰，号泡庵、檀园、慎娱居士，歙县（今属安徽）人，寓居嘉定。杨文骢，字龙友，贵阳（今属贵州）人，寓居南京。张学曾，字尔唯，号约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卞文瑜，本姓徐，字润甫，号浮白，长洲（今江苏吴县）人。邵弥，字僧弥，号瓜畴、芬陀居士，长洲人。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西庐老人，太仓（今属江苏）人。王鉴，字玄照（元照、圆照、元），号湘碧，自称染香庵主，太仓人。因清初诗人吴伟业作〈画中九友歌〉而得名。又，现代画家齐白石、黄宾虹、夏敬观、吴湖帆、冯超然、溥心、余绍宋、张大千、邓昙殊等九人，也称画中九友。

2402【易堂九子】

魏禧、魏际瑞、魏礼、彭士望、林时益、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
清初魏禧、魏际瑞等九位文学家。《清史稿·魏禧传》：“魏禧字冰叔，宁都人。父兆凤，诸生。明亡，号哭不食，剪发为头陀，隐居翠微峰（在今江西宁都）。……年十一，补县学生。与兄际瑞、弟礼，及南昌彭士望、林时益，同邑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等九人为易堂学。”《清稗类钞·师友·易堂九子》：“魏叔子《文集》有易堂九子之名，盖魏氏兄弟避兵翠微峰，与故人讲学时之称。易堂者，即魏氏堂也。九子者，三魏而外，为彭任、曾灿、林时益、李腾蛟、邱维屏、彭士望也。”

2403【学仙九难】

衣食逼迫、尊长邀难、恩爱拘缠、名利拘绊、灾害横生、首师约束、议论差别、心志懈怠、日月蹉跎。
道教用语。修道成仙的九种障碍。明·张九韶《群书拾唾·老氏玄谈》：“学仙九难：一者衣食逼迫，二者尊长邀难，三者恩爱拘缠，四者名利拘绊，五者灾害横生，六者首师约束，七者议论差别，八者心志懈怠，九者日月蹉跎。”

2404【学道九患】

有志无时、有时无友、有友无志、有志不遇其师、遇师不觉、觉师不勤、勤不守道、守道不固、固不能久。
道教用语。学道者所遇的九种困难。明·张九韶《群书拾唾·老氏玄谈》：“学道九患：有志无时，有时无友，有友无志，有志不遇其师，遇师不觉，觉师不勤，勤不守道，守道不固，固不能久。”

2405【香山九老】

见“九老”。

2406【修真九戒】

初真戒、念真戒、持真戒、守真戒、保真戒、修真戒、成真戒、得真戒、登真戒。
道教用语。道家修炼真性的九种戒。明·张九韶《群书拾唾·老氏玄谈》：“修真九戒：一者敬让孝养父母，曰初真戒；二者克勤忠于君主，曰念真戒；三者不杀，慈救众生，曰持真戒；四者不淫，正身处物，曰守真戒；五者不盗，推义损己，曰保真戒；六者不嗔，凶怒凌人，曰修真戒；七者不诈，谄贼害善，曰成真戒；八者不骄，傲忽至真，曰得真戒；九者不二，奉戒专一，曰登真戒。”

2407【莲宗九祖】

释慧远、释善道、释承远、释法照、释少康、释延寿、释省常、释莲池、释省庵。
佛教用语。莲宗自东晋至清代的九位宗师。晋·释慧远创净土宗，修极乐净土。西方极乐世界多生莲花，故净土宗又称莲宗。

2408【酒器九品】

蓬莱盏、海川螺、舞仙盏、瓠子卮、慢卷荷、金蕉叶、玉蟾儿、醉刘伶、东溟样。
唐·李适之的九种酒器。清·郎廷极《胜饮篇·器具》：“酒器九品。逢原记李适之有酒器九品：蓬莱盏、海川螺、舞仙盏、瓠子卮、慢卷荷、金蕉叶、玉蟾儿、醉刘伶、东溟样。蓬莱盏上有三山，象三岛，注酒以山为限。舞仙盏有关捩，满则仙人出舞。”

2409【黄河九曲】

地首、地契、地肩、地根、地咽、地喉、地神、地肱、地腹。
黄河流域的九段曲折地势。明·王士性《广志绎·方舆崖略》：“黄河九曲，杨用修谓其说出《河图象纬》。其谓：‘河导昆仑山，名地首，上为权势星，一曲也；东流千里至规其山，名地契，上为距楼星，二曲也；却南千里至积石山，名地肩，上为别符星，三曲也；却南千里入陇首间，抵龙门首，名地根，上为营室星，四曲也；南流千里抵龙首，至卷重山，名地咽，上为卷舌星，五曲也；东流贯砥柱，触阏流山，名地喉，上为枢星，以运七政，六曲也；西距卷重山千里，东至洛、会，名地神，上为纪星，七曲也；东流至大山，名地肱，上为辅星，八曲也；东流过洚水千里至大陆，名地腹，上为虚星，九曲也。’”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参阅明·杨慎《升庵全集·九曲黄河》。

2410【藏园九种曲】

《一片石》《第二碑》《四弦秋》《雪中人》《临川梦》《桂林霜》《冬青树》《香祖楼》《空谷香》。
清·蒋士铨所作的九种杂剧、传奇剧本。一名《红雪楼九种曲》。包括：杂剧《一片石》《第二碑》（一名《后一片石》）、《四弦秋》（一名《青衫泪》）和传奇《雪中人》《临川梦》《桂林霜》（一名《赐紫衣》）、《冬青树》《香祖楼》《空谷香》九部作品。《一片石》《第二碑》写重修明宁王娄妃碑事；《四弦秋》写唐·白居易〈琵琶行〉事；《雪中人》写吴六奇与海宁孝廉查培继遇合事；《临川梦》写明·汤显祖事；《桂林霜》写清初马雄镇战死广西事；《冬青树》写宋·文天祥殉国事；《香祖楼》写三个兰花仙子的神话故事；《空谷香》写素心兰仙子的神话故事。

2411【九行二十七戒】

九行：无为、柔弱、守雌、无名、清净、诸善、忠孝、知足、推让；二十七戒：勿费用精神、勿食含血之物、勿伤王气、勿贪宝货、勿忘道、勿为妄动、勿枝形名道、勿杀生、勿贪功名、勿为耳目鼻口所娱、常当谦让、勿惚恫、勿学邪文、勿好衣美食、勿求名誉、勿贪高荣强求、勿轻躁、勿盈溢、勿与人诤、勿为诸恶、勿厌贫贱、勿多忌讳、勿称圣人名、勿强梁、勿祷祠鬼神、勿自是、勿乐兵。
道教用语。太上老君所立的养性修身九法和二十七种戒条。宋·张君房《云笈七签·说戒一》：“老君二十七戒。行无为，行柔弱，行守雌勿先动，此上最三行；行无名，行清净，行诸善，此中最三行；行忠孝，行知足，行推让，此下最三行。右九行二篇八十一章，集合为道舍。尊卑同科九行备者神仙，六行备者寿，三行备者增年。戒勿费用精神，戒勿食含血之物乐其美色，戒勿伤王气，戒勿贪宝货，戒勿忘道，戒勿为妄动，戒勿枝形名道，戒勿杀生，戒贪功名，此上九戒；戒勿为耳目鼻口所娱，戒常当谦让，戒举百事详心勿惚恫，戒勿学邪文，戒勿资身好衣美食，戒勿求名誉，戒勿贪高荣强求，戒勿轻躁，戒勿盈溢，此中九戒；戒勿与人诤曲直得失避之，戒勿为诸恶，戒勿厌贫贱强求富贵，戒勿多忌讳，戒勿称圣人大名，戒勿强梁，戒勿祷祠鬼神，戒勿自是，戒勿乐兵，此下九戒。右二十七戒二篇，共合为道渊。尊卑同行上备者神仙，持十八戒备者寿，持九戒备者增年，不横夭矣。”

十字篇

2412【十力】

知是处非处智力、知三世业报智力、知诸禅解脱三昧智力、知诸根胜劣智力、知种种欲智力、知种种无数性智力、知一切至处道智力、知天眼无碍智力、知宿命无漏智力、知永断习气智力。发一切智心坚深牢固力、不舍一切众生力、大悲力、精进力、禅定力、智慧力、不厌生死力、无生法忍力、解脱力、无碍智力。
佛教用语。如来十力。如来所具有的十种智慧力。《大智度论·释十力》：“佛用是十种力度脱众生，审谛不错皆得具足，以是故佛虽有无量力，但说此十力。”菩萨十力。菩萨在修行一个阶位（第十回向至第九回向）中所显发出的十种力。《大智度论·释四无畏》：“一者发一切智心坚深牢固力；二者具足大慈，故不舍一切众生力；三者不须一切供养恭敬利，故具足大悲力；四者信一切佛法，具足生一切佛法及心不厌，故大精进力；五者一心慧行，威仪不坏，故禅定力；六者除二边，故随十二因缘行，故断一切邪见，故灭一切忆想分别戏论，故具足智慧力；七者成就一切众生，故受无量生死，故集诸善根无厌足，故知一切世间如梦，故不厌生死力；八者观诸法实相，故知无吾我、无众生，故信解诸法不出不生，故无生法忍力；九者入空无相无，作解脱门观，故知见声闻、辟支佛解脱，故得解脱力；十者深法自在，故知一切众生心行所趣，故具足无碍智力，是为菩萨十力。”南朝齐·谢镇之〈与顾道士书〉：“运十力以摧魔，弘四等以济俗。”

2413【十干】

甲（阏逢）、乙（旃蒙）、丙（柔兆）、丁（强圉）、戊（著雍）、己（屠维）、庚（上章）、辛（重光）、壬（玄）、癸（昭阳）。
指天干。也称“十母”“十”。《尔雅·释天》：“大岁在甲曰阏逢，在乙曰旃蒙，在丙曰柔兆，在丁曰强圉，在戊曰著雍，在己曰屠维，在庚曰上章，在辛曰重光，在壬曰玄，在癸曰昭阳。”《史记》所用十干异称与《尔雅》不同，分别是：甲，焉逢；乙，端蒙；丙，游兆；丁，强梧；戊，徒维；己，祝犁；庚，商横；辛，昭阳；壬，横艾；癸，尚章。宋·张世南《游宦纪闻·五》：“自甲至癸为十，自子至亥为十二枝，后人省文，以为干，以枝为支，非也。”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律历》：“甲乙木，丙丁火，戊己土，庚辛金，壬癸水。”

2414【十义】

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
封建社会的十种人伦义理。《礼记·礼运》：“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故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道家亦倡此说。宋·张君房《云笈七签·纪传一》：“（黄）帝始制七情，行十义之教。七情者，喜、怒、哀、乐、惧、恶、欲，七情也；十义者，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十义也。”亦称“十教”。《荀子·大略》：“立大学，设庠序，修六礼，明十教，所以道之也。”

2415【十子】

范睢、魏牟、田文、庄周、慎到、田骈、墨翟、宋、邓析、惠施。《老子》《庄子》《列子》《荀子》《韩非子》《淮南子》《管子》《扬子》《文中子》《冠子》。见“西泠十子”。见“闽中十子。”见“诗中十子”。见“娄东十子”。
战国时博学广闻、不法先王的十人。《韩诗外传·四》：“夫当世之愚饰邪说，文奸言以乱天下，欺惑众愚，使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则是范睢、魏牟、田文、庄周、慎到、田骈、墨翟、宋、邓析、惠施之徒也。此十子者，皆顺非而泽，闻见杂博，然而不师上古，不法先王，按往旧造说务而自功[一本作务自为工，赵本作务自为功]。”参见“十二子”。十部子书，即《老子》《庄子》《列子》《荀子》《韩非子》《淮南子》《管子》《扬子》《文中子》《冠子》。清·王子兴辑以上十书为《十子全书》，有嘉庆年间刊本。

2416【十王】

见“十殿阎王”。

2417【十友】

荼蘼、茉莉、瑞香、荷花、岩桂、海棠、菊花、芍药、梅花、栀子。莲花、蒲团、麈尾、柱杖、青毡、纸帐、孤鸿、落日、寒蛩、枫叶。石屏、陶器、玉麈、竹榻、鹭瓢、如意、紫箫、竹杖、玉磬、砚。
见“山寺十友”。见“方外十友”。见“北郭十友”。见“仙宗十友”。
十种花卉的雅称。明·都《三馀赘笔·十友十二客》：“宋·曾端伯以十花为十友，各为之词。荼蘼韵友，茉莉雅友，瑞香殊友，荷花浮友，岩桂仙友，海棠名友，菊花佳友，芍药艳友，梅花清友，栀子禅友。”一说十友无茉莉、芍药及栀子，有兰花芳友、葡萄禅友、腊梅奇友。文人喜爱的十物。明·谈迁《枣林杂俎·十友》：“莲花，净友；蒲团，禅友；麈尾，谈友；柱杖，老友；青毡，旧友；纸帐，梦友；孤鸿，远友；落日，西友；寒蛩，吟友；枫叶，红友。”明·顾元庆喜爱的十物。顾元庆〈十友图赞序〉：“余山房十友，皆江湖名流、道者所赠。林可山《文房图赞》所不载，罗雪江《续图赞》所未录，各有丽泽及余。”十友是：石屏，端友；古陶器，陶友；玉麈，谈友；湘竹榻，梦友；鹭瓢，狎友；铁如意，直友；紫箫，节友；方竹杖，老友；玉磬，清友；银潢砚，默友。

2418【十反】

夜当卧而饮宴、早当起而醉卧、心当逸而劳、身当劳而逸、不请师教子弟而顾教声妓、无病服药而有病不服、果蔬尚新不待熟、食物取细失正味、不喜真境喜图画、不贵金银贵铜瓷。
违反常态的十种情形。亦称“十返”。宋·倪思《经堂杂志》：“贵人十反：夜当卧而饮宴；早当起而醉卧；心当逸而劳；身当劳而逸；吝束修不请师教子弟，而以大钱顾教声妓；药饵无病而服，有病不肯服；果蔬尚新不待熟；食物取细失正味；山水不喜真境而喜图画；器用不贵金银而贵铜瓷。”

2419【十方】

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
佛教用语。指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十个方位。唐太宗〈三藏圣教序〉：“弘济万品，典御十方。”唐·韩〈僧影〉：“智灯已灭余空烬，犹自光明照十方。”

2420【十布】

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
王莽时通用的十种钱币。铸于始建国二年。《汉书·食货志下》：“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寸五分，重十五铢，文曰‘小币一百’。自小布以上，各相长一分，相重一铢，文各为其布名，直（值）各加一百。上至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而直千钱矣。是为布货十品。”除大布外，其他流通不广。铢：重量单位，二十四铢等于一两。

2421【十史】

《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
记录三国至隋代历史的十部正史。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十三史十史》：“十史者，自三国至隋十代之史，马、班、范三家不在其数。”

2422【十号】

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佛的十大名号，即如来（乘“如”实之道“来”而成正觉）、应供（即阿罗汉，享受人、天的供养）、正遍知（能正确地遍知一切事物）、明行足（具有能知过去的“宿命明”、能知未来的“天眼明”和断尽烦恼得大解脱的“漏尽明”）、善逝（入涅）、世间解（了解世间的一切，从世间获得彻底解脱）、无上士（世间最尊贵者，至高无上）、调御丈夫（善于说教并引导世间修行者通往涅）、天人师（人、天的导师）、佛世尊（佛即世尊，“佛”和“世尊”合一则为十号，分而言之则为“十一号”）。南朝梁·沈约〈谢齐竟陵王示华严璎珞启〉：“受三远十号之尊崇，建四辨八声之妙极。”

2423【十玄】

见“十玄门”。

2424【十圣】

见“十圣六贤”。

2425【十母】

亲母、出母、嫁母、庶母、嫡母、继母、慈母、养母、乳母、诸母。见“十干”。
旧时对母辈的十种称谓。即亲母（生我者）、出母（生我而被父离异者）、嫁母（亲母因父亡改适者）、庶母（生母非正室者）、嫡母（妾之子称父正室）、继母（亲母已亡，父再娶者）、慈母（妾无子及妾之子无母，而父命为母者）、养母（出继他人为子者）、乳母（曾乳哺我者）、诸母（对伯叔母的通称）。参见“三父八母”。

2426【十地】

乾慧地、性地、八人地、见地、薄地、离欲地、已作地、辟支佛地、菩萨地、佛地。极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极难胜地、现前地、远行地、不动地、善慧地、法云地。见“十住”。
佛教用语。佛教徒修行的十个阶位。地数越大，道行越高。三乘共通的十地。《大智度论·释深奥品》：“何等是十地？菩萨具足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菩萨摩诃萨具足乾慧地、性地、八人地、见地、薄地、离欲地、已作地、辟支佛地、菩萨地、佛地。”大乘菩萨修习所历的十种境界。《成唯识论·九》：“言十地者，一、极喜地，初获圣性，具证二空，能益自他生大喜故；二、离垢地，具净尸罗，远离能起微细毁犯烦恼垢故；三、发光地，成就胜定，大法总持，能发无边妙慧光故；四、焰慧地，安住最胜菩提分法烧烦恼薪慧焰增故；五、极难胜地，真俗两智，行相互违，合令相应极难胜故；六、现前地，住缘起智，引无分别，最胜般若令现前故；七、远行地，至无相住，功用后边出过世间二乘道故；八、不动地，无分别智，任运相续相用，烦恼不能动故；九、善慧地，成就微妙，四无碍解，能遍十方善说法故；十、法云地，大法智云，含众德水，蔽如空粗重充满法身故。如是十地，总摄有为无为功德，以为自性。”此外，佛教还有多种修行之十地。唐·陈陶〈题豫章西山香城寺〉：“十地岩宫礼竺皇，旃檀楼阁半天香。”清·吴伟业〈庚戌梅信日雨过邓尉哭剖石和尚遇大雪夜宿还元阁〉：“自居十地庄严上，道出三峰玄要间。”

2427【十死】

死地、竭地、困地、绝地、劳地、逆地、拂地、败地、坏地、陷地。
使战车陷于死地的十种地形。《六韬·犬韬·战车》：“武王曰：‘十死之地奈何？’太公曰：‘往而无以还者，车之死地也；越绝险阻，乘敌远行者，车之竭地也；前易后险者，车之困地也；陷之险阻而难出者，车之绝地也；圮下渐泽、黑土黏埴者，车之劳地也；左险右易，上陵仰阪者，车之逆地也；殷草横亩，犯历深泽者，车之拂地也；车少地易，与步不敌者，车之败地也；后有沟渎，左有深水，右有峻阪者，车之坏地也；日夜霖雨，旬日不止，道路溃陷，前不能进，后不能解者，车之陷地也。此十者，车之死地也。故拙将之所以见擒，明将之所以能避也。’”

2428【十过】

行小忠、顾小利、无礼诸侯、不务听治、贪愎喜利、耽于女乐、离内远游、独行其意、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国小无礼。勇而轻死、急而心速、贪而好利、仁而不忍人、智而心怯、信而喜信人、廉洁而不爱人、智而心缓、刚毅而自用、懦而喜任人。
人君的十种过失。《韩非子·十过》：“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二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三曰行辟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之事也；五曰贪愎喜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六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七曰离内远游而忽于谏士，则危身之道也；八曰过而不听于忠臣，而独行其意，则灭高名为人笑之始也；九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将领的十种过失。《六韬·龙韬·论将》：“太公曰：‘将有五材十过。’武王曰：‘敢问其目？’太公曰：‘……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人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智而心缓者，有刚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参见“五材”。

2429【十因】

树仁、胜欲、宾客、通旅、亲戚、无告、同事、程巧、兴能、利事。
使国家强盛的十项措施。《逸周书·大明武》：“十艺必明，加之以十因，靡敌不荒。……十因：一树仁，二胜欲，三宾客，四通旅，五亲戚，六无告，七同事，八程巧，九囗（疑是兴）能，十利事。”

2430【十伦】

事鬼神之道、君臣之义、父子之伦、贵贱之等、亲疏之杀、爵赏之施、夫妇之别、政事之均、长幼之序、上下之际。
祭祀的十种义理。《礼记·祭统》：“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此之谓十伦[（郑玄注）伦，犹义也]。”宋·郭茂倩《乐府诗集·隋圜丘歌》：“十伦以具，百福斯滋。”

2431【十行】

欢喜行、饶益行、无恨行、无尽行、离痴乱行、善现行、无著行、尊重行、善法行、真实行。
佛教用语。修“十住”后所进修的十种善行。参见“十住”。

2432【十问】

问寒热、问汗、问头身、问便、问饮食、问胸、辨聋、辨渴、看色脉、闻气味。
中医学术语。问诊的十个方面。明·张景岳把问诊的重点归纳为“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五问饮食六问胸，七聋八渴俱当辨，九因色脉察阴阳，十从气味章神见”。见《景岳全书·十问》。清·陈念祖（字修园）删去末两句，补上“九问旧病十问因，再兼服药参机变”，问诊内容就更为全面了。

2433【十守】

神清、谋远、操固、知明、不贪于货、不淫于物、不于辩、不推于方、不可喜、不可怒。
武将应当遵守的十项操行。《淮南子·兵略训》：“将者必有三隧、四义、五行、十守。……所谓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浊也，谋远而不可慕也，操固而不可迁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贪于货，不淫于物，不（一作滥）于辩，不推于方，不可喜也，不可怒也。”嚂：通“滥”，言语过多。

2434【十纪】

九头纪、五龙纪、摄提纪、合雒纪、连通纪、序命纪、循蜚纪、因提纪、禅通纪、疏讫纪。
十种纪年。《广雅·释天》：“天地辟设，人皇以来至鲁哀公十有四年，积二百七十六万岁，分为十纪。曰：九头、五龙、摄提、合雒、连通、序命、循蜚、因提、禅通、疏讫[（王念孙注）司马贞《补三皇纪》引《春秋纬》云：‘十纪，一曰九头纪，二曰五龙纪，三曰摄提纪，四曰合雒纪，五曰连通纪，六曰序命纪，七曰循飞纪，八曰因提纪，九曰禅通纪，十曰疏讫纪。’《礼记正义》引《六艺论》注云：‘六纪者，九头纪、五龙纪、摄提纪、合洛纪、连通纪、序命纪。’《书正义》引《广雅》云：‘十纪者，九头、五龙、摄提、合雒、连通、序命、循蜚、因提、禅通、疏仡。’今据以订正]。”后也以十纪作上古纪年的总称。

2435【十戒】

普饶益戒、不受戒、不住戒、无悔恨戒、无违诤戒、不恼害戒、不杂戒、不贪求戒、无过失戒、无毁犯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不歌舞观听、不眠坐高广大床、不食非时食、不蓄金银宝。不违戾父母师长、不杀生、不叛逆、不淫乱、不毁谤道法、不单衣裸露、不欺凌孤贫、不厌弃老病、不两舌恶口、不凶豪自任。
佛教用语。菩萨十戒，即普饶益戒、不受戒、不住戒、无悔恨戒、无违诤戒、不恼害戒、不杂戒、不贪求戒、无过失戒、无毁犯戒。见《华严经》。沙弥十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不歌舞观听、不眠坐高广大床、不食非时食、不蓄金银宝。见《释氏要览·戒法》。亦称“十诫”。《魏书·释老志》：“其为沙门者，初修十诫曰沙弥。”此外，佛家十戒还有其他说法。依照戒律出家，已受十戒但未受具足戒的男性修行者称沙弥，女性修行者称沙弥尼。道教用语。道教对中品性人所定的十条戒规。宋·张君房《云笈七签·说戒一》：“第一戒者，不得违戾父母、师长，反逆不孝。第二戒者，不得杀生，屠害割截物命。第三戒者，不得叛逆君王，谋害家国。第四戒者，不得淫乱骨肉姑姨、姊妹及佗妇女。第五戒者，不得毁谤道法，轻泄经文。第六戒者，不得污漫静坛，单衣裸露。第七戒者，不得欺凌孤贫，夺人财物。第八戒者，不得裸露三光，厌弃老病。第九戒者，不得耽酒任性，两舌恶口。第十戒者，不得凶豪自任，自作威利。右此十戒，当终身奉持。”

2436【十形】

龟龙体、麟凤貌、弓弩势、斗升象、张舒形、塞闭容、隐真之安、累卵之危、膏英之利、之害。
十种形状的地势。唐·徐坚《初学记·地理上》引晋·杨泉《物理论》：“夫土地皆有形名，而人莫察焉。有龟龙体，有麟凤貌，有弓弩势，有斗升象，有张舒形，有塞闭容，有隐真之安，有累卵之危，有膏英之利，有之害。此十形者，气势之始终，阴阳之所极也。”

2437【十志】

律历志、礼乐志、刑法志、食货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沟洫志、艺文志。草堂、樾馆、幂翠庭、洞元室、倒景台、桃烟廷、期仙磴、涤烦矶、云锦淙、金碧潭。
汉·班固《汉书》仿《史记》体例，改“书”为“志”，分志为律历、礼乐、刑法、食货、郊祀、天文、五行、地理、沟洫、艺文十类，称十志。唐·刘知几《史通·六家》：“至子固，乃断自高祖，尽于王莽，为十二纪、十志、八表、七十列传，勒成一史，目为《汉书》。”终南十志。唐·卢鸿《终南十志》中所记的嵩山十处风景，即草堂、樾馆、幂翠庭、洞元室、倒景台、桃烟廷（一作枕烟庭）、期仙磴、涤烦矶、云锦淙、金碧潭。元·何中〈由宝塘舟行至临汝〉：“卢鸿《十志》看不足，爱雪贪行雪相逐。”

2438【十时】

日中（甲）、食时（乙）、平旦（丙）、鸡鸣（丁）、夜半（戊）、人定（己）、黄昏（庚）、日入（辛）、晡时（壬）、日（癸）。
春秋时分一日为十时，对应十种等级的人。《左传·昭公五年》：“日之数十[甲至癸]，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一作以）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杜预注）日中当王，食时当公，平旦为卿，鸡鸣为士，夜半为皂，人定为舆，黄昏为隶，日入为僚，晡时为仆，日为台。隅中、日出阙，不在第尊王公，旷其位]。”以十时配十位，反映了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汉太初后，改一日为十二时，后又有二十四时之说。参见“十二时”“二十四时”。

2439【十乱】

周公旦、召公、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文母。
周武王时有治国才能的十位大臣。《书·泰誓中》：“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孔安国传）我治理之臣，虽少而心德同。十人：周公旦、召公、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及文母]。”十人中文母为女性。一说无文母，而有文王之后太姒，或武王之妻邑姜。《论语·泰伯》：“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晋·潘岳〈西征赋〉：“岂三圣之敢梦，窃十乱之或希。”乱：治理。

2440【十住】

发心住、治地住、修行住、生贵住、方便具足住、正心住、不退住、童真住、法王子住、灌顶住。
佛教用语。亦称“十地”。修“十信”位后所进住的十种境界。见《楞严经·八》。南朝宋·谢灵运〈和范光禄祗洹像赞·菩萨〉：“爰初四等，终然十住。”

2441【十体】

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古讽、乐讽、古体、新题乐府、五律、七律、律讽、悼亡、艳诗、古今体。高古、清奇、远近、双分、背非、虚无、是非、清洁、覆妆、阖门。见“十体书”。
晋·陆机分文体为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十类，称十体。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唐·元稹将自己所作诗依内容和风格分为十类，称十体。元稹〈叙诗寄乐天书〉：“其中有旨意可观而词近古往者为古讽；意亦可观而流在乐府者为乐讽；词虽近古而止于吟写性情者为古体；词实乐流而止于模象物色者为新题乐府；声势沿顺，属对稳切者为律诗，仍以七言、五言为两体；其中有稍存寄兴，与讽为流者为律讽；不幸少有伉俪之悲，抚存感往，成数十诗，取潘子‘悼亡’为题；又有以干教化者，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因为艳诗百余首；词有古今，又两体。自十六时至是元和七年，已有诗八百余首，色类相从，共成十体。凡二十卷。”唐·释齐己依内容和风格将诗分为十体。齐己《风骚旨格·诗有十体》：“一曰高古。诗云：‘千般贵在无过达，一片心闲不奈高。’二曰清奇。诗云：‘未曾将一字，容易谒诸侯。’三曰远近。诗云：‘已知前古事，更结后人看。’四曰双分。诗云：‘船中江上景，晚泊早行时。’五曰背非。诗云：‘山河终决胜，楚汉且横行。’六曰虚无。诗云：‘山寺钟楼月，江城鼓角风。’七曰是非。诗云：‘须知项籍剑，不及鲁阳戈。’八曰清洁。诗云：‘大雪路亦宿，深山水也斋。’九曰覆妆。诗云：‘叠山献供秋望，无云到夕阳。’十曰阖门。诗云：‘卷帘黄叶落，锁印子规啼。’”

2442【十位】

见“十等”。

2443【十返】

见“十反”。

2444【十龟】

神龟、灵龟、摄龟、宝龟、文龟、筮龟、山龟、泽龟、水龟、火龟。
用以占卜吉凶的十种龟。《易·损》：“十朋之龟，弗克违。”《尔雅·释鱼》：“一曰神龟，二曰灵龟，三曰摄龟，四曰宝龟，五曰文龟，六曰筮龟，七曰山龟，八曰泽龟，九曰水龟，十曰火龟。”亦称“十朋”。前蜀·杜光庭〈邛州刺史张太博敬周为鹤鸣化枯柏再生修金斋词〉：“三秀呈祥，十朋表异。”

2445【十角】

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左日逐王、右日逐王、左温禺王、右温禺王、左渐将王、右渐将王。
东汉时南匈奴的十种贵族爵号。《后汉书·南匈奴传》：“南单于既内附，兼祠汉帝，因会诸部，议国事，走马及骆为乐。其大臣贵者左贤王，次左谷蠡王，次右贤王，次右谷蠡王，谓之四角；次左右日逐王，次左右温禺王，次左右渐将王，是为六角：皆单于子弟，次第当为单于者也。”

2446【十言】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消、息。
《易》经中的十项内容。汉·郑玄〈六艺论〉：“羲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消、息。”

2447【十际】

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妻。
封建社会的十种人际关系。《吕氏春秋·慎行论·壹行》：“先王所恶，无恶于不可知。不可知，则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妻之际败矣。十际皆败，乱莫大焉。凡人伦以十际为安者也，释十际则与麋鹿虎狼无以异，多勇者则为制耳矣。不可知，则知无安君、无乐亲矣，无荣兄、无亲友、无尊夫矣。”

2448【十玩】

鹤、白鹇、鸡、龟、猴、犬、驴、猫、鹿、鹦鹉。
十种驯服的禽兽。清·陶《清异录·兽》：“武宗为颍王时，邸园蕃禽兽之可人者，以备十玩，绘〈十玩图〉，于今传播：九皋处士[鹤]、玄素先生[白鹇]、长鸣都尉[鸡]、灵寿子[龟]、惺惺奴[猴]、守门使[犬]、长耳公[驴]、鼠将[猫]、茸客[鹿]、辨哥[鹦鹉]。”

2449【十事】

典、谟、训、诰、誓、命、征、贡、歌、范。政先仁恕、不幸边功、法行自近、宦竖不与政、绝贡献、戚属不任台省、接大臣以礼、群臣得犯忌讳、绝道佛营造、推此鉴戒为万代法。教太子正邦本、封诸王固磐石、出宫人、嫁宗女、时召宰相讲庶政、对群臣广聪明、复正衙奏事、许方幅纠弹、禁非时贡献、省出入游畋。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议国是、议巡幸、议赦令、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久任、议修德。畏天、爱民、修身、讲学、任贤、纳谏、薄敛、省刑、去奢、无逸。
《书》的十种体例。《书·序》：“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孔颖达疏）典即〈尧典〉〈舜典〉，谟即〈大禹谟〉〈皋陶谟〉，训即〈伊训〉〈高宗之训〉，诰即〈汤诰〉〈大诰〉，誓即〈甘誓〉〈汤誓〉，命即〈毕命〉〈顾命〉之等是也。说者以《书》体例有十，此六者之外，尚有征、贡、歌、范四者，并之则十矣。若〈益稷〉〈盘庚〉单言附于十事之例，今孔不言者，不但举其机约，亦自征、贡、歌、范非君出，言之名六者，可以兼之]。”唐·姚崇进谏唐玄宗的十件事。《新唐书·姚崇传》：“臣愿以十事闻，……垂拱以来，以峻法绳下；臣愿政先仁恕，可乎？朝廷覆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愿不幸边功，可乎？比来壬佞冒触宪网，皆得以宠自解；臣愿法行自近，可乎？后氏临朝，喉舌之任出阉人之口；臣愿宦竖不与政，可乎？戚里贡献以自媚于上，公卿方镇浸亦为之；臣愿租赋外一绝之，可乎？外戚贵主更相用事，班序荒杂；臣请戚属不任台省，可乎？先朝亵狎大臣，亏君臣之严；臣愿陛下接之以礼，可乎？燕钦融、韦月将以忠被罪，自是诤臣沮折；臣愿群臣皆得批逆鳞，犯忌讳，可乎？武后造福先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观，费钜百万；臣请绝道佛营造，可乎？汉以禄、莽、阎、梁乱天下，国家为甚；臣愿推此鉴戒为万代法，可乎？”唐·元稹上疏所议的十项政事。《新唐书·元稹传》：“辄昧死条上十事：一、教太子，正邦本；二、封诸王，固磐石；三、出宫人；四、嫁宗女；五、时召宰相讲庶政；六、次对群臣，广聪明；七、复正衙奏事；八、许方幅纠弹；九、禁非时贡献；十、省出入游畋。”宋·范仲淹所论的十项政事。《宋史·范仲淹传》：“仲淹皇恐，退而上十事。”十事指：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宋·李纲上疏高宗的十项政事。《宋史·李纲传》：“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说，皆中一时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听，陛下度其可行者，赐之施行，臣乃敢受命。”十事是：议国是、议巡幸、议赦令、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久任、议修德。吕文献公所举十事。宋·王应麟《小学绀珠·治道》：“十事：畏天、爱民、修身、讲学、任贤、纳谏、薄敛、省刑、去奢、无逸。”

2450【十拗】

不记近事记远事、不能近视能远视、哭无泪笑有泪、夜不睡日睡、不肯坐多好行、不肯食软要食硬、儿子不惜惜孙子、大事不问碎事絮、少饮酒多饮茶、暖不出寒即出。
老人的十种反常情态。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老人十拗》：“朱新中《鄞川志》载：郭功父老人十拗，谓‘不记近事记得远事，不能近视能远视，哭无泪笑有泪，夜不睡日睡，不肯坐多好行，不肯食软要食硬，儿子不惜惜孙子，大事不问碎事絮，少饮酒多饮茶，暖不出寒即出。’丁巳岁，余年七十二，目视昏花，耳中无时作风雨声，而实雨却不甚闻。因补一联云：‘夜雨稀闻闻耳雨，春花微见见空华。’是亦两拗也。”宋·楼钥〈昼寝正酣适斋以二十韵诗来亟为次韵〉：“但仰三尊知共庆，孰云十拗敢轻嗤。”

2451【十势】

狮子返掷势、猛虎踞林势、丹凤衔珠势、毒龙顾尾势、孤雁失群势、洪河侧掌势、龙凤交吟势、猛虎投涧势、龙潜巨浸势、鲸吞巨海势。
古诗笔法的十种比喻。唐·释齐己《风骚旨格·诗有十势》：“狮子返掷势。诗云：‘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猛虎踞林势。诗云：‘窗前闲咏鸳鸯句，壁上时观獬豸图。’丹凤衔珠势。诗云：‘正思浮世事，又到古城边。’毒龙顾尾势。诗云：‘可能有事关心后，得似无人识面时。’孤雁失群势。（阙）洪河侧掌势。诗云：‘游人微动水，高岸更生风。’龙凤交吟势。诗云：‘昆玉已成廊庙器，涧松犹是薜萝身。’猛虎投涧势。诗云：‘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龙潜巨浸势。诗云：‘养猿寒嶂叠，擎鹤密林疏。’鲸吞巨海势。诗云：‘袖中藏日月，掌上握乾坤。’”

2452【十败】

佞人败朴、谄言毁积、阴资自举、女货速祸、比党不拣、佞说鬻狱、神龟败卜、宾祭推谷、忿言自辱、异姓乱族。
招致国家败亡的十种原因。《逸周书·酆保》：“十败：一佞人败朴，二谄言毁积，三阴资自举，四女货速祸，五比党不拣，六佞说鬻狱，七神龟败卜，八宾祭推谷，九忿言自辱，十异姓乱族。”

2453【十国】

见“五代十国”。

2454【十使】

身见、边见、邪见、戒取、见取、贪、瞋、痴、慢、疑。
佛教用语。亦称“十烦恼”“十大惑”。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十使》：“初释名者，一身见，二边见，三邪见，四戒取，五见取，六贪，七瞋，八痴，九慢，十疑，此之十使。”前五为“五利使”，后五为“五钝使”。南朝梁·王僧孺〈礼佛唱导发愿文〉：“身口为十使所由，意思乃八疵之主。”

2455【十念】

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舍、念天、念善、念出入息、念身、念死。
佛教用语。比丘获大果报，得甘露法味的十种方法。《大智度论·释四念处》：“所谓十念，何等十？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舍、念天、念善、念出入息、念身、念死。”此十念能摄伏邪心，发起正念。

2456【十朋】

见“十龟”。

2457【十剂】

宣剂、通剂、补剂、泄剂、轻剂、重剂、涩剂、滑剂、燥剂、湿剂。
中医学术语。十类中药方剂。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序例上·十剂》：“徐之才曰：‘药有宣、通、补、泄、轻、重、涩、滑、燥、湿十种。’”十剂各有其作用：宣可去壅（生姜、橘皮类），通可去滞（通草、防己类），补可去弱（人参、羊肉类），泄可去闭（葶苈、大黄类），轻可去实（麻黄、葛根类），重可去怯（慈石、铁粉类），滑可去著（冬葵子、榆白皮类），涩可去脱（牡蛎、龙骨类），燥可去湿（桑白皮、赤小豆类），湿可去枯（白石英、紫石英类）。

2458【十宗】

律宗、俱舍宗、成实宗、三论宗、天台宗、贤首宗、法相宗、禅宗、密宗、净土宗。我法俱有宗、法有我无宗、法无去来宗、现通假实宗、俗妄真实宗、诸法但名宗、一切皆空宗、真德不空宗、相想俱绝宗、圆明具德宗。
佛教用语。佛教的十个宗派，即律宗（南山宗）、俱舍宗（有宗）、成实宗、三论宗（性空宗）、天台宗（法华宗）、贤首宗（华严宗）、法相宗（慈恩宗）、禅宗（心宗）、密宗（真言宗）、净土宗（莲宗）。华严宗的判教学说。华严宗把佛教各种教义和流派分为五教十宗。十宗是：我法俱有宗（“人我”“法我”俱为实有）、法有我无宗（五蕴诸法实有、“法体恒有”，但“人我”非有）、法无去来宗（诸法现在有实体，过去、未来无实体）、现通假实宗（诸法过去、未来无实体，现在只五蕴有实体，十二处、十八界则不真实）、俗妄真实宗（只有出世法是真实的，一切世俗法都不真实）、诸法但名宗（一切法只有“假名”，而无实体）、一切皆空宗（一切法皆虚幻不实）、真德不空宗（一切法都是真如的显现，含有“实德”，故“真体不空”）、相想俱绝宗（“真理”是“绝言所显，离言之理”，只有靠顿悟认识）、圆明具德宗（一切现象本来功德圆满，彼此圆融无碍）。以上前六是小乘教，七是大乘始教，八是大乘终教，九是顿教，十是圆教。华严宗用这种理论证明自己地位最高。

2459【十空】

内空、外空、内外空、有为空、无为空、散坏空、本性空、无际空、胜义空、空空。
佛教用语，指内空、外空、内外空、有为空、无为空、散坏空、本性空、无际空、胜义空、空空。见《大毗婆沙论·八》。参见“十八空”。

2460【十经】

《易》《书》《诗》《礼记》《周官》《仪礼》《左传》《公羊传》《梁传》《论语》和《孝经》。
十种儒家经典。《宋书·百官志上》：“国子祭酒一人，国子博士二人，国子助教十人。《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周官》《仪礼》《春秋左氏传》《公羊》《梁》各为一经，《论语》《孝经》为一经，合十经。助教分掌。国子，周旧名，周有师氏之职，即今国子祭酒也。”《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加五纬也称十经。《南史·周续之传》：“续之年十二，诣宁受业。居学数年，通五经、五纬，号曰十经，名冠同门，称为颜子。”

2461【十思】

思知足以自戒、思知止以安人、思谦冲而自牧、思江海下百川、思三驱以为度、思慎始而敬终、思虚心以纳下、思正身以黜恶、思无因喜以谬赏、思无以怒而滥刑。
唐·魏征谏太宗应慎重思考的十个方面。魏征〈谏太宗十思疏〉：“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得。”九得：即“九德”。

2462【十科】

师表科、献纳科、将帅科、监司科、讲读科、顾问科、著述科、尽公得实科、公私俱便科、能断请谳科。
宋代科举取士的十个科目。《宋史·选举志六》：“及司马光为相，奏曰：‘……欲乞朝廷设十科举士：一曰行义纯固可为师表科，二曰节操方正可备献纳科，三曰智勇过人可备将帅科，四曰公正聪明可备监司科，五曰经术精通可备讲读科，六曰学问该博可备顾问科，七曰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八曰善听狱讼尽公得实科，九曰善治财赋公私俱便科，十曰练习法令能断请谳科。’”师表科、讲读科、顾问科、著述科有官、无官人皆可举，献纳科、尽公得实科、公私俱便科、能断请谳科举有官人，将帅科举文武有官人，监司科举知州以上资序。

2463【十信】

信心、念心、精进心、慧心、定心、不退心、护法心、回向心、戒心、愿心。
佛教用语。菩萨修行时作为先导的十种心，是菩萨修行的阶位。即信心、念心、精进心、慧心、定心、不退心、护法心、回向心、戒心、愿心。因十心是以信为始，以愿为终，所以总称十信。

2464【十客】

门客曹冠、亲客王会、逐客郭知运、娇客吴益、刺客施全、羽客李季、庄客某人、狎客丁、说客曹、吊客史叔夜。
宋·秦桧门下的曹冠、王会等十人。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三》：“秦会之有十客。曹冠以教其孙为门客，王会以妇弟为亲客，郭知运以离婚为逐客，吴益以爱婿为娇客，施全以刃为刺客，李季以设醮奏章为羽客，某人以治产为庄客，丁以出入其家为狎客，曹以献计取林一飞还作子为说客。初止有此九客耳。秦既死，葬于建康，有蜀人史叔夜者，怀鸡絮号恸墓前，其家大喜，因厚遗之，遂为吊客，足十客之数。”秦桧，字会之，江宁（今南京）人，南宋投降派的代表人物。宋·赵彦卫所说不同。赵彦卫《云麓漫钞·四》：“秦太师十客：施全刺客，郭知运逐客，吴益娇客，朱希真上客，曾该（疑误）食客，曹冠闲客，康伯可狎客，囗囗庄客，囗囗词客，汤鹏举恶客。”

2465【十洲】

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
传说神仙居住的十岛。汉·东方朔《海内十洲记》：“汉武帝既闻王母说八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有此十洲，乃人迹所稀绝处。又始知东方朔非世常人，是以延之曲室，而亲问十洲所在，所有之物名，故书记之。……
“祖洲。近在东海之中，地方五百里，去西岸七万里。上有不死之草，草形如菰，苗长三四尺，人已死三日者，以草覆之皆当时活也。服之令人长生。……始皇于是慨然言曰，可采得否？乃使使者徐福，发童男童女五百人，率摄楼船等入海寻祖洲，遂不返。福，道士也，字君房。后亦得道也。
“瀛洲。在东海中，地方四千里，大抵是对会稽，去西岸七十万里。上生神芝仙草。又有玉石，高且千丈，出泉如酒，味甘，名之为玉醴泉，饮之数升辄醉，令人长生。洲上多仙家，风俗似吴人，山川如中国也。
“玄洲。在北海之中，戌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都，仙伯真公所治。……
“炎洲。在南海中，地方二千里，去北岸九万里。上有风生兽，似豹，青色，大如狸。……又有火林山，山中有火光兽，大如鼠，毛长三四寸，或赤或白。……
“长洲。一名青邱，在南海辰巳之地，地方五千里，去岸二十五万里。上饶山川，及多大树，树乃有二千围者。一洲之上，专是林木，故一名青邱。……
“元洲。在北海中，地方三千里，去南岸十万里。上有五芝玄涧，涧水如蜜浆，饮之长生，与天地相毕。服此五芝，亦得长生不死。亦多仙家。
“流洲。在西海中，地方三千里，去东岸十九万里。上多山川积石，名为昆吾。冶其石成铁作剑，光明洞照如水精状，割玉物如割泥。亦饶仙家。
“生洲。在东海丑寅之间，接蓬莱十七万里，地方二千五百里，去西岸二十三万里。上有仙家数万，天气安和，芝草长生，地无寒暑，安养万物。亦多山川，仙草众芝。一洲之水，味如饴酪，至良洲者也。
“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洲上多凤麟，数万各为群。又有山川池泽，及神药百种，亦多仙家。……
“聚窟洲。在西海中申未之地，地方三千里，北接昆仑二十六万里，去东岸二十四万里。上多真仙灵官，宫第比门，不可胜数。”

《海内十洲记》一书辞藻典丽，想象力丰富。唐·卢照邻〈赠李荣道士〉：“风摇十洲影，日乱九江文。”

2466【十美】

汤之谒、木桂、朱家淑、钱韶、熊御、杜若、花萼、柳春阳、薛幼端、崔莹。
明·唐寅为上高王朱宸濠所画的十位美人。清·黄周星〈补张灵崔莹合传〉：“九美者，广陵汤之谒[字雨君，善画]、姑苏木桂[文舟，善琴]、嘉禾朱家淑[文孺，善书]、金陵钱韶[凤生，善歌]、江陵熊御[小冯，善舞]、荆溪杜若[芳洲，善筝]、洛阳花萼[朱芳，善笙]、钱塘柳春阳[絮才，善瑟]、公安薛幼端[端清，善箫]也。……酒次，请观九美图，因进曰：‘十美欠一，殊属缺陷，某愿举一人以充其数。诘朝，请持图来献。’比持图以献，即崔莹也。濠见之曰：‘此真国色矣！’”

2467【十诫】

见“十戒”。见“十善”。

2468【十眉】

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月棱眉、分稍眉、逐烟眉、拂云眉、倒晕眉。
十种不同的美人眉型。唐·张泌《妆楼记·十眉图》：“明皇幸蜀，令画工作〈十眉图〉，横云、斜月皆其名。”明·杨慎《升庵全集·十眉图》：“唐明皇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稍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涵烟眉，或作逐烟眉。宋·苏轼〈眉子石砚歌〉：“君不见，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清·徐士俊撰《十眉谣》一卷，后附《十髻谣》。十髻之名是：凤髻（周文王时。一名步摇髻）、近香髻（秦始皇时）、飞仙髻（王母降武帝时）、同心髻（汉元帝时）、堕马髻（梁冀妻）、灵蛇髻（魏甄后）、芙蓉髻（晋惠帝时）、坐愁髻（隋炀帝时）、反绾乐游髻（唐高祖时）、闹扫妆髻（唐贞元时）。

2469【十恶】

杀生、偷盗、邪淫、两舌、恶口、妄言、绮语、嫉妒、恚、愚痴。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佛教用语。十种恶行。又名“十不善”。《四十二章经》：“佛言：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绮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参见“十善”。封建王朝为维护其专制统治规定的十种不可赦免的大罪。隋代正式规定于法典，后沿用至清代。《隋书·刑法志》：“又置十恶之条，多采后齐之制，而颇有损益。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犯十恶及故杀人狱成者，虽会赦，犹除名。”唐·张九龄〈东封赦书〉：“自开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昧爽已前，大辟罪已下，罪无轻重，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系囚见徒，咸赦除之，惟十恶死罪，不在此限。”

2470【十哲】

高翔、高凤翰、李世倬、柴慎、张鹏、李师中、董邦达、王延格、陈嘉乐、张士英。郑泉、徐邈、嵇康、刘伶、向秀、阮咸、谢鲲、孟嘉、周、阮修。见“什门十哲”。见“孔门十哲”。见“武将十哲”。
清代娄东画派的十位画家，即高翔、高凤翰、李世倬、柴慎（清郡王）、张鹏、李师中、董邦达、王延格、陈嘉乐、张士英。魏晋时善饮酒的十人，即三国吴·郑泉（字文渊）、三国魏·徐邈（字景山）、嵇康（字叔夜，人称嵇中散）和晋·刘伶（字伯伦）、向秀（字子期）、阮咸（字仲容）、谢鲲（字幼舆）、孟嘉（字万年）、周（字伯仁）、阮修（字宣子）。明·袁宏道《觞政·八之祭》：“今祀宣父曰酒圣，……十哲曰郑文渊、徐景山、嵇叔夜、刘伯伦、向子期、阮仲容、谢幼舆、孟万年、周伯仁、阮宣子。”

2471【十紧】

秦、延、泾、邠、陇、汾、隰、慈、唐、邓。
唐代行政区划，指秦、延、泾、邠、陇、汾、隰、慈、唐、邓十州。唐开元中，分境内为四辅、六雄、十望、十紧。《旧唐书·韦处厚传》：“及处厚秉政，复奏置六雄、十望、十紧、三十四州别驾以处之，而清流不杂，朝政清肃。”参见“十望”。

2472【十流】

偏纪、小录、逸事、琐言、郡书、家史、别传、杂记、地理书、都邑簿。
编年、纪传两体（正史）以外的十类史料。唐·刘知几《史通·杂述》：“史氏流别，殊途并鹜。榷而为论，其流有十焉：一曰偏纪，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

2473【十家】

荀况、宋玉、枚乘、司马相如、贾谊、王褒、班固、张衡、扬雄、王延寿。见“九流十家”。见“十家宫词”。见“十家词汇”。
先秦至东汉的十位辞赋大家，即荀况、宋玉、枚乘（字叔）、司马相如（字长卿）、贾谊、王褒（字子渊）、班固（字孟坚）、张衡（字平子）、扬雄（字子云）、王延寿。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巧谈，实始淫丽；枚乘《兔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

2474【十通】

见“九通”。

2475【十望】

宋、亳、滑、许、汝、晋、洺、虢、卫、相。
唐代行政区划的十州。唐·杜佑《通典·职官十五》：“开元中定天下州府自京都及都督、都护府之外，以近畿之州为四辅，其余为六雄、十望[宋、亳、滑、许、汝、晋、洺、虢、卫、相十州为十望]、十紧及上、中、下之差。”参见“十紧”。

2476【十率】

左卫率、右卫率、左司御率、右司御率、左清道率、右清道率、左监门率、右监门率、左内率、右内率。
唐代太子卫士分置十率，主管宿卫、徼巡、斥候之事，以比皇帝十二卫。十率是：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左右清道率、左右监门率、左右内率。下属有副率、长使及录事参军、诸曹参军等。宋不全置，至明时废。参阅唐·杜佑《通典·职官十二》《唐会要·东宫诸卫》。

2477【十族】

见“九族①”。

2478【十盗】

计之不熟、收种不时、娶妇无能、养女太多、弃事就酒、衣服过度、封藏不谨、井灶不利、举息就礼、无事燃灯。
家业衰败的十种内在原因。《太平御览·人事·贫下》：“《六韬》曰：武王问太公曰：‘贫富岂有命乎？’太公曰：‘为之不密，密而不富者，盗在其室。’武王曰：‘何谓盗也？’公曰：‘计之不熟，一盗也；收种不时，二盗也；取（娶）妇无能，三盗也；养女太多，四盗也；弃事就酒，五盗也；衣服过度，六盗也；封藏不谨，七盗也；井灶不利，八盗也；举息就礼，九盗也；无事燃灯，十盗也。取之安得富哉？’武王曰：‘善！’”

2479【十谛】

世谛、第一义谛、相谛、差别谛、观谛、事谛、生谛、尽无生智谛、入道智谛、集如来智谛。
佛教用语。菩萨方便摄化众生的十条真理。北魏·菩提流支译《法集经·三》：“何者是菩萨摩诃萨十谛？所谓世谛、第一义谛、相谛、差别谛、观谛、事谛、生谛、尽无生智谛、入道智谛、集如来智谛，是名十谛。”唐·释道宣〈广弘明集序〉：“学统九流，义包十谛。”

2480【十联】

〈江行〉〈寒食〉〈塞上〉〈嘉阳川〉之一、〈嘉阳川〉之二、〈哭江为〉〈元夜〉〈僧舍〉〈湘江舟行〉〈宿东林〉。
宋·杨徽之（字仲猷）所作的十句诗联。亦称“十联诗”。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歌咏》：“杨侍读徽之，以能诗闻于祖宗朝。太宗知其名，索其所著。以百篇献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问姓名。’太宗和赐，且语近臣曰：‘徽之文雅可尚，操履端正。’拜礼部侍郎，选十联写于御屏。梁周翰之诗曰：‘谁似金华杨学士，十联诗在御屏风。’〈江行〉云：‘犬吠竹篱沽酒客，鹤随苔岸洗衣僧。’〈寒食〉云：‘天寒酒薄难成醉，地迥楼高易断魂。’〈塞上〉云：‘戍楼烟自直，战地雨长腥。’〈嘉阳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长圆。’又云：‘浮花水入瞿塘峡，带雨云归越州。’〈哭江为〉云：‘废宅寒塘水，荒坟宿草烟。’〈元夜〉云：‘春归万年树，月满九重城。’〈僧舍〉云：‘偶题岩石云生笔，闲绕庭松露湿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枫叶，皓月借芦花。’〈宿东林〉云：‘开尽菊花秋色老，落迟桐叶雨声寒。’”

2481【十等】

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亿、兆、京、垓、秭、壤、沟、涧、正、载。
古代区分贵贱的十个等级。《左传·昭公七年》：“天有十日[甲至癸]，人有十等[王至台]。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亦称“十数”。《国语·郑》：“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韦昭注）十数，自王以下位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百体，百官各有体属也。合此十数之名，以训导百官之体也]。”亦称“十位”。《左传·昭公五年》：“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算术的十个位次。汉·徐岳《数术记遗》：“黄帝为法，数有十等。及其用也，乃有三焉。十等者，亿、兆、京、垓、秭、壤、沟、涧、正、载；三等者，谓上、中、下也。其下数者十十变之，若言十万曰亿，十亿曰兆，十兆曰京也。中数者万万变之，若言万万曰亿，万万亿曰兆，万万兆曰京也。上数者数穷则变，若言万万曰亿，亿亿曰兆，兆兆曰京也。”亦称“十等数”。十等数上、中、下三等所记数之大小如下表：

2482【十番】

笛、管、箫、三弦、提琴、云锣、汤锣、木鱼、檀板、大鼓。
十种乐器。清·李斗《扬州画舫录·虹桥录下》：“是乐不用小锣、金锣、铙钹、号筒，只用笛、管、箫、弦、提琴、云锣、汤锣、木鱼、檀板、大鼓十种，故名十番鼓。”《红楼梦·十一》：“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纯用十种打击乐器演奏的乐曲叫“素十番”；加用丝竹乐器的叫“浑十番”，也叫“粗细十番”。

2483【十道】

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建康道、湖东道、浙西道、海右道、湖北道、湖南道、广西道、广东道、海南道、闽海道。见“十善”。
儒家提倡的十种伦理道德。《尚书大传·一下》：“五作十道，孝力为右。”郑玄注：“五作，五教也。十道，谓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者也。”唐初全国的十大行政区。唐·杜佑《通典·州郡二》：“贞观初，并省州县，始于山河形便分为十道：一曰关内道，二曰河南道，三曰河东道，四曰河北道，五曰山南道，六曰陇右道，七曰淮南道，八曰江南道，九曰剑南道，十曰岭南道。”开元二十年置十道采访处置使，始定为常制，职掌和汉武帝所置的十三部刺史略同。唐玄宗时，增置京畿、都畿、黔中三道，又分山南为山南东、山南西二道，江南为江南东、江南西二道，共为十五道。元代江南行台所辖的十道，即“江南十道”。《元史·百官志二》：“江南十道，隶江南行台：江东建康道，宁国路置司。江西湖东道，龙兴路置司。江南浙西道，杭州路置司。浙东海右道，婺州路置司。江南湖北道，武昌路置司。岭北湖南道，天临路置司。岭南广西道，静江府置司。海北广东道，广州路置司。海北海南道，雷州路置司。福建闽海道，福州路置司。”

2484【十善】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言、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欲（嫉妒）、不嗔恚、不邪见。
佛教用语。亦称“十道”。十种善行，因顺于正理，故称十善。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受戒》：“从今尽形不杀、不盗、不邪淫，是身善业；不妄言、两舌，不恶口、绮语，是口善业；不嫉妒、恚、慢邪见，是意善业。是则名为十善戒法。”与此相反则为“十不善”或“十恶”。南朝宋·谢惠连〈夜集作离合〉：“九言何所戒，十善故宜遵。”因十善是佛教的诫律，所以也称“十诫”。参见“十恶”。

2485【十瑞】

刍、凤凰、神龙、历草、宫禽、鸟、神木、蒲、景星、甘露。
十种祥瑞现象。南朝梁·任《述异记·上》：“尧为仁君，一日十瑞：宫中刍化为禾，凤凰止于庭，神龙见于宫沼，历草生阶，宫禽五色，鸟化白，神木生莲，蒲生厨，景星耀于天，甘露降于地，是为十瑞。”

2486【十愆】

见“三风十愆”。

2487【十数】

见“十等”。

2488【十煇】

祲、象、鑴、监、闇、瞢、弥、叙、隮、想。
太阳的十种光气。《周礼·春官·眂祲》：“眂祲掌十煇之法，以观妖祥、辨吉凶。一曰祲，二曰象，三曰鑴，四曰监，五曰闇（暗），六曰瞢，七曰弥，八曰叙，九曰隮，十曰想。”祲，由折射造成的彩晕；象，太阳左右两个假日并现；鑴，位于太阳旁或背向太阳方向的晕；监，太阳上方的晕；闇，日月食；瞢，沙尘或雾气形成的模糊状态；弥，通过太阳的晕象；叙，晕弧在太阳周围有次序地成套出现；隮，白虹漫天；想，海市蜃楼现象。古人迷信，以十煇附会人事，以辨凶吉。煇：同“晕”。

2489【十缠】

无惭、无愧、嫉、悭、悔、睡眠、掉举、昏沉、忿、覆。
佛教用语。十种缠缚众生，令人不能出生死、证涅的烦恼。

2490【十德】

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
儒家用玉的十种特质比喻君子的十种美德，也称“玉十德”。《礼记·聘义》：“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唐太宗〈执契静三边〉：“戢武耀十德，升文辉九功。”

2491【十薮】

大野、大陆、杨、孟诸、云梦、具区、海隅、昭余祁、圃田、焦护。
古代九州中的十大湖泊。《尔雅·释地》：“鲁有大野[（郭璞注）今高平钜野县东北大泽是也]、晋有大陆[今钜鹿北广河泽是也]、秦有杨[今在扶风县西]、宋有孟诸[今在梁国睢阳县东北]、楚有云梦[今南郡华容县东南巴丘湖是也]、吴越之间有具区[今吴县南大（太）湖，即震泽湖是也]、齐有海隅[海滨广斥]、燕有昭余祁[今太原邬陵县北九泽是也]、郑有圃田[今荧阳中牟县西圃田泽是也]、周有焦护[今扶风池阳县瓠中是也]，十薮。”

2492【十翼】

〈彖〉上、〈彖〉下、〈象〉上、〈象〉下、〈系辞〉上、〈系辞〉下、〈文言〉〈序卦〉〈说卦〉〈杂卦〉。
解释《周易》的十篇作品，包括〈彖〉上下、〈象〉上下、〈系辞〉上下、〈文言〉〈序卦〉〈说卦〉〈杂卦〉十篇。《易乾凿度》：“仲尼五十究《易》，作十翼。”据近人研究，十翼大抵系战国末期或秦汉之际的作品。

2493【十骥】

腾霜白、皎雪骢、凝露骢、悬光骢、决波、飞霞骠、发电赤、流金、翱麟紫、奔虹赤。
铁勒族献给唐太宗的十匹良马。《旧唐书·铁勒传》：“其骨利北距大海，去京师最远，自古未通中国。贞观中遣使者来朝贡，……俄又遣使随苏密使入朝，献良马十匹。太宗奇其骏异，为之制名，号为十骥：一曰腾霜白，二曰皎雪骢，三曰凝露骢，四曰悬光骢，五曰决波，六曰飞霞骠，七曰发电赤，八曰流金，九曰翱麟紫，十曰奔虹赤。又为文以叙其事。”

2494【十魔】

蕴魔、烦恼魔、业魔、心魔、死魔、天魔、善根魔、三昧魔、善知识魔、菩提法智魔。
佛教用语。扰乱身心、损害慧命的十种邪恶魔障。宋·范成大〈舫斋信笔〉：“三昧未得力，十魔方现前。”

2495【十大曲】

苏小小〈蝶恋花〉、邓千江〈望海潮〉、苏轼〈念奴娇〉、辛弃疾〈摸鱼儿〉、晏几道〈鹧鸪天〉、柳永〈雨霖铃〉、吴激〈春草碧〉、朱淑真〈生查子〉、蔡伯坚〈石州慢〉、张先〈天仙子〉。
宋金时广为流传的十首词。元·杨朝英《阳春白雪·唱论》：“近世所谓大乐：苏小小〈蝶恋花〉、邓千江〈望海潮〉、苏东坡〈念奴娇〉、辛稼轩〈摸鱼子〉、晏叔原〈鹧鸪天〉、柳耆卿〈雨霖铃〉、吴彦高〈春草碧〉、朱淑真〈生查子〉、蔡伯坚〈石州慢〉、张三影〈天仙子〉也。”明·陶宗仪《辍耕录·杂剧曲名》亦载十大曲之名。元·石德玉《古今杂剧·石君宝·紫云庭剧一》：“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据《明抄六卷本阳春白雪》十大曲全文如下（直录，未校点）：
念奴娇 坡仙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时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人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江月

蝶恋花 司马樽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碧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望断彩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鹧鸪天 晏叔原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望海潮 邓千江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来聚喉襟百二秦关鏖战血犹殷见阵云冷落时有雕盘静塞楼头晓月依旧玉弓弯　看看定远西还有元戎阃令上将斋坛区脱昼空兜零夕举甘泉又报平安吹牙闲且宴陪珠履歌按云鬟末招兴灵醉魂长绕贺兰山

春草碧 吴彦高

几番风雨西域不见海棠红梨花白底事胜赏匆匆政自天付酒肠空更笑老东君人间客　赖有玉管新番罗襟醉说望中倚栏人如曾识旧梦回首何堪故苑春光又陈迹落尽后庭花春草碧

模鱼子 辛稼轩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色又归去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昼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骨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难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雨霖铃 柳耆卿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畅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明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生查子 朱淑真

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石州慢 蔡伯坚

云海蓬莱风鬟雾鬓不假梳掠仙衣卷尽云霓方见宫腰纤弱心期得处世间言语非真海犀一点通寥廓无物此情怀浓不见无情相离索晓来一枕余香酒病懒花医却艳艳金樽收拾新愁重酌片云影我将无际关山梦魂应被扬花梅子雨疏疏满江干楼阁

天仙子 张子野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悠悠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翠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花红满径

以上十曲文字与现通行版本有所差异。

2496【十大家】

见“唐宋十大家”。

2497【十大惑】

见“十使”。

2498【十才子】

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朱应登、顾、陈沂、郑善夫、康海、王九思。见“北郭十友”。见“闽中十子”。见“大历十才子”。见“景泰十才子”。
明弘治年间的十位文人。《明史·李梦阳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与何景明、徐祯卿、边贡、朱应登、顾、陈沂、郑善夫、康海、王九思等号十才子，又与景明、祯卿、贡、海、九思、王廷相号七才子，皆卑视一世，而梦阳尤甚。”十人多是“前七子”成员，文学主张和创作倾向与“前七子”基本相同。

2499【十不善】

见“十恶”。

2500【十节度】

安西节度、北庭节度、河西节度、朔方节度、河东节度、范阳节度、平卢节度、陇右节度、剑南节度、岭南五府经略。
唐玄宗时的十大军事区划。《资治通鉴·唐纪·玄宗天宝元年》：“是时，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羁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略使以备边。安西节度抚宁西域，统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治龟兹城，兵二万四千。北庭节度防制突骑施、坚昆，统瀚海、天山、伊吾三军，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护府，兵二万人。河西节度断隔吐蕃、突厥，统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八军，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凉、肃、瓜、沙、会五州之境，治凉州，兵七万三千人。朔方节度捍御突厥，统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受降城，安北、单于二都护府，屯灵、夏、丰三州之境，治灵州，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河东节度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统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云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岚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万五千人。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统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屯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统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屯营、平二州之境，治营州，兵三万七千五百人。陇右节度备御吐蕃，统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廓、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万五千人。剑南节度西抗吐蕃，南抚蛮獠，统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屯益、翼、茂、当、巂、柘、松、维、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万九百人。岭南五府经略绥静夷、獠，统经略、清海二军，桂、容、邕、交四管，治广州，兵万五千四百人。”

2501【十玄门】

同时具足相应门、一多相容不同门、诸法相即自在门、因陀罗网境界门、微细相容安立门、秘密隐显俱成门、诸藏纯杂具德门、十世隔法异成门、唯心回转善成门、托事显法生解门。
佛教用语。华严宗的十条核心教义，旨在阐发华严宗特有的相即相入、圆融无碍的“法界缘起”。亦称“十玄”。见《华严一乘十玄门》。

2502【十地住】

见“十住”。

2503【十色笺】

深红笺、粉红笺、杏红笺、明黄笺、深青笺、浅青笺、深绿笺、浅绿笺、铜绿笺、浅云笺。
唐代蜀造的十种彩笺。亦称“十样蛮笺”。元·费著《蜀笺谱》：“谢公有十色笺：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即十色也。杨文公亿《谈苑》载韩浦〈寄弟诗〉云：‘十样蛮笺出益州，寄来新自浣花头。’谢公笺出于此乎？”宋·辛弃疾〈贺新郎〉：“笑援笔，殷勤为赋。十样蛮笺纹错绮，粲珠玑，渊掷惊风雨。”

2504【十字库】

甲字、乙字、丙字、丁字、戊字、承运、广运、广惠、广积、赃罚。
明代由内官监掌管的十所仓库。本应以“十干”各字依次为名，因“己”与“已”（完了的意思）字形相近，故戊字库以后不再用“十干”。参阅明·刘若愚《酌中志·内府衙门职掌》。

2505【十体书】

古文、大篆、籀文、小篆、八分、隶书、章书、行书、飞白、草书。古文、大篆、小篆、八分、飞白、薤叶、垂针、垂露、鸟书、连珠。
十种书法体式。唐·张怀《书断·上》：“书有十体源流，学有三品优劣。今叙其源流之异，著十赞一论。……古文。案古文者，黄帝史苍颉所造也。颉首四目，通于神明。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是曰古文。……赞曰：
邈邈苍公　轩辕之始

创制文字　代彼绳理

粲若星辰　郁为纲纪

千龄万类　如掌斯视

生人盛德　莫斯之美

神章灵篇　自兹而起

大篆。案大篆者，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也。或云柱下史始变古文，或同或异，谓之为篆。篆者传也，传其物理，施之无穷。鄄酆定六书，三曰篆书。八体书法，一曰大篆。……赞曰：
古文玄胤　太史神书

千类万象　或龙或鱼

何词不录　何物不储

怿思通理　从心所如

如彼江海　大波洪涛

如彼音乐　干戚羽旄

籀文。案籀文者，周太史史籀之所作也。与古文大篆小异，后人以名称书，谓之籀文。……赞曰：
体象卓然　殊今异古

落落珠玉　飘飘缨组

苍颉之嗣　小篆之祖

以名称书　遗迹石鼓

小篆。案小篆者，秦始皇丞相李斯所作也。增损大篆，异同籀文，谓之小篆，亦曰秦篆。……赞曰：
李君创法　神虑精微

铁为肢体　虬作骖

江海淼漫　山岳巍巍

长风万里　鸾凤于飞

八分。案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所作也。王云：次仲始以古书方广少波势，建初中，以隶草作楷法，字方八分，言有模楷。……赞曰：
仙客遗范　灵姿秀出

奋研扬波　金相玉质

龙腾虎踞兮势非一

交戟横戈兮气雄逸

楷之为妙兮备华实

隶书。案隶书者，秦下人程邈所造也。邈字元岑，始为衙县狱吏，得罪始皇，幽系云阳狱中，覃思十年，益大小篆方圆而为隶书三千字。奏之，始皇善之，用为御史。以奏事繁多，篆字难成，乃用隶字，以为隶人佐书，故名隶书。……赞曰：
隶合文质　程君是先

乃备风雅　如聆管弦

长毫秋劲　素体霜妍

摧锋剑折　落点星悬

乍发红焰　旋凝紫烟

金芝琼草　万世芳传

章草。案章草者，汉黄门令史游所作也。卫恒、李诞并云：汉初而有草法，不知其谁。萧子良云：章草者，汉齐相杜操始变藁法。非也。王云：汉元帝时，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体粗书之，汉俗简堕，渐以行之。是也。此乃存字之梗概，损隶之规矩，纵任奔逸，赴俗急就。因草创之义，谓之草书。……赞曰：
史游制草　始务急就

婉若回鸾　撄如舞袖

迟回缣简　势欲飞透

敷华垂实　尺牍尤奇

并功惜日　学者为宜

行书。案行书者，后汉颍川刘德升所作也。即正书之小伪，务从简易，相间流行，故谓之行书。……赞曰：
非草非真　发挥柔翰

星剑光芒　云虹照烂

鸾鹤婵娟　风行雨散

刘子滥觞　钟胡弥漫

飞白。案飞白者，后汉左中郎将蔡邕所作也。王隐、王并云：飞白变楷制也，本是宫殿题署。势既径丈，字宜轻微不满，名为飞白。……按汉灵帝熹平年，诏蔡邕作〈圣皇篇〉，篇成，诣鸿都门上，时方修饰鸿都门，伯喈待诏门下，见役人以垩帚成字，心有悦焉。归而为飞白之书。……赞曰：
妙哉飞白　祖自八分

有美君子　润色斯文

丝萦箭激　电绕雪

浅如流雾　浓若屯云

举众仙之奕奕　舞群鹤之纷纷

谁其覃思　于戏蔡君

草书。案草书者，后汉征士张伯英之所造也。……赞曰：
草法简略　省繁录微

译言宣事　如矢应机

霆不暇发　电不及飞

征士已没　道愈光辉

明神在享　其灵有歇

斯艺漫流　终古无绝。”

唐玄度以古文、大篆、小篆、八分、飞白、薤叶、垂针、垂露、鸟书、连珠为十体。见《宣和书谱·二》。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十体书：古文、大篆、八分、小篆、飞白、倒薤、散隶、悬针、鸟书、垂露[唐玄度十体]。”

2506【十直日】

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唐律规定每月不许屠宰牲畜、网钓鱼虾及行刑杀人的十日。《唐律疏议·断狱下》：“其所犯虽不待时，若于断屠月，谓正月、五月、九月；及禁杀日，谓每月十直日，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虽不待时，于此月日，亦不得决死刑。”十直日与佛、道教“十斋日”相同。

2507【十法界】

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等。
佛教用语。①显教依《法华经》所立，以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以上为六凡）、声闻、缘觉、菩萨、佛（以上为四圣）为十法界。②密教依《理趣释经》所立，以地狱、饿鬼、畜生、人、天（以上为五凡）、声闻、缘觉、菩萨、权佛、实佛（以上为五圣）为十法界。

2508【十重戒】

杀戒、盗戒、淫戒、妄语戒、酤酒戒、说四众过戒、自赞毁他戒、悭惜加毁戒、心不受悔戒、谤三宝戒。
佛教用语。与四十八轻戒相对的十条重要戒律。犯十重戒者构成破门罪，将被逐出僧团。《梵网经·菩萨心地戒品》：“若布萨日新学菩萨，半月半月布萨，诵十重、四十八轻戒。”

2509【十种仙】

地行仙、飞行仙、游行仙、空行仙、天行仙、通行仙、道行仙、照行仙、精行仙、绝行仙。
佛教用语。“不依正觉”修炼成仙的十种人。《楞严经·八》：“阿难，复有从人不依正觉，修三摩地，别修妄念，存想固形，游于山林，人不及处，有十种仙。阿难，彼诸众生，坚固服饵而不休息，食道圆成，名地行仙；坚固草木而不休息，药道圆成，名飞行仙；坚固金石而不休息，化道圆成，名游行仙；坚固动止而不休息，气精圆成，名空行仙；坚固津液而不休息，润德圆成，名天行仙；坚固精色而不休息，吸粹圆成，名通行仙；坚固咒禁而不休息，术法圆成，名道行仙；坚固思念而不休息，思忆圆成，名照行仙；坚固交遘而不休息，感应圆成，名精行仙；坚固变化而不休息，觉悟圆成，名绝行仙。阿难，是等皆于人中炼心，不修正觉。”

2510【十种曲】

《怜香伴》《风筝误》《意中缘》《蜃中楼》《凤求凰》《奈何天》《比目鱼》《玉搔头》《巧团圆》《慎鸾交》。
清·李渔所作的十种传奇戏曲。李渔，字笠翁，钱塘人，善写唐人传奇，精于谱曲。所写传奇以《怜香伴》《风筝误》《意中缘》《蜃中楼》《凤求凰》（一称《鸳鸯赚》）、《奈何天》（一称《奇福记》）、《比目鱼》《玉搔头》《巧团圆》（一称《梦中楼》）、《慎鸾交》等十种最为有名，其合集称《十种曲》或《笠翁十种曲》，也称《笠翁传奇十种》。

2511【十段锦】

《义勇辞金》《曲江池》《八仙庆寿》《相如题桥》《苦海回头》《死后团圆》《仗义疏财》《继母大贤》《豹子和尚》《烟花梦》。
十种元明杂剧，包括《义勇辞金》《曲江池》《八仙庆寿》《相如题桥》《苦海回头》《死后团圆》《仗义疏财》《继母大贤》《豹子和尚》《烟花梦》等十种。内有周宪王剧八种，其余二种不知作者。元明杂剧久佚之本，仅存此。

2512【十样佛】

僧、尼、老翁、小儿、优伶、角、泅鱼汉、打狐人、秃疮、酒秃。
旧时对秃首者十种带嘲讽性的称呼。宋·陶《清异录·肢体》：“世有十样佛，皆秃首者也。一僧，二尼，三老翁，四小儿，五优伶，六角，七泅鱼汉，八打狐人，九秃疮，十酒秃。”

2513【十样锦】

长安竹、天下乐、雕团、宜男、宝界地、方胜、狮团、象眼、八韵、铁梗襄荷。许封赠父母妻一次、妻封郡君、不隔郊奏荐、奏子为职官、乘马许行驰道、马鞍上施紫丝座、马前执破木杖、宴殿内金器且坐朵殿上、身后许上遗表、国史立传。
蜀造的十种锦。元·戚辅之《佩楚轩客谈》：“孟氏在蜀时制十样锦，名长安竹、天下乐、雕团、宜男、宝界地、方胜、狮团、象眼、八韵、铁梗襄荷。”宋代中散大夫享受的十种特殊优待。宋·朱弁《曲洧旧闻·十》：“今之中散大夫即昔之大卿监也。旧说谓之十样锦：受命之初，不俟赦恩，便许封赠父母、妻一次，一也；妻封郡君，二也；不隔郊奏荐，三也；奏子为职官，四也；乘马许行驰道，五也；马鞍上施紫丝座，六也；马前执破木杖，七也；宴殿内金器，且坐朵殿上，八也；身后许上遗表，九也；国史立传，十也。”

2514【十部乐】

〈龟兹〉〈疏勒〉〈安国〉〈康国〉〈高丽〉〈西凉〉〈高昌〉〈燕乐〉〈清乐伎〉〈天竺〉。
唐代十部宫廷燕乐。唐·杜佑《通典·乐六》：“隋文帝开皇六年，高昌献圣明乐曲，帝令知音者于官所听之，归而肆习。及客献，先于前奏之，胡夷大惊。大唐平高昌，尽收其乐。又进〈燕乐〉，而去〈礼毕〉曲。今著令者唯十部[〈龟兹〉〈疏勒〉〈安国〉〈康国〉〈高丽〉〈西凉〉〈高昌〉〈燕乐〉〈清乐伎〉〈天竺〉，凡十部]。”十部乐以中原乐舞为主，也有一些少数民族乐舞和外来乐舞。《新唐书·礼乐志十一》有〈文康乐〉（一名〈礼毕〉）无〈高昌〉，〈清乐伎〉为〈清商伎〉。

2515【十斋日】

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佛教用语。六斋日（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加上每月的初一、十八、二十四、二十八四日。佛家于此十日过午不食。简称“十斋”。参见“六斋日”。道教有“十直斋日”。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斋戒》：“月一日、初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已上为十直斋日。”唐律规定值此十日断屠钓、禁行刑。参见“十直日”。

2516【十离诗】

〈犬离主〉〈笔离毛〉〈马离厩〉〈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主〉〈竹离亭〉〈镜离台〉。
诗名中含“离”字的十首诗。五代·王定保《唐摭言·酒失》：“元相公在浙东时，宾府有薛书记，饮酒醉后，因争令掷注子击伤相公犹子，遂出幕。醒来，乃作《十离诗》上献府主：
〈犬离主〉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著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笔离毛〉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马离厩〉

云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鹦鹉离笼〉

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更唤人。
〈燕离巢〉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衔泥秽污珊瑚簟，不得梁间更垒巢。
〈珠离掌〉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眼水精宫。都缘一点瑕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鱼离池〉

戏跃莲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轮钩。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鹰离主〉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手上擎。
〈竹离亭〉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贞节负秋霜。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
〈镜离台〉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
参阅后蜀·何光远《鉴诫录·蜀才妇》。十离诗虽为古代文人的笔墨游戏，但饶有风趣，足资一读。

2517【十烦恼】

见“十使”。

2518【十联诗】

见“十联”。

2519【玉十德】

见“十德”。

2520【十洲三岛】

十洲：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三岛：方丈、蓬丘（邱）、昆仑。
传说神仙居住的地方。汉·东方朔《海内十洲记》：“汉武帝既闻王母说八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有此十洲，乃人迹所稀绝处。……方丈洲，在东海中心，西南东北岸正等，方丈方面各五千里。上专是群龙所聚，有金玉琉璃之宫，三天司命所治之处。……蓬邱，蓬莱山是也。对东海之东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别有圆海绕山。……昆仑，号曰昆，在西海之戌地，北海之亥地，去岸十三万里。”三岛，一作蓬莱、方丈、赢洲，或称“三神山”。参见“十洲”“三山”。

2521【十圣六贤】

十圣：神农、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六贤：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阖闾、句践。
十位圣人和六位君王。《吕氏春秋·孟夏纪·尊师》：“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帝颛顼师伯夷父，帝喾师伯招，帝尧师子州支父，帝舜师许由，禹师大成贽，汤师小臣，文王、武王师吕望、周公旦；齐桓公师管夷吾，晋文公师咎犯、随会，秦穆公师百里奚、公孙枝，楚庄王师孙叔敖、沈尹巫，吴王阖闾师伍子胥、文之仪，越王句践师范蠡、大夫种。此十圣人、六贤者未有不尊师者也。”

2522【十大弟子】

摩诃迦叶、阿难陀、舍利弗、目犍连、阿那律、须菩提、富楼那、迦旃延、优婆离、罗睺罗。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的十个高足弟子。摩诃迦叶，头陀第一；阿难陀，多闻第一；舍利弗，智慧第一；目犍连，神通第一；阿那律，天眼第一；须菩提，解空第一；富楼那，说法第一；迦旃延，议论第一；优婆离，持戒第一；罗罗，密行第一。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十大弟子》：“舍利弗，智慧；目犍连，神通；大迦叶，头陀；阿那律，天眼；须菩提，解空；富楼那，说法；迦旃延，论义；优波离，持律；罗睺罗，密行；阿难陀，多闻。《净名疏》云：今十弟子各执一法者，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随其乐欲，各一法门，摄为眷属，虽各掌一法，何曾不具十德，自有偏长，故称第一。”参阅《维摩经·弟子品》。

2523【十大洞天】

王屋山洞、委羽山洞、西城山洞、西玄山洞、青城山洞、赤城山洞、罗浮山洞、句曲山洞、林屋山洞、括苍山洞。
道教用语。《洞天福地记·十大洞天》：“太上曰，十大洞天者，处天地名山之间，是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
第一王屋山洞。周回万里，号曰小有清虚之天，在洛阳河阳两界，去王屋县六十里，属西城王君治之。
第二委羽山洞。周回万里，号曰大有空明之天，在台州黄岩县，去县三十里，青童君治之。
第三西城山洞。周回三千里，号曰太玄真之天，未详所在，登真隐诀云，疑终南太一山是，属上宰王君治之。
第四西玄山洞。周回三千里，号三元极真洞天，恐非人迹所及，莫知其所在。
第五青城山洞。周回二千里，名曰宝仙九室之洞天，在蜀州青城县，属青城丈人治之。
第六赤城山洞。周回三百里，名曰上清玉平之洞天，在台州唐兴县，属玄洲仙伯治之。
第七罗浮山洞。周回五百里，名曰朱明曜真之洞天，在循州传罗县，属青精先生治之。
第八句曲山洞。周回一百五十里，名曰金坛华阳之洞天，在润州句容县，属紫阳真人治之。
第九林屋山洞。周回四百里，号曰尤神幽虚之洞天，在洞庭湖口，属北岳真人治之。
第十括苍山洞。周回三百里，号曰成德隐玄之洞天，在处州乐安县，属北海公涓子治之。”

王屋山洞即今山西垣曲县、河南济源县间之王屋山；委羽山洞即今浙江黄岩县委羽山；西城山洞疑是今青海省西倾山；西玄山洞即今西岳华山；青城山洞即今四川都江堰市青城山；赤城山洞即今浙江天台县赤城山；罗浮山洞即今广东增城、博罗二县间之罗浮山；句曲山洞即今江苏句容县茅山。明·陶宗仪《说郛·六十六》（宛委山堂本）、明·王圻《三才图会·地理一》、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等均有记载，文字互有出入。

2524【十才子书】

《三国演义》《好逑传》《玉娇梨》《平山冷燕》《水浒传》《西厢记》《琵琶记》《白圭志》《捉鬼传》《驻春园》。
明清十种小说、杂剧。第一才子书，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二才子书，《好逑传》，又名《侠义风月传》，题“名教中人”编；第三才子书，《玉娇梨》，又名《双美奇缘》，题“荑秋散人”编；第四才子书《平山冷燕》，原刻本不题撰人；第五才子书，明·施耐庵《水浒传》，又名《京本忠义传》；第六才子书，元·王实甫《西厢记》，全称《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第七才子书，明·高明《琵琶记》，全称《忠孝蔡伯喈琵琶记》，又称《蔡中郎忠孝传》；第八才子书，清·崔象川《白圭志》；第九才子书，《捉鬼传》；第十才子书，《驻春园》，又名《绿云缘》《一笑缘》，题“吴航野客”编。清代坊刻本多题第几才子书，而不题书名。

2525【十样蛮笺】

见“十色笺”。

2526【十家宫词】

王建词、花蕊夫人词、王词、胡伟词、和凝词、张公庠词、王仲修词、周彦质词、宋白词、宣和词。
唐宋间十家描述帝王宫廷生活的词集。《十家宫词》辑唐·王建，后蜀·花蕊夫人（费氏），宋·王、胡伟，后晋·和凝，宋·张公庠、王仲修、周彦质、宋白等九家宫词各一卷，又有宋徽宗《宣和御制宫词》三卷，计十家。有明·毛晋和清·倪灿辑本。

2527【十家词汇】

《画梅楼词》《香销酒醒词》《怡云词》《虚竹轩词》《曲池小圃词》《翠浮阁词》《影昙馆词》《百合词》《香南雪北词》《倩影楼词》。
清·金绳武选嘉庆、道光以后十位词人词集编为《十家词汇》。十家词是：汤贻汾《画梅楼词》、赵庆熹《香销酒醒词》、金泰《怡云词》、许谨身《虚竹轩词》、杨尚观《曲池小圃词》、魏谦升《翠浮阁词》、吴承勋《影昙馆词》、蒋坦《百合词》、吴藻《香南雪北词》、陆倩《倩影楼词》，每人一卷，计十卷。

2528【十殿阎王】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变成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
佛教用语。掌管地狱的十个阎王。简称“十王”。唐末始有此说。《十王经》说冥界有十王：秦广王、楚（一作初）江王、宋帝王、五（一作伍）官王、阎罗王、变（一作卞）成王、泰山王（一作泰山府君）、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分居十殿。今传《十王经》系伪经，非佛说。据《玉历钞传》等记载：
第一殿秦广王，姓蒋，二月初一日诞辰，司人间夭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
第二殿楚江王，姓历，三月初一日诞辰，司掌活大地狱（剥衣亭寒冰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
第三殿宋帝王，姓余，二月初八日诞辰，司掌黑绳大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
第四殿五官王，姓吕，二月十八日诞辰，司掌合大地狱（剥戮血池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
第五殿阎罗王天子包，正月初八日诞辰，司掌叫唤大地狱并十六诛心小地狱。
第六殿卞成王，姓毕，三月初八日诞辰，司掌大叫唤大地狱及枉死城，另设十六小地狱。
第七殿泰山王，姓董，三月二十七日诞辰，司掌热恼地狱（碓磨肉酱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
第八殿都市王，姓黄，四月初一日诞辰，司掌大热恼大地狱（热恼闷锅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
第九殿平等王，姓陆，四月初八日诞辰，司掌酆都城铁网阿鼻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
第十殿转轮王，姓薛，四月十七日诞辰，专司各殿解到鬼魂，分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四大部洲投生。男女夭寿，富贵贫贱，逐名详细开载，每月汇知第一殿注册。
一说十殿阎王分别姓萧、曹、廉、黄、韩、石、毕、千、薛、薛。明·徐道《历代神仙通鉴·十五》：“十殿森罗慈王：秦广萧王、楚江曹王、宋帝廉王、五官黄王、阎罗韩王、变成石王、泰山毕王、平等千王、都市薛王、转轮薛王，酆都鬼王。”《梵汉对映私钞》说有十三佛于冥界现示为十三王，即于十王外，加莲花王、祗园王、法界王，此属密宗义理范畴。道教亦用此说。

2529【山寺十友】

松、竹、梅、菊、水仙、菖蒲、木芙蓉、梧桐、兰、莲。
十种文人喜好的植物。明·谈迁《枣林杂俎·十友》：“武康编修骆文盛两溪，书款山寺十友：苍髯翁[松]、抱节君[竹]、冰雪主人[梅]、晚香居士[菊]、怀素子[水仙]、碧菜道人[菖蒲]、秋江逸客[木芙蓉]、月露主人[梧桐]、幽芳处士[兰]、云华仙[莲]。”骆文盛，字质甫，武康人，嘉靖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有《骆两溪集》。

2530【什门十哲】

道生、僧肇、道融、僧睿、昙影、慧严、慧观、僧、道常、道标。
佛教用语。前秦名僧鸠摩罗什的十大弟子。鸠摩罗什门下的道生、僧肇、道融、僧睿四师称“什门四圣”或“关中四圣”，加昙影、慧严、慧观、僧、道常、道标六师合称什门十哲。见元·释觉岸《释氏稽古略·三》。

2531【方外十友】

陆馀庆、赵贞固、卢藏用、陈子昂、杜审言、宋之问、毕构、郭袭微、司马承祯、释怀一。
唐代志趣相投的十人。《新唐书·陆馀庆传》：“馀庆，陈右卫将军孙，方雅有祖风。……雅善赵贞固、卢藏用、陈子昂、杜审言、宋之问、毕构、郭袭微、司马承祯、释怀一，时号‘方外十友’。馀庆才不逮子昂等，而风流敏辩过之。”

2532【孔门十哲】

颜回（字子渊）、闵损（字子骞）、冉耕（字伯牛）、冉雍（字仲弓）、冉求（字子有）、仲由（字子路）、宰予（字子我）、端木赐（字子贡）、言偃（字子游）、卜商（字子夏）。
侍列孔子两侧享受祀典的孔门十高徒。《旧唐书·礼仪志四》：“且门人三千，见称十哲，包夫众美，实越等夷。畅玄圣之风规，发人伦之耳目，并宜褒赠，以宠贤明。颜子渊既云亚圣，须优其秩，可赠兖公。闵子骞可赠费侯，冉伯牛可赠郓侯，冉仲弓可赠薛侯，冉子有可赠徐侯，仲子路可赠卫侯，宰子我可赠齐侯，端木子贡可赠黎侯，言子游可赠吴侯，卜子夏可赠魏侯。”后颜渊配享，升补曾参，曾参配享，升补子张。后又有人增有若、朱熹，合称“十二哲”。

2533【北郭十友】

王行、高启、徐贲、高逊志、唐肃、宋克、余尧臣、张羽、吕敏、陈则。
明代志趣相投的十人。亦称“十才子”。《明史·王行传》：“初，高启家北郭，与（王）行比邻，徐贲、高逊志、唐肃、宋克、余尧臣、张羽、吕敏、陈则皆卜居相近，号北郭十友，又称十才子。”

2534【仙宗十友】

陈子昂、卢藏用、宋之问、高、毕、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司马承祯。
唐代十位超群脱俗的人。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石恪》：“石恪字子专，成都人也。幼无羁束，长有声名。虽博综儒学，志唯好画。……（有）陈子昂、卢藏用、宋之问、高、毕、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司马承祯〈仙宗十友图〉。”

2535【西泠十子】

陆圻、丁澎、柴绍炳、毛先舒、孙治、张丹、吴百朋、沈谦、虞黄昊、陈廷会。
清初钱塘（今浙江杭州）十位诗人。即：陆圻（字丽京、景宣，号讲山）、丁澎（字飞涛）、柴绍炳（字虎臣）、毛先舒（字稚黄，后更名，字驰黄）、孙治（字宇台）、张丹（原名纲孙，字祖望，号秦亭、竹隐君）、吴百朋（字锦文）、沈谦（字去矜）、虞黄昊（字景明）、陈廷会（字际叔，一字瞻云）。《清史稿·陆圻传》：“先是陈子龙为登楼社，圻、澎及同里柴绍炳、毛先舒、孙治、张丹、吴百朋、沈谦、虞黄昊等并起，世号‘西泠十子’。”西泠本为西湖桥名，陆圻等结诗社于湖上，因而得名。柴绍炳与毛先舒曾自订《西泠十子诗选》。十人倾向于明七子，工七律。其中柴绍炳、陆圻成就较大。参阅《西湖志·名贤三》。

2536【西湖十景】

三潭印月、苏堤春晓、平湖秋月、双峰插云、柳浪闻莺、花港观鱼、曲院风荷、断桥残雪、南屏晚钟、雷峰夕照。
杭州西湖的十处胜景。西湖汉代称明圣湖，唐后始称西湖。湖周围约十五公里，环湖有南高峰、北高峰、玉皇山等。湖中以孤山、白堤、苏堤分隔为外西湖、里西湖、后西湖、小南湖及岳湖。湖光山色，风景绮丽，西湖十景尤为著名。十景是：三潭印月、苏堤春晓、平湖秋月、双峰插云、柳浪闻莺、花港观鱼、曲院风荷、断桥残雪、南屏晚钟、雷峰夕照。十景之名最早出现于南宋画院画师的山水小品题名。元代又有“钱塘十景”，即：六桥烟柳、九里云松、灵石樵歌、孤山霁雪、北关夜市、葛岭朝暾、浙江秋涛、冷泉猿啸、两峰白云、西湖夜月，与西湖十景合称“西湖双十景”，但有些已仅存其名。参阅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今又有“西湖新十景”，即：虎跑梦泉、漫陇桂雨、宝石流霞、龙井问茶、九溪烟树、玉皇飞云、阮墩环碧、吴山天风、云栖竹径、黄龙吐翠。

2537【江南十道】

见“十道”。

2538【沙弥十戒】

见“十戒”。

2539【武将十哲】

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李、张良、田穰苴、孙武、吴起、乐毅。
古代十位名将。唐开元十九年立太公尚父庙，上元元年尊太公为武成王，以历代名将十人为十哲，侍列太公两侧。《新唐书·礼乐志五》：“上元元年，尊太公为武成王，祭典与文宣王比，以历代良将为十哲象坐侍。秦武安君白起、汉淮阴侯韩信、蜀丞相诸葛亮、唐尚书右仆射卫国公李靖、司空英国公李列于左，汉太子少傅张良、齐大司马田穰苴、吴将军孙武、魏西河守吴起、燕昌国君乐毅列于右，以良为配。后罢中祀，遂不祭。”《唐会要·武成王庙》：“又准开元十九年四月敕，宜拣取自古名将充十哲、七十二弟子。”

2540【诗中十子】

曹禾、田雯、宋荦、汪懋麟、颜光敏、王又旦、谢重辉、曹贞吉、丁澎、叶封。
清·曹禾、田雯等十位诗人。《清史稿·曹禾传》：“曹禾，字颂嘉，江阴人。康熙三年进士。选鸿博，授检讨，官至祭酒。与田雯、宋荦、汪懋麟、颜光敏、王又旦、谢重辉、曹贞吉、丁澎、叶封齐名，称诗中十子。”

2541【闽中十子】

林鸿、郑定、王褒、唐泰、高、王恭、陈亮、王、周玄、黄玄。
明永乐年间十位福建诗人。《明史·林鸿传》：“林鸿，字子羽，福清人。……闽中善诗者，称十才子，鸿为之冠。十才子者，闽郑定，侯官王褒、唐泰，长乐高、王恭、陈亮，永福王及鸿弟子周玄、黄玄，时人目为二玄者也。”《四库全书总目·总集四·闽中十子诗》：“闽中十子者：一曰福清林鸿，有《膳部集》；一曰长乐陈亮，有《储玉斋集》；一曰长乐高廷礼，有《木天清气集》《啸台集》；一曰闽县王恭，有《白云樵唱》《凤台清啸》《草泽狂歌》诸集；一曰闽县唐泰，诗轶不传，散见《善鸣集》中；一曰闽县郑定，有《澹斋集》；一曰永福王，有《虚舟集》；一曰闽县王褒，有《养静集》；一曰闽县周元，有《实秋集》；一曰侯官黄元，其集名不传。皆明初人。”郑定，字孟宣。王褒，字中美。唐泰，字亨仲。高，字彦恢，更名廷礼，别号漫士。王恭，字安中，自称皆山樵者。陈亮，字景明。王，字孟。黄玄，字玄之。周玄，字微之。十人推崇盛唐，以纠元末纤细诗风，极力模拟唐诗声韵格调，题材狭窄，多写生活琐事和应酬赠答，对前、后七子颇有影响。林鸿是其领袖。有《闽中十子诗》三十卷传世。

2542【娄东十子】

黄与坚、周肇、许旭、王撰、王摅、王昊、王揆、王忭、王曜升、顾湄。
清·黄与坚、周肇等十人。《清史稿·黄与坚传》：“黄与坚，字廷表，太仓人。……吴伟业选‘娄东十子’诗，以与坚为冠。十子者，周肇、许旭、王撰、王摅、王昊、王揆、王忭、王曜升、顾湄也。肇诗曰《东冈集》，旭曰《秋水集》，撰曰《三余集》，摅曰《芦中集》。”

2543【菩萨十戒】

见“十戒”。

2544【算经十书】

《周髀算经》《九章算术》《孙子算经》《五曹算经》《夏侯阳算经》《张丘建算经》《海岛算经》《五经算术》《缀术》《缉古算经》。
十种算学方面的书。唐国子监算学及科学明算科，以《周髀算经》《九章算术》《孙子算经》《五曹算经》《夏侯阳算经》《张丘建算经》《海岛算经》《五经算术》《缀术》《缉古算经》十书为考试内容，称算经十书。清·孔继涵辑《算经十书》三十六卷，列入《微波榭丛书》。所收十书是：《周髀算经》二卷、《九章算术》九卷、《海岛算经》一卷（一名《九章重差》，晋·刘徽撰）、《孙子算经》三卷、《五曹算经》五卷、《夏侯阳算经》三卷、《张丘建算经》三卷、《五经算术》二卷（北周·甄鸾撰）、《缉古算经》一卷（唐·王孝通撰）、《数术记遗》一卷（汉·徐岳撰）、《句股割圜记》三卷（清·戴震撰）。

2545【十种古逸书】

《世本》《楚汉春秋》《古孝子传》《伏侯古今注》《淮南万毕术》

《计然万物录》《三辅决录》《庄子注》《元中记》《唐月令注》。
十种原已亡佚的古籍。清·茆泮林搜罗《世本》《楚汉春秋》《古孝子传》《伏侯古今注》《淮南万毕术》《计然万物录》《三辅决录》、司马彪《庄子注》、晋《元中记》《唐月令注》十种原已亡佚的古籍汇编成《十种古逸书》，共十卷。

2546【大历十才子】

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李端。
唐大历年间的十位诗人。《新唐书·卢纶传》：“卢纶，字允言，河中蒲人。避天宝乱，客鄱阳。大历初，数举进士不入第。……纶与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李端皆能诗，齐名，号‘大历十才子’。”宋·计有功《唐诗纪事·李益》、严羽《沧浪诗话》等书所记十才子之名不全相同。十人之诗大多为粉饰太平、送别应酬及流连山水之作，短篇小制居多，注重艺术技巧，但思想内容较贫乏。钱起年纪最长，名气也最大；卢纶诗风雄壮，成就较高；耿翃、韩湋、李端、司空曙皆有名篇传世。

2547【南园十先生】

孙蕡、王佐、黄哲、李德、赵介、欧大任、梁有誉、黎民表、吴旦、李时行。
明清时在广州南园（即抗风轩）结社的十位诗人。明洪武初，孙蕡、王佐、黄哲、李德、赵介五人结社唱酬于此，称“南园五子”。五人以唐诗为宗，力去宋元风习。明·葛征奇编有《南园五先生集》二卷。清嘉靖时，欧大任、梁有誉、黎民表、吴旦、李时行又聚会抗风轩，复振南园之风，号“南园后五子”。清·陈文藻等编有《南园后五子诗集》二十八卷。清·张之洞任两广总督时，将前后五子合称南园十先生，并建南园十先生祠。参阅《明史·孙传》。

2548【唐宋十大家】

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李翱、孙樵、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
唐宋时十位散文名家。明·茅坤选唐·韩愈、柳宗元及宋·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八人文章编成《唐宋八大家文钞》，清·储欣又选八大家及韩愈弟子唐·李翱、孙樵二人文章编成《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故称以上十人为唐宋十大家。参见“唐宋八大家”。又，民国年间上海文明书局选唐·韩愈、柳宗元及宋·苏轼、黄庭坚、司马光、吕祖谦、欧阳修、苏洵、王安石、曾巩十人书信编成《唐宋十大家尺牍》，此十人亦称唐宋十大家。

2549【景泰十才子】

刘溥、汤胤、苏平、苏正、沈愚、王淮、晏铎、邹亮、蒋忠、王贞庆。
明景泰年间北京的十位诗人。《明史·刘溥传》：“刘溥，字元博，长洲人。……其诗初学西昆，后更奇纵，与汤胤、苏平、苏正、沈愚、王淮、晏铎、邹亮、蒋忠、王贞庆号‘景泰十才子’，溥为主盟。”十才子诗歌题材狭窄，多为赠答送别、咏物游历之作，成就不高。其中刘溥、汤胤、沈愚之诗稍可称述。沈愚善画工诗，在十人中较为突出。

十一字及以上篇

2550【十一论】

见“六经十一论”。

2551【十一君】

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
上古的十一位帝王。汉·王符《潜夫论·赞学》：“黄帝师风后，颛顼师老彭，帝喾师祝融，尧师务成，舜师纪后，禹师墨如，汤师伊尹，文、武师姜尚，周公师庶秀，孔子师老聃。若此言之而信，则人不可以不就师矣。夫此十一君者，皆上圣也。犹待学问，其智乃博，其德乃硕，而况于凡人乎！是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王欲宣其义，必先读其智（一作书）。”

2552【十一等】

王、嗣王、郡王、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宋代的十一等爵位。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官制品第》：“宋爵十一等：王、嗣王、郡王、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2553【十一曜】

日（太阳）、月（太阴）、木星、火星、土星、金星、水星、炁、孛、睺、计。
星象家用语。指“七曜”和紫炁、月孛、罗睺、计都。是星象家推算命理的根据。明·杨慎《升庵全集·七政》：“日、月、木、火、土、金、水，谓之七政，亦曰七曜。今术家增入月孛、紫、罗、计都四余星为十一曜。计生于天尾，罗生于天首，孛生于月，炁生于闰。盖日月行道如两环，两环相交，一处曰天首，一处曰天尾。天尾为计，天首为罗。月之行迟速有常度，迟之处即孛也。炁生于闰，二十八年十闰，而行一周天。炁孛皆有度数，无光象，故与罗计同谓之四余。今七政历，亦有四余躔度。”《道藏》中收有《十一曜经》（《元始天尊说十一曜大消灾神咒经》）。

2554【十一行中书省】

岭北、辽阳、河南、陕西、四川、甘肃、云南、江浙、江西、湖广、征东。
元至治以后，境内除京师附近地区直属于中书省和吐蕃地区由宣政院管辖外，另设有岭北、辽阳、河南、陕西、四川、甘肃、云南、江浙、江西、湖广、征东等十一行中书省，简称“十一行省”。

2555【十二入】

见“十二处”。

2556【十二门】

霸城门、清明门、宣平门、覆盎门、安门、西安门、章城门、直城门、雍门、洛城门、厨城门、横门。
汉代长安四面的十二座城门。《三辅黄图·都城十二门》：“长安城东出南头第一门霸城门，民见门色青，名曰青城门，或曰青门，……庙记曰霸城门，亦曰青绮门，《汉书》王莽天凤三年，霸城门灾，莽更霸城门曰仁寿门无疆亭。长安城东出第二门曰清明门，一曰籍田门，以门内有籍田仓，一曰凯门，……第二门名城东门，莽更名曰宣德门布恩亭。长安城东出北头第一门曰宣平门，民间所谓东都门。……王莽更名春王门正月亭。东都门至外郭亭十三里。长安城南出东头第一门曰覆盎门，一号杜门，庙记曰覆盎门，……王莽更名曰永清门长茂亭。长安城南出第二门曰安门，亦曰鼎路门，北对武库，王莽更名曰光礼门显乐亭。长安城南出第三门曰西安门，北对未央宫，一曰便门，即平门也。古者平、便皆同字，……王莽更名曰信平门诚正亭。长安城西出南头第一门曰章城门，……王莽改曰万秋门亿年亭。长安城西出第二门曰直城门，……王莽更曰直道门端路亭。长安城西出北头第一门曰雍门，本名西城门，王莽改曰章义门著义亭。其水北入有亟里，民呼曰亟里门。长安城北出东头第一门曰洛城门，又曰高门，……长安城北第二门曰厨城门，长安厨在门内，因为门名。王莽更名建子门广世亭。长安城北出西头第一门曰横门，……门外有桥曰横桥。汉城门皆有候门、候主、候时，谨启闭也。《三辅决录》曰：‘长安城面三门，四面十二门，皆通达九逵，以相经纬，衢路平正，可并列车轨。’”唐·李贺〈李凭箜篌引〉：“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2557【十二卫】

左翊卫、右翊卫、左骁骑卫、右骁骑卫、左武卫、右武卫、左屯卫、右屯卫、左御卫、右御卫、左候卫、右候卫。
隋唐时的十二种职官。《新唐书·兵志》：“府兵之制，起自西魏、后周，而备于隋，唐兴因之。隋制十二卫，曰翊卫，曰骁骑卫，曰武卫，曰屯卫，曰御卫，曰候卫，为左右，皆有将军以分统诸府之兵。”

2558【十二子】

它嚣、魏牟、陈仲、史、墨翟、宋、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子思、孟轲。见“十二支”。
先秦时遭荀子谴责的十二人。《荀子·非十二子》：“假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忍情性，綦利，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也。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

2559【十二支】

子（困敦）、丑（赤奋若）、寅（摄提格）、卯（单阏）、辰（执徐）、巳（大荒落）、午（敦）、未（协洽）、申（滩）、酉（作噩）、戌（阉茂）、亥（大渊献）。见“十二因缘”。
指十二地支。也作“十二枝”。《尔雅·释天》：“大（音泰）岁在寅曰摄提格，在卯曰单阏，在辰曰执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在未曰协洽，在申曰滩，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阉茂，在亥曰大渊献，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奋若。”《史记·律书》：“十母，十二子，钟律调自上古。”张守节正义：“十二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史记》十二支异称，除“噩”作“鄂”，“阉”作“淹”外，其余同《尔雅》。

2560【十二少】

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
道教用语。养生的十二要诀。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杂修摄一》：“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行此十二少，乃养生之都契也。”

2561【十二公】

鲁隐公、鲁桓公、鲁庄公、鲁闵公、鲁僖公、鲁文公、鲁宣公、鲁成公、鲁襄公、鲁昭公、鲁定公、鲁哀公。
春秋时鲁国的十二位君主。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历代》：“春秋鲁十二公：隐[十一]、桓[十八]、庄[三十二]、闵[二]、僖[三十三]、文[十八]、宣[十八]、成[十八]、襄[三十一]、昭[三十二]、定[十五]、哀[十四]。”十二公在位时间为公元前722年至公元前481年之间。

2562【十二仙】

容成子、董仲舒、严君平、李阿、马自然、葛玄长、寿仙、黄初平、葛永、窦子明、左慈、苏躭。
十二位神仙。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道士张素卿者，简州人也。少孤贫，性好画。……又于简州开元观画容成子、董仲舒、严君平、李阿、马自然、葛玄长、寿仙、黄初平、葛永、窦子明、左慈、苏躭十二仙君像。各写当初卖卜贾药、书符导引时真，笔踪洒落，彩画因循，当代名流皆推画手。”

2563【十二圣】

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皋陶、孔子。
传说生有异相的十二位圣人。汉·王充《论衡·骨相》：“传言黄帝龙颜，颛顼戴午，帝喾骈齿，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阳，周公背偻，皋陶马口，孔子反羽。斯十二圣者，皆在帝王之位，或辅主忧世，世所共闻，儒所共说，在经传者，较著可信。”

2564【十二处】

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
佛教用语。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和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楞严经·二》：“复次阿难，云何十二处，本如来藏，妙真如性。”亦称“十二入”。《坛经·四十五》：“何名十二入？外六尘，中六门。何名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是。何名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

2565【十二多】

多思则神怠、多念则忘散、多欲则损智、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争、多笑则伤藏、多愁则心慑、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治、多恶则煎无欢。
道教用语。对身体有害的十二个方面。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杂修摄一》：“多思则神怠，多念则忘散，多欲则损智，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争，多笑则伤藏，多愁则心慑，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治，多恶则煎无欢。此十二多不除，丧生之本也。”

2566【十二州】

冀州、兖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豫州、梁州、雍州、并州、幽州、营州等。
古代的十二个行政区。①传说尧时分中国为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九州，舜又从冀州分出并州、幽州，从青州分出营州，共十二州。《书·舜典》：“肇十有二州[（孔安国传）肇，始也。禹治水之后，舜分冀州为幽州、并州，分青州为营州，始置十二州。（陆德明释文）十有二州，谓冀、兖、青、徐、荆、杨（扬）、豫、梁、雍、并、幽、营也]。”《汉书·地理志上》：“尧遭洪水，山襄陵，天下分绝，为十二州，使禹治之。”颜师古注：“九州之外有并州、幽州、营州，故曰十二。水中可居者曰州。洪水泛大，各就高陆，人之所居，凡十二处。”②王莽废除司隶校尉部和十三刺史部，“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置雍、豫、冀、兖、青、徐、扬、荆、益、幽、并、交十二州。东汉光武帝罢十二州，恢复西汉旧制。③西汉时分全国境内为司隶及十二州，即豫、冀、兖、徐、青、荆、扬、益、凉、并、幽、交州。见《后汉书·郡国志》。④三国魏文帝时分境内为司隶（司州）、荆、河、兖、青、徐、凉（后分置秦）、冀、幽、并、扬、雍十二州。唐·杜佑《通典·州郡一》：“魏氏据中原，有州十二：司隶、荆、河、兖、青、徐、凉秦、冀、幽、并、扬、雍[分凉州置秦州，理上，今天水郡]。”十二州所治地区历代屡有变化。参阅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

2567【十二次】

星纪、玄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
十二星次。亦称“十二宫”。古人为度量日、月、行星位置和运动，把黄道带分成十二个部分，称十二次，每次用若干星官作为标志。十二次初见于《左传》《国语》《尔雅》等书，主要用于记录木星的位置。汉以后始定型。《汉书·律历志上》：“斗纲之端连贯营室，织女之纪指牵牛之初，以纪日月，故曰星纪。五星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凡十二次。日至其初为节，至其中斗建下为十二辰。”十二次由西向东，逆时针方向运行，所经位置依次是：星纪、玄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十二次按赤道经度等分，并和二十四节气相联系。古人认为岁星（木星）由西向东每年行经一个星次，十二年绕周天一圈，如岁星行经第七星次的鹑首，就叫岁在鹑首。各次起点在星空间的位置因受岁差影响而不断有所改变。宋·高承《事物纪原·星次》：“黄帝定星次，即今《尔雅》所记十二次，与二十八舍之度皆自黄帝创之也。”周代依十二次将地上的州、国划为十二个区域，称“十二分野”。占星学家认为人间祸福同天上星象有联系，常用某一天区星象变异来预测、附会相应地区的吉凶。十二分野的划分是：星纪，对应扬州、吴越；玄枵，对应青州、齐；訾，对应并州、卫；降娄，对应徐州、鲁；大梁，对应冀州、赵；实沈，对应益州、晋；鹑首，对应雍州、秦；鹑火，对应三河、周；鹑尾，对应荆州、楚；寿星，对应兖州、郑；大火，对应豫州、宋；析木，对应幽州、燕。参阅《晋书·天文志上》。

2568【十二辰】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古代把黄道一周天分成十二等分，由东向西顺时针方向（与十二次相反）依次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称十二辰。《周礼·春官·冯相氏》：“冯相氏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辨其叙事，以会天位[（贾公彦疏）云十有二辰者，谓子、丑、寅、卯之等十有二辰也]。”术数家称十二辰为“十二宫”。古代以十二辰计时，将每日分成子、丑、寅、卯等十二辰，每辰相当于现在两小时，子时为深夜十一时至晨一时，丑时为晨一时至三时，以此类推。《汉书·律历志上》：“行于十二辰，始动于子。”

2569【十二时】

夜半（子）、鸡鸣（丑）、平旦（寅）、日出（卯）、食时（辰）、隅中（巳）、日中（午）、日（未）、晡时（申）、日入（酉）、黄昏（戌）、人定（亥）。
古时分一日为十二时。《左传·昭公五年》“故有十时”杜预注列十二时之名是：夜半（子）、鸡鸣（丑）、平旦（寅）、日出（卯）、食时（辰）、隅中（巳）、日中（午）、日（未）、晡时（申）、日入（酉）、黄昏（戌）、人定（亥）。清·赵翼《陔馀丛考·三十四》：“一日十二时始于汉。古时本无一日十二时之分。……其以一日分十二时，而以干支为纪，盖自太初改正朔之后，历家之术益精，故定此法。”后世又分十二时为二十四时，如子时分子初、子正等。参见“十时”“二十四时”。

2570【十二忌】

布置迫塞、远近不分、山无气脉、水无源流、境无夷险、路无出入、石止一面、树少四枝、人物伛偻、楼阁错杂、淡失宜、点染无法。
山水画法中的十二种弊病。一、布置迫塞；二、远近不分；三、山无气脉；四、水无源流；五、境无夷险；六、路无出入；七、石止一面；八、树少四枝；九、人物伛偻；十、楼阁错杂；十一、淡失宜；十二、点染无法。见元·饶自然《绘宗十二忌》。

2571【十二国】

鲁、卫、齐、楚、宋、郑、魏、燕、赵、中山、秦、韩。齐、赵、郑、越、周、秦、代、晋、韩、魏、楚、燕。
战国时十二个诸侯国。《汉书·东方朔传》：“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颜师古注：“十二国，谓鲁、卫、齐、楚、宋、郑、魏、燕、赵、中山、秦、韩也。”天文学术语。十二星，象十二国分土而居，故名。《宋史·天文志三》：“十二国十六星，在牛女南，近九坎，各分土居列国之象。九坎之东一星曰齐，齐北二星曰赵，赵北一星曰郑，郑北一星曰越，越东二星曰周，周东南北列二星曰秦，秦南二星曰代，代西一星曰晋，晋北一星曰韩，韩北一星曰魏，魏西一星曰楚，楚南一星曰燕，有变动各以其国占之。”

2572【十二和】

〈豫和〉〈顺和〉〈永和〉〈肃和〉〈雍和〉〈寿和〉〈太和〉〈舒和〉〈昭和〉〈休和〉〈正和〉〈承和〉。
唐贞观二年，祖孝孙修定雅乐，制十二和乐，合三十二曲八十四调。《新唐书·礼乐志十一》：“初，祖孝孙已定乐，乃曰大乐与天地同和者也，制〈十二和〉，以法天之成数，号〈大唐雅乐〉：一曰〈豫和〉，二曰〈顺和〉，三曰〈永和〉，四曰〈肃和〉，五曰〈雍和〉，六曰〈寿和〉，七曰〈太和〉，八曰〈舒和〉，九曰〈昭和〉，十曰〈休和〉，十一曰〈正和〉，十二曰〈承和〉。用于郊庙、朝廷，以和人神。……开元定礼，始复遵用孝孙〈十二和〉。其著于礼者：一曰〈豫和〉，以降天神。……二曰〈顺和〉，以降地。……三曰〈永和〉，以降人鬼。……四曰〈肃和〉，登歌以奠玉帛。……五曰〈雍和〉，凡祭祀以入俎。……六曰〈寿和〉，以酌献、饮福。以黄钟为宫。七曰〈太和〉，以为行节。……八曰〈舒和〉，以出入二舞，及皇太子、王公、群后、国老若皇后之妾御、皇太子之宫臣，出入门则奏之。皆以太簇之商。九曰〈昭和〉，皇帝、皇太子以举酒。十曰〈休和〉，皇帝以饭，以肃拜三老，皇太子亦以饭。……十一曰〈正和〉，皇后受册以行。十二曰〈承和〉，皇太子在其宫，有会以行。若驾出，则撞黄钟，奏〈太和〉。出太极门而奏〈采茨〉，至于嘉德门而止。其还也亦然。”《乐府诗集·唐祀圜丘乐章》有〈十二和〉乐词。

2573【十二经】

《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公羊传》《梁传》《论语》《孝经》《尔雅》。见“春秋十二公”。见“十二经脉”。
十二部儒家经典。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唐太和中，复刻十二经，立石国学。”十二经是：《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梁传》《论语》《孝经》《尔雅》。又，《庄子·天道》：“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十二经以说。”郭庆藩释文：“十二经说者，云《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加‘六纬’，合为十二经也。一说云《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又一云《春秋》十二公经也。”

2574【十二科】

神仙道化、林泉丘壑、披袍秉笏、忠臣烈士、孝义廉节、叱奸骂谗、逐臣孤子、刀赶棒、风花雪月、悲欢离合、烟花粉黛、神头鬼面。
杂剧著录分类的十二个科目。《曲谱·论说》：“杂剧有十二科：一曰神仙道化，二曰林泉丘壑，三曰披袍秉笏，四曰忠臣烈士，五曰孝义廉节，六曰叱奸骂谗，七曰逐臣孤子，八曰刀赶棒，九曰风花雪月，十曰悲欢离合，十一曰烟花粉黛，十二曰神头鬼面。”林泉丘壑，一名隐居乐道；披袍秉笏，即君臣杂剧；刀赶棒，即脱膊杂剧；烟花粉黛，即花旦杂剧。参阅明·朱权《太和正音谱·杂剧十二科》。

2575【十二律】

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亡）射、应钟。
古乐的十二调。古人用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个不完全相等的半音，各音从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亡射、应钟。《国语·周下》：“王将铸无射，问律于伶州鸠。对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钟，百官轨仪。纪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夫六，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黄钟，所以宣养六气、九德也，由是第之；二曰太蔟，所以金奏赞阳出滞也；三曰姑洗，所以修洁百物、考神纳宾也；四曰蕤宾，所以安靖神人、献酬交酢也；五曰夷则，所以咏歌九则、平民无贰也；六曰无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轨仪也。为之六间，以扬沈（沉）伏而黜散越也。元间大吕，助宣物也；二间夹钟，出四隙之细；三间中吕，宣中气也；四间林钟，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肃纯恪也；五间南吕，赞阳秀也；六间应钟，均利器用，俾应复也。律吕不易，无奸物。’”三分益损法最早见于《吕氏春秋》。《吕氏春秋·季夏纪·音律》：“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蔟，太蔟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应钟，应钟生蕤宾，蕤宾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仲吕。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黄钟、大吕、太蔟、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天地之风气正，则十二律定矣。”具体定律方法是：取竹管长九寸，圆九分，所发之音为黄钟；把黄钟管截去三分之一，所余管音为林钟；把林钟管增加三分之一，所得音为太簇；把太簇管截去三分之一，所余管音为南吕；把南吕管增加三分之一，所得音为姑洗，以此类推。《汉书·律历志上》：“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律以统气类物，一曰黄钟，二曰太族，三曰姑洗，四曰蕤宾，五曰夷则，六曰亡射。吕以旅阳宣气，一曰林钟，二曰南吕，三曰应钟，四曰大吕，五曰夹钟，六曰中吕。有三统之义焉。”

2576【十二宫】

命宫、财帛、兄弟、田宅、男女、奴仆、妻妾、疾厄、迁移、官禄、福德、相貌。见“十二次”。见“十二辰”。见“黄道十二宫”。
星相家以命宫、财帛、兄弟、田宅、男女、奴仆、妻妾、疾厄、迁移、官禄、福德、相貌宫为十二宫。相貌宫看上、中、下三停。见明·王圻《三才图会·身体七》。

2577【十二客】

牡丹、梅、菊、瑞香、丁香、兰、莲、荼、桂、蔷薇、茉莉、芍药。
宋·张景修（字敏叔）对十二种花卉的雅称。明·都《三馀赘笔·十友十二客》：“张敏叔以十二花为十二客，各诗一章。牡丹赏客，梅清客，菊寿客，瑞香佳客，丁香素客，兰幽客，莲静客，荼雅客，桂仙客，蔷薇野客，茉莉远客，芍药近客。敏叔名景修，宋礼部郎中，吴中人。”十二客常成为画家的绘画题材。

2578【十二神】

贵人、蛇、朱雀、六合、句陈、青龙、天空、白虎、太常、玄武、太阴、天后。
六壬占术中的十二位神将。汉·王充《论衡·解除》：“宅中主神有十二焉，青龙、白虎列十二位。”宋·沈括《梦溪笔谈·象数一》：“六壬有十二神将，以义求之，止合有十一神将：贵人为之主，其前有五将，谓蛇、朱雀、六合、句陈、青龙也，此木火之神，在方左者[方左，谓寅、卯、辰、巳、午]；其后有五将，谓天后、大阴、真武、太常、白虎也，此金水之神，在方右者[方右，谓未、申、酉、亥、子]。唯贵人对相无物，如日之在天，月对则亏，五星对则逆行避之，莫敢当其对。贵人亦然，莫有对者，故谓之天空。”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六壬十二神》：“六壬家又有贵人、腾蛇、朱雀、六合、句陈、青龙、天空、白虎、太常、元（玄）武、太阴、天后十二神，分布十二方位。”

2579【十二哲】

闵损、冉耕、冉雍、冉求、仲由、宰予、端木赐、言偃、卜商、颛孙师、有若、朱熹。
儒家推崇的十二位哲人。清代以闵损（字子骞）、冉耕（字伯牛）、冉雍（字仲弓）、冉求（字子有）、仲由（字子路，一字季路）、宰予（字子我）、端木赐（字子贡）、言偃（字子游）、卜商（字子夏）、颛孙师（字子张）、有若（字子有）、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别称紫阳）十二人从祀孔庙，称十二哲。《清会典事例·礼部·中祀》：“十二哲：先贤闵子、冉子、端木子、仲子、卜子、有子位，殿内东序西向；先贤冉子、宰子、冉子、言子、颛孙子、朱子位，殿内西序东向。”

2580【十二监】

司礼、御用、内官、御马、司设、尚宝、神宫、尚膳、尚衣、印绶、直殿、都知。
明代管理宫廷内务的十二个衙门。每监设掌印太监一员。明·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皇明祖训所载，设立内府衙门，职掌品级，立法垂后，亦尽善尽美。……按内府十二监：曰司礼，曰御用，曰内官，曰御马，曰司设，曰尚宝，曰神宫，曰尚膳，曰尚衣，曰印绶，曰直殿，曰都知。”《明史·职官志三》：“十二监：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参见“二十四衙门”。

2581【十二卿】

太常卿、宗正卿、司农卿、太府卿、少府卿、太仆卿、卫尉卿、廷尉卿、大匠卿、光禄卿、鸿胪卿、太舟卿。
朝廷中的十二个重要职官。汉代官制有九卿，梁武帝时增为十二卿。《隋书·百官志上》：“诸卿，梁初犹依宋、齐，皆无卿名。天监七年，以太常为太常卿，加置宗正卿，以大司农为司农卿，三卿是为春卿。加置太府卿，以少府为少府卿，加置太仆卿，三卿是为夏卿。以卫尉为卫尉卿，廷尉为廷尉卿，将作大匠为大匠卿，三卿是为秋卿。以光禄勋为光禄卿，大鸿胪为鸿胪卿，都水使者为太舟卿，三卿是为冬卿。凡十二卿，皆置丞及功曹、主簿。”参阅唐·杜佑《通典·职官七》。

2582【十二调】

黄钟宫、正宫、大石调、小石调、仙吕宫、中吕宫、南吕宫、双调、越调、商调、商角调、般涉调。
北曲所用的十二宫调。即黄钟宫（二十四调）、正宫（二十五调）、大石调（二十一调）、小石调（五调）、仙吕宫（四十一调）、中吕宫（三十二调）、南吕宫（二十一调）、双调（一百调）、越调（三十五调）、商调（十六调）、商角调（六调）、般涉调（八调）。北曲一折仅限一调，套数也与南曲不同。见《曲谱·总目》。

2583【十二教】

以祀礼教敬、以阳礼教让、以阴礼教亲、以乐礼教和、以仪辨等、以俗教安、以刑教中、以誓教恤、以度教节、以世事教能、以贤制爵、以庸制禄。
周代教民的十二项内容。《周礼·地官·大司徒》：“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礼教敬，则民不苟；二曰以阳礼教让，则民不争；三曰以阴礼教亲，则民不怨；四曰以乐礼教和，则民不乖；五曰以仪辨等，则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则民不偷；七曰以刑教中，则民不；八曰以誓教恤，则民不怠；九曰以度教节，则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则民不失职；十有一曰以贤制爵，则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制禄，则民兴功。”虣：通“暴”。

2584【十二章】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古代天子服饰上的十二种花纹或图案。《书·益稷》：“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将这些图案画、织或绣在衣服上，用以寓意集一切美德及无上权力于王者一身。

2585【十二道】

万年道、长安道、富平道、醴泉道、同州道、华州道、宁州道、岐州道、豳州道、西麟州道、泾州道、宜州道。
唐代的十二个行政区。《新唐书·兵志》：“武德初，始置军府，以骠骑、车骑两将军府领之。析关中为十二道，曰：万年道、长安道、富平道、醴泉道、同州道、华州道、宁州道、岐州道、豳州道、西麟州道、泾州道、宜州道，皆置府。”

2586【十二属】

顶、面、颐、肩、脊、尻、肱、臂、手、股、胫、足。见“十二生肖”。
人体的十二个部分。《说文解字·四下》：“体。总十二属也[（段玉裁注）十二属，许未详言。今以人体及许书核之，首之属有三：曰顶，曰面，曰颐；身之属三：曰肩，曰脊，曰尻；手之属三：曰，曰臂，曰手；足之属三：曰股，曰胫，曰足。合《说文》全书求之，以十二者统之，皆此十二者所分属也]。”

2587【十二楼】

〈合影楼〉〈夺锦楼〉〈三与楼〉〈夏宜楼〉〈归正楼〉〈萃雅楼〉〈拂云楼〉〈十卺楼〉〈鹤归楼〉〈奉先楼〉〈生我楼〉〈闻过楼〉。
清·李渔的十二篇短篇小说。李渔有《十二楼》（又名《觉世名言》）一书，计十二卷。每卷以楼为题，写一篇故事，一至六回不等。内容多写男女婚姻、因果报应，情节曲折，笔调生动。

2588【十二操】

〈将归操〉〈猗兰操〉〈龟山操〉〈越裳操〉〈拘幽操〉〈岐山操〉〈履霜操〉〈雉朝飞操〉〈别鹄操〉〈残形操〉〈水仙操〉〈怀陵操〉。
十二首古琴曲名。宋·王应麟《小学绀珠·艺文》：“十二操：〈将归〉〈猗兰〉〈龟山〉[孔子]、〈越裳〉[周公]、〈拘幽〉[文王]、〈岐山〉[周公]、〈履霜〉[伯奇]、〈雉朝飞〉[牧犊子]、〈别鹄〉[商陵穆子]、〈残形〉[曾子]、〈水仙〉〈怀陵〉[一作怀伯牙。韩文公取十操，削伯牙二操]。”〈猗兰〉亦称〈幽兰〉。参阅宋·郑樵《通志·乐略》。

2589【十二藏】

心、肝、脾、肺、肾、膻中、胆、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
中医学术语。人体的十二个内脏。《素问·灵兰秘典论》称心、肝、脾、肺、肾、膻中、胆、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为十二藏。《灵枢经·经脉》把十二藏分为脏和腑两类，以十二经脉分属脏腑，把膻中改为心包络。故一般以五藏、六腑加心包络称为十二藏。参见“五藏”“六腑”。

2590【十二分教】

见“十二部经”。

2591【十二分野】

见“十二次”。

2592【十二生肖】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古代术数家用十二支配属十二种动物，称十二生肖。亦称“十二属”“十二属相”。汉·王充《论衡·物势》：“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丑、未，亦土也，丑禽牛，未禽羊也。木胜土，故犬与牛羊为虎所服也。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蛇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马也。水胜火，故豕食蛇；火为水所害，故马食鼠屎而腹胀。曰：审如论者之言，含血之虫，亦有不相胜之效。午，马也。子，鼠也。酉，鸡也。卯，兔也。水胜火，鼠何不逐马？金胜木，鸡何不啄兔？亥，豕也。未，羊也。丑，牛也。土胜水，牛羊何不杀豕？巳，蛇也。申，猴也。火胜金，蛇何不食猕猴？猕猴者，畏鼠也。啮猕猴者，犬也。鼠，水。猕猴，金也。水不胜金，猕猴何故畏鼠也？戌，土也。申，猴也。土不胜金，猴何故畏犬？”此处仅言及十一生肖。《论衡·言毒》：“辰为龙，巳为蛇，辰、巳之位在东南。”南朝陈·沈炯〈十二属诗〉：“鼠迹生尘案，牛羊暮下来。虎啸生[当作坐]空谷，兔月向窗开。龙隰远青翠，蛇柳近裴回。马兰方远摘，羊始春裁。猴栗羞芳果，鸡跖引清杯。狗其怀物外，猪蠡悠哉。”自此始有十二属之称。后以人生在某年就肖某物。《周书·宇文护传》：“昔在武川镇生汝兄弟，大者属鼠，次者属兔，汝身属蛇。”清·赵翼《陔馀丛考·三十四》谓十二相属起于东汉，且皆为不全之物：子鼠，目少光，无胆，齿利；丑牛，无齿，四爪，实为两交剪；寅虎，短项，五爪锋利；卯兔，缺唇，四爪，耳长；辰龙，亏聪，五爪，小耳；巳蛇，无足，两舌；午马，亏胆，独蹄；未羊，亏瞳，四爪；申猴，亏脾，五爪；酉鸡，无外肾，亏小肠，四爪；戌狗，亏大肠，善走；亥猪，无筋，四爪。或说十二属有阴阳、奇偶之分。子、寅、辰、午、申、戌是阳性，为奇数；鼠、虎、龙、猴、狗均为五爪，马则单蹄。丑、卯、巳、未、酉、亥是阴性，为偶数；牛、羊、鸡、猪均为四爪，兔两爪，蛇两舌。又有以十二属配二十八宿之象等。参阅《蠡海集·历数》。

2593【十二因缘】

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佛教用语。亦称“十二缘起”“十二支”。为佛教三世轮回的基本理论。
一、无明，愚痴无知。
二、行，由无明产生的善、不善等行为。
三、识，托胎之时的心识。
四、名色，胎中的精神和物质状态。
五、六入（六处），即眼、耳、鼻、舌、身、意生长逐渐完备。
六、触，出胎后开始接触和感受事物。
七、受，感受苦乐等。
八、爱，滋长贪爱和追求的欲望。
九、取，追求所招致的果报。
十、有，由贪等欲望引起的善或不善等行为。
十一、生，来世之生。
十二、老死，衰老死亡。
其中一、二是过去因，感现在果；三至七是现在果；八至十是现在因，感未来果；十一、十二为未来果。摆脱十二因缘的束缚，即可出离生死，证得涅。唐·王勃〈益州绵竹县武都山净慧寺碑〉：“三千法界，繇广位而出无明，十二因缘，自普济而登彼岸。”参阅宋·释法云《翻译名义集·十二分教》《翻译名义集·释十二支》。

2594【十二经脉】

手太阳小肠经、手太阴肺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少阴心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厥阴心包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脾经、足少阳胆经、足少阴肾经、足阳明胃经、足厥阴肝经。
中医学术语。中医称人体血液运行的通道为经脉，手、足各有三阴三阳，称十二经脉，简称“十二经”。《灵枢经·经别》：“夫十二经脉者，人之所以生，病之所以成；人之所以治，病之所以起；学之所始，工之所止也。”《素问·诊要经终论》：“此十二经之所败也。”王冰注：“手三阴三阳，足三阴三阳，则十二经也。”阴经属藏而络府，阳经属府而络藏。循行的主要走向是：手三阴经从胸走手，手三阳经从手走头，足三阴经从足走腹，足三阳经从头走足。十二经脉为营卫气血运行的主要通道，是经络系统中的主体。

2595【十二部经】

修多罗、夜、受记经、伽陀、优陀那、因缘经、阿波陀那、如是语经、本生经、广经、未曾有经、论议经。
佛教用语。佛经体例的十二种类别。亦称“十二分教”。《大智度论·释到彼岸》：“复次舍利弗、菩萨摩诃萨欲闻十方诸佛所说十二部经：修多罗、夜、受记经、伽陀、优陀那、因缘经、阿波陀那、如是语经、本生经、广经、未曾有经、论议经。诸声闻等闻与不闻，尽欲诵受持，当学般若波罗蜜。”

修多罗（契经）：经典中的长行直说。
夜（重颂）：以颂重说，或补充长行之不足。
受（授）记经：佛对弟子说死生因果，对菩萨预言成佛。
伽陀（讽颂）：直以偈说，而非重颂。
优陀那：无人发问，佛自宣说。
因缘经：叙述佛说法教化的因缘。
阿波陀那（譬喻）：以比喻说法。
如是语经（本事）：佛说弟子过去世的因缘。
本生经：佛说自己过去的因缘。
广经：佛说方正广大的道理。
未曾有经：记佛现种种神通。
论议经：佛与弟子相互论议诸法意义。
十二部经中，修多罗、夜、伽陀是佛经的三类基本体裁，其余则是根据经文内容立名。参阅《涅经·梵行品一》。

2596【十二诸侯】

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梁、楚、齐、赵、韩、鲁、卫、曹、宋、郑、陈、许。
春秋战国时的十二诸侯国。指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十二国。《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记十二国及周、吴等十四国自共和元年到周敬王四十三年间各国纪年及大事。因周为天子，吴到春秋后期才有明确纪年，所以不计周、吴两国，只称十二诸侯。指梁、楚、齐、赵、韩、鲁、卫、曹、宋、郑、陈、许十二国。《战国策·秦五》：“梁君伐楚胜齐，制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姚宏注：“梁君，梁惠王也。伐楚、齐，胜之，制御赵、韩之兵，驱使十二诸侯鲁、卫、曹、宋、郑、陈、许之君，朝天子于孟津。”

2597【十二博士】

施讐、孟喜、梁丘贺、欧阳生、夏侯胜、夏侯建、辕固生、申培、韩婴、后苍、江翁、严彭祖。
汉宣帝黄龙元年所立的十二位经学博士，即治《易》的施、孟喜、梁丘贺，治《书》的欧阳生、夏侯胜、夏侯建，治《诗》的辕固生、申培、韩婴，治《礼》的后苍，治《春秋梁传》的江翁，治《春秋公羊传》的严彭祖。《汉书·宣帝纪》：“诏诸儒讲《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梁《春秋》博士。”《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建元五年初置《五经》博士，宣帝黄龙元年稍增员十二人。”参见“十四博士”。

2598【十二属相】

见“十二生肖”。

2599【巫山十二峰】

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笔架、香炉、棋盘、象鼻、玉笋、龟息、盘龙、剑泉、牛眠、舞鹤、鸣凤、伏虎。
巫山的十二座山峰。在川、鄂交界处。宋·祝穆《方舆胜览·夔州路·夔州》：“十二峰[在巫山，曰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巫山十二峰”峰名“飞凤”作“栖凤”，余同。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引《蜀江图》称“巫山十二峰”有独秀、笔峰、盘龙、仙人，而无朝云、净坛、上升、圣泉。十二块山形石的谑称。《茶香室丛钞·巫山十二峰名》：“国朝翟灏《湖山便览》云：吴山火德庙前，俊石十二，玲珑瘦削，如山峰离立。各以形象名之：曰笔架，曰香炉，曰棋盘，曰象鼻，曰玉笋，曰龟息，曰盘龙，曰剑泉，曰牛眠，曰舞鹤，曰鸣凤，曰伏虎。统称曰‘巫山十二峰’。”

2600【金陵十二钗】

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秦可卿、贾元春、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王熙凤、李纨、巧姐、妙玉。
《红楼梦》中的十二位女子。《红楼梦·五》：“只见那边橱上封条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

2601【闺中十二曲】

〈如梦令〉〈长相思〉〈菩萨蛮〉〈昭君怨〉〈浣溪纱（沙）〉〈巫山一段云〉〈减字木兰花〉〈风蝶令〉〈小阑干〉〈虞美人〉〈南乡子〉〈尾声〉。
旧时写闺中情趣的十二首词。《闺中十二曲》：
〈如梦令〉：
闺阁女郎年幼，十五心头春斗。
怕的见丝鞭，躲向窗前佯绣。
休骤，休骤，侬要任他消受。
〈长相思〉：
蜂也欢，蝶也欢，姊妹撩人语太烦，多言怒小鬟。
花一团，锦一团，不识于卿甚的干，低头故不看。
〈菩萨蛮〉：
于归渐近情如掬，妆奁瞥见萦心曲，先意代郎看，般般惬意难。
心酸深有为，怨及怀中妹。添索嫁衣裳，含羞低问娘。
〈昭君怨〉：
宝马香车侬嫁，且喜还羞又怕。鹘突此时心，不分明。
不识今宵缘故，毕竟怎生发付，吃紧在心窝，婿如何？

〈浣溪纱〉：
烛影花光耀锦屏，翠帏深处可怜生，桃花着雨不胜情。
偷觑已成心可可，含羞未便嘱轻轻，牙根时度一声莺。
〈巫山一段云〉：
宽绰因房喜，生疏为路愁，人来瞥见一含羞，佯整玉搔头。
有意防油枕，无聊认帐钩，生憎婢子展衾，罗帕小姑偷。
〈减字木兰花〉：
晓妆特艳，夜饭台前生怕劝。佯换衣裳，偷隔罗帏饱看郎。
夜深羞睡，斜脱凤鞋灯影背，枕上柔声，索唤情哥未肯应。
〈风蝶令〉：
嘱婿防金钥，呼鬟整玉珈。
箱囊收拾上香车，归去迎门，笑语闹窗纱。
壁上惊新垒，帘前认旧花，晚来闲坐话郎家。
羞向娘前，低唤一声他。
〈小阑干〉：
传言郎至特娇痴，忍笑把头低。听得娘呼，还理针线，故故出来迟。
瞥看旋转整罗衣，默默坐多时。待得无人，偷来槛外，私语定归期。
〈虞美人〉：
香车归去银灯掌，绣户经蛛网。
拂尘拭镜见颜酡，不禁春心先已到衾窝。
薰香叫婢嗔他懒，怒语因郎软。
背灯微笑转秋波，试问个人，今夜欲如何？

〈南乡子〉：
午梦忒娇憨，睡折云鬟白玉簪。
情态近来浑不解，贪酸，爱煞青梅不是馋。
个里事难参，玉洞桃花虚度三。
怪底腰肥羞旧影，宜男，佩在深深着里衫。
〈尾声〉：
报产麟儿，窗前笑语喧侬婿，一声娘至，戚喜堆眉际。
罢洗金盆，抱上床儿憩，言侬寝地，十六年前事。
原评：“妮妮儿女语，令读者醉心。”

清·张培仁《妙香室丛话·闺中十二曲》：“《游戏集》中有闺中十二曲，不知何人所作，写儿女之情景，惟妙惟肖。”

2602【黄道十二宫】

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室女、天秤、天蝎、人马、磨羯、宝瓶、双鱼。
天文学术语。古代将黄道全周均分为十二段，每段三十度，称黄道十二宫。见明·贝琳《七政推步》。

2603【袈裟十二名】

离染服、出世服、无垢衣、忍辱铠、莲花衣、幢相、田相衣、消瘦衣、离尘服、去秽衣、振起、袈裟。
佛教用语。根据袈裟对出家者的不同意义所取的十二种名称，即离染服（脱离世间情欲污染）、出世服、无垢衣、忍辱铠、莲花衣（不为情欲所“泥”）、幢相（不屈服于邪恶）、田相衣（不使见者产生恶念）、消瘦衣（使烦恼损消）、离尘服、去秽衣、振起、袈裟。见《释氏要览·上》。此外，袈裟还有无上衣、解脱服、道服、无相衣、间色衣、慈悲服、功德衣等名称。

2604【江湖十二角色】

副末、老生、正生、老外、大面、二面、三面、老旦、正旦、小旦、贴旦、打诨。
清中叶昆山腔的十二个角色行当。清·李斗《扬州画舫录·新城北录下》：“梨园以副末开场，为领班；副末以下老生、正生、老外、大面、二面、三面七人，谓之男角色；老旦、正旦、小旦、贴旦四人，谓之女角色；打诨一人，谓之杂。此江湖十二角色，元院本旧制也。”正生，即小生。小旦，即闺门旦。贴旦，风月旦，又称作旦。大面中有红面、黑面、白面之分。二面，即副净，简称副或付，是介于丑、净之间的角色。十二角色基本反映了清初至清中叶昆山腔行当的发展情况。

2605【十三史】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
唐以前的十三部正史。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十三史十史》：“盖唐时以《史记》，前、后《汉书》，《三国志》，晋、宋、齐、梁、陈、魏、齐、周、隋书为十三代史也。”参阅《旧唐书·经籍志上》。

2606【十三宗】

毗昙宗、成实宗、律宗、三论宗、涅宗、地论宗、净土宗、禅宗、摄论宗、天台宗、贤首宗、慈恩宗、真言宗。
佛教用语。佛教的十三个宗派，即毗昙宗、成实宗、律宗、三论宗、涅宗、地论宗、净土宗、禅宗、摄论宗、天台宗、贤首宗（又称华严宗）、慈恩宗（又称法相宗、唯识宗）、真言宗。

2607【十三经】

《易》《书》《诗》《周礼》《礼记》《仪礼》《公羊传》《梁传》《左传》《孝经》《论语》《尔雅》《孟子》。见“小十三经”。见“释氏十三经”。

十三部儒家经典。汉代为《易》《书》《诗》《礼》《春秋》立官学，称五经。唐代称《周礼》《礼记》《仪礼》《公羊传》《梁传》《左传》与《易》《书》《诗》为九经。唐文宗刻石经，将《孝经》《论语》《尔雅》入经，称十二经。宋代又将《孟子》列入，合称十三经，并修订完成了十三经的注疏。《十三经注疏》各经卷数，注、疏人名列表如下：

2608【十三科】

大方脉科、风科、小方脉科、眼科、疮肿科、折疡科、产科、口齿科、咽喉科、针科、灸科、金镞科、书禁科等。佛菩萨相、玉帝君王道相、金刚神鬼罗汉圣僧、风云龙虎、宿世人物、全境山水、花竹翎毛、野骡走兽、人间动用、界画楼台、一切傍生、耕种机织、雕青嵌绿。见“裱褙十三科”。
中医学术语。宋代中医分大方脉、风、小方脉、眼、疮肿兼折疡、产、口齿兼咽喉科、针兼灸、金镞（箭伤）兼书禁（画符）九科。其中有四个兼科，分之则为十三科。元代所指则不同。明·陶宗仪《辍耕录·医科》：“医有十三科。考之《圣济总录》，大方脉、杂医科、小方脉科、风科、产科兼妇人杂病科、眼科、口齿兼咽喉科、正骨兼金镞科、疮肿科、针灸。祝由科则通兼言。”一说无妇人杂病科，金镞科与疮肿科合为金疮肿科，加祝由、禁为十三科。明代则又不同。《明史·职官志三》：“太医院掌医疗之法。凡医术十三科，医官、医生、医士，专科肄业：曰大方脉，曰小方脉，曰妇人，曰疮疡，曰针灸，曰眼，曰口齿，曰接骨，曰伤寒，曰咽喉，曰金镞，曰按摩，曰祝由。”祝由，指用祝祷、符咒治病，“祝说病由，不劳针石”。参阅《小知录》。国画的十三个分科。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分绘画为六门，北宋《宣和画谱》分为十门，南宋·邓椿《画继》分为八类。元·汤《画鉴》：“世俗立画家十三科，山水打头，界画打底。”明·陶宗仪《辍耕录·画家十三科》：“佛菩萨相、玉帝君王道相、金刚鬼神罗汉圣僧、风云龙虎、宿世人物、全境山水、花竹翎毛、野骡走兽、人间动用、界画楼台、一切傍生、耕种机织、雕青嵌绿。”

2609【十三绝】

霍六、王三秃子、开泰、才官、沙四、赵五、虎张、恒大头、卢老、李老公、陈丑子、王顺、连喜。见“同光十三绝”。
清乾隆年间十三位著名京剧艺人。乾隆年间，集庆、萃庆、宜庆等六大名班在北京各剧场轮流演出，盛极一时。廊房头条“诚一斋”南纸店请贺世魁绘十三名著名京腔演员的图像匾额，悬于门首，以招徕顾客，称京腔十三绝。所绘十三人是：霍六、王三秃子、开泰、才官、沙四、赵五、虎张、恒大头、卢老、李老公、陈丑子、王顺、连喜。见清·杨静亭《都门纪略·翰墨门》。一说指霍六、池财官、虎张、大头官、老公李三、陈五子、连喜、嘟噜胡、杨大彪、肉粥、马年、唐套儿、王七爸。见王芷章《腔调考源》。

2610【十三部】

司隶、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凉州、并州、冀州、幽州、扬州、益州、荆州、交州。见“教坊十三部”。
西汉分全国为司隶、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凉州、并州、冀州、幽州、扬州、益州、荆州、交州十三部。《汉书·地理志上》：“至武帝攘却胡、越，开地斥境，南置交，北置朔方之州，兼徐、梁、幽、并夏、周之制，改雍曰凉，改梁曰益，凡十三部，置刺史。”

2611【十三家】

卫、缪播、栾肇、郭象、蔡谟、袁宏、江、蔡系、李充、孙绰、周瓌、范宁、王珉。李廷、沈、关、张遇、常遇、潘遇、张谷、潘谷、叶谷、胡景纯、陈赡、梅赡、耿德真。《尚书》孔安国传、《周礼》郑玄注、《礼记》郑玄注、《毛诗》郑玄笺、《尚书》郑玄注、《论语》郑玄注、《周礼》王肃注、《礼记》王肃注、《毛诗》王肃注、《尚书》王肃注、《公羊传》何休注、《左传》服虔解诂、《左传》杜预集解。高迎祥、张献忠、马守应（老回回）、罗汝才（曹操）、贺一龙（革里眼）、贺锦、许可变、李万庆（射塌天）、马进忠、惠登相（过天星）、横天王、九条龙、顺天王。
晋代为《论语》作注疏的十三人。南朝梁·皇侃〈论语义疏叙〉：“今日所讲即是《鲁论》，为张侯所学、何晏所集者也。晋太保河东卫，字伯玉；晋中书令兰陵缪播，字宣则；晋广陵太守高平栾肇，字永初；晋黄门郎颍川郭象，字子玄；晋司徒济阳蔡谟，字道明；晋江夏太守陈国袁宏，字叔度；晋著作郎济阳江，字思俊；晋抚军长史蔡系，字子叔；晋中书郎江夏李充，字宏度；晋廷尉太原孙绰，字兴公；晋散骑常侍陈留周瓌，字道夷；晋中书令颍阳范宁，字武子；晋中书令琅邪王珉，字季瑛，右十三家为江熙字太和所集。侃今之讲先通何集，若江集中诸人有可采者，亦附而申之。”南唐至南宋的十三个制墨名家。即李廷、沈、关、张遇、常遇、潘遇、张谷、潘谷、叶谷、胡景纯、陈赡、梅赡、耿德真。宋·何《春渚纪闻·十三家墨》：“余为儿时，于彭门寇钧国家，见其先世所藏李廷下至潘谷十三家墨，断残璧，璨然满目。其廷小挺，岁久不见胶彩，而书于纸间，视之其黑皆非余墨所及。”《周礼》等儒家经典的十三种注本。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十三家》：“刘炫自陈于吏部为状曰：‘《周礼》《礼记》《毛诗》《尚书》《公羊》《左传》《孝经》《论语》孔、郑、王、何、服、杜等注凡十三家，虽义有粗粗，并堪讲授。’所举凡六家而云十三家者，伪孔安国《尚书》传，郑康成《周礼》《礼》注、《毛诗》笺、《尚书》《论语》注，王肃《周礼》《礼记》《毛诗》《尚书》注，何休《公羊》学，服虔《左传》解诂，杜预《左传》集解也。”明末十三家农民起义军。《明史·李自成传》：“八年正月大会于荥阳。老回回、曹操、革里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尤、顺天王及迎祥、献忠共十三家七十二营，议拒敌，未决。”荥阳集会后，十三家的发展很不一致，有的始终坚持斗争，有的动摇投降，其中许可变、李万庆、马进忠、惠登相四人降为明将。

2612【十三调】

仙吕宫、羽调、正宫、大石调、中吕宫、般涉调、南吕宫、黄钟宫、越调、商调、小石调、双调、仙吕入双调。
南曲的十三个乐调。《曲谱·凡例》：“南曲九宫十三调，盖以仙吕为一宫，而羽调附之；正宫为一宫，而大石调附之；中吕为一宫，而般涉调附之；南吕为一宫；黄钟为一宫；越调为一宫；商调为一宫，而小石调附之；双调为一宫；仙吕入双调为一宫，共为九宫十三调也。”戏曲里常用的只有九个宫调。

2613【十三陵】

长陵、献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昭陵、定陵、庆陵、德陵、思陵。
明代十三个皇帝的陵墓。即成祖永乐长陵、仁宗洪熙献陵、宣宗宣德景陵、英宗正统裕陵、宪宗成化茂陵、孝宗弘治泰陵、武宗正德康陵、世宗嘉靖永陵、穆宗隆庆昭陵、神宗万历定陵、光宗泰昌庆陵、熹宗天启德陵、思宗崇祯思陵。十三陵在今北京昌平县天寿山南麓。其中以长陵规模最大。清·顾炎武〈金陵杂诗〉之二：“重闻百五日，遥祭十三陵。”参阅《大明一统志·京师山川》。

2614【十三辙】

中东、江阳、衣期、姑苏、怀来、灰堆、人辰、言前、梭波、麻沙、乜邪、遥条、由求。
皮簧、鼓词等戏曲所用的十三个韵部。也称“十三道辙”。即中东（中冬）、江阳、衣期（一七）、姑苏、怀来、灰堆、人辰（壬辰）、言前（檐前）、梭波（梭拨）、麻沙（发花）、乜邪（迭雪）、遥迢（遥条）、由求（油求）。一般北方曲艺分韵大多通用，但归韵略有不同，韵辙标目写法也不一致。

2615【十三万户】

嘉玛、止贡、蔡巴、塘波且巴、帕竹、雅桑、拉堆洛、拉堆绛、古尔摩、曲弥、襄、霞鲁、羊卓。
元代在前藏、后藏所设的十三个职官。元沿金制，全国均设万户官职。内地诸路万户为军职，分属各行省而总辖于枢密院；藏族地区各万户军民通摄，分属各宣慰司而总辖于宣政院。前、后藏各万户始置于元至元五年。据《西藏王臣记》载：前藏有六，嘉玛、止贡、蔡巴、塘波且巴、帕竹、雅桑；后藏有六：拉堆洛、拉堆绛、古尔摩、曲弥、襄、霞鲁；前藏、后藏间有羊卓，共计十三藏。其他藏籍记载略有不同。

2616【十三虚无】

虚、无、清、静、微、寡、柔、弱、卑、损、时、和、啬。
道教用语。以虚、无为首的十三个养生要点。《七部名数要记·十三虚无》：“老君曰，生从十三：虚、无、清、净、微、寡、柔、弱、卑、损、时、和、啬。
“一曰遗形忘体，恬然若无，谓之虚。二曰损心弃意，废伪去欲，谓之无。
三曰专精积神，不与物杂，谓之清。四曰反神服气，安而不动，谓之静。
五曰深居闲处，功名不显，谓之微。六曰去妻离子，独与道游，谓之寡。
七曰呼吸中和，滑泽细微，谓之柔。八曰缓形从体，以奉百事，谓之弱。
九曰憎恶尊荣，安贫乐辱，谓之卑。十曰遁盈逃满，衣食粗疏，谓之损。
十一曰静作随阳，应变却邪，谓之时。
十二曰不饥不渴，不寒不暑，不喜不怒，不哀不乐，不疾不迟，谓之和。
十三曰爱视爱听，爱言爱虑，坚固不费，精神内守，谓之啬。”爱：珍惜。

2617【十三衙门】

司礼监、御用监、御马监、内官监、尚衣监、尚膳监、尚宝监、司设监、尚方司、惜薪司、钟鼓司、兵仗局、织染局。
清顺治年间，因宦官吴良辅等的怂恿在宫廷设立的主管内府的十三个部门。侍奉皇室及其家族，以宦官为主管。《清史稿·职官志五》：“顺治十一年，命工部立十三衙门，设司礼、御用、御马、内官、尚衣、尚膳、尚宝、司设八监，尚方、惜薪、钟鼓三司，兵仗、织染二局；并三旗牛羊群牧处，置员外郎六人。”后又改尚方司为尚方院、钟鼓司为礼仪监、尚宝监为尚宝司、内官监为宣徽院。十三衙门与明代二十四衙门相似。康熙即位后裁撤。

2618【小十三经】

《忠经》《女孝经》《佛说四十二章经》《风后握奇经》《耒耜经》《丸经》《五木经》《胎息经》《宅经》《玄女经》《葬经》《墨经》《通占大象历星经》。
十三种古典著作。明·顾起经仿《十三经》辑宗教、军事、科技、杂艺及儒家等著作十三种，成《小十三经》。
一、《忠经》一卷，旧题汉·马融撰，郑玄注（实为宋人作品）。
二、《女孝经》一卷，唐·侯莫陈邈之妻郑氏撰。
三、《佛说四十二章经》一卷，汉·释迦叶摩腾、竺法兰译，唐·释守遂注。
四、《风后握奇经》一卷，传为风后撰，汉·公孙弘解，附《握奇经续图》一卷（不注撰人）和《八阵总述》一卷（题马隆述）。以上撰注人均不可信，或系后人伪托。
五、《耒耜经》一卷，唐·陆龟蒙撰。
六、《丸经》二卷，元·佚名撰。
七、《五木经》一卷，唐·李翱撰，元革注。
八、《胎息经》一卷，题幻真先生注（不知撰人）。
九、《宅经》二卷，即《皇帝宅经》，相传出于黄帝（实为唐宋间作品）。
十、《玄女经》一卷，全名《黄帝授三子玄女经》，传为黄帝所作（亦为伪托）。
十一、《葬经》一卷，全名《青乌先生葬经》，传为汉·青乌子撰（疑伪），金·兀钦仄注。
十二、《墨经》一卷，宋·晁贯之撰。
十三、《通占大象历星经》二卷，旧题汉·甘公、石申撰（似为隋唐间作品）。
今人丁巍等又辑成《续小十三经》，包括《书品》（附《画谱》）、《古画品录》（附《续画品》）、《学古编》《文房四谱》《装潢志》《棋经》（附《棋经十三篇》《棋诀》）、《膳夫经》《茶经》《酒经》《糖霜谱》《香谱》《花经》（附《梅谱》《洛阳牡丹记》《菊谱》）、《师旷禽经》十三部作品。

2619【同光十三绝】

程长庚、卢胜奎、张胜奎、杨月楼、谭鑫培、徐小香、梅巧玲、时小福、余紫云、朱莲芬、郝兰田、杨鸣玉、刘赶三。
清同治、光绪年间十三个著名京剧、昆曲演员。因清·沈蓉圃绘十三人巨幅彩色合像而得名。全画长达丈余，所绘十三人各具神情，色泽妍雅，栩栩如生。此画曾于解放前缩印问世。

2620【教坊十三部】

筚篥部、大鼓部、杖鼓部、拍板色、笛色、琵琶色、方响色、筝色、笙色、舞旋色、歌板色、杂剧色、参军色。
音乐名词。教坊是唐、宋、元、明间传习、管理宫廷所用俗乐的机构。唐高祖时置内教坊于禁中，隶属太常。宋初教坊分为大曲、法曲、龟兹、鼓笛四部。后改按技艺分为部、色，成十三部，设部头或色长。宋·灌园耐得翁《古杭梦游录》：“散乐传学坊十三部，唯以杂剧为正色。旧教坊有筚篥部、大鼓部、杖鼓部、拍板色、笛色、琵琶色、方响色、筝色、笙色、舞旋色、歌板色、杂剧色、参军色。色有色长，部有部头。”

2621【释氏十三经】

《金刚经》《心经》《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圆觉经》《楞伽经》《阿弥陀经》《佛遗教经》《四十二章经》《观无量寿经》《八大人觉经》《楞严经》《无量寿经》。
佛教用语。清·吴坤修仿儒家《十三经》，辑十三种佛经成《新刊释氏十三经》。所选十三经是：《金刚经》（又名《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心经》（又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妙法莲华经》（又名《法华经》）、《维摩诘经》（又名《维摩诘所说经》《维摩经》）、《圆觉经》（又名《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楞伽经》（又名《大乘入楞伽经》）、《阿弥陀经》《佛遗教经》（又名《佛垂般涅略说教诫经》）、《四十二章经》《观无量寿经》《八大人觉经》《楞严经》（又名《大佛顶首楞严经》）、《无量寿经》（又名《大无量寿经》）。民国初，上海佛学书局印《释氏十三经》时，以《梵网经》代替《阿弥陀经》。1989年，中国佛学院和中国佛教协会重编《释氏十三经》，所选十三经是：《金刚经》《心经》《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解深密经》《楞伽经》《金光明经》《菩萨十住行道品经》《胜经》（又名《胜夫人师子吼经》《胜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观无量寿经》《大日经》（又名《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楞严经》《坛经》（又名《六祖坛经》《六祖法宝坛经》）。

2622【裱褙十三科】

织造绫锦绢帛、染练上件、抄造纸、染制上件颜色、料麦面、药矾蜡、界尺裁版杆帖、轴头、刷、铰练、绦、经带、裁刀。
裱褙字画的过程或所用材料，计十三项。明·陶宗仪《辍耕录·裱背十三科》：“世人但知医有十三科，画有十三科，殊不知裱背亦有十三科。一织造绫锦绢帛，一染练上件，一抄造纸，一染制上件颜色，一料麦面，一药矾蜡，一界尺裁版杆帖，一轴头，一刷，一铰练，一绦，一经带，一裁刀。数内阙其一，则不能成全画矣。”

2623【十三布政使司】

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湖广、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
明宣德三年后，境内的府、州分为两京和十三布政使司。简称“十三司”，俗称“十三省”。《明史·地理志一》：“终明之世，为直隶者二：曰京师，曰南京。为布政使司者十三：曰山东，曰山西，曰河南，曰陕西，曰四川，曰湖广，曰浙江，曰江西，曰福建，曰广东，曰广西，曰云南，曰贵州。其分统之府百有四十，州百九十有三，县千一百三十有八。”明·谢肇《五杂俎·人二》：“贵贱迥不相同者。相传太祖高皇帝已定天下，募有与己同禄命者。得江阴一人，召至欲杀之。既见，一野叟耳。问何以为生？曰：‘惟养蜂十三笼，取其税以自给。’太祖笑曰：‘朕以十三布政司为笼蜂乎？’遂厚赐遣还。”

2624【阿弥陀佛十三号】

无量寿佛、无量光佛、无边光佛、无碍光佛、无对光佛、炎王光佛、清净光佛、欢喜光佛、智慧光佛、不断光佛、难思光佛、无称光佛、超日月光佛。
佛教用语。阿弥陀佛的十三个别号。阿弥陀佛是净土宗的主要信仰对象，被称为“西方极乐世界”教主。因能接引念佛者往生“西方净土”，故又称接引佛。《无量寿经·上》：“是故无量寿佛，号无量光佛、无边光佛、无碍光佛、无对光佛、炎王光佛、清净光佛、欢喜光佛、智慧光佛、不断光佛、难思光佛、无称光佛、超日月光佛。其有众生遇斯光者，三垢消灭，身意柔软，欢喜踊跃，善心生焉。”

2625【十四声】

见“十四音”。

2626【十四位】

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床、含香、凤凰、鸳鸯、安处、常宁、藏若、椒风、发越、蕙草。
汉武帝时的十四座宫院。《三辅黄图·八区》：“武帝时后宫八区，有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床、含香、凤凰、鸳鸯等。殿后有增修安处、常宁、藏若、椒风、发越、蕙草等殿，为十四位。”

2627【十四变】

敌人新集、人马未食、天时不顺、地形未得、奔走、不戒、疲劳、将离士卒、涉长路、济水、不暇、阻难狭路、乱行、心怖。
击溃敌人的十四种最佳时机。《六韬·犬韬·武锋》：“太公曰：‘夫欲击者，当审察敌人十四变，变见则击之，敌人必败。’武王曰：‘十四变可得闻乎？’太公曰：‘敌人新集可击，人马未食可击，天时不顺可击，地形未得可击，奔走可击，不戒可击，疲劳可击，将离士卒可击，涉长路可击，济水可击，不暇可击，阻难狭路可击，乱行可击，心怖可击。’”

2628【十四经】

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任脉、督脉。《易》《书》《诗》《周礼》《礼记》《仪礼》《公羊传》《梁传》《左传》《孝经》《论语》《尔雅》《孟子》《大戴礼记》。
中医学术语。十二经脉加奇经中的任、督二脉。十二经中的六阳经以督脉为总汇，六阴经以任脉为总汇。见元·滑寿《十四经发挥》。参见“十二经脉”。宋代指“十三经”加《大戴礼记》。宋·史绳祖《学斋占毕·成王冠颂》：“《大戴记》一书，虽列之十四经，然其书大氐杂取《家语》之书，分析而为篇目。”清·蒋湘南《七经楼全集》有《十四经日记》。参见“十三经”。

2629【十四音】

𧙃、阿、伊、理、釐、坞、乌、黳、蔼、污、奥、庵、恶。
梵文的十四个元音。亦称“十四字音”“十四声”。《涅槃经》称𧙃、阿、伊、理、釐、坞、乌、黳、蔼、污、奥、庵、恶十四字之音为字本，即梵文的元音。《隋书·经籍志一》：“自后汉佛法行于中国，又得西域胡书，能以十四字贯一切音，文省而义广，谓之婆罗门书。”《广韵》有“辩十四声例法”。十四音实为通行于东汉至六朝间的一种梵汉字音对照方法。

2630【十四楼】

来宾楼、重译楼、清江楼、石城楼、鹤鸣楼、醉仙楼、乐民楼、集贤楼、讴歌楼、鼓腹楼、轻烟楼、淡粉楼、梅妍楼、柳翠楼。
明初南京的十四座官妓楼馆。明·杨慎《词品·十二楼十三楼十四楼》：“永乐中，晏振之〈金陵春夕〉词‘花月春江十四楼’，人多不知其事。盖洪武中，建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十四楼于南京，以处官妓。盖时未禁缙绅用妓也。”

2631【十四无记】

世间常、世间无常、世间亦常亦无常、世间非常非非常、世间有边、世间无边、世间亦有边亦无边、世间非有边非无边、如来死后有、如来死后无、如来死后亦有亦非有、如来死后非有非非有、命身一、命身异。
佛教用语。佛陀不置可否的十四个问题。佛陀对外道提出的十四个问题，不作明确的肯定或否定回答，皆“不为记说”或回答“无记”，表现了佛陀超凡的论辩才能。见《杂阿含经·三十四》。

2632【十四字音】

见“十四音”。

2633【十四博士】

施氏、孟氏、梁丘贺、京房、欧阳和伯、夏侯胜、夏侯建、申公、辕固、韩婴、严彭祖、颜安乐、戴德、戴圣。
西汉时讲授“五经”的十四位学者。汉武帝时定“五经”为官学，设博士官职。《后汉书·儒林传》：“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礼》大小戴，《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总领焉。”《后汉书·徐防传》“故立博士十有四家”李贤注：“《汉官》曰：‘光武中兴，恢弘稽古，《易》有施、孟、梁丘贺、京房，《书》有欧阳和伯、夏侯胜、建，《诗》有申公、辕固、韩婴，《春秋》有严彭祖、颜安乐，《礼》有戴德、戴圣。凡十四博士。太常差选有聪明威重一人为祭酒，总领纲纪也。’”申公：名培，也称申培公。

2634【十五时】

晨明、明、旦明、蚤食、晏食、隅中、正中、小还、时、大还、高舂、下舂、县车、黄昏、定昏。
古时分一昼夜为十五时。《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是谓明；至于曲阿，是谓旦明；至于曾泉，是谓蚤食；至于桑野，是谓晏食；至于衡阳，是谓隅中；至于昆吾，是谓正中；至于鸟次，是谓小还；至于悲谷，是谓时；至于女纪，是谓大还；至于渊虞，是谓高舂；至于连石，是谓下舂；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县车；至于虞渊，是谓黄昏；至于蒙谷，是谓定昏。日入于虞渊之汜，曙于蒙谷之浦。”参见“十二时”。

2635【十五省】

京师、南京、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湖广、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
明宣德三年后，全国的府、州分统于两京（京师，即北直隶；南京，即南直隶）和十三布政使司（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湖广、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习惯上称一个直隶区或一个布政使司为一省，合称十五省。参见“十三布政使司”。

2636【十五络】

手太阴、手少阴、手心主、手太阳、手阳明、手少阳、足太阳、足少阳、足阳明、足太阴、足少阴、足厥阴、任脉、督脉、大络。
中医学术语。亦称“十五脉络”，即手太阴（列缺）、手少阴（通里）、手心主（内关）、手太阳（支正）、手阳明（偏历）、手少阳（外关）、足太阳（飞阳）、足少阳（光明）、足阳明（丰隆）、足太阴（公孙）、足少阴（大钟）、足厥阴（蠡沟）、任脉（尾翳）、督脉（长强）及脾之大络（大包）。见《灵枢经·经脉》。

2637【十五道】

京畿、都畿、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山南东、山南西、剑南、淮南、江南东、江南西、黔中、岭南。
唐代的十五个行政区。唐·杜佑《通典·州郡二》：“贞观初，并省州县，始于山河形便分为十道。……开元二十一年，分为十五道，置采访使以检察非法京畿、都畿、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山南东、山南西、剑南、淮南、江南东、江南西、黔中、岭南。”参见“十道”。

2638【十五路】

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淮南、江南、荆湖南、荆湖北、两浙、福建、西川、峡、广南东、广南西。
宋代的十五个行政区。宋初为加强中央集权，废除节度使统辖支郡制度，分境内为若干路，设监司掌管一路财政、刑狱，并督察地方官吏。其初未有定制，至道三年始分为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淮南、江南、荆湖南、荆湖北、两浙、福建、西川、峡（即峡西）、广南东、广南西十五路。其后真宗再分为十八路，神宗元丰年间又分为二十三路。参阅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舆地考一》。

2639【十五国风】

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豳风。
《诗》的体裁分为风、雅、颂三类，风收十五国之诗，称十五国风。有诗一百六十首，多数为民间歌谣。

2640【十五家词】

吴伟业词、梁清标词、宋琬词、曹尔堪词、王士禄词、尤侗词、陈世祥词、黄永词、陆求可词、邹祗谟词、彭孙词、王士祯词、董以宁词、陈维松词、董俞词。
清初十五位词人的词集。清·孙墨收录吴伟业、梁清标、宋琬、曹尔堪、王士禄、尤侗、陈世祥、黄永、陆求可、邹祗谟、彭孙、王士祯、董以宁、陈维松、董俞十五位词人的词，编成合集《十五家词》（三十七卷）。原名为《十六家词》，《四库全书》著录时去掉龚鼎孳词，改名为《十五家词》。

2641【十六卫】

左卫、右卫、左武卫、右武卫、左候卫、右候卫、左屯卫、右屯卫、左御卫、右御卫、左骁骑卫、右骁骑卫、左备身、右备身、左监门、右监门等。
隋唐时掌管宫禁宿卫的十六种禁军。隋开皇中置十二府（左右卫府、左右武卫府、左右武侯府、左右领左右府、左右监门府、左右领军府）统领卫兵。后改扩为十六卫，即左右卫（左右翊卫）、左右武卫、左右候卫、左右屯卫（也叫左右领军）、左右御卫、左右骁骑卫、左右备身、左右监门。其中左右备身、左右监门不领府兵；领府兵的合称十二卫。唐代沿袭隋制，而名称略有改动，其领府兵的十二卫是：左右卫、左右骁骑、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其余四卫是：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左右各置大将军一人。又有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六军，合称“六军十六卫”。见《新唐书·百官志四》。

2642【十六观】

日观、水观、地观、树观、池观、总想观、华座观、像想观、佛身观、观世音观、大势至观、自往生观、杂想观、上品生观、中品生观、下品生观。
佛教用语。净土宗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十六种修行方法。隋·释慧远《观无量寿经义疏》：“定善生中，观别十六。一是日观，二是水观，三是地观，四是树观，五是池观，六是总想观一切楼树池等，七华座观，八佛菩萨像观，九佛身观，十观世音观，十一大势至观，十二自往生观，十三杂明佛菩萨，十四上品生观，十五中品生观，十六下品生观。此十六中，初之七门观其依报，后之九门观彼正报。”《观无量寿经》中详细叙述了十六观的修行方法。如日观，“有目之徒，皆见日没，当起想念，正坐西向，谛观于日欲没之处，令心坚住，专想不移，见日欲没，状如悬鼓，既见日已，闭目开目，皆令明了。”

2643【十六国】

成汉、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秦、前燕、后燕、南燕、北燕、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夏。
西晋末年，各族人民纷纷起义，一些少数民族的上层分子乘机起兵建立政权。从公元304年刘渊称王到439年北魏统一中国北部一百三十五年间，各族统治者先后在北方和巴蜀建立了成汉、二赵（前、后）、三秦（前、后、西）、四燕（前、后、南、北）、五凉（前、后、南、北、西）和夏十六个割据政权，史称十六国。另有冉魏、西燕一般不包括在内，北魏的前身代国也在这时建立。十六国的兴亡概况如下表所示：

2644【十六相】

见“十六族”。

2645【十六族】

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
传说古代十六位有才能的大臣。即“八元八恺”。亦称“十六相”。《左传·文公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唐·杜甫〈述古〉二：“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又称“十六才子”。南朝陈·徐陵〈与王僧辩书〉：“虽十六才子，明允笃诚；八百诸侯，专心同德。”参见“八元”“八恺”。

2646【十六才子】

见“十六族”。

2647【十六行相】

非常、苦、空、非我（苦谛四相），因、集、生、缘（集谛四相），灭、静、妙、离（灭谛四相），道、如、行、出（道谛四相）。
佛教用语。小乘观悟四谛之理修习的全部内容。观悟过程中对四谛各自产生四个方面的理解和观念，称十六行相。四谛，指苦谛、集谛、灭谛、道谛。行相，指摄取认识对象所生的表象和观念。《俱舍论·分别智品一》：“有余师说十六行相。名虽十六，实事唯七，谓缘苦谛名实俱四，缘余三谛名四实一。如是说者实亦十六。谓苦圣谛有四相：一非常，二苦，三空，四非我。待缘故非常，逼迫性故苦，违我所见故空，违我见故非我。集圣谛有四相：一因，二集，三生，四缘。如种理故因，等现理故集，相续理故生，成办理故缘。譬如泥团、轮绳、水等众缘和合成办瓶等。灭圣谛有四相：一灭，二静，三妙，四离。诸蕴尽故灭，三火息故静，无众患故妙，脱众灾故离。道圣谛有四相：一道，二如，三行，四出。通行义故道，契正理故如，正趣向故行，能永超故出。”苦谛为佛教对自然环境、社会和人生现象所作的价值判断；集谛为造成世间人生及其痛苦的原因；灭谛指断灭诸苦及其原因，达到“出世间”的圣果；道谛为超脱苦、集的世间果达到出世涅的修习途径。

2648【十六罗汉】

宾度罗跋惰、迦诺迦伐蹉、迦诺迦跋惰、苏频陀、诺讵罗、跋陀罗、迦哩迦、伐罗弗多罗、戍迦、半托迦、怙罗、那伽犀那、因揭陀、伐那婆斯、阿氏多、注茶半托迦。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的十六个弟子。受佛陀嘱咐永住世间，以普度众生。明·释一如《三藏法数·十六大阿罗汉》：
“一、宾度罗跋惰尊者。梵语宾度罗，华言不动，字也。梵语跋惰，华言捷疾，姓也。此尊者与千阿罗汉，多分住在西瞿耶尼洲（牛货洲）。
二、迦诺迦伐蹉尊者。梵语迦诺迦伐蹉。此尊者与五百阿罗汉，多分住在北方迦湿弥罗国。
三、迦诺迦跋惰尊者。梵语迦诺迦跋惰。此尊者与六百阿罗汉，多分住在东胜身洲。
四、苏频陀尊者。梵语苏频陀。此尊者与七百阿罗汉，多分住在北俱卢洲。
五、诺讵罗尊者。梵语诺讵罗，华言鼠狼山。此尊者与八百阿罗汉，多分住在南赡部洲。
六、跋陀罗尊者。梵语跋陀罗，华言好贤。此尊者与九百阿罗汉，多分住在耽没罗洲。
七、迦哩迦尊者。梵语迦哩迦。此尊者与千阿罗汉，多分住在僧伽茶洲。
八、伐罗弗多罗尊者。梵语伐罗弗多罗。此尊者与一千一百阿罗汉，多分住在钵剌洲。
九、戍迦尊者。梵语戍迦。此尊者与九百阿罗汉，多分住在香醉山中。
十、半托迦尊者。梵语半托迦。此尊者与一千三百阿罗汉，多分住在三十三天。
十一、怙罗尊者。梵语怙罗，华言执日。此尊者与一千一百阿罗汉，多分住在毕利瞿洲。
十二、那伽犀那尊者。梵语那伽犀那。此尊者与一千二百阿罗汉，多分住在半度波山。
十三、因揭陀尊者。梵语因揭陀。此尊者与一千三百阿罗汉，多分住在广协山中。
十四、伐那婆斯尊者。梵语伐那婆斯。此尊者与一千四百阿罗汉，多分住在可住山中。
十五、阿氏多尊者。梵语阿氏多。此尊者与一千五百阿罗汉，多分住在鹫峰山中。
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梵语注茶半托迦。此尊者与一千六百阿罗汉，多分住在持轴山中。”

十六罗汉的名号出自唐玄奘译《法住记》。宋时加宾头卢与庆友（《法住记》作者，梵音“提密多罗”）为“十八罗汉”。宋·苏轼〈十八大阿罗汉赞〉即此十八人。亦有加迦叶与军徒钵叹，或达摩多罗与布袋和尚，或庆友与玄奘为“十八罗汉”者。藏传佛教则加摩耶夫人和密勒为“十八罗汉”。民间还有加降龙、伏虎为“十八罗汉”。罗汉：阿罗汉之简称，为小乘佛教的最高果位。

2649【琴声十六法】

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徐。
古琴的十六种指法。明·冷仙《冷仙琴声十六法》：
“一曰轻。不轻不重者，中和之音也。……
二曰松。松即吟猱妙处。宛转动荡，无滞无碍，不促不慢，以至恰好，谓之松。……
三曰脆。脆者健也，于冲和大雅中，健其两手，而音不至于滞。……
四曰滑。滑者溜也，又涩之反也。音尝欲涩，而指尝欲滑。……
五曰高。高与古似，而实与古异。古以韵发，高以调裁。指下既静既清，而又能得高调，则音意始臻微妙。……
六曰洁。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修指之道，从有而无，因多而寡。一尘不染，一垢弗缁，止于至洁之地，而人不知其解。……
七曰清。清者，音之主宰。地僻则清，心静则清，气肃则清，琴实则清，弦洁则清。……
八曰虚。抚琴着实处亦何难，独难于得虚。然指动而求声，乌乎虚？余则曰：正在声中求耳。声厉则知躁，声粗则知浊，声静则知虚，此审音之道也。……
九曰幽。音有幽度，始称琴品，品系乎人，幽由于内。故高雅之士，动操便有幽韵。……
十曰奇。音有奇特处，乃在吟逗间。指下取之，当如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令人流连不尽，应接不暇。……
十一曰古。琴学只有二途，非从古，则从时。兹虽古乐久淹，而仿佛其意，则自和澹中来，故下指不落时调，便有羲皇气象。……
十二曰澹。时师欲娱人耳，必作媚音，殊伤大雅。……
十三曰中。乐中有声，惟琴固然。……矫其偏，归于全，祛其倚，习于正，斯得中之传。
十四曰和。和为五音之本，无过不及之谓也。当调之在弦，审之在指，辨之在音。……
十五曰疾。指法有徐则有疾，然徐为疾之纲，疾为徐之应，尝相错间，或句中借速以落迟，或句完迟老以速接。……
十六曰徐。古人以琴涵养性情，故名其声曰希，常于徐徐得之。……严道彻诗：‘几回拈出阳春调，月满西楼下指迟。’其于徐意，大有得也。”

2650【十七史】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新唐书》《新五代史》。
十七部正史。《旧唐书·经籍志》乙部“正史类”称《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为十三史，宋人加《南史》《北史》《新唐书》《新五代史》，合称十七史。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十七史》：“大约《史》《汉》《三国》备于晋初，晋及南北朝皆定。于唐太宗、高宗之世而书犹深藏广内，既无刻板，流布人间者甚少，故学者所习‘三史’、《三国》而止。直至宋仁宗天圣二年，方出禁中所藏《隋书》付崇文院雕板，嘉六年，并《梁》《陈》等史次第校刻，其工盖至英宗方粗就观，校者称仁宗云云则可见。于是历代事迹粲然明著。然其中如《魏书》，以学者陋之而不习，亡逸不完者已无虑三十卷；校者各疏于逐篇之末，《北齐》亦多阙者；《宋书》第四十六卷亦阙，盖皆以《南》《北》史补之。又改刘《旧唐书》为《新唐书》，改薛居正《五代史》为《五代史记》，乃合为十七史。《宋史·艺文志》‘史钞类’有周护《十七史赞》三十卷，不知作者《名贤十七史确论》一百四卷，十七史之名始见于此。”又有于十七史加《宋史》《元史》称“十八史”“十九史”者。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十八史十九史》：“元曾先之撰《十八史略》二卷，盖于十七史之外益以宋事也。明初临川梁孟寅益以元事，称《十九史略》。”

2651【色界十七天】

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少光天、无量光天、极光净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无云天、福生天、广果天、无烦天、无热天、善现天、善见天、色究竟天。
佛教用语。三界中色界诸天，为离食、淫欲的有情居处。佛教认为居色界者有宫殿、有形体，称四禅天。初禅、二禅、三禅各三天，四禅八天，共十七天。《俱舍论·分别世品一》：“此欲界上处有十七，谓三静虑处各有三，第四静虑处独有八，器及有情，总名色界。第一静虑处（初禅天）有三者，一梵众天，二梵辅天，三大梵天；第二静虑处（二禅天）有三者，一少光天，二无量光天，三极光净天；第三静虑处（三禅天）有三者，一少净天，二无量净天，三遍净天；第四静虑处（四禅天）有八者，一无云天，二福生天，三广果天，四无烦天，五无热天，六善现天，七善见天，八色究竟天。”参见“色界十八天”。

2652【孟门十七弟子】

公孙丑、孟仲子、公都子、陈臻、高子、徐辟、乐正子、咸丘蒙、孟季子、陈代、彭更、万章、屋庐子、告子、桃应、充虞、周霄。
孟子的十七个弟子。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古今人品》：“孟门十七弟子：公孙丑、孟仲子、公都子、陈臻、高子、徐辟、乐正子、咸丘蒙、孟季子、陈代、彭更、万章、屋庐子、告子、桃应、充虞、周霄。”

2653【十八反】

甘草、大戟、芫花、甘遂、海藻、乌头、贝母、栝楼、半夏、白蔹、白芨、藜芦、人参、丹参、沙参、苦参、细辛、芍药。
中医学术语。有配伍禁忌的十八味中草药。即：甘草反大戟、芫花、甘遂、海藻；乌头反贝母、栝楼、半夏、白蔹、白芨；藜芦反人参、丹参、沙参、苦参（《本草纲目》另加玄参，共有十九种）、细辛、芍药。反，即不能同时配用。传有十八反歌诀：“《本草》明言十八反，半、楼、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参阅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序例下》。十八反的可靠性还有待于进一步证实。

2654【十八事】

见“十八般武艺”。

2655【十八贤】

慧远、刘遗民、雷次宗、周续之、宗炳、张野、张诠、慧持、竺道生、慧永、道、慧、昙顺、昙常、道敬、昙诜、佛驮跋陀罗尊者（觉贤）、佛驮耶舍尊者（觉明）。
佛教用语。东晋时在庐山东林寺结社的十八位僧俗名流。晋·释慧远居庐山东林寺，与刘遗民等同修净土宗，寺中有白莲池，因号莲社，或白莲社。莲社中最有名气的十八人，称“莲社十八贤”。明·张九韶《群书拾唾·禅宗法语》：“莲社十八贤：慧远、刘遗民、雷次宗、周续之、宗炳、张野、张诠、慧持、竺道生、慧永、道、慧、昙顺、昙常、道敬、昙诜、佛驮跋陀罗尊者、佛驮耶舍尊者。”晋人有《十八高贤传》。唐·李群玉〈湘中别成威黎〉：“愿与十八贤，同栖翠莲国。”参见“莲宗九祖”。

2656【十八物】

杨枝、澡豆、三衣、净水瓶、钵、坐具、锡杖、香炉、滤水囊、手巾、刀子、火燧、镊子、绳床、经卷、律、佛像、菩萨像。
佛教用语。大乘比丘云游四方时随身携带的十八种用品，即：杨枝（剔牙签）、澡豆（豆末，用以洗手）、三衣、净水瓶、钵、坐具、锡杖、香炉、滤水囊、手巾、刀子、火燧、镊子（拔鼻毛用）、绳床、经卷、律（《梵网经》）、佛像、菩萨像（文殊、弥勒像）。见《菩萨戒经》。

2657【十八变】

腰下出烟上出火、腰下出火上出烟、左胁出烟右胁出火、左胁出火右胁出烟、腹前出烟背上出火、腹前出火背上出烟、腰下出火上出水、腰下出水上出火、左胁出水右胁出火、左胁出火右胁出水、腹前出水背上出火、腹前出火背上出水、左肩出水右肩出火、左肩出火右肩出水、两肩出水或出火、全身出烟、全身出火、全身出水。
佛教用语。四圣（佛、菩萨、缘觉、罗汉）入定、入灭时显现的十八种变化。唐·释道世《法苑珠林·谋谤》：“《兴起行经》云：……辟支佛念：‘不宜更复重入波罗柰城乞食，我宜众前取灭度耳！’便于众前踊升虚空，于中往反坐卧住立，作十八变。
一、腰以下出烟，腰以上出火；

二、或腰以下出火，腰以上出烟；

三、或左胁出烟，右胁出火；

四、或左胁出火，右胁出烟；

五、腹前出烟，背上出火；

六、或腹前出火，背上出烟；

七、或腰以下出火，腰以上出水；

八、或腰以下出水，腰以上出火；

九、或左胁出水，右胁出火；

十、或左胁出火，右胁出水；

十一、或腹前出水，背上出火；

十二、或腹前出火，背上出水；

十三、或左肩出水，右肩出火；

十四、或左肩出火，右肩出水；

十五、或两肩出水，或两肩出火；

十六、或举身出烟；

十七、或举身出火；

十八、或举身出水。即于空中烧身灭度。”

宋·释普济《五灯会元·二祖阿难尊者》：“尊者付法眼藏竟，踊身虚空，现十八变入风奋迅三昧。”俗语“女大十八变”即源于此，指女子在发育阶段容貌、性情等不断发生变化。

2658【十八宗】

三论宗、法相宗、华严宗、律宗、俱舍宗、成实宗、天台宗、真言宗、融通念佛宗、修验宗、净土宗、临济宗、曹洞宗、真宗、日莲宗、时宗、普化宗、黄檗宗。
佛教用语。佛教流传到日本的十八个宗派。

2659【十八空】

内空、外空、内外空、空空、大空、第一义空、有为空、无为空、毕竟空、无始空、散空、性空、自相空、诸法空、不可得空、无法空、有法空、无法有法空。
佛教用语。空，指事物之虚幻不实，或理体之空寂明净。世间一切现象皆系因缘所生，刹那生灭，没有质的规定性和独立实体，假而不实，故谓之“空”。《大智度论·释十八空义》：“复次舍利弗、菩萨摩诃萨欲住内空、外空、内外空、空空、大空、第一义空、有为空、无为空、毕竟空、无始空、散空、性空、自相空、诸法空、不可得空、无法空、有法空、无法有法空，当学般若波罗蜜。”内：内法，即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外：外法，即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大：指东、西、南、北、上、下、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十方。第一义：即胜义，二谛中的真谛。散：指有放、有弃、有舍。

2660【十八省】

直隶（河北）、江苏、安徽、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甘肃、四川、湖北、湖南、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
清初的十八个行政区。清初对长城以南的明代故土，仍沿用明制分为十五省，改北直隶（京师）为直隶省，南直隶（南京）为江南省。康熙时分陕西为陕西、甘肃两省，湖广为湖北、湖南两省，江南为江苏、安徽两省，共为十八省（边疆地区由将军、都统、参赞大臣、办事大臣、驻藏大臣等统辖，不置省）。清光绪年间，新疆、台湾、奉天、吉林、黑龙江陆续建省后，仍沿称上述省为内地十八省。

2661【十八界】

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佛教用语。指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和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各以出生自类之法为根本，故称界。《俱舍论·分别界品一》：“由即六识身，无间灭为意。成第六依故，十八界应知。”参阅前秦·释伽跋澄译《毗婆沙论·十八界处》。

2662【十八侯】

侯萧何、平阳侯曹参、宣平侯张敖、绛侯周勃、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商、鲁侯奚涓、汝阴侯夏侯婴、颍阴侯灌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安国侯王陵、棘浦侯陈武、清河侯王吸、广平侯薛欧、汾阴侯周昌、阳都侯丁复、曲成侯虫达。
汉初分封为侯的十八位功臣。《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于是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又作十八侯之位次。”颜师古注：“谓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婴、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虫达，从第一至十八也。”十八侯之号谥是：文终侯萧何、平阳懿侯曹参、宣平武侯张敖、绛武侯周勃、舞阳武侯樊哙、曲周景侯郦商、鲁侯奚涓、汝阴文侯夏侯婴、颍阴懿侯灌婴、阳陵景侯傅宽、信武肃侯靳歙、安国武侯王陵、棘浦刚侯陈武、清河定侯王吸、广平敬侯薛欧、汾阴悼侯周昌、阳都敬侯丁复、曲成圉侯虫达。《古文苑·十三》收汉·班固〈十八侯铭〉有张良、陈平、韩信，无奚涓、薛欧、丁复。十八侯顺序是：
侯萧何第一 将军舞阳侯樊哙第二

将军留侯张良第三 太尉绛侯周勃第四

将军平阳侯曹参第五 丞相户牖侯陈平第六

南宫侯张敖第七 卫尉曲阳侯郦商第八

将军颍阳侯灌婴第九 将军汝阴侯夏侯婴第十

将军阳陵侯傅宽第十一 将军信武侯靳歙第十二

丞相安国侯王陵第十三 将军襄平侯韩信第十四

将军棘津侯陈武第十五 曲成侯虫达第十六

御史大夫汾阴侯周昌第十七 将军青阳侯王吸第十八

参阅清·宫梦仁《读书纪数略·人·辅佐》“汉元功十八人”。

2663【十八律】

黄钟、变黄钟、大吕、太簇、变太簇、夹钟、姑洗、变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变林钟、夷则、南吕、变南吕、无射、应钟、变应钟。
音乐名词。宋·蔡元定《律吕新书》中提出的一种乐律理论，即在十二律的六个大半音之间各增加一个变律（变黄钟、变太簇、变姑洗、变林钟、变南吕、变应钟），使之与次一律之间构成小半音关系，以解决古代十二律旋宫后的音程关系与黄钟宫调不尽相同的问题。各变律系用三分损益法从仲吕推算六次而得，与汉·京房所加四十八律中的最初六律相同。

2664【十八调】

正宫调、中吕宫、道调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钟宫、越调、大石调、双调、小石调、歇指调、林钟商、中吕调、南吕调、仙吕调、黄钟羽、般涉调、正平调。
宋代教坊的十八部乐调。《宋史·乐志十七》：“宋初循旧制，置教坊，凡四部。……余曲宴会、赏花、习射、观稼，凡游幸但奏乐行酒，惟庆节上寿及将相入辞赐酒，则止奏乐。所奏凡十八调、四十大曲：
一曰正宫调，其曲三，曰〈梁州〉〈瀛府〉〈齐天乐〉；

二曰中吕宫，其曲二，曰〈万年欢〉〈剑器〉；

三曰道调宫，其曲三，曰〈梁州〉〈薄媚〉〈大圣乐〉；

四曰南吕宫，其曲二，曰〈瀛府〉〈薄媚〉；

五曰仙吕宫，其曲三，曰〈梁州〉〈保金枝〉〈延寿乐〉；

六曰黄钟宫，其曲三，曰〈梁州〉〈中和乐〉〈剑器〉；

七曰越调，其曲二，曰〈伊州〉〈石州〉；

八曰大石调，其曲二，曰〈清平乐〉〈大明乐〉；

九曰双调，其曲三，曰〈降圣乐〉〈新水调〉〈采莲〉；

十曰小石调，其曲二，曰〈胡渭州〉〈嘉庆乐〉；

十一曰歇指调，其曲三，曰〈伊州〉〈君臣相遇乐〉〈庆云乐〉；

十二曰林钟商，其曲三，曰〈贺皇恩〉〈泛清波〉〈胡渭州〉；

十三曰中吕调，其曲二，曰〈绿腰〉〈道人欢〉；

十四曰南吕调，其曲二，曰〈绿腰〉〈罢金钲〉；

十五曰仙吕调，其曲二，曰〈绿腰〉〈彩云归〉；

十六曰黄钟羽，其曲一，曰〈千春乐〉；

十七曰般涉调，其曲二，曰〈长寿仙〉〈满宫春〉；

十八曰正平调，无大曲，小曲无定数。”

2665【十八描】

高古游丝描、琴弦描、铁线描、行云流水描、马蝗描、钉头鼠尾、混描、撅头丁、曹衣描、折芦描、橄榄描、枣核描、柳叶描、竹叶描、战笔水纹描、减笔、柴笔描、蚯蚓描。
画人物衣褶的十八种笔法。明·邹德中《绘事指蒙》载十八描之法。一、高古游丝描（极细的尖笔线条）；二、琴弦描（稍粗）；三、铁线描（更粗）；四、行云流水描；五、马蝗描（近兰叶描）；六、钉头鼠尾；七、混描；八、撅头丁（秃笔线描）；九、曹衣描；十、折芦描（细长尖笔）；十一、橄榄描；十二、枣核描（尖的大笔）；十三、柳叶描；十四、竹叶描；十五、战笔水纹描（粗大减笔）；十六、减笔；十七、柴笔描（又一种粗大减笔）；十八、蚯蚓描。明·汪玉《珊瑚网·画录·画法》“钉头鼠尾”作“钉头鼠尾描”，“撅头丁”作“撅头描”，余同。《芥子园画谱》有示范稿本。十八描代表了历代各画派画人物衣褶的基本笔法。

2666【十八骑】

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郭敖、刘征、刘宝、张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
晋·石勒（后赵建立者）手下的十八员战将。《晋书·石勒载记上》：“石勒字世龙，……遂招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八骑为群盗。后郭敖、刘征、刘宝、张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又赴之，号为十八骑。”

2667【十八鼎】

帝鼐、宝鼎、牡鼎、苍鼎、罔鼎、彤鼎、阜鼎、晶鼎、魁鼎、太极飞云洞劫之鼎、苍壶祀天贮醇之鼎、山岳五神之鼎、精明洞渊之鼎、天地阴阳之鼎、混沌之鼎、浮光洞天之鼎、灵光晃曜炼神之鼎、苍龟大蛇虫鱼金轮之鼎。
宋代铸的十八个鼎。宋·洪迈《容斋三笔·十八鼎》：“国朝崇宁三年，用方士魏汉津言铸鼎。四年三月成。于中太一宫之南为殿，名曰九成宫。中央曰帝鼐，北方曰宝鼎，东北曰牡鼎，东方曰苍鼎，东南曰罔鼎，南方曰彤鼎，西南曰阜鼎，西方曰晶鼎，西北曰魁鼎。奉安之日，以蔡京为定鼎礼仪使。大观三年，又以铸鼎之地作宝成宫。政和六年，复用方士王仔昔议，建阁于天章阁西，徙鼎奉安，改帝鼐为隆鼐，余八鼎皆改焉。名阁曰圆象徽调阁。七年又铸神霄九鼎：一曰太极飞云洞劫之鼎，二曰苍壶祀天贮醇之鼎，三曰山岳五神之鼎，四曰精明洞渊之鼎，五曰天地阴阳之鼎，六曰混沌之鼎，七曰浮光洞天之鼎，八曰灵光晃曜炼神之鼎，九曰苍龟大蛇虫鱼金轮之鼎。明年鼎成，置于上清宝宫神霄殿，遂为十八鼎。继又诏罢九鼎新名，悉复其旧。今人但知有九鼎，而十八之数，唯朱忠靖公《秀水闲居录》略纪之，故详载于此。”

2668【十八路】

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淮南、荆湖南、荆湖北、两浙、福建、广南东、广南西、益州、梓州、利州、夔州、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见“十八路反王”。
宋代的十八个行政区。宋太宗至道五年分境内为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淮南、江南、荆湖南、荆湖北、两浙、福建、西川、峡西、广南东、广南西十五路，至真宗时又分西川、峡西为益州、梓州、利州、夔州四路，江南为江南东和江南西，共为十八路。历仁宗、英宗至神宗初年不变，是北宋一代维持最久的路制。参阅元·马端临《文献通考·舆地一》。参见“十五路”。

2669【十八滩】

白涧、天柱、小湖、鳖滩、大湖、铜盆、落濑、青洲、梁口、昆仑、晓滩、武朔、昂邦、小蓼、大蓼、绵滩、漂神、惶恐。
赣江在赣县和万安县内各有九滩，合称十八滩。在赣县有白涧、天柱、小湖、鳖滩、大湖、铜盆、落濑、青洲、梁口九滩，在万安县有昆仑、晓滩、武朔、昂邦、小蓼、大蓼、绵滩、漂神、惶恐九滩。滩：水浅多石急流之处。宋·苏轼〈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参阅《嘉庆一统志·吉安府》。

2670【十八地狱】

泥犁、刀山、沸沙、沸屎、黑耳、火车、镬汤、铁床、山、寒冰、剥皮、畜生、刀兵、铁磨、冰地狱、铁栅、蛆虫、洋铜。
佛教用语。地狱，恶人死后接受刑罚的地方。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地狱部之余》：“《问地狱经》云：十八王者，即主领十八地狱。一迦延，典泥犁；二屈遵，典刀山；三沸进寿，典沸沙；四沸屎，典沸屎；五迦世，典黑耳；六嵯，典火车；七汤谓，典镬汤；八铁迦然，典铁床；九恶生，典山；十寒冰［经阙王名］；十一毗迦，典剥皮；十二遥头，典畜生；十三提薄，典刀兵；十四夷大，典铁磨；十五悦头，典冰地狱；十六典铁栅［经阙王名］；十七名身，典蛆虫；十八观身，典洋铜。”宋·王逵《蠡海集·鬼神》：“释氏有十八地狱之说，脍炙人口久矣。”今山西蒲县柏山寺地下仍保存有唐代建造的“十八层地狱”，每层都塑有阎罗、判官、鬼卒等形象，还有刀山、油锅、碾盘、锯解、石磨等刑具，呈现出一派阴森可怖的“阴曹地府”景象。

2671【十八国手】

任渭南、释秋航、董六泉、钱贡南、黄晓江、程德堂、周星垣、李湛源、楚桐隐、潘星鉴、申立功、金秋林、施省三、沈介之、林越山、赖秀山、李昆瑜、徐耀文。
清末十八位围棋高手，即：任渭南（一作位南、惠南，名丙）、释秋航（名愿船）、董六泉（一作鹿泉，名文毅，又名文艺）、钱贡南、黄晓江、程德堂、周星垣（名兆奎）、李湛源（名许清，字海门，号湛园、漪园）、楚桐隐、潘星鉴（一作星见，名耀远，号景斋）、申立功（号梅溪）、金秋林（名桂）、施省三（一作省山，名曾传）、沈介之（名祺）、林越山、赖秀山（一作秀琛，名琛）、李昆瑜、徐耀文（名德焕）。《弈人传·林越山》：“有任惠南者，宜兴人，亦十八国手之一也。”十八国手多为江苏人，主要活动于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年间，是此期清朝围棋最高水平的代表，但在造诣上较黄龙士、范西屏、施定庵等有明显差距。亦有将陈子仙（名毓性）、周小松（名鼎）列入十八国手者。

2672【十八罗汉】

见“十六罗汉”。

2673【十八学士】

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苏世长、薛收、褚亮、姚思廉、陆德明、孔颖达、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颜相时、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苏勖。张说、徐坚、贺知章、赵冬曦、冯朝隐、康子元、侯行果、韦述、敬会真、赵玄默、毋、吕向、咸业、李子钊、东方颢、陆去泰、余钦、孙季良。笔、墨、纸、砚、水注、砑螺、笔架、镇纸、压尺、裁刀、靠手、笔托、界尺、剪刀、糊斗、图章、封泥、都承。
唐代十八位有才学的文人。《旧唐书·褚亮传》：“始太宗既平寇乱，留意儒学，乃于宫城西起文学馆，以待四方文士。于是，以属大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房玄龄及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天策府记室薛收，文学褚亮、姚思廉，太学博士陆德明、孔颖达，主簿李玄道，天策仓曹李守素，记室参军虞世南，参军事蔡允恭、颜相时，著作佐郎摄记室许敬宗、薛元敬，太学助教盖文达，军谘典签苏勖，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及薛收卒，复征东虞州录事参军刘孝孙入馆。寻遣图其状貌，题其名字、爵里，乃命亮为之像赞，号〈十八学士写真图〉，藏之书府，以彰礼贤之重也。诸学士并给珍膳，分为三番，更直宿于下，每军国务静，参谒归休，即便引见，讨论坟籍，商略前载。预入馆者，时所倾慕，谓之‘登瀛洲’。”参阅《新唐书·褚亮传》。唐玄宗开元年间，以张说、徐坚、贺知章、赵冬曦、冯朝隐、康子元、侯行果、韦述、敬会真、赵玄默、毋、吕向、咸业、李子钊、东方颢、陆去泰、余钦、孙季良为十八学士，令董萼画像，御制赞，为千秋盛事。见元·白《湛渊静语·二》。十八种文房用具。宋·林洪《文房图赞》称笔为毛中书（尽心处士），墨为燕正言（体玄逸客），纸为楮待制（剡溪遗老），砚为石端明（岩屋上人），水注为水中丞（玉蜍老翁），砑螺为贝光禄（洁庵小友），笔架为石架阁（小山真隐），镇纸为边都护（句曲山民、如石静君），压尺为黎司直（木讷老人、抱椠书生），裁刀为刁吏书（桂野客），靠手为竺秘阁（无弦居士），笔托为曹直院（介轩主人），界尺为方正字（恶圆老叟），剪刀为齐司封（快阁隐君），糊斗为胡都统（善补畴士），图章为印书记（明信公子），封泥为黄秘书（斗室隐者），都承为都承（通悟先生）。林洪《文房图赞》：“士之仕皆由文房始。惟唐·韩愈举颖为中书，他竟无所闻。今图赞一十八人，拟以官酬之俟。”元·罗先登仿林洪《文房图赞》作《文房图赞续》一卷，选十八种文房用品分别委以名号，绘图作赞，如称屏风为平待制（大隐先生）、灯为明诏使（开晦公子）、琴为清音居士、围棋为烂柯仙客、书架为高阁学（清节处士）等。

2674【十八般兵器】

见“十八般武艺”。

2675【十八般武艺】

弓、弩、枪、刀、剑、矛、盾、斧、钺、戟、鞭、简、挝、殳、叉、耙头、绵绳套索、白打。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戈、戟、牌、棒、枪、杈（扒）。
武术中的十八种技艺。亦称“十八事”。明·朱国祯《涌幢小品·十二》：“武艺十八事：一弓，二弩，三枪，四刃（疑为刀），五剑，六矛，七盾，八斧，九钺，十戟，十一鞭，十二简，十三挝，十四殳，十五叉，十六爬头，十七绵绳套索，十八白打。白打，即手搏之戏。唐庄宗用之赌郡，张敬儿仗以立功。俗谓之打拳，苏州人曰打手，能拉人骨至死，死之速迟，全在手法，可以日月计。”《水浒传·二》：“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清·褚人《坚瓠续集·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扒，此十八般武艺也。”十八般武艺所用兵器称“十八般兵器”。古籍中尚有其他说法，但内容基本相同。

2676【十八路反王】

程咬金、高谈圣、沈法兴、刘武周、王薄、唐璧、雷十朋、萧铣、李子通、徐元朗、李执、高士达、张称金、铁木耳、高士远、于突厥、吴可宣、孟海公。
隋末十八路农民起义军首领。《说唐·三十四》：“自此天下反者甚多，且将最厉害者说明：
瓦岗程咬金称混世魔王 相州高谈圣称白御王

苏州沈法兴称上梁王 山后刘武周称定阳王

济宁王薄称知世王 济南唐璧称济南王

湖广雷十朋称楚王 江陵萧铣称大梁王

河北李子通称凤鸣王 鲁州徐元朗称净秦王

武林李执称净梁王 楚州高士达称楚越王

明州张称金称齐王 幽州铁木耳称北汉王

夏州高士远称夏明王 沙沱罗于突厥称老英王

陈州吴可宣称勇南王 曹州孟海公称宋义王

共有十八路反王。还有六十四处烟尘，为首的是林澹然，徒弟杜伏威、张善相、薛举众英雄，其余的按下慢表。”

2677【色界十八天】

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少光天、无量光天、极光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无云天、福生天、广果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善见天、善现天、究竟天。虚无越衡天、太极蒙翳天、赤明和阳天、玄明恭华天、曜明宗飘天、竺落皇笳天、虚明堂耀天、观明端靖天、玄明恭庆天、太焕极瑶天、元载孔升天、太安皇崖天、显定极风天、始皇孝芒天、太黄翁重天、无思江由天、上牒玩乐天、无极昙誓天。
佛教用语。佛家称四禅天中共有十八天：初禅三天：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二禅三天：少光天、无量光天、极光天；三禅三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四禅九天：无云天、福生天、广果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善见天、善现天、究竟天。见《华严孔目》。佛经中尚有十六天、十七天等说法。参见“色界十七天”。道教用语。三十二天中的十八天。见《三十六部尊经·上清经》。

2678【香莲十八名】

四照莲、锦边莲、钗头莲、单叶莲、佛头莲、穿心莲、碧台莲、并头莲、并蒂莲、同心莲、分香莲、合影莲、缠枝莲、倒垂莲、朝日莲、千叶莲、玉井莲、西番莲。
封建社会为妇女小脚所取的十八个别名。清·方绚《香莲品藻·香莲十八名》：“莲之品类，种种不同，妇足之长短攸分，情伪错出，亦有人心如面之异，乃审厥象，肇锡佳名：四照莲[端端正正，窄窄弓弓，在三寸四寸之间也]、锦边莲[四寸以上至五寸，虽缠束端正而非劲履，不见棱角者]、钗头莲[瘦而过长，所谓竹萌式也]、单叶莲[窄胝平跗，所谓和弓式也]、佛头莲[丰跗隆然，如佛头挽髻，所谓菱角式，江南之鹅头脚也]、穿心莲[著里高底者]、碧台莲[著外高底者]、并头莲[将指钩援，俗谓之里八字]、并蒂莲[锐指外扬，俗谓之外八字]、同心莲[侧胼让指，俗谓之里拐]、分香莲[欹指让胼，俗谓之外拐]、合影莲[如侑坐欹器，俗称一顺拐]、缠枝莲[全体纡回者]、倒垂莲[决踵蹑底，俗称坐跟]、朝日莲[翘指上向，全以踵行]、千叶莲[五寸以上，虽略缠粗缚，而翘之可堪拱把者]、玉井莲[锐是鞋尖，非关缠束，昌黎诗所谓‘花开十丈藕如船’者也]、西番莲[半路出家，解缠谢缚者，较之玉井莲反似有娉婷之致焉]。”

2679【莲社十八贤】

见“十八贤”。

2680【十九州】

司州、冀州、兖州、豫州、荆州、徐州、扬州、青州、幽州、平州、并州、雍州、凉州、秦州、梁州、益州、宁州、交州、广州。
晋代十九个行政区。西晋沿袭东汉旧制，太康元年分境内为十九州。《晋书·地理志上》：“晋武帝太康元年，既平孙氏，凡增置郡国二十有三，省司隶置司州，别立梁、秦、宁、平四州，仍吴之广州，凡十九州[司、冀、兖、豫、荆、徐、扬、青、幽、平、并、雍、凉、秦、梁、益、宁、交、广州]，郡国一百七十三，以为冠带之国，尽有殷、周之土。”

2681【十九畏】

硫黄、扑硝、水银、砒霜、牙硝、三棱、川乌、草乌、犀角、狼毒、密陀僧、巴豆、牵牛、丁香、郁金、官桂、赤石脂、人参、五灵脂。
中医学术语。有配伍禁忌的十九味中药。畏，指两药同用后，性能互相牵制而使作用降低或药效消失。十九畏是：硫黄畏扑硝，水银畏砒霜，牙硝畏三棱，川乌、草乌畏犀角，狼毒畏密陀僧，巴豆畏牵牛，丁香畏郁金，官桂畏赤石脂，人参畏五灵脂。传有十九畏歌诀：硫黄原是火中精，扑硝一见便相争；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巴豆性烈最为上，偏与牵牛不顺情；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荆三棱；川乌、草乌不顺犀，人参最怕五灵脂；官桂善能调冷气，石脂相逢便相欺；大凡相合看顺逆，炮、熞、炙、莫相依。十九畏是前人用药的经验，有些说法的可靠性并未得到验证。古方中也有配合同用的，取其相畏能牵制其偏性。

2682【十九路】

上京路、北京路、南京路、东京路、西京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南路、河东北路、山东东路、山东西路、京兆府路、延路、庆原路、临洮路、中都路、大名府路、咸平路、凤翔路。
金代十九个行政区。《金史·地理志上》：“袭辽制，建五京，置十四总管府，是为十九路。”五京是：上京路、北京路、南京路、东京路、西京路；十四总管府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南路、河东北路、山东东路、山东西路、京兆府路、延路、庆原路、临洮路、中都路、大名府路、咸平路、凤翔路。

2683【古诗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会〉〈西北有高楼〉〈涉江采芙蓉〉〈明月皎夜光〉〈冉冉孤生竹〉〈庭中有奇树〉〈迢迢牵牛星〉〈回车驾言迈〉〈东城高且长〉〈驱车上东门〉〈去者日以疏〉〈生年不满百〉〈凛凛岁云暮〉〈孟冬寒气至〉〈客从远方来〉〈明月何皎皎〉。
十九首五言乐府。原诗本无诗名，后以诗的前五字为名，最早见于《文选》卷二十九。其诗多成于东汉，作者已不可考，内容大多写夫妇、朋友的离愁别绪和士人的彷徨伤感，反映了诗人的复杂心态和对社会动荡的不安情形。语言平易自然，对后世诗歌影响很大。唐·释皎然《诗式·李少卿并古诗十九首》：“《十九首》辞精义炳，婉而成章，始见作用之功，盖东汉之文体。”宋·严羽《沧浪诗话·考证》：“《古诗十九首》，非止一人之诗也。”

2684【二十天】

大梵天王、帝释尊天、多闻天王、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金刚密迹、摩醯首罗、散脂大将、大辩才天、大功德天、韦驮天神、坚牢地神、菩提树神、鬼子母神、摩利支天、日宫天子、月宫天子、娑竭龙王、阎摩罗王。
佛教用语。佛教以古印度神话中呵恶护善的二十天神为护持佛法的二十天。二十天神之名是：大梵天王、帝释尊天、多闻天王、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金刚密迹、摩醯首罗、散脂大将、大辩才天、大功德天、韦驮天神、坚牢地神、菩提树神、鬼子母神、摩利支天、日宫天子（日以破暗）、月宫天子（月以照夜）、娑竭龙王（龙则秘藏法宝）、阎摩罗王（阎摩掌管幽冥）。佛教（律宗）寺庙大殿两侧供有二十诸天。参阅明·释一如《三藏法数·二十诸天》。

2685【二十式】

出入、高逸、出尘、回避、并行、艰难、达时、度量、失时、静兴、知时、暗会、直拟、返本、功勋、抛掷、背非、进退、礼义、兀坐。
诗歌的二十种风格或体式。唐·释齐己《风骚旨格·诗有二十式》：
“一曰出入。诗云：‘雨涨花争出，云空月半生。’

二曰高逸。诗云：‘夜过秋竹寺，醉打老僧门。’

三曰出尘。诗云：‘逍遥非俗趣，杨柳谩春风。’

四曰回避。诗云：‘鸟正啼隋柳，人须入楚山。’

五曰并行。诗云：‘终夜冥心坐，诸峰叫月猿。’

六曰艰难。诗云：‘觅句如探虎，逢知似得仙。’

七曰达时。诗云：‘高松飘雨雪，一室掩香灯。’

八曰度量。诗云：‘应有冥心者，还寻此境来。’

九曰失时。诗云：‘高秋初雨后，夜半乱山中。’

十曰静兴。诗云：‘古屋无人到，残阳满地时。’

十一曰知时。诗云：‘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十二曰暗会。诗云：‘重城不锁梦，每夜自归山。’

十三曰直拟。诗云：‘禹力不到处，河声流向西。’

十四曰返本。诗云：‘又因风雨夜，重到古松门。’

十五曰功勋。诗云：‘马曾金镞中，身有宝刀痕。’

十六曰抛掷。诗云：‘琴书留上国，风雨出秦关。’

十七曰背非。诗云：‘山河终决胜，楚汉且横行。’

十八曰进退。诗云：‘日午游都市，天寒住华山。’

十九曰礼义。诗云：‘送我杯中酒，与君身上衣。’

二十曰兀坐。诗云：‘自从青草出，便不下阶行。’”

2686【二十官】

大桡、黔如、容成、羲和、尚仪、后益、胡曹、夷羿、祝融、仪狄、高元、虞、伯益、赤冀、乘雅、寒哀、王冰、史皇、巫彭、巫咸。
传说具有发明、制作才能的二十位贤人。《吕氏春秋·审分览·勿躬》：“大桡作甲子，黔如作虏首，容成作历，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后益作占岁，胡曹作衣，夷羿作弓，祝融作市，仪狄作酒，高元作室，虞作舟，伯益作井，赤冀作臼，乘雅作驾，寒哀作御，王冰作服牛，史皇作图，巫彭作医，巫咸作筮。此二十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圣王不能二十官之事，然而使二十官尽其巧，毕其能，圣王在上故也。”

2687【二十等爵】

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
秦汉时爵位的二十个等级。战国秦·商鞅在秦变法时，整理秦从前的爵制，定军功爵位为二十级。《汉书·百官公卿表上》：“爵：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皆秦制，以赏功劳。彻侯金印紫绶，避武帝讳，曰通侯，或曰列侯，改所食国令长名相，又有家丞、门大夫、庶子。”一至四级相当于士，五至九级相当于大夫，十至十八相当于卿，十九至二十相当于诸侯。战国时秦国五大夫以上有食邑。汉初改为公大夫以上有食邑，官大夫以下得免役。

2688【龙门二十品】

〈比丘慧成为亡父始平公造像记〉〈长乐王丘穆陵亮夫人尉迟为亡息牛橛造像记〉〈步舆郎张元祖妻一弗为亡夫造像记〉〈北海王元详造像记〉〈解伯达造像记〉〈云阳伯郑长猷为亡夫等造像记〉〈新城县功曹孙秋生等二百人造像记〉〈邑主高树和维那解伯都等卅二人造像记〉〈比丘惠感为亡父母造像记〉〈广川王祖母太妃侯为亡夫广川王贺兰汗造像记〉〈邑主马振拜和维那张子成卅四人为皇帝造像记〉〈广川王祖母太妃侯为幼孙造像记〉〈比丘法生为孝文皇帝并北海王母子造像记〉〈北海王国太妃高为亡孙保造像记〉〈比丘道匠为师僧父母造像记〉〈辅国将军杨大眼为孝文皇帝造像记〉〈陆浑县功曹魏灵藏造像记〉〈王元燮为亡祖亡考亡妣造像记〉〈齐郡王元造像记〉〈比丘尼慈香慧政造像记〉。
洛阳龙门石窟中的二十件碑刻精品。龙门石窟中有各种造像题记三千六百余件，其中最著名的二十件称龙门二十品。二十品均为正书刻石，书体方劲古拙，恣肆多采，具有鲜明独特的艺术特色，基本代表了北魏时期的书法风貌。

2689【扬州二十景】

拳石洞天、西园曲水、虹桥揽胜、冶春诗社、长堤春柳、荷浦薰风、碧玉交流、四桥烟雨、春台明月、白塔晴云、三过留踪、蜀冈晚照、万松叠翠、花屿双泉、双峰云栈、山亭野眺、临水红霞、绿稻香来、竹楼小市、平冈艳雪。

清代扬州的二十个风景点。清·李斗《扬州画舫录·新城北录下》：“乾隆乙酉，扬州北郊建拳石洞天、西园曲水、虹桥揽胜、冶春诗社、长堤春柳、荷浦薰风、碧玉交流、四桥烟雨、春台明月、白塔晴云、三过留踪、蜀冈晚照、万松叠翠、花屿双泉、双峰云栈、山亭野眺、临水红霞、绿稻香来、竹楼小市、平冈艳雪二十景。”

2690【二十一史】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新唐书》《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
明嘉靖时以宋人所称十七史，加宋、辽、金、元四史，合称二十一史。终明之世，均用此名。清·顾炎武《日知录·监本二十一史》：“宋时止有十七史，今则并宋、辽、金、元四史为二十一史。”清·孔尚任《桃花扇·逮社》：“你看十三经、廿一史、九流三教、诸子百家、腐烂时文、新奇小说，上下充箱盈架，高低列肆连楼。”清乾隆时，《明史》告成，合称“二十二史”。参见“十七史”“二十四史”。

2691【二十一经】

《易》《书》《诗》《周礼》《礼记》《仪礼》《公羊传》《梁传》《左传》《孝经》《论语》《尔雅》《孟子》《国语》《大戴礼记》《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说文解字》《九章算术》《周髀算经》。
清人于“十三经”外，加《国语》《大戴礼记》《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说文解字》《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八书，合称二十一经。见清·刘恭冕《广经室记》。参见“十三经”。

2692【二十二子】

《老子》《庄子》《管子》《列子》《墨子》《荀子》《尸子》《孙子》《孔子集语》《晏子春秋》《吕氏春秋》《贾谊新书》《春秋繁露》《扬子法言》《文子缵义》《黄帝内经》《竹书纪年》《商君书》《韩非子》《淮南子》《文中子》《山海经》。《古三坟》《鬻子》《子华子》《尹文子》《慎子》《公孙龙子》《于陵子》《邓析子》《素书》《忠经》《女孝经》《素履子》《两同书》《鹿门子》《农说》《佛说四十二章经》《青乌先生葬经》《葬经》《玄真子》《天隐子》《无能子》《胎息经疏》。
二十二部子书。清光绪中，浙江书局汇刻《老子》《庄子》等先秦、两汉诸子二十二种，称《二十二子》。道、释、术数等方面的二十二种书。清·王堂汇刊《古三坟》《鬻子》等二十二种书，称《二十二子全书》（一称《廿二子全书》）。

2693【二十二史】

见“二十一史”。

2694【二十四友】

石崇、欧阳建、潘岳、陆机、陆云、缪征、杜斌、挚虞、诸葛诠、王粹、杜育、邹捷、左思、崔基、刘、和郁、周恢、牵秀、陈、郭彰、许猛、刘讷、刘舆、刘琨。
西晋惠帝时以文才出入秘书监贾谧之门的二十四人。《晋书·贾充传》：“渤海石崇、欧阳建，荥阳潘岳，吴国陆机、陆云，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清河崔基，沛国刘，汝南和郁、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太原郭彰，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刘琨皆傅会于谧，号曰二十四友，其余不得预焉。”二十四友成分复杂，文学成就和影响也不相同。潘岳文学成就最高，陆机、左思和刘琨均为著名诗人，欧阳建、陆云、石崇、杜育、挚虞等也较有名，其余诸人影响不大。唐·韦应物〈金谷园歌〉：“嗣世衰微谁肯忧，二十四友日日空追游。”

2695【二十四史】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
二十四部官方认定的正史。均为纪传体，包括通史和断代史。魏晋时称《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为“三史”。后来，《后汉书》广为流传，遂取代《东观汉记》成为“三史”之一。此后又加《三国志》称“四史”或“前四史”。隋唐时，又将“四史”与《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合称“十三史”。宋时，加上《南史》《北史》《新唐书》《新五代史》，合称“十七史”。明代又加上元明官修的《宋史》《辽史》《金史》《元史》，称“二十一史”。清乾隆时，《明史》定稿，诏刊廿二史，又下诏列《旧唐书》为正史，称“二十三史”，又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宋·薛居正《五代史》，合称二十四史。二十四史记载了从传说中的黄帝到明末四千余年的历史，保留了大量清以前历代王朝有关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的材料，是研究中国古代历史的宝贵资料。梁启超〈中国史界革命案〉：“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1921年，北洋政府总统徐世昌下令将柯劭撰《新元史》加入正史，合称“二十五史”。《清史稿》定稿后，一般以“二十四史”加《清史稿》称“二十五史”，也有再加《新元史》称“二十六史”的说法。解放后，中华书局曾专门组织人力校点二十四史，选用较好的版本，进行标点、校勘，为研究者提供了很大方便。二十四史卷数与修撰者姓名如下表所示：

上述篇目、卷数按中华书局标点本统计。

2696【二十四司】

见“六局二十四司”。

2697【二十四孝】

虞舜、汉文帝、曾参、闵损、仲由、董永、郯子、江革、陆绩、唐夫人、吴猛、王祥、郭巨、杨香、朱寿昌、庾黔娄、老莱子、蔡顺、黄香、姜诗、王褒、丁兰、孟宗、黄庭坚。
封建时代二十四个极尽孝道的典型人物。一般指元·郭居敬《二十四孝》书中所载的虞舜、汉文帝、曾参、闵损、仲由、董永、郯子、江革、陆绩、唐夫人、吴猛、王祥、郭巨、杨香、朱寿昌、庾黔娄、老莱子、蔡顺、黄香、姜诗、王褒、丁兰、孟宗、黄庭坚二十四人。明代二十四孝尚有不同说法。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古今人品》：“二十四孝[古今言孝者有此二十四人]：大舜、老莱子、曾参、闵损、江革、陆绩、郭巨、董永、丁兰、韩伯俞、刘殷、田真、孟宗、王祥、陈娥、蔡姑、鲁义姑、姜诗、子、鲍山、黄香、赵孝宗、王武子、元觉。”此后，又有人刊行《二十四孝图诗》《女二十四孝图》等，影响甚广。

2698【二十四时】

壬、子、癸、丑、艮、寅、甲、卯、乙、辰、巽、巳、丙、午、丁、未、坤、申、庚、酉、辛、戌、乾、亥。
古代分一日为十二时，后又分每时为初、正二时，共二十四时。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二十四时》：“一日分十二时，每时又分为二，曰初曰正，是为二十四小时，而选择家以子初为壬时，丑初为癸时，寅初为艮时，卯初为甲时，辰初为乙时，巳初为巽时，午初为丙时，未初为丁时，申初为坤时，酉初为庚时，戌初为辛时，亥初为乾时。”

2699【二十四治】

阳平治、鹿堂治、鹤鸣治、漓沅治、葛治、庚除治、秦中治、真多治、昌利治、隶上治、涌泉治、稠粳治、北平治、本竹治、蒙秦治、平盖治、云台治、口治、后城治、公慕治、平冈治、主簿治、玉局治、北邙治。
东汉时五斗米道的二十四个传教点。汉·张道陵在蜀中立二十四治以治理神职道事。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二十八治》：“谨按张天师〈二十四治图〉云：太上以汉安二年正月七日中时下二十四治：上八治，中八治，下八治，应天二十四气，合二十八宿，付天师张道陵奉行布化。张天师，沛国丰县人也。讳道陵，字辅汉，禀性严直经明，行修学道有方。”上八治是：阳平治、鹿堂山治、鹤鸣神山上治、漓沅山治、葛山治、庚除治、秦中治、真多治；中八治是：昌利治、隶上治、涌泉山神治、稠粳治、北平治、本竹治、蒙秦治、平盖治；下八治是：云台山治、口治、后城山治、公慕治、平冈治、主簿山治、玉局治、北邙山治。后又加冈氐治、白石治、钟茂治、具山治，合称“二十八治”。

2700【二十四桥】

浊河桥、茶园桥、大明桥、九曲桥、下马桥、作坊桥、洗马桥、南桥、阿师桥、周家桥、小市桥、广济桥、新桥、开明桥、顾家桥、通泗桥、太平桥、利园桥、万岁桥、青园桥、自驿桥、参佐桥、山光桥、下马桥。
唐代扬州城四面的二十四座桥。宋·沈括《补笔谈·三》：“扬州在唐时最为富盛。旧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东西七里，三十步。可纪者有二十四桥：最西浊河、茶园桥，次东大明桥，入西水门有九曲桥，次东正当帅牙南门有下马桥，又东作坊桥，桥东河转向南有洗马桥、次南桥，又南阿师桥、周家桥、小市桥、广济桥、新桥、开明桥、顾家桥、通泗桥、太平桥、利园桥，出南水门有万岁桥、青园桥、自驿桥，北河流东出有参佐桥，次东水门东北有山光桥，又自衙门下马桥。直南有北三桥、中三桥、南三桥，号九桥，不通船，不在二十四桥之数，皆在今州城西门之外。”宋·韩琦〈维扬好〉：“二十四桥千步柳，春风十里上珠帘。”一说二十四桥指吴家砖桥，一名红叶桥，“是桥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2701【二十四节气】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古代根据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黄经）将全年划为二十四段，包括雨水、春分等十二“中”气，立春、惊蛰等十二“节”气，统称二十四节气。以节气的开始一日为节名，则各月的“中”气必在夏历该月出现（如雨水必在正月出现），没有“中”气的月，作为闰月。但“节”气则可在夏历本月或上一个月出现（如立春可在正月或十二月中出现）。《逸周书·周月》：“凡四时成岁，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以名十有二月，月有‘中’气，以著时应。春三月中气，雨水、春分、谷雨；夏三月中气，小满、夏至、大暑；秋三月中气，处暑、秋分、霜降；冬三月中气，小雪、冬至、大寒。”参见“七十二候”。二十四节气的划分，起源于古代黄河流域。远在春秋时代，劳动人民就用圭表测日影的方法定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大节气；以后，通过农业生产实践，又逐渐充实改善，到秦汉间，二十四节气已完全确立，成为农事活动的主要依据。二十四节气的名称、日期及太阳黄经度数如下表所示：

2702【二十四画品】

气韵、神妙、高古、苍润、沉雄、冲和、淡远、朴拙、超脱、奇僻、纵横、淋漓、荒寒、清旷、性灵、圆浑、幽邃、明净、健拔、简洁、精谨、俊爽、空灵、韶秀。
中国绘画用语。清·黄钺《二十四画品》仿《二十四诗品》将画分为二十四品，每品用十二句四言韵文释义，每篇一韵。专言林壑理趣，词藻典丽，工整易诵。

2703【二十四诗品】

雄浑、冲淡、纤、沉著、高古、典雅、洗炼、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
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一称《诗品》）按诗歌的理趣和风格分诗为二十四品。每一品用十二句韵语概括其特点，对后世文学批评有极大影响。清·王士祯《香祖笔记·八》：“表圣论诗，有二十四品，予最喜‘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八字。”清·袁枚《续诗品》又细分诗为三十二品，即崇意、精思、博习、相题、选材、用笔、理气、布格、择韵、尚识、振采、结响、取径、知难、葆真、安雅、空行、固存、辨微、澄滓、斋心、矜严、藏拙、神悟、即景、勇改、著我、戒偏、割忍、求友、拔萃、灭迹。清·杨复吉〈续诗品跋〉：“简斋先生之诗，梨枣久登，传布未广。今读〈三十二品〉，而《小仓山房全集》可概见矣。”

2704【二十四赋品】

源流、结构、气体、声律、符采、情韵、造端、事类、应举、程试、骈俪、散行、比附、讽谕、感兴、研练、雅赡、浏亮、宏富、丽则、短峭、纤密、飞动、古奥。
魏谦升仿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作《赋品》一卷，亦分赋为二十四品。

2705【二十四衙门】

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惜薪司、钟鼓司、宝钞司、混堂司、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

明代掌管宫廷内务的二十四个机构。《明史·职官志三》：“宦官。十二监：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四司：惜薪司，钟鼓司，宝钞司，混堂司。八局：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十二监、四司、八局，所谓二十四衙门也。”各衙门专设掌印太监。

2706【二十四番花信】

梅花、山茶、水仙、瑞香、兰花、山矾、迎春、樱桃、望春、菜花、杏花、李花、桃花、棠梨、蔷薇、海棠、梨花、木兰、桐花、麦花、柳花、牡丹、酴、楝花。鹅儿、木兰、李花、花、桤花、拆桐、金樱、黄花、楝花、荷花、槟榔、蔓罗、菱花、木槿、桂花、芦花、兰花、蓼花、桃花、枇杷、梅花、水仙、山茶、瑞香。
二十四种报风讯的花。由小寒到谷雨八个节气计一百二十日，五日为一候，共二十四候，每候有一种花报信，合称二十四番花信。宋·周《清波杂志·九》：“江南自春初至首夏，有二十四番风信，梅花风最先，楝花风居后。”明·焦《焦氏笔乘·三》：“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惊蛰，一候桃花，二候棠梨，三候蔷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兰；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谷雨，一候牡丹，二候酴，三候楝花。楝花竟，则立夏。”一年中的二十四番花信。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动植食物》：“二十四番花信[梁元帝《纂要》：风一月两番花信，阴晴寒暖，各随其时，但先期一日，有风雨微寒者即是]：鹅儿、木兰、李花、花、桤花、拆桐、金樱、黄花、楝花、荷花、槟榔、蔓罗、菱花、木槿、桂花、芦花、兰花、蓼花、桃花、枇杷、梅花、水仙、山茶、瑞香。”此二十四花与十二月并不完全对应。参阅明·杨慎《升庵全集·二十四番花信风》。

2707【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世、秦叔宝。
唐太宗时的二十四位文武功臣。二十四人之像曾挂于凌烟阁。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古今人品》：“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唐太宗朝]：长孙无忌[赵公]、李孝恭[赵郡王]、杜如晦[蔡公]、魏征[郑公]、房玄龄[梁公]、高士廉[申公]、尉迟敬德[鄂公]、李靖[卫公]、萧[宋公]、段志玄[褒公]、刘弘基[夔公]、屈突通[蒋公]、殷开山[郧公]、柴绍[谯公]、长孙顺德[邳公]、张亮[郑公]、侯君集[陈公]、张公谨[邹公]、程知节[虞公]、虞世南[永兴公]、刘政会[渝公]、唐俭[莒公]、李世[英公]、秦叔宝[胡公]。”参阅清·刘源《凌烟阁功臣图》。

2708【二十七戒】

见“九行二十七戒”。

2709【二十八治】

见“二十四治”。

2710【二十八祖】

摩诃迦叶尊者、阿难尊者、商那和修尊者、优波多尊者、提多迦尊者、弥遮迦尊者、婆须蜜尊者、佛陀难提尊者、伏驮蜜多尊者、胁尊者、富那夜奢尊者、马鸣尊者、迦毗摩罗尊者、龙树尊者、迦那提婆尊者、罗罗多尊者、僧伽难提尊者、伽耶舍多尊者、鸠摩罗多尊者、夜多尊者、婆修盘头尊者、摩罗尊者、鹤勒那尊者、师子尊者、婆舍斯多尊者、不如密多尊者、般若多罗尊者、菩提达磨尊者。

佛教用语。禅宗传法世系的二十八位祖师。亦称“西天二十八祖”。宋·释普济《五灯会元·西天祖师》：
“一祖摩诃迦叶尊者，摩竭陀国人也。姓婆罗门，父饮泽，母香志。……
二祖阿难尊者，王舍城人也。姓刹利帝，父斛饭王，实佛之从弟也。梵语阿难陀，此云庆喜，亦云欢喜。……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摩突罗国人也。亦名舍那婆斯。姓毗舍多，父林胜，母奢耶，在胎六年而生。梵语商诺迦，此云自然服，即西域九枝秀草名也。若圣人降生，则此草生于净洁之地。……
四祖优波多尊者，吒利国人也。亦名优波崛多，又名邬波多。姓首陀，父善意。十七出家，二十证果。……
五祖提多迦尊者，摩伽陀国人也。梵语提多伽，此云通真量。……
六祖弥遮迦尊者，中印度人也。……
七祖婆须蜜尊者，北天竺国人也。姓颇罗堕，常服净衣，执酒器，游行里，或吟或啸，人谓之狂。……
八祖佛陀难提尊者，迦摩罗国人也。姓瞿昙氏，顶有肉髻，辩捷无碍。……
九祖伏驮蜜多尊者，提伽国人也。姓毗舍罗。……
十祖胁尊者，中印度人也。本名难生。……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华氏国人也。姓瞿昙氏，父宝身。……
十二祖马鸣大士者，波罗奈国人也。亦名功胜，以有作无作诸功德最为殊胜，故名焉。……
十三祖迦毗摩罗尊者，华氏国人也。……
十四祖龙树尊者，西天竺国人也。亦名龙胜。……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南天竺国人也。姓毗舍罗。……
十六祖罗罗多尊者，迦毗罗国人也。……
十七祖僧伽难提尊者，室罗筏城宝庄严王之子也。……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摩提国人也。姓郁头蓝，父天盖，母方圣。……
十九祖鸠摩罗多尊者，大月氏国婆罗门之子也。……
二十祖夜多尊者，北天竺国人也。……
二十一祖婆修盘头尊者，罗阅城人也。姓毗舍，父光盖，母严一。……
二十二祖摩罗尊者，那提国常自在王之子也。……
二十三祖鹤勒那尊者，月氏国人也。姓婆罗门，父千胜，母金光。……
二十四祖师子比丘者，中印度人也。姓婆罗门。……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宾国人也。姓婆罗门，父寂行，母常安乐。……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南印度天德王之次子也。……
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东印度人也。……
初祖菩提达磨大师者，南天竺国香至王第三子也。姓刹帝利，本名菩提多罗，后遇二十七祖般若多罗至本国受王供养，知师密迹，因试令与二兄辨所施宝珠，发明心要。”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大师即第二十八祖。参阅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

2711【二十八将】

邓禹、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彤、铫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

东汉光武帝时二十八位武将。永平三年，明帝命画工画二十八将像于云台，称“云台二十八将”。《后汉书·马武传》：“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弟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尔。
太傅高密侯邓禹　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

大司马广平侯吴汉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

左将军胶东侯贾复　琅邪太守祝阿侯陈俊

建威大将军好侯耿　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

执金吾雍奴侯寇恂　积弩将军昆阳侯傅俊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　左曹合肥侯坚镡

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　上谷太守淮陵侯王霸

建义大将军鬲侯朱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

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

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　右将军槐里侯万修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　太常灵寿侯邳彤

卫尉安成侯铫期　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

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　横野大将军山桑侯王常

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　大司空固始侯李通

捕虏将军杨虚侯马武　大司空安丰侯窦融

骠骑将军慎侯刘隆　太傅宣德侯卓茂。”

二十八将和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四人，合称“三十二名臣”。参阅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名臣》。

2712【二十八调】

正宫、高宫、中吕宫、道调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钟宫、越调、大食调、高大食调、双调、小食调、歇指调、林钟商、大食角、高大食角、双角、小食角、歇指角、林钟角、越角、中吕调、正平调、高平调、仙吕调、黄钟羽、般涉调、高般涉。

唐代教坊俗乐调，宫、商、角、羽各分七调，共二十八调。《新唐书·礼乐志十二》：“凡所谓俗乐者，二十有八调：正宫、高宫、中吕宫、道调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钟宫为七宫；越调、大食调、高大食调、双调、小食调、歇指调、林钟商为七商；大食角、高大食角、双角、小食角、歇指角、林钟角、越角为七角；中吕调、正平调、高平调、仙吕调、黄钟羽、般涉调、高般涉为七羽。皆从浊至清，迭更其声，下则益浊，上则益清，慢者过节，急者流荡。”

2713【二十八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
天文学术语。古代为了观测天象及日、月、五星在天空中的运行，在黄道带与赤道带的两侧，绕天一周选取的二十八个星座。《淮南子·天文训》：“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五星、八风、二十八宿[（高诱注）二十八宿：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也]，五官、六府，紫宫、太微、轩辕、咸池、四守、天阿。”亦称“二十八舍”、“二十八星”。《史记·天官书》：“二十八舍主十二州，斗秉兼之，所从来久矣。”二十八宿常与“四灵”（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相配，称为“四象”。二十八宿与“三垣”结合在一起，成为古代划分天区的标准，有关记载最早见于战国初期。

2714【云台二十八将】

见“二十八将”。

2715【西天二十八祖】

见“二十八祖”。

2716【江南二十八景】

梨花满放、梅萼盛敷、茶笋初肥、桃柳相媚、枇杷摘金、杨梅献紫、牡丹斗色、

芍药繁妆、海棠晓睡、蔷薇昼香、芰荷新发、菱芡初尝、莼鲈正美、秫酒始酿、

稻花成云、麦风如浪、鲥鱼荐鲜、紫蟹满膏、橙黄橘绿、蒲长苇茂、菊圃千名、

杏园一色、松花成饼、桂子为浆、兰蕙列庭、水仙置席、莺啼春树、鹭映秋波。
明代江南的二十八景。明·谈迁《枣林杂俎·江南二十八景》：“华亭顾东江先生[清]云：‘江南二十八景：梨花满放、梅萼盛敷、茶笋初肥、桃柳相媚、枇杷摘金、杨梅献紫、牡丹斗色、芍药繁妆、海棠晓睡、蔷薇昼香、芰荷新发、菱芡初尝、莼鲈正美、秫酒始酿、稻花成云、麦风如浪、鲥鱼荐鲜、紫蟹满膏、橙黄橘绿、蒲长苇茂、菊圃千名、杏园一色、松花成饼、桂子为浆、兰蕙列庭、水仙置席、莺啼春树、鹭映秋波。’陆平泉曰：‘尚有二景：菜花如缛、稻米如玉。’[马元成集]。”

2717【三十客】

牡丹、梅、兰、桃、杏、莲、木樨、海棠、踯躅、梨、瑞香、菊、木芙蓉、酴醿、腊梅、琼花、素馨、丁香、葵、含笑、杨花、玫瑰、月季、木槿、安石榴、鼓子花、棣棠、曼陀罗、孤灯、棠梨。

三十种花卉。宋·姚宽《西溪丛语·上》：“昔张敏叔有〈十客图〉，忘其名，予长兄伯声，尝得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桃为妖客，杏为艳客，莲为溪客，木樨为岩客，海棠为蜀客，踯躅为山客，梨为淡客，瑞香为闺客，菊为寿客，木芙蓉为醉客，酴醿为才客，腊梅为寒客，琼花为仙客，素馨为韵客，丁香为情客，葵为忠客，含笑为佞客，杨花为狂客，玫瑰为刺客，月季为痴客，木槿为时客，安石榴为村客，鼓子花为田客，棣棠为俗客，曼陀罗为恶客，孤灯为穷客，棠梨为鬼客。”

2718【三十二天】

于手天、持华天、常放逸天、日月星宿天、四天王天、三十三天、炎摩天、兜率陀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少光天、无量光天、光音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福生天、福庆天、广果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善现天、善见天、色究竟天、空处天、识处天、无所有处天、非想非非想处天。黄曾天、玉完天、何童天、平育天、举文天、摩夷天、越冲天、蒙翳天、和阳天、恭华天、宗飘天、皇笳天、堂曜天、端静天、恭庆天、极瑶天、孔升天、皇笳天、极风天、孝芒天、翁重天、江由天、阮乐天、昙誓天、霄庆天、元洞天、妙成天、禁上天、常融天、玉隆天、梵度天、贾奕天。
佛教用语。凡、圣所住的诸天，包括欲界十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唐·释道世《法苑珠林·三界》：“如《婆沙论》中说天有三十二种，欲界有十，色界有十八，无色界有四，合有三十二天也。第一欲界十天者：一名于手天，二名持华，三名常放逸天，四名日月星宿天，五名四天王天，六名三十三天，七名炎摩天，八名兜率陀天，九名化乐天，十名他化自在天。第二色界有十八天者：初禅有三天，一名梵众天，二名梵辅天，三名大梵天；二禅之中有三天，一名少光天，二名无量光天，三名光音天；第三禅中亦有三天，一名少净天，二名无量净天，三名遍净天；第四禅中独有九天，一名福生天，二名福庆天，三名广果天，四名无想天，五名无烦天，六名无热天，七名善现天，八名善见天，九名色究竟天。第三无色界中有四天：一名空处天，二名识处天，三名无所有处天，四名非想非非想处天。问曰：未知此三十二天几凡几圣？答曰：二唯凡住，五唯圣住，自余二十五天凡圣共住。所言二唯凡住者，一是初禅大梵天王，二是四禅中无想天，中唯是外道所居。”道教用语。神仙居住的三十二重天。明·张九韶《群书拾唾·老氏玄谈》：“三十二天：黄曾天、玉完天、何童天、平育天、举文天、摩夷天、越冲天、蒙翳天[已（以）上为东方八天]；和阳天、恭华天、宗飘天、皇笳天、堂曜天、端静天、恭庆天、极瑶天[已（以）上为南方八天]；孔升天、皇笳天、极风天、孝芒天、翁重天、江由天、阮乐天、昙誓天[已（以）上为西方八天]；霄庆天、元洞天、妙成天、禁上天、常融天、玉隆天、梵度天、贾奕天[已（以）上为北方八天]。”道教另有三十六天之目，指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四梵天、三清天和大罗天，与此说不同。

2719【三十二应】

佛身、独觉身、缘觉身、声闻身、梵王身、帝释身、自在天身、大自在天身、天大将军身、四天王身、四天王国太子身、人王身、长者身、居士身、宰官身、婆罗门身、比丘身、比丘尼身、优婆塞身、优婆夷身、女主身、童男身、童女身、天身、龙身、药叉身、乾闼婆身、阿修罗身、紧那罗身、摩呼罗伽身、人身、非人身。
佛教用语。观世音菩萨为拯救苦难众生所示现的三十二种应化身形。《楞严经·六》：“世尊，由我供养观音如来。蒙彼如来，授我如幻闻熏闻修，金刚三昧，与佛如来，同慈力故，令我身成三十二应，入诸国土。世尊，若诸菩萨，入三摩地，进修无漏，胜解现圆，我现佛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有学，寂静妙明，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独觉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有学，断十二缘，缘断胜性，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缘觉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有学，得四谛空，修道入灭，胜性现圆，我于彼前现声闻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众生，欲心明悟，不犯欲尘，欲身清净，我于彼前现梵王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众生，欲为天主，统领诸天，我于彼前现帝释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欲身自在，游行十方，我于彼前现自在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欲身自在，飞行虚空，我于彼前现大自在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统鬼神，救护国土，我于彼前现天大将军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统世界，保护众生，我于彼前现四天王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生天宫，驱使鬼神，我于彼前现四天王国太子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乐为人王，我于彼前现人王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主族姓，世间推让，我于彼前现长者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谈名言，清净自居，我于彼前现居士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治国土，剖断邦邑，我于彼前现宰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诸数术，摄卫自居，我于彼前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男子，好学出家，持诸戒律，我于彼前现比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女人，好学出家，持诸禁戒，我于彼前现比丘尼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男子，乐持五戒，我于彼前现优婆塞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女子，五戒自居，我于彼前现优婆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女人，内政立身，以修家国，我于彼前现女主身及国夫人、命妇大家，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众生，不坏男根，我于彼前现童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处女，爱乐处身，不求侵暴，我于彼前现童女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诸天，乐出天伦，我现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诸龙，乐出龙伦，我现龙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药叉，乐度本伦，我于彼前现药叉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乾闼婆，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乾闼婆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阿修罗，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阿修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紧那罗，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紧那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摩呼罗伽，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摩呼罗伽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乐人修人，我现人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非人，有形无形，有想无想，乐度其伦，我于彼前，皆现其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是名‘妙净三十二应’。”

2720【三十二相】

足下安平立相、足下二轮相、长指相、足跟广平相、手足指缦网相、手足柔软相、足趺高满相、伊泥延相、正立手摩膝相、阴藏相、身广长等相、毛上向相、一一孔一毛生相、金色相、丈光相、细薄皮相、七处平满相、两腋下平满相、上身如师子相、大身直身相、肩圆好相、四十齿相、齿齐相、牙白相、师子颊相、味中得上味相、大舌相、梵声相、真青眼相、牛眼相、顶髻相、白毛相。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容貌所具不同于常人的三十二种特征。亦称“三十二大人相”“三十二大丈夫相”“三十二大士相”“四八相”等，与“八十种好”合称“相好”。或说三十二相不限于佛，总为大人之相，具此相者在家为轮王，出家则开无上觉。三十二相实为天竺国的人相学说。《大智度论·释菩萨》：“诸相师言：‘地天太子实有三十二大人相，若在家者当作转轮王，若出家者当成佛。’王言：‘何等三十二相？’师答言：
‘一者足下安平立相。足下一切著地间无所受，不容一针。
二者足下二轮相。千辐辋毂，三事具足，自然成就，不待人工。……
三者长指相。指纤长端直，次第月庸好，指节参差。
四者足跟广平相。
五者手足指缦网相。如雁王张指则现，不张则不现。
六者手足柔软相。如细劫波毳，胜余身分。
七者足趺高满相。以足蹈地，不广不狭，足下色如赤莲华，足指间网及足边色如真珊瑚，指爪如净赤铜；足趺上真金色，足趺上毛青毗琉璃色，其足严好，譬如杂宝屐种种庄饰。
八者伊泥延相。如伊泥延鹿王，随次月庸纤。
九者正立手摩膝相。不俯不仰，以掌摩膝。
十者阴藏相。譬如调善象宝马宝。……
十一者身广长等相。如尼拘卢陀树，菩萨身脐为中，四边量等。
十二者毛上向相。身有诸毛，生皆上向而靡。
十三者一一孔一毛生相。毛不乱，青琉璃色，毛右旋上向。
十四者金色相。……
十五者丈光相。四边皆有一丈光，佛在是光中端严第一，如诸天诸王，宝光明净。
十六者细薄皮相。尘土不著，身如莲华叶，不受尘水。若菩萨在干土山中经行，土不著足，随蓝风来吹破土山，令散为尘，乃至一尘不著佛身。
十七者七处平满相。两手、两足、两肩、项中七处皆平满，端正色净，胜余身体。
十八者两腋下平满相。不高不深。
十九者上身如师子相。
二十者大身直身相。于一切人中身最大而直。
二十一者肩圆好相。一切治肩无如是者。
二十二者四十齿相。不多不少，余人三十二齿，身三百余骨，头骨有九；菩萨四十齿，头有一骨，菩萨齿骨多，头骨少，余人齿骨少，头骨多，以是故异于人身。
二十三者齿齐相。诸齿等无粗无细，不出不入，齿密相，人不知者，谓为一齿，齿间不容一毫。
二十四者牙白相。乃至胜雪山王光。
二十五者师子颊相。如师子兽中王，平广颊。
二十六者味中得上味相。有人言，佛以食著口中，一切食皆作最上味，何以故？是一切食中有最上味因故，无是相人不能发其因，故不得最上味。复有人言，若菩萨举食著口中，是时咽喉边两处流注甘露和合诸味，是味清净，故名味中得上味。
二十七者大舌相。是菩萨大舌，从口中出覆一切面分，乃至发际，若还入口，口亦不满。
二十八者梵声相。如梵天王五种声从口出，一甚深如雷；二清彻远闻，闻者悦乐；三入心敬爱；四谛了易解；五听者无厌，菩萨音声亦如是，五种声从口中出；迦陵毗伽声相，如迦陵毗伽鸟声可爱；鼓声相，如大鼓音深远。
二十九者真青眼相。如好青莲华。
三十者牛眼立女相。如牛王眼立女，长好不乱。
三十一者顶髻相。菩萨有骨髻如拳等在顶上。
三十二者白毛相。白毛眉间生，不高不下，白净右旋，舒长五尺。’”

《法界次第》《大般若经》《无量义经》等亦详列三十二相内容，但名目和次序互有差异。

2721【三十二名臣】

见“二十八将”。

2722【三十三天】

善法堂天、山峰天、山顶天、喜见城天、钵私他天、俱吒天、杂殿天、欢喜园天、光明天、波利耶多天、离险岸天、谷崖岸天、摩尼藏天、施行天、金殿天、形天、柔软天、杂庄严天、如意天、微细行天、歌音喜乐天、威德轮天、日行天、阎摩那娑罗天、连行天、影照天、智慧行天、众分天、曼陀罗天、上行天、威德颜天、威德焰轮光天、清净天。
佛教用语。“欲界六天”中的第二天，即“忉利天”。小乘有部指“欲界十天”中的第六天。此天在须弥山顶阎浮提之上八万由旬处，有情身长一由旬，寿一千岁（以世间百年为一日），城廓八万由旬，名喜见城，帝释居之（帝释天），四方有峰，各广五百由旬，每峰有八天，加帝释天计三十三天。《大智度论·释现普身》：“须弥山高八万四千由旬，上有三十三天城。”唐·释道世《法苑珠林·祭祠》：“或生天上三十三天，在中受福。”由旬：佛教长度单位，帝王一日所行路程为一由旬。

2723【三十三祖】

摩诃迦叶尊者、阿难尊者、商那和修尊者、优波麴多尊者、提多迦尊者、弥遮迦尊者、婆须蜜尊者、佛陀难提尊者、佛驮蜜多尊者、胁尊者、富那夜奢尊者、马鸣大士、迦毗罗大士、龙树大士、迦那提婆大士、罗罗多大士、僧迦难提大士、伽耶舍多大士、鸠摩罗多大士、夜多大士、婆修盘头大士、摩那罗大士、鹤勒那大士、师子尊者、婆舍斯多尊者、不如蜜多尊者、般若多罗尊者、菩提达磨尊者、慧可尊者、僧粲尊者、道信尊者、弘忍尊者、慧能尊者。
佛教用语。指《传法正宗记》中所记二十八祖和慧可、僧粲、道信、弘忍、慧能五位尊者。元·释觉岸《释氏稽古略·释迦文佛宗派祖师授受图》：
“一祖摩诃迦叶尊者，二祖阿难尊者，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四祖优波麴多尊者，五祖提多迦尊者，六祖弥遮迦尊者，

七祖婆须蜜尊者，八祖佛陀难提尊者，九祖佛驮蜜多尊者，

十祖胁尊者，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十二祖马鸣大士，

十三祖迦毗罗大士，十四祖龙树大士，十五祖迦那提婆大士，

十六祖罗罗多大士，十七祖僧迦难提大士，十八祖伽耶舍多大士，

十九祖鸠摩罗多大士，二十祖夜多大士，二十一祖婆修盘头大士，

二十二祖摩那罗大士，二十三祖鹤勒那大士，二十四祖师子尊者，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祖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

二十八祖菩提达磨尊者，二十九祖慧可尊者，三十祖僧粲尊者，

三十一祖道信尊者，三十二祖弘忍尊者，三十三祖慧能尊者。”

参见“二十八祖”。

2724【三十六计】

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趁火打劫、声东击西、无中生有、

暗度陈仓、隔岸观火、笑里藏刀、李代桃僵、顺手牵羊、打草惊蛇、借尸还魂、

调虎离山、欲擒姑纵、抛砖引玉、擒贼擒王、釜底抽薪、混水摸鱼、金蝉脱壳、

关门捉贼、远交近攻、假道伐虢、偷梁换柱、指桑骂槐、假痴不颠、上屋抽梯、

树上开花、反客为主、美人计、空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走为上。
三十六种计策。《南齐书·王敬则传》有“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之语，但此时并无三十六计之名。明清之际，有人取四字成语或熟语立三十六计之名，成《三十六计》一书。全书分六套，每套六计。
胜战计六计：
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趁火打劫、声东击西；

敌战计六计：
无中生有、暗度陈仓、隔岸观火、笑里藏刀、李代桃僵、顺手牵羊；

攻战计六计：
打草惊蛇、借尸还魂、调虎离山、欲擒姑纵、抛砖引玉、擒贼擒王；

混战计六计：
釜底抽薪、混水摸鱼、金蝉脱壳、关门捉贼、远交近攻、假道伐虢；

并战计六计：
偷梁换柱、指桑骂槐、假痴不颠、上屋抽梯、树上开花、反客为主；

败战计六计：
美人计、空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走为上计。
清·黄遵宪〈悲平壤〉：“三十六计莫如走，人马奔腾相践蹂。”为便于记忆，今有人将三十六计编为一首五言诗：“金玉檀公策，借以擒窃贼。鱼蛇海间笑，羊虎桃桑隔。树暗走痴故，釜空苦远客。屋梁有美尸，击魏连伐虢。”全诗除“檀公策”三字为衬字外，其余每字含三十六计中的一计（“伐虢”二字为一计）。

2725【三十六曲】

〈河间杂弄〉〈蔡氏五弄〉〈双凤〉〈杂鸾〉〈归风〉〈送远〉〈幽兰〉

〈白雪〉〈长清〉〈短清〉〈长侧〉〈短侧〉〈清调〉〈大游〉〈小游〉〈明君〉

〈胡笳〉〈白鱼叹〉〈广陵散〉〈楚妃叹〉〈风入松〉〈乌夜啼〉〈楚明光〉

〈石上流泉〉〈临汝侯子安之〉〈流渐涸〉〈双燕离〉〈阳春弄〉〈悦人弄〉

〈连珠弄〉〈中挥清〉〈畅志清〉〈蟹行清〉〈看客清〉〈便僻清〉〈婉转清〉。
音乐名词。三十六部琴曲。宋·郑樵《通志·乐略一》：“〈河间杂弄〉二十一章、〈蔡氏五弄〉〈双凤〉〈杂鸾〉〈归风〉〈送远〉〈幽兰〉〈白雪〉[太常丞吕才以唐高宗雪诗为〈白雪歌〉，被之以琴]、〈长清〉〈短清〉〈长侧〉〈短侧〉〈清调〉〈大游〉〈小游〉〈明君〉〈胡笳〉〈白鱼叹〉〈广陵散〉[嵇康死后，此曲遂绝，往往后人本旧名而别出新声也]、〈楚妃叹〉〈风入松〉〈乌夜啼〉〈楚明光〉〈石上流泉〉〈临汝侯子安之〉〈流渐涸〉〈双燕离〉〈阳春弄〉〈悦人弄〉〈连珠弄〉〈中挥清〉〈畅志清〉〈蟹行清〉〈看客清〉〈便僻清〉〈婉转清〉，右三十六杂曲。”

2726【三十六国】

羌、楼兰、且末、小宛、精绝、戎卢、弥、渠勒、于阗、皮山、乌、西夜、子合、蒲犁、依耐、无雷、难兜、大宛、桃槐、休循、捐毒、莎车、疏勒、尉头、姑墨、温宿、龟兹、尉犁、危须、焉耆、姑师、墨山、劫、狐胡、渠犁、乌垒。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结胸民、羽民、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民、三头民、修臂民、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毛民、劳民、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一目民、无继民。
汉代西域的三十六国。大部分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汉书·西域传上》：“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清·徐松补注列三十六国之名是：羌、楼兰、且末、小宛、精绝、戎卢、弥、渠勒、于阗、皮山、乌、西夜、子合、蒲犁、依耐、无雷、难兜、大宛、桃槐、休循、捐毒、莎车、疏勒、尉头、姑墨、温宿、龟兹、尉犁、危须、焉耆、姑师、墨山、劫、狐胡、渠犁、乌垒。古代传说的海外三十六国。《淮南子·形训》：“凡海外三十六国。自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自西南至东南方，结胸民、羽民、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民、三头民、修臂民；自东南至东北方，有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毛民、劳民；自东北至西北方，有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一目民、无继民。”三十六国大多见于《山海经》。

2727【三十六物】

发、毛、爪、齿、眵、泪、涎、唾、屎、尿、垢、汗、皮、肤、血、肉、筋、脉、骨、髓、肪、膏、脑、膜、肝、胆、肠、胃、脾、肾、心、肺、生藏、熟藏、赤痰、白痰。
佛教用语。指人体中的三十六种物质。包括外相十二：发、毛、爪、齿、眵、泪、涎、唾、屎、尿、垢、汗；身器十二：皮、肤、血、肉、筋、脉、骨、髓、肪、膏、脑、膜；内含十二：肝、胆、肠、胃、脾、肾、心、肺、生藏、熟藏、赤痰、白痰，共三十六种。见《华严经随疏演义钞》。

2728【三十六鬼】

护身饿鬼、针口饿鬼、食吐鬼、食粪鬼、无食鬼、食气鬼、食法鬼、食水鬼、

希望鬼、食唾鬼、食发鬼、食血鬼、食肉鬼、食香鬼、疾行鬼、伺便鬼、地下鬼、神通鬼、炽燃鬼、伺婴儿便鬼、欲色鬼、住海渚鬼、使执杖鬼、食小儿鬼、食人精气鬼、罗刹鬼、火炉烧食鬼、住不净巷陌鬼、食风鬼、食火炭鬼、食毒鬼、旷野鬼、食热灰土鬼、树中住鬼、住四交道鬼、杀身饿鬼。
佛教用语。指三十六种饿鬼。饿鬼为“六道”之一，常受饥饿之苦，因其所受果报不同，而有优劣之分。有福德者，则为山林冢庙之神；下者居不净处，不得饮食，常受刀杖之苦。见《正法念经·十六》。

2729【三十六郡】

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

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钜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

蜀郡、黔中、长沙、内史。
秦始皇二十六年完成统一大业后，推行郡、县制度，分全境为三十六郡。《史记·秦始皇本纪》：“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裴集解：“三十六郡者，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钜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黔中、长沙凡三十五，与内史为三十六郡。”清以来学者多数认为裴说不足尽信，但各家所说又各不相同。其后续有增析，至秦末共有四十余郡。

2730【三十六峰】

朝岳峰、望洛峰、太阳峰、少阳峰、石城峰、石笋峰、檀香峰、丹砂峰、钵盂峰、香炉峰、连天峰、紫霄峰、罗汉峰、七佛峰、灵隐峰、来仙峰、清凉峰、宝胜峰、瑞应峰、琼璧峰、紫盖峰、翠华峰、药堂峰、紫微峰、白道峰、天德峰、卓剑峰、白云峰、金牛峰、明月峰、凝碧峰、迎霞峰、玉华峰、宝柱峰、系马峰、白鹿峰。
河南少室山的三十六个风景点。唐·高〈别杨山人〉：“不到嵩阳动十年，旧时心事已徒然。一二故人不复见，三十六峰犹眼前。”宋·楼异〈三十六峰赋（并叙）〉：“余幸以不敏得令嵩高，纵观诸境未有过少室者，而岩耸拔乃在户牖间，朝夕博望，历历可数，因作〈三十六峰赋〉以自广，非敢窃比古诗之流云。……丈人曰：名生于实兮义设于适，子知其一兮未知其二，子识其外兮未识其内，是徒知六六之所有兮而乌睹六六之名义。东朝岳祠俨百神兮，西望洛邑郁千宫兮[下瞰洛阳其形如拱揖，岳祠]；太阳、少阳山之明兮[在山之南，明月峰之左，日月之象，故名太阳；居众峰之南，故云少阳]，石城、石笋天所形兮[上有石，天然峭如城壁，状似笋，秀拔万寻]；檀香、丹砂宝所钟兮[山多出檀，峰皆红色光明，亦云出朱砂]，钵盂、香炉状所肖兮[形如钵盂覆其上，状若香炉然]；连天、紫霄势之穹兮[以最出群峰上，插于天汉，以差低于连天，亦接云霄]，罗汉、七佛像设留兮[上有罗汉洞，隐现莫测，岩中有铜像七尊]；灵隐、来仙洞府深兮[皆是圣所隐之处，古老云此峰是神仙洞，时有见者]，清凉、宝胜梵刹标兮[昔有清凉寺居其下，又云尼寺，名宝胜云]；瑞应、琼璧祥光纷兮[峰多祥瑞，夜有神人，通体红色，面东一壁，日出而色若银彩]，紫盖、翠华烟霭凝兮[色紫秀，宛若幢盖，以其翠霭华茂故云]；药堂、紫微花草灵兮[多生奇药，若王屋药匮，峰上生紫微花]，白道、天德名字伟兮[昔有道人白道猷隐此，上有天然‘帝’字，一云帝字峰]；卓剑、白云形实纪兮[状若卓剑，峰上四时多起白云]，金牛、明月色像起兮[色若黄金，其状若牛，峰中时现圆像如月]；凝碧、迎霞天光聚兮[上多翠碧，石在众峰之东，而迎其朝霞]，玉华、宝柱金石莹兮[口皆玉石，华茂于诸峰，而形如柱，皆五色，或云有金玉故]；系马、白鹿神仙众兮[下有子晋口马涧，峰如马柱，或云仙人系马于上，峰上多白鹿，或云仙鹿，其色皆白]。此则六六之名义兮，而未睹六六之景气。”

2731【三十六禽】

燕、鼠、伏翼、牛、蟹、鳖、狸、豹、虎、猬、兔、貉、龙、蛟、鱼、鳝、蚯蚓、鱼蛇、鹿、马、獐、羊、鹰、雁、猫、猿、猴、雉、鸡、乌、狗、狼、豺、豕、玃、猪。
配属十二支的三十六种动物。清·俞樾《茶香室丛钞·三十六禽》：“隋·萧吉《五行大义》云：十二属配十二支，支有三禽，故三十有六禽。所以支有三者，分一日为三时，旦及昼、暮也。子朝为燕，昼为鼠，暮为伏翼；丑朝为牛，昼为蟹，暮为鳖；寅朝为狸，昼为豹，暮为虎；卯朝为猬，昼为兔，暮为貉；辰朝为龙，昼为蛟，暮为鱼；巳朝为鳝，昼为蚯蚓，暮为鱼蛇；午朝为鹿，昼为马，暮为獐；未朝为羊，昼为鹰，暮为雁；申朝为猫，昼为猿，暮为猴；酉朝为雉，昼为鸡，暮为乌；戌朝为狗，昼为狼，暮为豺；亥朝为豕，昼为玃，暮为猪。”伏翼，指仙鼠，即蝙蝠；玃，解为，似猴的动物。鱼蛇中鱼疑为衍字。参阅《本生经》。

2732【三十六天将】

蒋光、钟英、金游、殷郊、邓郁光、辛汉臣、张元伯、陶元信、庞煜、刘吉、苟雷吉、毕宗远、赵公明、关羽、马胜、温琼、王善、康应、朱彦、吴明远、李青天、梅天顺、熊光显、高克、石远信、孔雷结、陈元远、林大华、周青远、纪雷刚、崔志旭、江飞捷、贺天祥、吕魁、方角、耿通。
道教用语。道家崇奉的三十六位天将。多为后天神灵，或属忠孝义烈被天庭擢为将帅者。

2733【三十六字母】

见、溪、群、疑、端、透、定、泥、知、彻、澄、娘、帮、滂、并、明、非、敷、奉、微、精、清、从、心、邪、照、穿、床、审、禅、影、晓、匣、喻、来、日。
宋代汉语语音三十六个声母的代表字。传为唐·释守温拟定。初为三十字母，敦煌写本有《归三十字母例》。后经陆续订正，始为三十六字母。守温原书今佚，据《切韵指掌图》等书记载，三十六字母是：见、溪、群、疑（以上属牙音）、端、透、定、泥（以上属舌头音）、知、彻、澄、娘（以上属舌上音）、帮、滂、并、明（以上属重唇音）、非、敷、奉、微（以上属轻唇音）、精、清、从、心、邪（以上属齿头音）、照、穿、床、审、禅（以上属正齿音）、影、晓、匣、喻（以上属喉音）、来（属半舌音）、日（属半齿音）。宋·郑樵《通志·七音略》：“华僧从而定之以三十六为之母，重轻清浊不失其伦，天地万物之音备于此矣。”

2734【三十六小洞天】

霍桐山洞、东岳太山洞、南岳衡山洞、西岳华山洞、北岳常山洞、中岳嵩山洞、峨嵋山洞、庐山洞、四明山洞、会稽山洞、太白山洞、西山洞、小沩山洞、山洞、鬼谷山洞、武夷山洞、玉笥山洞、华盖山洞、盖竹山洞、都峤山洞、白石山洞、岣山山洞、九疑山洞、洞阳山洞、幕阜山洞、大西山洞、金庭山洞、麻姑山洞、仙都山洞、青田山洞、钟山洞、良常山洞、紫盖山洞、天目山洞、桃源山洞、金华山洞。
道教用语。神仙所居的三十六处名山洞府。道家称“十大洞天”外有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是神仙在人间的居处。《洞天福地记·三十六小洞天》：
“太上曰，其次三十六小洞天，在诸名山之中，亦上仙所统治之处也。
第一霍桐山洞。周回三千里，名霍林洞天，在福州长溪县，属仙人王纬玄治之。
第二东岳太山洞。周回一千里，名曰蓬玄洞天，在兖州乾封县，属山图公子治之。
第三南岳衡山洞。周回七百里，名曰朱陵洞天，在衡州衡山县，仙人石长生治之。
第四西岳华山洞。周回三百里，名曰仙洞天，在华州华阴县，真人恧车子主之。
第五北岳常山洞。周回三千里，名曰玄洞天，在恒州常山曲阳县，真人郑子真治之。
第六中岳嵩山洞。周回三千里，名曰司马洞天，在东都登封县，仙人邓云山治之。
第七峨嵋（眉）山洞。周回三百里，名曰虚陵洞天，在嘉州峨嵋（眉）县，真人唐览治之。
第八庐山洞。周回一百八十里，名曰洞灵真天，在江州德安县，真人周正时治之。
第九四明山洞。周回一百八十里，名曰丹山赤水天，在越州上虞县，真人刁道林治之。
第十会稽山洞。周回三百五十里，名曰极玄大元天，在越州山阴县，镜湖中仙人郭华治之。
第十一太白山洞。周回五百里，名曰玄德洞天，在京兆府长安县，连终南山，仙人张季连治之。
第十二西山洞。周回三百里，名曰天柱宝极玄天，在洪州南昌县，真人唐公成治之。
第十三小沩山洞。周回三百里，名曰好生玄上天，在潭州澧陵县，仙人花丘林治之。
第十四山洞。周回八十里，名曰天柱司玄天，在舒州怀宁县，仙人稷丘子治之。
第十五鬼谷山洞。周回七十里，名曰贵玄司真天，在信州贵溪县，真人崔文子治之。
第十六武夷山洞。周回一百二十里，名曰真升化玄天，在建州建阳县，真人刘少公治之。
第十七玉笥山洞。周回一百三十里，名曰太玄法乐天，在吉州永新县，真人梁伯鸾主之。
第十八华盖山洞。周回四十里，名曰容成大玉天，在温州永嘉县，仙人羊公修治之。
第十九盖竹山洞。周回八十里，名曰长耀宝光天，在台州黄岩县，属仙人商丘子治之。
第二十都峤山洞。周回一百八十里，名曰宝玄洞天，在容州普宁县，仙人刘根治之。
第二十一白石山洞。周回七十里，名曰秀乐长真天，在郁林州南海之南也，又云和州含山县，是白真人治之。
第二十二岣山山洞。周回四十里，名曰玉阙宝圭天，在容州北流县，属仙人钱真人治之。
第二十三九疑山洞。周回三千里，名曰朝真太虚天，在道州延唐县，仙人严真青治之。
第二十四洞阳山洞。周回一百五十里，名曰洞阳隐观天，在潭州长沙县，刘真人治之。
第二十五幕阜山洞。周回一百八十里，名曰玄真太元天，在鄂州唐年县，属陈真人治之。
第二十六大西山洞。周回一百里，名曰大酉华妙天，去辰州七十里，尹真人治之。
第二十七金庭山洞。周回三百里，名曰金庭崇妙天，在越州剡县，属赵仙伯治之。
第二十八麻姑山洞。周回一百五十里，名曰丹霞天，在抚州南城县，属王真人治之。
第二十九仙都山洞。周回三百里，名曰仙都祈仙天，在处州缙云县，属赵真人治之。
第三十青田山洞。周回四十五里，名曰青田大鹤天，在处州青田县，属傅真人治之。
第三十一钟山洞。周回一百里，名曰朱日太生天，在润州上元县，属龚真人治之。
第三十二良常山洞。周回三十里，名曰良常放命洞天，在润州句容县，属李真人治之。
第三十三紫盖山洞。周回八十里，名曰紫玄洞照天，在荆州常阳县，属公羽真人治之。
第三十四天目山洞。周回一百里，名曰天盖涤玄天，在杭州余杭县，属姜真人治之。
第三十五桃源山洞。周回七十里，名曰白马玄光天，在玄洲武陵县，属谢真人治之。
第三十六金华山洞。周回五十里，名曰金华洞元天，在婺州金华县，属戴真人治之。”

明·陶宗仪《说郛·六十六》（宛委山堂本）、明·王圻《三才图会·地理一》、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等书均有记载，文字互有出入。

2735【三十六部经】

《太一部》《妙林部》《太清部》《彻视部》《上清部》《开化部》《元阳部》

《妙真部》《开山部》《十仙部》《玉林部》《黄老部》《灵和部》《灵宝部》

《通神部》《无量部》《集仙部》《内秘部》《真志部》《集善部》《炼精部》

《生尸部》《宫图部》《炼魔部》《太真部》《至德部》《黄庭部》《炼气部》

《道德部》《元神部》《大劫部》《内简部》《神咒部》《三皇部》《按摩部》

《小劫部》。
道教用语。道教经籍分为三洞（洞真、洞玄、洞神），每洞下分十二部，共三十六部，称“三十六部尊经”。洞真十二部称玉清经，为元始天尊所说；洞玄十二部称上清经，为灵宝天尊所说；洞神十二部称太清经，为道德天尊所说。《太上黄斋仪·五十二》：“《三洞真经》部帙品目：
《洞真宝经》十二部，凡二十三万三百八十卷：
《太一部》第一，《妙林部》第二，《太清部》第三，

《彻视部》第四，《上清部》第五，《开化部》第六，

《元阳部》第七，《妙真部》第八，《开山部》第九，

《十仙部》第十，《玉林部》第十一，《黄老部》第十二。
《洞玄宝经》十二部，凡八十万四千卷：
《灵和部》第一，《灵宝部》第二，《通神部》第三，

《无量部》第四，《集仙部》第五，《内秘部》第六，

《真志部》第七，《集善部》第八，《炼精部》第九，

《生尸部》第十，《宫图部》第十一，《炼魔部》第十二。
《洞神宝经》十二部，凡八十四万二千卷：
《太真部》第一，《至德部》第二，《黄庭部》第三，

《炼气部》第四，《道德部》第五，《元神部》第六，

《大劫部》第七，《内简部》第八，《神咒部》第九，

《三皇部》第十，《按摩部》第十一，《小劫部》第十二。”

《上清灵宝大法》《太上灵宝洪福灭罪像名经》《太上三十六部尊经》等均有记载，但经名及卷数互有差异。

2736【三十六天罡星】

高衍、黄真、卢昌、纪丙、姚公孝、施桧、孙乙、李豹、朱义、陈坎、黎仙、方保、詹秀、李洪仁、王龙茂、邓玉、李新、徐正道、典通、吴旭、吕自城、任来聘、龚清、单百招、高可、戚成、王虎、卜同、姚公、唐天正、申礼、闻杰、张智雄、毕德、刘达、程三益。见“一百零八将”。
《封神演义》中姜子牙所封的三十六位神将。《封神演义·九十九》：“随斗部天罡星三十六位名讳（俱万仙阵亡）：
天魁星高讳衍　天罡星黄讳真　天机星卢讳昌　

天闲星纪讳丙　天勇星姚讳公孝 天雄星施讳桧　

天猛星孙讳乙　天威星李讳豹　天英星朱讳义　

天贵星陈讳坎　天富星黎讳仙　天满星方讳保　

天孤星詹讳秀　天伤星李讳洪仁 天玄星王讳龙茂

天健星邓讳玉　天暗星李讳新　天星徐讳正道

天空星典讳通　天速星吴讳旭　天异星吕讳自城

天煞星任讳来聘 天微星龚讳清 天究星单讳百招

天退星高讳可　天寿星戚讳成　天剑星王讳虎　

天平星卜讳同　天罪星姚讳公　天损星唐讳天

正天败星申讳礼 天牢星闻讳杰　天慧星张讳智雄

天暴星毕讳德　天哭星刘讳达　天巧星程讳三益。”

2737【三十七道品】

身念处、受念处、心念处、法念处（以上四念处）、止恶、断恶、生善、增善（以上四正勤）、欲如意足、念如意足、精进如意足、慧如意足（以上四如意足）、信根、精进根、念根、定根、慧根（以上五根）、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以上五力）、择法觉支、精进觉支、喜觉支、轻安觉支、舍觉支、定觉支、念觉支（以上七觉支）、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以上八正道）。
佛教用语。达到觉悟、趋向涅的三十七种途径。包括四念处（四念住）、四正勤（四正断）、四如意足（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八圣道支）七类三十七品。道品，亦称“觉分”“觉支”“菩提分”等。《俱舍论·分别贤圣品四》：“觉分三十七，谓四念住等。觉谓尽无生，顺此故名分。……此觉分名虽三十七，实事唯十，即慧、勤等。谓四念住、慧根、慧力、择法觉支、正见，以‘慧’为体；四正断、精进根、精进力、精进觉支、正精进，以‘勤’为体；四神足、定根、定力、定觉支、正定，以‘定’为体；信根、信力，以‘信’为体；念根、念力、念觉支、正念，以‘念’为体；喜觉支以‘喜’为体；舍觉支以‘行舍’为体；轻安觉支以‘轻安’为体；正语、正业、正命，以‘戒’为体；正思惟以‘寻’为体。如是觉分，实事唯十，即是信等五根、力上，更加喜、舍、轻安、戒、寻。”参见“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七觉支”“八正道”。

2738【四十门】

皇道、始终、悲喜、隐显、惆怅、道情、得意、背时、正风、返顾、乱道、抱直、世情、康救、贞孝、薄情、忠正、相成、嗟叹、俟时、清苦、骚愁、眷恋、想象、志气、双拟、向时、伤心、监戒、神仙、破除、蹇塞、鬼怪、纰缪、世变、风雅、嗟叹、是非、礼义、清洁。
唐·释齐己依内容和格调分诗歌为四十门，每门举诗一句。齐己《风骚旨格·诗有四十门》：
“一曰皇道。诗云：‘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

二曰始终。诗云：‘养雏成大鹤，种子作高松。’

三曰悲喜。诗云：‘两行灯下泪，一纸岭南书。’

四曰隐显。诗云：‘道晦金鸡伏，时来木马鸣。’

五曰惆怅。诗云：‘此别又千里，少年能几时。’

六曰道情。诗云：‘谁来看山寺，自是扫松门。’

七曰得意。诗云：‘此生还自喜，余事不相侵。’

八曰背时。诗云：‘白发无心镊，青山得意多。’

九曰正风。诗云：‘一春能几日，无雨亦多风。’

十曰返顾。诗云：‘远忆诸峰顶，曾栖此性灵。’

十一曰乱道。诗云：‘苦雨涨秋涛，狂风翻野烧。’

十二曰抱直。诗云：‘须知三尺剑，只为不平人。’

十三曰世情。诗云：‘要路争先进，闲门肯暂过。’

十四曰康救。诗云：‘傍人皆默语，当路好堤防。’

十五曰贞孝。诗云：‘无家空托墓，主祭不从人。’

十六曰薄情。诗云：‘君恩秋后薄，日夕向人疏。’

十七曰忠正。诗云：‘敢将心为主，岂惧语从人。’

十八曰相成。诗云：‘怪得登科晚，须逢圣主知。’

十九曰嗟叹。诗云：‘泪流襟上血，发变镜中丝。’

二十曰俟时。诗云：‘明主未巡狩，白头犹钓鱼。’

二十一曰清苦。诗云：‘在处人投卷，移居雨著衣。’

二十二曰骚愁。诗云：‘已难消永夜，况复听秋霖。’

二十三曰眷恋。诗云：‘欲起游方兴，重来绕塔行。’

二十四曰想象。诗云：‘溪霞流火色，松月照垆光。’

二十五曰志气。诗云：‘未抛先达路，难作便归人。’

二十六曰双拟。诗云：‘瞑目瞑心坐，花开花落时。’

二十七曰向时。诗云：‘黑壤生红，黄猿领白。’

二十八曰伤心。诗云：‘六国空流血，孤祠掩落花。’

二十九曰监戒。诗云：‘因思〈后庭曲〉，懒上景阳楼。’

三十曰神仙。诗云：‘一为嵩岳客，几丧洛阳人。’

三十一曰破除。诗云：‘大都时到此，不是世无情。’

三十二曰蹇塞。诗云：‘气蒸垂柳重，寒勒牡丹迟。’

三十三曰鬼怪。诗云：‘山魅隔窗舞，鸟入帘飞。’

三十四曰纰缪。诗云：‘日落月未上，鸟栖人独行。’

三十五曰世变。诗云：‘如何人少重，都为带寒开。’

三十六曰风雅。诗云：‘日落无行客，天寒有去鸿。’

三十七曰嗟叹。诗云：‘拭泪沾襟血，梳头满面丝。’

三十八曰是非。诗云：‘须知项籍剑，不及鲁阳戈。’

三十九曰礼义。诗云：‘送我杯中酒，与君身上衣。’

四十曰清洁。诗云：‘大雪路亦宿，深山水也斋。’”

2739【四十子】

皇甫、莫如忠、许邦才、周天球、沈朋臣、王祖嫡、刘凤、张凤翼、朱多、顾孟林、殷都穆、文熙、刘黄裳、张献翼、王稚登、王叔承、周弘、沈思孝、魏允贞、喻均、邹迪光、余翔、张元凯、张凤鸣、邢侗、

邹观光、曹昌先、徐益孙、瞿汝稷、顾绍芳、朱日封、王延绶、徐桂、王伯稠、王衡、汪道贯、华善继、张九一、梅鼎祚、吴稼登。
明代文学复古运动中的四十位诗人。因明·王世贞曾作〈四十子咏〉而得名。四十子沿袭“后七子”余风，除个别人以外，都未能卓然成家，影响不大。参见“后七子”“后五子”。

2740【四十郡】

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

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钜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

蜀郡、黔中、长沙、内史、闽中、南海、桂林、象郡。
秦始皇统一中国，分境内为三十六郡，后又增闽中、南海、桂林、象郡四郡，共四十郡。《晋书·地理志上》：“始皇初并天下，惩夂心战国，削罢列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于是兴师逾江，平取百越，又置闽中、南海、桂林、象郡，凡四十郡，郡一守焉。其地则西临洮而北沙漠，东萦西带，皆临大海。”参见“三十六郡”。

2741【兰亭四十三贤】

王羲之、谢安、谢万、孙绰、孙绪、孙统、徐丰之、王彬之、王凝之、王肃之、王徽之、袁峤、郗昙、王丰之、华茂、庾友、虞说、魏滂、谢绎、

庾蕴、曹茂之、曹华、桓伟、王玄之、王蕴之、王涣之、孙嗣、谢瑰、卞迪、丘旄、王献之、杨模、孔炽、刘密、虞谷、劳夷、后绵、华耆、任凝、谢藤、吴系、吕本、曹。
东晋永和九年会于兰亭的四十三人。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古今人品》：“兰亭四十三贤[晋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王羲之等四十三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赋诗]：王羲之、谢安、谢万、孙绰、孙绪、孙统、徐丰之、王彬之、王凝之、王肃之、王徽之、袁峤[已上十二人各赋诗二首]，郗昙、王丰之、华茂、庾友、虞说、魏滂、谢绎、庾蕴、曹茂之、曹华、桓伟、王玄之、王蕴之、王涣之、孙嗣[已上十五人各赋诗一首]，谢瑰、卞迪、丘旄、王献之、杨模、孔炽、刘密、虞谷、劳夷、后绵、华耆、任凝、谢藤、吴系、吕本、曹[已上十六人赋诗不成，罚酒二觥]。”

2742【崇祯五十相】

韩爌、孙承宗、黄立极、张瑞图、李国、施凤来、来宗道、杨景辰、李标、刘鸿训、周道登、钱龙锡、成基命、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温体仁、吴宗达、郑以伟、徐光启、钱士升、王应熊、何吾驺、文震孟、张至发、林、孔贞运、黄士俊、贺逢圣、傅冠、刘宇亮、薛国观、杨嗣昌、程国祥、方逢年、蔡国用、范复粹、姚明恭、张四知、魏照乘、谢升、陈演、蒋德、黄景、吴、魏藻德、李建泰、方岳贡、范景文、丘瑜。

明崇祯年间的五十位大臣。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献六·崇祯五十相》：“崇祯朝阁臣五十人：韩爌、孙承宗、黄立极、张瑞图、李国、施凤来、来宗道、杨景辰、李标、刘鸿训、周道登、钱龙锡、成基命、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温体仁、吴宗达、郑以伟、徐光启、钱士升、王应熊、何吾驺、文震孟、张至发[始由外僚入阁]、林釬、孔贞运、黄士俊、贺逢圣、傅冠、刘宇亮、薛国观、杨嗣昌、程国祥、方逢年、蔡国用、范复粹、姚明恭、张四知、魏照乘、谢升、陈演、蒋德、黄景昉、吴甡、魏藻德、李建泰、方岳贡、范景文、丘瑜。”

2743【五十六种书】

龙书、八穗书、篆书、云书、鸾凤书、科斗书、仙人形书、龟书、钟鼎书、倒薤书、虎书、鸟书、鱼书、填书、大篆书、复篆、殳书、小篆、仙人篆、麒麟书、转宿篆、虫书、传信鸟迹书、细篆书、小篆书、刻符书、古隶书、徒隶书、署书、藁书、气候时书、芝英书、灵芝书、金错书、尚方大篆、鹤头书、偃波书、蚊脚书、垂露篆、悬针篆、章草书、飞白书、一笔书、八分书、蛇书、行书、散隶书、龙爪书、藁及行隶、八体书、草书、虎爪书、鬼书、外国胡书、天竺书、花书。

唐·韦续归纳的五十六种书体。韦续《五十六种书（并序）》：“自三皇以前，结绳为正，至太昊氏文字生焉。所谓体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依谓之字，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者，以代结绳之政也。故字有六体：一曰象形，日月是也；二曰指事，上下是也；三曰形声，江河是也；四曰会意，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考老是也；六曰假借，令长是也。又曰字有五易：苍颉变古文，史籀制大篆，李斯制小篆，程邈制隶书，汉代作章草是也。其八体者，更加刻符、摹印、虫书、署书、殳书、传信并大小篆为八体也。后汉东阳公徐安于搜诸史籀，得十二时书，皆象神形也。又加二十三体，共定五十有六列之于后。
一、太昊庖牺氏获景龙之瑞，始作龙书。
二、炎帝神农氏因上党羊头山始生嘉禾八穗，作八穗书，用颁行时令。
三、黄帝史苍颉写鸟迹为文，作篆书。
四、黄帝时因卿云作云书。
五、少昊金天氏以鸟纪官，作鸾凤书，文章、衣服取象古文。
六、科斗书，因科斗之名，故饰之以形，不知年代，或云颛顼高阳氏所制，今古文是也。
七、帝喾高辛氏以人纪事，象仙人形书，车器、衣服皆为之。
八、帝尧陶唐氏因轩辕灵龟负图，作龟书。
九、夏后氏象钟鼎形为篆，作钟鼎书。
十、殷汤时仙人务光作倒薤书，今薤叶篆是也。
十一、周文王史佚因驺虞作虎书，有虎不害人，名驺虞，因此始也。
十二、周文王时赤雀衔书集户，武王时丹鸟入室，以二祥瑞，故作鸟书。
十三、周法鱼书，因素鳞跃入舟所作，亦曰汉武帝游昆明池学陈遵所作。
十四、填书，周媒氏所作，魏韦诞用题宫阙，王、王隐皆好之也。
十五、大篆书，周宣王时史籀所作也，亦曰籀篆，石鼓文是也。
十六、复篆，亦史籀作，汉武帝用题建章阁。
十七、殳书，伯氏所职，文记笏，武纪殳，因而制之。
十八、小篆，周时所作，汉武帝得汾阴鼎即其文也。
十九、仙人篆，古之所有，李斯善辨古文字，改为篆形也。
二十、麒麟书，鲁西狩获麟，仲尼反袂拭面，称吾道穷矣！弟子由为素王纪瑞所制也。
二十一、转宿书，宋·司马荧惑退舍所作也，象莲花未开形。
二十二、虫书，鲁秋胡妇浣蚕所作，亦曰雕虫篆。
二十三、传信鸟迹书，六国时书节为信，象鸟形也。
二十四、细篆书，李斯摹写始皇碑序皆用此体，亦曰缪篆。
二十五、小篆书，李斯删古文作也，始皇以祈祷名山皆用此书。
二十六、刻符书，鸟头云脚，李斯、赵高并善之，用题印玺。
二十七、古隶书，秦·程邈狱中变大篆所作，始皇嘉焉，拜侍御史，名徒隶之书，今为八分。
二十八、徒隶之书，因程邈幽囚为徒隶书也，邈字元岑。
二十九、署书，汉萧何所作，用题苍龙、白虎二阙。
三十、藁书，行草之文也，董仲舒欲言灾异，主父偃，窃而奏之，晋·卫、索靖善之，亦云相闻之用也。
三十一、气候时书，汉文帝令蜀郡司马长卿采日辰禽屈伸之体、升伏之状，象四时为书也。
三十二、芝英书，六国时各以异体，为符信所制也。
三十三、汉武代有灵芝三，植于殿前遂歌芝房之曲，因述焉，又名灵芝。
三十四、金错书，古之钱铭，用之泉府，汉之铢两刀布所制也。
三十五、尚方大篆，程邈所述，后人饰之以为法焉。
三十六、鹤头书，与偃波皆诏版所用，汉家尺一之简是也，亦名鹄头。
三十七、偃波书，即版书，状如连纹，谓之偃波。
三十八、蚊脚书，尚书诏版用之，其字侧纤垂下，有似蚊脚，因而为名。
三十九、垂露篆，汉章帝时曹喜所作也。
四十、悬针篆，亦曹喜所作，有似针锋，因而名之，用题‘五经’篇目。
四十一、章草书，汉齐相杜伯度援藁所作，因章帝所好名焉，韦诞谓之草圣。
四十二、飞白书，蔡邕待诏，见门下吏垩帚成字所作。
四十三、一笔书，弘农张芝临池所制，其状崎险，有循环之趣。
四十四、八分书，汉灵时上谷王次仲所作，魏·钟繇谓之章程书。
四十五、蛇书，鲁人唐综当汉魏之间，梦蛇绕身，寤而作之。
四十六、行书，正之小伪也，钟繇谓之行狎书。
四十七、散隶书，卫恒所作，迹同飞白。
四十八、龙爪书，晋·王右军所作，形如龙爪也。
四十九、藁及行隶，钟繇变之，羲、献重焉。
五十、二王重变行隶及藁体为八体书。
五十一、草书，王羲之饰古，亦甚善也。
五十二、虎爪书，王僧虔拟龙爪所作也。
五十三、鬼书，宋元嘉中京口有人震死，臂上有篆似八分也，今曰雷书。
五十四、外国胡书，阿马鬼魅王之所授，其形似小篆。
五十五、天竺书，梵王所作《涅经》，所谓《四十二章经》也。
五十六、花书，河东山胤所作。”

五十六种书体大多系传闻所记，其中或重复或虚诞，不可尽信。宋·朱长文《墨池编·一》、宋·陈思《书苑菁华》、元·陶宗仪《说郛·八十六》（宛委山堂本）、明·张九韶《群书拾唾·经史文章》等书有载，文字互有差异。

2744【六十甲子】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甲戌、乙亥、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巳、壬午、癸未、甲申、乙酉、丙戌、丁亥、戊子、己丑、庚寅、辛卯、壬辰、癸巳、甲午、乙未、丙申、丁酉、戊戌、己亥、庚子、辛丑、壬寅、癸卯、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戊申、己酉、庚戌、辛亥、壬子、癸丑、甲寅、乙卯、丙辰、丁巳、戊午、己未、庚申、辛酉、壬戌、癸亥。甲子神王文卿、乙丑神龙季卿、丙寅神张仲卿、丁卯神司马卿、戊辰神季楚卿、己巳神何文昌、庚午神冯仲卿、辛未神王文章、壬申神侯博卿、癸酉神孙仲房、甲戌神展子江、乙亥神庞明心、丙子神邢孙卿、丁丑神赵子玉、戊寅神虞子张、己卯神石文阳、庚辰神尹佳卿、辛巳神阳仲公、壬午神马子明、癸未神吕威明、甲申神扈文长、乙酉神孔利公、丙戌神车元、丁亥神张文通、戊子神乐石阳、己丑神范仲阳、庚寅神褚进卿、辛卯神郭子良、壬辰神武稚卿、癸巳神史公来、甲午神卫上卿、乙未神杜仲阳、丙申神朱伯众、丁酉神臧文公、戊戌神范少卿、己亥神邓都卿、庚子神杨仲、辛丑神林卫公、壬寅神丘孟卿、癸卯神苏他家、甲辰神孟非卿、乙巳神唐文卿、丙午神魏文公、丁未神石叔通、戊申神范伯阳、己酉神成文长、庚戌神史子仁、辛亥神左子行、壬子神宿上卿、癸丑神江汉卿、甲寅神明文章、乙卯神戴公阳、丙辰神霍叔英、丁巳神崔巨卿、戊午神从元光、己未神时通卿、庚申神华文阳、辛酉神邴元玉、壬戌神乐进卿、癸亥神左石松。
天干和地支组合，顺次一周为六十甲子。传说为黄帝师大桡所创，古代用以纪时。殷历用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组合以纪日，每一组代表一日，六十日循环一次。西汉时又用以纪年，称太岁纪年法，沿用至清末。天干和地支各有异称，如甲称‘阏逢’，子称‘困敦’，甲子又称‘阏逢困敦’。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天文造化》：“六十甲子：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戊辰、己巳[大林木]，庚午、辛未[路傍土]，壬申、癸酉[剑锋金]，甲戌、乙亥[山头火]，丙子、丁丑[涧下水]，戊寅、己卯[城头土]，庚辰、辛巳[白蜡金]，壬午、癸未[杨柳木]，甲申、乙酉[泉中水]，丙戌、丁亥[屋上土]，戊子、己丑[霹雳火]，庚寅、辛卯[松柏木]，壬辰、癸巳[长流水]，甲午、乙未[沙中金]，丙申、丁酉[山下火]，戊戌、己亥[平地木]，庚子、辛丑[壁上土]，壬寅、癸卯[金箔金]，甲辰、乙巳[覆灯火]，丙午、丁未[天河水]，戊申、己酉[大驿土]，庚戌、辛亥[钗钏金]，壬子、癸丑[桑柘木]，甲寅、乙卯[大溪水]，丙辰、丁巳[沙中土]，戊午、己未[天上火]，庚申、辛酉[石榴木]，壬戌、癸亥[大海水]。”道教用语。道教认为天上每日均有值日神，共有六十神。某人出生时的值日神即为此人的本命神。《六十甲子本命元辰历》：
“甲子本命王文卿，从官十八人[贪狼星]。元辰乙未杜仲阳，十六人；[女]癸巳史公来，从官九人。
乙丑本命龙季卿，从官十六人[巨门星]。元辰甲午卫上卿，从官十八人；[女]丙申朱伯众，从官十四人。
丙寅本命张仲卿，从官十四人[禄存星]。元辰丁酉臧文公，从官十二人；[女]乙未杜仲阳，从官十六人。
丁卯本命司马卿，从官十二人[文曲星]。元辰丙申朱伯众，从官十四人；[女]戊戌范少卿，从官十人。
戊辰本命季楚卿，从官十人[廉贞星]。元辰己亥邓都卿，从官十三人；[女]丁酉臧文公，从官十二人。
己巳本命何文昌，从官十三人[武曲星]。元辰戊戌范少卿，从官十人；[女]庚子杨仲，从官十七人。
庚午本命冯仲卿，从官十七人[破军星]。元辰辛丑林卫卿，从官十五人；[女]己亥邓都卿，从官十三人。
辛未本命王文章，从官十五人[武曲星]。元辰庚子杨仲，从官十七人；[女]壬寅丘孟卿，从官十三人。
壬申本命侯博卿，从官十三人[廉贞星]。元辰癸卯苏他家，从官十一人；[女]辛丑林卫公，从官十五人。
癸酉本命孙仲房，从官十一人[文曲星]。元辰壬寅丘孟卿，从官十三人；[女]甲辰孟非卿，从官十四人。
甲戌本命展子江，从官十四人[禄存星]。元辰乙巳唐文卿，从官十二人；[女]癸卯苏他家，从官十一人。
乙亥本命庞明心，从官十二人[巨门星]。元辰甲辰孟非卿，从官十四人；[女]丙午魏文公，从官十六人。
丙子本命邢孙卿，从官十六人[贪狼星]。元辰丁未石叔通，从官十四人；[女]乙巳唐文卿，从官十二人。
丁丑本命赵子玉，从官十四人[巨门星]。元辰丙午魏文公，从官十六人；[女]戊申范伯阳，从官十二人。
戊寅本命虞子张，从官十二人[禄存星]。元辰己酉成文长，从官十五人；[女]丁未石叔通，从官十四人。
己卯本命石文阳，从官十五人[文曲星]。元辰戊申范伯阳，从官十二人；[女]庚戌史子仁，从官十三人。
庚辰本命尹佳卿，从官十三人[廉贞星]。元辰辛亥左子行，从官十一人；[女]己酉成文长，从官十五人。
辛巳本命阳仲公，从官十一人[武曲星]。元辰庚戌史子仁，从官十三人；[女]壬子宿上卿，从官十五人。
壬午本命马子明，从官十五人[破军星]。元辰癸丑江汉卿，从官十三人；[女]辛亥左子行，从官十一人。
癸未本命吕威明，从官十三人[武曲星]。元辰壬子宿上卿，从官十五人；[女]甲寅明文章，从官十六人。
甲申本命扈文长，从官十六人[廉贞星]。元辰乙卯戴公阳，从官十四人；[女]癸丑江汉卿，从官十三人。
乙酉本命孔利公，从官十四人[文曲星]。元辰甲寅明文章，从官十六人；[女]丙辰霍叔英，从官十二人。
丙戌本命车元，从官十二人[禄存星]。元辰丁巳崔巨卿，从官十人；[女]乙卯戴公阳，从官十四人。
丁亥本命张文通，从官十人[巨门星]。元辰丙辰霍叔英，从官十二人；[女]戊午从元光，从官十四人。
戊子本命乐石阳，从官十四人[贪狼星]。元辰己未时通卿，从官十七人；[女]丁巳崔巨卿，从官十人。
己丑本命范仲阳，从官十七人[巨门星]。元辰戊午从元光，从官十四人；[女]庚申华文阳，从官十五人。
庚寅本命褚进卿，从官十五人[禄存星]。元辰辛酉邴元玉，从官十三人；[女]己未时通卿，从官十七人。
辛卯本命郭子良，从官十三人[文曲星]。元辰庚申华文阳，从官十五人；[女]壬戌乐进卿，从官十一人。
壬辰本命武稚卿，从官十一人[廉贞星]。元辰癸亥左石松，从官九人；[女]辛酉邴元玉，从官十三人。
癸巳本命史公来，从官九人[武曲星]。元辰壬戌乐进卿，从官十一人；[女]甲子王文卿，从官十八人。
甲午本命卫上卿，从官十八人[破军星]。元辰乙丑龙季卿，从官十六人；[女]癸亥左石松，从官九人。
乙未本命杜仲阳，从官十六人[武曲星]。元辰甲子王文卿，从官十八人；[女]丙寅张仲卿，从官十四人。
丙申本命朱伯众，从官十四人[廉贞星]。元辰丁卯司马卿，从官十一人；[女]乙丑龙季卿，从官十六人。
丁酉本命臧文公，从官十二人[文曲星]。元辰丙寅张仲卿，从官十四人；[女]戊辰季楚卿，从官十人。
戊戌本命范少卿，从官十人[禄存星]。元辰己巳何文昌，从官十三人；[女]丁卯司马卿，从官十二人。
己亥本命邓都卿，从官十三人[巨门星]。元辰戊辰季楚卿，从官十人；[女]庚午冯仲卿，从官十七人。
庚子本命杨仲，从官十七人[贪狼星]。元辰辛未王文章，从官十五人；[女]己巳何文昌，从官十三人。
辛丑本命林卫公，从官十五人[巨门星]。元辰庚午冯仲卿，从官十七人；[女]壬申侯博卿，从官十三人。
壬寅本命丘孟卿，从官十三人[禄存星]。元辰癸酉孙仲房，从官十一人；[女]辛未王文章，从官十五人。
癸卯本命苏他家，从官十一人[文曲星]。元辰壬申侯博卿，从官十三人；[女]甲戌展子江，从官十四人。
甲辰本命孟非卿，从官十四人[廉贞星]。元辰乙亥庞明心，从官十二人；[女]癸酉孙仲房，从官十一人。
乙巳本命唐文卿，从官十二人[武曲星]。元辰甲戌展子江，从官十四人；[女]丙子邢孙卿，从官十六人。
丙午本命魏文公，从官十六人[破军星]。元辰丁丑赵子玉，从官十四人；[女]乙亥庞明心，从官十二人。
丁未本命石叔通，从官十四人[武曲星]。元辰丙子邢孙卿，从官十六人；[女]戊寅虞子张，从官十二人。
戊申本命范伯阳，从官十二人[廉贞星]。元辰己卯石文阳，从官十五人；[女]丁丑赵子玉，从官十四人。
己酉本命成文长，从官十五人[文曲星]。元辰戊寅虞子张，从官十二人；[女]庚辰尹佳卿，从官十三人。
庚戌本命史子仁，从官十三人[禄存星]。元辰辛巳杨仲公，从官十一人；[女]己卯石文阳，从官十五人。
辛亥本命左子行，从官十一人[巨门星]。元辰庚辰尹佳卿，从官十三人；[女]壬午马子明，从官十五人。
壬子本命宿上卿，从官十五人[贪狼星]。元辰癸未吕威明，从官十三人；[女]辛巳杨仲公，从官十一人。
癸丑本命江汉卿，从官十三人[巨门星]。元辰壬午马子明，从官十五人；[女]甲申扈文长，从官十六人。
甲寅本命明文章，从官十六人[禄存星]。元辰乙酉孔利公，从官十四人；[女]癸未吕威明，从官十三人。
乙卯本命戴公阳，从官十四人[文曲星]。元辰甲申扈文长，从官十六人；[女]丙戌车元，从官十二人。
丙辰本命霍叔英，从官十二人[廉贞星]。元辰丁亥张文通，从官十人；[女]乙酉孔利公，从官十四人。
丁巳本命崔巨卿，从官十人[武曲星]。元辰丙戌车元，从官十二人；[女]戊子乐石阳，从官十四人。
戊午本命从元（原作“天”，据上文校改）光，从官十四人[破军星]。元辰己丑范仲阳，从官十七人；[女]丁亥张文通，从官十人。
己未本命时通卿，从官十七人[武曲星]。元辰戊子乐石阳，从官十四人；[女]庚寅褚进卿，从官十五人。
庚申本命华文阳，从官十五人[廉贞星]。元辰辛卯郭子良，从官十三人；[女]己丑范仲阳，从官十七人。
辛酉本命邴元玉，从官十三人[文曲星]。元辰庚寅褚进卿，从官十五人；[女]壬辰武稚卿，从官十一人。
壬戌本命乐进卿，从官十一人[禄存星]。元辰癸巳史公来，从官九人；[女]辛卯郭子良，从官十三人。
癸亥本命左石松，从官九人[巨门星]。元辰壬辰武稚卿，从官十一人；[女]甲午卫上卿，从官十八人。”

2745【六十种曲】

《琵琶记》《荆钗记》《香囊记》《浣纱记》《寻亲记》《千金记》

《精忠记》《鸣凤记》《八义记》《三元记》《南西厢》《幽闺记》

《明珠记》《玉簪记》《红拂记》《还魂记》《紫钗记》《邯郸记》

《南柯记》《北西厢》《春芜记》《琴心记》《玉镜记》《怀香记》

《彩毫记》《运甓记》《鸾记》《玉合记》《金莲记》《四喜记》

《绣襦记》《青衫记》《红梨记》《焚香记》《霞笺记》《西楼记》

《投梭记》《玉环记》《金雀记》《赠书记》《锦笺记》《蕉帕记》

《紫箫记》《水浒记》《玉记》《灌园记》《种玉记》《双烈记》

《狮吼记》《义侠记》《白兔记》《杀狗记》《昙花记》《龙膏记》

《飞丸记》《东郭记》《节侠记》《双珠记》《四贤记》《牡丹亭》。
六十种元明戏曲。明·毛晋选元、明传奇五十九种、杂剧一种，合编为《六十种曲》。刊于明崇祯年间。其中《（北）西厢记》为元杂剧，其余为传奇剧。六十种曲是：
《琵琶记》，明·高明著。四十二出。
《荆钗记》，明·柯丹邱著。四十八出。
《香囊记》，明·邵璨著。四十二出。
《浣纱记》，明·梁辰鱼著。四十五出。
《寻亲记》，明·范受益著，王订。三十四出。
《千金记》，明·沈采著。五十出。
《精忠记》，明·无名氏著。三十五出。
《鸣凤记》，明·无名氏著。四十一出。
《八义记》，明·徐元著。四十一出。
《三元记》，明·沈受先著。三十六出。
《（南）西厢记》，明·崔时佩、李景云著。三十六出。
《幽闺记》，元·施惠著。四十出。
《明珠记》，明·陆采著。四十三出。
《玉簪记》，明·高濂著。三十三出。
《红拂记》，明·张凤翼著。三十四出。
《还魂记》，明·汤显祖著。五十五出。
《紫钗记》，明·汤显祖著。五十三出。
《邯郸记》，明·汤显祖著。三十出。
《南柯记》，明·汤显祖著。四十四出。
《（北）西厢记》，元·王德信著。二十出。
《春芜记》，明·王著。二十九出。
《琴心记》，明·孙梅锡著。四十四出。
《玉镜台记》（即《玉镜记》），明·朱鼎著。四十出。
《怀香记》，明·陆采著。四十出。
《彩毫记》，明·屠隆著。四十二出。
《运甓记》，明·吾邱瑞著。四十出。
《鸾记》，明·叶宪祖著。二十七出。
《玉合记》，明·梅鼎祚著。四十出。
《金莲记》，明·陈汝元著。三十六出。
《四喜记》，明·谢谠著。四十二出。
《绣襦记》，明·徐霖著。四十一出。
《青衫记》，明·顾大典著。三十出。
《红梨记》，明·徐复祚著。三十出。
《焚香记》，明·王玉峰著。四十出。
《霞笺记》，明·无名氏著。三十出。
《西楼记》，清·袁于令著。四十出。
《投梭记》，明·徐复祚著。三十二出。
《玉环记》，明·杨柔胜著。三十四出。
《金雀记》，明·无心子著。三十出。
《赠书记》，明·无名氏著。三十二出。
《锦笺记》，明·周履靖著。四十出。
《蕉帕记》，明·单本著。三十六出。
《紫箫记》，明·汤显祖著。三十四出。
《水浒记》，明·许自昌著。三十二出。
《玉记》，明·郑若庸著。三十六出。
《灌园记》，明·张凤翼著。三十出。
《种玉记》，明·汪廷讷著。三十出。
《双烈记》，明·张四维著。四十四出。
《狮吼记》，明·汪廷讷著。三十出。
《义侠记》，明·沈著。三十六出。
《白兔记》，明·无名氏著。三十三出。
《杀狗记》，明·徐著，龙子犹订。三十六出。
《昙花记》，明·屠隆著。五十五出。
《龙膏记》，明·杨著。三十出。
《飞丸记》，明·张景著。三十三出。
《东郭记》，明·孙仁孺著。四十四出。
《节侠记》，明·许三阶著。三十二出。
《双珠记》，明·沈鲸著。四十六出。
《四贤记》，明·无名氏著。三十八出。
《牡丹亭》（硕园删定《牡丹亭》），明·汤显祖著，吕硕园订。四十三出。

2746【六十四卦】

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
《易》经中的八卦，两两排列组成的六十四个卦。相传伏羲氏作八卦，周文王演成六十四卦。据清·阮元等校刻《十三经注疏》本《周易正义》（即现通行本）六十四卦名和符号顺序是：

帛书《六十四卦》、帛书《系辞》、汉石经本和通行本等书所载卦名互有出入。

2747【七十二候】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桐始华、田鼠化为、虹始见、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螳螂生、贝鸟始鸣、反舌无声、鹿角解、蜩始鸣、半夏生、温风至、蟋蟀居壁、鹰乃学习、腐草化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雷始收声、蛰虫培户、水始涸、鸿雁来宾、爵入大水化为蛤、菊有黄华、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气上腾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鸟不鸣、虎始交、荔挺生、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雁北向、鹊始巢、雉始、鸡始乳、鸷鸟厉疾、水泽腹坚。
古代黄河流域的物候历，以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节气，一年有七十二候，二十四节气。《逸周书·时训》：
“立春之日，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又五日，鱼上冰。风不解冻，号令不行；蜇虫不振，阴奸阳；鱼不上冰，甲胄私藏。
雨水之日，獭祭鱼；又五日，鸿雁来；又五日，草木萌动。獭不祭鱼，国多盗贼；鸿雁不来，远人不服；草木不萌动，果蔬不熟。
惊蛰之日，桃始华；又五日，仓庚鸣；又五日，鹰化为鸠。桃不始华，是谓阳否；仓庚不鸣，臣不囗（疑为从）主；鹰不化鸠，寇戎数起。
春分之日，元（玄）鸟至；又五日，雷乃发声；又五日，始电。元鸟不至，妇人不娠；雷不发声，诸侯失民；不始电，君无威震。
清明之日，桐始华；又五日，田鼠化为；又五日，虹始见。桐不华，岁有大寒；田鼠不化，国多贪残；虹不见，妇人苞乱。
谷雨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鸣鸠拂其羽；又五日，戴胜降于桑。萍不生，阴气愤盈；鸣鸠不拂其羽，国不治兵；戴胜不降于桑，政教不平。
立夏之日，蝼蝈鸣；又五日，蚯蚓出；又五日，王瓜生。蝼蝈不鸣，水潦淫漫；蚯蚓不出，嬖夺后命；王瓜不生，困于百姓。
小满之日，苦菜秀；又五日，靡草死；又五日，小暑至。苦菜不秀，贤人潜伏；靡草不死，国纵盗贼；小暑不至，是谓阴慝。
芒种之日，螳螂生；又五日，贝鸟始鸣；又五日，反舌无声。螳螂不生，是谓阴息；贝鸟不始鸣，令奸壅逼；反舌有声，佞人在侧。
夏至之日，鹿角解；又五日，蜩始鸣；又五日，半夏生。鹿角不解，兵革不息；蜩不鸣，贵臣放逸；半夏不生，民多厉疾。
小暑之日，温风至；又五日，蟋蟀居辟；又五日，鹰乃学习。温风不至，国无宽教；蟋蟀不居辟，急迫之暴；鹰不学习，不备戎盗。
大暑之日，腐草化为萤；又五日，土润溽暑；又五日，大雨时行。腐草不化为萤，谷实鲜落；土润不溽暑，物不应罚；大雨不时行，国无恩泽。
立秋之日，凉风至；又五日，白露降；又五日，寒蝉鸣。凉风不至，国无严政；白露不降，民多病；寒蝉不鸣，人皆力争。
处暑之日，鹰乃祭鸟；又五日，天地始肃；又五日，禾乃登。鹰不祭鸟，师旅无功；天地不肃，君臣乃囗；农不登谷，暖气为凶。
白露之日，鸿雁来；又五日，元鸟归；又五日，群鸟养羞。鸿雁不来，远人背畔；元鸟不归，室家离散；群鸟不养羞，下臣骄慢。
秋分之日，雷始收声；又五日，蛰虫培户；又五日，水始涸。雷不始收声，诸侯淫汰；蛰虫不培户，民靡有赖；水不始涸，甲虫为害。
寒露之日，鸿雁来宾；又五日，爵入大水化为蛤；又五日，菊有黄华。鸿雁不来，小民不服；爵不入大水，失时之极；菊无黄华，土不稼穑。
霜降之日，豺乃祭兽；又五日，草木黄落；又五日，蛰虫咸俯。豺不祭兽，爪牙不良；草木不黄落，是为愆阳；蛰虫不咸俯，民多流亡。
立冬之日，水始冰；又五日，地始冻；又五日，雉入大水为蜃。水不冰，是谓阴负；地不始冻，咎（疑误）徵之咎；雉不入大水，国多淫妇。
小雪之日，虹藏不见；又五日，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又五日，闭塞而成冬。虹不藏，妇不专一；天气不上腾，地气不下降，君臣相嫉；不闭塞而成冬，母后淫佚。
大雪之日，鸟不鸣；又五日，虎始交；又五日，荔挺生。鸟犹鸣，国有讹言；虎不始交，将帅不和；荔挺不生，卿士专权。
冬至之日，蚯蚓结；又五日，麋角解；又五日，水泉动。蚯蚓不结，君政不行；麋角不解，兵甲不藏；水泉不动，阴不承阳。
小寒之日，雁北向；又五日，鹊始巢；又五日，雉始。雁不北向，民不怀主；鹊不始巢，国不安宁；雉不始，国乃大水。
大寒之日，鸡始乳；又五日，鸷鸟厉疾；又五日，水泽腹坚。鸡不始乳，淫女乱男；鸷鸟不厉，国不除奸；水泽不腹坚，言乃不从。”

《旧唐书·历志三》：“推七十二候。各因中节大小余命之，即初候日也。以天中之策及余秒加之，数除如法，即次候日。又加，得末候日。”书后列二十四节气与七十二候，及每候卦名三者对应关系表。所记七十二候与《逸周书》略有差异。参阅清·曹仁虎《七十二候考》。

2748【七十二福地】

地肺山、盖竹山、仙磕山、东仙源、西仙源、南田山、玉溜山、清屿山、郁木洞、丹霞洞、君山、大若岩、焦源、灵墟、沃洲、天姥岑、若即溪、金庭山、清远山、安山、马岭山、鹅羊山、洞真墟、青玉坛、光天坛、洞灵源、洞宫山、陶山、三皇井、烂柯山、勒溪、龙虎山、灵山、泉源、金精山、皂山、始丰山、逍遥山、东白源、钵池山、论山、毛公坛、鸡笼山、桐柏山、平都山、绿萝山、虎溪山、彰龙山、抱福山、大面山、元晨山、马蹄山、德山、高溪蓝水山、蓝水、玉峰、天柱山、商谷山、张公洞、司马悔山、长在山、中条山、菱湖鱼澄洞、绵竹山、泸水、甘山、王晃山、金城山、云山、北邙山、卢山、东海山。
道教用语。神仙在人间的七十二处洞府。此外还有“三十六洞天”和“十大洞天”。《洞天福地记·七十二福地》：“太上曰，其次七十二福地，在大地名山之间，上帝命真人治之，其间多得道之所。
第一地肺山。在江宁府句容县界，昔陶隐居幽栖之处，真人谢允治之。
第二盖竹山。在衢州仙都县，真人施存治之。
第三仙磕山。在温州梁城县十五里，近白溪草市，真人张重华治之。
第四东仙源。在台州黄岩县，属地仙刘奉林治之。
第五西仙源。亦在台州黄岩县峤岭一百二十里，属地仙张兆期治之。
第六南田山。在东海东，舟船往来可到，属刘真人治之。
第七玉溜山。在东海，近蓬莱岛，上多真仙居之，属地仙许迈治之。
第八清屿山。在东海之西，与扶桑相接，真人刘子光治之。
第九郁木洞。在玉笥山南，是萧子云侍郎隐处，至今阴雨，犹闻丝竹之音，往往樵人遇之，属地仙赤鲁班主之。
第十丹霞洞。在麻姑山，是蔡经真人得道之处，至今雨夜，多闻钟磬之声，属蔡真人治之。
第十一君山。在洞庭青草湖中，属地仙侯生所治。
第十二大若岩。在温州永嘉县东一百二十里，属地仙李方回治之。
第十三焦源。在建州建阳县北，是尹真人隐处。
第十四灵墟。在台州唐兴县北，是白云先生隐处。
第十五沃州。在越州剡县南，属真人方明所治之。
第十六天姥岑。在剡县南，属真人魏显仁治之。
第十七若即溪。在越州会稽县南，属真人山世远所治之。
第十八金庭山。在庐州巢县，别名紫微山，属马仙人治之。
第十九清远山。在广州清远县，属阴真人治之。
第二十安山。在交州北，安期先生隐处，属先生治之。
第二十一马岭山。在郴州郭内水东，苏隐处，属真人力牧主之。
第二十二鹅羊山。在潭州长沙县，娄驾先生所隐处。
第二十三洞真墟。在潭州长沙县，西岳真人韩终所治之处。
第二十四青玉坛。在南岳祝融峰西，青乌公治之。
第二十五光天坛。在衡岳西源头，凤真人所治之处。
第二十六洞灵源。在南岳招仙观观西，邓先生所隐地也。
第二十七洞宫山。在建州关隶镇五岭里，黄山公主之。
第二十八陶山。在温州安国县，陶先生曾隐居此处。
第二十九三皇井。在温州横阳县，真人鲍察所治处。
第三十烂柯山。在衢州信安县，王质先生隐处。
第三十一勒溪。在建州建阳县东，是孔子遗砚之所。
第三十二龙虎山。在信州贵溪县，仙人张巨君主之。
第三十三灵山。在信州上饶县北，墨真人治之。
第三十四泉源。在罗浮山中，仙人华子期治之。
第三十五金精山。在虔州虔化县，仇季子治之。
第三十六皂山。在吉州新淦县，郭真人所治处。
第三十七始丰山。在洪州丰城县，尹真人所治之地。
第三十八逍遥山。在洪州南昌县，徐真人治之地。
第三十九东白源。在洪州新吴县东，刘仙人所治之地。
第四十钵池山。在楚州，王乔得道之处。
第四十一论山。在润州丹徒县，是终真人治之。
第四十二毛公坛。在苏州长洲县，属庄仙人修道之所。
第四十三鸡笼山。在和州历阳县，属郭真人治之。
第四十四桐柏山。在唐州桐柏县，属李仙君所治之处。
第四十五平都山。在忠州，是阴真君上升之处。
第四十六绿萝山。在朗州武陵县，接桃源界。
第四十七虎溪山。在江州南彭泽县，是五柳先生隐处。
第四十八彰龙山。在潭州澧陵县北，属臧先生治之。
第四十九抱福山。在连州连山县，属范真人所治处。
第五十大面山。在益州成都县，属仙人柏成子治之。
第五十一元晨山。在江州都昌县，孙真人安期生治之。
第五十二马蹄山。在饶州鄱阳县，真人子州所治之处。
第五十三德山。在朗州武陵县，仙人张巨君治之。
第五十四高溪蓝水山。在雍州蓝田县，并太上所游处。
第五十五蓝水。在西都蓝田县，属地仙张兆期所治之处。
第五十六玉峰。在西都京兆县，属仙人柏户治之。
第五十七天柱山。在杭州于潜县，属地仙王伯元治之。
第五十八商谷山。在商州，是四皓仙人隐处。
第五十九张公洞。在常州宜兴县，真人康桑治之。
第六十司马悔山。在台州天台山，此是李明仙人所治处。
第六十一长在山。在齐州长山县，是毛真人治之。
第六十二中条山。在河中府虞乡县，是赵仙人治处。
第六十三菱湖鱼澄洞。在西古姚州，始皇先生曾隐此处。
第六十四绵竹山。在汉州绵竹县，是琼华夫人治之。
第六十五泸水。在西梁州，是仙人安公治之。
第六十六甘山。在黔南，是宁真人治处。
第六十七王晃山。在汉州，是赤须先生治之。
第六十八金城山。在古限戍，又云石戍，是石真人所治之处。
第六十九云山。在邵州武刚县，属仙人卢生治之。
第七十北邙山。在东都洛阳县，属魏真人治之。
第七十一卢山。在福州连江县，属谢真人治之。
第七十二东海山。在海州东二十五里，属王真人治之。”

明·陶宗仪《说郛·六十六》（宛委山堂本）、明·王圻《三才图会·地理一》、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地理广轮》等书均有记载，文字互有出入。

2749【七十二地煞星】

陈继真、黄景元、贾成、呼百颜、鲁修德、须成、孙祥、王平、柏有患、革高、考鬲、李燧、刘衡、夏祥、余惠、鲍龙、鲁芝、黄丙庆、张奇、郭巳、金南道、陈元、车坤、桑成道、周庚、齐公、霍之元、叶中、顾宗、李昌、方吉、徐吉、樊焕、卓公、孔成、姚金秀、宁三益、余知、童贞、袁鼎相、汪祥、耿颜、邢三鸾、姜忠、孔天兆、李跃、龚倩、段清、门道正、祖林、萧电、吴四玉、匡玉、蔡公、蓝虎、宋禄、关斌、龙成、黄乌、孔道灵、张焕、李信、徐山、葛方、焦龙、秦祥、武衍公、范斌、叶景昌、姚烨、孙吉、陈梦庚。见“一百零八将”。
《封神演义》中姜子牙所封的七十二位神将。《封神演义·九十九》：“随斗部地煞星七十二位名讳（俱万仙阵亡）：
地魁星陈讳继真 地煞星黄讳景元 地勇星贾讳成　

地杰星呼讳百颜 地雄星鲁讳修德 地威星须讳成

地英星孙讳祥 地奇星王讳平 地猛星柏讳有患

地文星革讳高 地正星考讳鬲 地辟星李讳燧

地阖星刘讳衡　 地强星夏讳祥 地暗星余讳惠　

地辅星鲍讳龙 地会星鲁讳芝　 地佐星黄讳丙庆

地星张讳奇　 地灵星郭讳巳 地兽星金讳南道

地微星陈讳元 地慧星车讳坤　 地暴星桑讳成道

地默星周讳庚　 地猖星齐讳公 地狂星霍讳之元

地飞星叶讳中 地走星顾讳宗　 地巧星李讳昌

地明星方讳吉　 地进星徐讳吉 地退星樊讳焕　

地满星卓讳公 地遂星孔讳成　 地周星姚讳金秀

地隐星宁讳三益 地异星余讳知 地理星童讳贞　

地俊星袁讳鼎相 地乐星汪讳祥　 地捷星耿讳颜

地速星邢讳三鸾 地镇星姜讳忠 地羁星孔讳天兆

地魔星李讳跃 地妖星龚讳倩　 地幽星段讳清

地伏星门讳道正 地僻星祖讳林 地空星萧讳电　

地孤星吴讳四玉 地全星匡讳玉　 地短星蔡讳公

地角星蓝讳虎　 地囚星宋讳禄 地藏星关讳斌　

地平星龙讳成 地损星黄讳乌　 地奴星孔讳道灵

地察星张讳焕　 地恶星李讳信 地魂星徐讳山　

地数星葛讳方 地阴星焦讳龙　 地刑星秦讳祥

地壮星武讳衍公 地劣星范讳斌 地健星叶讳景昌

地耗星姚讳烨 地贼星孙讳吉　 地狗星陈讳梦庚。”

2750【孔门七十二贤】

颜回、闵损、冉雍、端木赐、冉耕、冉求、言偃、颛孙师、宰予、仲由、卜商、澹台灭明、曾参、林放、樊须、公冶长、原宪、有若、郑国、公西、商泽、秦非、曾点、巫马施、公皙哀、司马耕、颜之仆、漆雕徒父、石作蜀、颜高、邽巽、颜无繇、任不齐、高柴、荣旂、公西赤、秦祖、陈亢、梁鳣、漆雕开、冉孺、蘧瑗、公伯僚、宓不齐、燕伋、秦商、后处、步叔乘、廉洁、乐欬、申党、漆雕哆、琴牢、颜辛、申枨、壤驷赤、施之常、伯虔、南宫适、公祖句兹、公孙龙、商瞿、曹恤、叔仲会、县成、颜哙、孔忠、奚容箴、狄黑、冉季、秦宁、左人郢。
春秋时孔子的七十二位高足弟子。明·张九韶《群书拾唾·古今人品》：“七十二贤：颜回[子渊，兖国公]、闵损[子骞，琅邪公]、冉雍[仲弓，下邳公]、端木赐[子贡，黎阳公]、冉耕[伯牛，东平公]、冉求[子有，彭城公]、言偃[子游，丹阳公]、颛孙师[子张，宛丘侯]、宰予[子我，临淄公]、仲由[子路，河内公]、卜商[子夏，河东公]、澹台灭明[子羽，金卿侯]、曾参[子舆，国公]、林放[子丘，长山侯]、樊须[子迟，益都侯]、公冶长[子长，高密侯]、原宪[子思，任城侯]、有若[子有，平阴侯]、郑国[子徒，朐山侯]、公西[子长，徐城侯]、商泽[子季，邹平侯]、秦非[子亢，华亭侯]、曾点[子暂，莱芜侯]、巫马施[子文，东阿侯]、公哀[季次，北海侯]、司马耕[子牛，楚丘侯]、颜之仆[子叔，冤句侯]、漆雕徒父[子期，高苑侯]、石作蜀[子明，成纪侯]、颜高[子骄，雷泽侯]、巽邽[子敛，高唐侯]、颜无繇[季路，曲阜侯]、任不齐[选，当阳侯]、高柴[子羔，共城侯]、荣旂[子祺，厌次侯]、公西赤[子华，钜野侯]、秦祖[子南，鄄都侯]、陈亢[子禽，南侯]、梁鳣[叔鱼，千乘侯]、漆雕开[子开，平舆侯]、冉孺[子鲁，临沂侯]、蘧瑗[伯玉，内黄侯]、公伯僚[子周，寿张侯]、宓不齐[子贱，单父侯]、燕伋[子思，源侯]、秦商[子丕，鄄城侯]、后处[子黑，营丘伯]、步叔乘[子章，搏昌侯]、廉洁[庸，胙成侯]、乐欬[子声，昌平侯]、申党[子周，淄川侯]、漆雕哆[子舒，濮阳侯]、琴牢[子开，丘侯]、颜辛[子柳，阳谷侯]、申枨[子续，上蔡侯]、壤驷赤[子徒，上侯]、施之常[子恒，临濮侯]、伯虔[子析，沐阳侯]、南宫适[子容，袭丘侯]、公祖句兹[子之，即墨侯]、公孙龙[子石，松江侯]、商瞿[子木，须昌侯]、曹恤[子循，上蔡侯]、叔仲会[子期，平侯]、县成[子祺，武城侯]、颜哙[子声，齐阴侯]、孔忠[子蔑，郓城侯]、奚容箴[子楷，济阳侯]、狄黑[之，林虑侯]、冉季[子产，诸城侯]、秦宁[开，新息侯]、左人郢[子行，南华侯]。”《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其后列七十七人姓名。《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亦列孔子弟子姓名，实为七十六人。宋·王应麟《小学绀珠·圣贤》“孔子弟子七十二人”即摘录《史记》中孔门七十七弟子。宋代有〈李龙眠画宣圣及七十二弟子像赞〉石刻，详列孔子七十二弟子姓名、字号、爵里等，每人赋赞并画像，七十二人之名与《群书拾唾》所载基本相同。参阅清·王昶《金石萃编·七十二弟子姓氏爵里异同考》。又，《论语》有“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之句，或有戏解为孔门七十二弟子者，即将此句解为：冠者五六三十人，童子六七四十二人，合则七十二人，见《儒学警悟·二十九》。

2751【八十种好】

不见顶、鼻高不现孔、眉如初月、耳轮垂、身坚实、骨际如钩锁、回旋时如象王、行时足去地四寸而现印文、爪薄而润泽、膝骨坚而圆好、身清洁、身柔软、身不曲、指圆而纤细、指纹藏覆、脉深不现、踝不现、身润泽、身自持不逶迤、身满足、容仪备足、容仪满足、住处安无能动者、威振一切、一切众生见之而乐、面不长大、正容貌而色不挠、面具满足、唇如频婆果之色、言音深远、脐深而圆好、毛右旋、手足满足、手足如意、手纹明直、手纹长、手纹不断、一切恶心之众生见者和悦、面广而殊好、面净满如月、随众生之意和悦与语、自毛孔出香气、自口出无上香、仪容如狮子、进止如象王、行相如鹅王、头如摩陀那果、一切之声分具足、牙白利、舌色赤、舌薄、毛红色、毛软净、眼广长、死门之相具、手足赤白、脐不出、腹不现、细腹、身不倾动、身持重、身大、身长、手足软净滑泽、四边之光长一丈、光照身而行、等视众生、不轻众生、随众生之音声不增不减、说法不着、随众生之语言而说法、发音应众生、次第以因缘说法、一切众生观相不能尽、观不厌足、发长好、发不乱、发旋好、发色如青珠、手足为有德之相。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容貌细微、隐密的八十种特征。亦称“八十种随形好”“八十微妙种好”“八十种小相”等。与“三十二相”（佛神异容貌的三十二个显著特征）合称“相好”。八十种好是指：
一、无见顶相。佛顶上之内，仰之则愈高，遂不见其顶上。
二、鼻高不现孔。 三、眉如初月。

四、耳轮垂。 五、身坚实如那罗延。

六、骨际如钩锁。 七、身一时回旋如象王。
八、行时足去地四寸而现印文。 九、爪如赤铜色，薄而润泽。
十、膝骨坚而圆好。 十一、身清洁。
十二、身柔软。 十三、身不曲。
十四、指圆而纤细。 十五、指纹藏覆。
十六、脉深不现。 十七、踝不现。
十八、身润泽。 十九、身自持不逶迤。
二十、身满足。 二十一、容仪备足。
二十二、容仪满足。 二十三、住处安无能动者。
二十四、威振一切。 二十五、一切众生见之而乐。
二十六、面不长大。 二十七、正容貌而色不挠。
二十八、面具满足。 二十九、唇如频婆果之色。
三十、言音深远。 三十一、脐深而圆好。
三十二、毛右旋。 三十三、手足满足。
三十四、手足如意。 三十五、手纹明直。
三十六、手纹长。 三十七、手纹不断。
三十八、一切恶心之众生见者和悦。三十九、面广而殊好。
四十、面净满如月。 四十一、随众生之意和悦与语。
四十二、自毛孔出香气。 四十三、自口出无上香。
四十四、仪容如狮子。 四十五、进止如象王。
四十六、行相如鹅王。 四十七、头如摩陀那果。
四十八、一切之声分具足。 四十九、四牙白利。
五十、舌色赤。 五十一、舌薄。
五十二、毛红色。 五十三、毛软净。
五十四、眼广长。 五十五、死门之相具。
五十六、手足赤白，如莲华之色。五十七、脐不出。
五十八、腹不现。 五十九、细腹。
六十、身不倾动。 六十一、身持重。
六十二、身大。 六十三、身长。
六十四、手足软净滑泽。 六十五、四边之光长一丈。
六十六、光照身而行。 六十七、等视众生。
六十八、不轻众生。 六十九、随众生之音声不增不减。
七十、说法不着。 七十一、随众生之语言而说法。
七十二、发音应众生。 七十三、次第以因缘说法。
七十四、一切众生观相不能尽。 七十五、观不厌足。
七十六、发长好。 七十七、发不乱。
七十八、发旋好。 七十九、发色如青珠。
八十、手足为有德之相。

《全辽文·八·洪福寺碑》：“内四壁兮绘容严粹，中一坛兮望像端幽。三十二相，相相皆严；八十种好，好好俱妙。”参阅《法界次第·下》《大乘义章·二十》《华严经随疏演义钞》《大般若经》等。各经所记互有差异。

2752【百子】

《孔子家语》《孔子集语》《荀子》《孔丛子》《新语》《忠经》《新书》《盐铁论》《新序》《说苑》《扬子法言》《方言》《潜夫论》《申鉴》《中论》《傅子》《文中子中说》《续孟子》《伸蒙子》《素履子》《胡子知言》《薛子道论》《海樵子》《风后握奇经》《六韬》《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素书》《心书》《何博士备论》《宋丞相李忠定公辅政本末》《管子》《晏子春秋》《商子》《邓子》《尸子》《韩非子》《齐民要术》《太玄经》《焦氏易林》《鬻子》《计倪子》《于陵子》《子华子》《墨子》《尹文子》《慎子》《公孙龙子》《鬼谷子》《冠子》《吕氏春秋》《淮南鸿烈解》《金楼子》《刘子》《颜氏家训》《独断》《论衡》《白虎通德论》《风俗通义》《牟子》《古今注》《聱隅子欷琐微论》《懒真子》《广成子解》《叔苴子》《郁离子》《空洞子》《海沂子》《燕丹子》《玉泉子》《金华子》《山海经》《山海经图赞》《山海经补注》《神异经》《海内十洲记》《别国洞冥记》《穆天子传》《拾遗记》《搜神记》《搜神后记》《博物志》《续博物志》《述异记》《阴符经》《关尹子》《老子道德经》《道德真经注》《庄子》《庄子阙误》《列子》《抱朴子》《亢仓子》《玄真子》《天隐子》《无能子》《胎息经疏》《至游子》。
先秦至明代的一百种子书。清光绪元年湖北崇文书局汇刻一百种历代“子”书成《百子全书》。收儒家类二十三种，兵家类十种，法家类六种，农家类一种，术数类二种，杂家类二十八种，小说家杂事类三种，小说家异闻类十三种，道家类十四种，计一百种。
《孔子家语》十卷，魏·王肃注。
《孔子集语》二卷，宋·薛据辑。
《荀子》三卷，周·荀况撰。
《孔丛子》二卷，汉·孔鲋撰。
《新语》二卷，汉·陆贾撰。
《忠经》一卷，汉·马融撰，汉·郑玄注。
《新书》十卷，汉·贾谊撰。
《盐铁论》二卷，汉·桓宽撰。
《新序》十卷，汉·刘向撰。
《说苑》二十卷，汉·刘向撰。
《扬子法言》一卷，汉·扬雄撰。
《方言》十三卷，汉·扬雄撰，晋·郭璞注。
《潜夫论》十卷，汉·王符撰。
《申鉴》五卷，汉·荀悦撰。
《中论》二卷，汉·徐撰。
《傅子》一卷，晋·傅玄撰。
《文中子中说》（即《中说》）一卷，隋·王通撰。
《续孟子》二卷，唐·林慎思撰。
《伸蒙子》三卷，唐·林慎思撰。
《素履子》三卷，唐·张弧撰。
《胡子知言》六卷，《附录》一卷，《疑义》一卷，宋·胡宏撰。
《薛子道论》三卷，明·薛撰。
《海樵子》一卷，明·王崇庆撰。
以上儒家类二十三种。
《风后握奇经》一卷，汉·公孙宏解；附《握奇经续图》一卷，佚名撰；《八阵总述》一卷，晋·马隆述。
《六韬》三卷，周·吕望撰。
《孙子》三卷，周·孙武撰。
《吴子》二卷，周·吴起撰。
《司马法》一卷，周·司马穰苴撰。
《尉缭子》二卷，周·尉缭撰。
《素书》一卷，汉·黄石公撰，宋·张商英注。
《心书》一卷，汉·诸葛亮撰。
《何博士备论》二卷，宋·何去非撰。
《宋丞相李忠定公辅政本末》一卷，宋·李纲撰。
以上兵家类十种。
《管子》二十四卷，周·管仲撰。
《晏子春秋》八卷，周·晏婴撰。
《商子》五卷，周·商鞅撰。
《邓子》一卷，周·邓析撰。
《尸子》二卷，周·尸佼撰。
《韩非子》二十卷，周·韩非撰，佚名注。
以上法家类六种。
《齐民要术》十卷，《杂说》一卷，北魏·贾思勰撰。
以上农家类一种。
《太玄经》十卷，汉·扬雄撰。
《焦氏易林》四卷，汉·焦延寿撰。
以上术数类二种。
《鬻子》一卷，

《补》一卷，周·鬻熊撰，唐·逢行注。
《计倪子》一卷，周·计然撰。
《于陵子》一卷，周·田仲撰。
《子华子》二卷，周·程本撰。
《墨子》十六卷，周·墨翟撰。
《尹文子》一卷，周·尹文撰。
《慎子》一卷，周·慎到撰。
《公孙龙子》一卷，周·公孙龙撰。
《鬼谷子》一卷。
《冠子》三卷，宋·陆佃解。
《吕氏春秋》二十六卷，秦·吕不韦撰。
《淮南鸿烈解》二十一卷，汉·刘安撰，汉·高诱注。
《金楼子》六卷，梁元帝撰。
《刘子》二卷，北齐·刘昼撰。
《颜氏家训》二卷，北齐·颜之推撰。
《独断》一卷，汉·蔡邕撰。
《论衡》三十卷，汉·王充撰。
《白虎通德论》（即《白虎通义》）四卷，汉·班固撰。
《风俗通义》十卷，汉·应劭撰。
《牟子》（一名《理惑论》）一卷，汉·牟融撰。
《古今注》三卷，晋·崔豹撰。
《聱隅子欷琐微论》二卷，宋·黄撰。
《懒真子》五卷，宋·马永卿撰。
《广成子解》一卷，宋·苏轼撰。
《叔苴子内篇》六卷，

《外篇》二卷，明·庄元臣撰。
《郁离子》一卷，明·刘基撰。
《空洞子》一卷，明·李梦阳撰。
《海沂子》五卷，明·王文禄撰。
以上杂家类二十八种。
《燕丹子》三卷

《玉泉子》一卷，唐·佚名撰。
《金华子杂编》二卷，南唐·刘崇远撰。
以上小说家杂事类三种。
《山海经》十八卷，晋·郭璞撰。
《山海经图赞》一卷，晋·郭璞撰。
《山海经补注》一卷，明·杨慎撰。
《神异经》一卷，汉·东方朔撰，晋·张华注。
《海内十洲记》一卷，汉·东方朔撰。
《别国洞冥记》四卷，汉·郭宪撰。
《穆天子传》六卷，晋·郭璞注。
《拾遗记》十卷，前秦·王嘉撰，梁·萧绮录。
《搜神记》二十卷，晋·干宝撰。
《搜神后记》十卷，晋·陶潜撰。
《博物志》十卷，晋·张华撰，宋·周日用等注。
《续博物志》十卷，宋·李石撰。
《述异记》二卷，梁·任撰。
以上小说家异闻类十三种。
《阴符经》一卷，汉·张良注。
《关尹子》一卷，周·尹喜撰。
《老子道德经》二卷，周·李耳撰，魏·王弼注。
《道德真经注》四卷，元·吴澄撰。
《庄子》三卷，周·庄周撰。
《庄子阙误》一卷，明·杨慎撰。
《列子》二卷，周·列御寇撰。
《抱朴子内篇》四卷，《外篇》四卷，晋·葛洪撰。
《亢仓子》一卷，周·庚桑楚撰。
《玄真子》一卷，唐·张志和撰。
《天隐子》一卷，唐·司马承祯撰。
《无能子》三卷，唐·佚名撰。
《胎息经疏》一卷，明·王文禄撰，

《胎息经》一卷，幻真先生注。
《至游子》二卷，明·佚名撰。
以上道家类十四种。总计一百种。

2753【百药】

体弱性柔、行宽心和、动静有礼、起居有度、近德远色、除去欲心、推分引义、

不取非分、虽憎犹爱、好相申用、为人愿福、救祸济难、教化愚蔽、谏正邪乱、

戒敕童蒙、开导迷误、扶接老幼、以力助人、与穷恤寡、矜贫救厄、位高下士、

语言谦逊、恭敬卑微、不负宿债、愍慰笃信、质言端悫、推直引曲、不争是非、

逢侵不鄙、受辱不怨、推善隐恶、推好取丑、推多取少、称难贤良、见贤自省、

不自彰显、推功引苦、不自代善、不掩人功、劳苦不恨、怀实信厚、覆蔽阴恶、

富有假乞、崇进胜己、安贫不怨、不自尊大、好成人功、不好阴私、得失自观、

阴德树恩、生不骂詈、不评论人、好言善语、灾病自咎、苦不假推、施不望报、

不骂畜生、为人祝愿、心平意等、心静意定、不念旧恶、匡邪弼恶、听谏受化、

不干预人、忿怒自制、解散思虑、尊奉老者、闭门恭肃、内修孝悌、蔽恶扬善、

清廉守分、好饮食人、助人执忠、救日月蚀、远嫌避疑、恬淡宽舒、尊奉圣文、

思神念道、宣扬圣化、立功不倦、尊天敬地、拜谒三光、恬淡无欲、仁顺谦让、

好生恶杀、不多聚财、不犯禁忌、廉洁忠信、不多贪财、不烧山木、空车助载、

直谏忠信、喜人有德、赴与穷乏、代老负担、除情去爱、慈心愍念、好称人善、

因富而施、因贵为惠。
道教用语。道家指可治世人心性的一百种“药”。与“百病”相对。《说戒·崇百药》：“老君曰，古之圣人，其于善也，无小而不得；其于恶也，无微而不改。而能行之，可谓饵药焉。所谓百药者：体弱性柔是一药，行宽心和是一药，动静有礼是一药，起居有度是一药，近德远色是一药，除去欲心是一药，推分引义是一药，不取非分是一药，虽憎犹爱是一药，好相申用是一药，为人愿福是一药，救祸济难是一药，教化愚蔽是一药，谏正邪乱是一药，戒敕童蒙是一药，开导迷误是一药，扶接老幼是一药，以力助人是一药，与穷恤寡是一药，矜贫救厄是一药，位高下士是一药，语言谦逊是一药，恭敬卑微是一药，不负宿债是一药，愍慰笃信是一药，质言端悫是一药，推直引曲是一药，不争是非是一药，逢侵不鄙是一药，受辱不怨是一药，推善隐恶是一药，推好取丑是一药，推多取少是一药，称难贤良是一药，见贤自省是一药，不自彰显是一药，推功引苦是一药，不自代善是一药，不掩人功是一药，劳苦不恨是一药，怀实信厚是一药，覆蔽阴恶是一药，富有假乞是一药，崇进胜己是一药，安贫不怨是一药，不自尊大是一药，好成人功是一药，不好阴私是一药，得失自观是一药，阴德树恩是一药，生不骂詈是一药，不评论人是一药，好言善语是一药，灾病自咎是一药，苦不假推是一药，施不望报是一药，不骂畜生是一药，为人祝愿是一药，心平意等是一药，心静意定是一药，不念旧恶是一药，匡邪弼恶是一药，听谏受化是一药，不干预人是一药，忿怒自制是一药，解散思虑是一药，尊奉老者是一药，闭门恭肃是一药，内修孝悌是一药，蔽恶扬善是一药，清廉守分是一药，好饮食人是一药，助人执忠是一药，救日月蚀是一药，远嫌避疑是一药，恬淡宽舒是一药，尊奉圣文是一药，思神念道是一药，宣扬圣化是一药，立功不倦是一药，尊天敬地是一药，拜谒三光是一药，恬淡无欲是一药，仁顺谦让是一药，好生恶杀是一药，不多聚财是一药，不犯禁忌是一药，廉洁忠信是一药，不多贪财是一药，不烧山木是一药，空车助载是一药，直谏忠信是一药，喜人有德是一药，赴与穷乏是一药，代老负担是一药，除情去爱是一药，慈心愍念是一药，好称人善是一药，因富而施是一药，因贵为惠是一药。”百药大多是劝人弃恶扬善、卑谦忍让之语，并无多大实际意义。明·高濂《遵生八笺·清修妙论笺下》《大藏经》等亦载百药之名，可供参考。

2754【百战】

计战、谋战、间战、选战、步战、骑战、舟战、车战、信战、教战、众战、

寡战、爱战、威战、赏战、罚战、主战、客战、强战、弱战、骄战、交战、

形战、势战、昼战、夜战、备战、粮战、导战、知战、斥战、泽战、争战、

地战、山战、谷战、攻战、守战、先战、后战、奇战、正战、虚战、实战、

轻战、重战、利战、害战、安战、危战、死战、生战、饥战、饱战、劳战、

逸战、胜战、败战、进战、退战、挑战、致战、远战、近战、水战、火战、

缓战、速战、整战、乱战、分战、合战、怒战、气战、归战、逐战、不战、

必战、避战、围战、声战、和战、受战、降战、天战、人战、难战、易战、

饵战、离战、疑战、穷战、风战、雪战、养战、书战、变战、畏战、好战、

忘战。
明·刘基提出的一百种战法。刘基《百战奇略》收集先秦至五代的战史资料，依作战双方军力分百题论述，并对史料来源、起因、结果加以注释。每一战法均先论述，后举战例。是研究古代军事史的重要参考资料。

2755【百病】

喜怒无常、忘义取利、好色坏德、专心系爱、憎欲令死、纵贪蔽过、毁人自誉、擅变自可、轻口喜言、快意逐非、以智轻人、乘权纵横、非人自是、侮易孤弱、以力胜人、威势自协、语欲胜人、贷不念偿、曲人自直、以直伤人、恶人自善、喜怒自伐、愚人自贤、以功自与、名人有非、以劳自怨、以虚为实、喜说人过、以富骄人、以贵轻人、以贫妒富、以贱讪贵、谗人求媚、以德自显、败人成功、以私乱公、好自掩意、危人自安、阴阳嫉妒、激厉旁悖、多憎少爱、评论是非、推负著人、文拒钩锡、持人长短、假人自信、施人望报、无施责人、与人追悔、好自怨诤、骂詈虫畜、蛊道厌人、毁訾高才、憎人胜己、毒药鸩饮、心不平等、以贤贡高、追念旧恶、不受谏谕、内疏外亲、投书败人、谈愚痴人、烦苛轻躁、擿捶无理、好自作正、多疑少信、笑颠狂人、蹲踞无礼、丑言恶语、轻易老少、恶态丑对、了戾自用、好喜嗜笑、喜禁固人、诡谲谀谄、嗜得怀诈、两舌无信、乘酒歌横、骂詈风雨、恶言好杀、教人堕胎、干预人事、孔穴窥视、借不念还、负债逃窃、背向异辞、喜抵捍戾、调戏必固、故迷误人、探巢破卵、刳胎剖形、水火败伤、笑盲聋喑、教人嫁娶、教人擿捶、教人作恶、舍祸离爱、倡祸道非、见便欲得、强夺人物。

道教用语。道家指对身心有害的一百种痼疾。《说戒·说百病》：“老君曰，救灾解难，不如防之为易；疗疾治病，不如备之为吉。今人见背，不务防之而务救之，不务备之而务药之。故有君者，不能保社稷；有身者，不能全寿命。是以圣人求福于未兆，绝祸于未有。盖灾生于稍稍，祸起于微微。人以小善为无益，故不肯为；以小恶为无损，故不肯改。小善不积，大德不成；小恶不止，以成大罪。故摘出其要，使知其所生焉，乃百病者也。喜怒无常是一病，忘义取利是一病，好色坏德是一病，专心系爱是一病，憎欲令死是一病，纵贪蔽过是一病，毁人自誉是一病，擅变自可是一病，轻口喜言是一病，快意逐非是一病，以智轻人是一病，乘权纵横是一病，非人自是是一病，侮易孤弱是一病，以力胜人是一病，威势自协是一病，语欲胜人是一病，贷不念偿是一病，曲人自直是一病，以直伤人是一病，恶人自善是一病，喜怒自伐是一病，愚人自贤是一病，以功自与是一病，名人有非是一病，以劳自怨是一病，以虚为实是一病，喜说人过是一病，以富骄人是一病，以贵轻人是一病，以贫妒富是一病，以贱讪贵是一病，谗人求媚是一病，以德自显是一病，败人成功是一病，以私乱公是一病，好自掩意是一病，危人自安是一病，阴阳嫉妒是一病，激厉旁悖是一病，多憎少爱是一病，评论是非是一病，推负著人是一病，文拒钩锡是一病，持人长短是一病，假人自信是一病，施人望报是一病，无施责人是一病，与人追悔是一病，好自怨诤是一病，骂詈虫畜是一病，蛊道厌人是一病，毁訾高才是一病，憎人胜己是一病，毒药鸩饮是一病，心不平等是一病，以贤贡高是一病，追念旧恶是一病，不受谏谕是一病，内疏外亲是一病，投书败人是一病，谈愚痴人是一病，烦苛轻躁是一病，捶无理是一病，好自作正是一病，多疑少信是一病，笑颠狂人是一病，蹲踞无礼是一病，丑言恶语是一病，轻易老少是一病，恶态丑对是一病，了戾自用是一病，好喜嗜笑是一病，喜禁固人是一病，诡谲谀谄是一病，嗜得怀诈是一病，两舌无信是一病，乘酒歌横是一病，骂詈风雨是一病，恶言好杀是一病，教人堕胎是一病，干预人事是一病，孔穴窥视是一病，借不念还是一病，负债逃窃是一病，背向异辞是一病，喜抵捍戾是一病，调戏必固是一病，故迷误人是一病，探巢破卵是一病，刳胎剖形是一病，水火败伤是一病，笑盲聋喑是一病，教人嫁娶是一病，教人捶是一病，教人作恶是一病，舍祸离爱是一病，倡祸道非是一病，见便欲得是一病，强夺人物是一病。”明·高濂《遵生八笺·清修妙论笺下》亦列百病之名，以为有害于修身养性。内容大致相同。

2756【一百零六韵】

东、冬、江、支、微、鱼、虞、齐、佳、灰、真、文、元、寒、删、先、萧、肴、豪、歌、麻、阳、庚、青、蒸、尤、侵、覃、盐、咸、董、肿、讲、纸、尾、语、麌、荠、蟹、贿、轸、吻、阮、旱、潸、铣、筱、巧、皓、哿、马、养、梗、迥、有、寝、感、琰、豏、送、宋、绛、寘、未、御、遇、霁、泰、卦、队、震、问、愿、翰、谏、霰、啸、效、号、个、祃、漾、敬、径、宥、沁、勘、艳、陷、屋、沃、觉、质、物、月、曷、黠、屑、药、陌、锡、职、缉、合、叶、洽。
音韵学术语。宋·刘渊认为《广韵》二百零六韵过于细烦，著《壬子新刊礼部韵略》，依广韵同用之例，合并得一百零七韵。刘渊为平水（今山西临汾县）人，因称为“平水韵”。金·王文郁《平水韵略》分为一百零六部（据近人研究，此为金代科举所定的用韵体例），其中平声三十韵（上、下平声各十五韵），上声二十九韵，去声三韵，入声十七韵。元·阴时夫《韵府群玉》以一百零六部分韵，以韵隶字，以字系事，摘举各种词藻韵语等，供制作诗赋押韵时使用。清代《佩文韵府》即据《韵府群玉》扩充而成。清代以来各种韵书主要依一百零六韵划分。

2757【一百零八将】

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花荣、柴进、李应、朱仝、鲁智深、武松、董平、张清、杨志、徐宁、索超、戴宗、刘唐、李逵、史进、穆弘、雷横、李俊、阮小二、张横、阮小五、张顺、阮小七、杨雄、石秀、解珍、解宝、燕青、朱武、黄信、孙立、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玘、单廷圭、魏定国、萧让、裴宣、欧鹏、邓飞、燕顺、杨林、凌振、蒋敬、吕方、郭盛、安道全、皇甫端、王英、扈三娘、鲍旭、樊瑞、孔明、孔亮、项充、李衮、金大坚、马麟、童威、童猛、孟康、侯健、陈达、杨春、郑天寿、陶宗旺、宋清、乐和、龚旺、丁得孙、穆春、曹正、宋万、杜迁、薛永、施恩、李忠、周通、汤隆、杜兴、邹渊、邹润、朱贵、朱富、蔡福、蔡庆、李立、李云、焦挺、石勇、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王定六、郁保四、白胜、时迁、段景住。
《水浒传》中一百零八个农民起义军将领。包括“三十六天罡星”和“七十二地煞星”。《水浒传·七十》：“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注着众义士的姓名。’观看良久，教萧让从头到后，尽数抄誊。
石碣前面，书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天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竟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损星浪里白跳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拚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书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　 地奇星圣水将单廷圭 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轴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星赛仁贵郭盛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那吒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嵇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地劣星霍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2758【二百零六韵】

东、冬、钟、江、支、脂、之、微、鱼、虞、模、齐、佳、皆、灰、咍、真、谆、臻、文、欣、元、魂、痕、寒、桓、删、山、先、仙、萧、宵、肴、豪、歌、戈、麻、阳、唐、庚、耕、清、青、蒸、登、尤、侯、幽、侵、覃、谈、盐、添、咸、衔、严、凡、董、肿、讲、纸、旨、止、尾、语、麌、姥、荠、蟹、骇、贿、海、轸、准、吻、隐、阮、混、很、旱、缓、潸、产、铣、狝、筱、小、巧、皓、哿、果、马、养、荡、梗、耿、静、迥、拯、等、有、厚、黝、寝、感、敢、琰、忝、豏、槛、俨、范、送、宋、用、绛、寘、至、志、未、御、遇、暮、霁、祭、泰、卦、怪、夬、队、代、废、震、稕、问、焮、愿、慁、恨、翰、换、谏、裥、霰、线、啸、笑、效、号、个、过、祃、漾、宕、映、诤、劲、径、证、嶝、宥、候、幼、沁、勘、阚、艳、木忝、陷、鉴、酽、梵、屋、沃、烛、觉、质、术、栉、物、迄、月、没、曷、末、黠、辖、屑、薛、药、铎、陌、麦、昔、锡、职、德、缉、合、盍、叶、帖、洽、狎、业、乏。
音韵学术语。唐宋时汉语语音系统的二百零六个韵部。宋·陈彭年、邱雍等奉诏重修《切韵》和《唐韵》，成《广韵》五卷，分语音韵母为二百零六部。二百零六韵是由韵腹相同（或基本相同）、韵尾一致的字合在一起，再根据不同的声调加以区分而成。其中平声五十七韵，上声五十五韵，去声六十韵，入声三十四韵。按四声排列，

平声五十七韵是：东、冬、钟、江、支、脂、之、微、鱼、虞、模、齐、佳、皆、灰、ㄉ、真、谆、臻、文、欣、元、魂、痕、寒、桓、删、山、先、仙、萧、宵、肴、豪、歌、戈、麻、阳、唐、庚、耕、清、青、蒸、登、尤、侯、幽、侵、覃、谈、盐、添、咸、衔、严、凡；

上声五十五韵是：董、肿、讲、纸、旨、止、尾、语、麌、姥、荠、蟹、骇、贿、海、轸、准、吻、隐、阮、混、很、旱、缓、潸、产、铣、狝、筱、小、巧、皓、哿、果、马、养、荡、梗、耿、静、迥、拯、等、有、厚、黝、寝、感、敢、琰、忝、豏、槛、俨、范；

去声六十韵是：送、宋、用、绛、寘、至、志、未、御、遇、暮、霁、祭、泰、卦、怪、夬、队、代、废、震、稕、问、焮、愿、慁、恨、翰、换、谏、裥、霰、线、啸、笑、效、号、个、过、祃、漾、宕、映、诤、劲、径、证、嶝、宥、候、幼、沁、勘、阚、艳、木忝、陷、鉴、酽、梵；

入声三十四韵是：屋、沃、烛、觉、质、术、栉、物、迄、月、没、曷、末、黠、辖、屑、薛、药、铎、陌、麦、昔、锡、职、德、缉、合、盍、叶、帖、洽、狎、业、乏。

2759【五百罗汉】

阿若陈如尊者、阿泥楼尊者、有贤无垢尊者、须跋陀罗尊者、迦留陀夷尊者、

闻声得果尊者、檀藏王尊者、施幢无垢尊者、梵钵提尊者、因陀得慧尊者、

迦那行那尊者、婆苏豆尊者、法界四乐尊者、优楼频螺尊者、佛陀密多尊者、

那提迦叶尊者、那延罗目尊者、佛陀难提尊者、末田底迦尊者、难陀多化尊者、

优波多尊者、僧迦耶金尊者、教说常住尊者、商那和修尊者、达摩波罗尊者、

伽耶伽叶尊者、定果德业尊者、庄严无忧尊者、忆持因缘尊者、迦那提婆尊者、

破邪神通尊者、坚持三字尊者、阿少免楼驮尊者、鸠摩罗多尊者、毒龙皈依尊者、

同声稽首尊者、毗罗胝子尊者、伐苏蜜多尊者、提首那尊者、僧法耶舍尊者、

悲察世间尊者、献华提记尊者、眼光定力尊者、伽耶舍那尊者、莎底尊者、

波提婆尊者、解空无垢尊者、伏蜜多尊者、富那夜舍尊者、伽耶天眼尊者、

不著世间尊者、解空第一尊者、罗度无尽尊者、金刚破魔尊者、愿护世间尊者、

无忧禅定尊者、无作慧善尊者、拾劫慧善尊者、旃檀德香尊者、金山觉意尊者、

无业宿尽尊者、摩诃刹利尊者、无量本行尊者、一念解空尊者、观身无常尊者、

千劫悲愿尊者、瞿罗那含尊者、解空定空尊者、成就因缘尊者、坚通精进尊者、

萨陀波仑尊者、乾陀诃利尊者、解空自在尊者、摩诃注那尊者、见人飞腾尊者、

不空不有尊者、周利盘特尊者、瞿沙比丘尊者、师子比丘尊者、修行不着尊者、

毕陵伽蹉尊者、摩利不动尊者、三昧甘露尊者、解空无名尊者、七佛难提尊者、

金刚精进尊者、方便法藏尊者、观行月轮尊者、阿那提尊者、拂尘三昧尊者、

摩诃俱尊者、辟支转智尊者、山顶龙众尊者、罗网思惟尊者、劫宾覆藏尊者、

神通亿具尊者、具寿具提尊者、法王菩提尊者、法藏永劫尊者、菩注尊者、

除忧尊者、大忍尊者、无忧自在尊者、妙惧尊者、严士尊者、金髻尊者、雷德尊者、

雷音尊者、香象尊者、马头尊者、明首尊者、金首尊者、敬首尊者、

众首尊者、辨德尊者、羼提尊者、悟达尊者、法灯尊者、离垢尊者、境界尊者、

马胜尊者、天王尊者、无胜尊者、自净尊者、不动尊者、休息尊者、调达尊者、

普光尊者、智积尊者、宝幢尊者、善慧尊者、善眼尊者、勇宝尊者、宝见尊者、

慧积尊者、慧持尊者、宝胜尊者、道仙尊者、帝网尊者、明罗尊者、宝光尊者、

善调尊者、奋迅尊者、修道尊者、大相尊者、善住尊者、持世尊者、光英尊者、

权教尊者、善思尊者、法眼尊者、梵胜尊者、光曜尊者、直意尊者、摩帝尊者、

慧宽尊者、无胜尊者、昙摩尊者、欢喜尊者、游戏尊者、道世尊者、明照尊者、

普等尊者、慧作尊者、助欢尊者、难胜尊者、善德尊者、宝涯尊者、观身尊者、

华王尊者、德首尊者、憙见尊者、善宿尊者、善意尊者、爱光尊者、花光尊者、

善见尊者、善根尊者、德顶尊者、妙臂尊者、龙猛尊者、弗沙尊者、德光尊者、

散结尊者、净正尊者、善观尊者、大力尊者、电光尊者、宝杖尊者、善星尊者、

罗旬尊者、慈地尊者、庆友尊者、世友尊者、满宿尊者、阐陀尊者、月净尊者、

大天尊者、净藏尊者、净眼尊者、波罗蜜尊者、俱那舍尊者、三昧声尊者、

菩萨声尊者、吉祥咒尊者、钵多罗尊者、无边身尊者、贤劫首尊者、金刚昧尊者、

乘味尊者、婆私吒尊者、心平等尊者、不可比尊者、乐覆藏尊者、火焰身尊者、

颇罗堕尊者、断烦恼尊者、薄俱罗尊者、利婆多尊者、护妙法尊者、最胜意尊者、

须弥灯尊者、没特伽尊者、弥沙塞尊者、善圆满尊者、波头摩尊者、智慧灯尊者、

檀藏尊者、迦难留尊者、香焰幢尊者、阿湿卑尊者、摩尼宝尊者、福德首尊者、

利婆弥尊者、舍遮独尊者、断业尊者、欢喜智尊者、乾落尊者、莎伽陀尊者、

须弥望尊者、持善法尊者、提多迦尊者、水潮声尊者、智慧海尊者、众具德尊者、

不思议尊者、弥遮仙尊者、尼驮伽尊者、首正念尊者、净菩提尊者、梵音天尊者、

因地果尊者、觉性解尊者、精进山尊者、无量光尊者、不动意尊者、修善业尊者、

阿逸多尊者、孙陀罗尊者、圣峰慧尊者、曼殊行尊者、阿利多尊者、法轮山尊者、

众和合尊者、法无住尊者、天鼓声尊者、如意轮尊者、首火焰尊者、无比校尊者、

多伽楼尊者、利婆多尊者、普贤行尊者、持三昧尊者、威德声尊者、利婆多尊者、

名无尽尊者、阿那悉尊者、普胜山尊者、辨才王尊者、行化国尊者、声龙种尊者、

誓南山尊者、富伽耶尊者、行传法尊者、香金手尊者、摩罗尊者、藏律行尊者、

慧依王尊者、降魔军尊者、首焰光尊者、持大医尊者、藏律行尊者、德自在尊者、

服龙王尊者、夜多尊者、秦摩利尊者、义法胜尊者、施婆罗尊者、护妙法尊者、

王住道尊者、无垢行尊者、阿婆罗尊者、声皈依尊者、禅定果尊者、不退法尊者、

僧伽耶尊者、达摩真尊者、持善法尊者、受胜果尊者、心胜修尊者、会法藏尊者、

常欢喜尊者、威仪多尊者、头陀僧尊者、议洗肠尊者、德净悟尊者、无垢藏尊者、

降伏魔尊者、阿僧伽尊者、金富乐尊者、顿悟尊者、周陀婆尊者、住世间尊者、

灯导首尊者、甘露法尊者、自在王尊者、须达那尊者、超法雨尊者、德妙法尊者、

士应真尊者、坚固心尊者、声响应尊者、应赴供尊者、尘劫空尊者、光明灯尊者、

执宝炬尊者、功德相尊者、忍生心尊者、阿氏多尊者、白香象尊者、识自生尊者、

赞叹愿尊者、定拂罗尊者、声引众尊者、离净语尊者、鸠舍尊尊者、郁多罗尊者、

福业除尊者、罗余习尊者、大药尊尊者、胜解空尊者、修无德尊者、喜无著尊者、

月盖尊尊者、檀罗尊者、心定论尊者、庵罗满尊者、顶生尊尊者、萨和坛尊者、

直福德尊者、须那刹尊者、见尊尊者、韦蓝王尊者、提婆长尊者、成大利尊者、

法首尊者、苏频陀尊者、众德首尊者、金刚藏尊者、瞿伽梨尊者、日照明尊者、

无垢藏尊者、除疑网尊者、无量明尊者、除众忧尊者、无垢德尊者、光明纲尊者、

善修行尊者、坐清凉尊者、无忧眼尊者、去盖障尊者、自明尊尊者、和伦调尊者、

净除垢尊者、去诸业尊者、慈仁尊尊者、无尽慈尊者、飒陀怒尊者、那罗达尊者、

行愿持尊者、天眼尊尊者、无尽智尊者、遍具足尊者、宝盖尊尊者、神通化尊者、

思善识尊者、喜信静尊者、摩诃南尊者、无量光尊者、金光慧尊者、伏龙施尊者、

幻光空尊者、金刚明尊者、莲花净尊者、拘那意尊者、贤首尊尊者、利亘罗尊者、

调定藏尊者、无垢称尊者、天音声尊者、大威光尊者、自在主尊者、明世界尊者、

最上尊尊者、金刚尊尊者、蠲慢意尊者、最无比尊者、超绝伦尊者、月菩提尊者、

持世界尊者、定花至尊者、无边身尊者、最胜幢尊者、弃恶法尊者、无碍行尊者、

普庄严尊者、无尽慈尊者、常悲尊者、大尘障尊者、光焰明尊者、智眼明尊者、

坚固行尊者、澍云雨尊者、不动罗尊者、普光明尊者、心观净尊者、那罗德尊者、

师子尊尊者、法上尊尊者、精进辨尊者、乐说果尊者、观无边尊者、师子翻尊者、

破邪见尊者、无忧德尊者、行无边尊者、慧金刚尊者、义成就尊者、善住义尊者、

信澄尊者、行敬端尊者、德普洽尊者、师子作尊者、行忍慈尊者、无相空尊者、

勇精进尊者、胜清净尊者、有性空尊者、净那罗尊者、法自在尊者、师子臆尊者、

大贤光尊者、光普现尊者、音调敏尊者、师子颊尊者、坏魔军尊者、分别身尊者、

净解脱尊者、质直行尊者、智仁慈尊者、具足仪尊者、如意杂尊者、大炽妙尊者、

劫宾那尊者、普焰光尊者、高逸行尊者、得佛智尊者、寂静行尊者、悟真常尊者、

破冤贼尊者、灭恶趣尊者、性海通尊者、法通尊者、悯不息尊者、摄众心尊者、

导大众尊者、常隐行尊者、菩萨慈尊者、拔众苦尊者、寻声应尊者、数劫定尊者、

注法水尊者、得定通尊者、慧广增尊者、六根尽尊者、拔度罗尊者、思萨尊者、

注茶迦尊者、钵利罗尊者、愿事众尊者。
佛教用语。随释迦牟尼说法传道的五百弟子。一说为第一次或第四次结集的五百比丘。罗汉，即阿罗汉，小乘佛教所能达到的最高果位。关于五百罗汉的传说，许多佛经都有记载，但未一一列举其名号。《十诵律·四》：“今日世尊与五百罗汉入首波城。”唐·释道世《法苑珠林·谋谤》：“尔时五百童子者，今五百罗汉是。”关于五百罗汉的名号，今存较早的记载有两种。一为宋元符元年立的〈供养释迦如来住世十八尊者五百大阿罗汉圣号〉碑，一为宋·高道素绍兴四年立的〈汉阴军乾明院罗汉尊号石刻〉碑（今收入《嘉兴续藏》）。两者所列名号和次序不完全相同。又有清·周莲《五百罗汉志》十二卷，详载五百罗汉名号、缘起、事迹轶事、图像、艺文等。今寺庙中供奉的五百罗汉大都以乾明院碑为依据，但又有所差异。

2760【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千个常用汉字。南朝梁武帝命给事郎周兴嗣用一千个不同的文字编成四言韵文，计二百五十句，对偶押韵，便于记诵。为旧时幼童启蒙读本。《千字文》如下：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闰馀成岁　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　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　玉出崑冈

剑号巨阙　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　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　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　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　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　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　周發殷汤 坐朝问道　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　臣伏戎羌 遐迩壹体　率宾归王

鸣凤在竹　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　赖及万方

盖此身髮　四大五常 恭惟鞠养　岂敢毁伤

女慕贞洁　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　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　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　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　诗赞羔羊 景行维贤　克念作圣

德建名立　形端表正 空谷传声　虚堂习听

祸因恶积　福缘善庆 尺璧非宝　寸阴是竞

资父事君　曰严与敬 孝当竭力　忠则尽命

临深履薄　夙兴温凊 似兰斯馨　如松之盛

川流不息　渊澄取映 容止若思　言辞安定

笃初诚美　慎终宜令 荣业所基　籍甚无竟

学优登仕　摄职从政 存以甘棠　去而益咏

乐殊贵贱　礼别尊卑 上和下睦　夫唱妇随

外受傅训　入奉母仪 诸姑伯叔　犹子比儿

孔怀兄弟　同气连枝 交友投分　切磨箴规

仁慈隐恻　造次弗离 节义廉退　颠沛匪亏

性静情逸　心动神疲 守真志满　逐物意移

坚持雅操　好爵自縻 都邑华夏　东西二京

背邙面洛　浮渭据泾 宫殿盘郁　楼观飞惊

图写禽兽　画彩仙灵 丙舍傍启　甲帐对楹

肆筵设席　鼓瑟吹笙 升阶纳陛　弁转疑星

右通广内　左达承明 既集坟典　亦聚群英

杜稿钟隶　漆书壁经 府罗将相　路侠槐卿

户封八县　家给千兵 高冠陪辇　驱毂振缨

世禄侈富　车驾肥轻 策功茂实　勒碑刻铭

磻溪伊尹　佐时阿衡 奄宅曲阜　微旦孰营

桓公匡合　济弱扶倾 绮回汉惠　说感武丁

俊乂密勿　多士寔宁 晋楚更霸　赵魏困横

假途灭虢　践土会盟 何遵约法　韩弊烦刑

起翦颇牧　用军最精 宣威沙漠　驰誉丹青

九州禹迹　百郡秦并 岳宗泰岱　禅主云亭

雁门紫塞　鸡田赤城 昆池碣石　巨野洞庭

旷远绵邈　岩岫杳冥 治本于农　务兹稼穑

俶载南亩　我艺黍稷 税熟贡新　劝赏黜陟

孟轲敦素　史鱼秉直 庶几中庸　劳谦谨敕

聆音察理　鉴貌辨色 贻厥嘉猷　勉其祗植

省躬讥诫　宠增抗极 殆辱近耻　林皋幸即

两疏见机　解组谁逼 索居闲处　沉默寂寥

求古寻论　散虑逍遥 欣奏累遣　慼谢欢招

渠荷的历　园莽抽条 枇杷晚翠　梧桐蚤凋

陈根委翳　落叶飘摇 游鵾独运　凌摩绛霄

耽读玩市　寓目囊箱 易輶攸畏　属耳垣墙

具膳餐饭　适口充肠 饱饫烹宰　饥厌糟糠

亲戚故旧　老少异粮 妾御绩纺　侍巾帷房

纨扇圆絜　银烛炜煌 昼眠夕寐　蓝笋象床

弦歌酒宴　接杯举觞 矫手顿足　悦豫且康

嫡后嗣续　祭祀烝尝 稽颡再拜　悚惧恐惶

笺牒简要　顾答审详 骸垢想浴　执热愿凉

驴骡犊特　骇跃超骧 诛斩贼盗　捕获叛亡

布射僚丸　嵇琴阮啸 恬笔伦纸　钧巧任钓

释纷利俗　并皆佳妙 毛施淑姿　工颦妍笑

年矢每催　曦晖朗曜 璇玑悬斡　晦魄环照

指薪修祜　永绥吉劭 矩步引领　俯仰廊庙

束带矜庄　徘徊瞻眺 孤陋寡闻　愚蒙等诮

谓语助者　焉哉乎也。”

明·杨慎《升庵全集·金海玉海千万字文》：“梁武帝撰《金海》，王应麟撰《玉海》，周兴嗣撰《千字文》，隋·满徽撰《万字文》。”后有多种《千字文》的续编和改写本。如宋·侍其玮《续千文》、葛刚正《三续千字文注》，明·周履靖《广易千文》，清·黄祖颛《别本千字文·续千字文·再续千字文》等。书法家常用《千字文》写成各种字帖。

人人都来学国学

　　国学，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思想精华、文化精华和精神宝库，是我们世世代代的祖先们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的经验总结和智慧的渊海。作为伟大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尤其值此民族复兴、国家日益走向强盛之际，更应该认真学国学：学习古人的爱国献身思想，学习古人的科学、学术文化成就，学习古人崇高的道德品质。

　　学国学，最好从青少年时代学起，因为国学是实践的、行动的，不是空谈。国学中有许多优良的道德规范，会指导人们的社会行为，使人人成为和谐社会的一个积极因素。

　　冯其庸

　　二○○九年六月七日

　　序

　　国学作为一个名词，其实很早的时候就出现了。《周礼·春官·乐师》中说：“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小舞。”乐师是古代精通音乐、负责音乐的官职。周代礼乐并重，以诗书礼乐为教学内容，因此乐师能集乐官、学官于一身。《周礼》中的这段话大意是说，乐师掌管“国学”的工作，教授学生舞蹈。《礼记·学记》讲：“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由此可知，“国学”是古代国家级的学校，这个意义在此后的历史演进中有多种称呼变化，比如太学、国子监、书院、学堂等。这个意义显然不是今天我们常说的国学的意义。

　　现在我们通常所说的“国学”这个概念具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似乎还没有一个较为固定的说法。一般认为，清末民初的时候，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对中国固有的传统文化与思想造成了强烈的冲击，由此让中国当时的一些知识精英重新审视本国固有的学术文化，并名之以“中学”一词，以此与“西学”对应。那个时候，中国开始搞洋务运动，张之洞的那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名言特别盛行。此后，中国的知识精英用“国学”代替“中学”，并借此对中国传统的文化学术进行重新评估。据学者考证，近代意义上的“国学”概念，其实是从日本舶来的。历史上的日本，一直饱受汉文化之影响，日本的近代学者提倡国学，通过研究古典文献，试图清除汉文化的影响，凸显日本本土固有的文化。另外，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开始全面推行欧化，也引起了一些日本本土人士的不满与抵制，他们提倡“国粹”，以与之抗衡。此派并不完全排斥汉文化，甚至对儒学较为推崇。晚清民国前后，中国的不少学者东渡日本，寻求救国之路，当时中国的状况与日本明治维新后的状况有某种相似性，留日学者在日本的国粹主义学者那里找到了共鸣，也借用“国学”“国粹”的概念，对中国固有的学术文化进行重新审视，意图保存发扬中国固有的文化学术。是谁第一个使用这个意义上的国学概念，众说纷纭，不过，在梁启超1902年撰著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已经多次使用这个概念及意义了。

　　其实，从中国古代国学作为国家的教育机构这个意义上，也完全有可能可以引申出近现代意义的国学涵义。因为古代国学这个机构具备传承中国固有文化之功能，它通过对中国传统经典的传播、接受与不断阐释，具备了“继绝学”的意义，并因此使中国的文化生生不息、绵延不绝。只不过近代西学的冲击刺激、引发了知识精英对中国文化命运的焦虑，与日本明治维新以后的部分人士对日本本国文化命运的担忧情状较为契合而已。

　　晚清民国以后的一个多世纪，国学的遭际与中国的时局息息相关，其涵义与外延也有所变化：从一国固有之学（章太炎等）到“一国所有之学”（邓实等），再到“一切过去的文化历史”（胡适等）；从传统的“经史子集”到“六艺之学”（马一浮等），再到包括自然科学在内的庞大系统（张岱年等），甚或包含外国传入中土的文化，如佛教等（季羡林）；从中国传统文化独立成为一个独立的文史学科。在一定程度上，国学含义的演变史，即为中国文化的兴衰史、民族命运的沉浮史。

　　现在我们一提及国学，很自然地会联想到一系列以“国”字开头的语汇，如“国歌”“国旗”“国货”“国医”等，这个“国”意思是“本国的”，对我们而言，即“中国的”。所以，简单而言，“国学”就是“中国的学问”；具体而言，就是指中国的传统文化，也就是中国在自己的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学问。这样的理解，虽然笼统，但也易于理解，易于接受。

　　大约从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兴起了一股提倡国学、推崇国学、研习国学的热潮。这一次的热潮是在全球兴起的“一体化”背景中产生的。从世界范围而言，一方面，西方现代工业文明的发展加剧了人与自然的严峻对立，而且这种对立愈演愈烈，针对此种现状，西方一些学者探寻解决困境的方案，将视野放眼到东方文化，意欲从东方文明中寻找发展的动力；另一方面，个别国家企图借助其经济、军事的实力，别有用心地推行文化霸权，这引起了世界范围内的警觉，因此倡导文化多元化、强调本土固有的文化成为新的思潮与实践。从国内而言，一方面，中国改革开放后所取得的实绩举世瞩目，这让世界范围内对中国模式、中国文化凝聚、审视、思考与研究；另一方面，文化是“软实力”，中国数千年的文明能不能成为中国“软实力”建设的强力支撑与资源，也由此引发对国学的持续关注与思考。除此以外，在某个阶段对于经济发展的过分强调，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均有可能导致精神的丧失、思想的迷惘，由此促使人们对传统的回归与重温。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出现“国学热”的现象也是很正常的，完全可以理解了。

　　不过，“国学热”的出现，也引发了一些人士的思考、反省与批判，认为过分狂热的“国学热”，或者蜕变成为一种不合时宜的复古主义，或者聚变为一种狭隘偏执的民族主义。事实上，对国学而言，过热与过冷都不应该视为正常的现象，但比较而言，对传统的关注审视与重新接受，总比无视传统、漠视过去要好得多。在当下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种文化，都不可能关起门来求发展。国学也罢，西学也罢，各有所长，亦有弊端。王国维讲：“中西二学，进则俱进，退则俱退。”这是说，两种文化越来越分不开了，谁也离不开谁，国学是我们民族的文化根底，西学也成为国学一个重要的参照。比较理想的状态是：国学、西学并存，交融发展。所以，正如一年四季，暖热凉冷，人们在某个时期藐视传统，割裂过去，在某个时期又不约而同地回归传统，对历史温情脉脉，这也是很正常的，没有必要对“国学热”产生杞人忧天式的担忧。

　　国学是在历史中形成的，因此我们需要将其置于历史中去理解，但这并不是说国学只存在于过去，或者说，国学的价值与意义只存在于过去。中国固有的传统文化，虽然已经经过时间的不断淘洗与筛汰，其价值与意义愈来愈凸显，但在当下，亦无需亦步亦趋，生搬硬套。在对国学心存敬畏的前提下，必须实现现代性的转换。一方面，传统是抛弃不掉的，它如影随形，一直渗透于我们的日常生活、风俗习惯中；另一方面，国学是个巨大的资源宝库，不了解它，就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实现为我所用；再者，国学只有经过当下的重新理解与阐释，才可能真正成为现实生活中发挥作用的资源。历史证明，国学的价值意义就是在历史中不断被重新理解与阐释中实现的。

　　对于国学，批判也罢，接受也罢，转换也罢，都少不了一个基本的前提，即必须对其有足够的了解认识，否则，不是胡说八道，就是痴人说梦。从此层面而言，《国学千问》这部书就显示了它出现的价值与存在的意义。

　　按照现代的学科分类，《国学千问》将中国数千年的国学精华从历史、文学、哲学、军事、宗教、艺术、科技、经济、教育、风俗十个方面，通过1000个问题的方式，进行了相当全面、凝练的整理解释。国学的传播方式不外两条路径：一是将貌似简单的问题分析挖掘得深刻透彻；二是将纷繁复杂的问题解释得浅白易懂。前者常被视为学术，后者多被视为普及。从某种程度而言，后者有时要困难得多，因为普及也需要建立而且必须要建立在深入严谨的研究基础上的。《国学千问》中这1000多个看似简明扼要的国学常识，实出自学有所长的专家之手，正因为如此，此书才具备了深入浅出、严谨客观的特色。其实，将传统文化梳理得井井有条，解释得浅易有趣，也是国学现代性转换的一部分，由此也使本书具备了寓教于乐的特色。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知者”（《论语·雍也》）。知、好、乐，这是学习的三层境界，对于国学的传承接受，《国学千问》是能够培养并达到这三种境界的。

　　对《国学千问》这部书，可能很多人，甚至包括编纂者与出版者，均将其定位为国学普及读物。当然，将国学大众化，这是很令人尊敬的事。其实，我更想说，此书完全也可以视为一部国学研究的入门之书。古之学者，为学往往从目录著作入手，认为只有从此入手，方得其门而入。《国学千问》中对古代典籍的提要介绍以及作为附录的《每个中国人一生中必读的81部国学经典》，完全具备了古代目录著作的功能。所以，我认为，此书也完全可以成为国学研究者的入门之书，从此入手，必能事半功倍。

　　当下，我们的国家领导者在不同的场合多次重申传统文化对目前建设与发展的重要意义，多次强调：只有坚持从历史走向未来，从延续民族文化血脉中开拓前进，我们才能做好今天的事业。这就是古人常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这种姿态与行动，是很令我们欢欣鼓舞的。我相信，《国学千问》在弘扬传统、传承国学、振衰起敝、继往开来方面一定能发挥积极有效的作用。

　　二一四年十一月九日

　　前言

　　近年来，“国学”风靡华夏，渐成时尚，大有言必称国学，论必引经史之势。书店里、网络上，关于国学的书籍，卷帙浩繁，在在皆是。当此之时，我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是因为国学中兴，后继有人。自“五四”以来，国学传承虽然不绝如缕，但总给人一种空谷足音、高山仰止的感觉。现在国学摆脱了处于象牙塔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秘感，渐趋普及，爱好者众多，国学昌明定然指日可待。

　　忧则是因为各类国学入门之书层出不穷，但良莠不齐，有“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之嫌。虽然“日思误书，更是一适”，总怕导路以盲，误人子弟。比如苏轼《黄州寒食诗帖》，人称“悬针长竖”，网络上往往误为“悬钟长坚”，令人难解，却以讹传讹，影响广泛。历史上有“明人刻书而书亡”的教训，所以国学不敢不戒。

　　为寓学于乐的方式普及弘扬国学，我们组织专家，精心编撰了这本《国学千问》。参加编写的人员有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华书局、首都师范大学、武警指挥学院等单位的十多位专家、学者。全书共汇集一千个基础的国学知识点，荟萃百家，包罗万象，集中体现“国学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优秀传统文化的总称”这一宗旨。既注重通俗性，更强调专业性，所选条目均为各学科最重要的入门知识，故曰“不可不知”。书中语言简洁明了，深入浅出，是国学基础知识读物，适宜国学爱好者及入门者诵读。

　　或许有人会问：国学深厚闳博，为什么只是千问呢？那是因为在编写过程中，为了便于阅读，把传统国学的经史子集，按照现行学科分类方法，分为历史、文学、哲学等十类，每类有一百问，基本涵盖每门学科最基础的知识。然后又根据国学中每门所占的比例，进行适当调整，总数仍为一千。如果强要问为什么不是一千零一问或者九百九十九问，那么我们只好说宋人编《太平御览》《册府元龟》《文苑英华》这几部类书也都是千卷，而不是一千零一卷或者九百九十九卷。在此千问之外的，未必不是国学，国学也不是仅此千问。鉴于本书成书仓促，编者学识所囿，难免存在鲁鱼亥豕之讹、豫章难辨之误。

　　不当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编者

　　二一四年十一月

不可不知的历史知识0001－0180

　　0001．左丘明与《左传》

　　左丘明（生卒年不详），春秋末年鲁国的史官，双目失明，与孔子同时或稍前。《左传》是《春秋左氏传》的简称，又名《左氏春秋》，相传是左丘明为《春秋》一书作的传注。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叙事详细、体系完整的编年史。《左传》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终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记录了二百五十五年的历史。比较全面地记述了春秋时代各主要诸侯国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和道德文化等方面所发生的重大事件，充分表现了各国之间道德、仁义、诚信、礼仪、智慧、胆识、勇力等方面的较量，气势恢弘，群星灿烂。尤其是“社稷无常俸，君臣无常位”的历史观和对于“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由舜所倡导的五教的标榜，都对后世中华民族大一统观念和伦理道德的构建起到了重要作用。

　　0002．《国语》

　　《国语》系记言体国别史，二十一卷，大致成书于战国初年，相传为左丘明所作，又称之为《春秋外传》，和作为《春秋内传》的《左传》并列，两书互为表里，互相参证。《国语》是一部历史文集汇编，为当时各国史官分别记录，各自成章，后经整理润色，至西汉刘向考校后定型。全书记载了上自西周穆王征犬戎前965-前964年，下至韩、赵、魏三家灭智伯（前453年），约五百年的历史，以记言为主，兼以记事，通过上层统治阶级士大夫的言论、辩论来反映历史事件，探讨兴衰治乱之根源。《国语》有较浓重的神秘色彩，遇事求神问卜，由对天命的崇拜，转向对人事的重视，重视人民在江山社稷中的作用；且述事情节每多虚构，如骊姬夜半而泣进谗言，显然是作者援情虚构，却成功刻画出一个口蜜腹剑、阴险狠毒的人物形象。《国语》叙述史论结合，在史学思想上是一个进步，且其记叙涉及边远地区，也记载了诸如经济、制度、风俗等方面的内容，可补《左传》之阙。

　　0003．《战国策》

　　《战国策》为战国时期的史料汇编，三十三篇，四百九十章。书非一时一人之作，最初并无统一名字，“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刘向在整理编订为一书之后，才确立了现在的书名。《战国策》为叙事体，以记言为主，以国分类，各自成策，反映了各诸侯国之间尖锐复杂的兼并斗争和谋臣策士往来游说的言行，开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之先河。该书对历史记叙史实简略，又有颇多失实之处。但书中的主角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是当时的辩士、处士、隐士，抛开了道德、善恶的评判，反映士的独特价值，从人格力量上予以肯定，反映了另外一种真实。战国时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翻开《战国策》，在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展现出一个“辩丽横肆”、铺张扬厉、气势纵横而又从容不迫的世界，别出心裁的寓言、风趣形象的比喻，或体验衣锦还乡、指点江山、易水送别之豪迈慷慨，或深味落魄江湖、功败垂成、寄人篱下之炎凉无奈，你可以游走于“战国七雄”之间，仿佛时间与空间尚未腐蚀掉舌尖的锋芒与力量。男儿不配剑，同样可以笑傲人间！

　　0004．司马迁与《史记》

　　司马迁（约前145－约前87），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西汉著名的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司马迁继承其父司马谈编订史书的遗志，公元前108年继任太史令之职。公元前98年，司马迁因替战败被俘的李陵辩护，被处以宫刑。但他忍辱负重，终于完成《史记》这部不朽之作。《史记》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字，包括本纪、世家、列传、书、表等五个部分。记事上起轩辕黄帝，中经唐、虞、夏、商、周、秦，下迄汉武帝太初年间。将古今中外各色人等囊括殆尽，各具特色。这种囊括古今各种智慧、各类知识、各家文化于一炉的气魄，前无古人。而其撰述宗旨则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种打通一切领域，自立学术章程，总结历史规律以求为现实政治服务的宏伟目标，也是前无古人的。《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为两千多年纪传体的历朝正史开了先河。同时还是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记人记事，条畅流贯而生动传神。司马迁运用丰富多彩的艺术手法，展现了众多有血有肉、千姿百态、极具个性的历史人物，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达一百多个，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0005．班固与《汉书》

　　班固（32－92），字孟坚，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著名史学家、文学家。父亲班彪也是一个史学家，曾续补《史记》作《后传》六十五篇。《汉书》就是在《史记后传》的基础上完成的，但班固却在汉和帝时因窦宪案牵连入狱而死，“八表”和《天文志》由其妹班昭和马续补写完成。《汉书》在体制上承袭《史记》，改书为志，将世家并入列传。叙述自汉高祖元年至王莽地皇四年共二百二十九年的史事，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包举了天地、鬼神、人事、政治、道德、艺术、文章。《汉书》对不少人物形象的塑造笔力不减《史记》，许多人物写得生动活泼，个性突出，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0006．陈寿与《三国志》

　　陈寿（233－297），字承祚，西晋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人。少年好学，立志于史学事业，对《尚书》《春秋》《史记》《汉书》等史书有深入研究。《三国志》是一部纪传体国别史，主要记载从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到晋武帝太康元年（280）魏、蜀、吴三国鼎立时期共六十年的历史。全书共六十五卷，分为《魏书》《蜀书》《吴书》。记叙了汉末至晋初中国由分裂走向统一的历史全貌。陈寿是晋朝朝臣，晋承魏而得天下，所以《三国志》中尊魏为正统。在比较尊重史实的基础上，他以简练、优美的语言为我们绘制了一幅幅生动活泼的三国人物肖像图。后世被演绎为《三国志通俗演义》，流传甚广。

　　0007．范晔与《后汉书》

　　范晔（398－445），字蔚宗，祖籍顺阳（今河南省淅川县）。南朝宋时期的历史学家。少年好学，善文章隶书，通晓音律。后来官场不得志，乃删取诸家书而作《后汉书》，着力探讨东汉社会问题，“正一代得失”。《后汉书》原书只有纪、传，北宋时把晋司马彪的《续汉书》八志与之相配，成为今本一百二十篇，其中纪、传九十卷，志三十卷。保存了东汉诸多史料，包括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状况，一些历史大事件诸如党宦之争、党锢之祸、图谶盛行等，井井有条地叙述了东汉一代的历史兴亡大势，错落有致地描画出东汉一代的社会、民情与人物百态。唐代史学家刘知几称赞《后汉书》“简而且周，疏而不漏”。

　　0008．刘知几与《史通》

　　刘知几（661-721），字子玄，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生于唐代名门，官宦之家。其祖父刘务在隋朝为宦，父、兄在高宗和玄宗时为官。家学渊源，博览群书，其重要史学著作是《史通》。他是我国第一位史学评论家，提出了史家修养的标准，对我国史学思想的发展有很大贡献。《史通》包括内篇三十九篇外篇十三篇，全书今存四十九篇。内篇为全书的主体，着重讲史书的体裁体例史料采集表述要点和作史原则，而以评论史书体裁为主；外篇论述史官制度史籍源流并杂评史家得失。他认为，唐初以前编年体史书和纪传体史书两种体裁不可偏废，而在此基础上的断代为史则是今后史书编纂的主要形式。对我国古代史学做出了全面的总结，提出了较为系统的史学理论，成为唐代以前我国史论的集大成之作。

　　0009．杜佑与《通典》

　　杜佑（735－812），字君卿，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杜佑出生于名门大族，文化修养深厚，政治经验丰富，既能以史学家的眼光把握现实问题，又能以政治家的见识撰写历史著作，成就了他的事业。他于大历初年（约766）开始撰写《通典》，至贞元十七年（801）上表进书，历时三十六年。《通典》所记上自远古下至唐代宗天宝未年。其内容包含三大部分：一是对历代制度的梳理、条贯；二是历代群士关于各种制度的分析、论议；三是杜佑本人的注释和评论。全书二百卷，分为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等九门。每一门中，又细分子目，每事以类相从，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条理清晰。《通典》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体例完备的综合性制度通史，对后世影响甚大。

　　0010．司马光与《资治通鉴》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迂夫，晚号迂叟。原籍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北宋著名政治家、史学家、散文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自幼嗜学，尤喜《左传》。为人敦厚善良，品德高尚。他的治国之方，见于《资治通鉴》；治家之道，载于《传家集》。真正达到了儒家强调的圣贤标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世与孔子、孟子一起，被尊奉为儒家三圣。司马光花了整整十九年的精力，日夜操劳，奉敕编撰《资治通鉴》，旨在有助于国家政治，而将整个历史作为借鉴。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韩、赵、魏三家分晋，下迄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赵匡胤灭后周之前，共记载了十六个朝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事件。它是中国最详尽的编年体史书，地位极为重要，为后世治国理民、为人处世、启迪智慧移风易俗提供了范例和借鉴。

　　0011．郑樵与《通志》

　　郑樵（1104－1160），字渔仲，宋兴化军莆田（今福建莆田）人。他从十六岁开始谢绝人事，闭门读书，深居夹山苦学三十年，人称为夹先生。郑樵出身贫寒，却靠艰苦自学，成为罕见的史学家，花费了数十年心血成就了一部包罗各代历史的《通志》。《通志》是一部记传体通史，全书二百卷，主要记述上古至隋唐的制度。由纪、传、谱、略、载记五种体例构成。承继《史记》之体裁，再改“表”为“谱”、易“志”为“略”。至于纲目体例的统筹安排、史事制度的考订改编、二十略的创作等方面，都别出心裁，有独到见解。因其在古代典章制度的沿革和演变上的考订成果，与杜佑《通典》，马端临《文献通考》并称“三通”。

　　0012．章学诚与《文史通义》

　　章学诚（1738－1801），字实斋，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清代著名史学家、思想家、方志学家。一生致力于讲学、著述和编修方志，曾协助编纂《续资治通鉴》等书。所著《文史通义》，历时二十余年，与唐代刘知几《史通》并称。《文史通义》是一部史学理论著作，全书共八卷，以“六经皆史”为编撰主旨。《六经》皆属先王政典，记述了古代典章制度，可见史之缘起先于经；经书乃是三代之史，为后人所重视。这一命题的提出，将我国史学的产生上溯到《六经》之前，扩大了古史研究的范围。他反对把历史研究仅仅局限于资料的搜集与考证，并极力提倡方志，将方志提到史书的地位，成为方志学。史家要具备史德，要客观地观察事物，如实记载历史，不得凭私意进行褒贬。这些史学观点在史学史上有着重要意义。

　　0013．一字褒贬

　　语出西晋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谓《春秋》笔法严谨，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褒奖和贬责。在此之前，孟子就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晋朝范宁在《春秋谷梁传序》中称赞这种笔法说：“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

　　意思是：孔子所修之《春秋》文致褒贬。若蒙一字之褒，则得名传竹帛，胜于王公之赠；若被一字之贬，其辱超过于市朝上受鞭挞。一字之褒贬，会使人人自励，移风易俗，有助于人伦教化。

　　0014．书法不隐

　　原文出自《左传·宣公二年》，晋灵公为无道，执掌朝政之重臣赵盾上谏，灵公欲杀之，赵盾出奔。晋国大夫赵穿刺杀灵公夷皋，赵盾返回。太史董狐便书写“赵盾弑其君”，并宣示于朝堂，赵盾不服气，董狐说：“你身为正卿，出走却没有离境；回来又不讨贼，这不是你弑君是谁啊！”赵盾也无可奈何，只好让他去写。后来，孔子在《春秋》中照录此语，并且对此评论道：“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说董狐按照史家的法则，“君举必书”，照直书写历史，不为长者隐，不为尊者讳。在陈述史事的同时寓褒贬、明善恶，向人们表示一定的行为准则，以维护邦国、家族的安宁长久。史家拥有特殊而崇高的政治职能，即通过善恶必书，而惩恶劝善，对现实政治加以监督、规范和制约。不仅对统治者是个警醒，对所有的读者也是个鞭策。

　　0015．正统之辨

　　亘古以来的大一统观念使得史家一定要站在一个正统的角度去记载历史，战国末期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生克排出了历代王朝的顺序，合乎的就是正统，不合的就是僭伪。但是，遇到列国纷争的局面就很难把握谁是正统、谁是非正统。就拿三国来说，晋朝是由曹魏“禅让”得来的，而陈寿是晋朝的史官，所以《三国志》便以曹魏政权作为正统；到了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则又把刘蜀政权作为正统了。史家为了辨明正统，一直是众说纷纭。到了明末清初的王夫之才有了个较为公正的说法：史家们往往都站在某一统治集团立场上去撰写历史，旨在为其服务，所谓的“正统”不过是臣子私其君的愚见。只要能为天下人谋利，并得天下人之心者才有资格成为君主，才是真正的正统。

　　0016．帝王中心论

　　几乎所有的编年体史学著作，都是以“帝王将相”为基本线索的。从《春秋》《左传》到二十六史，无一例外。因为中国的干支纪年全是以帝王的年号为本，所有的正史都是官修史书，所以只能以帝王将相为中心。著名学者梁启超说“二十四史是帝王之家谱”正是此意。但是，中国以帝王本纪为经，以列传、志、表为纬的经纬网络结构，又绝对不是纯粹的帝王史，反映了整个社会，包括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贩夫走卒、烈女忠臣。甚至，很多帝王将相都是出自田间沟壑、版筑庖厨。可以说，翻开二十六史，虽说以帝王为中心，但还是以人民为主体。

　　0017．通古今之变

　　语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他说自己写《史记》是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要研究天道和事人之间的关系，通过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梳理、寻找出王朝兴衰成败之缘由，从而形成自己的学说。后来他不仅成功了，而且为后世正史的编撰提供了不祧法则。历史是一个过程，任何事件都有一个初、盛、中、晚的变化过程。把握了这个变化过程，也就接触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鲜活历史，史家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0018．实录

　　实录，即据实而录，班固在《汉书》中评价《史记》说：善于叙述事理，雄辩而不华丽，质直而不俚俗，文笔正直，事情核实，不虚妄赞美，不隐瞒丑恶，所以叫作“实录”。“实录”既是一种史学观点和方法，也是史家史德的体现。对于历来统治者和读者来说，以史为鉴，意义甚大。《诗经》说的“殷鉴不远”，唐太宗说的“以古为鉴”，就是因为史书实录。第一部以“实录”入书名的是唐代韩愈的《顺宗实录》。

　　0019．以史为鉴

　　鉴是镜子。用历史做镜子，就可以看出兴亡衰替，从而为自己安排前程，别重蹈覆辙，就叫作“以史为鉴”。最早提出的是东汉末年荀悦的《汉纪》，要通过论载西汉一朝的得失轨迹，让统治者以此作为借鉴。唐初著名谏臣魏征在监修《隋书》时，就指出要想看到自己国家的安危存亡，一定要借助于已经灭亡的国家作镜子。修编历史更多的是要从亡国里总结教训，隋朝的历史就成了唐朝的镜子，所以唐太宗会说“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宋代的司马光所撰《资治通鉴》更是加以继承发展，宋神宗因为这本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为《资治通鉴》。正因为史家秉持着“以史为鉴”的标准，我们才得以看到较为真实的历史兴替，从中获得教益。

　　0020．华夷之辨

　　又称“夷夏之辨”。古时将生活在中原地区的人称为华人或者夏人，全称华夏；将生活在其周边的人称为蛮夷，或者是“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这是从地域的角度来划分的。其实，华人或者华夏之人由于受到三纲五常和以孝道为基础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八德教化而被称为华，而对于缺少王道教化的族群称之为变夷，“华夷之辨”本于此。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无法从地域上划分华夷，自然会从文化的角度去判别。合于华夏礼俗文明者为华（或称夏、华夏、中国人），不合者为夷（或称蛮夷、化外之民）。明清以后，中西方交流频繁，但因为西方人没有孝道的概念，因而也没有三纲五常、华夏八德，所以被看做西夷，又有了华夷之辨。可见，华夷之辨并不以种族地域为标准，而以文明教化作量度。

　　0021．史馆修史与私人修史

　　中国自古就有良好的修史传统。上古就有史官，《礼记》曰：“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西汉设太史令，世袭的官职，如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班彪、班固父子。东汉宫内设兰台，是宫廷档案典籍库，由御史中丞主管，置兰台令史，既管理档案又撰写史书。东汉将国藏书处由兰台移至南宫东观，《东观汉记》就是该史馆编撰的。此后，历代均设有职掌修史专门机构及官员，其称谓、建制、隶属或许不尽相同，但修史工作在国家机构中均有稳定的归属。唐朝史馆建制更有进步，朝廷颁布“诸司应送史馆事例”，规定各衙门将档案资料交送史馆，积累文献资料。二十四史中有8部是唐太宗至唐高宗年间由史馆编就的。自唐代始，正史的编写逐步走向制度化，成为政府行为。史馆的任务，一是修前代史、一是修本朝实录、一是修本朝国史等。私人修史出现较早，二十四史中最杰出的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都是私人修纂的。《史记》《汉书》开创了我国纪传体通史和纪传体的断代史先河。再如唐代杜佑的《通典》、南宋郑樵的《通志》，也私人修纂的，其中记述的历代典章制度的沿革演变，成为大亮点，在体例和内容上都有所创新。史馆修史与私人修史，共同丰富了我国古代史学。

　　0022．史家三长

　　唐代著名史学评论家刘知几在其史学著作《史通》中提出来的史学家修养的三大标准：史才、史学、史识。史才指史学家必须具备对历史进行整体把握、细节表述和结构布局的才能，史学指史家所拥有的历史知识、山川地理、典章制度、风土人情、考据辩证等方面的学问，史识是正确的立场、观点、方法，即对历史事件和物行为的敏锐洞察力和超越时空的见解。符合了这三大特点，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史家。把史家修养问题提到更加自觉的理论认识高度对促进史家自身修养和史学进步都有积极作用。清朝史学家章学诚又提出了“史德”即史学家人品、道德、修养要高尚，才能公正地记录历史，秉笔直书，不溢美，不隐恶。

　　0023．炎黄二帝

　　炎帝，中华民族人文始祖之一，姓姜，据说他牛头人身。炎帝氏族部落约在公元前三千余年占据了黄河之东的盐池，进入了安居的农耕生活，被称为神农氏。为适应盐碱地的生活，炎帝又遍尝百草，发明了医药；又教会人民在中午进行集市交易，各得其所。因为河东盆地温度高，太阳大，才能晒出盐来，所以是靠火德称王，叫作炎帝。黄帝，中华民族人文始祖之一，姓姬，有熊氏，生于轩辕之丘，称轩辕氏。稍晚于炎帝，活动在黄河之西与河南一带，以土德称王，所以称黄帝。后来为争夺盐池资源，黄帝先征服了中条山西端的风后部落，然后在中条山北的蒲阪与万泉之间展开三年大战，把炎帝逐到了晋东南，再流转到湖北一带。之后，黄帝又与盐池守护神蚩尤在涿鹿（今解州、运城）大战九年，夺取了盐池，又把蚩尤族赶往今天的大西南。最后，黄帝与会养蚕纺织的河东美女嫘祖结婚，开始了生儿育女、男耕女织不相失的文明生活。黄帝继承了炎帝的养生事业，成为古道教和医家崇奉的祖师，也为后世的炎黄子孙奠定了文明的基础。

　　0024．尧舜禅让

　　尧，号陶唐氏，帝喾子，黄帝五世孙。继承王位后，建都蒲阪，与他的四位大臣羲和、羲仲、和仲、和叔治理国家，仁爱百姓，和谐天下。在位七十年，选择舜作为接班人，并把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他，进行考验。舜，号有虞氏，颛顼七世孙，生于河东诸冯。父亲瞽叟，冥顽不灵；继母嚣张，弟象狂傲，经常欺负舜。舜并没有怨言，而是恪尽孝道，任劳任怨，还用舌尖把父亲的瞎眼舔得复明。而且还让二妃与自己一起忍辱负重，孝顺父母。在河滨制陶器，在雷泽打鱼，在历山耕田，感天动地，大象给他耕地，鸟儿给他播种。三年后，舜完满地接受了考验，证明了有能力承担天下的大事，便接受了尧帝的禅让，登上了帝位。然后将帝尧安顿在平阳，为他建立了行宫。舜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强调孝道在和睦家庭、安定社会中的作用，提出了“父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五教，也叫五常，对百姓进行教化。于是，中华民族开始了以孝道为本的道德文明生活，舜也被誉为“德圣孝祖”。

　　0025．大禹治水

　　禹姓姒，又名文命，字高密，鲧之子。尧舜的时代，黄河泛滥，中国到处大水，民不聊生。鲧受命治水，使用障水法，多年没能根治水患，便被舜治罪杀头。禹接替了父亲的治水使命。他是一心一意去治理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禹采用疏导的方法治水，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正是他的为国为民而不计较私怨、忍辱负重的赤诚忠心，感动了舜帝，便把天下禅让给了他。因为他的封地在夏（今夏县），所以他把国都定在了安邑。为治水，禹走遍天下，便根据各地山川形势、地理物产、人物风俗，将天下分划为九州，铸造了九个大鼎，后来便以九鼎象征天下之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夏朝诞生。禹去世后，其子启继位，从此家天下的模式宣告开始。

　　0026．商汤建国

　　汤，子姓，乐履。又称武王、天乙、成汤。商民族部落首领，商王朝的建立者。本来，商民族的先祖契与夏禹一殿为臣，曾受舜帝之命教化百姓学习“父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五常。自从夏禹建朝，商族一直臣服于夏。之后王位到了夏桀手里，夏桀酗酒荒淫，残酷暴虐，引起百姓强烈不满。还把成汤囚禁于夏台，更使夏、商之间的矛盾加深。等成汤逃脱后，便励精图治，大义除暴，任用伊尹为相，对内以宽治民，缓和矛盾，积聚力量，准备灭夏；对外联络周边国家，建立反夏联盟。在消灭了夏朝的几个附属国后，便与夏桀会战于河东的鸣条岗，打败夏桀，平定天下，建立商朝。他吸取夏朝灭亡的教训，要求臣下勤于职事，有功于民，为老百姓办些实事，从而缓和矛盾，巩固商朝统治。周围的少数民族，也慑于商朝的强大，不敢不向商王称臣纳贡。

　　0027．盘庚迁殷

　　随着商民族势力的东扩，由商汤建立的商朝国都也逐步东迁。三百年当中，一共搬迁了五次。都城的迁移，或是因为王族内部叛乱，或是因为黄河水灾。有一次发大水，把都城全淹了，所以不得不搬家。商汤的王位传承了二十次，到盘庚手里。盘庚是个能干的君主，为了改变当时社会不安定的局面，决心再一次由亳迁都到殷。为了实现迁都的目标，盘庚做了艰苦卓绝的工作，终于挫败了反对势力，带着平民和奴隶，渡过黄河，搬迁到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又经过数年的整顿治理，使衰落的商朝出现了中兴的局面。以后二百多年，一直到商纣被灭，再也没有迁过都城。因为都城在殷，所以商朝又称殷商，或者殷朝。

　　0028．武王灭商

　　同样受命于舜帝的后稷，从事于教民稼穑，是周民族先祖。在夏、商相继称王之际，亦向河西拓展，逐渐壮大。到殷商晚期，周文王姬昌已经成为天下诸侯的领袖。然而商纣王荒淫无道，暴虐残忍，酒池肉林，草菅人命，还把姬昌拘于里。后来，文王脱逃，以重礼聘请姜子牙出山，励精图治。其子姬发，采纳姜太公先谋后事之策，认真做好伐商准备。前1057年（一说前1027年），姬发得知忠臣比干被杀、箕子被囚、微子出走，商纣已经失尽民心，便传檄中原诸侯，列举商纣罪行，会师孟津讨商。大旗指处，风起云涌。牧野（今河南淇县以南、卫河以北地区）一战，灭掉商朝，建立周朝。不久去世，谥为武王。

　　0029．齐桓公称霸

　　齐桓公（约前685－前643），姓姜，名小白，姜太公十一世孙，齐僖公子襄公弟。桓公即位，任用管仲为上卿，进行政治军事经济改革，选贤举能，加强武备，发展生产，齐国逐渐强大起来。对外，齐桓在诸侯间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即尊崇周天子之正位，联合中原各国抵御戎狄侵扰。多次会盟诸侯，“阳谷大会”，提出“无障谷、无贮粟、无易树子（便换储君）、无以妾为妻”的公约。“召陵会盟”，令楚国承认周天子的地位，阻止其北侵。存亡继绝，一匡天下，终成春秋霸主。

　　0030．卧薪尝胆

　　这是越王勾践的故事。吴越争战，越王勾践战败被俘，听从范蠡之计，卑身厚礼侍奉吴王夫差，看坟喂马，甚至亲自为夫差尝粪，并献上越国美女西施。夫差以为他忠诚于己，便释放了勾践。勾践回国后，便苦身自励，焦思忧愁，睡在柴草上；无论坐卧饮食，都要尝一口苦胆，勉励自己奋起，励精图治，十几年如一日。终于在范蠡、文种等大臣的辅佐下，不负初衷，消灭夫差，报得大仇，恢复越国。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为后世身处逆境的才人志士树立了典范。

　　0031．秦孝公变法

　　秦孝公（前381－前338），姓嬴，名渠梁。战国时代秦国一位有名的君主。公元前361年，仅有二十一岁的秦孝公正式登基。当时，秦国并不为中原各国重视，连权力被架空的周天子都不屑一顾。他愤然喊出：“诸侯卑秦，丑莫大焉！”之后，秦孝公颁布了求贤令，卫国人公孙鞅来到秦国，封为商君，主持变法革新，取消世袭特权，建主郡县制，奖励耕战废井田，开阡陌，加强中央集权按军功给予爵位和田宅奴隶。终于使秦国走上了富国强兵之路。可惜孝公之后，惠公继位，以谋反罪将商鞅车裂，变法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0032．千古一帝秦始皇

　　秦始皇（前259－前210），姓嬴，名政，秦庄襄王之子，出生于赵国首都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十三岁即秦王位。从公元前230年到前221年，嬴政采取远交近攻、分化离间、连横策略，先后灭掉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完成统一大业，建立起第一个以早期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统一的封建大帝国--秦朝，定都咸阳。他自以为功劳胜过三皇五帝，便将大臣议定的尊号改为“皇帝”，称为始皇帝，创立了皇帝尊号、皇帝制度和多民族的中央集权帝制。虽然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严刑苛法等举措在历史上备受争议，但其功在对于中国的大一统。他吸取了战国时期设置官职的具体经验，建立了一套相当完整的中央集权制度和政权机构。废封国，立郡县，成为中国一统后管理的标准模式，历时数千年而不衰；统一书写文字，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车同轨，道同距，修建秦直道，大大便利了国内的交通。他修建灵渠，加强了对珠江流域的控制，将其纳入国家版图；修建长城，使其成为农业民族与游牧民族的天然分界；北击匈奴，夺回河套地区，并使该地区永远纳入中国的版图。所以，秦始皇不愧为“千古一帝”。

　　0033．汉武帝的政绩

　　刘彻（前157－前87），幼名彘，生于长安，汉景帝之子。十六岁登基，是汉朝的第七位皇帝。在位五十四年，造就了西汉王朝最辉煌的时代，是为汉武帝。他创造了六个第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首次用儒家学说统一思想；

　　首次创立太学培养人才，开创察举制选拔人才；

　　首次大力拓展疆土，击溃匈奴，控制东北之朝鲜，南方之百越，西越葱岭征服大宛；

　　首次开通西域，派张骞出使西域，打通了丝绸之路；

　　首次用皇帝年号来纪元；

　　首次用罪己诏形式进行自我批评。他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使得汉朝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也成了中国历史上与秦始皇并称的伟大皇帝。

　　0034．光武帝刘秀

　　刘秀（前6－57），字文叔，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汉景帝后裔。新朝王莽末年，起兵造反。在昆阳之战中，刘秀力挽狂澜，令新莽四十余万之众土崩瓦解，由此而敲响王莽政权的丧钟。刘秀有杰出的军事天才，以偏师徇行河北，扫平王郎，降伏铜马，历尽艰难，统一天下，定都洛阳，重新恢复汉室政权，史称东汉。刘秀待人宽厚，故能招览人才。政治措施，皆以清静俭约为原则。兴建太学，提倡儒术，尊崇节义。社会逐渐从新莽的动乱中走向稳定，史称“光武中兴”。在位三十三年，谥号光武，即光绍前辈事业之意，庙号世祖。

　　0035．北魏孝文帝改革

　　北魏孝文帝原名拓跋宏（467-499），鲜卑族，后改姓元，是一位卓越的少数民族政治家和改革家，是北魏汉化运动的主要倡导实施者。他由汉族人冯太后养育成人，崇尚汉文化，即位之后励精图治，在统一的北方大胆地实行汉化。其主要内容是：迁都洛阳。改革官制，严惩官吏贪赃枉法。推行均田制、租调制、促进农业生产。禁止胡语胡服、改鲜卑姓为汉姓，提倡鲜卑人与汉人通婚，促进民族融合。改革礼乐刑法，学习汉族典章制度，尊儒学经，兴办学校，提高了鲜卑人的文明素养。孝文帝统治期间，佛教迅速发展起来，推动了佛教艺术的发展。我国三大石窟之一的洛阳龙门石窟的开凿，就始于孝文帝正式迁都洛阳的那一年。

　　0036．唐太宗与贞观之治

　　唐太宗李世民（598－649），唐高祖李渊次子。聪明英武，道德高隆，在唐朝建立与统一的过程中立有赫赫战功。为秦王时，即开设文学馆，招贤纳士。即位后，更以文治天下，以亡隋为戒，凡事从简，节制欲望，戒除奢侈，厉行节约；知人善任，重用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等能臣，从谏如流，整顿吏制；十分重视农业，减赋轻税，实行均田制和租庸调制，使百姓休养生息，安定生产，耕作有时；实行三省六部制和科举制。加强国内汉族与少数民族的联系。对外武功显赫加强了对西北等地区的管辖及与亚洲各国的友好往来。贞观年间唐朝国泰民安，经济繁荣声名远播，史称“贞观之治”。为后来的开元盛世奠定了重要的基础，从而将中华民族推向鼎盛时期。

　　0037．武则天与武周政权

　　武则天（624－705），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县东）人，荆州都督武士之女。十四岁入后宫为才人（正五品），唐太宗赐名媚，人称武媚娘。高宗永徽六年立为皇后（655－683），唐中宗、睿宗时为皇太后，临朝称制（683－690）。690年，她自名，自称为皇帝，号圣母神皇，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并号洛阳为“神都”，直至705年于神都上阳宫病逝。武则天在位十五年，史称“武周”。武周政权在历史上有过不小的贡献，打击了保守的门阀贵族，发展科举，重用寒门，劝农桑，薄赋役，加强对地方吏治的监察。促进了经济的发展，稳定了边疆的形势，推动了文化的进程。

　　0038．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1162-1227），孛儿只斤氏，名铁木真。是世界历史上的杰出政治家、军事家。他自幼失父，与母亲生活在树林里，帮助母亲打猎、采集，练就了他刚强的性格。他曾说过：拼杀冲锋的时候，要像雄鹰一样；高兴的时候，要像三岁牛犊一般欢快；在明亮的白昼，要深沉细心；在黑暗的夜里，要有坚强的忍耐力。1184年前后，铁木真被推举为蒙古乞颜部可汗，从此开始了为父祖复仇及降服蒙古各部的征战之旅。公元1206年，统一蒙古高原各部落，被推举为蒙古帝国的大汗，上尊号成吉思汗。立国后，颁布了《成吉思汗法典》，建立起以贵族民主为基础的蒙古贵族共和体制。国势日益强盛。兵强马壮，对外发动了大规模的征服战争，征服地域西达黑海海滨，东括几乎整个东亚，建立了世界历史上著名的横跨欧亚两洲的庞大帝国。晚年，他不远万里邀请全真道士丘处机为其讲述神仙长寿术，深受启发。自悔先前杀业太重，开始实施仁政，劝勉百姓行孝道。毛泽东将其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提并论，称为“一代天骄”。

　　0039．明成祖朱棣

　　朱棣（1360－1424），明太祖朱元璋第四子，初封燕王，镇守北平。公元1399年太祖朱元璋病故，建文帝即位，朱棣打着“靖难”的旗号起兵。经过四年，攻破京师（今江苏南京），夺取其侄朱允的帝位，并镇压了不屈服者如方孝孺等人。1421年，迁都北京，以南京为留都。在位期间，极力肃整内政，完善文官制度，建立内阁，加强监察机构的作用，加强对豪强地主的控制，巩固边防。在文化事业上，加强儒家文化思想的统治，大力扩充国家藏书。政绩颇著。永乐年间，朱棣命解缙等文人儒臣三千余人，汇聚古今图书八千余种，于1408年编成了达22877卷、11095册的《永乐大典》，藏于文渊阁。迁都后，在北京宫内东庑南建文渊阁，南京之书大量北运，《永乐大典》也运至北京存放。清以后，大量散佚，现存世仅为原来的百分之三。

　　0040．康熙大帝的政绩

　　清圣祖爱新觉罗·玄烨（1654－1722），是顺治的第三子，清朝第四位皇帝，定都北京的第二位皇帝，年号康熙。8岁即位，14岁亲政，在位61年，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康熙一生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并精通多种民族语言。执政期间，每天御门听政，严寒酷暑，从不间断。一生执政勤且慎。为了强化皇权，设计除掉了掌控朝政的鳌拜。为了巩固边防，撤除了吴三桂等三藩势力（1673），收复台湾郑氏政权（1684），平定了准噶尔汗噶尔丹叛乱（1688－1697）。并抵抗了当时沙俄对我国东北地区的侵略。康熙一边残酷镇压反清活动，大兴文字狱，一边又多次举办博学鸿词科，创建了南书房制度，并亲临曲阜拜谒孔庙，笼络汉人知识分子。为了更好地管理汉族和其他民族，并使满族尽快汉化，他还组织编辑与出版了《康熙字典》《古今图书集成》《历象考成》《数理精蕴》《康熙永年历法》《康熙皇舆全览图》等图书。他还褒封道教白云观方丈王常月，并依于门下。鉴于他的文治武功，历史上将他与孙子乾隆的时代并提，被称为“康乾盛世”。

　　0041．十全老人乾隆

　　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1711－1799），年号乾隆。乾隆，晚年自诩一生建有十全武功，自号为“十全老人”，并作《御制十全记》，令写满、汉、蒙、藏四种文体，建碑勒文。十全武功是指：两次平定准噶尔之役，平定大小和卓之乱，两次平定金川之役，镇压台湾林爽文起义，缅甸之役，安南之役，两次抗击廓尔喀之役。这十项武功，其实情形不同，性质各异。有的是反侵略，有的是为巩固国防，有的是耀武扬威、穷兵黩武，有的是镇压民变。于今看来，似不能一概以“功”字论之。

　　0042．帝王纪年

　　古人纪年主要有干支纪年、帝王纪年两种。帝王纪年，就是按照帝王即位的年次或年号来纪年的。例如《岳阳楼记》中“庆历四年春”，即指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由于干支纪年的循环往复，在宏观的时间尺度上容易造成混乱，古人就常常并用帝王纪年和干支纪年，例如《兰亭集序》中有“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历代王朝，传承数代数十代，代有年号，自然不会混乱。后人为记住历朝顺序，作了一首歌：三皇五帝夏商周，春战秦汉三国休。两晋南北隋唐继，五代宋元明清收。

　　0043．伊尹扶汤

　　伊尹，名挚，官号阿衡、保衡。尹为官名，相当于相。商汤的重要辅臣。相传伊尹出仕前曾在“有莘之野”躬耕务农，汤娶有莘氏之女为妃，伊尹自愿作为陪嫁之臣，随同到商。他背负鼎俎为汤烹炊，以此为引，分析天下大势，讲论尧舜之道，提出“伐夏救民”的主张，得到汤的赏识和重用，任其为相。伊尹辅佐汤攻灭夏桀，建立商朝，并为商朝理政安民六十余载。商汤死后，历佐外丙、仲壬二王。他们在位时间都很短，伊尹掌握着统治权。仲壬死后，立太甲为王，太甲昏庸暴虐，不遵守汤的法度而乱德败行，被他放逐到桐宫。伊尹自行代理国政。三年后，太甲悔过自责，又被接回复位。伊尹死于沃丁时，商代后王对伊尹举行隆重的祭祀，《诗·商颂·长发》也高度赞扬他。伊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著名的贤相。

　　0044．周公辅政

　　周公，姓姬名旦，又名叔旦，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先后辅佐周武王灭商，周成王治国，并制作礼乐，天下大治，是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亦是儒学奠基人，被尊为“元圣”，是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因其采邑在周，爵为上公，故称周公。周公是周武王姬发的母弟，在周灭商之战中，“常左翼武王，用事居多。”灭商二年后，武王病死，其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武王的另外两个弟弟管叔和蔡叔心中不服，便勾结纣王的儿子武庚，并联合东夷部族反叛周朝。周公奉命东征，三年乃平定叛乱，巩固了周朝的统治。为了加强对东方的控制，建议成王把国都迁到洛邑，并实施封邦建国之策，将周室宗亲和功臣，分封为各部诸侯，以作为捍卫王室的屏藩。另外在封国内普遍推行井田制，将土地统一规划，巩固和加强了周王朝的经济基础。他还制定和推行了一套维护君臣宗法和上下等级的典章制度，最重要的是嫡长子继承制和贵贱等级制。成王长大后，周公便还政退位，专心“制礼作乐”。周公死后，成王将他葬在毕邑文王墓旁，以示对他的无比尊重。

　　0045．齐相管仲

　　管仲（约前723－前645），名夷吾，字仲，又称敬仲，颍上（颍水之滨）人，是春秋前期齐国杰出的政治家。管仲少时丧父，老母在堂，生活贫苦，不得不过早地挑起家庭重担。为维持生计，与鲍叔牙合伙经商，分钱时管仲常常多取，鲍叔牙并不以为意，反而处处为他设想，一直都善待管仲。后来，管仲辅佐齐国公子纠，鲍叔牙辅佐其弟公子小白。前686年，齐襄公逝世，他的侄子公孙无知篡位。前685年春天，齐国大夫雍廪杀了公孙无知，公子小白最终取胜先行入国即位，是为齐桓公。逃亡在外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展开了一场争先归国取得国君之位的战争。交战中，在鲍叔牙强烈推荐下，齐桓公不计前嫌，拜管仲为相，甚至尊为“仲父”，后世尊管仲为“春秋第一相”。管仲在齐国实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倡“尊王攘夷”，终于帮助齐桓公成就了霸业。他与鲍叔牙的友谊、辅助桓公成就春秋霸业都成为千古佳话。

　　0046．晏婴相齐

　　晏婴（约前578-前500年），字仲，谥平，习惯上多称平仲，又称晏子，齐夷维（今山东高密）人。是春秋后期一位重要的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晏婴以生活节俭、谦恭下士著称。他头脑机灵，能言善辩。内辅国政，屡谏齐王。对外他既富有灵活性，又坚持原则性，出使不受辱，捍卫了齐国的国格和国威。晏婴历任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辅政长达四十余年，一直勤恳廉洁从政，清白公正做人，主张“廉者，政之本也，德之主也”。孔子称他：“救民百姓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

　　司马迁非常推崇晏婴，将他比作齐相管仲。《晏子春秋》是一部记叙晏婴思想、言行、事迹的书，也是我国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集。相传为晏婴撰，现在一般认为是后人集其言行轶事而成。

　　0047．陶朱公范蠡

　　范蠡（约前536－前448），字少伯，春秋末期的政治家、军事家和经济学家。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后来到了越国，辅助越王勾践二十多年，终于使勾践于在公元前473年灭吴，一雪前耻。范蠡认为盛名之下，难以久居，且知勾践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明智地隐退。相传范蠡离开越国后，与天下第一美女西施携手泛舟江湖，辗转到了齐国，历经多年的努力经营积累资本，后来定居于陶（今山东定陶西北）经商，成为富豪，世称“陶朱公”。范蠡很有经商的头脑，他根据市场的供求关系，发现价格涨落有“一贵一贱，极而复反”的规律，所以他提出一套“积贮之理”。这就是在物价便宜时，要大量收进，即他所说的“贱取如珠玉”，即像重视珠玉那样重视降价的物品，尽量卖进囤积；涨价之后，就尽量卖出，“贵出如粪土”，即像抛弃粪土那样毫不犹豫地抛售。他根据季节规律，提早储备物资。当地民众皆尊陶朱公为财神，他是我国道德经商--儒商的鼻祖。范蠡既能治国用兵，又能齐家保身，是先秦时期罕见的智士。世人誉之：“忠以为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

　　0048．商鞅变法

　　商鞅（约前390－前338），公孙氏，名鞅，原为卫国公族，又称卫鞅，后封于商，称商鞅。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法家代表人物。商鞅少好刑名之学，任魏国国相公叔痤中遮子。公叔痤临终，举荐商鞅为国相，魏惠文王未纳。闻秦孝公下令求贤，乃离魏去秦，以变法强国之术说秦孝公，孝公大喜，以商鞅为左庶长，下令变法。改革户籍实行连坐法，废除世卿世禄，奖励军功等等。变法令下达后，商鞅放了一根三丈长的木杆在都城南门，宣称谁能将木杆搬至北门赏十金，但无人响应；他又将赏金增至五十金，有一个人将木杆搬到北门，即获得五十金，以此取信于民。当时太子犯法，商鞅罚惩了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公孙贾。新法令推行几年后，秦国百姓家给人足，臣民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孝公以商鞅为大良造。两年后，秦从雍（今陕西凤翔）迁都咸阳，并第二次下变法令。开阡陌废井田建县制，统一度量衡，下分户会等，商鞅在秦执政十九年，秦国大治，史称“商鞅变法”。秦孝公死后，商鞅失去了权力基础，即位的太子在保守派的支持下卷土重来，对商鞅施行了疯狂的报复。他们不仅以诬告陷害的方式迫使商鞅谋反，而且以最残酷的暴行，将他五马分尸。“商鞅变法”虽然惨遭失败，但他所开创的变法大业却顺应了历史潮流，并最终对秦朝的统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商鞅为适应社会政治经济变革的要求，从“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论点出发，强调教育改革，注重培养人才。但他手段简单粗暴，实行愚民政策和文化专制主义，甚至推行连坐法而刑及无辜等，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致使他死于贵族的报复而“秦人不怜”。

　　0049．秦相李斯

　　李斯（约前280－前208），字通古，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是秦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和书法家。李斯早年为乡中小吏，掌管文书，见到厕鼠与仓鼠的不同境遇，感叹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所在自处耳！”于是从荀子学帝王之术，学成入秦。初投吕不韦门下，很快得到器重，任以为郎。后借机劝说秦王嬴政灭诸侯、成帝业，深受秦王赏识，被擢为长史。秦王采纳李斯的计谋，遣谋士持金玉游说关东六国，离间各国君臣，收效甚著，遂拜其为客卿。秦王政十年（前237）因韩国间谍郑国案，下令驱逐六国客卿。李斯上《谏逐客书》阻止，为秦王所采纳，取消了逐客令，李斯更加受到重用，不久即官封廷尉。他辅佐秦王政统一天下，与王绾、冯劫共尊其为皇帝；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全国度量衡和货币制；又主张焚烧民间收藏的《诗》《书》百家语，禁止私学，以加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统治。秦始皇死后，赵高与胡亥、李斯合谋，伪造遗诏，迫令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胡亥为二世皇帝。后来，李斯为赵高所忌，于秦二世二年（前208）被腰斩于咸阳，并夷三族。

　　0050．萧规曹随

　　西汉初，萧何为相。惠帝二年（前193），萧何病重，临终时惠帝询问后继者，萧何荐以曹参。曹参为相三年期间，仍以治齐之术治汉，极力主张清静无为不扰民，施政办事一盖遵循萧何创立的规章制度，无所变更。任用官吏也都是选用那些厚重稳健的有德长者，而对那些华而不实的浮夸之徒概不录用。从而使西汉政治稳定，经济发展，人民安居乐业。曹参死后，百姓编了一首歌谣称颂他：萧何定法律，明白又整齐。曹参接任后，遵守不偏离。施政贵清静，百姓心欢喜。后人用“萧规曹随”比喻按照前任的成规办事。

　　0051．运筹帷幄汉张良

　　张良（约前251－前186），字子房，秦末汉初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谋略家。先世原为韩国贵族，五世相韩。秦灭韩后，他图谋复国，于始皇二十九年（前218），偕刺客以铁椎击始皇于博浪沙，误中副车，遂改名换姓，逃匿于下邳。传说遇黄石公，得兵书《太公兵法》。秦二世二年，率众投奔刘邦，后成为刘邦的重要谋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助其联合英布，拉拢彭越，重用韩信，终至破秦灭楚，创基立汉，封为留侯，与萧何、韩信并称“汉兴三杰”。汉朝建立后，高祖刘邦大杀功臣，张良目睹英布、彭越、韩信等人的悲剧，深悟“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之古训，决然辞官，归隐江湖，令后人追慕不已。

　　0052．诸葛亮治蜀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蜀国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东汉末年，隐居邓县隆中（今湖北襄樊市襄阳区），一面躬耕读书，一面留心世事，伺机施展抱负，被时人称为“卧龙”。建安十二年（207），经名士徐庶荐举，刘备“三顾茅庐”，登门求教安定天下大计。诸葛亮把当时形势向刘备做了精辟分析，提出了完成统一全国大业的建议，这就是著名的《隆中对》。刘备赞赏备至，心悦诚服。从此，诸葛亮就成为刘备的重要谋士，辅佐刘备称帝。建安十三年（208），联合孙权，在赤壁大败曹操，随即引兵夺取荆、益二州，建立蜀汉政权，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功拜丞相，录尚书事。刘备死后，诸葛亮继佐后主刘禅，封武乡侯，以丞相兼领益州牧，掌握蜀汉军国大事，持法谨严，赏罚必信，重视人才的选拔和任用；积极发展农业生产，派人维护都江堰水利工程，在汉中大兴屯田。对西南少数民族采取“和抚”政策。改善和他们的关系，并派人到那里推广内地先进生产技术和文化，促进西南各族社会经济的发展，加强西南地区的统一。此外，还注意保持蜀吴联盟，以维持三国鼎立的均势。经过诸葛亮的励精图治，使一度民贫势弱的蜀汉终于成为“天府之国”。从建兴六年（228），诸葛亮数次挥师北伐，攻击曹魏，以图统一全国。建兴十二年（234），与魏将司马懿相拒于渭南时，因积劳成疾，病逝于五丈原（今陕西眉县西），葬定军山（今陕西勉县东南）。诸葛亮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世所钦仰。唐代杜甫《蜀相》可谓其传神写照。诗云：三国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0053．东晋名相谢安

　　谢安（320－385），字安石，号东山，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东晋著名政治家、军事家。谢安出生于世家大族，陈郡谢氏显赫当时，与琊王氏并称“王谢”。谢安自幼聪慧，思维敏捷，性爱读书，不喜为官。年轻时隐居会稽，常与王羲之、支道林、许询、孙绰、李充等名士相往还，寄意诗文，放情山水。直到四十多岁时，才接受征西大将军桓温征召，作了司马，从此步入仕途，官至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封建昌县公。谢安凭借他文韬武略，机智沉着，在东晋朝内制衡大族间的利益和矛盾，使朝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和睦气象，国力加强。此为其政绩之一。其一生最大功绩是在383年的淝水之战中，以八万人马战胜了苻坚的百万大军，创造了历史上以少胜多的光辉战例，留下了“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历史典实。然而，淝水之战的烟火还未完全散尽，谢安却因功名极盛遭到了一些阴险好利之徒的谗谄。于是，他上疏辞官，几日后病卒于京师建康。谢安死后，晋廷哀悼三天。追封太傅，谥号“文靖”。又念其平定苻坚有功，改封号为“庐陵郡公”。

　　0054．关中良相王猛

　　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剧县（今山东省寿光县南）人，十六国时期前秦著名政治家、军事家。王猛少时家贫，曾以贩畚为业。长大后隐居华阴山，博学好兵书，怀佐世之志。其时北方正陷入十六国之乱，南方东晋亦是风雨飘摇。前秦大将苻坚欲谋霸业，久闻王猛之名，派人前去恳请王猛出山，双方一见如故。东晋升平元年（357），苻坚自立为大秦天王，以王猛为中书侍郎，职掌军国机密。因治绩卓著，很快升为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尹，再升为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一时权倾内外。王猛明法严刑，禁暴锄奸，有罪必罚，有才必任，表现出卓越的政治才能和军事才干；他还兴修水利，奖励农桑，办学重教，协调民族关系，促进民族和谐，关中一时大治。东晋宁康三年（375），王猛积劳成疾，终致病危，苻坚亲临探视，并询问后事，王猛遗言不可攻晋。王猛死后，被隆重安葬，并追谥为武侯。后苻坚不听王猛之言，攻东晋，以至有淝水之败。

　　0055．房谋杜断

　　房指房玄龄，杜指杜如晦，俱为初唐名相。早先两人皆为秦王李世民幕府属官，常从征伐，参与机要，为秦王得力谋臣。玄武门之变，两人亦居功甚大。秦王即位，是为唐太宗，房玄龄为中书令，贞观三年迁尚书左仆射；杜如晦为兵部尚书，贞观三年迁尚书右仆射。据《旧唐书·房玄龄杜如晦传论》：“世传太宗尝与文昭图事，则曰：‘非如晦莫能筹之。’及如晦至焉，竟从龄之策也。盖房知杜之能断大事，杜知房之善建嘉谋。”也就是说，两个人在执政上各有所长，房玄龄主意多，善谋划，杜如晦能当机立断。房玄龄、杜如晦同掌朝政，同心协力，配合默契，谋划和掌管国家大事，出现了“贞观之治”的大好局面。房、杜二人也成为历史上良相的典范。元人雅勒呼有诗赞曰：“房谋兼杜断，萧律继曹遵。”

　　0056．魏征善谏

　　魏征（580－643），字玄成，钜鹿曲城（今河北巨鹿）人，初唐杰出政治家。幼年丧父，生活孤贫，雅好读书，深通学术，胸有大志。太宗即位后，擢为谏议大夫。贞观初授秘书监，参掌朝政，校订图籍。后一度任侍中，封郑国公。魏征以善谏著称，即使在太宗大怒之际，也敢面折廷争，从不退让，令太宗又敬又畏。有一次，太宗想要去秦岭山中打猎取乐，却终未成行，魏征问及此事，太宗笑答：“当初确有此意，但怕你直言进谏，故打消此念。”还有一次太宗得到一只上好的鹞鹰，逗弄玩乐，很是得意，忽见魏征走来，忙将其藏入怀中。魏征故意奏事很久，致使鹞鹰闷死在怀中。魏征一生以谏诤为己任，前后向唐太宗进谏两百余事，大至朝廷大政方针，小至皇帝生活私事，都无所回避。武德九年，冒着被罢官的危险，拒不签署李世民征点中男（16－18岁）的决定，最后终于谏止，使百姓免于一次兵役负担。贞观六年，力排众议，谏止太宗赴泰山封禅，节约了大量的开支。魏征所谏，匡正了唐太宗的许多失误，对“贞观之治”的出现起了重要作用。

　　0057．半部论语宋赵普

　　《宋史·赵普传》曰：“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家人发箧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是说他在宋太祖的激励下苦读，但所读唯《论语》而已。南宋林（dòng）的《古今源流至论·儒吏》中又有这样的记录：“赵普曰：《论语》二十篇，吾以一半佐太祖定天下”。其后不久的罗大经在其所撰《鹤林玉露》进而又说宋太宗问及此事，赵普回答：“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这就是历史文献中仅有的“半部《论语》”与赵普之间相关联的记载。假设当年赵普确有此言，似乎也带有玩笑的性质。起码在他帮赵匡胤定天下时还未曾读过《论语》，如何能以其半“佐太祖定天下”？元杂剧《好酒遇上皇》中有“小官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曲文，但该剧与赵普毫无关系。又“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极度夸张、不合逻辑、不可理解，更无史实为依据。元杂剧是大众艺术，流传快且广。至于何时更将戏词儿与赵普系连起来，演绎出“赵普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尚无从稽考。今天，如果将其理解为学习儒家经典（绝不仅限于《论语》，更不是半部）很重要，则未尝不可。

　　0058．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晋卿，号玉泉，法号湛然居士，出身契丹贵族，世居金中都，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九世孙。自幼精通汉文，博览群书，天文、地理、律历、术数无所不涉。金末曾仕开州同知。成吉思汗十年（1215），蒙古攻占燕京，耶律楚材受成吉思汗召用，官至中书令，呼为“吾图撒合里”（长髯人）。他随成吉思汗数度出征，常晓以治国安民之道，屡立奇功，又谏言禁止州郡官吏擅自征发杀戮，使贪暴之风稍敛。窝阔台汗即位后，耶律楚材更加受器重，官至中书令，被誉为“社稷之臣”。他主张“以儒治国”，仿中原王朝制度定制定了一系列政策，实施改革措施。任职近三十年，元代典章制度多由他奠定，为蒙古政权的立国和恢复中原地区社会经济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0059．张居正改革

　　张居正（1525－1582），字叔大，号太岳，湖广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人，明嘉靖中叶进士。隆庆元年（1567）入阁。万历元年（1573）神宗即位，为内阁首辅，为挽救明王朝实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是封建社会末期最负盛名的改革家。在政治上，整顿吏治，加强中央集权制，创制“考成法”，以“尊主权，课吏职，行赏罚，一号令”和“强公室，杜私门”作为为政方针。在经济上，推行“一条鞭法”，把各项赋役合并归一，并按田亩征银，使一向以实物缴纳的赋税和劳役转由货币完纳，成为中国封建社会赋役史上的重大变革，但在顽固派的阻挠下，贯彻不彻底。在军事上，任用戚继光镇蓟门，李成梁镇辽东，又在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的长城上加修“敌台”三千多座，巩固了北方边防，并在边疆实行互市政策，促进贸易往来。张居正改革的收效明显，后来虽被守旧顽固势力清算，改革被否定，但对历史的影响是不可泯灭的。

　　0060．曾国藩

　　曾国藩（1811－1872），初名子城，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白杨坪（今属双峰）人，晚清重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湘军的创立者和统帅者。曾国藩自幼天资聪颖，勤奋好学。道光十八年（1838）殿试考中了同进士。官至两江总督、直隶总督、武英殿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咸丰三年（1853），借清政府急于寻求力量镇压太平天国之机，曾国藩因势在家乡湖南一带，建立了一支地方团练，称为湘军，镇压太平天国起义。湘军在军事素质落后的清朝武装力量中成为中国南方地区与太平天国军事力量作战的主力之一。曾国藩对晚清王朝的腐败衰落洞若观火，一方面痛恨西方对中国的侵略，一方面又主张学习西方的先进科学以自强。曾国藩不仅功业显赫，而且博学多才，诗文兼擅，是晚清著名理学大师和散文大家，一生著述颇多，尤以其寄给子弟的《家书》流传最广，影响最大。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1872年3月20日），曾国藩在南京病逝，朝廷赠太傅，谥曰“文正”。其家族后代多出官宦，如曾纪泽等。

　　0061．左宗棠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号湘上农人，湖南湘阴人，晚清重臣，洋务派代表人物。左宗棠少时应童子试得首名，写下铭志联：身无半文，心忧天下；手释万卷，神交古人。道光十二年（1832）中举，此后屡试不第，转而钻研舆地兵法，深得当时许多名流显宦的赏识。林则徐非常器重左宗棠，认为“西定新疆”，非左宗棠莫属。咸丰初年，左宗棠先后应湖南巡抚张亮基、骆秉章之邀，出佐湘幕，峥嵘渐显，朝野注目，时人有“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之语。咸丰十年（1860），左宗棠随同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曾国藩襄办军务，招募“楚军”，成为镇压太平天国的重要力量。左宗棠是洋务派首领之一，曾创办福州船政局。光绪三年（1877），他率军消灭了俄国人支持的阿古柏叛乱政权，收复了除伊犁以外的新疆全部领土。新疆平定后，建议在新疆设省，并提出浚河渠、建城堡、清丈地亩和理正赋税等建议。在中俄伊犁交涉中，他主张“先之以谈判，继之以战争”，并在新疆做了军事部署。后调任军机大臣、两江总督。中法战争期间反对李鸿章妥协投降，主张抵抗，被任命督办福建军务。

　　0062．李鸿章

　　李鸿章（1823－1901），本名章桐，字渐甫，一字子黻，号少荃，一号少泉，晚年自号仪叟，别号省心，谥文忠，安徽合肥东乡人，洋务派代表人物，淮军的创立者和统帅者。他率领淮军与曾国藩的湘军一起镇压了太平天国，接着又镇压了捻军，保住了即将崩溃的清王朝，被誉为“中兴名臣”。因军功显赫，累迁江苏巡抚、湖广总督，继曾国藩之后出任直隶总督，后又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授文华殿大学士，筹办洋务，成为同治、光绪两朝的地方重臣。李鸿章在与列强的交往中意识到富国才能强兵，故积极推进官办、商办军工企业的发展。他先后创办江南制造局、轮船招商局、开平煤矿、漠河金矿、天津电报局、津榆铁路、上海机器织布局，还建立同文馆，选派留学生出洋。他办洋务的初始动机是办军工企业，造出枪炮、弹药、机器、舰船和水雷，主要用来对付捻军。但由于直接改善了淮军的武器装备，使淮军成为清军中装备精良、战斗力较强的军事力量，后期淮军实际上成了国防军。北洋水师在甲午战争中被日军击败，李鸿章受命赴日本春帆楼媾和，交涉期间遇刺负伤，最后订立《马关条约》，因此背上卖国罪名。他也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

　　0063．兄终弟及

　　所谓的兄终弟及，就是兄长死后，其王位由弟弟继承。在夏代之前的传说时期，部落联盟首领采取“举贤不举亲”的禅让制。尧传舜、舜传禹都是采取的这种方式。夏代是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并行，但以父死子继为主。商朝的王位继承制度也是父死子继与兄终弟及并行，但以兄终弟及为主。商代后期出现“废嫡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局面，所以逐渐以立嫡为主。周初实行宗法制，建立了严格的王位继承者，实行嫡长子继承制。历史上由兄终弟及得到大位的有多位皇帝，如汉文帝，是因为哥哥惠帝孱弱，吕氏专权，后来大臣周勃、陈平灭诸吕之后，支持刘恒即帝位。

　　0064．宗法制

　　我国古代维护贵族世袭统治的一种制度。它源于原始社会后期的父家长制，经过长期演变，到周代逐渐完备。周天子是天下的共主，又是同姓贵族的最大族长，即天下的大宗。他既代表社稷，又主持宗庙的祭礼，掌握全国的政权和族权。其王位由嫡长子继承。天子的庶子有的分封为诸侯，对天子为小宗，在其封邑之内又是大宗，他们以国名为氏，其职位由嫡长子继承。诸侯的庶子有的分封为卿大夫，对诸侯为小宗，在本家为大宗，也由嫡长子继承父位，他们以官职、邑名、辈分等为氏，从卿大夫到士，其大宗与小宗的关系与上同。这些世袭的嫡长子成为宗子，他们掌握本族财产，负责本族的祭礼，管理本族成员。同时代表贵族统治人民。宗法制既用于同姓贵族，也用于异姓贵族，同姓贵族之间是兄弟叔伯关系，异姓贵族之间是甥舅亲戚关系，以此来强调贵族中血缘关系及等级观念。这一制度把宗法血缘关系和国家体制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形成庞大的政治网，在国家的初级阶段，对巩固和加强中央政权的统治起了重大作用。在后来漫长的封建社会中，仍然存留着宗法制的残余。

　　0065．分封制

　　我国古代国君或皇帝分封诸侯的制度。商、周时期，普遍推行这种制度。商代分封的诸侯有侯、伯等称号。西周灭商和东征胜利后，为了控制幅员辽阔的疆土和统治商代的后裔，在“迁殷顽民”的同时，把周天子的兄弟叔侄及某些有战功的异姓贵族分封到各地为诸侯，以世袭的形式统治一个地区。这种“封邦建国”的做法，是为了达到“以藩屏周”的目的。各地诸侯要服从周天子的命令，要承担镇守疆土、捍卫王室、缴纳贡物、朝觐述职等义务。春秋战国以后，历代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分封，虽其性质不尽相同，但这制度除起了维护历代中央政权统治的作用外，也对发展边远地区的经济文化产生过一定的积极作用。

　　0066．商周官制

　　商朝，王廷里设有百官（总称“多尹”）辅佐商王进行统治。百官大体有三类：一是政务官，有“尹”“卿士”；二是宗教官，其中管占卜的叫“多卜”“占”，充当人神之间媒介的叫“巫”，管著作作简册，为国王发布文告命令的叫“作册”（或称“史”）；三是事务官，主要是管理各种奴隶的“小臣”，如王廷中的奴隶总管叫“宰”，管手工业奴隶的叫“司工”等。政务官、宗教官的地位高，权力很大，百官又叫“内服”职官。商王朝中心区以外设置的官吏，有侯、伯、男、甸等，称为外服官。周朝的官制是在商代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形成了一套庞大的管理组织和制度。辅佐周王治理国家的，相传有三公：太师、太傅、太保，其职责是总管百官，权力最大。三公之下，朝廷中最高的官员是卿士，即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周朝还设有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分别掌管土地、军赋、工程、群臣爵禄、刑罚等。在地方机构上，实行的是封建诸侯制。周王、诸侯、卿大夫和各种官吏，都是世袭的，形成世卿世禄制。这一体制对于稳定和巩固周初中央政权的统治，促进其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发展起了积极的作用。但随着社会生产的发展，各诸侯国势力强大，王权相对削弱，终于导致春秋时期诸侯互相兼并争霸的局面，官制也相应发生了变化。

　　0067．三省六部制

　　三省六部制是西汉以后长期发展形成的，是封建社会的主要政治制度。三省在各个时期的历史作用和地位不同，在封建社会末期实行封建专制，基本废除了三省制度。隋唐的三省为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长官成为宰相。中书省负责定旨出命，长官中书令二人，门下省掌封驳审议，长官侍中二人，中书、门下通过的诏敕，经皇帝裁定交尚书省贯彻。尚书省职责为执行，长官尚书令一人，副长官左、右仆射各一人。尚书省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长官尚书，六部分理各种征政事务，每部又领四司，计二十四司。三省长官共议国政，执宰相之职，他们议政的场所叫政事堂。尚书令位高权大，自隋以来，基本不设（炀帝曾封杨素为尚书令），加之唐太宗曾任此职，故此后，唐朝不再授人以尚书令之职。左、右仆射代领尚书省事，职为宰相。三省六部制的特点在于分散了丞相及中央机构的权力，把相权“一分为三”，互相牵制；同时，又将尚书省权分六部，既限制了地方割据势力的产生和发展，又推动部门牵制与机构运转，加强了皇权。

　　0068．郡县制

　　由春秋、战国到秦代逐渐形成的地方行政体制。始于春秋战国时期，确立完善于秦代。春秋初期，楚、秦、晋等国已经在边地开始设县，后逐渐在内地推行。其长官可以世袭，不尽同于后来的县。春秋末年，各国在边地设县，逐渐形成县统于郡的两级制。秦统一六国后，全面推行郡县制。分全国为三十六郡，后增至四十郡，一郡辖若干县。郡的行政长官为郡守，下置郡尉，辅佐郡守并掌管全郡的军事；又置监察史，掌管监察，为中央在地方上的耳目。县分大小，万户以上的县设县令。不满万户的县设县长，掌管全县事物，受郡守节制。另置县尉，辅佐县令、县长并掌管全县军事；置县丞，掌文书、仓储、刑狱。郡、县长官均由中央任命，领取俸禄，不世袭；而且郡县的行政、军政和监察诸权分立，尤其是独立而直受中央的监察权，利于加强中央集权政体和巩固国家的统一。其后历代沿用，虽然行政的建制和名称也有变化和发展，但所置略同。郡县制对中央集权政体的行政建制有深远影响。

　　0069．行省制

　　元代以后中央集权政体的地方行政体制。元代中央置中书省总理全国政务，除河北、山东、山西等腹里地区直属中书省，吐蕃直辖宣政院外，其他地区划分为十个行中书省，简称为行省或省。有陕西、甘肃、辽阳、河南、四川、云南、湖广、江浙、江西、岭北诸省。行省的长官也称丞相，统管一省的军政要务。行省以下设府、州、县。构成中央集权政体的地方行政体制。明代，撤销行中书省，设承宣布政司掌管民政、财政，另设按察使司掌管刑法，都指挥使司掌管军事，合称“三司”，不相统属，各自直属中央。布政使司下分府（直隶州）、县（州）两级。宣德时，在中关、江南等地专设巡抚，职权驾于三司之上。后来为了军事目的，一些地方增设总督，巡抚也成了他的属下。清代复行省之名，省下设道、府（直隶州、直隶厅）、县（州、厅）三级。督府制成为各省的常制。巡抚为一省的地方长官，综理军、民政事，而以主持军事为主。这种地方行政建制是秦以来郡县制的进一步发展，它使中央集权在行政体制上得到保证，有利于巩固政权。

　　0070．九品官人法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选官制度。东汉末年，曹操当政时，提倡“唯才是举”的办法。延康元年（220）曹丕为了拉拢士族，由魏吏部尚书陈群制定九品官人法，分为九个等级，其制：由朝廷选择“贤有时鉴”的中央官员，按照他们各自的籍贯，兼任本州本郡的“中正”，负责查访本地的士人，根据家世才德的评论，对人物作出高下的品定，称为“品”。品共分为九等，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作为政府选用官吏的依据。此制至西晋渐趋完备，南北朝时又有所变化。这一制度创始于曹魏，发展成熟于两晋，衰落于南北朝时期，废除于隋朝，随之科举制形成。

　　0071．南北面官制

　　辽朝根据不同社会发展状况而设置的两套统治机构。辽的境内包括许多民族，大体可分为以农业经济为主的汉人和原属于渤海国的部分人民；以渔猎经济为主的契丹其他游牧民族。为适应不同民族的不同生产和生活方式，在耶律德光（辽太宗）统治时期，制定了“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两套机构。北面官因为办事处所设在皇帝牙帐之北而得名。以契丹固有官制为基础，又称“国制”。多用契丹贵族担任。主管宫帐、部族、属国和兵机、武诠、群牧之政，分朝官、帐官、宫官、部族官、属国官等。南面官办事处所设在皇帝牙帐之南，模拟唐官制而设，又称“汉制”。多用汉人充任。主管汉人州县、财赋、文诠，军马之政，分为朝官、宫官、京官、方州官、财赋官、边防官等。南北面官制适应了不同社会发展状况的需要。

　　0072．八旗制度

　　清代满族的一种社会组织形式。先用于建州女真，渐推行到女真各部。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努尔哈赤为适应满族社会发展的需要，在原有牛录制的基础上，参考猛安谋克制，初建黄、白、红、蓝四旗。万历四十三年（1615），因归附日众，增编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四旗，共八旗。八旗制度的特点是以旗统人，即以旗统兵。凡隶于八旗者皆可以为兵，他们“出则为兵，入则为民”。“无事耕猎，有事征调”。清太宗时，又建立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旗制与满洲八旗同。八旗由皇帝、诸王、贝勒控制，旗制终清未改。八旗初建时兼有行政管理、军事征伐和组织生产三项功能模式，与当时的社会经济基础是相适应的。把分散的女真各部组织在旗下，进行生产战斗保证了统一战争的胜利，推动了女真社会经济的发展。入关后，八旗制的生产意义日趋缩小，成为一种军事组织，用以加强对人民的控制。八旗兵额共二十二万，一半驻守在北京附近，其余分驻奉天（沈阳）、吉林、成都等各要地。八旗的行政机构，在某些地区仍和各级衙署州县并存。1911年，清王朝被推翻，八旗组织随之瓦解。

　　0073．羁縻制

　　《史记·司马相如传》索隐：“羁，马络头也；縻，牛蚓也。”《汉官仪》云：“马云羁、牛云縻，言制四夷如牛马之受羁縻也。”所谓“羁縻制度”是历代封建王朝在多民族国家里对社会发展不平衡的少数民族地区所采取的一种民族政策。说简单一点，就是用当地的少数民族首领来治理当地的百姓，首领要按时向中央政府朝贡。在这个制度产生和发展的整个历史过程中，最基本的实质并未发生变化，只是在不同时期，某些现象或具体措施的形式有所不同而已。例如汉代对所利用的土著贵族封以“王”“侯”“邑长”，这办法称为“羁縻”。唐对西南少数民族采用羁縻政策，设置了羁縻府、州、县，以各族首领为府州长官，统治当地人民，且可世袭，不征赋税。宋代因袭此制。明朝又在西北、东北等地区广置羁縻卫所，以当地首领为指挥使、千户、百户等。此制加强了对边疆地区的管理，也密切了中原与边疆的联系。“羁縻制度”是宋、元、明、清几个王朝土官制度之窠臼，实际上“土官制度”也可称为“羁縻制度”。

　　0074．努尔干都司

　　明朝设置的管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等地的最高地方军政机构。明政府为加强对东北的管理，从永乐元年（1403）到永乐七年相继在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设置了一百三十二个卫，使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诸酋长皆来归附。同年，明政府采纳努尔干官员的建议，在元朝努尔干征东元帅府的旧址，即黑龙江附近的特林地方建立努尔干都指挥使司（简称努尔干都司）。努尔干都司为地方最高一级的军政合一建制，直隶于明朝中央政府。都司以下各卫所官员，由明政府颁予的“诰敕”任命当地部族首领担任，并给印信、官服等，他们要服从明政府的命令。辖区居民向明政府交纳赋税。卫所不断增置，但万历年间，增至三百八十四个卫，二十四个所。分布区域东、南及于海，并越海抵苦夷（库页岛），西至斡难河（今鄂嫩河），北至外兴安岭。明廷经常派遣钦差大臣到努尔干地区巡视，并修建了永宁寺。寺旁树立两块石碑，刻有《敕修永宁寺记》《重建永宁寺记》，记录了明政府管理和经营努尔干都司的事迹。两碑在寺前挺立达五百年之久，后被沙俄抢走。

　　0075．土司制度

　　“土司制度”是封建王朝统治阶级用来解决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民族政策，是效仿唐代的“羁縻制度”而来的。元明清王朝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分封各族首领世袭官职，以统治当地人民。蒙古宪宗三年，忽必烈平定大理政权，欲将西南各少数民族置入自己的统治之下，仿效羁縻之法，大量任用当地各部族酋长为各级官员，史称土官。元授各族酋长以宣慰使、宣抚使、安抚使、招讨使等官，又在各族聚居地府、州、县设土官。当时关山阻隔，难以控制，以土官统治土民，对维护元朝统治确实起了一定的作用。明朝承袭元制，并陆续制订了土官的承袭、等级、贡赋、征调的制度。明中叶时土官改称土司。土司皆世袭，他们既是朝廷命官，对中央要履行规定的职责和义务，又在辖区内保存传统的统治机构与权力，是“自王其地”的土皇帝。此制早期对少数民族地区的社会生产曾经起过有益的作用。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土司制度，开始于唐代的“羁縻制度”，形成于宋代，繁荣于明代，崩溃于清代，结束于二十世纪初，长达一千多年。

　　0076．改土归流

　　明清两代少数民族地区废除土司（当地世袭首领）实行流官（中央任命的有任期的官员）统治的一种政治措施。云南、贵州、广西地区历来为少数民族聚居地。元明以来，实行土司制度进行管理，土司因是世袭制，往往擅作威福，鱼肉乡民，叛服无常。永乐十一年，明政府平定思南、思州的战乱后，废土司，分其地为八府四州，设贵州布政使司，从此贵州成为省一级的行政单位。明朝的改土归流政策因受到反抗不断反复。清初仍实行土司制度进行管理。雍正四年，云贵总督鄂尔泰建议“改土归流”，他对土司采取招抚和镇压两种办法，先后用五年时间对贵州、广西、云南等地基本实现改土归流。乾隆时期平定大小金川叛乱，又四川西北部改土归流。清政府收缴土司印信，设置府、厅、州、县，实行和汉族地区相同的政治制度，改善了某些少数民族地区落后闭塞的面貌，有利于国内各民族间的经济、文化的交流，促进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巩固。

　　0077．理藩院

　　理藩院是中国清朝时处理边疆民族事务的部门，始创于清朝皇太极年间，在顺治年间由附属于礼部改为独立部门，并在清初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成立前兼领对俄罗斯事务。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的清末新政中因改革官制，理藩院改为理藩部。在清亡后，因帝国由统一的共和国所取代，理藩部被撤销。在清初崇德元年（1636），皇太极创立理藩院的前身“蒙古衙门”，负责处理对蒙古的事务。三年后，将蒙古衙门改为理藩院。随着帝国疆土日渐扩张，理藩院成为管理蒙古、西藏、青海、新疆以及西南土司等各个少数民族事务的行政机关，并兼理对俄罗斯帝国的事务。在顺治元年（1644），顺治将理藩院长官“承政”改名为“尚书”，副长官“参政”易名为“侍郎”，皆由满人或蒙古人担任，助理“副理事官”为“员外郎”，并在随后的顺治十六年，让理藩院尚书、侍郎兼任礼部的官衔，在顺治十八年，顺治皇帝认为理藩院责任重大，附属于礼部不合适，便下谕此后理藩院官员不用兼礼部官衔，理藩院各长官又复称理藩院尚书和理藩院侍郎，顺治同时也规定理藩院官制与六部看齐，并授权理藩院尚书可参与中枢议政。

　　0078．达赖班禅制度

　　藏传佛教格鲁派两大活佛转世制度。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最著名的两个弟子就是达赖喇嘛和班禅额尔德尼。他们世世转世，叫“呼毕勒罕”。“达赖”，蒙古语音译，意为“大海”；“喇嘛”，藏语音译，意为“上师”。明嘉靖二十五年（1526），哲蚌寺的索南嘉措正式称活佛，以继承前世根敦嘉措的地位。明万历六年（1578），被俺答汗赠予“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是达赖喇嘛名号之始。清政府于顺治十年（1653），正式册封达赖喇嘛五世阿旺罗桑嘉措，法定了达赖喇嘛的称号。“班”梵语的省略音译，意为“精通五明的学者”；“禅”系藏语音译，意为“大”。顺治二年（1645），蒙古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尊宗喀巴的四传弟子罗桑却吉坚赞为“班禅博克多”，为班禅称号之始。康熙五十二年（1713），封班禅五世罗桑益西为“班禅额尔德尼”。“额尔德尼”，满语音译，意为“宝”。并颁金册金印，确认班禅在格鲁派中的地位。从此达赖、班禅转世。均由中央政府册封，遂成定制。

　　0079．驻藏大臣

　　清朝政府派驻西藏地方的行政官员。全称是“钦差驻藏办事大臣”，又称“钦命总理西藏事务大臣”。雍正五年（1727），始置正副二员驻藏大臣，统驻藏官兵，协助地方政府处理藏物。乾隆十五年（1750），清政府平定西藏贵族珠尔墨特那木扎勒叛乱后，进一步提高了驻藏大臣的地位，改革了西藏行政体制。遂废王爵，设噶厦（地方政府），任命四噶伦（三俗一僧）以分权，在驻藏大臣以及达赖喇嘛统驭下协办藏务。乾隆五十八年（1793），在平定廓尔喀入侵后，清廷颁行福康安所奏《藏内善后章程》，加强了驻藏大臣的权力和地位，并对其职权做了明确规定。此后遂成定制。驻藏大臣之设立是自唐宋以来中央政府对西藏地方管理制度的重大发展。虽入选良莠不齐，明庸互见，但这一制度对于加强祖国统一，巩固边防，促进民族团结均起过积极作用。

　　0080．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又称“总理衙门”，是清政府为办洋务及外交事务而特设的中央机构。1861年正式成立。该衙门仿军机处体制，设大臣、章京两级。内部机构有英、法、俄、美、海防五股，掌管各国外交、派出使臣、通商、关税、筹办海防、长江水师、北洋海军、购制船炮及制造、矿务、电线、铁路、学堂等事。直属机构有京师同文馆和海关总税务司。“总理衙门”下设南、北洋通商大臣，但二者与总理衙门在业务上是平行关系，重要事务可与总理衙门商议，由总理衙门代奏朝廷。“总理衙门”总揽国家的外交及涉外的财政、军事、教育、经济等方面的大权，是各种洋务事业在中央的领导机构，实际上推动包括新式教育、交通、工业、经济（尤其海关）、军事等现代化建设。1870年以后，总理衙门在北方洋务事业的重要性逐渐下降，其领导性地位渐被北洋通商大臣兼直隶总督所取代。1901年，清政府将总理衙门改为外务部，班列六部之前。

　　0081．天朝田亩制度

　　是太平天国以土地制度为核心，包括经济、政治、军事、文化等内容的纲领性文献。1853年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今南京）后，经洪秀全批准颁布。设想了一个改革土地制度的方案，宣布一切土地都属于“皇上帝”所有，实行土地公有制。确定“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的平均分配和使用的原则。把土地按产量高低分为上、中、下三级九等。它规定不论男女，“分田照人口”。还规定，县以下设立各级乡官，其体制、称号与军队相同。社会的基层组织为“两”。凡居民二十五家为一“两”，设两司马负责管理生产、分配、行政、教育、礼俗、司法及地方武装等工作。每两设一“国库”、一礼拜堂，均由两司马主持。根据财产共有的原则，每家所得，扣除口粮外，其余全部送缴“国库”。“所有婚娶弥月喜事，俱用国库”。“其余鳏寡孤独残疾免役，皆颁国库以养”。太平天国希望用这个方案，建立“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它所提出的平分土地方案，是对地主阶级土地所有制的否定，反映了广大贫苦农民的土地要求，对鼓舞斗志有积极作用。但采用了绝对平均主义，是不可能实现的。

　　0082．五刑

　　五刑有奴隶制五刑和封建制五刑之分：奴隶制五刑包括墨（在额头上刻字涂墨），劓（割鼻子），（也作腓，砍脚），宫（毁坏生殖器），大辟（死刑）。从夏代开始逐步确立，是一种野蛮的、不人道的、故意损伤受刑人肌体的刑罚。进入封建社会后，奴隶制肉刑开始逐渐被废除，从汉初的文、景帝废除肉刑开始，封建五刑产生。封建五刑分别为笞、杖、徒、流、死，最初在《北齐律》中作为刑罚体系得以体现，随后由唐朝律疏进一步完善，标志着中国刑罚制度的重大进步。隋代以后，五刑变为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封建五刑一直到清末才被废除。

　　0083．徐福渡海

　　中国有史记载的第一次航海探险。据《史记》记载，秦始皇希望长生不老，徐福（古书多作）上书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神仙居住。于是秦始皇派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人，预备三年粮食、衣履、药品和耕具，还携带了谷种，并有百工等入海求仙，探求长生之术。从此，秦王朝的徐福完成了中国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次航海探险和地理大发现。也有人说徐福渡海是秦始皇为了实现自己疆土四至的理想，就打着求仙药的幌子，派徐福出海，司马迁说，徐福到了一个“平原广泽”。《三国志》提到了徐福到达洲（一作澶洲）并滞留不归。有人认为洲就是日本，考古遗迹和传说证实了徐福漂流到了日本，现代人类学也为此提供了佐证。日本学者用人体解剖证实，日本人的头盖骨指数大多与中国浙江、江苏、安徽、福建人相同。

　　0084．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简称丝路。是指西汉时，由张骞出使西域开辟的以长安（今西安）为起点，经甘肃、新疆，到中亚、西亚，并联结地中海各国的陆上通道，这条道路也被称为“西北丝绸之路”。因为由这条路西运的货物中以丝绸制品的影响最大，故得此名。其基本走向定于两汉时期，丝绸之路一般可分为三段，而每一段又都可分为北中南三条线路。另外，还有在南北朝时期形成，在明末发挥巨大作用的海上丝绸之路和西北丝绸之路，在元末取代西北丝绸之路成为陆上交流通道的南方丝绸之路等等。丝绸之路一词最早来自于德国地理学家费迪南·冯·李希霍芬1877年出版的《中国》，该书指出早期的丝绸之路上并不是以丝绸为主要交易物资，在公元前十五世纪左右，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就已经出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购买产自现新疆地区的和田玉石，同时出售海贝等沿海特产，同中亚地区进行小规模贸易往来。在商代帝王武丁配偶坟茔的考古中人们发现了产自新疆的软玉。依照晋人郭璞在《穆天子传》中的记载，前963年周穆王曾携带丝绸、金银等贵重品西行至里海沿岸，并将和田玉带回。虽然丝绸之路是沿线各国共同促进经贸发展的产物，但很多人认为，中国的张骞两次通西域，开辟了中外交流的新纪元。

　　0085．张骞通西域

　　“西域”一词，最早见于《汉书·西域传》，是和张骞的名字分不开的。公元前2世纪，中国的西汉王朝经过文景之治后国力日渐强盛。汉武帝刘彻为打击匈奴，计划策动西域诸国与汉朝联合，于是派遣张骞前往此前被冒顿单于逐出故土的大月氏。建元二年（前139），张骞带一百多随从从长安出发，日夜兼程西行。张骞一行在途中被匈奴俘虏，遭到长达十余年的软禁。他们逃脱后历尽艰辛又继续西行，先后到达大宛国、大月氏、大夏。前126年张骞几经周折返回长安，出使时带着一百多人，历经十三年后，只剩下他和堂邑父两个人回来。张骞回来以后，向武帝报告了西域的情况。元狩四年（前119），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张骞率领三百人组成的使团，每人备两匹马，带牛羊万头，金帛货物价值“数千巨万”，元鼎二年（前115）张骞回到长安。此后，汉朝派出的使者还到过安息（波斯）、身毒（印度）、犁轩（附属大秦的埃及亚历山大城）等，中国使者还受到安息专门组织的二万人的盛大欢迎。从此，汉与西域的交通建立起来。汉通西域，虽然起初是出于军事目的，但出使西域后文化交往频繁，中原文明通过“丝绸之路”迅速向四周传播，从西汉的敦煌，出玉门关，进入新疆，再从新疆连接中亚细亚，一条横贯东西的通道，开始畅通无阻。这条通道，就是后世闻名的“丝绸之路”，它把西汉同中亚许多国家联系起来，从此，西域的核桃、葡萄、石榴、蚕豆、苜蓿等十几种植物，逐渐在中原栽培。龟兹的乐曲和胡琴等乐器，丰富了汉族人民的文化生活。此外，大宛的汗血马在汉代非常著名，名曰“天马”。中国蚕丝和冶铁术的西进，对促进人类文明的发展贡献甚大。

　　0086．昭君和亲

　　汉宣帝时，北方的匈奴由于内部相互争斗，最后分裂为五个单于势力。公元前54年，有一个单于呼韩邪被他哥哥郅支单于打败，南迁至长城外的光禄塞下，希望同西汉结好，曾亲自来朝见汉宣帝。汉宣帝死后，元帝即位，公元前33年，呼韩邪单于再次亲到长安，要求同汉朝和亲。元帝决定挑选一个宫女当公主嫁给呼韩邪单于。这时，有一个宫女毅然表示愿意去匈奴和亲，她就是湖北秭归人王嫱（字昭君），长得十分美丽，又很有见识。元帝就吩咐大臣选择吉日，让呼韩邪和昭君在长安成了亲。临回匈奴前，王昭君向汉元帝告别的时候，汉元帝看到她又美丽又端庄，很想将她留下，但已经晚了。据说元帝回宫后，越想越懊恼，自己后宫有这样的美女，怎么会没发现呢？他叫人从宫女的画像中再拿出昭君的像来看，才知道画像上的昭君远不如本人可爱。为此，元帝极为恼怒，惩办了画工。王昭君到匈奴后，被封为“宁胡阏氏”（阏氏，音焉支，意思是“王后”），后来呼韩邪单于在西汉的支持下控制了匈奴全境，从而使匈奴同汉朝和好达半个世纪。昭君一面劝单于不要打仗，一面把中原的文化传给匈奴，使匈奴和汉朝和睦相处了六十年。

　　0087．班超出使

　　班超（32－102），字仲升，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著名的军事家和外交家。他的父亲班彪、哥哥班固、妹妹班昭都是当时有名的史学家。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班超投笔从戎，随窦固征伐北匈奴，他的军事才能深得窦固赏识。为了联络西域各国孤立匈奴，窦固派他出使西域南道。鄯善国（今新疆若羌）是西域南道的必经之地，班超首先到达这里，攻杀匈奴使者，使鄯善国归附汉朝。班超因此得到汉明帝的赞赏，并再次受派出使西域。班超来到于阗（今新疆和田）。于阗是丝绸之路南道上的大国，这时，已臣属于匈奴，因而对汉使态度冷淡。于阗王听信神巫之言，说汉朝使者有一匹浅黑色的马，必须斩杀用来祭神，才能避免灾祸。于是于阗王派人向班超索马。班超将计就计，答应须得神巫亲自牵马。等神巫前来时，班超斩杀神巫，并对于阗王晓以利害，使于阗归服了汉朝。由于班超的努力，西域南道上的许多小国，也纷纷与汉朝通好，丝绸之路的南道基本打通，北道的东西两端也为汉朝所控制，西域五十余国重新归于东汉的管辖之下，保障了西北边疆的安全。和帝永元三年（91），班超出任西域都护，管辖西域各国，汉和帝下诏褒奖他的功劳，封为定远侯，故后世人称“班定远”。这位为丝绸之路复通和西域人民的安宁奉献了一生的人，为中华民族留下了一代雄风。

　　0088．文成公主入藏

　　隋唐之际，即公元七世纪前期，吐蕃出现了一位杰出领袖名叫弃宗弄赞，以逻些（今拉萨）为首都，西藏的佛教史则称之为松赞干布，后来的历史文献均用此名。那时正是唐太宗贞观时期，松赞干布多次遣使来长安朝贡，欲娶唐朝公主为妻，唐太宗没有允许。贞观十四年（640），松赞干布派遣他的大相（职同宰相）禄东赞到长安聘婚。相传唐太宗在答应之前曾经“五难婚使”。五件难事之一就是要使者认出百匹母马与百匹驹马的母子关系。据说禄东赞将母马和驹马分别圈起来，并暂时断绝驹马的饮水和草料，过了一两天之后，把母马与驹马同时放出马厩，顿时出现了母觅子、子寻母的动人景象。唐太宗高兴地允许他立即迎娶文成公主入藏。松赞干布在公主到达西藏之后，为文成公主修建一座华丽的王宫，这就是今天布达拉宫的前身。在文成公主的主张下，藏人创造了三十个藏文字母和拼音造句文法，结束了藏人无文字的历史。当时唐朝盛行佛教，文成公主是一虔诚佛教信仰者，松赞干布在她的影响下，大力提倡佛教。文成公主本人还亲自传授了刺绣、纺织的技术。文成公主入藏，对加强汉族和藏族的往来，发展藏族的经济文化，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她曾设计和协助建造大昭寺和小昭寺，藏族人民至今在布达拉宫里还安置了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的塑像，永徽元年（650），松赞干布去世，文成公主后来一直居住在西藏。她热爱藏族同胞，深受百姓爱戴。

　　0089．玄奘取经

　　玄奘（602－664），俗姓陈，名。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缑氏镇）人。唐佛教唯识宗创始人之一，佛经翻译家。玄奘“博涉经论，尝谓翻译者多有讹谬”，且各派学说分歧，难做定论，于是决心赴天竺探本究源。当时唐朝“国政尚新，疆场未远，禁约百姓不许出蕃”。要出境必须获得朝廷的准许。贞观元年（627），玄奘上书请求朝廷准许自己西行求法，但未获唐太宗批准。史书是这样记载当时情形的：玄奘“结侣陈表，有敕不许，诸人咸退，唯法师不屈”。然而玄奘决心已定，乃“冒越宪章，私往天竺”。627年八月，玄奘西出玉门关，长途跋涉，他翻过终年积雪的凌山（今穆索岭），到亲叶（即碎叶），渡过乌游水（阿姆河），登临铁门关（今阿富汗境内的巴达克山），通过吐火罗，进入天竺西北部。631年，抵达摩揭陀国，并入天竺佛教最高学府那烂陀寺受学。后来，又游学天竺各地，著述立论，宣讲大乘，获得较大的声誉。643年，玄奘启程回国，携梵文佛经657部和各种佛像回到长安。玄奘在归国之时，行至于阗，先行上表，请求太宗赦其违旨西行之罪。太宗赦免了他的罪责。贞观十九年（645）唐太宗派大臣迎接，并举行欢迎大会。唐高宗麟德元年（664），玄奘圆寂于长安玉华寺，享寿65岁。唐高宗悲痛万分，叹曰：“朕失国宝矣。”并为玄奘举行国葬。

　　0090．鉴真东渡

　　鉴真是我国盛唐时期赴日本传播唐代文明和中华佛教文化的高僧。日本奈良时代，荣睿和普照两名年轻僧人，受日本亲王之命赴唐，希望聘请德高望重的鉴真大师东渡，以学习其戒律。鉴真决定率众弟子东渡。正待启航时，随行的僧徒中出现不和，如海诬告日僧勾结海盗，第一次东渡失败。随后，鉴真揭榜治好了岭南道采访使母亲的病，得到一艘军船，从扬州开航后不幸触礁沉船，在荒岛上忍饥挨饿度过了八天八夜，第二次东渡失败。随后鉴真又觅船东渡，其大弟子灵佑不忍恩师年迈渡海，便发动僧众请官府阻留，官差将鉴真一行截获并押解回扬州。为避风头，荣睿和普照移居他乡，三年后二人再赴扬州与鉴真会合，试图秘密出海东渡。因遭遇狂风怒涛，再次受挫。鉴真因苦心焦虑患了眼疾，双目失明。在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下，鉴真以“不遂本愿，决不罢休”的坚强意志，又回扬州作第六次东渡的准备。753年，日本天皇派遣唐使正式提出礼请鉴真赴日本弘法。唐玄宗恩准，66岁高龄且双目失明的鉴真携其弟子搭上了遣唐使船，第六次东渡，终于到达奈良，受到天皇为首的举国上下的热烈欢迎，封号“传灯大法师”，安置于东大寺。双目失明的鉴真为天皇、皇后和皇太子等人登坛授戒。鉴真在日本享有国宝级人物的待遇，被日本人民尊称为“盲圣”“日本律宗太祖”“日本医学之祖”“日本文化的恩人”等。鉴真在奈良设计创建的唐招提寺，成为当时日本佛教徒的最高学府，被日本人民看作艺术明珠。鉴真在日本生活了十年，于763年在日本圆寂，享年76岁。鉴真东渡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页。

　　0091．《马可波罗游记》

　　马可·波罗（MarcoPolo，1254－1324），世界著名的旅行家、商人。1254年生于意大利威尼斯一个商人家庭，也是旅行世家。他的父亲和叔叔都是威尼斯商人。马可·波罗17岁时跟随父亲和叔叔，途经中东，历时四年多来到中国，在中国游历了17年。回国后出了一本《马可·波罗游记》（又名《马可·波罗行纪》《东方闻见录》）。记述了他在东方最富有的国家--中国的见闻，激起了欧洲人对东方的热烈向往，对以后新航路的开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同时，西方地理学家还根据书中的描述，绘制了早期的“世界地图”。《马可·波罗游记》共分四卷，第一卷记载了马可·波罗诸人东游沿途见闻。第二卷记载了蒙古大汗忽必烈及其宫殿、都城、朝廷、政府、节庆、游猎等。还有他从北京南行至杭州、福州、泉州及诸海诸洲等事；第三卷记载日本、越南、东印度、南印度、印度洋沿岸及诸岛屿，非洲东部；第四卷记君临亚洲之成吉思汗后裔诸鞑靼宗王的战争和亚洲北部。每卷分章，每章叙述一地的情况或一件史事，共有229章。书中记述的国家，城市的地名达100多个，而其重点部分则是关于中国的叙述，以叙述中国为主的《游记》第二卷共82章，在全书中分量很大。马可·波罗和他的《马可·波罗游记》给欧洲开辟了一个新时代，大大促进了中西交通和文化交流。

　　0092．郑和下西洋

　　郑和（1371－1433），原姓马，名和，字三宝，出生在云南省一个世代信奉伊斯兰教的回族家庭。1381年明太祖朱元璋为了消灭盘踞云南的元朝残余势力，进军云南。在战乱中，11岁的郑和被明军俘虏，受到阉割，在军中做秀童。19岁时，被挑选送到北京的燕王府服役，逐渐得到朱棣的信任。后来朱棣为和他的侄子建文帝争夺皇位，进行了“靖难之役”，郑和因功被提升为内官监太监，赐姓“郑”，从此更名郑和，史称“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目的，有的说是明成祖怀疑建文帝流亡海外，派郑和等人寻找其踪迹；有的说是“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这些说法都难令人信服。明成祖继位时，持续三年之久“靖难之役”及迁都北京使财政耗费极其浩大。加上当时中国周边的国际环境不够稳定，直接影响到中国南部的安全，为了弥补财政上的亏损，稳定中国南部，明成祖不惜耗巨资，于1405年，派郑和率船队首下西洋，奉行了“内安华夏，外抚四夷，一视同仁，共享太平”的和平外交政策。据史书记载，郑和船队是由240多艘海船组成的一支联合舰队，船队的主体船舶为宝船、马船、粮船、坐船和战船五类海船，即我们现在所说的指挥船、战船、补给运输船、交通船等。郑和每次下西洋的人数在两万七千人以上。当时西方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航海的人数、规模、船只的大小等，都无法同郑和相比。郑和下西洋，比哥伦布早了87年，比达伽马早了92年，比麦哲伦到达菲律宾早了116年。郑和下西洋的航线从西太平洋穿越印度洋，直达西亚和非洲东岸，到达南端的好望角，涉及三大洋，是此前的中国航海史上所没有的，在世界航海史上也居于领先地位。

　　0093．元谋人

　　元谋人，学名元谋直立人，或称元谋猿人。根据古地磁方法测定，元谋人生存年代距今为170万年左右，属于旧石器时代早期的古人类（有争议，或认为约60万年到50万年前左右）。是迄今所知我国境内年代最早的直立人化石。“直立人”是指已能直立行走，并懂得制造石器的人类。1965年5月，考古队在云南元谋县上那蚌村附近元谋盆地边缘沉积层中发现了元谋人化石，包括两枚上内侧门齿，一为左上内侧门齿，一为右上内侧门齿，同属于一个成年个体，后来又发现了石器，考古学家将元谋人所处时期定为旧石器时代早期。在元谋人化石地层中还发现大量炭屑和两小块烧骨，这是当时人类用火的遗迹。此后，在这个县的蝴蝶梁子和豹子洞中发现了猿人牙齿160多颗，经测定，其中“东方人”的牙齿已有250万年，使我国人类的历史又向前推进了80万年！

　　0094．蓝田人

　　蓝田人，曾泛指中国陕西省蓝田县的公王岭和陈家窝两地发现的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直立人化石。但不少学者主张，这一名称以专用于公王岭的直立人化石为宜，而另把陈家窝的直立人化石称作“陈家窝人”。公王岭地点的地质时代为中更新世早期，古地磁断代的年代数据，一是距今约一百万年，一是距今约八十万至七十五万年；陈家窝地点的地质时代亦属中更新世，用古地磁法测定的年代数据，一是距今约六十五万年，一是距今约五十万年。在公王岭，与人类化石同层，还出土了以三棱大尖状器为特色的石器，并发现了用火遗迹。公王岭的蓝田人化石有头盖骨、鼻骨、右上颌骨和三颗臼齿，同属于一个成年人，可能是女性。头盖骨低平，额部明显倾斜，吻部向前突出，表现出较为原始的形态。考古学家研究表明，蓝田人比后来的北京人大脑容量要小一些，大约有780毫升。但是有一点却引起了人们的关注，那就是他们已经能完全直立行走，而且这是已发现的亚洲北部最早的直立人。公王岭动物群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具有强烈的南方色彩，如其中的大熊猫、东方剑齿象、华南巨貘、中国貘、毛冠鹿和秦岭苏门羚等，都是华南及南亚更新世动物群的主要成员。陈家窝与公王岭不同，缺少带有强烈南方色彩的哺乳动物。有的学者认为，两个地点的直线距离只有22千米，动物群却存在如此大的差别，这一事实也反映了时代的不一致。

　　0095．北京人

　　中国的直立人化石，又称北京猿人，正式名称为“中国猿人北京种”，科学上常称之为“北京直立人”，生活在距今大约70到20万年。1921年发现于北京市西南房山区周口店龙骨山，1927年起进行发掘，1929年发掘出第一个完整的北京人头骨，此后又发现大量的石制品、骨角制品和用火遗迹。这些发现使这里成为世界上材料最系统、最丰富的直立人遗址。在北京人住过的山洞里有很厚的灰烬层，表明北京人已经会使用火和保存火种。研究发现，北京人通常几十人结成一群。寿命很短，大多数人在十四岁前就夭亡了。有些学者认为，当时已会制造骨角器。除狩猎外，可食的野果、嫩叶、块根，以及昆虫、鸟、蛙、蛇等小动物也是日常的食物来源。烧焦的朴树籽在洞内成层地发现，美洲的印第安人至今还食用这种野果。鹿、羚羊，也许还有野猪、水牛等大动物，偶尔也会成为北京人的猎物，它们的骨头常常在洞内出现，上面往往有清楚的砍切痕迹。科学家根据出土的动物和植物化石，得知昔日周口店一带森林茂密、水草丰盛，气候比今日华北温暖。北京人的发现意义重大，证明了直立人的存在，明确了人类发展的序列，为“从猿到人”的学说提供了有力的证据。1987年，北京人遗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

　　0096．山顶洞人

　　中国华北地区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化石，属晚期智人。1930年发现于北京市周口店龙骨山北京人遗址顶部的山顶洞，地质年代相当于欧洲旧石器晚期，山顶洞人的时代根据放射性碳测定约为1．1-1．8万年前。同时还出土了石器骨角器和穿孔饰物，并发现了中国迄今所知最早的埋葬。山顶洞的人类化石共代表八个男女老少不同的个体。由头骨缝的愈合程度和牙齿的生长情况看，其中五个是成年人，包括男女壮年和超过六十岁的老人，一个是少年，一个是五岁的小孩，一个为婴儿。山顶洞人的体质已很进步。男性身高约为1．74米，女性为1．59米。山顶洞人处于母系氏族公社时期，他们仍用打制石器，但已掌握磨光和钻孔技术，会人工取火，靠采集、狩猎为生，还会捕鱼。山顶洞人已用骨针缝制衣服，懂得爱美。山顶洞人骨周围散布着红色的赤铁矿粉末，这是古人类有意识行为的结果，是埋葬死者的标志。它表现出人类思想意识上的一个进步。可能他们认为血液是生命的必要条件，在死者遗物上加上与血液同色的物质目的可能是希望提高死者的活力，有利于他在另一世界中的活动。在山顶洞人的洞穴里还发现了一些有孔的兽牙、海蚶壳和磨光的石珠，大概是他们佩戴的装饰品。山顶洞中还发现了四十八种哺乳动物化石，有落入天然陷阱的熊和虎的骨架，还有现在生活在炎热地带的猎豹和鸵鸟，说明当时的气候相当温暖。

　　0097．河姆渡文化

　　河姆渡文化是中国长江流域下游地区新石器时期文化，1973年夏首次发现于浙江余姚河姆渡。它主要分布在杭州湾南岸的宁绍平原及舟山群岛。经科学的方法测定，它的年代为公元前五千年至公元前三千三百年。河姆渡文化的骨器制作比较进步，有耜、鱼镖、镞、哨、匕、锥、锯形器等器物，精心磨制而成，一些有柄骨匕、骨笄上雕刻花纹或双头连体鸟纹图案。河姆渡文化的农具，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大量使用耒耜。稻穗纹陶盆上印有稻穗的图案，弯弯的稻穗图案使人想象到，河姆渡时期的人们已经开始了水稻的栽培。1987年的发掘中从遗址中出土了大量的稻壳，据发掘报告说总量达到一百五十吨之多，在已经碳化的稻壳中可以看到稻米，分析的结果确认这是七千前的稻米。遗址中还出土有许多动植物遗存，如橡子、菱角、桃子、酸枣、葫芦、薏米仁、菌类与藻类等。生活用器，以陶器为主，并有少量木器，出土了我国最早的漆器。河姆渡文化时期人们的居住地已形成大小各异的村落，并发现了我国最早的水井遗迹。在村落遗址中有许多房屋建筑基址。河姆渡文化的建筑形式主要是栽桩架板高于地面的干栏式建筑。干栏式建筑是中国长江以南新石器时代以来的重要建筑形式之一，它与北方地区同时期的半地穴房屋有着明显差别。此外，从河姆渡发现的鲸、鲨等海生动物骨骸分析，这些东临大海的河姆渡人至迟在七千年前已能借助于原始的水上交通工具，开始从事海洋捕捞活动了，从而为随后的河姆渡文化晚期的居民迁居舟山群岛准备了条件。

　　0098．仰韶文化

　　仰韶文化是黄河中下游地区重要的新石器时代文化。1921年在河南省三门峡市渑池县仰韶村首次被发现，所以被称为仰韶文化，它的持续时间大约在公元前五千年至前三千年，主要分布于黄河中下游一带，以河南西部、陕西渭河流域和山西西南的狭长地带为中心，东至河北中部，南达汉水中上游，西及甘肃洮河流域，北抵内蒙古河套地区。已发掘出近百处文化遗址，出土文物均反映出较同一的文化特征。仰韶文化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文化，其村落或大或小，比较大的村落的房屋有一定的布局，周围有一条围沟，村落外有墓地和窑场，反映出当时有较严密的氏族公社制度。生产工具以较发达的磨制石器为主，骨器也相当精致。有较发达的农业，作物为粟和黍。饲养家畜主要是猪，并有狗。也从事狩猎、捕鱼和采集。仰韶文化制陶业发达，较好地掌握了选用陶土、造型、装饰等工序。这时的陶器是以红陶为主，灰陶、黑陶次之。红陶器上常有彩绘的几何形图案或动物形花纹，是仰韶文化的最明显特征，故也称彩陶文化。在濮阳西水坡又发现用蚌壳摆塑的龙虎图案，是中国迄今所知最完整的原始时代龙虎形象。仰韶文化属于母系氏族公社制繁荣时期的文化。早期盛行集体合葬和同性合葬，几百人埋在一个公共墓地，排列有序。各墓规模和随葬品差别很小，但女子随葬品略多于男子。

　　0099．红山文化

　　红山文化年代为公元前四千至前三千年。因最早发现于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郊的红山遗址而得名。红山文化全面反映了我国北方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特征和内涵，是北方细石器文化和仰韶文化的结合。其后，在邻近地区发现有与赤峰红山遗址相似或相同的文化特征的诸遗址，统称为红山文化。已发现并确定属于这个文化系统的遗址，遍布辽宁西部地区，几近千处。红山文化以辽河流域中辽河支流西拉木仑河、老哈河、大凌河为中心，分布面积达二十万平方千米，这里是衔接东北平原和蒙古高原的三角地带，也是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草原文化的交汇区域，延续时间达两千年之久。红山文化的社会形态初期处于母系氏族社会的全盛时期，晚期逐渐向父系氏族过渡。经济形态以农业为主，兼以牧、渔、猎并存。细石器工具发达，还有磨制和打制的双孔石刀、石耜、有肩石锄、石磨盘、石磨棒和石镞等。彩陶多为泥质，以红陶黑彩为多，花纹十分丰富，造型生动朴实。玉雕工艺水平较高，其中出土自内蒙古赤峰红山的大型碧玉C形龙，周身卷曲，吻部高昂，毛发飘举，极富动感。还发现相当多的冶铜用坩埚残片，说明冶铜业已经产生。

　　0100．大汶口文化

　　大汶口文化始自公元前四千三百年，延续时间约两千年左右，到公元前2500年左右发展成山东龙山文化。大汶口文化因1959年首先发现于山东省泰安县大汶口遗址而得名。在大汶口文化的后期墓葬中，出现了夫妻合葬和夫妻带小孩的合葬，它标志着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社会的结束，开始或已经进入了父系氏族社会。大小墓的鲜明对比，表明私有制产生，已出现贫富分化。大汶口文化以农业生产为主，兼营畜牧业，辅以狩猎和捕鱼业。在三里河遗址的一个窖穴中，发掘出大量牛、羊、猪、狗等家畜骨骼，生产工具仍以石器为主，兼有一些骨器、角器和蚌器。制陶技术较前已有很大提高，陶质有红、灰、黑和白陶四类。雕塑工艺品不仅数量多，而且有较高的艺术水平，如象牙梳、雕刻骨珠、骨梳、牙雕饰、穿孔玉珠以及陶塑动物等。当时居民中盛行枕骨人工变形和青春期拔除一对侧上门齿，有的长期口含小石球或陶球，造成颌骨内缩变形。还流行在死者腰部放穿孔龟甲，死者手握獐牙或獐牙钩形器。这些习俗为中国其他史前文化所罕见。在莒县陵阳河、大朱村、杭头和诸城前寨等遗址，还发现刻在陶尊上的陶文，引起考古学家和古文字学家的重视。大汶口文化的发现，使黄河下游原始文化的历史，由四千多年前的龙山文化向前推进了两千多年，为山东地区的龙山文化找到了渊源，也为研究黄淮流域及山东、江浙沿海地区原始文化，提供了重要线索。

　　0101．龙山文化

　　1928年的春天，考古学家吴金鼎在山东省章丘市龙山镇发现了举世闻名的城子崖遗址。他在城子崖台地的西面断层上，发掘出了与石器、骨器共存的大量色泽乌黑、表面光滑的陶片，这也就是日后龙山文化的代表黑陶。考古学家最初称其为黑陶文化。后来，考古学家把这种以黑陶为主要特征的文化遗存命名为“龙山文化”。在城子崖之前，中国出土的古陶器大都是含沙量极高的彩陶和红陶，而以河泥为原料的黑陶可以说是四千多年前东部先民（当时也被称为东夷民族）所独有的创造。城子崖出土的黑陶艺术品蛋壳杯杯壁只有0．5毫米厚，重量只有50克左右，是黑陶中的极品。自龙山遗址发现以来，考古学家分别在河南、陕西、山西、湖北等地发现了这一时期的文化遗存。但因其文化面貌不尽相同，所以又分别命名为河南龙山文化、陕西龙山文化、湖北石家河文化、山西陶寺类型龙山文化，通称之为龙山时代文化。这一时期文化的最显著的特征便是城址的发现。如在山东地区，除城子崖龙山城址之外，还有寿光边线王城址等。其他地区则发现有淮阳平粮台城址、登封王城岗城址、郾城郝家台城址、辉县孟庄城址等。龙山文化处于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这个时期陕西地区的农业和畜牧业较仰韶文化有了很大的发展，生产工具的数量及种类均大为增长，这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同时，占卜等巫术活动亦较为盛行。从社会形态看，当时已经进入了父权制社会，私有财产已经出现，开始跨入阶级社会门槛。

　　0102．殷墟甲骨

　　1899年，清代国子监祭酒著名金石学家王懿荣在用作中药的“龙骨”上发现契刻符号，由此发现了三千多年前中原人民使用的古文字。经过罗振玉的查访，始知契刻文字的甲骨出土于河南安阳西北约2．5千米的小屯村。罗振玉还辨认出甲骨刻辞中有商人先公先王的名号，确认这些甲骨是商王室遗物。商王占卜用的甲骨在洹水南的小屯村出土，证明了此地即《史记·项羽本纪》所记项羽与秦章邯军交战时所驻之“洹水南之殷墟”，亦即《括地志》所记“相州安阳本盘庚所都，即北蒙殷墟”。王国维据卜辞中受祭帝王有康丁武乙文丁，确认帝乙之世仍建都于此。经过深入研究，学者们找到了武丁至帝辛的各王祭祀卜辞，据此，证实了《古本竹书纪年》“自盘庚迁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之说为可信。殷王室占卜记事用的甲骨的发现导致了殷墟的发现，到目前为止，殷墟仍是中国文明社会初创时期可以肯定确切位置的最早都城。殷墟甲骨文是现今所见中国最早的具有完备体系的文字，殷墟甲骨刻辞是现今所见中国最早的时王纪实文辞，因而成为语言文字学历史学民族学天文学气象学农学医学历史地理学、考古学等多种学科的重要原始资料。在殷墟，已陆续发掘出了殷代的宫殿、宗庙、王陵、贵族和平民墓葬祭祀坑作坊等遗址及用青铜玉石骨蚌等制作的礼器和生产生活作战用具等遗物，为研究殷商社会面貌提供了丰富的资料。

　　0103．司母戊大方鼎

　　司母戊鼎是中国商代后期商王祖庚或祖甲为祭祀其母而铸造的。1939年3月19日在河南省安阳市武官村一农地中出土，因其腹部著有“司母戊”三字而得名。鼎形制雄伟，重达八百三十多公斤，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发现的最大的青铜器。司母戊鼎初为乡人私自挖掘，出土后因过大过重不易搬迁，私掘者又将其重新掩埋。司母戊鼎在1946年6月重新出土，于1959年入藏中国历史博物馆。司母戊鼎的鼎身和鼎足为整体铸成，鼎耳是在鼎身铸好后再装范浇铸的。铸造这样高大的铜器，所需金属料当在一千公斤以上，且必须有较大的熔炉。经测定，司母戊鼎含铜84．77％、锡11．64％、铅27．9％，与古文献记载制鼎的铜锡比例基本相符。鼎为中国古代炊食器，早在七千多年前就出现了陶制的鼎，铜鼎则是商周时期最为重要的礼器。司母戊鼎除鼎身四面中央是无纹饰的长方形素面外，其余各处皆有纹饰。在细密的云雷纹之上，各部分主纹饰各具形态。鼎身四面在方形素面周围以饕餮作为主要纹饰，四面交接处，则饰以扉棱，扉棱之上为牛首，下为饕餮。鼎耳外廓有两只猛虎，虎口相对，中含人头。耳侧以鱼纹为饰。四只鼎足的纹饰也匠心独具，在三道弦纹之上各施以兽面。据考证，司母戊鼎应是商王室重器，其造型、纹饰、工艺均达到很高的水平，是商代青铜文化顶峰时期的代表作。

　　0104．侯马盟书

　　“侯马盟书”是1965年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员会在发掘山西侯马晋城遗址时发现的，同年11月至次年5月发掘。侯马盟书是春秋晚期晋定公十五年到二十三年（前497～前489）晋国世卿赵鞅同卿大夫间举行盟誓的约信文书。当时的诸侯和卿大夫为了巩固内部团结，打击敌对势力，经常举行这种盟誓活动。盟书一式二份，一份藏在盟府，一份埋于地下或沉在河里，以取信于神鬼。侯马盟书是用毛笔将盟辞书写在玉石片上，字迹一般为朱红色，少数为黑色。字体近于春秋晚期的铜器铭文。“盟誓遗址”在侯马晋城遗址的东南部，面积约3800平方米，分“埋书区”和“埋牲区”两部分。在盟誓遗址内共发现坎（埋牲的土坑）四百余个，坎的底部一般都瘗埋有牺牲，大坎埋牛、马、羊，小坎埋羊或盟书。绝大部分坎的北壁底部还有一个小龛，其中放一件古时称为“币”的祭玉，个别坑埋有数件。这些玉币和牺牲都是在盟誓时向神或祖先奉献的祭品。用作祭祀的玉币雕琢纤细，颇为精美。书写盟书的玉石片，绝大多数呈圭形，最大的长32厘米，宽近4厘米，小的长18厘米，宽不到2厘米。这批文物对研究中国先秦时期春秋战国之交的历史，特别是晋国末期的历史增添了新鲜材料。它的发现对研究中国古代盟誓制度、古文字、书法艺术、历法、社会学、风俗习惯以及晋国历史等均有重大意义。

　　0105．曾侯乙墓

　　战国初期曾（随）国国君乙的墓葬，位于湖北随州市擂鼓墩。葬于公元前433年或稍后，1978年发掘。整个墓葬分作东、中、北、西四室。东室置曾侯乙木棺，双重，外棺有青铜框架，内棺外面彩绘门窗及守卫的神兽武士。中室放置随葬的礼乐器。北室放置兵器及车马器等。西室置殉葬人木棺十三具。墓中共出土随葬品一万五千多件，其中有一套曾侯乙编钟，是迄今发现的最完整最大的一套青铜编钟。钟在我国商朝时就已出现，人们按钟的大小、音律、音高把钟编成组，制成编钟，演奏悠扬悦耳的乐曲。曾侯乙编钟共六十四枚，八组，分三层悬挂在铜、木做成的钟架上。钟架由六个佩剑的青铜武士和几根圆柱承载，总重量达三千五百千克，它的重量、体积在编钟中是罕见的。尤为可贵的是，钟体和附件上，还篆刻有两千八百多字的错金铭文，记载了先秦时期的乐学理论以及曾和周、楚、齐等诸侯国的律名和阶名的相互对应关系，这一重大发现，摒弃了“中国的七声音阶是从欧洲传来、不能旋宫转调”的说法，被认为是世界音乐史上的重大发现。墓中还出土了编磬、鼓、瑟、笙、排箫等大量乐器，为研究中国古代音乐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出土的一件漆木衣箱盖上，绘有包括青龙、白虎、北斗图形及二十八宿名称的天文图像，说明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创立二十八宿体系的国家之一。曾侯乙墓出土的漆器有二百二十多件，是楚墓中年代最早也是最为精彩的，体现了楚文化的神韵。

　　0106．郭店楚简

　　郭店楚简，又称郭店楚墓竹简，是中国湖北省荆门市纪山镇郭店一号战国楚墓内的竹简，1993年10月出土，经考证郭店楚简抄写成书的时间不晚于公元前三百年，大约相当于战国中期，是到目前为止中国所发现的最早的原装书。郭店楚简共八百零四枚，经整理之有字竹简七百零三枚，另残简二十七枚，总字数计一万三千多个。竹简年代属战国中期偏晚，内容包括《老子》《太一生水》《缁衣》《五行》等十六篇道家及儒家著作。秦始皇焚书坑儒时焚毁了大量先秦典籍，郭店楚简则提供了很珍贵的历史资料。郭店楚简所载内容与传世儒道经典颇有不同，比如今本《道德经》第十九章为：“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竹简《老子》甲却是：“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亡有；绝为弃作，民复孝慈。”哈佛大学杜维明教授说：郭店楚简出土以后，整个中国哲学史、中国学术史都需要重写。

　　0107．三星堆遗址

　　距离四川广汉3~4千米，有三座突兀在成都平原上的黄土堆，三星堆因此而得名。1929年春，当地农民燕道诚在宅旁挖水沟时，发现了一坑精美的玉器，由此拉开三星堆文明的研究序幕。1986年，三星堆两个商代大型祭祀坑的发现，上千件稀世之宝赫然显世，轰动了世界，被誉为世界“第九大奇迹”。三星堆文化来自何方？这里数量庞大的青铜人像、动物像不归属于中原青铜器的任何一类。青铜器上没有留下一个文字，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一个民族必备的文明要素，三星堆都已具备，只缺文字。出土的“三星堆人”高鼻深目、颧面突出、阔嘴大耳，耳朵上还有穿孔。三星堆发掘出土的大量青铜器中，基本上没有生活用品，绝大多数是祭祀用品。表明古蜀国的原始宗教体系已比较完整。这些祭祀用品带有不同地域的文化特点，特别是青铜雕像、金杖等，与世界上著名的玛雅文化、古埃及文化非常接近。在坑中出土了五千多枚海贝，经鉴定来自印度洋。还有六十多根象牙则引起了学者们“土著象牙”与“外来象牙”的争议。在祭祀坑中发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瑰宝--世界最早的金杖。因为三星堆遗址的发现，与长期以来历史学界对巴蜀文化的认识大相径庭。三星堆遗址证明，古代巴蜀地区应是中国夏商时期前后、甚至更早的一个重要的文化中心，并与中原文化有着一定的联系，验证了古代文献中对古蜀国记载的真实性，将古蜀国的历史推前到五千年前，证明了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一样同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

　　0108．兵马俑

　　据史书记载：秦始皇嬴政从十三岁即位时就开始营建陵园，直到他五十岁死去，修筑时间长达三十八年，开创历代统治者奢侈厚葬之先例。秦始皇兵马俑坑是秦始皇陵的陪葬坑，位于陵园东侧。昔日，这里是一片坟地，当地农民在掘墓时曾发现有像人一样的东西。1974年3月，在陵东的西杨村村民抗旱打井时，在陵墓以东1．5公里的下和村和五垃村之间，发现规模宏大的秦始皇陵兵马俑坑，经考古工作者的发掘，在陵园东1．5公里处发现从葬兵马俑坑三处，成品字形排列，面积共达两万平方米以上，出土陶俑八千件、战车百乘以及数万件实物兵器等文物。1980年又在陵园西侧出土青铜铸大型车马二乘。这组彩绘铜车马，是迄今中国发现的体形最大、装饰最华丽、结构和系驾最逼真、最完整的古代铜车马，被誉为“青铜之冠”。秦始皇兵马俑陪葬坑，是世界最大的地下军事博物馆。俑坑布局合理，结构奇特，在深五米左右的坑底，每隔三米架起一道东西向的承重墙，兵马俑排列在墙间空档的过洞中。这支队伍阵容齐整，装备完备，威风凛凛，气壮山河，是秦始皇当年浩荡大军的艺术再现，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1961年，国务院将秦始皇陵定为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1987年，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在兵马俑一号坑址上建成的拱形展厅，设立了“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正式向游客开放。

　　0109．金缕玉衣

　　金缕玉衣，按死者等级分为金缕、银镂、铜缕，是汉代皇帝和贵族规格最高的殓服，大致出现在西汉文景时期。玉衣也叫“玉匣”“玉押”。据《西京杂志》记载，汉代帝王下葬都用“珠襦玉匣”。汉代人认为玉是“山岳精英”，将金玉置于人身九窍，人的精气不会外泄，尸骨不腐，可求来世再生。玉衣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东周时的“缀玉面幕”“缀玉衣服”，到三国时曹丕下诏禁用玉衣，共流行了四百年。到目前为止，全国共发现玉衣二十余件。1968年，河北满城汉中山靖王刘胜夫妇墓出土的两套金缕玉衣，刘胜的玉衣共用玉片二千四百九十八片，金丝重一千一百克，窦绾的玉衣共用玉片二千一百六十片，金丝重七百克，其制作所费的人力和物力是十分惊人的，是旷世难得的艺术瑰宝。外观上看“玉衣”的形状和人体几乎一模一样。头部脸盖上刻制出眼、鼻和嘴的形象。鼻子是用五块长条瓦状玉片合拢而成，惟妙惟肖。在“玉衣”的头部，有眼盖、鼻塞、耳塞和口，下腹部有罩生殖器用的小盒和肛门塞，都是玉制品。玉雕技艺是我国独有，汉朝也是玉雕装饰盛行的时期。从长沙出土的金缕玉衣残片来看，它不仅只是简单磨成玉片而已，上面还雕有花纹。

　　0110．马王堆汉墓

　　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侯利仓及其家属的墓葬，1972年至1974年，先后在长沙市区东郊浏阳河旁的马王堆乡挖掘出土。一号汉墓出土的女尸，已有二千一百多年，尸体长154厘米，外形完整，全身润泽柔软，部分毛发尚存，部分关节可以弯动，许多软组织丰满柔润而有弹性。古尸内脏器官保持了完整的外形，相对位置基本正常。这是世界上已发现的保存时间最长的一具湿尸，是防腐学上的奇迹，震惊世界。马王堆汉墓的发掘，对我国的历史和科学研究均有巨大价值，其出土文物异常珍贵。马王堆三座汉墓共出土珍贵文物三千多件，绝大多数保存完好。其中五百多件各种漆器，制作精致，纹饰华丽。一号墓的彩绘漆棺，色泽如新。还有大量丝织品，保护完好，品种众多，有绢、绮、罗、纱、锦等。有一件素纱禅衣，轻若烟雾，薄如蝉翼，长1．28米，重量仅49克，真是巧夺天工。出土的帛画，为我国现存最早的描写当时现实生活的大型作品。马王堆汉墓还发现了大批帛书和两卷医简，绝大多数是古佚书。从三号墓中出土的帛书《五十二病方》，经考证可能比《黄帝内经》还早，书中提到一百多种疾病的名称，共载方二百八十多个，这是我国现在所能看到的最早的方剂。此外还有两幅古地图。马王堆一号墓出土有二十五弦瑟，是目前发现的唯一完整的西汉初期瑟。三号墓除出土瑟、竽外，又有七弦琴和六孔箫，这些都是首次发现的西汉实物。

　　0111．敦煌藏经洞

　　藏经洞是敦煌莫高窟第17窟的俗称。光绪二十六年（1900）五月，道士王圆清除第16窟甬道积沙时，偶然发现了这个藏经洞。藏经洞封闭的原因与时间，几十年来，众说纷纭。主张避难说的人认为宋初西夏人攻打敦煌，寺院为了躲避西夏人的进攻，匆匆封起了洞口。然而有人提出了异议：西夏人同样是信奉佛教的，寺院的担忧岂非多虑？主张“废弃说”的认为藏经洞里的卷子是寺院不再需要的东西，佛教有个习惯，写过字的纸是不能随便烧毁的，于是就随意堆弃在那里。然而一切只是猜测，真实的答案被浩瀚的历史永久地掩盖了。藏经洞封存了四至十一世纪初的文献、绢画、纸画、法器等各类文物，约计五万件，五千余种，其中90％是宗教文书，非宗教文书占10％。后者的内容包罗万象，经、史、子、集、诗、词、曲赋、通俗文学、水经、地志、历书、星图、医学、数学、纺织、酿酒、熬糖、棋经等一应俱全，还有大量民间买卖契约、借贷典当、账簿、户籍、信札等。文书除汉语写本外，还有古藏文、于阗文、梵文、回鹘文、突厥文、龟兹文等写本。此外，还有一批木版画、绢画、麻布画、粉本、丝织品、剪纸等作品。这些来自丝绸之路的中世纪珍宝，与殷墟甲骨文、居延汉简、明清档案，被誉为中国近代古文献的四大发现。但由于最初发现时的原貌没有一份详细而科学的记录和目录，至今藏经洞珍宝的确切数量众说不一。目前，敦煌学已经形成为一门具有世界意义的学科。过去，敦煌遗书曾被狭隘地理解为华夏文化或是佛教文化的体现，而实际上它们是世界文明的浓缩。

　　0112．居延汉简

　　在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和甘肃北部额济纳河流域绵延300千米，先秦时称“弱水流沙”（匈奴语），秦汉以后称“居延”。西汉武帝时，为了防御匈奴入侵，于太初三年（前102）沿弱水（今额济纳河流域）两岸修筑了屯戍要塞，后因缺水而废弃。如今，这里又因雨水奇缺，气候干燥，使大量文物得以幸存，包括居延汉简。在1930年和1972年两次发掘中，获简牍三万余枚，多为汉代之物，故称居延汉简。居延汉简有新旧两部分组成，人们习惯上将1930年出土的称旧简，1972年至1976年出土的叫新简。居延汉简大多发掘于金塔县境内肩水金关、大湾城、地湾城等汉代烽燧遗址，这些烽燧遗址因此而出名。居延汉简多是汉代边塞屯戍档案，一小部分是书籍、历谱和私人信件等。其数量之多，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首屈一指、无与伦比的。居延汉简多为木简，少数为竹简，居延汉简书体为隶书章草，它的内容包括了当时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等方方面面，具有极高的科学、历史与文物价值。居延汉简纪年简最早者是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最晚者是汉灵帝建宁二年（169），为汉代历史的研究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

　　0113．拓片

　　拓片是以纸紧覆在器物上，将原件的纹样用墨打印出来而得到的纸张。它是一种记录史料的工具，也是记录史料的方法。它是从原物直接印下来的，能够清晰、完整、准确、生动、真实地反映原件的纹样和神韵。拓片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干拓、湿拓。常见的是湿拓，工艺大致如下：制作拓片之前，先把要拓的花纹或文字尽可能剔刷清楚，用大小合适的宣纸盖上，把纸轻轻润湿，然后在湿纸上蒙一层柔软吸水的纸保护宣纸纸面，用毛刷轻轻敲捶，使湿纸贴附在该物表面，随着它的花纹文字而起伏凹凸。再除去蒙上的那层纸，等湿纸稍干后，用扑子蘸适量的墨，使墨敷匀在扑子面上，向纸上轻轻扑打，就会形成黑白分明的拓片。拓片应用广泛，诸如甲骨文字、铜器铭文、碑刻、摩崖、墓志铭、古钱币、画像砖、画像石等，都可以使用这种办法，为研究者提供最接近原貌的准确资料。一般说来，越早期的拓片越珍贵，尤其在原件已经散佚、破坏或者不易见到的时候，拓片的价值就更显重要。

　　0114．石鼓文

　　我国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因为文字是刻在鼓形石头上的，所以称“石鼓文”。唐初在天兴三畴原（在今陕西宝鸡凤翔县）发现了十只高90厘米、直径约60厘米的花岗岩石鼓，随即被迁入凤翔孔庙，五代时曾散于民间，宋代几经周折，始复聚齐，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石鼓出土后，杜甫、韦应物等诗人即为其赋诗，韩愈还写下了著名的《石鼓歌》。石鼓文原文应在七百字以上，由于历史悠久，水侵风蚀，现仅存二百七十二字，有的鼓上一字无存。石鼓文所刻均为四言诗，内容是记述秦国国君游猎的，所以又名“猎碣”。唐人认为石鼓是周宣王时期刻石，宋人欧阳修提出怀疑，但还是认为是周宣王时史籀所作，宋人郑樵则认为是先秦之物，惠文王之后、秦始皇之前，罗振玉和马叙伦都认为是秦文公时物，郭沫若、马衡、唐兰等人都认为是战国后期秦人所刻。从字体上看，石鼓文为古籀体（大篆），书法浑厚自然，方正浑圆，匀称秀美，集大籀之成，开小篆之先河，明显具有大篆向秦小篆转变的特征，在书法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石鼓文还是历代书家研习篆书的重要范本，康有为誉为“书家第一法则”。

　　0115．《金石录》

　　北宋金石学著作，赵明诚撰。赵明诚（1081－1129），字德父（又作德甫），密州诸城（今山东诸城）人。他的妻子是宋代著名词人李清照，夫妇二人不仅爱好文学，对金石书画也有相当高的造诣。赵明诚终生致力于金石之学，常与妻子共同出入汴梁的大相国寺，搜集碑帖拓本。夫妇二人节衣缩食，一起搜罗金石书画，一起研究把玩，其乐融融，令人神往。经过多年的寻访查找，在李清照的帮助下，编成了《金石录》一书。不幸的是，北宋末年金人占领汴京，河北、山东相继沦陷，赵明诚夫妇逃避到江南，所藏金石书画在辗转过程中全部遗失，赵明诚也在流亡中病故。数年后，当李清照重新翻阅《金石录》，遥忆赵明诚，面对国破家亡、物是人非，一时间百感交集，写下了千古奇文《金石录后序》，备述一生遭际和文物聚散，让人扼腕叹息。《金石录》三十卷，记录了赵明诚夫妇所见到的上自上古三代，下至隋唐五代以来，钟鼎彝器的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等石刻文字，碑刻目录详细，大多注明碑文的撰写人和书写人及立碑时间。全书考订精核，评论独具卓识，是我国最早的碑刻目录和研究专著之一。

　　0116．《金石萃编》

　　清代著名金石学著作，王昶编撰。王昶（1725－1806），字德甫，号述庵，又号兰泉，江苏青浦（今上海市）人，乾隆年间进士，官至刑部右侍郎。学识广博，尤精金石考据之学，宦迹所及，即遍搜碑刻文字、铜器砖瓦铭文，尤其注意新出土文献，是清代著名的学者。平生著述丰富，《金石萃编》是其中的一部。《金石萃编》为王昶历时五十年，于嘉庆十年编成。全书一百六十卷，收集了一千多种商周铜器和历代石刻拓本。所收录的碑刻文字之多，可以说是空前绝后。本书的体例是：题目下注明碑刻、器物的尺寸和存处，汉以前的按原来的篆文或隶书摹写，汉以后的用楷书，大大提高了记述的生动性和准确性；碑文之后附有见于各金石书或文集中的有关题跋，汇总了大量信息，方便查阅；最后为编者的考释或按语。全书体例精严，网罗宏富，一向被视为清代金石学之集大成者，是查考石刻文字资料和相关考证成果的最常用书籍。参与全书编纂工作的还有朱文藻、钱侗二人。道光、咸丰时，为这本书作补编、续编者有好几家，其中陆耀的《金石续编》二十一卷成就最高，《金石续编》共收录了从汉到宋、辽、金、西夏的石刻文字四百余种，另外还有铜器、钟铭等十余种。书的体例模仿《萃编》，另外在许多条之后又有陆氏的题识。

　　0117．吴大

　　吴大（1835－1902），初名大淳，字止敬、清卿，号恒轩、斋、白云山樵，江苏省吴县人。清代著名学者、金石学家、书画家。他对金石文字有精深的研究，开拓了对先秦文字的广阔的视野。在青铜器和铭文的著录和考释方面，他的著述主要有《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二卷，《斋集古录》二十六卷；对玉器、度量衡方面研究的著述有《古玉图考》《权衡度量考》。吴大又根据铭文、古玺、陶文、古币文字写成《语文古籀补》十四卷。他的著述的特点是绘图精良、摹文细致、考证尽量准确。吴大还擅长书法和绘画，书法以篆书最为著名。他学习秦代小篆刻石，书法酷似李阳冰。后受杨沂孙的启示，将小篆与金文相结合，并用这种方法书写《论语》《孝经》以及信札。他的篆书大小参差、渊雅朴茂，在当时是一种创造。吴大在学术上颇有建树，在官场上也官运亨通，曾经做过翰林院编修、陕甘学政，曾督办吉林防务，并奉命出使珲春，勘察中俄东部边界，官至广东、湖南巡抚，河东河道总督等。甲午战争期间，他得到了一枚“度辽将军”的汉印，以为吉兆，遂从湖南巡抚任上请兵出征，结果被打得大败。黄遵宪写《度辽将军歌》讥讽他：“弃冠脱剑无人惜，只幸腰间印未失。”

　　0118．国人暴动

　　西周时期，周族的平民和奴隶主贵族驻守在城邦或都邑中，称为国人，有参政的权利和服兵役的义务。而商族的农民和奴隶只能住在郊外，称为野人。周厉王姬胡暴虐专制，利令智昏，宠信虢公长父荣夷公等佞臣，并派卫巫监谤，禁止国人谈论国事，违者则杀。天下人人自危，道路以目。大臣召穆公虎进谏，指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厉王终不肯听。公元前841年，愤怒的国人忍无可忍，起而暴动，攻入王宫。厉王出奔，渡黄河逃走。太子藏匿在召公家里，国人围攻召公家，召公把自己的儿子假冒太子送出去，被国人杀死。这场国人起义赶走暴君的事件，史称“国人暴动”。宗周无主，朝政遂由大臣周定公、召穆公共同执掌，史称“周召共和”或“共和行政”。这一年即为“共和元年”，是中国历史上有确切纪年的开始。

　　0119．平王东迁

　　西周末年，少数民族频繁入侵中原。公元前711年，周幽王因宠爱褒姒，想杀掉太子宜臼，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宜臼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点起烽火求援，众诸侯因以前周幽王为博得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不加理会。周幽王最后被杀于骊山，西周灭亡。其后众诸侯拥立太子宜臼为王，是为周平王。因镐京曾发生过地震受损，又接近戎、狄等外患，于是平王在即位后第二年（前770），将国都迁至洛邑。平王东迁是周朝国势的转折点，迁都之前的周朝史称西周，迁都之后的周朝史称东周。因平王有勾结外夷、弑父叛君之嫌，故诸侯并非真心拥戴。且周室自身兵力微弱，无力拒敌自保，须依赖诸侯护卫，遂致天子王权渐衰，诸侯势力渐大，最终形成春秋战国群雄争霸的局面。

　　0120．夹谷之会

　　春秋时期，齐鲁两国虽是邻邦，但齐国势大，鲁国势小，齐国常欲挟制吞并鲁国，鲁国只得辗转依附周旋，双方时战时和。鲁定公十年（前500）夏，齐鲁在夹谷（今山东莱芜南）举行会盟，约定讲和。孔子以大司寇身份陪同鲁定公前往。盟会前，犁弥与齐景公谋划，认为孔子“知礼而无勇”，欲趁机劫持鲁定公。孔子则劝谏鲁定公“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早有防范。盟会上，齐人刚要上前劫持，孔子挺身而出，一边指挥甲士掩护鲁定公后退，一边仗义叱责齐景公，说他这样做“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齐人又派乐者倡优侏儒上前表演，戏弄鲁君，孔子即命将这些人诛杀，斩断手足，赶下场去。缔约时，齐人提出：“齐国出师征讨，鲁国必须以甲车三百乘相从。”孔子坚辞不让说：“齐人不归还我汶阳之田，鲁国断难从命！”齐君为孔子的“仁者之勇”所震慑，未敢再轻辱鲁国，将原先所侵占的郓、讙、龟阴等汶阳之田归还给鲁国。夹谷之会是齐鲁两国的一次著名的会盟，盟会上孔子屈强国、正典仪的凛然大义，被称为是“圣人之大司”。

　　0121．三家分晋

　　三家分晋是指春秋末年，晋国被韩、赵、魏三家瓜分的事件。经过长期的争霸战争，晋国的大权渐渐落在范、中行、智、韩、魏、赵六家卿大夫手里，称为“六卿”。各卿族之间互相兼并，范氏中行氏先后被灭，剩下智、韩、魏、赵四家，其中以智氏最强。智氏向韩魏赵三家索要土地，韩魏皆给，赵氏独拒。智氏于是联合韩魏于周贞定王十四年（前455）围攻赵氏晋阳城，引晋水淹晋阳。城中粮草断绝，百姓易子而食。赵襄子派心腹重臣张孟谈深夜出城劝说韩魏两家倒戈。韩魏本受胁迫，赵氏若被灭，势必祸及自身，遂与赵氏结成同盟，反攻智氏，放水倒灌智军大营，擒杀智伯瑶。三家尽灭智氏宗族，瓜分智氏封地，史称“三家分晋”。至此，称霸春秋时代的最大强国--晋国日落西山，地盘只剩下国都和曲沃。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徒有虚名的周王室正式册封赵、魏、韩为诸侯，时称“三晋”，与齐、楚、秦、燕并列七雄，战国时代由此拉开大幕。

　　0122．田氏代齐

　　田氏代齐，指战国初年齐国田氏取代姜姓成为齐侯的事件。田氏原是妫姓陈国的后裔。公元前672年，陈国内乱，嫡庶争立，公子完逃奔齐国，齐桓公任其为工正，掌百工之营，是为陈氏在齐国立足之始。古音“陈”通“田”，故陈氏又称田氏。齐景公三年（前545），公子完四世孙田桓子与鲍氏、栾氏、高氏合力消灭当国的庆氏，再与鲍氏一起消灭了栾氏、高氏。田桓子为赢取民心，凡公族无禄者则私分之邑，国人孤贫者则私与之粟，博得了公族和国人的支持。齐景公时，公室腐败，赋税沉重。田桓子之子田乞实行“大斗出、小斗进”，齐民归之如流水。公元前489年，齐景公死，国、高二氏立公子荼为国君。田乞发动政变，赶走国、高二氏，另立公子阳生为国君，自立为相，掌握了齐国的政权。田乞死后，其子田恒（田常）代立为齐相，不断扩大田氏的影响。公元前481年，田常发动政变，杀了齐简公和许多强宗贵族，另立齐平公，又通过“修公行赏”等亲民政策，成为国民人心所向。到公元前476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氏完全控制了齐国。公元前391年，田常四世孙田和将齐康公放逐海上，只留一城之地作为他的食邑，田和成为齐国实际上的国君。公元前386年，周室正式册命田和为齐侯。公元前379年齐康公病逝，姜姓遂绝其祀，国政全部沦入田氏之手，仍以齐为国号，史称“田氏代齐”。

　　0123．七国争雄

　　春秋末年，列国兼并，经过多年征战，到战国中期，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争雄的格局逐渐形成。齐国东濒大海，富鱼盐之利；楚国雄踞江南，地域广阔；秦国固守关中，仗崤函之险；燕国北屏长城，士风勇毅；韩魏赵三晋并居中原腹地，表里山河。最初，魏实力最强，但在后来居上的齐、秦夹击下逐渐衰落下去。楚国任用吴起变法，国势大振。赵、韩亦攻灭周边小国。燕实力仍较弱。由于变法的成功，秦、齐成为西、东两大强国，与南方楚国适成鼎足之势。各国相继称王，纷纷拉拢与国，出现合纵连横的高潮。“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合纵连横的实质是秦与齐两大对峙集团的斗争，楚则是其中最重要的牵制因素。秦国经历商鞅变法之后，经济基础雄厚，魏冉又为秦定“蚕食六国”之策，范雎再为秦献“远交近攻”之计，秦国日益占据上风，咄咄逼人。自公元前230年至前221年，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统一天下，七国争雄的局面结束。

　　0124．焚书坑儒

　　春秋战国时期，思想文化空前活跃，学派林立，百家争鸣。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加强中央集权，推行思想文化的专制政策，“焚书坑儒”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公元前213年，秦始皇在咸阳宫大宴群臣，博士齐人淳于越反对当时实行的“郡县制”，要求恢复从前的“分封制”，认为“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丞相李斯加以驳斥，指出儒生“遵古以害今”，主张禁止百姓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秦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记，仅医学、卜筮、种树之书不烧；有敢谈论《诗》《书》者处死，以古非今者灭族，知情不举者同罪；禁止私学，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三十日而先秦典籍付诸灰烬，只留下了皇家图书馆内的一套藏书，这便是焚书事件。次年又发生了坑儒事件。坑儒在性质上可谓焚书的继续，但起因有所不同。秦始皇晚年耽于求长生不死，方士侯生、卢生奉命寻找长生不死药，自知无果，遂逃之夭夭，并攻击秦始皇刚愎自用，专制独裁。秦始皇闻知大怒，认为儒生多妖言惑乱，命御史案问诸生，诸生相互举发，牵引四百六十余人，最后都被坑杀于咸阳，此即为“坑儒”。焚书坑儒是“师古”与“师今”两种政治思想斗争激化的结果，其初衷虽是为了巩固统一局面，但手段粗暴残忍，使先秦大批文献毁于一旦，给中国文化带来难以弥补的重大损失；春秋以来蓬勃发展的自由思索的精神也遭到了致命打击。

　　0125．陈胜吴广起义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大兴土木，起宫殿、建陵墓、筑长城、修驰道，又征匈奴，伐南越，天下困疲。二世即位后，赋敛益重，刑法严苛，民不堪命。秦二世元年（前209）九月，一队被征发到渔阳（今北京密云）的戍卒九百余人，行至大泽乡（今安徽宿县），为大雨所阻，无法如期到达。按照秦律，失期当斩。戍卒中两名屯长陈胜和吴广密议造反。他们利用“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等计策发动戍卒起义，杀死监押官，提出“大楚兴，陈胜王”的口号。陈胜自立为将军，以吴广为都尉，用秦始皇长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名义号召天下，并建立了张楚政权。大泽乡起义成功后，农民军很快发展壮大，并促进了全国范围内反秦斗争的高涨，各地农民和六国贵族、中小官吏纷纷投入起义队伍。起义军从陈县出发，兵分三路向秦王朝发动总攻，一直打到距咸阳仅几十千米的戏（今陕西临潼境内），给秦朝政权带来严重威胁。但是，随着反秦斗争的开展，起义军内部的弱点和矛盾也逐步暴露。吴广部将田臧假借陈胜命令，杀害吴广，造成起义军内部混乱。十二月，章邯率秦军向陈县扑来，陈胜亲自领导抵抗，因兵力太少，不幸失利，被车夫庄贾暗杀了。陈胜吴广起义在坚持了六个月后，终告失败。但陈胜的部下吕臣继续战斗，后来与项羽、刘邦等人领导的起义军共同推翻了秦王朝。

　　0126．文景之治

　　文景之治指西汉初期文帝、景帝年间出现的土地增辟、人口增加、府库充盈、社会安定的升平局面。汉初统治者接受秦灭亡的教训，主张“反秦之弊，与民休息”，尊崇黄老之学，推行无为政治。文帝继续约法省禁，改革法制，全部废除秦朝的族诛法和连坐法，允许臣民批评朝政，又废除肉刑，减轻笞刑，废除宫刑。景帝继续减轻刑罚，对稳定社会秩序起了促进作用。文景两帝都提倡节俭，不肯大兴土木，反对厚葬，考古发现霸陵陪葬“皆瓦器”。汉初由于长期战乱使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人口锐减。文景以农为天下之本，对农民采取让步政策，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并且徙民垦荒，使农业生产逐渐得到恢复和发展。《史记》中说，长安国库里的钱有几百万两，穿钱的绳子烂了，散钱多得无法计算；仓库里新粮压旧粮，甚至堆放在露天地上，烂的不能吃了。这是对文景之治的形象描述。

　　0127．罢黜百家

　　是汉武帝实行以儒学为正统思想的文化政策。汉朝建立后，统治者以黄老之学为统治思想，奉行无为而治的政策。这曾对汉初生产的恢复和发展起了重要作用，但也导致了一些消极的后果，如许多农民脱离户籍而逃避赋税、割据势力逐渐膨胀酿成“七国之祸”、对匈奴一再妥协退让等。武帝继位后，从经济上和政治上进一步强化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成为其迫切需要，而儒家的《春秋》大一统思想和君臣伦理观念正与之相适应。元光元年（前134），武帝召集各地贤良方正文学之士到长安，亲自策问。董仲舒上“天人三策”，主张“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受到了武帝的赞赏和支持。以董仲舒为代表的儒生对先秦儒家思想做了进一步改造，采取阴阳五行学说，提出王权神授的理论，建议用儒家的纲常名教来维护统治。汉武帝将儒家学说确立为统治思想后，将儒家的理论渗透到政治、法律、文化等各个领域，使之成为制定各项政策的依据。儒学取代黄老之学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笃信黄老之学的窦太后阻挠下，“罢黜百家”不过是纸上谈兵，直到公元前136年窦太后死去，“罢黜百家”的政策才得以贯彻实施，儒学真正开始取代黄老学说的地位。

　　0128．党锢之祸

　　东汉中叶以后，皇帝的年龄较小，外戚专权严重。待皇帝长大后需要从外戚手中夺回皇权，因此依靠陪伴他的宦官，就助长了其势力，导致外戚、宦官交替专权，社会政治黑暗腐败。这些人控制了选官大权，使选官制度流于形式，严重阻塞了太学生和其他人才进入仕途的道路。出于对国家命运和个人前途的担忧，太学生和官僚阶层联合起来，抨击朝政，共同反对外戚、宦官专权，要求政治革新。到桓帝时期，李膺成为这一集团的领袖人物。但宦官依靠皇权，先后两次向党人发动大规模迫害活动，史称“党锢之祸”。河内郡人张成结交宦官，他得知天下将要大赦，便令其子故意杀人，担任河南尹的李膺将其逮捕后，朝廷果然大赦，李膺不顾命令将其处死。这引起宦官集团的强烈不满，故以此为借口，控告李膺与太学生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桓帝下令逮捕李膺等二百余人，后迫于压力赦免不再治罪，但仍将其全部罢官，并终身不许做官，这是“第一次党锢之祸”。灵帝即位后，太后之父窦武不满宦官专政，便解除党禁，起用被禁锢的党人，并同陈蕃密谋除去宦官势力，但因事情败露，窦武、陈藩反被宦官谋害。169年，宦官将李膺等百余人全部处死，并陆续囚禁、流放、处死受陷害和牵连者六七百人。172年，窦太后死去，宦官集团再次逮捕党人一千多人，宦官曹鸾操纵灵帝下诏，凡党人的门生、故吏、亲属都免官禁锢，史称“第二次党锢之祸”。直到黄巾起义，东汉政权才宣布解除党锢，起用党人镇压起义。

　　0129．黄巾起义

　　东汉中期以后，外戚和宦官轮流专权，豪族地主兼并土地，社会矛盾尖锐，加上自然灾害不断，迫使大量农民沦为流民。在这样的背景下，太平道首领张角发动了黄巾起义。张角，巨鹿人。他创立了太平道，并通过给人治病的方法传道。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太平道教众发展到数十万人。张角还广泛传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作为起义的号召。184年二月，在原定起义日期前一个月，其弟子唐周向朝廷告密，官兵逮捕太平道信徒，杀害一千多人。张角被迫提前起义，因为每位起义者都裹着黄色的头巾，所以被称为“黄巾军”，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张梁分别为“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他们指挥农民起义军焚烧官府、捕杀官吏，夺回被地主豪强霸占的土地，并开仓赈济饥民，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全国其他地方的农民纷纷响应，起义队伍发展到几十万人，震动京都。后随着张梁、张宝先后战死，黄巾军的主力经过激战后失败，但余部仍坚持战斗。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农民武装斗争，给封建割据势力和豪强地主以沉重的打击。它虽然最终失败了，但为了镇压起义军，朝廷给地方政府以更大的政治和军事权力，这就为东汉的衰落以及军阀割据局面的出现创造了条件。黄巾起义成为三国乱世的开端。

　　0130．三国鼎立

　　三国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段重要时期，有魏、蜀、吴三个国家，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黄巾起义后，地方军阀割据势力很大，在这些割据者中又以袁绍和曹操最强。建安元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强将汉献帝迁到许昌。200年，曹袁两军在官渡大战，曹操以弱胜强，取得胜利。之后又攻占袁氏的大本营邺城，统一了北方大部。208年，曹操率大军南下，刘备与孙权结盟，以少胜多，大败曹军于赤壁，初步形成三国鼎立局面，并维持四十余年。操北归后，将势力范围扩到整个北方。建安二十一年（216），曹操称魏王。220年曹操病逝；十月，其子曹丕迫汉献帝禅让，国号为“魏”，都洛阳，史称曹魏。刘备在诸葛亮、关羽、张飞等人的辅佐下，于219年进驻汉中，自称汉中王。221年在成都称帝，国号“汉”，世称“蜀”，又称“蜀汉”，建元章武。刘备死后，刘禅继立。263年，魏灭蜀。历二帝，共四十三年。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同年九月迁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国号“吴”，史称孙吴或东吴。孙权死后，东吴日趋衰弱，280年亡。历四帝，共五十二年。三国时期人才辈出，大量风云人物在后代的唐诗宋词和明清小说、戏曲中出现，由这段历史所撰写的小说《三国演义》更成为中国四大名著之一，受到人们的广泛欢迎。

　　0131．五胡乱华

　　自汉代以来，就不断有胡人向中原内迁，势力不断壮大。西晋八王之乱后，晋朝国力衰退，中原大乱，在304年至439年（西晋永兴元年至北魏统一）间，相继建立了十六个分裂割据政权，主要有匈奴、羯、鲜卑、氐、羌五个少数民族政权入主中原，史称五胡，故称五胡十六国。这种北方多个少数民族大规模南下而形成与汉族政权对峙的时期，称为“五胡乱华”或“永嘉之乱”。五胡乱华开启了北民南迁的浪潮，加速了江南地区经济的发展，也使经济重心开始出现南移的趋势。而北方的少数民族政权与汉族杂居，也有力地促进了民族融合，为隋唐时期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0132．玄武门之变

　　李渊反隋并建立唐朝，立李建成为太子。建成作为太子，又拉拢了齐王李元吉，实力很强。但在唐朝的建立过程中，李世民出力最多、功劳最大，又网罗了李靖等一批著名将领和知名人士，因此势力也很大。于是在李世民和李建成之间为争夺皇位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武德九年（626）六月三日，李世民上朝控告李建成和李元吉，揭发他们在后宫胡作非为。李渊决定次日询问二人。李建成得知情况，打算先入皇宫，和李世民对质。守卫玄武门的将领叫常何，本是太子亲信，但已经被李世民收买。四日，李世民亲自率领一百多人埋伏在玄武门附近。李建成和李元吉一同入朝，待走到临湖殿，发觉情况异常，急忙拔马往回跑。李世民带领伏兵从后面喊杀而来。李元吉情急之下向李世民连射三箭，无一射中。李世民一箭就射死李建成，尉迟恭也射死李元吉。东宫的部将和秦王的部队在玄武门外发生激烈战斗，最终以李世民为胜。三天之后，唐高祖宣布立世民为太子，国家大事，一律由太子处理。八月，高祖被迫让位，自称太上皇。李世民当上皇帝，是为唐太宗。第二年，改年号为贞观。历史上把这次政变，叫作“玄武门之变”。

　　0133．开元盛世

　　唐玄宗开元年间，国内政治经济稳定发展，中国进入繁荣昌盛的时期，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史称“开元盛世”。唐玄宗李隆基登基之前，国内朝纲混乱，政权不稳，自武退位后，中宗、睿宗懦弱无能，韦武集团与太平公主弄权乱政，李隆基胆识过人，果敢有为，先后除掉了韦武集团与太平公主。景云三年（712），李隆基由太子即位，于同年改元开元。唐玄宗在其统治的开元年间（713－714），采取了一系列积极措施，结束了政治不稳定的局面。他在政治上，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先后起用了姚崇、宋、张说、张九龄等著名宰相；在经济上，发展农业，兴修水利。此外他还在提倡文教、改革兵制、抑制佛教等方面做出了努力，使得天下大治。杜甫在天宝之乱中非常怀念曾经的开元盛世，写下了“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诗句，表现了人民安居乐业，社会一片繁荣的景象。开元盛世持续了二三十年时间。

　　0134．安史之乱

　　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胡将安禄山同部下史思明在范阳起兵叛乱，一路攻陷洛阳及长安，玄宗离京幸蜀，唐军在唐将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的率领下，与叛军反复作战，终于在代宗广德元年（763）平息战乱。这场叛乱史称“安史之乱”。开元末年，在社会一片升平之下，各种危机暗中潜伏，到了天宝年间，社会矛盾开始显露：军队开支日益增加，兵将邀功，挑起边事，赋税苛繁，农民贫困。朝廷之上，唐玄宗自恃承平，耽于享乐，宠幸奸佞，闭塞视听。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以“入朝讨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叛变。此年冬，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联合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民族组成十五万大军南下。当时天下承平日久，百姓不识兵革，守城官吏多望风而逃，叛军一路所向披靡，从范阳起兵，渡过黄河，一直到攻陷洛阳，仅用了三十五天的时间。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仓皇离京逃命，行至马嵬驿，陈玄礼发动兵变，杀死杨国忠等人，其时六军不发，玄宗无奈，赐死杨贵妃。兵变后玄宗入蜀，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是为唐肃宗。肃宗命郭子仪率军平叛，经过几个月的激战，叛军全线崩溃，唐军收复长安。此时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唐军趁机收复洛阳。乾元元年，九节度使围邺，叛军大势已去，肃宗惧怕郭子仪、李光弼功高盖主，任用宦官鱼朝恩为处置使，致使平叛功亏一篑。上元二年（761），史思明为其子所杀。宝应元年（762）代宗即位，借用回纥兵收复洛阳，宝应二年，史朝义自杀，安史之乱至此平定。安史之乱历时八年，使唐朝的人口从五千三百余万人锐减到一千七百余万人，盛唐气象一去不返。代之而起的，是藩镇割据、佛老蕃滋、宦官专权、民贫政乱以及吏治日坏、士风浮薄等一系列问题，整个社会已处于一种表面稳定实则动荡不安的危险状态。

　　0135．黄巢起义

　　唐朝末年，以黄巢、王仙芝为首的大规模农民起义。唐僖宗初年，宦官专权，政治黑暗，天灾不断，水旱连年，苛敛繁重，民不聊生，江淮各地，尤为特甚，当地百姓被迫揭竿而起。浙东、徐泗一带纷纷发生了农民起义。乾符二年（875）王仙芝在长垣（今河南长垣东北）率数千人起义，冤句（今山东曹县西北）人黄巢聚众响应。起义军在山东一带作战，“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乾符三年，王、黄第一次联手出击山东，在淮南、荆襄一带迂回打击敌人。朝廷镇压无效，转而诱降。王仙芝为其所诱，黄巢坚决反对，带兵返回山东。王仙芝不久被斩首，黄巢接收了王仙芝的部众。乾符五年，黄巢自称“冲天大将军”，带领军队，转战黄淮流域，又进军长江下游一带，接着更进赣浙，由福建向广州进击。攻占广州后，黄巢发布告，痛斥宦官专权，败坏朝纲，禁止官吏贪赃敛财，宣布攻打长安。不久黄巢军从广西挥兵北伐，各州县望风而降。一路上，起义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沿途吸收了不少农民入伍，军队很快发展到六十万。东都留守率官吏迎降，军队顺利进入洛阳，十多天后，攻占长安。入都后，起义军不伤百姓，分发财物，惩治污吏，受到长安人民的夹道欢迎。881年，黄巢在含元殿举行开国大典，定国号为“大齐”，建元金统。唐朝残余部队乘黄巢政权尚未稳固之际，会同长安城内的唐朝官员，夺回长安。但因唐军不得民心，不久黄巢又攻进长安。883年，黄巢军势力渐弱，官军从南北西三面封锁长安，东面守将朱温不久就投降了官军。同年，唐室重赂沙陀贵族李克用，让他带兵镇压起义军并收复了长安。黄巢退回蓝田。翌年六月，黄巢率领一千多残兵退至泰山虎狼谷，兵败自杀。黄巢起义虽然失败了，但他瓦解了唐王朝的腐朽统治，对于门阀势力也给予了重重的打击。

　　0136．杯酒释兵权

　　杯酒释兵权是指发生在宋朝初期，宋太祖赵匡胤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同时避免黄袍加身的事情在别人身上重演，通过一次宴请，成功削弱禁军力量的典故。乾德元年（963）春，赵匡胤在退朝后留下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罗彦环诸高级将领饮酒。酒至半酣，宋太祖对部下们说：“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但是我身为天子，却没有你们身为节度使自在快乐。我没有一晚能够安枕而卧。”此话令石守信等人大惊失色：“陛下，为何出此言，如今天命已定，谁还敢有异心。”太祖曰：“人谁不想富贵，一旦有以黄袍加身的事发生在你们身上，你们即使不想当皇上，也由不得你们。”守信等将领谢恩：“我们愚昧没有想过这些，请陛下不要怪罪。”宋太祖借机表达了让他们放弃兵权，建议：“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买田宅，留给子孙。陪伴着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无所猜嫌，不好么？”第二天，各位大臣就称病请求辞职，宋太祖一一诏准。

　　0137．澶渊之盟

　　宋自建国之日起，就同辽国保持着对峙的局面，辽国一直对宋北方边境构成巨大的威胁。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辽承天皇太后、圣宗，以收复关南地区为名，领兵南下，经保、定二州，直逼澶州，严重威胁宋的都城开封。宋朝廷慌乱无策，大臣分成主战和主和两派，宰相寇准陈明利弊，力请真宗亲自领兵前往澶州抗辽。真宗不得已而去，宋军士气大振，射死辽军主将，宋军驻守的定州也同时威胁着辽的后方。辽承天皇太后与圣宗示意与宋议和，这也符合宋真宗的意思。于是十二月双方约定：一、辽宋为兄弟之国；二、以白沟河为国界，双方撤兵；三、宋方每年向辽提供“助军旅之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四、双方于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因澶州郡名澶渊，史称“澶渊之盟”。从此至北宋末年，辽宋和平相处。后来，在当时主张南逃的王钦若称“澶渊之盟”是城下之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景德三年，寇准以“无大臣体”被罢相。

　　0138．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1021－1086），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早年在鄞县、舒州等地做地方官，积累了丰富的从政经验。外任期间，他有感于当时社会的矛盾，立主改革，以此来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参知政事，次年拜相，主持变法。新法以增加财政收入，节俭支出，稳定经济，加强军事为主要内容，具体措施有：①均输法。宋由于设立转运使，造成运转不灵，耗费财力。新法主张徙贵就贱，用近易远，减少财政支出，限制商人牟利，以稳定经济。②农田水利法。由政府计工料，按民户等第出资兴修水利，抑制土地兼并。③青苗法。青黄不接时，政府低息贷给农民款，抑制土地兼并和高利贷。④均税法。清查耕地，标明亩数，优劣以定赋税，使岁入有保证。⑤免役法。由政府募役，改变按户轮流当差办法。费用由主户按等第负担。⑥将兵法。将黄河流域战区驻军分为几个或十几个单位，设将并训练军士。⑦保马法。在京东西，河北、陕西等地，由义勇或保甲养马，以利征用，受政府支持。由于变法的程度很激烈，所以尽管得到神宗的支持，还是引起了保守势力乃至主张稳健改革的苏轼等人的反对，导致了长达数十年的新旧党争。

　　0139．元党争

　　北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实施变法新政，新政虽切中时弊，但遭到以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为首的旧党的反对。由于新旧两党交替执政，新法时而废除，时而兴起，政治混乱，臣民无所适从。元元年（1086）王安石与司马光相继病逝，守旧派继续掌握大权，党争仍无止息，支持变法者被称之为“元丰党人”，反对变法者被称之为“元党人”，这时得势的元党人又因意见不合，分裂成三派，即以刘挚为主的朔党，程颐为首的洛党，苏轼、吕陶、上官均为主的蜀党。三党形成后，开始了相互攻伐。1087年，洛党贾易、朱光庭弹劾苏轼考试策问出题是讥讽祖宗，蜀党吕陶认为贾、朱不应公报私仇，洛党贾易又弹劾吕陶与苏轼结为朋党，并牵连文彦博、吕公著。1090年，文彦博年老告退，吕大防为左相，朔党首领刘挚为右相。左右二相意见不合。御史杨畏依附吕大防，弹劾刘挚，刘挚被罢相。朱光庭为刘挚辩解，也被罢官。对于变法与否的争论变为朝廷官员相互攻击排斥的党争，这成为元年间的重要政事。

　　0140．靖康之变

　　宋徽宗时期，北宋朝廷日趋衰落，东北女真族却日益强大。1115年，阿骨打建立金国。金政权在灭辽之后移兵南下攻宋，目的是统一天下。当时北宋王朝已经积弊重重，政治腐朽，军事衰弱。靖康元年（1126），金军仅以四万人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连陷北宋二十七州，黄河北岸无一保全，兵锋直指宋都汴梁。宋徽宗逃至镇江，宋钦宗屡次请求割地讲和，被乡民们所阻止。十一月前后，金兵多次攻城，开封城内军民奋力反抗，多次击退敌军。但宋钦宗竟然相信骗子郭京所谓“六甲神兵”攻打金兵的说法，开门出战。郭京打开城门后逃走，金军轻而易举进入开封城内。于是肆无忌惮地大肆烧杀抢掠，开封平民遭受了巨大灾难。十二月初二，宋钦宗上降表。靖康二年二月，金军俘虏了宋徽宗和宋钦宗，另立原宋朝宰相张邦昌为伪楚皇帝，东京的财物、宝货、图册被洗劫一空。四月，金军将俘虏的两位皇帝“及宗族四百七十余人”，连同大量宝玺、舆服、法物、礼器、浑天仪等押往金国。皇室宗亲们在路过街道时，大喊“百姓救我”，街边百姓与皇亲们相对而泣。徽钦二宗到金国后，被关入井中，坐井观天，至死未能归国。宋朝在历史上留下了这奇耻大辱的“靖康之变”。抗金名将岳飞留下了气壮山河的千古名句“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里的“靖康耻”，指的就是靖康之难。

　　0141．土木堡之变

　　明英宗朱祁镇在位时，蒙古族的瓦剌部迅速强大。1449年，瓦剌部首领也先率大军南下，进攻明朝。前线告急，震动朝廷。宦官王振力主明英宗亲自率军迎战，企图侥幸取胜。大臣们竭力反对。明英宗不听，经过两天仓促准备，王振挟持英宗，率领五十万大军从北京出发。明军一路上为狂风暴雨袭击，将士饱受饥寒，士气大减，前线又时有战败消息传来，军中一片混乱。到达大同以后，王振得知各地明军惨败的真相，慌了手脚，竟不战自退，急令班师回朝。王振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挟持明英宗在退兵途中向自己的家乡进发，半路上担心兵马踏坏家乡的庄稼，又下令后撤。当明军退到土木堡时，被瓦剌军包围。土木堡地高无水，五十万将士饥渴交迫的陷入绝境。瓦剌军占据水源，假装撤退，并派人赴明军讲和，王振信以为真，乘讲和之机，急令移营就水。这时，瓦剌骑兵突然从四面八方杀来，明军丢盔弃甲，仓皇奔逃，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明英宗被俘。历史上把这一事件称为“土木堡之变”。祸首王振在乱军之中，被护卫军樊忠杀死。

　　0142．闯王李自成

　　李自成（1606－1645），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原名鸿基。世居陕西米脂，曾经做过银川驿卒。崇祯二年（1629年）起义，后为闯王高迎祥部下的闯将，勇猛有识略。八年荥阳大会时，提出分兵定向、四路攻战的方案，受到各部首领的赞同，声望日高。次年高迎祥战死，他继称闯王。崇祯十一年在潼关战败，仅率刘宗敏等十余人，隐伏商雒丛山中（在豫陕边区）。次年出山再起。十三年又在巴西鱼腹山被困，以五十骑突围，进入河南。其时中原灾荒严重，矛盾极度尖锐。李岩提出“均田免赋”等口号，获得广大人民的欢迎，散布“迎闯王，不纳粮”的歌谣。部队发展到百万之众，成为农民战争中的主力军。崇祯十六年（1643年）在襄阳称新顺王。政权初建，中央设丞相，置六部，建五营军制。同年，在河南汝州（今临汝）歼灭明陕西总督孙传庭的主力，旋乘胜进占西安。次年正月，建立大顺政权，年号永昌。不久攻克北京，推翻明王朝。由于起义军领袖居功骄纵，内部分裂，迫害吴三桂的家属，逼反吴三桂，致使清兵入关，联合进攻起义军。起义军迎战失利，退出北京，率军在河南，陕西抗击。永昌二年（1645年）败于潼关，弃西安，在湖北通山九宫山被害。李自成余部联明抗清，一直坚持到康熙三年。

　　0143．发易服

　　1644年，清军入关占据中原后，颁发“发令”，要求汉人男子必须改变发式，像满人一样前脑剃光、后脑留辫，并穿满服，表示臣服归化，引起汉人的普遍不满和反抗，于稍后公开废除此令。第二年，原为明臣后投降清廷的孙之獬，为了献媚固宠，突然发易服上朝。当时满汉大臣分为两列，他先想站到满人中间，满人瞧不起他这种汉奸，不让他入列；他又想站在汉臣的队列里，汉臣也耻与其为伍，把他挤了出去。等朝会开始，只有他站在中间，无处可去。他恼羞成怒，向摄政王多尔衮提出重新颁发“发令”。而清廷一直有此想法，只是碍于形势，见此情形，顺水推舟，允其所奏。规定清军所到之处，无论官民，限十日内尽行剃头，削发垂辫，不从者斩，其口号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历经朝代更迭的汉族人，本来对于明清易代只看作是天道循环，多数都默认了现实。但“发易服”却是变华为夷，亡种亡族。汉族人民，尤其是广大江南民众，为保护世代相承的文物衣冠，奋起反抗，进行了此起彼伏的斗争。清朝统治者对此进行暴力镇压，著名的嘉定三屠即与“发易服”有关。斗争历经数十年之久，清朝统治者取得胜利，汉族百姓为了活命，无奈剃发结辫，改穿满服；坚持不愿改换衣冠者要么被杀，要么逃到海外，要么遁入空门。不过，汉奸孙之獬也没有好下场。三年之后，他因卖官被清廷夺职遣还，回乡正好赶上老家山东有人起义，将他一家上下男女老幼百口一并处死。人们痛恨孙之獬数典忘祖，在他头上戳满小洞，争相用猪毛替他重新“植发”，并把他的嘴巴用针密密缝起，肢解凌迟而死。

　　0144．鸦片战争

　　从乾隆后期开始，清朝国势渐渐衰落。而同一时期的欧美则日新月异，工商业发展尤其迅猛，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中国成为他们扩张海外市场的最好目标。但是当时中国是一个传统农业国家，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使得民众对于外来的商品需求很小，相比之下，中国土特产如生丝、绸缎、茶叶等却出口势头良好，整个进出口贸易一直处于出超的地位。工业品的输出有限和贸易上的巨大逆差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所不容。于是英国一方面借助鸦片走私来扭转对华贸易的不利状态，一方面利用外交手段争取打开中国国门。几次外交试探失败后，英国资产阶级开始鼓噪战争，而这时，清政府的禁烟运动给予英国沉重的打击，英国当局借机发动了侵华战争。1840年，英国政府为实现商业扩张和保护鸦片交易，出兵侵华，发动了第一次鸦片战争。鸦片战争期间，关天培、葛云飞、陈化成等爱国将领奋勇御敌，英勇捐躯。然而，清政府腐败已久，投降派势力很大，为了罢兵议和，把林则徐革职查办。因此，人数不足两万的英军得以进犯长江。当英军兵舰逼近南京，清政府彻底屈服，于1842年8月签订了中英《南京条约》，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1856年，英国利用“亚罗号事件”作为战争借口，与法国一起，在俄、美的支持下再次发动侵华战争，其实质是鸦片战争的继续和扩大，史称“第二次鸦片战争”。战争中，英法联军先后攻陷广州、天津、北京，中国被迫签订《天津条约》。之后，清政府痛定思痛，开始了“自强运动”。

　　0145．太平天国

　　鸦片战争以后，西方国家向中国大量倾销廉价工业品，沉重地打击了东南沿海地区的手工业和农村自然经济，加上对华鸦片走私引起的白银外流、银贵钱贱，使普通民众的生活更加困苦。洪秀全是广东人，与冯云山创立了拜上帝教，在1851年1月于金田宣布起义，建号太平天国。之后在永安颁诏封王，初步建立了政权。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定为首都，改名为天京。之后为了巩固和扩大胜利，开始北伐和西征。北伐军由林凤翔、李开芳带领，攻至天津城郊，最终因为孤军深入、后援不济而失败。西征军则沿长江而上，占领安庆、九江、武汉等城市，击溃了包围天京的清军江南江北大营，太平天国在军事上达到全盛时期。定都天京后，洪秀全贪图享乐，不理朝政，东王杨秀清大权在握，想要进一步扩大权势。洪秀全找韦昌辉商量对策，韦昌辉借机杀害杨秀清家属和部将两万多人。石达开自安庆起兵讨韦，洪秀全被迫处死韦昌辉及其党羽。石达开恐怕蹈韦昌辉覆辙，率十万大军出走，因孤军流动作战被清军剿灭。这便是天京事变。天京事变后太平天国元气大伤，洪秀全提拔的陈玉成、李秀成等年轻将领，虽然在军事上取得了一些胜利，但上下离心，军队涣散，难以为继。1864年7月，天京被湘军攻陷，太平天国失败。

　　0146．戊戌变法

　　又称百日维新、维新变法等，是1898年（农历戊戌年）间的一项政治改革运动。领袖人物一般认为是康有为、梁启超二人。以康有为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维新派，在甲午中日战争之后登上历史舞台，发起了旨在救亡图存的维新运动，要求变法改革，走资本主义道路。1897年冬，德国强占胶州湾，瓜分狂潮陡然加剧，严重的民族危机促使维新运动空前高涨。康有为组织了保国会，发动了第二次公车上书。光绪帝于1898年六月答应变法，并颁布了一大批新的政令，包括政治上广开言路，允许臣民上书言事，裁汰冗员，精简行政机构，经济上提倡商办实业，奖励发明创造，编制国家预算，裁汰绿营，编练新军，废除八股取士，改试策论，创办京师大学堂等。希望中国能走上君主立宪的现代化道路。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派对新政命令公开抵制，消极对抗，使变法诏书大多成为一纸空文。加上支持变法的光绪没有实权、经验不足，维新派在斗争中逐渐处于弱势。八月，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将光绪帝软禁，并下令逮捕维新派，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等“戊戌六君子”被杀害，宣告变法失败。而百日维新的成果，只有京师大学堂被保留下来。

　　0147．辛亥革命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清政府统治下的中国风雨飘摇，在列强的环伺下，随时都有被瓜分殖民的危险。为了振兴中华，爱国志士开始了各种形式的探索。戊戌变法失败，很多知识分子认识到，改良路线在中国行不通，最激烈的手段莫过于推翻清政府的统治，这种声音最早出现在留学生与华侨青年中。1894年，孙中山在美国檀香山组建了中国第一个资产阶级革命团体兴中会，开始发动反清武装斗争。1904年华兴会、光复会相继建立，1905年联合组成同盟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斗争纲领。在同盟会的领导下，发动了一系列武装起义，为辛亥革命准备了条件。1911年10月10日，武汉地区的革命团体文学社和共进会发动武装起义，成立湖北军政府，各地纷纷响应，清政府迅速解体，孙中山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孙中山宣布就职，颁布了一些有利于资本主义发展的法令和具有资产阶级共和国宪法性质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1912年2月12日，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宣布退位。但是，在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的强大压力下，资产阶级革命派开始妥协退让，2月13日孙中山向临时参议院提出辞职，15日袁世凯被选为临时大总统。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就职，4月1日孙中山正式解除临时大总统职务，4月2日临时政府迁往北京。至此，辛亥革命的成果被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宣告失败。辛亥革命是中国近代史上伟大的反帝反封建斗争，它推翻了清朝统治，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专制制度，使民主共和观念深入人心。

　　0148．华夏

　　中国和汉族的古称，“华”的意思是“荣”，“夏”的意思是“中国之人”，即中原之人。春秋以后，又被称为诸夏。相传伏羲的母亲华胥氏外出，在雷泽无意中看到一个特大脚印，丈量后受孕，怀胎十二年生伏羲。有人认为，这就是中国人以“华”自称的原因。“华夏”既可以指民族，也可以指地域。从民族上说古人将华夏与蛮夷对称，以文化和族类作为区分的标准，“华夏”指的是中原诸侯国民，也是有汉朝以前对汉族先民的称谓，也可代指广泛意义的汉族。从地域上说，“华夏”指华夏族所居住的我国中原地区，也就是作为中华民族摇篮的黄河流域，后来又扩展到我国的全部领土，于是成为我国的古称。

　　0149．九州

　　“九州”原是虚指，是“全国”的意思，后来才逐渐具体化为九个大的行政区域。“州”字是个象形字，像河流环绕的高地之形，从字面上可以看出，“州”字的本意应当与行政区划无关。古时降水丰沛，人们往往居于傍水的高丘上，因此“州”又成为居住区域的名称。“九”字有两种含义：一是确指，一是虚指，表示很多。既然“州”是很小的地理存在，“九”就不可能是确指，而应是虚指。所以从本意上讲，“九州”决非指九个大型的行政区划，而当是众多有河流环绕的高地（山丘）的总称；从这个概念推而广之，可以引申为“全国”的代称，相当于“天下”“四海”。到后来，“九州”终于具体化为九个大型的行政区划。这九个行政区划在不同时代有不同州名版本，一般为《禹贡》中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后来又有十二州说，即增加了并州、幽州、营州。

　　0150．赤县神州

　　“赤县神州”是中国的别称。与“神州大地”意思相同。出自《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战国齐人驺衍（一作邹衍）创立“大九州”学说，谓“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后以借指中原或中国。梁启超《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此又天下万国凡有血气者莫不皆然，非直吾赤县神州之民也。”

　　0151．五岳

　　中国五大名山的总称。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在中华文化中，五岳的意义超越了作为山本身的地理意义，而具有深厚的文化价值。古代帝王附会五岳是神仙所居住的地方，在诸山举行封禅、祭祀盛典，以此作为权力的象征。唐玄宗、宋真宗封五岳为王、为帝。明太祖尊五岳为神。五岳风景秀美，并且有许多历史悠久的名胜古迹。其中东岳泰山为五岳之首。泰山古称东岳，自古受着人们的崇拜。东岳大帝是道教因袭民俗崇奉的泰山神。其后，人们将其拟人化，给它取姓氏名讳，订婚配子女。南岳古镇有一座佛教古寺祝圣寺，相传大禹治水时曾经来到这里，并在这里建立清冷宫佘礼舜帝。华山也有一个优美的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姿容绝世，通晓音律，一夜在梦中与华山隐士萧史笙箫和鸣，互为知音，后结为夫妻，乘龙跨凤来到华山。秦穆公追寻女儿来到华山，一无所获，绝望中只好建祠纪念。恒山以道教闻名，被称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五洞天，茅山道的祖师大茅真君茅盈曾在汉代入山隐居修炼几年，八仙之一的张果也曾在此修道。嵩山被誉为我国历史发展的博物馆，儒、释、道三教汇集，拥有众多的历史遗迹：少林寺、少林寺塔林、北魏嵩岳寺塔、汉三阙、汉封“将军柏”、告城元代观星台。

　　0152．四渎

　　四渎是中国古代对四条独流入海的大河的全称，首见于《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四渎者发源注海也。”江指长江，河指黄河，淮指淮河，济指济水。其中淮河、济水古时候也独流入海，故得与江河并列。按《水经注》：“自河入济，自济入淮，自淮达江，水径周通。”淮河、济水先后被黄河改道所夺，淮河下游淤塞后改注入长江，而济水故道即今之黄河下游。四渎亦是中国民间信仰的河流神的代表。《礼记·祭法》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自西汉宣帝开始，正式列四渎神入国家祀典。《风俗通义·山泽》引《尚书大传》《礼三正记》云：“渎者，通也，所以通中国垢浊，民陵居，殖五谷也。江者，贡也，珍物可贡献也。河者，播也，播为九流，出龙图也。淮者，均，均其务也。济者，齐，齐其度量也。”唐代始称淮河为东渎，长江为南渎，黄河为西渎，济水为北渎。明代封东渎为“大淮之神”，南渎为“大江之神”，西渎为“大河之神”，北渎为“大济之神”。

　　0153．四大名镇

　　江西景德镇、湖北汉口镇、广东佛山镇、河南朱仙镇并称全国四大名镇。景德镇即今江西省景德镇市，以产瓷器闻名于世，生产瓷器已有1400多年历史，有四大名瓷：青花、粉彩、玲珑、颜色釉，是中外著名的瓷都，文化底蕴深厚。景德镇瓷器享有“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明如镜”的美誉。汉口得名于地处汉江之口，是著名的商业中心。汉口的发展，始于明成化年间汉水改道以后，其主要是利用长江、汉水的水运之便，作为码头和商业市镇发展起来的。佛山镇即今广东省的佛山市，是我国南方著名的手工业城镇。水路踞广州上游而处西江、北江下游，是水路通达省城的必经之路。繁荣的商贸带动了以手工业为主的制造业迅速发展。到明清时期，佛山逐步发展成为岭南地区商品集散地和冶铸、陶瓷、纺织、中成药等制造业的中心。朱仙镇，位于河南省开封市南20千米处。朱仙镇木版年画起源于唐，兴于宋，鼎盛于明清，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是我国四大木版年画之一。

　　0154．五湖四海

　　五湖指我国的几个大湖，说法不一，一般指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巢湖、洪泽湖；在《地理通释·十道山川考》中，原先的五湖名称是指彭蠡、洞庭湖、巢湖、太湖、鉴湖；但根据《史记·河渠书》集解，认为“五湖”其实是一个湖的名字，就是指太湖。现在，“五湖”也代指全国各地。四海出自《礼记·祭义》：“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横四海。”后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古语。由于古时认为中国四面环海，之后四海就被泛指全国各地。五湖四海作为一个成语，指全国各地，有时也指世界各地。现有时也比喻广泛的团结。

　　0155．长安

　　长安，从字面上看意思是“长治久安”，是现今西安城的旧称，是我国七大古都之首。与开罗、雅典、罗马并称“世界四大古都”。长安历史悠久，从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公元十世纪左右，先后有周、秦、西汉、隋、唐等十三个朝代或政权在长安建都及建立政权，历时一千一百余年。在长达千余年的历史中，长安作为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以其辉煌的历史闻名于世。不仅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都市，也曾是世界上最先进、最繁华的城市。明代洪武二年（1369）将长安改为“西安府”，并在唐长安城皇城的基础上，修建了城墙，奠定了今日西安城区的风貌。唐代以后，长安还有抽象的意思。由于“长安”二字频繁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具有相对稳定的意象，人们常通称国都为长安。如唐代李白《金陵》诗：“晋朝南渡日，此地旧长安。”用“长安”来指代建康。南宋辛弃疾《菩萨蛮》词：“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此“长安”指汴京，即今开封。明代蒋一葵的《长安客话》之“长安”指的是北京。

　　0156．武林

　　杭州的旧称。至今“武林”仍是杭城的重要地名，如武林路、武林广场、武林门等。武林之名最早出自《汉书》，与境内武林山有关。班固《汉书》卷二十八《地理志》记载了武林山和武林水。一般认为，武林山即今灵隐、天竺一带群山的总称，这很可能是杭州古称武林的由来。“武林”又称“虎林”，据传唐朝为避李虎之讳而改“虎林”为“武林”，而“武林”在之前的《汉书》《晋书》均有记载。周密作《武林旧事》，使南宋武林城面貌得到完整的展现。

　　0157．汴梁

　　汴梁是开封在元明时代的称呼，又称汴京、东京，简称汴，七朝古都，迄今已有2700余年的历史。相传在两千多年前，周文王之子毕公高曾经在此筑城。而“开封”这个名称始于春秋，是郑庄公取“开拓封疆”之意而得名的。自公元前364年至1233年，先后有战国时期的魏、五代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和金七个王朝在此建都，历经千年梦华。战国时，魏惠王将国都迁到这里，定名“大梁”。五代梁太祖建都开封，改名“东都”。后汉、后周、北宋均沿称“东京开封府”。北宋时期，开封（史称东京）为宋朝国都长达一百六十八年，历经九代帝王。东京城周阔30千米有余，由外城、内城、皇城三座城池组成，人口达到一百五十多万，是一座气势雄伟，规模宏大，富丽辉煌的都城。作为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繁华的世界大都会，而显赫于世。北宋画家张择端绘制的巨幅画卷《清明上河图》描绘了东京开封城的繁华景象。金灭北宋后，改东京为“汴京”。元明时代，开封又曾称为“汴梁”和“北京”。

　　0158．金陵

　　指南京。“金陵”二字最早用于城名是在战国时期。古代地方志记载，公元前333年，楚威王打败越国，杀越王无疆，尽取越国夺取的吴国的地域，而在石头山（今清凉山）筑城，称为金陵邑，或石首城。关于“金陵”之名的由来，主要有两种说法：“因山立号”说认为，金陵原本是钟山最早的名称，后来成为南京的地名。还有一种说法是“埋金”之说。这种说法中，“陵”被解释为坟墓。相传有方士告诉秦始皇，金陵有王者之气。秦始皇为了稳固统治，在金陵一带埋下金子以镇住王气，金陵的名称便由此而得，即“埋金的陵墓”，故名金陵。此外，还有楚威王埋金说，据说当时楚威王觉得南京“有王气”，很是惊慌，于是吩咐手下在今狮子山以北的江边（古称龙湾）埋金。此外，金陵（南京）还有以下别称：冶城、越城、石头城、秣陵、建业、扬州、建邺、建康、秦淮、升州、蒋州、上元、白下、集庆、应天、江宁、天京、龙盘虎踞、六朝古都、十朝都会、钟山风雨帝王城。

　　0159．灵渠

　　又名湘桂运河、兴安运河，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兴安县境内。世界上最古老的运河之一，与四川都江堰、陕西郑国渠齐名，并称为“秦代三大水利工程”。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在并吞六国、一统中原后，又挥师岭南，命监察御史史禄率三位石匠，开凿河渠，以便运送军粮。自公元前218-前214年，历经三年艰辛，运河终于开通。初名秦凿渠，后因漓江的上游为零水，故又称零渠、渠。唐代以后，方改名为灵渠。灵渠全长37千米，由铧堤、南北渠、秦堤、陡门等组成。设计科学，建造精巧。铧堤为灵渠的枢纽工程，是在湘江内修建的一座滚水低坝，有大小天平石堤与其相连，形成“人”字形。铧堤将湘江水三七分流，其中三分水向南流入漓江，七分水向北汇入湘江，沟通了长江、珠江两大水系。灵渠的凿通，打通了南北水上通道，大批粮草经水路运往岭南，为秦王朝统一岭南提供了重要的保证。灵渠通航的当年，秦兵就攻克岭南，随即设立桂林、象郡、南海三郡。灵渠自秦代开凿之后，汉、唐、宋、明历代又有所增修，其中汉代马援，唐代李渤、鱼孟威增修最多，元代在南渠岸边所修的四贤祠，供奉着史禄、马援、李渤、鱼孟威四人的塑像。1986年11月，世界大坝委员会的专家到灵渠考察，称赞“灵渠是世界古代水利建筑的明珠，陡门是世界船闸之父”。

　　0160．殽山

　　殽山位于河南省西部，灵宝市、陕县南部，向东延伸的余脉称为邙山。殽山是秦岭山脉东段的支脉，隔黄河与山西省的中条山相望，共同构成一段岩石峡谷，有著名的三门峡。殽山高山绝谷，峻坂迂回，形势险要，自古以险峻闻名，是陕西关中至河南中原的天然屏障。殽山又是黄河与其支流洛河的分水岭。登殽山向北远眺，可以看见奔腾咆哮的黄河，气象宏大，景色壮观。

　　古代将殽山与函谷关并称为“殽函”之塞，是山峰险陡、深谷如函的形象表达。自春秋时代这里就发生过多次重大战役，例如秦、晋殽山之战。殽山不仅是一个军事要塞，而且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许多先人在这里留下了文明的足迹。山中有南、北二殽道，又被称作南陵、北陵。南陵有夏后皋之墓，北陵有周文王避风雨台遗址。殽山中还有太初宫、鸡鸣台、瞻紫楼等名胜古迹和风景点。

　　0161．函谷关

　　函谷关位于河南省灵宝市北15千米处的王垛村，距三门峡市约75千米，地处“长安古道”，紧靠黄河岸边。因关在峡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是我国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是东去洛阳，西达长安的咽喉，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周慎靓王三年，楚怀王协同六国的军队远征秦国，秦国依傍着函谷天险，使六国军队“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秦始皇六年，楚、赵、卫等五国军队犯秦，在函谷关大败而归。后来刘邦也曾经守住函谷关抵御项羽，“安史之乱”的唐军与叛军的“桃林大战”以及1944年中国军队与日本侵略军的“函谷关大战”，都是在这里进行的。函谷关还是古代中原腹地与西北地区文化、经济交流的要点。唐太宗、唐玄宗、司马迁、李白、杜甫、白居易、司马光等历史名人志士临关吟诗作赋。围绕着这座重关名城流传着“紫气东来”“老子过关”“公孙白马”“唐玄宗改元”等历史故事和传说。相传战国时期，孟尝君一行逃离秦国，到达关下正值半夜时分，当时秦法规定函谷关“日入则闭，鸡鸣始开”。随行食客有善口技者，仿鸡鸣，关内群鸡鸣和。关吏遂开启关门，孟尝君一行得以出关。函谷关还是道家的圣地，相传老子入关时，守关官员请教经学。老子连夜写下五千余字的《道德经》。

　　0162．京杭大运河

　　京杭大运河是我国古代伟大的水利工程和水运交通干线，是经过历代逐步开凿，最终形成的北起北京，南至杭州的大运河。2014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京杭大运河的基础是春秋末期吴国开挖的邗沟，战国时期魏国开挖的鸿沟，西汉开挖的漕渠，东汉开挖的白沟。隋朝对运河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扩展和连接，形成了最早最长的大运河，全长2000千米有余，包括开挖广通渠、山阳渎、扬子津、通济渠、永济渠、江南河。隋朝大运河是以东都洛阳为中心，覆盖全国主要经济地区的水上交通网，在隋唐至北宋的六百余年时间里，一直是全国最重要的交通干线，对促进政治统一、经济繁荣和文化昌盛都有重要作用。经元代调整，形成了一条从大都出发，经通惠河、运粮河、御河、会通河、济州河、泗水、黄河、淮扬运河、江南河直达杭州的大运河。明清两代又开东运河，使黄河与运河完全分离，形成了今天的运河路线。大运河全长1794千米，是世界上最早的运河，它沟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是世界水利史上的伟大工程之一，为历代重要的水运航道，对各时期各流域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起过重大作用。

　　0163．江左·江右

　　古时在地理上以东为左，江左即长江以东，即江东，因长江在安徽境内向东北方向斜流，而以此段江为标准确定东西和左右。所指区域有大小之分，可指南京一带，也可指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即今苏南、浙江及皖南部分地区称作江东。《史记·项羽本纪》：“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李清照诗云：“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清魏禧《日录·杂说》：“江东称江左，江西称江右，何也？曰：自江北视之，江东在左，江西在右耳。”也有学者认为，江西位于江南地区西部，江右一称应该来自传统中国“东为左，西为右”的文化观念。南北朝时，当时人习惯以江右称呼西晋（统治地域主要在长江北面），也可指江北。以江左指代东晋（统治地域主要在长江南面），也可指江南。

　　0164．《山海经》

　　《山海经》是一部富于神话传说的最古地理书。它主要记述古代地理、物产、神话、巫术、宗教等，也包括古史、医药、民俗、民族等方面的内容。除此之外，《山海经》还以流水账方式记载了一些奇怪的事件，例如夸父追日、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嫦娥奔月、共工怒触不周山等神话故事，至今流传，表现了古代人民渴望光明、锲而不舍的精神，成为中华民族灿烂文化的一部分。《山海经》的作者不详。全书共38卷，分为三大部分：一是五藏山经，简称“山经”，大约成书于战国；二是海经，大约成书于西汉；三是大荒经（附海内经），大约成书于西汉以后，其中以山经的地理价值最大。它以山岳为纲，以方向、道里为纬，记载山的位置、水系、动植物、矿产、医药、宗教、民族、神话传说等。

　　0165．《禹贡》

　　《禹贡》是《尚书》中的一篇，成书年代晚于《山经》，早于《汉书·地理志》，先秦最富于科学性的地理记载，被认为是古今地理志的始祖。《禹贡》全篇共一千二百字左右，由九州、导山、导水、五服四部分组成。九州主要依据名山大川和海洋的自然界限划分，分全国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每州记述山川、湖泽、土壤、植被、田赋、特产和运输路线，并进行对比，是中国早期区域地理著作。导山记述了20余座山岳，并归纳成几条自西向东的脉络。导水记述了9条河流，是中国早期的水系著作。五服反映了作者大一统的思想。《禹贡》对后世影响很大，如《汉书·地理志》《水经注》及唐宋后许多地理专著，都以《禹贡》为论述根据。

　　0166．《禹贡地域图》

　　裴秀绘制的大型历史地图集，共十八篇，今已失传。裴秀（224-271），字季彦，魏晋期间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一生的主要活动是在政治方面，同时也是我国历史上一位杰出的地图学家。裴秀在详细考证古今地名、山川形势和疆域沿革的基础上，以《禹贡》为基础，并结合当时晋朝的“十六州”分州绘制了《禹贡地域图》，图上古今地名相互对照，是当时最完备、最精详的地图。更重要的是他采用了科学的绘制方法，创立了“制图六体”理论：①分率，用以反映面积、长宽之比例，即比例尺；②准望，用以确定地貌、地物彼此间的相互方位关系；③道里，用以确定两地之间道路的距离；④高下，即相对高程；⑤方邪，即地面坡度的起伏；⑥迂直，即实地高低起伏与图上距离的换算。制图六体系统总结了前人丰富的绘图经验，为后世的地图绘制工作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规范，是世界上最早的地图纲要。今天地图学上所应考虑的主要因素，除经纬线和地图投影外，裴秀几乎都已经提出来了。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裴秀不仅已经认识到在地图上表现实际地形的时候有哪些相互影响的因素，而且知道用比例尺和方位去加以校正的方法，在地图发展史上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杰出成就。

　　0167．《水经注》

　　《水经注》是中国古代地理名著，是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527）为《水经》所做的注文。他在游历大好河山时所见所闻十分丰富，为了把这些丰富的地理知识传于后人，所以他选定《水经》一书为纲来描述全国地理情况。全书共四十卷，文字超过《水经》的二十倍。它以河川为纲，记述中国及部分邻国的地理，特别是水文地理、地貌和生物地理、城市地理、民族地理、文化地理和农业地理更为翔实，此外还有不少沿革地理和地名资料。作者摒弃了《水经》枯燥的、纯说明性的记载方法，而是采用了文学艺术手法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写水着眼于动态，写山则致力于静态，语言清丽，描绘生动。被称为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山水散文的集锦，神话传说的荟萃，名胜古迹的导游图，风土民情的采访录，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0168．《洛阳伽蓝记》

　　《洛阳伽蓝记》是南北朝时期记载北魏首都洛阳佛寺兴衰的地方志，共五卷，作者是东魏杨之，北平郡（今河北卢龙）人。此书按照城内、城东、南、西、北的次序，以四十多所名寺院为纲，兼顾所在里巷、方位以至名胜古迹，同时叙述相关事迹。从书中可以了解孝文帝迁洛阳到尔朱氏之乱四十年间洛阳的故事和台省坊市的分布，甚至于外商来洛阳居住和各国的风土人情、道里远近书中都有所涉猎。内容包括了政治、经济、社会、文学、艺术、思想、宗教等方面，史料价值极高。其中，第五卷收录的宋云《家纪》、慧生《行记》《道荣传》，详细记载了宋云去天竺的情况，成为现今研究中印交通史的珍贵史料。此书的文学价值也很高。

　　0169．《徐霞客游记》

　　《徐霞客游记》是一部以日记体裁为主的地理名著，作者徐霞客（1587－1641），名弘祖，字振之，别号霞客，南直隶江阴（今江苏江阴市）人。他出生于有文化素养的地主兼手工业家庭，自幼具有强烈的好奇心，爱读奇书，喜欢旅游，从二十二岁开始旅游，直到去世，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他在极其艰险的条件下，坚持把所见所闻及时、忠实、生动地记录下来。他的日记、专题论文、诗歌、书信、文章等，都是在他去世后由好友季梦良搜集整理，于崇祯十五年（1642）形成最早的《徐霞客游记》抄本。抄本在明清之际遭到损毁，多种抄本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缺。康熙二十三年（1684），徐霞客幼子根据多种抄本整理，并补入部分日记和论文，形成散失后第一个较为完整的抄本。《徐霞客游记》内容涉及地貌、地质、水文、气候、动植物、历史地理、经济地理、城镇聚落、民族风俗等，其中以地貌、水文、植物内容居多，它是世界上第一部广泛系统地探索喀斯特地貌的巨著，在考察范围、时间、成就和思想方面都比欧洲领先。

　　0170．《读史方舆纪要》

　　《读史方舆纪要》共一百三十卷，作者是清代的顾祖禹（1631－1692），字瑞五，号景范，江苏常熟人。顾祖禹的祖父和父亲精于舆地之学，他又继承先人遗志，致力于地理研究。《读史方舆纪要》前123卷叙述历代州域形势，以明末清初的行政区划，分述各省、府、州、县的疆域沿革、山川形势、城市集镇、关塞险隘、津梁道路等。后6卷叙述川渎异同。最后一卷讲分野，及黄河、海运、漕运分图。它选取材料与一般地志不同，着重记述历代兴亡大事、战争胜负与地理形势的关系，而游观诗词则大多删去了。它又具有浓厚的军事地理色彩，作者鉴于明朝统治者不会利用山川形势险要，未能记取古今用兵成败的教训，最后遭致亡国的历史，在书中着重论述州域形势、山川险隘、关塞攻守，引证史事，推论成败得失。它详细记载历代兴亡成败与地理环境的关系，而对名胜古迹的记载则相对简单得多。另外，注重人地关系的辩证思维，始终贯穿着天险地利只是成败得失的从属条件，而决定的因素还在于社会和人事的正确思想。

　　0171．《大清一统志》

　　清朝官修的本朝地理总志。是继隋代《隋区域图志》，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宋代《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元代《大元一统志》，明代《大明一统志》以来的集大成之作。《大清一统志》其编纂工作可谓漫长，从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一直延续到道光二十二年（1842），随着时局、社会状况的变化不断增补删减，加以完善，前后编辑过三部：即康熙《大清一统志》，乾隆《大清一统志》，《嘉庆重修一统志》。其中，《嘉庆重修一统志》不仅仅是嘉庆二十五年以前的清代地理总志，而且也包含了以往各代的地理志内容，因此，它是一部地理志的总汇，代表了地理研究的最高成就，具有相当丰富的内涵，成为每一个研究中国历史、地理工作者的必读物，因此受到官方、学者的重视；除了在地理研究上的重要价值，它也为我们研究清史提供了许多宝贵的资料。可见，它的价值和重要性，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部地理总志。

　　0172．《海国图志》

　　我国历史上最早系统介绍世界地理知识的专著，清代魏源撰。魏源（1794－1857），原名远达，字默深，祖籍江西，道光二十五年进士，清末著名思想家、文学家和地理学家。当时，清政府面临内忧外患的社会危机，特别是外敌入侵，使得一些有志之士迫切要求了解西方国家的政治、历史、地理状况，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在这种情况下，林则徐编译了《四洲志》。在鸦片战争中被革职查办后，林则徐把《四洲志》交给魏源。《海国图志》是在《四洲志》的基础上编写成的，以介绍世界各国地理为主，兼及各国历史、宗教、历法、军事、科技状况，内容丰富，涉猎广泛，对渴望开眼看世界的中国人具有启蒙意义，是一部世界知识百科全书。《海国图志》不同于以往的地理志，它突破了“中国是天下中心”的传统观念，代之以近代意义的世界观；传播了当时较为先进的地理知识，如地球形状、潮汐理论、雷电成因、四季成因等；介绍了全新的世界地理知识。

　　0173．国讳

　　国讳指避皇帝本人及其父祖的名讳，有时还讳及其皇后及其父祖、前代年号、帝后谥号、皇帝陵名及其生肖姓名。外交上，尊重对方的国讳是重要礼节。由于国讳的严格性，一旦帝王名字中有一个常见字，就会给政治和日常生活带来极大的麻烦。所以帝王取名大多用生僻字，遵循“难知而易讳”的原则，并尽可能取单名。如汉高祖名邦，《书经》“协和万邦”改为“协和万国”。后汉光武帝名秀，“秀才”改叫“茂才”；清康熙帝名玄烨，故玄武门改为神武门，称范晔为范蔚宗等。

　　0174．圣讳

　　即“为贤者讳”，亦即对封建社会所推崇的圣人贤者的名讳。圣讳并不像国讳、家讳那样严格、广泛。在封建时代，既有朝廷规定的圣人讳，又有人们自发的为圣贤避讳。圣讳各朝略有不同，一般有孔子、孟子、老子、黄帝、周公等，汉以后皇帝之名有时也称圣讳。有关朝廷所规定的圣人讳，最早大概是在宋代，而且这时所说的圣人的范围大大扩大。它包括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宋代帝王赐封的“至圣先师”孔子以及亚圣孟子，甚至还有周公等也列入避讳之列。以“道君皇帝”自称的宋徽宗，迷恋道教，因此把老子也列入避讳之列。宋大观四年，为避孔子讳，朝廷规定改瑕丘县为瑕县，龚丘县为龚县。甚至连孔子母亲之名“征在”，也列入避讳之列。从宋代一直到清代，从皇帝到平民百姓，从书面到口头，无不对这个“丘”字避而远之。写起来或缺一笔成“斤”，或写作“某”，或用朱笔圈之。读起来或读为“区”，或读作“休”，不一而足。从宋代起，姓丘的就因为犯了孔子的讳而被迫写作“邱”。民间也有自发为圣贤避讳的现象。宋人郑诚非常敬仰孟浩然，一次经过郢州浩然亭时，感慨地说：“对贤者怎么能够直呼其名呢？”于是把浩然亭改为孟亭。

　　0175．家讳

　　家族内部遵守的避父祖名的做法。凡父祖名某某，都必须在言行、做文章时避开以此为名的事物。它其实是国讳的一种延伸，同国讳一样是封建等级、伦理观念的体现。又称私讳。比起国讳，家讳中寄寓着对长辈们的亲敬、崇仰与怀念之情，带有更多的自发性质。家讳并不全是避父亲的讳，也包含避母亲的讳。唐代大诗人杜甫一生写诗近三千首，题材十分广泛，寓居海棠颇负盛名的四川多年，却从未写过海棠诗，致有“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之议，好事者以为杜甫母亲小名海棠，故避之。传说有个叫贾良臣的人，要求家人对自己的名字必须严格避讳。他的儿子一天读到《孟子》里“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就大声朗诵道：“今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气得他老头子干瞪眼。

　　0176．避讳三法

　　古代常见的三种避讳方法，即改字法、缺笔法和空字法。缺笔法是用本字而省缺笔画。此法大约始于唐初，宋代以后颇为盛行。如唐太宗名李世民，唐《于志宁碑》为避讳，书“世”作“卅”。空字法是将本字空而不写，或画以“□”，或书以“某”字，或直书以“讳”字。如汉景帝名刘启，在立他为太子时，有司因避讳而曰：“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唐高祖李渊祖父名虎，唐追尊为景皇帝，庙号太祖。唐人撰《隋书》，为避讳，将韩擒虎写作“韩擒”，空“虎”字。同书为避李世民讳，书王世充作“王充”，空“世”字。后人有不解避讳之意者，在传抄或翻刻时，误写作“韩擒”“王充”。改字法是用同义或同音字以代本字。以用同义字为最多。此法在秦汉时期已经使用，后代继续沿用。例如秦时，改“正月”称“端月”。这是因为秦始皇名政，与正月之“正”同音，因而避讳。五代冯道历朝为相，一次，他命门客讲《道德经》，书中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连犯冯道的忌，于是就把第一句念作“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

　　0177．不讳嫌名

　　不讳声音相近的字的避讳原则。譬如“禹”之与“雨”，“丘”之与“蓲”之类，是针对一些荒唐而给人们生活带来不便的避讳的反驳，如唐代诗人李贺之父名晋肃，“晋”与“进”同音，故李贺一生不能举进士。宋朝的官方曾经修订了一部《礼部韵略》，大宋皇帝的名字、庙号之类的字都要回避，其中高宗赵构的“构”字回避最多，达到五十五个，一网打尽了与“构”读音相同甚至相近的所有汉字。其他皇帝的名字需回避的大多数在二三十字左右。总共达三百二十五字，也就是说，至少这三百二十五个字当时禁止使用：不能书写、不能读、不能用于姓名中等。幸亏赵宋天下没有千秋万代，否则，说不定所有的汉字都会被禁用。

　　0178．二名不偏讳

　　按《礼记》规定：“二名不偏讳。”即凡双名不专讳一个字，如孔子的母亲名“征在”，那么孔子在说“征”的时候不说“在”，说“在”的时候不说“征”即可。古代对偏讳有两种解释。一、君主或尊长之名是两个字，则只避讳其中的一个字，郑玄即持此种观点。他认为，孔子在使用“征”字时，就绝不同时使用“在”字，使用“在”字时，就绝不同时使用“征”字，这样就始终避讳了其母双名“征在”中的一个字。二、君主或尊长之名是两个字，单用其中的一个字也要避讳。这样，双名的两个字实际上皆需避讳。

　　0179．君所无私讳

　　“私讳”则可分为“家讳”与“尊讳”两种。所谓“家讳”，主要是父母、祖宗以及亲戚等的名讳。“尊讳”则涉及官吏、师长、亲朋好友等。私讳没有国讳那样严格。《礼记》称“君所无私讳”，意思是在皇帝面前可以不避私讳。究其原因，因为避讳会使交流沟通出现一定的障碍。

　　0180．临文不讳

　　《礼记·曲礼上》：“诗书不讳，临文不讳。”指作文时不须避讳。可见避讳在创始时还是比较宽松的，只是在发展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严格，甚至影响了正常的交流。实际上，违反了这一点，不仅会闹出笑话，还可能造成很大的悲剧。如乾隆年间，内阁学士胡中藻引用《周易》中的爻象之说，以“乾三爻不象龙”为试题，题中有“乾龙”二字，龙与隆同音，竟判定是影射乾隆皇帝，被送上断头台。举人王锡侯删改钦定的《康熙字典》，重编作《字贯》，触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帝名，判处斩刑，封疆大吏也因失察革职治罪。司马迁的父亲叫司马谈，《史记》中因此无一“谈”字，连赵谈都改成了赵同。宋代大文学家苏东坡因为讳“序”，从来不为别人作序，如果必须写序，则改为“叙”，后觉不妥，又改为“引”。这种办法虽然勉强可行，但已经明显地妨碍了文字的准确性。

不可不知的文学知识0181－0400

　　0181．爱国大诗人屈原

　　屈原（约前340-约前278），名平，字原，战国末期楚国人，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后代。屈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自此中国有了以文学著称于世的作家。他创立了“楚辞”这种文体，开创了“香草美人”的文学传统。屈原的作品有《离骚》《九章》《九歌》《天问》等。其中《离骚》是我国最长的抒情诗。西汉末年，刘向将屈原、宋玉的作品以及汉代一些作家承袭模仿屈原、宋玉的作品辑录成集，定名为《楚辞》。屈原是楚国“公室”贵族。他早年受楚怀王信任，任左徒、三闾大夫，常与怀王商议国事，主张联合当时的齐国抗衡秦国。公元前305年，屈原因反对楚怀王与秦国结盟，被楚怀王逐出郢都，流放到汉北。屈原流放期间，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如《涉江》《橘颂》。公元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挥兵南下，攻破了郢都，屈原在绝望和悲愤之下投身汨罗江。传说当地百姓投下粽子喂鱼以此防止屈原遗体被鱼所食，后来逐渐形成一种仪式。以后每年的农历五月初五为端午节，人们吃粽子，划龙舟以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1953年是屈原逝世2230周年，世界和平理事会通过决议确定屈原为当年纪念的世界四位文化名人之一。

　　0182．悲秋之祖宋玉

　　宋玉（生卒年不详），又名子渊，曾事楚顷襄王，好辞赋，为屈原之后辞赋家。关于宋玉的生平，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记述极为简略。相传所作辞赋甚多，《汉书》录有赋十六篇，今多亡佚。流传作品有《九辩》《风赋》《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等。所谓“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典故皆由他而来。宋玉的成就虽然难与屈原相比，但他是屈原诗歌艺术的直接继承者。在他的作品中，物象的描绘趋于细腻工致，抒情与写景结合得自然贴切，在楚辞与汉赋之间，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后人多以“屈宋”并称，可见宋玉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九辩》是宋玉的一篇优秀的抒情长诗。王逸在《楚辞章句·九辩序》中说：“宋玉，屈原弟子也。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但宋玉未必是屈原弟子，《九辩》也不纯为悯惜屈原之作，实际上《九辩》主要抒发自己落拓无偶的悲愁和不平，开篇“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将肃杀的秋景与悲怆的心境融为一体，宋玉因此被称为“悲秋之祖”，“悲秋”也成为后世文学作品中不断重复的主题。

　　0183．汉大赋名家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约前179-前117），原名犬子，字长卿，因为仰慕战国时代的名相蔺相如而改名，四川成都人，西汉著名辞赋家。他创作出了具有典范意义的汉赋，是汉武帝时期影响最大的文学家之一，后世常将其与司马迁相提并论，称为“文章西汉两司马”。《子虚赋》和《上林赋》为其代表作。其中，《子虚赋》是司马相如的发迹之作，汉武帝在读了这篇作品后，马上召他进京给予封赏。在赋中，司马相如虚构了子虚、乌有两位先生的相互辩难的情形，而这正是“子虚乌有”这一成语的出处。司马相如少时好读书、击剑，被汉景帝封为“武骑常侍”，但这并非其初衷，故借病辞官，投奔临邛县令王吉。临邛县有一富豪卓王孙，其女卓文君，容貌秀丽，素爱音乐又善于击鼓弹琴，而且很有文才，但不幸成望门新寡。司马相如趁作客卓家的机会，借琴曲《凤求凰》表达自己对卓文君的爱慕之情，卓文君听后怦然心动，在与司马相如会面之后，一见倾心，于是二人一起私奔回成都。卓王孙对两人的行为感到非常愤怒，发誓不给文君钱财。为了生计，他们只得回到临邛，在街上开了一家酒店，文君坐柜台打酒，相如穿上围裙，端酒送菜，洗碗刷碟子。这让卓王孙很是难堪，在朋友相劝之下，给了司马相如和文君一些钱财和奴仆，他俩才过上了安定的生活。这就是“文君当垆”的故事。

　　0184．五言宗匠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谯（今安徽亳州）人。他是曹操与卞氏所生第三子，曹丕之弟。汉魏时杰出诗人。他是第一个大力创作五言诗的文人，他的五言诗不仅体现了建安“雅好慷慨”的诗风，还在继承汉代乐府以叙事为主的基础上，使其兼具抒情、说理、写景、赠答等功能，完成五言诗由乐府民歌向文人诗的转变，为确立五言诗在中国文坛的地位做出了重要贡献。代表作有《白马歌》《野田黄雀行》《洛神赋》等。曹植自幼颖慧，十余岁便诵读诗、文、辞赋数十万言，出言为论，下笔成章。谢灵运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后世称赞人有才华为“才高八斗”即由此而来。曹操曾经认为曹植在诸子中“最可定大事”，几次想要立他为太子。然而曹植行为放任，屡犯法禁，引起曹操的不满，最终立其兄长曹丕为太子。曹丕即位后对曹植进行了打压，比较著名的例子就是逼迫曹植作七步诗：“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后来《漫叟诗话》和《三国演义》把它改为四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其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二语，千百年来已成为人们劝诫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普遍用语。

　　0185．悲歌慷慨阮籍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三国时魏国文学家、思想家。曾做过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他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则持谨慎避祸的态度，与嵇康、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常集于山阳（今河南修武）竹林之下，肆意酣畅，被称为“竹林七贤”。他的诗多抒发个人的忧愤，故被认为“颇多感慨之词”。代表作为《咏怀诗》八十二首，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组政治抒情组诗，陶渊明《杂诗》、李白《古风》等都明显受到它的影响。阮籍富有个性，豪放高傲，任性不羁，行为怪异放荡。他家门口有个卖酒的铺子，老板娘很漂亮。阮籍常去饮酒，醉后就睡在老板娘身边，毫不避嫌。他家里的人都爱喝酒，以至养的猪也爱喝酒，于是便和猪一起喝。他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蔑视和否定束缚人身自由的封建礼法，也瞧不起拘泥于封建礼法的儒生。据《晋书·阮籍传》记载，阮籍的眸子黑白分明，当志同道合者来访时，他用青眼看人；当儒者来访的时候，则用白眼看人。后世以“青眼”表示对人尊重、“白眼”表示对人轻视，便源于此。

　　0186．田园诗人陶渊明

　　陶渊明（约365-427），字元亮，晚年更名潜。一说名潜，字渊明。自号五柳先生，卒后亲友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浔阳柴桑（今九江市西南）人。晋末宋初杰出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陶渊明出生于破落仕宦家庭。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元勋，军功显著。祖父陶茂、父亲陶逸都做过太守。年幼时，家庭衰微，八岁丧父，十二岁母病逝。早期他有“大济苍生”的志向，担任过数任小官。辞彭泽令是陶渊明前后两期的分界线，此后他不再“为五斗米而折腰”，躬耕隐居，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陶诗今存一百二十五首，多为五言诗。从内容上可分为饮酒诗、咏怀诗和田园诗三大类。陶渊明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大量写饮酒诗的诗人，代表作为《饮酒》二十首。而使他赢得“隐逸诗人”或“田园诗人”桂冠的，是那些描写田园生活的诗歌，他是田园诗的开创者，代表作如《归田园居》《怀古田舍》等。陶渊明现存文章有十二篇，以《归去来兮辞》《五柳先生传》《桃花源记》等最为著名。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并序》大约作于南朝宋初年，描绘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社会。此后，“世外桃源”便成为与现实世界不同的、纯净乐土的代名词，更是历代文人遭受挫折后所向往的精神家园。

　　0187．山水宗师谢灵运

　　谢灵运（385-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玄之孙。南朝晋宋间著名诗人，被称为“山水诗鼻祖”。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因从小寄养在钱塘杜家，故乳名为客儿，世称“谢客”。袭封康乐公，由于性情狂傲，与朝廷发生矛盾，后被降至为康乐侯，故又称“谢康乐”。谢灵运的主要创作活动在刘宋时代，主要成就为山水诗。由他开始，山水诗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流派。代表作如《登池上楼》《石壁精舍还湖中作》等。除诗文创作外，他还兼通史学，精通佛教老庄哲学，工于书法、绘画。宋文帝刘义隆曾称赏他的诗和字为“二宝”。谢灵运酷爱登山，而且喜欢攀登幽静险峻的山峰，高达数十丈的岩峰他也敢上，可以说是攀岩运动的先行者。他登山时常穿一双木制的钉鞋，上山取掉前掌的齿钉，下山取掉后掌的齿钉，上山下山分外省力稳当，这就是著名的“谢公屐”。

　　0188．乡关情思庾信

　　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南北朝时著名文学家。他自幼随父亲庾肩吾出入于宫廷，后来又与徐陵一起任萧纲的东宫学士，成为宫体文学的代表作家，他们的文学风格也被称为“徐庾体”。后奉梁元帝之命出使西魏，在此期间，梁为西魏所灭，北朝君臣一向倾慕南方文学，庾信又久负盛名，因而他既是被强迫、又是很受器重地留在了北方。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虽然庾信身居显贵，被尊为文坛宗师，受皇帝礼遇，与诸王结布衣之交，但却深切思念故国乡土，为自己身仕敌国而羞愧，因不得自由而怨愤。这个时期他创作风格发生了较大变化。由南入北的经历，使庾信的文学成就达到了“穷南北之胜”的高度，既吸收了齐梁文学声律、对偶的修辞技巧，又接受了北朝文学刚健的文风，是南北文学互相借鉴、融合的典范，为唐代新诗风的形成做了必要的准备，即所谓的“庾信文章老更成”。而以抒发乡关情思的作品的成就最高，代表作是《咏怀》二十七首。

　　0189．诗中有画王维

　　王维（701-761），字摩诘，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后居住于浦（今山西永济），唐朝著名诗人。王维精通佛学，钦佩维摩诘。开元进士科第一，曾任大乐丞、右拾遗等。天宝末年，安禄山攻占长安，王维被迫出任伪职。但是他并不愿意，曾作诗表达了心迹。当安禄山兵败后，王维因此得到了赦免，并任太子中允，后转尚书右丞，故世称“王右丞”。晚年无意仕途，诚心奉佛，故后世又称其为“诗佛”。王维擅长各种诗体，尤以五言律诗和绝句著称。其中他的山水田园诗数量多，艺术成就高，最能代表他的艺术风格，如《汉江临眺》《山居秋瞑》等。他的山水田园诗，描物精细，状写传神，色彩鲜明如画。又语言清新凝练，含蓄生动。王维除诗作优美外，又擅画，为当时著名画手。苏轼在《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中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所评极为精当。

　　0190．诗仙李白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县）。先世于隋时因罪徙居中亚。李白于武后长安元年（701）出生在安西都护府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约五岁时，随父迁居蜀中绵州昌隆县（今四川江油县）青莲乡。他是中国文学史上继屈原之后又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素有“诗仙”之称。他经历坎坷，思想复杂，既是一个天才的诗人，又兼有游侠、刺客、隐士、道人、策士等人的气质。儒家、道家和游侠三种思想，在他身上都有体现。“功成身退”是支配他一生的主导思想。李白的诗富于自我表现的主观抒情色彩，感情的表达具有一种排山倒海、一泻千里的气势。比如，他入京求官时，“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想念长安时，“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这样一些诗句都是极富感染力的。这种非凡的气魄和生命激情，充分体现了盛唐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具有强烈的阳刚之美。唐文宗曾下诏以李白歌诗、裴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因为这三者都是追求浪漫个性的典型代表。他与杜甫合称“李杜”，代表了唐代诗歌的最高成就，在中国诗歌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0191．诗圣杜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出生于河南巩县（今巩义市），号少陵野老、杜陵野老、杜陵布衣，盛唐时期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祖籍襄阳（今湖北襄樊市），远祖是晋代功名显赫的杜预（杜甫为杜预二十世孙），他的祖父为初唐诗人杜审言。杜甫曾任左拾遗、检校工部员外郎，因此后世称其“杜拾遗”“杜工部”。又因为他居住在长安城外的少陵，也称他“杜少陵”。杜甫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的历史时期，他的诗多涉及社会动荡、政治黑暗、人民疾苦，被誉为“诗史”。杜诗格律严谨，感情真挚，平实雅淡，沉郁顿挫，细腻感人，形象鲜明，特别注意遣词炼句，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创作风格。由于杜甫忧国忧民，人格高尚，诗艺精湛，杜诗所展现的人格魅力，集中了儒家文化传统里的一些最重要的品质和情怀，又被称为“诗圣”，对后世影响深远。唐代的大文学家韩愈曾把杜甫与李白并论，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杜甫留下的诗有一千四百多首，如“三吏三别”、《丽人行》等都是传颂千古的名篇。

　　0192．古文运动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郡望河北昌黎，世称“韩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谥号文，又称“韩文公”。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学习先秦两汉的散文语言，破骈为散，扩大文言文的表达功能。一时韩门弟子甚多，李翱、皇甫等都追随他积极作古文。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则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韩愈还是一个语言巨匠，他善于使用前人词语，又注重当代口语的提炼，得以创造出许多新的语句，其中有不少已成为成语流传至今，如“落井下石”“动辄得咎”“杂乱无章”等。在思想上，他又是中国“道统”观念的确立者，是尊儒反佛的代表人物。

　　0193．新乐府大家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下（今陕西渭南东北）人，唐代著名诗人。早年热心济世，强调诗歌的政治功能，并力求通俗，作有《新乐府》五十首、《秦中吟》十首。中年以后渐渐以闲适诗为主。晚年官至太子少傅，谥号文，世称“白少傅”“白文公”。致仕后奉佛，长期居住在洛阳香山，号“香山居士”。他一生作诗很多，语言通俗易懂，被称为“老妪能解”。叙事诗中《琵琶行》《长恨歌》等极为有名，代表了他在诗歌艺术上的最高成就。白居易的诗在当时流传广泛，上自宫廷，下至民间，处处皆是。他去世后，唐宣宗李忱写诗悼念他说：缀玉连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白诗对后世文学影响巨大，晚唐皮日休、宋代陆游及清代吴伟业、黄遵宪等，都受到他的启示。白居易的诗歌在日本的影响最大，他是日本最喜欢的唐代诗人，在日本的古典小说如《源氏物语》中，常常能见到引用他的诗文，可以说在日本人的心中白居易才是中国唐代诗歌的风云人物。

　　0194．诗鬼李贺

　　李贺（790-816），字长吉，祖籍陇西，是唐宗室郑王李亮后裔。生于福昌县昌谷（今河南洛阳宜阳县），后人称为“李昌谷”。虽然家道没落，但李贺志向远大，勤奋苦学，博览群书，顺利通过河南府试，获得了“乡贡进士”的资格。李贺的竞争者毁谤他，说他父名晋肃，当避父讳，不得举进士。韩愈曾为此作《讳辩》，鼓励李贺应试。但无奈礼部官员昏庸草率，李贺虽应举赴京，却未能应试。李贺体貌细瘦，巨鼻，通眉，长指爪，一生愁苦多病，仅做过三年的九品微官奉礼郎，二十七岁就英年早逝。因仕途失意，李贺把全部精力用在写诗上。李贺是中唐重要的作家，受楚辞、古乐府、齐梁宫体、李杜、韩愈等多方面影响，经自己熔铸、苦吟，形成非常独特的风格，因而被称为“诗鬼”。其诗多揭露时弊之作和愤懑不平之音。既有昂扬奋发之气，也有感伤低沉之情；既有热烈奔放的抒怀，也有凄冷虚幻的意境。他作诗态度认真严肃，呕心沥血，属意创新，形成了想象奇特、思维奇谲、辞采奇丽的独特风格。在同时代的韩、孟、元、白诸家之外别树一帜，启迪了晚唐的诗歌创作。但由于过分标新立异，也有的作品晦涩险怪。

　　0195．花间词人温庭筠

　　温庭筠（约801-866），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裔。晚唐著名诗人、词人。诗与李商隐齐名，并称“温李”。词与韦庄齐名，并称“温韦”。他才思相当敏捷，唐代进士考试要考八韵一篇的律赋，据说他一叉手便可成一韵，八叉手即可完稿，时人称之为“温八叉”。温庭筠的诗赋辞藻华丽，当时颇为有名，但为其词名所掩。他长期出入秦楼楚馆，“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努力作词的人，并把词同南朝宫体与北里倡风结合起来，形成浓艳精巧、绵密隐约的词风。在五代人选编的《花间集》中被列于首位，入选作品达六十六首，被称为“花间鼻祖”。

　　0196．独创无题李商隐

　　李商隐（约812-约858），字义山，号玉溪生，又号樊南生，晚唐著名诗人。他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都在家族里排行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李商隐才华横溢，但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直沉沦下僚，郁郁不得志。在朝廷仅任九品的秘书省校书郎、正字和闲冷的六品太学博士，为时都很短。从踏入仕途到去世的三十年中，有二十年是辗转于各处幕府。李商隐是关心现实和国家命运的诗人，各类政治诗不下百首。此外，李商隐诗集中的其他篇章，多半属于吟咏怀抱、感慨身世之作，表现诗人的境遇命运、人生体验和精神意绪。其诗构思新奇，风格浓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写得缠绵悱恻，为人传诵。以“无题”作为诗的题目是李商隐的独创。这类诗并非成于一时一地，大多以男女爱情相思为题材，其中有的可能别有寓意，也可能以恋爱本事为依托。情思婉转沉挚，辞藻典雅精丽。其内容或因不便明言，或因难用一个恰当的题目表现，所以命名为“无题”，这是一类；还有一类无题诗，是用篇首或句中二字为题，如《锦瑟》《碧城》。他在中唐已经开始凸显的爱情与绮艳题材、在向心灵世界深入等方面，把诗歌的艺术表现力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卓然为唐代诗歌的大家。

　　0197．绝代君王李煜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莲峰居士、钟峰白莲居士，徐州人。五代十国时南唐国君，元宗李第六子，“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961年继位，史称后主。975年，国破降宋，俘至汴京，被封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后来被宋太宗赐药毒死。李煜虽然不是一位称职的国君，但他多才多艺，诗文书画音乐，均有很高的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在中国词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被称为“千古词帝”。他以国君的身份，在写词过程中能充分展示自己的本色与真情，一任真实情感倾泻，而较少有理性的节制。以降宋为界，把他的词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主要为反映宫廷生活、男女情爱以及相应的感受，对自己的沉迷与陶醉，不加掩饰；后期的词主要写亡国之痛，血泪至情，将词的创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扩大了词的表现领域。今存词三十余首，收在《南唐二主词》中。

　　0198．市井词人柳永

　　柳永（约987-约1053），初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排行第七，故称柳七。官至屯田员外郎，故又称“柳屯田”。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宋仁宗曾在批阅进士名录时说：“此人风前月下，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将柳永名字抹去。他于是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以毕生精力作词，并以“白衣卿相”自许。柳永在创作上变“雅”为“俗”，着意运用通俗化的语言，表现世俗化的市民生活情调。创造和发展了词调、词法，使得词在审美趣味方面朝着通俗化方向变化，在题材取向上朝着自我化的方向发展。他大力创作慢词，从根本上改变了唐五代以来词坛上小令一统天下的格局，使慢词与小令平分秋色。慢词篇幅体制的扩大，相应地扩充了词的内容含量，也提高了词的表现能力。这些都对词的解放与进步做出了巨大贡献，为宋词的发展和后继提供了前提条件。他的词作流传极广，致使“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对后世影响也十分深巨，是北宋前期最有成就的词家之一。

　　0199．以文为诗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官至参知政事，谥号曰文忠，故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杰出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欧阳修博学多才，诗文创作和学术著述都成就卓著，诗、词、散文均为一时之冠，为天下所仰慕。他又是一代名臣，政治上有很高的声望。作为北宋一代文坛盟主，他团结同道，汲引后进，苏轼父子及曾巩、王安石皆出其门下。他自幼喜爱韩文，后来写作古文也以韩、柳为学习典范，内容充实，形式多样，说理畅达，抒情委婉。使得散文的体裁更加丰富，功能更加完备，时人称赞他：“文备众体，变化开合，因物命意，各极其工。”他的诗风与散文近似，重气势而能流畅自然，特点是“以文为诗”，诗中抒发议论，对宋诗风格的形成有重大影响，并对苏轼影响较深，苏轼就承袭了欧阳修以文为诗的特点，并将其发扬光大。词深婉清丽，承袭南唐余风。曾与宋祁合修《新唐书》，并独撰《新五代史》。欧阳修又喜欢收集金石文字，编有《集古录》。

　　0200．全才通人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是古文名家苏洵的长子。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他学识渊博，思想通达，在文、诗、词三方面都达到了极高的造诣：他的诗歌内容广阔，风格多样，而以豪放为主，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笔力纵横，穷极变幻，具有浪漫主义色彩，为宋诗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作为杰出的词人，苏轼变革词风，以诗为词，将诗的表现手法移植到词中，开辟了豪放词风，与杰出词人辛弃疾并称为“苏辛”，对后代影响深远。他的散文文理自然，姿态横生，艺术风格生动多样、兼收并蓄，善于翻新出奇，将叙事、抒情、说理三种功能完美地结合起来，无疑是宋代文章中成就最高的一家。不仅如此，他在书法、绘画等领域内的成就都很突出，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他对医药、烹饪、水利等领域也有所贡献，堪称“全才”“通人”。苏轼在当时文坛上享有巨大的声誉，很多青年作家如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陈师道等都向他学习请教。他的作品在后世仍作为学习的范式。他进退自如，宠辱不惊的人生态度和文化精神，也成为后世文人学者学习的典范。

　　0201．婉约词人李清照

　　李清照（1084-约1155），宋朝杰出女词人，济南章丘（今属山东）人。北宋著名学者、散文家李格非之女。李清照幼承家学，幼有才名。早年生活优裕，18岁与情投意合的赵明诚结婚，夫妇俩诗词酬唱，共同收集整理金石文物，编写了《金石录》。他们的住所为“易安堂”，因此李清照也就自号为易安居士。靖康之难后，李清照家破夫亡，过着颠沛流离、凄凉愁苦的生活，饱经苦难。这些在她的词作中都有生动体现。李清照是中国文学史上创造力最强、艺术成就最高的女性作家。她工书能文，通晓音律，以词著名，语言别开生面，清新素雅，风韵天然，丰富生动地抒写自我的情感世界，改变了男子一统文坛的传统格局，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她还在理论上确立了词体的独特地位，提出了词“别是一家”之说，认为词是与诗不同的一种独立的抒情文体，在词学理论方面意义重大。

　　0202．高产诗人陆游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浙江绍兴人，南宋著名诗人。一生著作丰富，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今尚存九千三百余首。他的诗主要是爱国、军旅题材，慷慨激烈，悲愤昂扬，誓要为国家报仇雪耻，恢复北方疆土，解救沦陷人民，就像梁启超说的“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另一方面是闲适诗篇，深雅细腻，状物贴切，对偶工致，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等，后人有“古人好对偶被放翁用尽”的说法。他的诗歌艺术创作，继承了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等人的优良传统，风格雄奇奔放，沉郁悲壮，洋溢着强烈的爱国主义激情，在思想上、艺术上取得了卓越成就，在生前即有“小李白”之称，不仅成为南宋一代诗坛领袖，而且在中国文学史上享有崇高地位，是我国文化史上一位卓越的爱国诗人。他的主要著作有《渭南文集》《剑南诗稿》《放翁词》《南唐书》《老学庵笔记》。

　　0203．爱国词人辛弃疾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山东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南宋著名爱国词人。1161年，金兵南侵，辛弃疾率众人参加抗金义军。翌年，受义军首领耿京之命赴建康奉表归宋，在返回山东之时，义军叛徒张安国杀耿京降金。辛弃疾带领数十骑闯入金营，将张安国缚归斩首。不久归南宋，在地方任职，而且每任时间都不长，曾在十三年间调换过十四任官职。他深谋远虑，智略超群，平生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诩，坚决主张抗金，在《美芹十论》《九议》等奏疏中提出的抗金建议，均未被采纳，并遭到主和派的打击，曾长期落职闲居江西上饶、铅山一带。晚年一度起用，不久病卒。辛弃疾在大部分词作中抒发了自己力图恢复中原的雄心和壮志难酬的悲愤，并对南宋上层统治集团的屈辱投降进行揭露和批判。辛弃疾的词艺术风格多样，而以豪放为主，展示了虎啸风生、气势豪迈的英雄形象。他的词作情怀雄豪激烈，意象雄奇飞动，境界雄伟壮阔，语言雄健刚劲，与苏轼并称为“苏辛”。他的词集有《稼轩长短句》，今人辑有《辛稼轩诗文钞存》。

　　0204．丧乱之悲元好问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山西秀容（今山西忻州）人。金代最有成就的作家和历史学家，也是杰出的诗论家。元好问生活在金元兴替之际，在战乱动荡的社会环境里，元好问经历了国破家亡的惨痛、流离逃难的生活。元好问存诗有一千四百余首，而“丧乱诗”尤为有名，面对国家灭亡、人民遭难的现实，把悲壮慷慨的感情表现于苍莽雄阔的意境之中，并把对现实的悲怆情怀与对历史的批判意识融合在一起，从而增加了诗的思想深度，生动地展示了金、元易代之际的历史画卷。对于战争所带来的巨大灾难和国家的危急形势，诗人深为悲怆沉痛，但字里行间仍充溢着一股慷慨壮烈之气。元好问在古代文学批评史上也占有重要的地位。他的《论诗绝句三十首》全面地评论了自汉魏到宋末的一千多年间的重要诗人及诗派，表达出重视自然天成的意境和雄放壮伟的风格的诗学主张，一直为后代的诗论家所重视。

　　0205．吴中绝才高启

　　高启（1336-1374），字季迪，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元末曾隐居吴淞江畔的青丘，因自号青丘子。明初受诏入朝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1370年朱元璋拟委任他为户部右侍郎，他固辞不赴，返青丘授徒自给，后被朱元璋借苏州知府魏观一案腰斩于南京。高启为明初最有成就的诗人，与杨基、张羽、徐贲合称“吴中四杰”。高启的诗雄健有力，富有才情，开始改变元末以来缛丽的诗风。他学诗兼采众家之长，无偏执之病。但从汉魏一直模拟到宋人，又死于盛年，未能熔铸创造出独立的风格。他反映人民生活的诗质朴真切，富有生活气息，吊古或抒写怀抱之作寄托了较深的感慨，风格雄劲奔放。他的不少作品流露出忧郁、苦闷、彷徨、孤独的情绪，反映了当时生活的动荡及其对时局的惶恐不安和个人前途命运的忧虑，体现出较为强烈的个人主体意识。

　　0206．公安作家袁宏道

　　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又号六休。荆州公安（今属湖北）人。明代文学家，“公安派”主帅。袁宏道与其兄袁宗道、弟袁中道合称为“公安三袁”。袁宏道在文学上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性灵说”，反对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文学复古。所谓“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就是在写诗的时候强调真实表现作者个性化思想情感，反对各种陈规旧俗的约束以及“粉饰蹈袭”，争取摆脱道理闻识的束缚。在创作上注重有感而发、直写胸臆，崇尚信手而成、随意而出，而不喜欢铺陈道理、刻意雕琢，语言通俗活泼、随意轻巧，追求一种清新洒脱、轻逸自如、意趣横生的创作效果。袁宏道始终无意于仕途，中了进士以后不愿做官，而去访师求学，游历山川。他生性酷爱自然山水，曾辞去吴县县令，在苏杭一带游玩，写下了很多脍炙人口的游记。

　　0207．渔洋山人王士祯

　　王士祯（1634-1711），原名士，避雍正帝“胤”讳而改作“祯”，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官至刑部尚书，谥文简。山东新城（今桓台县）人。清初杰出诗人。自幼能作诗，早年从明七子入手，“中岁逾三唐而事两宋”，晚年又转而宗唐，诗作风格由清丽澄淡而苍劲，贯穿始终的则一直是其主张的“神韵说”。所谓神韵，就是要求诗歌具有含蓄深蕴、言尽意不尽的特点。以此为宗旨，对清幽淡远、不可凑泊而富有诗情画意的诗特别推崇，典范即为唐代山水田园诗派王维、孟浩然的诗作。他自己的作品中，风神独绝的神韵诗也占了主要部分。王士祯擅长各体，尤工七绝，但未能摆脱最初所师的明七子的摹古余习，时人诮之为“清秀李于麟（李攀龙）”。有《带经堂集》。

　　0208．性灵诗派袁枚

　　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因居南京小仓山随园，世称随园先生，自号仓山叟、随园老人等。清代乾隆、嘉庆时期代表诗人之一，与赵翼、蒋士铨合称为“乾隆三大家”。他标举性灵说，与沈德潜、翁方纲的格调说和肌理说相抗衡，影响甚大，形成了性灵派。情是其诗论的核心，认为男女是真情本源，并公开为写男女之情的诗歌张目，在当时颇有振聋发聩之效。主张写诗要写出自己的个性，直抒胸臆，写出个人的“性情遭际”。将“性灵”和“学识”结合起来，以性情、天分和学历作为创作基础，以“真、新、活”为创作追求，这样才能将先天条件和后天努力相结合，创作出佳品。袁枚作诗以才运笔，抒发性灵，极有特色，感情奔放、议论新颖、笔调活泼，语言晓畅、句法灵巧，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一定的创新。著述甚丰，有《小仓山房文集》《随园诗话》《子不语》《随园食单》。

　　0209．世情绝作曹雪芹

　　曹雪芹（约1715-约1763），名，字梦阮，号雪芹、芹圃、芹溪，清代最杰出的小说家。他出生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从曾祖父起三代世袭江宁织造一职，达六十年之久。后来父亲因事受株连，被革职抄家，家庭的衰败使曹雪芹饱尝了人生的辛酸。他在人生的最后几十年里，以坚忍不拔的毅力，专心致志地从事《红楼梦》的写作和修订，死后遗留下《红楼梦》前八十回的稿子。《红楼梦》是一部内涵丰厚的作品，情节曲折、思想认识深刻、艺术手法精湛、内容浑然一体，是中国古典小说中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从宝黛钗爱情婚姻悲剧和大观园的毁灭，描绘封建大家族没落，书中各类人物血肉丰满、性格独特，展示了人物性格的丰富性。《红楼梦》一书，是对小说传统写法的全面突破与创新，它彻底地摆脱了说书体通俗小说的模式，极大地丰富了小说的叙事艺术，对中国小说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一般认为是高鹗（约1738-约1815）所续。

　　0210．尊情贵真龚自珍

　　龚自珍（1792-1841），字人，号定庵；更名易简，字伯定；又更名巩祚，号定，别署羽山民。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清末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近代改良主义的先驱者。龚自珍出生于世代官宦学者家庭。二十七岁为举人，曾任宗人府及礼部主事等小官。后因忤其长官而辞职南归，两年后暴卒于丹阳。龚自珍初承家学渊源，从文字、训诂入手，渐涉金石、目录，在汉学方面有一定的造诣。后受当时崛起的“春秋公羊学”影响，面对衰世，具有深沉的忧患意识。他关注现实，讥切时政，一意讲求经世之务，一生志存改革，有“经世致用”之志，在近代历史开端之际得风气之先，是我国近代最早的启蒙思想家。龚自珍直接继承和发扬了周秦诸子散文无所拘忌的创造精神，以自由活泼的体式，大胆地抒写自己的真情实感，以及追求个性解放的精神，开创了经世散文的新风貌。他的诗歌与散文一样富有开创性，既有概括力，含意深远，又多出以象征隐喻，富有形象性。他生平诗文甚富，后人辑为《龚自珍全集》。

　　0211．建安文学

　　建安是东汉末年汉献帝（196-220）年号，建安文学实指建安年间和魏前期的文学。在当时都城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境内）以曹操、曹丕、曹植为中心，聚集了一批文人，孔融、陈琳、王粲、徐、阮、应、刘桢是他们的代表。与汉末儒生不同，他们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与抱负，个性鲜明，为中国诗歌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建安诗人的诗歌，在汉乐府民歌朴实叙事的基础上，注入文人自己个性，使诗歌富于文采和抒情性。曹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豪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感叹，以及看到连年征战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场景，所引发的对民生疾苦的同情，都成就了他古直悲凉的诗风。曹丕的诗歌，多以爱情为题材，伤感悱恻，便娟婉约，他的《燕歌行》是现存最早的七言诗。曹植是这一时期最有名的作家，传世诗赋文一百多篇，《白马篇》《美女篇》《洛神赋》等脍炙人口，他的诗歌“骨气奇高，辞采华茂”，是汉魏风骨与文采结合的典范。总之，对于政治理想的追求，对于人生短暂的嗟叹，以及诗人的强烈个性和悲剧色彩都构成了建安文学慷慨悲凉的特点，被后世誉为“建安风骨”。这种建安风骨成为反对浮靡文风的一面旗帜，被后世文人所不断追慕。

　　0212．正始文学

　　正始是魏齐王曹芳的年号（240－248），但习惯上所说的“正始文学”，泛指魏国后期的文学。正始时期，玄学开始盛行。玄学中包含着一种穷究事理的精神，庄子强调的精神自由，也为玄学家所重视，当时，有人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以“竹林七贤”（阮籍、嵇康、阮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为代表，也有主张名教与自然相统一的，以何晏、王弼为代表。这一时期是魏晋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期之一，司马氏掌权，对国内实行高压政治，文人们不能保全生命和全家。正始文人面对这种严酷的现实，发展了建安文学中“忧生之嗟”，集中抒发了个人在外部力量强大压迫下的悲哀。以阮籍、嵇康为代表的文人们，用诗歌来揭露礼教的虚伪，抒发内心的苦闷。正始文学呈现出浓厚的哲理色彩，深刻的理性思考和尖锐的人生悲哀，是它的基本特点。

　　0213．南朝宫体诗

　　指南朝梁陈之时发展至极致的一种诗歌流派。“宫体”既指描写宫廷生活的诗体，又指在宫廷所形成的诗风，从简文帝萧纲开始。萧纲为太子时，常与文人在东宫相互唱和，内容多是太平生活闺阁情怀，也有一些抒情咏物作品，重情采，追求辞藻靡丽，当时人称“宫体”，后来有人把艳情诗叫作宫体诗。宫体诗情调轻艳，诗风比较柔靡缓弱。宫体诗在声律上进一步发展了“永明体”，对声律要求极其精致严格，它对律诗的形成，有着重要推动作用。在内容上咏物描摹，没有什么寄托，不表现高尚志趣，把纤丽的诗风发展至丽甚至淫靡。除萧纲、萧绎等人外，宫体诗的主要作家还有徐、徐陵父子，庾肩吾、庾信父子及刘孝威等，所以又叫“徐庾体”，后来徐陵又把上述这些人的诗收入《玉台新咏》，又叫“玉台体”。宫体诗的风格，为后来的吴歌西曲奠定了基础。

　　0214．山水田园诗派

　　盛唐时代歌咏山水自然和农林田园生活的诗歌流派。盛唐的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富足的生活加上佛老思想的盛行，为诗人隐居、闲适提供了物质条件和精神寄托。当时的人们没有消极遁世，成为“为隐居而隐居”的纯粹隐士。文人们或通过“终南捷径”，获得仕途；或通过隐居，表现自己独立傲视的品格。这一时期歌咏山水寄情田园的诗歌逐渐增多，形成山水田园诗派。这一诗派成就最高的是王维和孟浩然，世称“王孟”。另外，储光羲、常建、韦应物等人诗风相近，也属于山水田园派。他们继承了陶渊明、谢灵运朴实、淳厚的传统，还在这个基础上创造出冲淡、幽雅、恬静的独特风格。盛唐诗人们纵情山水，尽情地吟咏山水之妙，我们从这些诗人心灵深处淘洗出的诗句中确实读出了他们像山水一样清澈高洁的人格。

　　0215．边塞诗派

　　盛唐诗歌的主要流派之一，以描绘边塞风光、反映戍边将士生活为主。唐代疆域广阔，为了维护各民族的团结安宁、维护国家的和平统一，开疆拓土，战争不断出现。这样，以战事为中心的边关生活便成了盛唐诗人关注的重要内容。他们一方面为奋发向上积极进取的时代精神所鼓舞，渴求建功立业，另一方面也为立功边关做官的道路所吸引，他们有的身赴边塞，有的心向边关。再加上一些将军能武能文，邀请文人学士，使他们得以依附，并获得很好的创作环境，形成规模很大的创作流派。这一派诗人以高适、岑参、李颀、王昌龄最为知名，高、岑成就最高。其他如王之涣、王翰、崔颢、刘湾等也较著名。这些诗人大多数亲身经历过边疆军队生活，他们的诗歌风格多样，内容丰富，既有“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的奇伟壮丽，“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大气磅礴，也有“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壮观凄凉和“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的思乡之情。这些诗句在千百年后仍如交响乐的重音，强烈地震撼着读者的心灵。

　　0216．唐宋古文运动

　　是提倡古文反对骈文的一次文风、文体、文学语言的革新运动。“古文”是指先秦两汉时期的散文，它形式自由，内容翔实。“骈文”指六朝以来讲究排偶、辞藻、音律、典故的文体。当时形式僵化、内容空虚的骈文，成了文学发展的障碍。韩愈等人举起“复古”的旗帜，提倡学古文，习古道，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和儒家思想，得到了柳宗元等人的大力支持，产生广泛的社会反响，形成一次影响深远的“运动”。他们提出“载道”“明道”的口号，重视作家的品德修养，重视写真情实感，强调要抛弃旧的词语和独立创造合适的词语。他们亲自实践，还培养了许多青年作家，使古文运动的声势日渐壮大。晚唐时期，古文运动趋于衰落，再次出现了雕章琢句的骈辞丽句。北宋时期，以欧阳修为代表的一些文人，极力推崇韩、柳，又掀起一次新的古文运动。一面反对晚唐以来的文风；一面提倡继承韩愈的道统和文统，写了大量平易自然、有血有肉的散文，共同扫清了绮靡晦涩的文风，使散文走上了平易畅达、反映现实生活的道路。人们把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和宋代的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共称为“唐宋八大家”，把唐宋的两次古文运动称为“唐宋古文运动”。

　　0217．新乐府运动

　　中唐时期由白居易、元稹倡导的，以创作新题乐府诗为中心的诗歌革新运动。新乐府是相对古乐府而言的。西汉设置乐府，由乐府采集和创作的诗歌称作“乐府”。乐府诗相当一部分采自民间，通俗易懂、反映现实，可以配乐演唱。后来文人用乐府古题仿作乐府诗，唐把南北朝以前的乐府诗统称作古乐府。新乐府是指唐人自立新题、写时事、不一定配乐演唱的乐府诗，但直接继承了汉乐府的现实主义精神。唐朝贞元、元和之际，广大地主士大夫要求革新政治，以中兴唐朝。白居易、元稹等诗人主张恢复古代的采诗制度，发扬《诗经》和汉魏乐府讽喻时事的传统，使诗歌起到“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的作用，他们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要求叙事要有根据，令人信服，词句通顺，文辞质朴易懂。这种新乐府运动的精神，为晚唐诗人皮日休、聂夷中、杜荀鹤所继承。新乐府诗中，著名的作品有白居易的《新乐府》五十首和《秦中吟》十首，元稹的《田家词》《织妇词》等。其中李绅《悯农》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已成为千古名诗。

　　0218．婉约词派

　　婉约词派是宋词的两大流派之一。“婉”为柔美、婉曲。“约”就是缠束，引申为精炼、隐约、微妙。婉约词最早出现在唐五代，文人多把眼光盯在深闺绣房、秦楼楚馆，只留心身边花间月下浅斟低唱的生活，作词的目的多为抒发兴致娱乐客人，在酒宴歌席上由歌妓舞女唱奏（故也称宴乐），被呼为“艳曲”“女音”，最适合由十七八岁女孩儿拿红牙板演唱。内容多写儿女情长、离愁别绪，音律和谐柔美。北宋时，国家稳定，城市繁荣，繁华的城市生活促进了婉约词的发展，形成了婉约词派。婉约词风格含蓄，隐喻曲折，寄情委婉，文辞绮丽。著名作家有欧阳修、晏殊、晏几道、柳永、秦观、贺铸、周邦彦、李清照等，柳永成就最高。婉约词派把过去的狭窄的艳情词扩展到城市生活的各个方面；过去仅有的小令，又创造出慢词长调，语言多用城市中百姓市民常用的话，因而广受欢迎，相传凡是有井水的地方都能唱柳永的词。婉约词历来被当作词学正宗，名篇佳作有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南宋又出现了姜夔、吴文英、张炎等优秀婉约派词人。

　　0219．豪放词派

　　宋词两大流派之一，因为题材、风格、用调及创作手法等与婉约派多不相同，被婉约派称为“别派”。豪放词题材广阔，不仅描写花间月下，还描写军国重大题材，使词能像诗文一样地反映生活，它境界宏大，气势恢弘，不拘格律，崇尚直率，不求含蓄婉曲。如婉约词要小姑娘唱，豪放词就需关西大汉拿铜琵琶铁棹板来歌。苏轼词风洒脱旷达，开创豪放词风，他用广泛的题材、开阔的视野代替了五代婉约词儿女之情、离别之感；用恢宏豪放的风格取代了含蓄婉约风格；又直接抒发情感，突破了格律的限制；还用诗的语言写词，为词开拓出新天地，《念奴娇·赤壁怀古》最著名。同时代豪放词人还有王安石、范仲淹等。北宋灭亡后，危急的国势为豪放派发展提供了机会。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有岳飞、张元、张孝祥、陆游等，辛弃疾成为最著名的豪放派词人。他的词无所不包，既写景状物又抒情议论。他更用散文的笔法填词，大量运用比兴、典故，极大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完成了词体的解放，实现了词风的变革，把豪放派词创作推向顶峰。辛词名篇有《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青玉案·元夕》等。豪放词派丰富了古代文学的宝库，对后代词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0220．江西诗派

　　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正式名称的诗文派别。北宋后期，黄庭坚在诗坛上影响很大，追随和效法黄庭坚的诗人颇多，逐渐形成以黄庭坚为中心的诗歌流派。宋徽宗时，吕本中作《江西诗社宗派图》，下列陈师道、潘大临、谢逸等二十五人。认为这些诗人与黄庭坚是一脉相承的。后被人归入江西诗派的还有吕本中、曾几、陈与义等。诗派成员多学杜甫，宋末方回又把杜甫和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称为江西诗派的一祖三宗。江西诗派的诗歌理论强调“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即或师承前人之辞，或师承前人之意；崇尚瘦硬奇拗的诗风；追求字字有出处。在创作中，诗派“以故为新”，重要作家的诗作风格迥异，自成一体。黄庭坚倡导求新求变，主张多读前人作品，从中汲取艺术营养，熟练地掌握炼字、造句、谋篇等写作技巧，同时力求打破技巧的束缚；陈师道作诗“闭门觅句”，和黄庭坚并称为“黄陈”；吕本中提出了“活法”，主张摆脱既有的法则而自有所得，陆游认为作诗工夫在诗外，杨万里也受到江西诗派影响。江西诗派成为宋代最有影响的诗歌流派。它的影响遍及整个南宋诗坛，延续到近代的同光体诗人。

　　0221．前后七子

　　前后七子是明朝中叶的一个复古诗文流派。当时，八股文、台阁体占据统治地位，弘治、正德间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七人很活跃，被称为前七子，而以李、何为首。他们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要以它们为学习对象，但何景明强调创造，李梦阳强调模仿。到嘉靖年间，又出现了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七人，被称为后七子，又以李、王为首，活跃于嘉靖、隆庆间。他们对于诗文的见解大体一致，主张模拟古人。前后七子对于打击“台阁体”雍容典雅、千篇一律的文风有一定积极意义，但把诗文写作引上复古道路，产生了许多毫无生气的假古董诗文，使作品失去了生命力。他们也写有少数好作品，如李梦阳的《秋望》诗、李攀龙的《挽王中丞》二绝和宗臣的《报刘一丈书》等。

　　0222．公安派

　　公安派是晚明文学领域一个具有相当影响的文学流派。代表人物有袁宏道、袁中道、袁宗道三兄弟，以袁宏道为首。因为他们是湖北公安人，所以称公安派。重要成员还有江盈科、陶望龄、黄辉、雷思霈等人，他们反对前七子和后七子的拟古风气，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也就是书写自己独特的心灵，不要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反对剿袭，主张通变，猛烈抨击前后七子的句拟字摹、食古不化倾向，冲破一切束缚创作的藩篱；强调世界生活在变，文学也要随着变化；打破了诗文正宗地位，推重民歌小说，提倡通俗文学，重视从民间文学中汲取营养。发前人之所未发。不仅明确肯定人的生活欲望，还特别强调表现个性，表现了晚明人的个性解放思想。公安派在解放文体上颇有功绩，游记、尺牍、小品也很有特色，或秀逸清新，或活泼诙谐，自成一家。但他们多描写身边琐事或自然景物，缺乏深厚的社会内容，因而创作题材愈来愈狭窄。他们的后学随意写作，不加约束，争相使用方言土语，造成了文学的低俗化。但对于解放人们的心灵，破除模拟教条，贡献很大，影响甚至到了近代文学。

　　0223．吴江派

　　明代戏曲文学流派。古代戏曲至明代形成以沈为代表的“吴江派”，属于这一派的还有顾大典、吕天成、王骥德、叶宪祖、冯梦龙、沈自晋等。沈戏剧理论的主要内容是要求作曲“合律依腔”，语言“僻好本色”。他与汤显祖的主张“以意趣神色为主”的“临川派”，意见相左，产生了戏曲界的“汤沈之争”。吴江派厘定曲谱、规定句法，注明字句的音韵平仄，给曲家指出规范，但过分强调音韵格律，主张宁肯曲辞不工整，也要符合音律；提倡戏曲语言要“本色”，原本意在反对明初的骈俪颓风，但由于他把“本色”狭窄地理解为只是采用俗言俚语、家常语，也产生了弊病。吕天成《曲品》主张戏曲创作允许虚构，不必都符合事实，重视戏曲结构，注意舞台演出特点。戏曲创作的实践上，比较突出的当数沈、沈自晋和沈自征。“吴江派”活跃于明末，对后世的戏曲创作理论与实践都有重大影响。

　　0224．桐城派

　　即桐城文派，又称桐城古文派、桐城散文派，主要代表人物方苞、刘大、姚鼐均是安徽省桐城人，所以叫桐城派。桐城文派是清代文坛最大的散文流派，其作家多、流布地域广、绵延时间久，文学史所罕见。桐城派文论体系和古文运动的形成，始于方苞，经刘大魁、姚鼐而发展成为一个声势显赫的文学流派，其他代表人物还有戴名世、姚莹、曾国藩、吴汝纶。方苞提出“义法”主张，“义”指中心，“法”指表达中心或基本观点的形式技巧，包括结构、条理、修辞等；倡语言“雅洁”，反对俚俗和繁芜，创造了清真雅正的朴质文体。刘大魁提出“神气”“音节”“字句”。“气”指语言气势，“神”是最本质独特的风格、性格特征的艺术体现；姚鼐要以“词章”为手段，以“考据”为凭借，来阐发儒家的“义理”，提出了富有创见性的阴阳刚柔说，选辑《古文辞类纂》影响了以后二百多年的学术界。桐城派的文章选取素材、运用语言，只求简明达意、条理清晰，不重罗列材料、堆砌辞藻，不用诗词与骈句，力求“清真雅正”，一般都清顺通畅，尤其是记叙文，如方苞的《狱中杂记》《左忠毅公逸事》，姚鼐的《登泰山记》等，都是著名的代表作。

　　0225．诗界革命

　　是戊戌变法前后的诗歌改良运动。诗界革命的早期倡导者是夏曾佑、谭嗣同、梁启超三人。他们批判形式主义、复古风气、尊唐宗宋的派别观点。1899年，梁启超提出“诗界革命”口号，并开始试作“新诗”。谭嗣同等人力图开辟诗歌语言的新源泉，表现资产阶级维新思想，有其积极可取的一面。维新运动失败后，梁启超逃亡国外，以主要精力从事文化宣传，推进文学改良和“诗界革命”。他在《清议报》《新民丛报》《新小说》等刊物上开辟专栏，发表谭嗣同、康有为、黄遵宪、蒋智由、丘逢甲、夏曾佑等人的作品，又自撰《饮冰室诗话》，阐发理论观点，大力表扬黄遵宪等新派诗人，诗界革命于是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和声势。后期诗界革命要求“以旧风格含新意境”，也就是用旧的诗歌形式写出新内容。要求作家努力反映新的时代和新的思想，有名的有黄遵宪的《哀旅顺》《哭威海》，与现实结合紧密，表达作者的爱国思想感情。部分新体诗语言趋于通俗，不受旧体格律束缚，这些在当时都起了解放诗歌表现力的作用，后来成为“五四”时期新诗的先导。

　　0226．《毛诗序》

　　《毛诗序》是我国诗歌理论的第一篇专论。汉代传《诗》有鲁、齐、韩、毛四家。前三家为今文经学派，早立于官学，但先后亡佚。赵人毛苌传《诗》，为“毛诗”，属古文学派，汉末毛诗兴盛，取代其他三家而独传于世。毛《诗》每篇前都有小序，而首篇《关雎》题下的小序后有一段较长文字，像是一篇总序，世称《诗大序》，又称《毛诗序》。作者不详，写于西汉，很可能经过东汉经学家卫宏修改。《毛诗序》对诗歌的特征、内容、分类、表现手法及社会作用都作了论述。首先，揭示了诗歌抒情与言志相统一的艺术本质，提出了“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观点；但同时又提出了“发乎情，止乎礼仪”的口号，认为情感的表达一定要适度，必须要符合礼仪的规范。其次，提出了以“风、赋、比、兴、雅、颂”为基本内容的“六义”说。第三，它特别重视以政教为核心的诗的社会作用，认为诗歌具有“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作用。《毛诗序》的上述主张成了汉以后诗歌创作和批评的准则，而这篇序也就成了儒家文学观的纲领性文献。

　　0227．《诗品》

　　《诗品》，又称为《诗评》，是我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部论诗专著。“品”是“品第优劣，区分高下”的意思。《诗品》论述的对象主要是五言诗，全书共品评了两汉至梁代的诗人一百二十二人，计上品十一人，中品三十九人，下品七十二人。作者钟嵘在《诗品序》中对历代诗歌创作作了简要评述，阐明了自己对诗歌的理解和主张。其基本观点是：①强调诗要“吟咏情性”，重在情感的表达；②对南朝盛行的“四声八病”说和堆垛典故的诗风进行了批评，认为诗要写出“即目所见”，不可过于雕琢；③对逐渐兴起的五言诗从理论上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五言居文辞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而所谓滋味，就是必须“指事造形，穷情写物”，做到赋比兴并重，言近旨远，形象鲜明，耐人寻味。在对诗人的品评中，钟嵘注重历代诗人之间的继承和发展的关系，为研究诗风的流变开辟了新的途径。《诗品》在很多问题上都具有开创意义：批评方式上，它开启了后代诗话的先河；在对诗歌理论的探究中，因见解新颖、理论精辟而获得了“思深而意远”的美誉。许多学者将它和刘勰的《文心雕龙》并称，称它们为文论史上的“双子星座”。

　　0228．《文心雕龙》

　　《文心雕龙》是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上第一部有严密体系的文学理论专著。章学诚《文史通义》称它为“体大而虑周”，也就是体系严密、思虑周全的意思。作者为刘勰，约成书于501年到502年间。全书五十篇，内容丰富，见解卓越，都是谈“为文之用心”的，也就是全面而系统地论述写作上的各种问题的。全书包括四个重要方面：上部，从《原道》至《辨骚》的五篇，是全书的纲领，其核心则是《原道》《征圣》《宗经》三篇，要求一切创作要本之于道，稽之于圣，宗之于经。从《明诗》到《书记》的二十篇，以“论文序笔”为中心，对三十多种文体源流及作家、作品逐一进行研究和评价，是文体论。下部，从《神思》到《物色》的二十篇（《时序》不计在内），以“剖情析采”为中心，重点研究有关创作过程中各个方面的问题，是创作论。《时序》《才略》《知音》《程器》等四篇，则主要是文学史论和批评鉴赏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批评史上的许多问题都在这几部分中有所涉及。而下部的两个部分，是全书的精华所在。这部著作以骈文成体，颇具文采。由于其深远的影响和卓越的理论成就，成为学术界研究的热点，而研究这部著作的学问被学者们称为“龙学”。

　　0229．《二十四诗品》

　　《二十四诗品》，又名《诗品》，是探讨诗歌创作，特别是诗歌美学风格问题的理论著作。作者一般认为是司空图。司空图（837－908），字表圣，河中虞乡（今山西临猗县）人，晚唐诗人、诗论家。这部作品注重对诗歌艺术的探索，这里的“品”的含义不同于钟嵘《诗品》之“品”，是品类的意思，“二十四诗品”就是二十四种风格类型。司空图把诗歌的艺术风格和意境分为雄浑、冲淡、纤、沉着、高古、典雅、洗炼、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等品类，不仅形象地概括和描绘出各种诗歌风格的特点，而且从创作的角度深入探讨了各种艺术风格的形成，对诗歌创作、评论与欣赏等方面有相当大的贡献。这部作品一问世，就为当时诗坛所重视。后来严羽等人的诗歌理论也受到了它的影响，是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上的经典名篇之一。

　　0230．《沧浪诗话》

　　《沧浪诗话》是诗话类的理论著作。作者严羽，南宋人，字丹丘，一字仪卿，自号沧浪逋客，《沧浪诗话》之名就因其号而来。这部作品分诗辨、诗体、诗法、诗评、考证五类，是一部以禅喻诗，论述古今诗歌艺术风格与创作的诗歌理论著作。其基本的观点是：“学诗者以识为主”，“识”的内涵就是当时人常用的“禅”和“悟”，由有“识”而得“悟”，又由妙悟而通禅道，以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他反对当时以才学、议论、文字写诗的弊病，以为诗歌创作需要特殊的才能，诗歌本身具有特殊的趣味，和才学、议论没有必然的关系。他推崇汉魏、盛唐诗歌，以为汉魏诗歌语言、理趣、意兴都结合得非常完美；唐诗既有意兴而且还有理趣。这些观点是针对江西诗派的观点提出来的，在当时招来了比较多的非难和攻击。但它在指导后世作者的创作和诗歌理论建设方面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和意义。

　　0231．《录鬼簿》

　　《录鬼簿》是元代的戏曲史料性著作。作者钟嗣成。全书两卷，记述了一百五十二位杂剧及散曲作家的生平事迹，及四百余种戏曲作品的目录。上卷分“前辈已死名公有乐府行于世者”“方今名公”“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三类。据钟嗣成自注，这三类名公、才人的情况，是他的朋友陆仲良从“克斋吴公”那里得来的，并非钟嗣成的第一手材料，因而“未尽其详”。下卷分“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已死才人不相知者”“方今才人相知者”“方今才人闻名而不相知者”四类。同时，在书中一些零星的记载中，还揭示了元代杂剧作家的活动和组织情况，并且透露了元代戏曲发展的线索，如院本的创作、杂剧作家的南迁、南戏创作等。这些记述为元代戏曲的研究提供了宝贵材料。至明初，戏曲家贾仲明又增补了吊词。作者在此书中一反轻视戏曲和戏曲作家的传统偏见，为“门第卑微、职位不振”而才高博识的戏曲作家立传，高度评价他们的艺术成就，表现了作者进步的文艺观点。

　　0232．《曲律》

　　《曲律》，中国戏曲理论专著，又称《方诸馆曲律》。作者是明代王骥德，成书于万历年间。这部作品探讨了南北曲源流、南曲声律、传奇作法，以及戏曲创作与理论中的诸多问题，并对元、明两代戏曲家和作品进行了广泛的品评。《曲律》中最有特色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对戏曲创作理论和写作规律的探索，对风神、虚实、本色、当行等问题作了深入论述。王骥德的戏曲理论深受徐渭的影响，重本色，以为词格俱妙，“大雅”与“当行”参间，雅俗共赏，方为上乘之作。王骥德排除门户之见，在临川派与吴江派的论争中，对汤显祖和沈各有褒贬。《曲律》对戏曲的布局与剪裁、宫调与语言，都有全面的论述，对戏曲创作规律第一次做了系统的阐发，以其理论的创新性和系统性，雄踞明代曲坛，并对后世的戏曲理论批评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清代李渔戏曲理论中的一些重要内容，就是对王骥德戏曲理论的继承和发展。在明清两代戏曲理论批评发展史上，王骥德的《曲律》处在承上启下的关键地位，受到近代研究者的高度重视。

　　0233．《人间词话》

　　《人间词话》，是中国近代文学批评专著。作者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晚号观堂，浙江海宁人，是近代中国少见的学贯中西、博通古今的大学者。《人间词话》共六十四则，是王国维接受西方美学思想后，以崭新的眼光用旧的词话形式对中国旧文学所做的评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极受学术界重视。这部作品最核心的观点是“境界”说，其他的论点都围绕着它而展开。其要点是：认为词以境界为最高；认为境有“写境”与“造境”，“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之分；在诗人与现实的关系上，王国维主张：“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认为要以一种非常融通的态度来面对现实人生，只有这样才能写出一流的作品来。另外，他还提出了“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这样一些极富启发意义的观点。这些观点对后世学者研究文学史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和视角，从而在文学理论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

　　0234．《诗经》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原称“诗”或“诗三百”，汉代儒生始称《诗经》。共收录诗歌三百零五篇，收集了周初至春秋中叶五百多年间的作品。现存的《诗经》是汉朝毛亨所传下来的，所以又叫“毛诗”。据说《诗经》中的诗，当时都是能演唱的歌词。按所配乐曲的性质，可分成风、雅、颂三类：“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风、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豳风，称为十五国风，大部分是黄河流域的民歌，小部分是贵族加工的作品，共一百六十篇；

　　“雅”分小雅和大雅，共一百零五篇，基本上是贵族的作品，只有小雅中的一部分来自民间；

　　“颂”包括周颂、鲁颂和商颂，共四十篇。颂是宫廷用于祭祀的歌词。《诗经》是中国韵文的源头，是中国诗史的光辉起点。它形式多样，内容丰富，对周代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如劳动与爱情、战争与徭役、压迫与反抗、风俗与婚姻、祭祖与宴会，甚至天象、地貌、动物、植物等各个方面都有所反映。可以说，《诗经》是周代社会的一面镜子。而它的语言是研究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公元前六世纪汉语概貌的最重要的资料，又是汉语语汇的珍贵宝库，现代汉语的许多经典词语都来自于《诗经》，如辗转反侧、雨雪霏霏、在水一方等。

　　0235．《楚辞》

　　《楚辞》有两个含义。最早是指屈原等人在楚国民歌的基础上经过加工、提炼而发展起来的，有着浓郁的地方特色的一种韵文样式。到了西汉，刘向将屈原、宋玉及汉代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以及自己的楚辞体作品编辑在一起，命名为《楚辞》，因此便又成了诗歌总集的名称。这部总集最早为十六篇，后王逸将自己的《九思》加进去，成十七篇。这本书以屈原的作品为主，其中《离骚》《九歌》《天问》等篇是这类作品的代表。由于所收《离骚》的杰出成就，因此“骚”或“骚体”又成了“楚辞”体诗的代名词。《九歌》原为古代乐歌，相传是夏启从天上偷来的。屈原在民间祀神乐歌基础上创作的《九歌》，袭用了古代乐歌的名称，共十一篇。其中保存了关于云神、山神、湘水神、河神、太阳神等的神话故事，是研究上古民俗和楚文化的珍贵资料。《天问》是一首长诗，它对自然宇宙和社会历史提出的一百七十多个问题中，保存了许多神话传说和古史资料。《楚辞》在中国诗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它的出现，打破了《诗经》以后两三个世纪的沉寂而在诗坛上大放异彩。后人也因此将《诗经》与《楚辞》并称为风、骚。

　　0236．《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是清人编纂的一部唐代以前的文章总集，编者严可均（1762－1843），字景文，号铁桥，清浙江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好藏书，精于考据。1808年，清廷开设全唐文馆，当时有名的文人大多被邀请参加。严氏因为自己没有被邀请，心有不甘，因此便独自一人，花了二十七年时间，广搜天下书，编成这部《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作为《全唐文》的前接部分。这部著作共七百四十一卷，主要取材于明梅鼎祚的《文纪》和张溥的《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共收唐代以前作者三千四百九十七人，按时代先后为序，编为十五集，每集作者又分帝、后、宗室诸王、群雄、诸臣、宦官、列女、阙名、外国、释氏、仙道、鬼神等。绝大多数作者前有小传。本书资料相当丰富，不管鸿篇巨制，还是佚文断句，都加以辑录，搜罗唐以前散文较完备。由于编辑量大，当时未能刻印，1892年才由王毓藻主持的广雅书局刻印。1958年，中华书局据广雅书局本影印出版，共四册，另编篇名目录及作者索引一册。

　　0237．《文选》

　　《文选》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由南朝梁武帝的长子萧统组织文人共同编选。萧统死后谥“昭明”，所以他主编的这部文选称作《昭明文选》。这部书约成书于526到531年之间，收录了一百三十位作家的作品，上起子夏（《文选》所署《毛诗序》的作者）、屈原，下到去世于526年的陆。《文选》的选录标准，以词人才子的名篇为主，以“文为本”。因此，凡“姬公之籍，孔父之书”，“老庄之作，管孟之流”，“谋夫之话，辩士之端”，“记事之史，系年之书”，这几类即后来习称为经、史、子的著作一律不选。但是史传中的赞论序述部分却可以收录，因为“赞论之综辑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合乎“能文”的选录标准。全书的分类，体现了萧统对古代文学发展、尤其是对文体分类及源流的理论观点，反映了文体辨析在当时已经进入了非常细致的阶段。但由于分类过于碎杂，因而也遭到后世一些学者如章学诚、俞樾等人的批评。隋、唐以来，学者文人对《文选》从各种角度做了研究。据不完全统计，今天还可以见到的专著即有九十种左右，其他散见的有关考据、训诂、评论更难数计。研治《文选》成为一种专门的学问，以致从唐初开始就有了“文选学”这一名称。

　　0238．《六朝文》

　　《六朝文》四卷，六朝骈文选集，编选者为清代许，字叔夏，号珊林，生卒年不详，浙江海宁人，于1825年刻成此书。“文”，取自刘勰“析词尚”之说。全书选入上起晋宋，下讫陈隋骈文七十二篇，合为赋、铭、诏、策、令等十八类，收入作家三十六人。名为六朝，实际晋代仅选陆机一篇，其余都是南北朝作家。以全篇构思精练和修辞简洁为选文标准，所选文章多篇幅短小，文笔优美，写景抒情的骈文，也有部分梁元帝等人轻巧靡艳的作品。作为骈文读本，此集基本上能体现各家特点和六朝骈文发展的面貌。骈体文以句式严正、排比整饬、辞藻华丽著称，许的评语颇能穷原竟委，抉发精华，因此很受读者欢迎。骈体文选以《文选》和李兆洛《骈体文钞》最著名，而《六朝文》则以短小精悍得行于世。

　　0239．《玉台新咏》

　　《玉台新咏》十卷，南朝陈徐陵编，除第九卷中的《越人歌》相传作于春秋战国之间外，其余都是自汉至梁的作品。据徐陵《玉台新咏序》说，本书编纂的宗旨是“选录艳歌”，即主要收录男女闺情之作。因此，从内容的广泛性看，它不如成书略早的《文选》。但它也有自己的特色：如它不选《文选》所录的歌功颂德的庙堂诗；入选各篇，大都语言通俗、明白，如所录的汉代和晋代的童谣，都属这一类；又比较重视民间文学，如中国古代著名的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就编录于此书；它重视南朝时兴起的五言四句的短歌句，收录达一卷之多，这对于唐代五言绝句这一诗体的发展有一定推动作用。这些诗作比“永明体”更讲究声律和对仗，可以较清楚地看出“近体诗”的成熟过程。《玉台新咏》所选诗篇又有可资考证、补阙佚的，如曹植《弃妇诗》、庾信《七夕诗》，为其他集子所阙如，班婕妤、鲍令晖、刘令娴等女作家的作品，也赖此书得以保存和流传。《玉台新咏》虽有一些情调不大健康的作品，但是表现真挚爱情和妇女思想的作品也不少。如《上山采蘼芜》《陌上桑》《羽林郎》等作品，都反映了一定的社会现实。《孔雀东南飞》详尽地写出了一个封建家庭悲剧的全部过程。这都说明《玉台新咏》所录诗作并非全是艳情诗。

　　0240．《乐府诗集》

　　宋代郭茂倩编。郭茂倩，字德粲，郓州须城（今山东东平）人。现存一百卷，是现存收集乐府歌辞最完备的一部。主要辑录汉魏到唐、五代的乐府歌辞兼及先秦至唐末的歌谣，共五千多首。它搜集广泛，各类有总序，每曲有题解，是一部总括我国古代乐府歌辞的著名诗歌总集。《乐府诗集》把乐府诗分为郊庙歌辞、燕射歌辞、鼓吹曲辞、横吹曲辞、相和歌辞、清商曲辞、舞曲歌辞、琴曲歌辞、杂曲歌辞、近代曲辞、杂歌谣辞和新乐府辞等十二大类；其中又分若干小类，如《横吹曲辞》又分汉横吹曲、梁鼓角横吹曲等类。该书的重要贡献是把历代歌曲按其曲调收集分类，使许多作品得以汇编成书，对乐府诗的整理和研究提供了很大方便。《乐府诗集》对各类乐曲的起源、性质及演唱时所使用的乐器等都作了较详尽的介绍和说明。书中这些说明征引了许多业已散佚的著作，如刘宋张永的《元嘉正声伎录》、南齐王僧虔的《伎录》、陈代释智匠的《古今乐录》等书，使许多珍贵的史料得以保存，对文学史和音乐史的研究都有重要价值。

　　0241．《全唐诗》

　　《全唐诗》是清朝初年编修的汇集唐、五代诗歌的总集，全书共九百卷。据今人的统计共收诗四万九千四百零三首，残句一千五百五十五条，作者共两千八百七十三人。《全唐诗》是在季振宜编《唐诗》和胡震亨编《唐音统签》的基础上，在1705年至1706年之间，由江宁织造曹寅领衔，在扬州修撰的，参加校刊编修的有赋闲江南的在籍翰林官彭定求、沈三曾等十人。《全唐诗》将有唐、五代诗歌汇为一帙，为研究者提供了莫大的方便。但由于成书仓促，存在缺漏、误收、重收等问题。故后来的研究者又作了一系列的考辨、补遗工作。辑补《全唐诗》的著作，以日本上毛河世宁（即市河宽斋）《全唐诗逸》三卷为最早。

　　0242．《全唐文》

　　《全唐文》，清代官修的唐、五代的文章总集，共一千卷。由董诰领衔，阮元、徐松等百余人参加编纂，历时六年（1808－1814）完成。共收文章二万零二十五篇，作者三千零三十五人，每一位作者都附有小传。编次以唐及五代诸帝居首，其次是后妃、诸王、公主，再次为各朝作者，释道、闺秀、宦官、四裔附编书末。清宫原藏有《唐文》稿本一百六十册，清仁宗认为它“体例未协，选择不精”，下令重编。该书即在这一稿本基础上，用《文苑英华》《唐文粹》等总集补其缺略，又从《永乐大典》辑录了唐文的单篇残段，并旁采他书和金石资料编校而成。它汇集了唐朝及五代的文章，为学者查阅使用这些资料提供了方便。但该书在编纂、考订上还有不少缺点，包括文章漏收、误收、重出，作者弄错，题目和正文的讹脱，小传记事不确，采用的书不注出处等等。清代劳格和现代学者岑仲勉在读本书的《札记》中曾举出上述问题约四五百条。该书编成后，即颁发扬州，由督理两淮盐政阿克当阿等负责校刻，于1819年刻成。

　　0243．《花间集》

　　《花间集》是后蜀人赵崇祚编辑的一部词集，在1900年敦煌石室藏《云谣集》发现之前，《花间集》被认为是最早的词选集。集中搜录晚唐至五代十八位词人的作品，共五百首，分十卷。十八位词人，除温庭筠、皇甫松、和凝三位与蜀无关外，其余十五位都曾活跃于五代十国之一的西蜀。欧阳炯在《花间集序》中描述词人的创作情景：“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因此《花间集》中所写的是供歌筵酒席演唱的侧艳之词，自然缛采轻艳，绮靡温馥。花间词的内容，不外歌咏旅愁闺怨、合欢离恨，多局限于男女燕婉之私。但也有一部分作品，如鹿虔的《临江仙》抒写“暗伤亡国”之情。花间词派的代表词人是温庭筠和韦庄。其他词人的词作，则多学习温、韦。《花间集》在词史上是一块里程碑，标志着词体已正式登上文坛，也确立了宋以来“词为艳科”的词学传统。

　　0244．《全宋文》

　　《全宋文》是一部包含两宋三百二十年间所有现存单篇散文、骈文、诗词以外韵文的大型文集，2006年由上海辞书出版社正式出版，共三百六十册，收录各种体裁的文章十多万篇，总字数逾一亿字，全书分十五大类，内容遍及文学、艺术、历史、哲学等各个方面。书中不少资料是首次公开发表，百分之九十五的作家在此以前未被编入过专集，因此，在许多方面具有拓荒与填补空白的史料价值。《全宋文》由曾枣庄、刘琳先生主编，由四川大学古籍所及京、沪、蓉等地专家的共同努力历经二十年编纂而成，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已完成的规模最大的古籍整理项目，也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部断代文学总集。《全宋文》刊行，与已出版的《全宋诗》《全宋词》和正在陆续出版的《全宋笔记》（已出二辑）一起，共同构建了宋代比较完备的资料库的主体部分。加上《长编》《宋史》等已经出版的史部书校点本，及正在整理的《宋会要辑稿》《文献通考》等宋代资料书，必将对宋代文、史、哲的研究产生历久而深远的影响。

　　0245．《全宋词》

　　宋词总集。由今人唐圭璋在综合明末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清代侯文灿《十名家词集》、秦恩复《词学丛书》、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及《宋元三十一家词》诸家辑刻的基础上，广泛搜采，旁求类书、方志、金石、题跋、花木谱等诸书中所载之词，统汇于一处，编为《全宋词》。1940年由商务印书馆在长沙出版线装本。新中国成立后，编者对此书进行重编，并经王仲闻订补加工，1965年由中华书局重印出版。新版《全宋词》以善本代替从前的底本，在材料和体例方面较旧版均有很大提高。在体例上改变旧版按“帝王”“宗室”等分类排列，改为按词人年代先后排列。全书共录词人一千三百三十余家，词作约两万首。新版重考词人行实，改写小传。近年来，编者又续作修订补正，写成《订补续记》，1980年再版时附上。此书收录齐备，考订也比较精审，改正了不少前人的承谬踵误之处，为研究宋词的重要参考书。

　　0246．《全宋诗》

　　宋代诗歌总集，计七十二册、三千七百八十五卷，被誉为近百年来最具规模的古籍整理成果之一。《全宋诗》有如下特点：一是取材广博，收录了现存宋人的六百种别集，其中不少是世人难觅的孤本、珍本。此外，还广泛地从历代选集、类书、史籍、方志、笔记、诗话、家乘、族谱、书录等中搜辑大量单篇零句，并克服了《全唐诗》《全唐文》不收佛道、金石中诗的不足。二是编排科学。所收诗歌，改变了《全唐诗》等以帝王后妃冠首、释道闺秀居末，无法概览唐诗发展的缺点，按作者时代先后排列，使读者可循此把握宋诗发展线索。所收别集，一概保存原貌，不啻向读者提供今存数百种宋集的佳本、善本。三是考订精审。由于一大批专家学者的参与，审别了一些误将唐人和元明人诗作为宋诗，或本朝人诗而张冠李戴的，保证了《全宋诗》总体水平。四是资料详备。《全宋诗》所收诗歌作者均立小传，并随文标注史料来源，增设版本说明，这是《全唐诗》《全唐文》所没做到的。该集是我国第一部宋代诗歌总集，也是迄今为止中国断代诗歌史中分量最大的一部。它不仅是攻治宋诗以及宋代文学史的学者必须披读之书，也是研究宋史者必须备置案头的参考读物。

　　0247．《中州集》

　　金代诗歌总集。由金代元好问编，共十卷，辑录作家二百五十一人，作品两千零六十二首。其中除“南冠”类收入忠于宋王朝的留金使节或官吏朱弁、滕茂实等五人的八十四首作品外，全系金人诗。编选始于1233年，金亡不久已有初稿，成书于1250年。其材料来源有二：一是编者凭记忆和旁搜远引所得；二是依据金人魏道明和商衡的金诗选《国朝百家诗略》。由于金朝立国后长期据有中原，中州（今河南一带）是金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当时人常以中州人物之盛自豪，故此集取名《翰苑英华中州集》，又名《中州鼓吹翰苑英华集》，通称《中州集》。《中州集》的体例是不录存世者之作，“帝王”“诸相”“状元”“知己”“南冠”等以类相从，其余各家基本上以时代先后为序。作者小传资料丰富，除生平事迹外，还常举名句、名篇说明各家的特点。在小传中，编者对金代诗坛风尚、诗歌的源流演变以及当时的政治历史事件亦时有介绍。

　　0248．《全元散曲》

　　元代散曲总集，今人隋树森编。全书分上、下两册，收入自金代元好问至元末明初谷子敬等二百一十三位散曲作家以及这一时代无名氏的散曲作品。该书以作家为经辑录作品，编排上大体以作家年代的先后为序，每一作家附有小传。对所收散曲作品，于曲尾注明出处。这部作品搜罗详备，作者不但仔细校阅了元、明两代的散曲总集和别集，而且遍阅曲谱、曲话、文集、词集、词话、道藏及有关材料约一百一十余种，尽量网罗、剔抉、校正、比对而成规模。与此同时，作者还采用《小山乐府》《笔花集》《南北词广韵选》、残本《北宫词纪外集》等珍本，加以补充和校勘。对所收散曲，于曲尾注明出处，关于作者、异说、题目差异、字句不同等，都附有校勘记。因此，此书比较全面地反映了元朝一代散曲创作概况，对于研究元代散曲有重要参考价值。

　　0249．《明诗纪事》

　　明代诗集，清末陈田编录。陈田（1849－1921），字松山，号黔灵山樵，贵阳人。清亡后以遗老身份留居北京。家贫，借住僧寺中。生平喜研究明代文史，主要著作《明诗纪事》。此书自1883年开始编纂，1899年完成初稿。前后历经十七年。录诗四千余家，按天干数分为十签。自甲至辛，依时代为次。这本书虽以纪事为名，实际上以录诗为主，无事可纪者也广为甄录。纪事先录史传，次引诗评，常殿以陈氏评语，或者就以陈氏自己概括的史传评语代替。每签前各有一篇小序，概述当代诗史，简要评骘入选的大家和一代诗风。贯串起来即是一部明代诗史大纲。清代雍、乾间，文网严密，明人文集皆属禁毁之列，故诸家选本于天、崇以后，皆付阙如。因此陈田特别重视明末诸家，有意补《明诗综》阙漏，对明清之际忠节遗逸诸家收入较多，而且将他们冠于天启、崇祯诸家之前，表彰意思非常明显。乙签多录建文殉节诸家，尤具特色。

　　0250．《清诗汇》

　　清代诗歌总集，原名《晚晴诗汇》，民国徐世昌编选。徐世昌（1855－1939），字卜五，号菊人，又号涛斋，天津人。在清朝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入民国，依附袁世凯等北洋军阀，曾在1914年任袁世凯临时政府国务卿，1918年由段祺瑞的“安福国会”选为大总统，至1922年被直系军阀所黜。《诗汇》是由其门客、幕僚协助于1929年编成的。《诗汇》仿吴之振《宋诗钞》、顾嗣立《元诗选》、钱谦益《列朝诗集》、朱彝尊《明诗综》的规模，网罗全清的诗歌加以选录。全帙录诗人六千一百余家，诗两万七千余首，分为二百卷。编次为先选皇帝、亲王的作品；再依科甲次第选录各时期诗人的作品，没有科甲可依的，略按生卒先后为序；接着是闺秀、释道诗；最后是所谓“属国”诗人的诗。《晚晴诗汇》的优点是：选录了清代几乎全部重要诗人的代表作；保存了一些流传不广的难见作品和不知名诗人的资料；小传下所附各家诗话，选择颇精。这部书的缺点是：书成于众手，选择标准不一；用心不足，有些入选作品的代表性不够；对反映社会矛盾及清末反帝斗争的作品，很少入选。

　　0251．《全清词钞》

　　清词总集。由叶恭绰主编，分纂和襄助者共五十三人。于1929年开始编录，至1952年才完成。清代号称是词的中兴时期，作家和作品众多。而晚清的朱孝臧，被推为词坛领袖。选本发凡起例，秉承朱氏指示，初稿甄选，一部分取决于朱氏。其取材，则广泛利用了全国图书馆和私家藏书，特别是林葆恒所藏完整的清词别集和总集。因此，此书选词数量远较《箧中词》为广，质量则较《国朝词综》等为精。《全清词钞·例言》自称其编写目的在于：“综合贯串，以供源流正变之推寻。”读者大体可以从中鸟瞰到清词初期、中期到后期的变化以及各种流派发展的轮廓。但由于编者的词学观点属于朱孝臧一派，崇尚清真（周邦彦）、梦窗（吴文英），强调音律，见解难免有失偏颇。而且不同词派入选的比例不均衡。《全清词钞》在作者姓名之下，略注字、号、籍贯、词学著作。全书分四十卷，是目前收录清词最多的选本。

　　0252．《古文辞类纂》

　　桐城派代表人物姚鼐编选的古文总集。姚鼐（1731－1815），字姬传，一字梦谷，室名惜抱轩，世称惜抱先生、姚惜抱。他在诗词、文、书法以及文学理论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是中国文化史上成就卓著的学者之一。他还是一个著名的教育家，他先后主讲扬州梅花书院、安庆敬敷书院、歙县紫阳书院、南京钟山书院，弟子遍及南方各省，其中最著名的有方东树、姚莹、梅宗亮、管同、李兆洛等。这些学生都是笃守师说，遵桐城家法的文人，对桐城派的传播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古文辞类纂》七十四卷，卷首《序目》略述各类文体的特点和源流，所选文章以唐宋八大家为主，兼选先秦至清代知名作家的作品约七百篇，分为论辨、序跋、奏议、书说、赠序、诏令、传状、碑志、杂记、箴铭、颂赞、辞赋、哀祭等十三类。书成之后，一度颇为流行，被誉为“文章正宗”“阅此便知为文之门径”，并推荐为“人人必读之书”。清末王先谦、黎庶昌都先后编有《续古文辞类纂》。

　　0253．《骈体文钞》

　　清代李兆洛编选的骈文总集。李兆洛（1769－1841），字申耆，江苏阳湖（今江苏常州）人。任安徽凤台县知县七年，主讲江阴暨阳书院二十年。家富藏书，工诗古文，专精史学，尤嗜舆地。该书共三十一卷，分上、中、下三编，书成于嘉庆末年。全书上编包括铭刻、颂、箴、谥诔、诏书、策令、檄移、弹劾等十八体，是所谓“庙堂之制，奏进之篇”；中编包括书、论、序、碑记等八体，多属指事述意之作；下编包括设辞、连珠、笺牍、杂文等五体，多属缘情托兴之作。标举魏晋、六朝宗旨，选编了先秦两汉至隋之文，以便学者沿流而溯源。李兆洛认为，文之起源不分骈散，故主张骈散合一，所以书中也选入了《报任安书》《出师表》等文。

　　0254．《敕勒歌》

　　《敕勒歌》诞生在南北朝时期，最早记录在郭茂倩《乐府诗集·杂歌谣辞》中。据记载，斛律金是首先歌唱这首歌的人。斛律金（488－567），北齐朔州（今山西朔县）勒族人，546年，东魏高欢率兵进攻西魏的军事重镇玉壁，士卒死伤过半，被迫退军，归途中有人谣传高欢中箭将亡，高欢带病强自设宴面会大臣。为振军心，他命部将斛律金歌唱《敕勒歌》，高欢也随之和唱，遂使军心大振。《敕勒歌》也因此在军营中广为流传。这首歌本为鲜卑语，译为汉语后，句式长短不齐：“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描绘了北国草原壮丽的风光，抒发了敕勒人热爱家乡、热爱生活的豪情。

　　0255．《格萨尔王传》

　　藏族英雄史诗。产生于公元十一至十五世纪之间，主要流传在青藏高原，与《江格尔》《玛纳斯》并称为中国少数民族的三大史诗。《格萨尔王传》是在藏族古代神话传说、诗歌和谚语等民间文学的丰厚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是世界上迄今发现的史诗中演唱篇幅最长的史诗，代表着古代藏族文化的最高成就。格萨尔王（1038－1119），相传是连花生大师的化身，一生降魔驱害，扬善抑恶，弘扬佛法，传播文化，成为藏族人民引以为自豪的旷世英雄。《格萨尔王传》卷帙浩繁，全诗约有一百多部，现在发现的藏文版本有五十多部，经常传唱的有三十部左右。它内容丰富，是研究藏族历史、地理、社会、文化、宗教、风俗习惯、道德、语言等诸方面的重要文献，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部藏族文化百科全书。

　　0256．《江格尔》

　　蒙古族英雄史诗，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三大史诗之一。另外，它同英雄史诗《格斯尔传》、史传文学《蒙古秘史》并称蒙古族古典文学的三大高峰。它长期在民间口头流传，经过历代人民群众，尤其是演唱《江格尔》的民间艺人不断加工、丰富，最后成为一部大型史诗。《江格尔》塑造了一系列的英雄人物，讴歌了以圣主江格尔汗为首的英雄们，讲述他们为保卫美丽富饶的宝木巴，同凶残的敌人进行英勇斗争的历程，充分展现了蒙古民族爱国爱家乡、崇尚自由、崇尚英雄的民族精神。与世界其他著名的史诗相比，《江格尔》有它独特的结构。它不像荷马史诗和印度史诗那样有统一的中心情节贯串，除了少数几章外，这部史诗在总体结构上是分散的，情节上分散独立的数十部长诗构成一个并列复合体。

　　0257．《阿诗玛》

　　《阿诗玛》是云南彝族支系撒尼人口头流传的长篇叙事诗。阿诗玛是个聪明美丽而又能干的农家姑娘，当地有财有势的热布巴拉定要娶她做儿媳妇。阿诗玛不肯，热布巴拉就派人抢她。她的哥哥阿黑和热布巴拉家斗智斗勇，终于把妹妹救出来。可是热布巴拉不甘心，求崖神放水淹死兄妹俩。阿诗玛被水冲走后变成了回声。撒尼人怀恋她，呼唤她的名字，山谷里就传来她的回声。《阿诗玛》除了民间口头流传外，还有彝文手抄本。这部长诗1954年由云南省人民文工团圭山工作组搜集，由黄铁、公刘等整理成汉文出版，成为我国民族文学百花园中一块璀璨的瑰宝。

　　0258．《仓央嘉措情歌》

　　17世纪藏族情歌集，第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1683-？）著。作者生于西藏南部门隅地区，幼年当过牧童，熟悉农村风情，喜爱民歌，深受民间文学熏陶。十五岁时，他被认定为五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入住拉萨布达拉宫，以亲身感受创作了大量诗歌。后人选出六十多首代表性作品，编成《仓央嘉措情歌》，刻印成书流传于世。因其内容除几首颂歌外，大多是描写男女爱情的忠贞、欢乐，遭挫折时的哀怨，所以一般都译成《情歌》。《情歌》原为藏文，有的以口头形式流传，有的以手抄本问世，有的以木刻本印出，足见流传之广，藏族读者喜爱之深。汉文译本海内外有十多种，国外有英、法、日、俄、印地等文字译本。《情歌》不仅在西藏文学史上地位独特，而且在世界诗坛上也享有盛誉。

　　0259．《穆天子传》

　　古传记小说，作者不详。西晋初年，在今河南汲县发现一座战国时期魏国墓葬，出土一大批竹简，均为重要文化典籍，通称“汲冢竹书”。其中有《穆天子传》《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后合并为至今流传的《穆天子传》。穆天子即是周穆王。全书共六卷。前五卷记周穆王驾八骏西游昆仑山会西王母事，后一卷记周穆王美人盛姬卒而返事。其中，周穆王见西王母的故事极具小说意味，西王母的形象与《山海经》中的记述相比，少了神性增加了人性。明代胡应麟将《穆天子传》看作是小说的滥觞。

　　0260．《搜神记》

　　中国现存最早的志怪小说集，可谓是灵怪之祖。作者为东晋干宝（283－351），字令升，新蔡人。《搜神记》在宋代已经散失，今本二十卷，是明代胡应麟从《法苑珠林》《太平御览》中辑录而成的。全书广泛采集文献典籍以及民间流传的志怪故事，既用以游心寓目，也是为了“发明神道之不诬”。《搜神记》内容十分丰富，其中保留了相当一部分西汉传下来的历史神话传说和魏晋时期的民间故事，优美动人，深受人们喜爱。神话如卷十四的“盘瓠神话”，是关于古时蛮族始祖起源的猜测；“蚕马神话”是有关蚕丝生产的神话。历史传说如卷十一“干将莫邪”讲述赤比的复仇故事；卷十六紫玉传说，讲吴王小女的生死爱情。民间故事如卷十一“东海孝妇”，讲孝妇周青蒙冤的故事；韩凭夫妇的传说则歌颂了忠贞不渝的爱情；卷一仙女下嫁董永的故事也是如此（即牛郎织女的故事）。这些故事是《搜神记》的精华所在，历代长传不衰。

　　0261．《世说新语》

　　原名《世说》，又名《世说新书》，宋代以后始称今名。是南北朝时期的一部记述魏晋人物言谈轶事的志人小说，由刘宋宗室临川王刘义庆（403－444）组织编写。全书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等三十六门，每门收有若干则故事，共一千二百多则，每则文字长短不一。记述了自汉末到刘宋时名士贵族的遗闻轶事，主要为有关人物评论、清谈玄言和机智应对的故事，可以说是魏晋风流的一部故事集。《世说新语》在艺术上取得了较高的成就，鲁迅赞其“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世说新语》除了有文学欣赏的价值外，人物事迹、文学典故，也多为后世作者所取材引用，对后来的笔记小说影响极大。后世许多成语便出于此书，如难兄难弟、拾人牙慧、咄咄怪事、一往情深等。

　　0262．《游仙窟》

　　唐代传奇小说，作者张，字文成，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县）人。当时颇负文名。据《唐书·张荐传》记载：“新罗日本使至，必出金宝购其文。”《游仙窟》是唐人传奇中字数最多的一篇，共一万余字。用第一人称自叙旅途中在一处“神仙窟”中的艳遇。五嫂、十娘都是美丽而善解风情的女子，她们热情招待“下官”，三人相互用诗歌酬答调情，那些诗歌都是提示、咏叹恋情和性爱的。接着那“下官”就逐渐提出要求：先是要求牵十娘的素手，十娘假意推拒，但五嫂却劝她同意。“下官”牵手之后，又向十娘要求“暂借可怜腰”；搂住纤腰之后，又要索吻。而接吻之后，那浪子“下官”提出进一步的请求，随着五嫂不断从旁撮合，“下官”与十娘的调情渐入佳境，终于与十娘共效云雨之欢。《游仙窟》通篇以散文叙事，以韵语对话，文辞浮华艳丽，结构谨严完整，一脱志怪小说的怪诞色彩，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书中还采用了许多民间谚语，是六朝志怪向唐传奇转变的一个标志，在小说发展史上具有特殊地位。

　　0263．《敦煌变文集》

　　唐代敦煌变文作品总集。王重民、王庆菽、向达、周一良、启功、曾毅公等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出版。变文是唐代兴起的说唱文学，“变”指“经变”，佛教用语。以佛经的内容为题材写成的文学作品即变文。“变文”最初是寺院里以通俗语言解说佛经的俗讲，连说带唱，后来内容扩大，也演唱历史故事、民间传说。1899年敦煌千佛洞从佛经中发现大量唐代变文钞本，即敦煌变文。此书根据国内外收藏的一百八十七部敦煌写本，整理校勘，编选出七十八种作品，共八卷，按故事内容分类编排。一至三卷为有说有唱、有说无唱或对话体的历史故事、民间传说，如《舜子变》《伍子胥变文》《汉将王陵变》《王昭君变文》等；四至六卷为佛释迦的故事、佛经讲唱文和佛家故事，如《降魔变文》《维摩诘经讲经文》等；第七卷为押座文和其他短文，如《八相押座文》《三身押座文》等；第八卷为《搜神记》《孝子传》。全书取材广泛，辑录甚丰，最后两卷实已超出变文范围，是研究敦煌变文和通俗文学的重要参考书。

　　0264．《太平广记》

　　《太平广记》是一部大型文言小说总集。977年，李、扈蒙、李穆、徐铉等十二人奉宋太宗之命编纂。因为它编成于太平兴国年间，所以定名为《太平广记》。全书五百卷，按题材分为九十二类，又分一百五十余细目。基本上是一部按类编纂的古代小说总集。书中最值得重视的是杂传记九卷，《李娃传》《柳氏传》《无双传》《霍小玉传》《莺莺传》等传奇名篇，多数仅见于本书。《太平广记》对于后世文学的影响很大。宋代以后，唐人小说单行本已逐渐散失，话本、杂剧、诸宫调等多从《太平广记》一书中选取题材、转引故事，加以敷演；说话人常以“幼习《太平广记》”为标榜。宋人蔡蕃曾节选书中的资料，编为《鹿革事类》《鹿革文类》各三十卷。明人冯梦龙又据本书改编为《太平广记钞》八十卷。

　　0265．《五代史平话》

　　原题《新编五代史平话》，作者不详，一般认为是宋人编写而由元人修订的。作品叙述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的兴衰起灭，每朝分上、下两卷。《梁史》《汉史》都缺下卷。开卷从伏羲、黄帝讲到黄巢起义，随后朱温篡唐，形成五代相替的局面。《五代史平话》与《旧五代史》体例相似，也有采自其他书上的材料，细节上多有虚构。《平话》不少地方采自正史，情节简洁平实，语言文白混杂，应是说书人粗加编纂而未经修饰的底本，也可能是书坊根据话本修订而成的通俗读物。金元诸宫调、杂剧及《残唐五代志传》中流传的李存孝英雄故事和刘知远、李三娘家庭故事，在《平话》中只有简略的梗概，可见它还是较早的本子。明刻本《南宋志传》中有一部分情节与《五代史平话》相同，显然有承袭的关系，可以据补《平话》的残缺。

　　0266．《宣和遗事》

　　讲史家话本，编者不详。一名《大宋宣和遗事》，书大约出现于宋元之际。宣和是宋徽宗的最后一个年号，该书大概由讲述历代帝王荒淫误国开始，一直写到宋高宗定都临安为止，穿插了宋代奸臣把持朝政致使生灵涂炭的故事，也为写梁山英雄聚义做了对照。因此成为《水浒传》的蓝本。全书故事有不同的来源，文风也不一致。有些口语化程度较高，像是说话人的创作。其他有部分引自无名氏的《南烬纪闻录》《窃愤录》（清人题辛弃疾撰）、《窃愤续录》，文字基本相同，并未作重大修改。编者从各种书里摘录资料，作为说话的底本，刊行时也没有加工整理，实际上只是提纲式的讲稿。

　　0267．《西厢记诸宫调》

　　又称为《西厢记弹词》或《弦索西厢》，通称《董西厢》。作者董解元，“解元”是金、元时期对读书人的敬称，其生平事迹不详。诸宫调是宋金元时期流行的说唱体文学形式之一。演唱时采取歌唱和说白相间的方式。《董西厢》是现存唯一完整的诸宫调作品，也是中国文学中最长的韵文作品之一，堪称一部爱情的史诗，代表了金元时代说唱文学的最高水平。同时，它也是王实甫《西厢记》以前写崔莺莺与张生爱情故事的最完美的作品。《董西厢》的题材来源于唐元稹的小说《会真记》（又名《莺莺传》）。原作是一个男子负心，始乱终弃，给女子带来侮辱伤害的悲剧。这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恋爱，张生与莺莺一度相爱，终于负心背弃。《董西厢》结构宏伟，情节富于变化，它把原作不足三千字的传奇改为五千多字的说唱文学作品，扩充为包含十四种宫调的一百九十三套组曲的有说有唱的长篇，全书分为八卷。它彻底改变了故事结局，把一出始乱终弃的悲剧改成了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纠正了原作认为莺莺是“尤物”和称许张生始乱终弃的行径为“善补过”的封建观念。王实甫《西厢记》就是在董解元作品基础上再创作的结果。

　　0268．《清平山堂话本》

　　小说家话本集，明代洪编印，原名《六十家小说》，分为《雨窗》《长灯》《随航》《欹枕》《解闲》《醒梦》六集，每集十篇。大约刻印于嘉靖二十年至三十年间。现存《雨窗》《欹枕》两集的残本，仅十二篇；又残本三册，书名不详，存十五篇，藏日本内阁文库。共计二十七篇，影印本合为一书，题作《清平山堂话本》。《清平山堂话本》是刻印较早的小说话本集，是研究中国小说史的重要资料。《清平山堂话本》的编印，脱文误字较多，但保存了话本的本来面目，可以看到宋元以至明初小说家话本的各种不同体制和风格。如前有“入话”，后有“散场”，与新发现的元刻《新编红白蜘蛛小说》残页可以互相印证，从而证明它比较忠实于原著，没有做过重大的修改。《张子房慕道记》《快嘴李翠莲记》等又提供了诗话体小说的范本。

　　0269．三言二拍

　　所谓“三言”即《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合称，是宋元明三代最重要的一部白话短篇小说的总集。明代冯梦龙编著。“三言”每集四十篇，共一百二十篇。这些作品有的是辑录了宋元明以来的旧本，但一般都做了不同程度的修改；也有的是据文言笔记、传奇小说、戏曲、历史故事，乃至社会传闻再创作而成，故“三言”包容了旧本的汇辑和新著的创作，是我国白话短篇小说在说唱艺术的基础上，经过文人的整理加工到文人进行独立创作的开始。三言的出现，标志着古代白话短篇小说整理和创作高潮的到来。“二拍”为两部白话小说集《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的合称。明凌初编著。共收有拟话本小说七十八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可见基本上都是个人创作。“二拍”善于组织情节，因此多数篇章有一定的吸引力，语言也较生动。但从总的艺术魅力来说，它比“三言”稍为逊色。

　　0270．《金瓶梅》

　　明代长篇小说。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书名从小说中西门庆的三个妾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的名字中各取一字而成。《金瓶梅》借《水浒传》中西门庆私通潘金莲一段故事为引子，继而记叙了西门庆强取豪夺、横行乡里的罪恶和荒淫无耻的生活，并借此反映了明代中叶以后，朝廷权贵与地方上的豪绅官商相勾结，压榨人民、聚敛钱财的种种黑幕。一般认为，《金瓶梅》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由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小说。《金瓶梅》之前的长篇小说，莫不取材于历史故事或神话、传说。《金瓶梅》摆脱了这一传统，以现实社会中的人物和家庭日常生活为题材，使中国小说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日臻成熟，为其后《红楼梦》的出现做了必不可少的探索和准备。作品语言流畅明快，描写细腻，人物塑造鲜明，在艺术上取得了较高的成就。

　　0271．四大名著

　　明末清初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称四大奇书，《红楼梦》出现后，代替《金瓶梅》成为“明清四大奇书”，四大奇书至此定型，现在一般称“四大名著”。四大名著都有很高的艺术水平，成功地塑造了一批小说人物形象，如《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关羽，《水浒传》的李逵、武松，《西游记》中的孙悟空、猪八戒，《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林黛玉等。四大名著中细致的刻画和所蕴含的思想也都为历代读者所称道，特别是《红楼梦》更是中国古代小说艺术发展的高峰，成为长篇章回小说创作的楷模，在全球华人世界中都有深远的影响。

　　0272．《封神演义》

　　明代长篇小说。俗称《封神榜》，又名《商周列国全传》《武王伐纣外史》《封神传》。明许仲琳作（一说为明代道教学者陆西星），全书共一百回，以姜子牙辅佐周室（周文王、周武王）讨伐商纣的历史为背景，描写了阐教、截教诸仙斗智斗勇、破阵斩将封神的故事，包含了大量民间传说和神话。其中的哪吒闹海、姜子牙下山、文王访贤、三抢封神榜、众仙斗阵斗法等情节，都非常引人入胜。书中还展现了古人丰富的想象力：如雷震子用肉翅飞翔，土行孙土遁穿行，哪吒的三头八臂，以及千里眼、顺风耳等等都脍炙人口。其他如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搬山移海、撒豆成兵、光怪陆离的法宝，同样令人眼花缭乱。

　　0273．《包公案》

　　明代著名公案小说。全名为《京本通俗演义包龙图百家公案全传》，又名《龙图公案》《龙图神断公案》。全书十卷，编者安遥时，生平事迹不详。包拯，历史上实有其人，宋庐州（今安徽省合肥市）人。以清正廉洁著称于世，深得百姓爱戴。《包公案》部分源自民间流传的包公故事，也有部分采录自史书、杂记和笔记小说中的有关材料而加以编排敷演成篇的。全书实际上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每篇写一则包公断案的故事。其内容情节虽不连贯，但包公形象却贯穿全书。小说的基本内容是歌颂包公的，写他秉公执法，清正廉明。通过他审理的一系列有关“人命”“奸情”“盗贼”“争占”等类案件，作者塑造了一个为民除害的清官形象。在漫长的封建专制重压下生活的民众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往往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寄托在“明君”和“贤臣”身上。帝王的生活对百姓来说是既陌生又遥远的，因此，清官、贤臣便成为百姓理想的寄托，并在各种文学艺术形式中成为主角。这也是公案小说在古代流行的一个重要因素。

　　0274．《聊斋志异》

　　清代短篇小说集。作者为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号柳泉居士，“聊斋”是他的书屋名称，“志”是记述的意思，“异”指奇异的故事。全书共有短篇小说四百九十一篇。题材非常广泛，内容极其丰富。作者称此书是“孤愤”之作，深含“寄托”。多数小说是通过幻想的形式谈狐说鬼，但内容却深深地扎根于现实生活的土壤之中，曲折地反映了蒲松龄所生活的时代的社会矛盾和人民的思想愿望，熔铸进了作家对生活的独特感受和认识。《聊斋志异》的艺术成就很高。它成功地塑造了众多的艺术典型，即使是异类也均具有人的思想感情，可以说《聊斋志异》中的狐鬼花妖精怪形象是用作关照社会人生的。它们多是给人（特别是书生）以安慰，是对现实缺憾的一种补偿。作品文笔简练，描写细腻，堪称中国古典短篇小说之巅峰，在它的影响下产生了一大批效仿之作。

　　0275．《儒林外史》

　　作者吴敬梓（1701－1754），字敏轩，号粒民，晚年自号文木老人，安徽全椒人。通行本《儒林外史》皆为五十六回。作品主要描写了封建社会后期知识分子及官绅的活动和精神面貌。通过诸如“范进中举”“匡超人堕落”等讽刺了因热衷功名富贵而造成的极端虚伪、恶劣的社会风习，反对科举制度和封建礼教的对人性的扭曲。作者将理想寄托在杜少卿、虞育德等人身上，对自食其力、不流于世俗的市井奇人给予了褒扬。作品的人物大都实有其人，且原型多为周围的亲友、相知者。如杜少卿身上就有吴敬梓的影子。在结构上，《儒林外史》“虽云长篇，颇同短制”，全书像是由许多短篇小说串联而成的，没有主干人物，但却以反对功名、科举的主线贯穿。这种结构形式是作者的一大创造，对以后的谴责小说产生了巨大影响。小说在讽刺艺术方面取得了很高成就，鲁迅认为自此“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即认为《儒林外史》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讽刺小说。

　　0276．《东周列国志》

　　清代长篇历史小说。明世宗时，余邵鱼在元代“列国”平话的基础上，编成《列国志传》八卷，据正史，采杂说，以时间为经，以国别为纬，叙述了从商纣灭亡到秦并六国八百年间的历史。明末，冯梦龙将它增补改写成《新列国志》，由二十八万字扩展到七十余万字。清乾隆时，蔡元放又将《新列国志》略作删改润色，加入了一些失注和评点，易名为《东周列国志》，凡二十三卷、一百零八回，成为以后最为通行的本子。《东周列国志》写的是西周末年至秦统一六国之间，包括春秋、战国五百多年间的历史故事，内容相当丰富复杂。基本从史书中取材，将分散的历史故事和人物传记按照时间顺序穿插编排，熔为一炉，成为一部结构完整的历史演义。全书以国家的兴亡成败为主题，致力探讨气运盛衰、人事成败之间转化变迁的因果关系，阐发“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小说通过丰富而生动的故事情节、通俗易懂的语言，把种种是非善恶，忠好智愚，毕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从而达到作者劝善惩恶的目的。

　　0277．《七侠五义》

　　公案武侠小说。清代俞樾由《三侠五义》（本名《忠烈侠义传》）改编而成。《三侠五义》系道光年间著名说书艺人石玉昆所述。俞樾对此书非常赞赏，但对开篇“狸猫换太子”的荒诞情节颇为不满，并认为书中侠客实际有七人而不是三人，所以他在《三侠五义》的基础上改编成了《七侠五义》。七侠分别为：北侠欧阳春（紫髯伯），南侠展昭（御猫），双侠丁兆兰、丁兆惠，东方侠智化（黑妖狐），小侠艾虎，陕西侠柳青（白面判官）。五义即指“五鼠”：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七侠五义》全书一百二十回。小说情节曲折离奇，结构巧妙，如“五鼠闹东京”“开封府刀寄无头谏”等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人物形象也个性鲜明。《七侠五义》是一部比较有代表性的公案武侠小说，在市民阶层中有很大的影响，后有续书《小五义》《续小五义》《后续小五义》等。

　　0278．《杨家将》

　　又名《杨家府演义》《杨家通俗演义》《杨家将演义》。题“秦淮墨客校阅，烟波钓叟参订”。秦淮墨客即纪振伦，字春华，江宁（今江苏南京）人。书中描写杨业祖孙三代忠勇抗辽保宋的故事，始于杨业身陷囹圄撞李陵碑殉国，终于十二寡妇征西克敌凯旋，全书充满爱国主义激情。书中很多情节脍炙人口，比如血战金沙滩、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佘太君百岁出征。也塑造了一大批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老令公杨业、杨六郎、孟良、焦赞、杨文广。书中女英雄的形象尤为突出，如巾帼不让须眉的穆桂英、老当益壮的佘太君。然而杨府一门忠烈，却遭奸臣百般陷害，令人扼腕的同时，也发人深省。书中许多情节于史无征，如穆桂英之遇神女传授神箭飞刀，呼风唤雨等，怪异荒诞。事实上，此书已经超出了历史演义的范围，而属于神怪小说之列。

　　0279．《儿女英雄传》

　　清代著名社会小说。又名《金玉缘》《侠女奇缘》《日下新书》《正法眼藏五十三参》。原书五十三回，现存四十回，包括缘起首回。作者文康，字铁仙，一字悔庵，费莫氏，旗籍为镶红旗。晚年生活困顿，感慨良多，遂著此书自遣。小说以何、安二家冤案为由展开情节，何玉凤（化名十三妹）之父为人所害，她立志复仇，遁迹江湖。安骥之父亦为人所陷，安骥携金往救，落难于能仁寺，为何玉凤搭救，何并为安骥与同时落难于能仁寺的村女张金凤联姻。安父后来得救，而何之杀父仇人已前死，何也被说服嫁给安骥，二女相夫，终使安骥探花及第，位极人臣。它是我国小说史上最早出现的一部熔侠义与言情于一炉的社会小说。“儿女英雄”模式的确立，又为侠义、言情小说的合流推波助澜。《儿女英雄传》具有切近世态人情的长处，作家以精细的笔触勾勒出一幅19世纪中国社会风俗画面。文中以市井细民喜闻乐见的评话形式，使用地道的京味语言，于俗白中见风趣，俏皮中传神韵，深刻地影响了其后小说的创作，成为京味小说的滥觞。

　　0280．晚清四大谴责小说

　　清末四部谴责小说的合称。即李宝嘉（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吴沃尧（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鹗的《老残游记》、曾朴的《孽海花》，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最早提出这一概念。《官场现形记》是我国第一部在报刊上连载、直接面对社会而取得轰动效应的长篇章回小说，它通过对官场种种丑恶现象的描绘，对腐朽的政治体制进行了无情的抨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一部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以主人公九死一生二十年来的所见所闻展示了封建社会末期的道德沦丧。《老残游记》以一个走方郎中老残为主人公，记叙了他在山东各地游历的见闻感受，作品的一大特色就是第一次对“清官”的残酷虐政进行了揭露。在艺术性上，小说也取得了较高的成就，如对“白妞说书”的描写相当出色。《孽海花》的思想更为激进，甚至提出了革命的主张。女主人公傅彩云是以清末民初红极一时的名妓赛金花为模特的。晚清四大谴责小说的出现，是中国小说创作进入到又一个繁荣时期的重要标志。当然，这些作品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如它们在结构上多存在松散枝蔓的毛病，表达有时过于直露，对“黑幕小说”产生了不良影响。

　　0281．四大民间故事

　　指《牛郎织女》《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这四个故事千百年来，在民间流传很广，影响很大，是宝贵的民族文化遗产。《牛郎织女》讲了一个人仙结合的爱情故事。相传织女是天上的仙女，从天宫跑到人间，在河边洗澡，牛郎藏起了织女的衣服并向她求婚，后来两人结婚并生下一双儿女。王母知道后，将织女抓回天上关起来。牛郎用箩筐挑着一双儿女追到天上。王母娘娘在他面前划了一道天河，不让他们见面。牛郎和两个孩子就用水瓢坚持不懈地舀水，誓要舀干银河的水。王母很感动，答应每年的农历七月初七让牛郎织女在喜鹊搭成的桥上见上一面。这就是七夕节的由来。《孟姜女》讲的是秦始皇为修长城将孟姜女的丈夫抓走了，多年杳无音讯，孟姜女就万里寻夫来到长城，得知丈夫已死，就号啕大哭，哭倒万里长城，并以在尸骨上滴血的方式找到了丈夫的遗骨。《梁祝》讲的是千金小姐祝英台女扮男妆到书院读书，爱上同窗好友梁山伯。后来梁山伯知道了祝英台的身份，二人相爱。但祝家父母已把祝英台许给马家公子。梁山伯郁郁而终，死后要求葬在祝英台出嫁的路上。成亲那一天，祝英台跳出花轿祭拜梁山伯，跳进坟墓与之合葬。后从坟墓里飞出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谓之化蝶。《白蛇传》说的是白蛇精白素贞和许仙的爱情故事。二者的爱情受到了法海和尚的极力阻挠。后来法海将白娘子收服并压在雷峰塔下。二十年后，白娘子的儿子救出母亲，夫妻得以团圆。相传法海后来在雷峰塔倒后，怕被追杀，躲到贝壳里了。

　　0282．《窦娥冤》

　　元关汉卿作。关汉卿一生创作的杂剧有六十多种，是我国戏剧的创始人，数量超过了英国的“戏剧之父”莎士比亚，被称为“中国的莎士比亚”。关汉卿的戏剧语言，被称为“本色派之首”。《窦娥冤》是关汉卿的代表作，也是我国古代悲剧的代表作。全名《感天动地窦娥冤》，全剧为四折一楔子，它的故事渊源于《列女传》中的《东海孝妇》。剧情说楚州贫儒窦天章因无钱进京赶考，无奈之下将幼女窦娥卖给蔡婆家为童养媳。窦娥婚后丈夫去世，婆媳相依为命。蔡婆外出讨债时遇到流氓张驴儿父子，被其胁迫。张驴儿企图霸占窦娥，见她不从便想毒死蔡婆以要挟窦娥，不料误毙其父。张驴儿诬告窦娥杀人，官府严刑逼讯婆媳二人，窦娥为救蔡婆自认杀人，被判斩刑。窦娥在临刑之时指天为誓，死后将血溅白绫、六月降雪、大旱三年，以明己冤，后来果然都应验。三年后窦天章任廉访使至楚州，见窦娥鬼魂出现，于是重审此案，为窦娥申冤。作品成功地塑造了“窦娥”这个悲剧主人公形象，使其成为元代被压迫、被剥削、被损害的妇女的代表，成为元代社会底层善良、坚强而走向反抗的妇女的典型。

　　0283．《琵琶记》

　　元末南戏，高明撰。高明字则诚，号菜根道人，今浙江瑞安人。全剧四十二出。《琵琶记》是根据早期的宋元南戏《赵贞女蔡二郎》改编的。原剧写蔡二郎（即汉代著名文士蔡邕）考中状元后抛弃双亲和妻子，入赘相府，最终被雷劈死的故事。高明把人物形象和故事的结局进行重大改造，把蔡伯喈变为一个“全忠全孝”的书生，强调了封建伦理的重要性，希望通过戏曲起到教化作用。《琵琶记》的人物很有个性，其主要人物已成为艺术典型。赵五娘是全剧中最为光辉的人物，是一个贤孝妇的形象。丈夫进京赶考，她独自一人在家侍奉公婆，承担起家庭的全部重担。饥荒年间，她把少得可怜的粮食留给公婆，自己却在背后偷偷吃糠。公婆死了，无钱买棺材，她剪下头发，沿街叫卖。无钱请人埋葬公婆，她就用麻裙包土筑坟墓。然后描容上路，进京寻夫。在极度艰难的环境中，她含辛茹苦，任劳任怨，作出自我牺牲，尽心尽力承担起生活重担。在赵五娘身上体现出中华民族多方面的优秀品德。她是一个光彩照人的贤孝妇形象。《琵琶记》被誉为传奇之祖，在明代它成为人们效仿的典范。

　　0284．《西厢记》

　　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作者王实甫，元代著名杂剧作家。《西厢记》故事，最早起源于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而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则是王实甫创作的《西厢记》的直接蓝本。全剧五本二十一折，突破了一剧四折的体例，在杂剧创作史上是一个开创。此剧一上舞台就惊倒四座，博得男女青年的喜爱，被誉为“《西厢记》天下夺魁”。剧中叙述了书生张珙游于蒲州，寄宿普救寺。适逢崔相国夫人携女莺莺扶相国灵柩回家乡安葬，途经普救寺，借宿于此。张生游殿，与莺莺相遇，两人一见倾心。在婢女红娘的帮助下，两人在西厢约会，莺莺终于以身相许。后两人来往之事被老夫人发现，出于无奈，只得答应了张生与莺莺的婚事。但老夫人又以崔家三代不招白衣秀士为由，逼张生赴京应试，待张生应试及第后，才允许他与莺莺成亲。后张生高中皇榜，归来求亲，有情人终成眷属。剧本反封建倾向鲜明，突出了“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主题思想。几百年来，它曾深深地激励过无数青年男女的心。对后来以爱情为题材的小说、戏剧创作影响很大，《牡丹亭》《红楼梦》都不同程度地从它那里吸取了反封建的民主精神。

　　0285．《牡丹亭》

　　全名《牡丹亭还魂记》，即《还魂记》，也称《还魂梦》或《牡丹亭梦》。作者汤显祖，《牡丹亭》是他创作的“临川四梦”之一。全剧五十五出，据明人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改编而成。戏剧写了南安太守杜宝的女儿杜丽娘，冲破约束，私自游园，触景生情，梦中与书生柳梦梅幽会，从此一病不起，怀春而死。杜宝升官离任，在女儿的墓地建造了梅花观。柳生进京赴试，借住观中。他在园内拾得杜丽娘的自画像，情有所钟，百般呼唤，终于和画中人的阴灵幽会。柳生依暗示掘墓开棺，杜丽娘起死回生，两人结成夫妇，同往临安。杜丽娘的教师陈最良看到墓地情况，柳生又不辞而别，就往临安向杜宝告发柳生盗墓之罪。柳生在临安应试后，恰逢金兵南侵，延迟放榜。安抚使杜宝在淮安被围。柳生受杜丽娘嘱托，送家信传报还魂的喜讯，反被囚禁。金兵退却后，柳生高中状元。杜宝升任同平章军国重事，拒不承认婚事，强迫女儿离异。纠纷闹到皇帝面前，才得到和解。《牡丹亭》是我国戏曲史上浪漫主义的杰作，洋溢着追求个人幸福、呼唤个性解放、反对封建制度的浪漫主义理想，感人至深。舞台上常演的有《闹学》《游园》《惊梦》《寻梦》《写真》《离魂》《还魂》等几折。

　　0286．《长生殿》

　　清初洪作。初名《沉香亭》，继称《舞霓裳》，最后定名为《长生殿》。取材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诗《长恨歌》和元代剧作家白朴的剧作《梧桐雨》。全剧五十出。剧本写唐明皇宠爱贵妃杨玉环，终日与杨贵妃游宴玩乐，不理朝政，朝中大权由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把持。七月七日，杨贵妃与唐明皇在长生殿上情意绵绵，盟誓世世代代结为夫妻。不久，安禄山因与杨国忠争权，发兵叛乱。唐明皇带杨贵妃逃离长安，官军将杨国忠杀死，又逼唐明皇将杨贵妃缢死。安禄山叛乱平息后，唐明皇日夜思念杨贵妃。后来，道士杨通幽运用法术架起一座仙桥，让明皇飞升到月宫，与杨贵妃相会，实现了他们在长生殿上立下的“生生死死共为夫妻”的盟誓。剧本虽然谴责了唐玄宗的穷奢极侈，但同时又表现出对唐玄宗和杨玉环之间爱情的同情，间接表达了对明朝统治的同情，还寄托了对美好爱情的理想。

　　0287．《桃花扇》

　　清初孔尚任作。《桃花扇》是他经十多年苦心经营，三易其稿写出的一部传奇剧本。全剧共有四十出，戏剧写明代末年曾经是明朝改革派的“东林党人”逃难到南京，重新组织“复社”，和曾经专权的太监魏忠贤余党阮大铖斗争。其中复社中坚侯方域邂逅秦淮歌妓李香君，两人陷入爱河。阮大铖匿名托人赠送丰厚妆奁以拉拢侯方域，被李香君知晓坚决退回。阮大铖怀恨在心。弘光皇帝即位后，起用阮大铖，他趁机陷害侯方域，迫使其投奔史可法，并强将李香君许配他人。李香君坚决不从，欲自尽未遂，血溅诗扇。侯方域的朋友杨龙友，利用血点在扇中画出一树桃花。南明灭亡后，李香君入山出家。扬州陷落后，侯方域逃回寻找李香君，最后也出家学道。全剧穿插当时的历史事件，如南明君臣花天酒地，四镇带兵打内战，史可法守扬州，城破后投河自尽等。《桃花扇》是一部最接近历史真实的历史剧，重大事件均属真实，只在一些细节上作了艺术加工。以男女情事来写国家兴亡，是此剧的一大特色。此剧一出立刻引起轰动，据说康熙皇帝都曾看过该剧本。

　　0288．《新中国未来记》

　　晚清新小说开山之作。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今江门市新会区）人，中国近代资产阶级改良派的著名政治活动家、思想家、文学家和学者。其于学术研究，涉猎广泛，在哲学、文学、史学、经学、法学、伦理学、宗教学等领域均有建树，以国学史学研究成绩显著。一生著述等身，总约千万余字，作品以《饮冰室合集》较称完备。梁启超借小说预言六十年后（1962）之中国繁荣富强，百业俱兴，万国来朝。不仅实现了君主立宪，且成为国际政治格局中重要的一极！书中以倒叙方式，叙自1902年以来六十年间中国历史的发展，旨在“发表政见，商榷国计”，主干部分记述改良派与革命派关于革命与改良的辩论，驳诘往复达四十四段，几乎囊括了20世纪初关于“中国往何处去”论争之基本要旨。故对小说情节、人物刻画等基本艺术要素甚为忽视。且“编中往往多载法律、章程、演说、论文等，连篇累牍，毫无趣味”。此作实肇近代小说创作中言政治而略艺术之风气，它对于激发人民的爱国热忱起到了一定作用，同时也散布了对于君主立宪的幻想。

　　0289．骚体

　　先秦文学中的骚体是韵文体裁的一种，是屈原在楚国民歌的基础上所创造的一种抒情韵文，以《离骚》为代表，一般篇幅较长，句式灵活参差，多六、七言，以“兮”字作语助词。骚体诗主要有以下特征：一是句式上的突破。屈原创造了一种以六言为主，掺进了五言、七言的大体整齐而又参差灵活的长句句式，这是对四言的重大突破。二是章法上的革新。屈原“骚体”不拘于古诗的章法，放纵自己的思绪，或陈述，或悲吟，回环照应，脉络极分明。三是体制上的扩展。屈原以前的诗歌大多只是十多行、数十行的短章。而他的《离骚》则长达三百七十二句，奠定了中国古代诗歌的长篇体制。骚体也可以指赋，骚体赋是汉赋中的一类，它是从楚辞中发展而成的，形式上属于骚体，所以称为骚体赋。这种赋在内容上侧重于咏物抒情，且多抒发哀怨之情，近于《离骚》的情调。在形式上也与楚辞接近，常用带有“兮”字的语句。首先提倡的是西汉初年的贾谊，著名的如贾谊的《吊屈原赋》《服鸟赋》，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司马迁的《悲士不遇赋》等。

　　0290．古体诗

　　与近体诗相对而言的诗体。近体诗形成前，除楚辞外的各种诗歌体裁，都可以称为古体诗，也称古诗、古风。古体诗格律自由，不拘对仗、平仄，押韵较宽，一般都是隔句押韵，韵脚可平可仄，也可换韵。篇幅长短不限。句子可以整齐划一为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体，也可杂用长短句，随意变化，为杂言体。《诗经》以四言诗为主，魏晋四言诗名篇有曹操《观沧海》、陶渊明《停云》。五言古体诗最早产生于汉代，像《古诗十九首》。到了唐代，七言古诗大量出现，唐人又称七言古诗为长句。汉魏以来乐府诗原是配合音乐的，有歌、行、曲、辞等。唐人模仿乐府诗，有沿用乐府古题的如李白《蜀道难》，有即事名篇另立新题的如杜甫“三吏”“三别”、白居易新乐府，都已不合乐，属古体诗。

　　0291．乐府诗

　　两汉乐府指音乐官署的名称，负责制谱度曲，训练乐工，采辑诗歌民谣，以供朝廷祭祀宴享时演唱，并可以观察风土人情，考见政治得失。它除了将文人歌功颂德的诗制成曲谱并制作、演奏新的歌舞外，又收集民间的歌辞入乐。魏晋六朝时，乐府乃由机关的名称变为一种带有音乐性的诗体的名称，能够配乐歌唱的新诗体，叫作“乐府”。郭茂倩《乐府诗集·梁鼓角横吹曲》中的北朝乐府民歌，题材广泛，反映了广阔的社会生活，富有与南方大相异趣的粗犷豪放的气概，呈现出另外一种风情民俗的画卷。《木兰诗》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被誉为乐府民歌中的“双璧”。唐新乐府是指唐人自立新题而作的乐府诗。这类新题乐府，至杜甫而大有发展，元结、韦应物、戴叔伦、顾况等也都有新题乐府诗。他们是新乐府运动的先驱。宋元以后也称词、曲为乐府。

　　0292．歌行

　　“行”是乐曲的意思；“歌”与“行”名称虽不同，但并无严格的区别，后来就有“歌行”一体。“歌行”是我国古代诗歌的一种体裁，属乐府诗一类。汉魏以后乐府诗名为“歌”和“行”的很多，就有“歌行”体。歌行体为南朝宋鲍照所创，鲍照模拟和学习乐府，经过充分消化吸收和熔铸创造，不仅得其风神气骨，自创格调，而且发展了七言诗，创造了以七言体为主的歌行体。初唐刘希夷《代悲白头吟》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是这种体裁正式形成的标志。以“歌”命名的，如白居易的《长恨歌》、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以“行”命名的，如白居易的《琵琶行》、杜甫的《兵车行》等；以“歌行”命名的，如高适的《燕歌行》。歌行篇幅可短可长；保留着古乐府叙事的特点，把记人物、记言谈、发议论、抒感慨融为一体，内容充实而生动；声律、韵脚比较自由，平仄不拘，可以换韵；句式比较灵活，以七言为主，其中可以穿插三、五、九言的句子。

　　0293．近体诗

　　诗体名，也叫“今体诗”，唐代形成的律诗和绝句的通称，同古体诗相对而言。句数、字数和平仄、用韵等都有严格规定。近体诗包括绝句（五言四句、七言四句）、律诗（五言八句、七言八句）、排律（十句以上）三种，以律诗的格律为基准。（绝句的格律是半首律诗。排律则是律诗的延长）。律诗八句分为四联，第一二句合成为首联，第三四句合成为颔联，五六句合成为颈联，七八句合成为尾联。律诗最基本的格律包括：字数、句数、平仄、用韵和对仗（绝句不要求对仗）几个方面，主要有三点：一是每句必须平仄相间，也就是说，七言句当中，第二、四、六字的平仄必然是间隔开的，如第二个字是平声，第四个字必然是仄声，第六个字则又是平声，反过来一样。同联的两句必须平仄相对即每联的对句（即后一句）和出句（即前一句）在平仄上必须相对。联与联之间必须平仄相粘，即下一联出句的平仄必须和上一联对句类型相同，平粘平，仄粘仄；二是除首尾二联外，必须要对仗；三是要用一韵到底的平声韵。

　　0294．律诗

　　中国近体诗的一种。格律严密。发源于南朝齐永明时沈约等讲究声律、对偶的新体诗，至初唐沈期、宋之问时正式定型，成熟于盛唐时期。律诗要求诗句字数整齐划一，每首分别为五言、六言、七言句，简称五律、六律、七律，其中六律较少见。通常的律诗规定每首八句。如果仅八句，则称为小律或三韵律诗；超过八句，则称排律或长律。通常以八句完篇的律诗，每两句成一联，计四联，习惯上称第一联为破题（首联），第二联为颔联、第三联为颈联、第四联为结句（尾联）。每首的二、三两联（即颔联、颈联）的上下句必须是对偶句。排律除首尾两联不对外，中间各联必须上下句对偶。小律对偶要求较宽。律诗要求全首通押一韵，限平声韵；第二、四、六、八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律诗每句中用字平仄相间。上下句中的平仄相对，有“仄起”与“平起”两式。另外，律诗的格律要求也适用于绝句。唐代律诗在定型化过程中和定型后，都存在变例，有些律诗不完全按照格式写作，如崔颢的《黄鹤楼》，即前半首为古体格调，后半首才合律。律诗的这种变化被称为拗体。

　　0295．绝句

　　绝句，又叫“绝诗”，或称“截句”“断句”，近体诗一种，截和断都含有短截的意思，按照《诗法源流》的解释，绝句是“截句”的意思，就是截取律诗四句，或截首尾二联，或截前二联或后二联，或是中间二联。另外一种说法是从五言短古、七言短歌变化而来，绝句每首四句，通常有五言、七言两种。简称五绝、七绝，也偶有六绝。绝句分为律绝和古绝。律绝是律诗兴起以后才有的，古绝远在律诗出现以前就有了。南朝陈代的徐陵主编《玉台新咏》就有“古绝句”的名称。但这种绝句虽然押韵，而相对来说平仄较为自由，或者可以说有些诗人不愿受格律的约束。在律绝盛行以后，古绝句仍然被沿用发展下来。古绝句五言特多，而七言特少。唐人赋予它以声律，使它定型，就成绝句。绝句来源于两汉，成形于魏晋南北朝，兴盛于唐朝。当时都是四句一首，称为“联句”。《文心雕龙·明诗》认为是柏梁演变来的。唐宋两代，是我国古典诗歌的黄金时代，绝句风靡于世，创作之繁荣，名章佳作犹如群芳争艳，美不胜收，可以称为空前绝后。

　　0296．赋

　　中国古典文学中一种介于诗、文之间的重要文体。“赋”的名称最早见于战国后期荀况的《赋篇》。赋最能彰显汉代时代精神，它远承《诗经》赋颂传统，近接《楚辞》，兼收战国纵横之文的铺张恣意之风和先秦诸子作品的相关因素，综合而成的一种新文体。特点是“铺采文，体物写志”。体物写志就是通过摹写事物来达到抒发情感的目的。铺采文就是要注重铺叙和形容，在语言上讲究辞藻的华美。赋在句式上以四六言为主，但夹杂散文句式，句与句间用连接词。它把散文的章法、句式与诗歌的韵律、节奏结合起来，借助参差错落的句式，灵活多变的韵脚及排比、对偶、夸张等，形成一种自由而又严谨、流动而又凝滞的文体，兼有散文和诗的性质，成为汉代文学的标志。赋体经历几次演变，明徐师曾《文体明辨》把赋分为古赋、俳赋、律赋、文赋四种。古赋主要指汉代流行的大赋，代表作有枚乘《七发》、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扬雄《甘泉赋》《羽猎赋》，班固《两都赋》。此外还有抒情的短赋，如贾谊的《吊屈原赋》，张衡的《归田赋》。俳赋也叫骈赋，特点是骈四俪六，盛行于魏晋南北朝。律赋是唐宋的科举考试采用的试体赋，限八韵；文赋接近散文，如杜牧《阿房宫赋》，苏轼《赤壁赋》。

　　0297．古文

　　指春秋战国及其以前古书上的文字。许慎在《说文解字叙》把古文与大篆相提并论，说古文是史籀以前的文字的通称。古文是与骈文相对而言的，奇句单行、不讲对偶声律的散体文。魏晋以后骈俪文盛行，讲究对偶，句法整齐而文词华丽。北周苏绰反对骈体浮华，仿《尚书》文体作《大诰》，以为文章标准体裁，时称“古文”，即以先秦散文语言写作文章。其后至唐代韩愈、柳宗元等，主张恢复先秦和汉代散文内容充实、长短自由、朴质流畅的传统，即称这样的散体文为古文。韩愈正式提出了古文的名称，并为后世所沿用。唐代优秀的古文家，虽以复古为号召，却富有革新精神。他们既强调“道”的重要，也很注重“文”的作用，并崇尚创造，主张词语要自己创造，文章要风格平易，语句通畅。他们所作的古文，实际上是一种新型散文，从当时口语中提炼而成为一种新的书面语言，有自己的个性与时代现实性，也有部分较为艰深僻涩的，但非主流。韩愈的所谓古文与先秦汉代之文不同，它是既有所继承又有所创新的。

　　0298．骈文

　　也称“骈体文”“骈俪文”或“骈偶文”，是中国古代魏晋以后产生的一种文体，因它常用四字、六字句，故也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南北朝是骈体文的全盛时期。骈文是与散文相对而言的。其主要特点是以四六句式为主，讲究对仗，因句式两两相对，犹如两马并驾齐驱，故称骈体。在声韵上，讲究运用平仄，韵律和谐；修辞上注重藻饰和用典。骈文注重形式技巧，往往束缚内容的表达，但运用得当，也能增强文章的艺术效果。南北朝骈文中也不乏内容深刻的作品。如鲍照的《芜城赋》，通过对比广陵昔盛今衰的兴亡变化，揭露了统治阶级的豪华奢侈，抒发了华屋丘山、人生无常的感慨；孔稚的《北山移文》辛辣地嘲讽了身在江湖、心在魏阙的假隐士；庾信的《哀江南赋》描写了自己的身世之悲，谴责了梁朝君臣的昏庸，表达了对故国的怀念之情。这些都不失为优秀的骈文。中唐古文运动以后，稍告衰落。唐以后，骈文的形式日趋完善，出现了通篇四、六句式的骈文，所以在宋代一般又称骈文为四六文。

　　0299．唐传奇

　　传奇本是传述奇闻逸事的意思，唐传奇是指唐代流行的文言短篇小说。它远继神话传说和史传文学，近承魏晋南北朝志怪和志人小说，发展成为一种以史传笔法写奇闻逸事的小说体式。唐传奇内容更加丰富，题材更为广泛，艺术上也更成熟。唐传奇“始有意为小说”，标志着中国古代小说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创作阶段。初、盛唐是唐传奇的发端期，现存有王度的《古镜记》、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张的《游仙窟》，内容近于志怪，艺术上也不够成熟。中唐是唐传奇的鼎盛期。这一时期名家名作涌现，如沈既济的《任氏传》、李朝威的《柳毅传》、元稹的《莺莺传》、白行简的《李娃传》、蒋防的《霍小玉传》、陈鸿的《长恨歌传》等。内容题材涉及爱情、历史、政治、豪侠、志怪、神仙等，创作方法与艺术技巧更加成熟。晚唐是唐传奇的衰落期。虽然作品数量不少，但出现了专集，如牛僧孺的《玄怪录》、皇甫枚的《三水小牍》、裴的《传奇》等，内容较为单薄，艺术上也较为粗俗。唯有豪侠题材的作品成就较高，如传为杜光庭的《虬髯客传》就是最著名的作品。

　　0300．词

　　词是一种押韵的可以配乐歌唱的文体。词又称曲子词、长短句、诗余，大都可以入乐而歌唱。作为诗歌的一种，词是唐代兴起的一种新的文学样式，到了宋代，经过长期的不断发展，进入了全盛时期。词的特点在于它是长短句，有小令和慢词两种，一般分上下两阕。有人认为词按字数分：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五十九至九十字为中调，九十一字以外为长调。词的形式有如下特点：一是每首词都有一个表示音乐性的词调（词牌）。一般来说，词调并不是词的题目，仅只能把它当作词谱看待。到了宋代，有些词人为了表明词意，常在词调下面另加题目，或者还写上一段小序。二是词一般都分两段（叫作上下片或上下阕），不分段或分段较多的是极少数。三是一般词调的字数和句子的长短都是固定的，有一定的格式。四是词的句式参差不齐，基本上是长短句。五是词中声韵的规定特别严格，用字要分平仄，每个词调的平仄都有所规定，各不相同。

　　0301．散曲

　　散曲，元人称为“乐府”或“今乐府”。散曲之名最早见之于文献，是明初朱有的《诚斋乐府》。包括小令和套数，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带过曲。所谓小令又叫“叶儿”，单片只曲，调短字少是其基本特征。“套数”，又称“套曲”“散套”或“大令”，一般有三个特征：一是全套必须押韵相同；二是有“尾声”；三是同宫调的两个以上的只曲连缀而成。套曲以其较长的篇幅表达相对复杂之内容，或抒情，或叙事，或抒情叙事兼而有之。如关汉卿《南吕·一枝花》（不伏老）。带过曲属于小型曲组，与套数比，容量小得多，且没有“尾声”。他只是小令与套数之间的特殊形式。散曲的押韵比较灵活，可以平仄通压，句中还可以衬字。衬字具有口语化，俚语化，并使曲意明朗活泼、穷形尽相的作用，《不服老》[黄钟尾]衬字豪放泼辣。散曲句式灵活多变伸缩自如，语言风格口语化、散文化。以俗为美，有俗语、蛮语（少数民族之语）、谑语（戏谑调侃之语）、嗑语（唠叨琐屑之语）、市语（行语、隐语、谜语），明快显豁自然酣畅。

　　0302．诸宫调

　　中国宋、金、元时期的一种大型说唱艺术。由韵文和散文两部分组成，演唱时采取歌唱和说白相间的方式，基本上属叙事体，其中唱词有接近代言体的部分，歌唱部分是用多种宫调的若干不同曲调组成，故称为“诸宫调”，亦称“诸般宫调”。这一曲种形成于北宋神宗年间，诸宫调相传为北宋人孔三传首创。它的语言通俗生动，在艺术上超越了以往的各种说唱艺术，获得了人们的喜爱。包含有：单个曲牌的只曲；由一支曲牌反复或多次反复再加上尾声而构成的短套形式；用属于同一宫调的若干曲牌连接而成的套曲形式。诸宫调所用的伴奏乐器，宋时主要用鼓、板、笛；金、元时，加用弦乐器和其他打击乐器，又因为它用琵琶等乐器伴奏，故又称“弹词”或“弦索”。后来的明、清人又称诸宫调为“□弹词”或“弹唱词”。诸宫调的出现，为后世戏曲音乐开辟了道路。曲调对北方杂剧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它的主要的艺术手段，都为元杂剧所吸收。元杂剧分为旦本、末本，一本由一个角色主唱到底，套曲的组织方式等，都直接受到诸宫调的影响。

　　0303．元杂剧

　　元杂剧又称北杂剧、北曲、元曲。元曲包括元杂剧和元代散曲两个部分，它是在金院本的基础上孕育发展而形成的。十三世纪后半期是元杂剧雄踞剧坛最繁盛的时期。特点是四折一楔子的结构形式；“一人主唱”，唱与说白紧密相连；剧本注重舞台性，角色分工类型化，杂剧角色分为旦、末、净、杂，漠视生活外部形态真实，以类型化、象征化的手法，表现剧作的内在情绪，具备了戏曲的本质特征。元杂剧是在金院本和诸宫调的直接影响之下，融合各种表演艺术形式而成的一种完整的戏剧形式。并在唐宋以来话本、词曲、讲唱文学的基础上创造了成熟的文学剧本。作为一种成熟的戏剧，元杂剧在内容上不仅丰富了久已在民间传唱的故事，而且广泛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成为广大人民群众最喜爱的文艺形式之一。元杂剧分为前后两期，以大德年间为界。前期是高度繁盛的时期，活动的中心在大都，主要作家有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白朴等，后期活动的中心南移，主要作家有秦简夫、郑光祖、乔吉等。

　　0304．南戏

　　南戏也称“戏文”，是元朝时用南曲演唱的戏曲形式。是由宋杂剧、唱赚、宋词以及里巷歌谣等形式综合发展而形成的。一般认为是中国戏曲最早的成熟形式。在南方民间广为流传。在元代南北统一之后，南戏逐渐北上，出现了南北戏剧艺术交流的局面。到了元末明初，南戏就更加成熟，在创作上出现了新的高峰，当时产生了“五大南戏”：《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记》《杀狗记》《琵琶记》。在戏曲史上有着重大的影响和作用。在明成化、弘治以后，南戏进一步发展演变为“传奇”，对明、清两代的戏曲影响很大。剧本有一百七十多种左右，但是全本留传的仅有《小孙屠》《张协状元》《宦门子弟错上身》等。

　　0305．八股文

　　也称“时文”“制艺”“制义”“八比文”“四书文”。八股文是明朝考试制度所规定的一种特殊文体。八股文讲究代圣人立言，文章的每个段落死守在固定的格式里面，连字数都有一定的限制，人们只是按照题目的字义敷衍成文。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落下等组成部分。所谓股就是对偶。破题是用两句话将题目的意义破开，承题是承接破题的意义而说明之。起讲为议论的开始，首二字用“意谓”“若曰”“以为”“且夫”“尝思”等开端。“入手”为起讲后入手之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才是正式议论，以中股为全篇重心。在这四股中，每股又都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故名八股文。题目主要摘自四书、五经，所论内容主要据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不得自由发挥。一篇八股文的字数一般限定在五百五十字到七百字之间。八股文使士人的思想受到极大的束缚，而且败坏学风。八股文的产生经过漫长的历史过程。它滥觞于北宋的经义。到明初被确定为一种独立的八股文体，成化年间，经王鏊、谢迁、章懋等人提倡，逐渐形成比较严格的程式。此后一直沿用下来，由明中期而泛滥整个清代，直到1905年才随着科举考试的停止而废除。

　　0306．明清传奇

　　传奇，明清时演唱南曲为主的戏曲形式。明代初年，元末涌现的《琵琶记》《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和《杀狗记》等南戏，已经通过改编在民间广泛流传。这一时期也有部分较好的作品，如《寻亲记》对豪绅暴虐行为的抨击，《金印记》对世态炎凉的讽刺，《跃鲤记》对封建宗法制度支配下婆媳关系、家庭矛盾的揭露，《绣襦记》对真挚爱情的歌颂，都有一定的思想深度。从艺术形式看，这些作品虽然保持着南戏的传统特征，但也通过某些改革逐步确立了传奇的剧本体制，到明代嘉靖年间已盛行。音乐上则插用北曲或南北合套，因而更加丰富。当时的声腔剧种，如昆腔、余胜腔、弋阳腔、海盐腔等，都以演唱传奇剧本为主，所以也有传奇是南戏系统各剧种剧本的总称之说。清乾隆以后，传奇创作趋向衰落，地位逐渐被各种地方戏所取代。明清传奇作品有两千六百多种，现存《浣纱记》《牡丹亭》《清忠谱》《长生殿》《桃花扇》等六百多种。

　　0307．《说文解字》

　　我国第一部字典。作者为东汉许慎，成书于100年，121年由其子许冲进献给朝廷。利用“六书”理论对汉字进行具体分析，指出字形与字义、字音的关系，是《说文解字》的主要内容和重大贡献。它还开创了部首检字的先河，后世的字典大多采用这个方式。另外，这本书是研究甲骨文、金文和古音、训诂不可缺少的工具，书中关于秦汉时期全国各地方言的介绍使其成为了解中国古代方言的极具价值的文献资料。历代对于《说文解字》都有许多学者研究，清朝时研究最为兴盛。

　　0308．《尔雅》

　　《尔雅》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解释词义的书，首创按内容性质分类解释词语的先例。唐代以后将它列入“经部”，成为了儒家经典之一。它的作者历来说法不一。有的认为是孔子门人所作，有的认为是周公所作，一般认为是战国至秦汉之际研究文字训释的人代代相传，各有增益，在西汉时被整理加工而成。“尔”是近正的意思，“雅”是“雅言”，是某一时代官方规定的规范语言，“尔雅”就是使语言接近于官方规定的语言。《尔雅》被认为是中国训诂学的开山之作，在训诂学、音韵学、词源学、方言学、古文字学方面都有着重要影响，同时，它也是我国第一部按义类编排的综合性百科全书式的词典，它总结和整理了历代各种不同的语词，包含了多方面的广博知识，是疏通包括五经在内的上古文献中词语古文的重要工具书。《尔雅》还著录了近六百种动植物及其名称，而且还根据它们的形态特征，纳入一定的分类系统中，保存了中国古代早期丰富的生物学知识，是后人研究动植物的重要著作。

　　0309．《方言》

　　全名《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简称《方言》，名称由来是因为秦朝以前，政府每年都会派遣“轩使者”到各地搜集方言，并记录整理。这是中国第一部对方言词汇进行比较的重要著作。西汉扬雄撰，今存十三卷，即东晋郭璞的《方言注》，这是《方言》的第一个注本。《方言》广泛采录了黄河和长江流域的绝大部分地区的方言，以及朝鲜、辽东等地的方言，它还掺杂了一些当时少数民族的语言。它的体例是先列举词条，然后分别说明通行情况。如：“党、晓、哲，知也。楚谓之党，或曰晓，齐宋之间谓之哲。”它的内容和编排基本上模仿《尔雅》，但是没有类名。《方言》对所记录的词汇，往往注明“通语”“某地语”“某地某地之间语”“转语”等。通语即当时通行的语言，某地语即当时某个地方的方言，某地某地之间语即通行区域比通语小比某地语大的方言，转语则是由于时间和地域上的不同而语音发生变化的词。《方言》对所记词汇大都说明通行区域，可从中大体了解汉代方言分布的轮廓。《方言》以各地的活方言作为记录对象，不受文献记载和文字形义的限制，并注意综合时间和地域的不同去研究方言，这在研究方法上为后世树立了优良传统。《方言》以它突出的成就，不仅在中国方言学史上，而且也在世界的方言学史上成为一部不朽的著作。

　　0310．六书

　　古人分析汉字构造和使用而归纳出来的六种规则。最早解释“六书”内容的是西汉末年的刘歆。许慎在《说文解字》中，不仅对“六书”做了系统全面的解释，而且还利用“六书”理论对九千三百五十三个汉字做了具体分析，从此，“六书”成为研究汉字的专门之学。一般用许慎提出的名称，班固排的顺序：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书中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属于造字之法，即汉字结构的规则；转注、假借则属于用字之法。

　　0311．隶变

　　汉字由篆书演变为隶书的过程。字形变圆为方，线条变弧线为直线，笔画变繁杂为简省。隶变是古今汉字的分水岭，是汉字形体演变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次变革。隶变主要有以下五个特点：①改曲为直：隶书不再顾及象形原则，把古字分解或改成平直的笔画，以便书写。②偏旁分化：在隶书里，独立成字和用作偏旁的写法明显不同。③偏旁混同：把某些生僻或笔画较多的偏旁，改成形状相近，笔画较少，又比较常见的偏旁。④结构简省：隶书往往把篆文的两笔并为一笔，或是把两个以上的偏旁或偏旁所包含的部分合并起来，改成较简单的笔画结构。⑤圆转不断的线条变为方折的断笔：隶书为提高书写速度，形成点、横、竖、捺、钩、折等笔画。

　　0312．四声八病

　　四声是指平声、上声、去声、入声，这是我国古代对汉语声调的分类。汉语的声调自古就有，但是对汉语的声调加以分析并且定名为平、上、去、入四声，这是从南朝齐、梁的时候才开始的。当时沈约、周等人分辨出汉语的四声规律，并运用到文学创作中，造成了声调的低昂顿挫与诗文的音乐美感。人们称这种新变的讲究声韵的诗体为“永明体”。唐代初年出现的格律诗，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的。八病是指在运用四声的规律进行文学创作时应该避免的八种弊病，即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随着语言的演变，入声逐渐消失。在元朝周德清的《中原音韵》中就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把入声派入平、上、去三声中。明、清两代的韵书却没有接受，还是延续古代做法。现代普通话中入声已经完全消失，四个声调为阴平、阳平、上声、去声。

　　0313．反切

　　反切，最初也称为“反”或“翻”，后来叫“切”，是“反”和“切”两种说法的合称。在使用音标和字母注音之前，它是中国古代最主要和使用时间最长的一种注音方法。汉字不是表音文字，因此无法用汉字拼写音节，反切法就是利用双声、叠韵的方法，用两个汉字来拼出另一个汉字的读音。用作反切的两个字，前一个字叫反切上字，简称切上字或上字，后一个字叫反切下字，简称切下字或下字。被注音字叫被反切字，简称被切字。反切的基本原则是上字与被切字的声母相同，下字与被切字的韵母和声调相同。即上字取声、下字取韵和调。例如，“冬，都宗切”，就是用都的声母、宗的韵母和声调为冬注音。最初，给汉字注音是用“譬况法”“读若法”“直音法”等。如汉代注疏以及《说文》大都用“某字读若某字”来注音，这就是读若法。读若的两个字，往往并不完全同音，因此有时会加一些描述，“某读若某，急气言之乃得”“读若某，长言之”之类，这就是“譬况法”。直音法就是用同音字注音，相对于读若和譬况，直音法用完全同音的字注音是一大进步，但是，有时同音字较少，或者用来注音的同音字本身就是个生僻字，也会影响注音效果。东汉初期，中国的沙门和学者受梵文拼音方法的启发，结合汉字的特点创造了反切的注音方法。它的产生，是为了补救这些注音方法的不足，这种对汉字音节进行两分的方法，把音节离析为“声”和“韵”，为归纳汉字的声母韵母奠定了基础，标志着汉语语音学的开始。

　　0314．广韵

　　《广韵》是宋代陈彭年、丘雍等人奉旨编撰的，书成后皇帝赐名为《大宋重修广韵》，简称《广韵》。《广韵》是宋代的官韵，也是我国第一部官修的韵书。《广韵》是在《切韵》《唐韵》的基础上增广而成的，“广”就是扩大、补充的意思。《广韵》分206韵，在体例上也继承了《切韵》《唐韵》。全书共五卷，按声调分卷，由于平声字多，为上下两卷；同声调的字放在同一卷里，同属一韵的字汇集在一起，称为一韵；每一韵有个名称，叫作韵目，如一东、二冬、三钟；每一韵的排列次序，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相邻次的韵，韵母相近；一个小韵把同韵中所有同音字汇集在一起，在小韵的第一个字下注出反切，并标出这个小韵同音字的数目。小韵的第一个字，也称这个小韵的代表字。《广韵》按韵编排，考查韵部比较容易。如果考查声母系统，就比较困难了，因为韵书并没有明确标出全书的声母系统，为此，清代学者陈澧创造了反切系联法。《广韵》代表了隋唐《切韵》《唐韵》的语音系统，所以它是研究汉语中古音的重要依据。另外，进行方言调查、研究古今语音的变化，都可以《广韵》为对照的依据。

　　0315．《康熙字典》

　　《康熙字典》是清代张玉书、陈廷敬等三十多位著名学者奉旨编撰的一部官修大型字典。该书编撰于康熙年间，历时六年，因此书名叫《康熙字典》。《康熙字典》是依据明朝梅膺祚的《字汇》和张自烈的《正字通》两书加以增订编修而成的。对两书的错误之处，《康熙字典》还做过一番“辨疑订讹”的工夫。《康熙字典》吸收了历代字书编纂的经验，全书共分为十二集，从子集到亥集，每集又分为上、中、下三卷，分别排列二百一十四个部首。总共收录了四万七千零三十七个字，并注有反切注音、出处及参考等，引用古代诗文以追溯字源，举例多为原始出处，同时还注明了历代的用法以佐证其变迁。《康熙字典》作为我国古代字书的集大成者，收字多，字之别体、俗写均有收录，注音最全面，搜罗字音最为完备，被誉为“体例精密，考证赅洽，诚字学之源薮，艺苑之津梁”（王引之语）。《康熙字典》问世后，社会影响巨大，它的文字、音义、书证被广泛引用，它的体例也成为了后世出版字书的蓝本。

　　0316．《马氏文通》

　　《马氏文通》是我国第一部用现代语言学理论研究中国语法的著作，在我国语言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中国语言学虽然源远流长，但却一直没有形成系统的科学，也没有一部系统的专著。十九世纪末，曾在法国留学的马建忠，借鉴拉丁文的语法研究古代汉语，写出了中国第一部较系统的语法著作《马氏文通》。这部著名的语法著作写于1898年，作者马建忠，字眉叔，江苏丹徒（今镇江）人。他精通拉丁语、希腊语、英语、法语等多种西方语言，又对中国古籍和中国传统语文研究有深厚功底，长期从事中、西语之间的翻译工作，具有较为明确的语法观念，更重要的是他把撰写语法著作视为发展民族文化、振国兴邦的良策之一。加之马建忠还有一位同样精通西方语言、著有《拉丁文通》并多年从事双语教学和翻译工作的哥哥马相伯可与商酌切磋。所以，经十余年的勤求探讨，马建忠终于完成了三十余万言的《马氏文通》。《文通》既是第一部汉语语法书，也是中西方文化开始结合的产物。

　　0317．七略

　　《七略》是我国第一部综合性的系统反映国家藏书的分类目录，又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图书分类法，成书于公元前6年，是根据当时的国家藏书编制而成，作者刘歆。《七略》是在刘向《别录》基础上摘取要点编撰而成的，比较简略，所以叫作“略”。它包括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数术略、方技略，所以称《七略》。辑略为说明其他六略的意义与学术源流，阐述六略的相互关系和六略书籍的用途，是六略之总括，相当于全书的概要。六艺略分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九种。诸子略分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十种。诗赋略分屈原赋之类、陆贾赋之类、孙卿赋之类、杂赋、歌诗五种。兵书略分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四种。数术略分天文、历谱、五行、蓍筮、杂占、刑法六种。方技略分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种。以上六略共三十八种，即刘歆对当时书籍的分类。刘歆《七略》早已亡佚，但班固《汉书·艺文志》存有它的目录，我们可窥见《七略》的概貌。《七略》在中国目录学史上具有开创之功，它在校勘整理古籍的基础上创立了撰写叙录、总序、大序、小序等方法，著录了数万卷图书，实际上是一部古代文化史。

　　0318．三洞四辅

　　道教经书分部的总称。三洞指洞真部、洞神部、洞玄部。三洞，义分三乘，洞真为上乘，洞玄为中乘，洞神为下乘。四辅即太玄部、太平部、太清部、正一部。也就是说：三洞是经，四辅是对三洞经文的论述和补遗，太玄辅洞真，太平辅洞玄，太清辅洞神，正一则为以上各部的补充。道教经书首由南朝宋道士陆修静于泰始年间编成《三洞四辅目录》，后宋代张君房和明代邵以正督校《道藏》，仍以三洞四辅分类，故三洞四辅成为道藏分类的代称。

　　0319．三藏

　　佛教书籍的分类方法。藏，本意为筐箧等容纳物件的用具，引申为“摄”，总摄一切所应知之意，即以谙诵之法而师徒口传。三藏指佛经中的经、律、论三个部分。经藏是佛亲口宣说阿难复述的佛法，也就是佛本人的言教；律藏是佛制定的戒律，即律是佛针对僧团集体因时因地所作的纪律规定；论藏是僧人或菩萨对佛法的论述，就是对经、律中要点进行的阐释解说。所以《西游记》中玄奘法号“三藏”，就是佛典总称。有关三藏的顺序，到现在没有定论，就三藏结集之先后而言，它的顺序为经、律、论；若就行修之顺序而言，为律、经、论。三藏各有不同作用，经藏用来解除疑问烦恼，律藏用来解除受用两方面烦恼，论藏解除自我固执带来的烦恼。此外，西藏喇嘛教把三藏同三毒相配，律藏可断除贪欲，经藏可断除嗔恙，论藏可断除愚痴。

　　0320．校勘四法

　　著名史学家陈垣在《校勘学释例》中第一次用近代科学方法对传统校勘学做了总结，归纳了古籍致误的通例，提出“对校”“本校”“他校”和“理校”等四法，以四法校版本、核异同、辨真伪、定是非，四者互相联系，各有长短，须综合运用，便能取长补短。对校法也称为“版本校”，是最基本的校勘方法，是在广泛搜集同一书籍的不同版本的基础上，从中选择一个错误较少的版本作为底本，再用其他版本进行校勘的方法，可以发现并改正书面材料错误。本校法是一种用本书校本书的校勘方法，通过前后文字的对照，比较分析其异同，从而找出其中的错误并加以改正。他校法是用其他文献中的引文及相关文字来校勘的方法。理校法运用推理的方法进行校勘，是校勘的补充方法。我们发现了书面材料中的确存在着错误，可是又没有足够的资料可供比勘时，就运用分析、类比、综合等手段，据理推断文献中的错误。

　　0321．包背装

　　包背装是中国古代图书的一种装订形式，起于南宋后期。包背装用相反的折叶，每版仍然单面印刷，但是折叶时是向外折叠，即将书页背对背地正折起来，使有文字的一面向外，版口作为书口。折好的书页依顺序排好，这意味着空白页折在里面，装订后读者看到的均为有字页面。然后将书页的两边粘在书脊上，再用纸捻穿订，最后用一张厚纸比照书脊厚度，双痕对折，作为封皮，以保护书脊和首末书页，再裁齐天头地脚、封面的左边，这样书衣包裹书背，所以叫包背装。包背装流行元明清数百年，直到清朝末年，特别是明清政府官书都是包背装。包背装解决了蝴蝶装开卷就是无字反面和装订不牢的问题。但由于包背装的书口向外，竖放会磨损书口，所以包背装图书一般是平放在书架上。包背装图书的装订及使用较蝴蝶装方便，但装订的手续仍较复杂，后被线装所取代。

　　0322．雕版印刷

　　我国最早出现的印刷形式。雕版印刷的过程是这样的：先将文字、图像雕刻在平整的木板上，再在版面上刷上油墨，然后在上面覆上纸张，用干净的刷子轻轻地刷过，使印版上的图文清晰地转印到纸张上。雕版在我国古代有各种各样的叫法，常见的有“镂版”“刻版”“梓版”等。通常所用的雕版材料主要是选用纹理较细又坚硬的木材，如枣木、梨木、梓木、黄杨木等。所以雕版印刷有时也称“付梓”或“梓行”等。在古代的出版、印刷的文献中，往往是“版”“板”通用，较多的则是运用“板”字。到了清代，才普遍使用“版”字。我国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是868年的《金刚经》，现存大英博物馆。

　　0323．宋本

　　宋代刻印的书籍。雕版印书约始于唐代，至宋大盛。当时的浙江杭州、福建建阳、四川眉山等地都是刻书的中心，分官刊、家刻、坊刻三种。刻书时，选用工于书法的人缮写，字体既美，校刻也精，由于他们多是根据隋、唐写（抄）本刊刻的，比以后的明清翻刻本更接近于原书；而且很少甚至没有经过后人臆改，因而更多保存了原书的本来面目，比如宋黄善夫本《史记三家注》、宋本《资治通鉴》都可以用来校正后世刻本的错误。由于战乱等原因宋版书传世很少。所以宋本极其珍贵，为后世所重。如明清刻本书每页一铜钱，宋本书每页要用黄金来计算。藏书家也多以拥有宋本书为荣，黄丕烈把自己的藏书楼叫“百宋一廛”；陆心源称自己的藏书楼为“宋楼”，夸耀藏有宋版书二百部，以傲视黄丕烈的“百宋”。

　　0324．善本

　　善本最初的概念是指经过严格校勘、无讹文脱字的刻本。印刷术产生前，把原稿或别本认真缮写下来，经过与原文校核无误，就成为善本。唐以后，雕版印刷盛行，善本的内涵也比原来更扩大了，往往指校勘严密、刻印精美的古籍，包括刻印较早、流传较少的各类古籍。张之洞在《书目答问》中认为，所谓的善本之义有三：一是足本，无阙卷，无删削；二是精本，即精校精注；三是旧本，包括旧刻、旧抄。清末藏书家丁丙对善本也提出了四条标准：一是旧刻；二是精本；三是旧抄；四是旧校。现在通用的善本“三性”“九条”说。“三性”指书籍应具备较高的历史文物性、学术资料性和艺术代表性。“九条”主要包括：元代及元代以前刻印抄写的图书；明代刻、抄写的图书；清代乾隆以前流传较少的刻本、抄本；太平天国及历代农民革命政权所刊印的图书；辛亥革命前，在学术研究上有独到见解，或有学派特点，或集众说较有系统的稿本以及流传很少的刻本、抄本；辛亥革命以前，反映某一时期、某一领域或某一事件资料方面的稿本以及流传很少的刻本、抄本；辛亥革命以前的名人学者批校、题跋或过录前人批校而有参考价值的印本、抄本；在印刷术上能反映古代印刷术发展，代表一定时期技术水平的各种活字印本、套印本或有精校版画、插画的刻本；明代的印谱、清代的集古印谱、名家篆刻印谱的钤印本，有特色的亲笔题记等。

　　0325．百衲本

　　指用同一种书的不同版片拼印或用一种书的不同版本拼配起来的书本。这是个借喻性的版本称谓。衲，原义补缀。百衲，指用零星材料集成一套完整的东西。王隐《晋书》说，董威在集市上乘车，得到残破的布片就制成衣服，叫作百衲衣。蔡《铁围山丛谈》说唐济公号称擅长弹琴，于是自己积累材料制琴，称为百衲琴。可见“百衲”具有杂拼的意思。所以用同一种书的不同版片拼印，或用同一种书的不同版本拼配而成的书本，也就名为“百衲本”了。百衲本书始出于清初的宋荦，他用两种宋本、三种元本，配置成一部《史记》八十卷，称为《百衲本史记》。傅增湘用几种宋本拼配了一部《资治通鉴》，称为《百衲本资治通鉴》。民国时期，商务印书馆曾汇集不同版本的史书，拼配了一部《二十四史》，称为《百衲本二十四史》，最为人所熟知。

　　0326．内府本

　　唐代有内府之役，它是指划归五府三卫和东宫三府三卫管辖的折冲府，下设几个监分管内廷庶务。内府刻本，并不是专指由内务府各监所刻的书本。现在一般指中央各部院衙署和内廷各部门所刻的书本，或指官刻本中属中央国家机关所刻的那一部分书。我们在使用内府本时应谨慎，凡能够指出具体刻书单位的，都应当具体著录，尽量准确。

　　0327．坊刻本

　　版本类型之一，指中国唐至清历代各地书坊刻印的书本。编刻图书并经营书业的书坊，唐代已经出现，至两宋而兴盛。书坊，又名书斋、书轩、书林、书堂、书肆、书棚、经籍铺、书籍铺、纸马铺等。清代书坊遍布全国各地，但有的已是单纯经销，并不编刻图书。所有这些历代书坊刻印的书，都可以称为坊刻本。书坊刻书有营利的目的，所刻的书多为社会所需要。早期书坊的书商为了速成易售，降低工本，印得狭行细字，纸墨粗糙，校勘不精，避讳不严，开本瘪曲的也不少。后来加强编纂，校勘日精，不乏精刊本。为了推销书籍，历代书坊在版面设计上，诸如二节版、字栏、竹节栏、博古栏及插图形式、牌记广告等装帧艺术方面，也有不少发明创造。

　　0328．三通

　　唐朝杜佑《通典》、宋朝郑樵《通志》、元朝马端临《文献通考》，合称三通。《通典》二百卷，记载自上古至唐代宗时期历代典制的沿革，内容丰富，对唐代制度叙述尤为详尽。《通志》二百卷，是上古到隋唐的纪传体通史，多抄录前史和《通典》，其中总序和二十略是全书的精华。《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卷，记载自上古至宋宁宗时期历代典制沿革，分田赋、钱币、户口、职役、征榷、市籴、土贡、国用、选举、学校、职官、经籍、郊社、宗庙、王礼、乐、兵、刑、舆地、四裔、帝系、封建、象纬、物异二十四门，内容较《通典》丰富，所记宋朝制度更加详备。“三通”记录了从上古到唐宋时期典章制度的沿革发展，对于经世治国具有重要价值。但明清八股文士却很少读这类书，所以清代徐灵胎批评他们不通历史：“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那一朝皇帝？”

　　0329．《五经正义》

　　唐孔颖达等奉唐太宗李世民之命编撰，初名《五经义疏》，是具有代表性和权威性的儒家经典注释本。古代经书流传到唐代时，因版本差异、传抄讹误等原因，存在着不少异字别文。而那些注经释义的书，又各持己见，多有歧义。解经者为了阐明自已的主张，往往不惜笔墨，详作解释，致使字多文繁，冗杂难读。贞观年间，唐太宗诏令中书侍郎颜师古校定五经文字，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等撰写义疏，后改为正义。所谓正义，即对经书原有的注释再作注释，以统一异说，便于阅读。《五经正义》历时近三十年而修成刊行，全书共一百八十卷。《五经正义》所采用的旧注（即正注），《周易》为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尚书》为汉孔安国传，《诗经》为汉毛公传、郑玄笺，《礼记》用郑玄注，《左传》为晋杜预注。《五经正义》先释经，后释注，广征博引，采选众说，并对各派经学家的见解进行了协调折中。《五经正义》颁布之后，作为官方的定本而被广泛接受，一直处于独尊的地位。科举考试均以此书为依据。后来成为《十三经注疏》的组成部分。

　　0330．十三经

　　是指由汉朝的五经逐渐发展而来的，最终形成于南宋的十三部儒家经典。汉代以《易》《诗》《书》《礼》《春秋》为“五经”。唐朝时，《春秋》分三传：《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礼经》分为三礼，《周礼》《仪礼》《礼记》，加上《易》《书》《诗》，并称为“九经”，用于开科取士。晚唐文宗在国子学刻石，除了“九经”之外，加上《论语》《尔雅》《孝经》，南宋时加上《孟子》，合称“十三经”。《十三经》是儒家文化的基本著作，《易》《诗》《书》《礼》《春秋》是“经”，《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属于《春秋》经的“传”，《礼记》《孝经》《论语》《孟子》均为“记”，《尔雅》则是汉代经师的训诂著作。这十三种文献，“经”地位最高，“传”“记”次之，《尔雅》又次之。清阮元刻《十三经注疏》，“十三经”的尊崇地位更加深入人心，了解和研究中国社会必须阅读《十三经》。

　　0331．二十四史

　　二十四史是我国古代二十四部正史的总称，总共三千二百一十三卷，约有四千万字。它记叙的时间，从《史记》传说中的黄帝起，到《明史》的1644年止，前后历时四千多年，用统一的本纪、列传的纪传体编写。二十四史的内容非常丰富，记载了历代经济、政治、文化艺术和科学技术等各个方面。清朝乾隆年间武英殿刻印的《钦定二十四史》，是中国古代正史最完整的一次大规模汇刻。

　　0332．二十二子

　　先秦至魏晋二十二部子书的合称。包括《老子》《庄子》《管子》《列子》《墨子》《荀子》《尸子》《孙子》《孔子集语》《晏子春秋》《吕氏春秋》《贾谊新书》《春秋繁露》《扬子法言》《文子缵义》《黄帝内经》《竹书纪年统笺》《商君书》《韩非子》《淮南子》《文中子中说》《山海经》。它集中保存了我国丰富的思想、文化及学术资料。代表了历代研究诸子书的学术成果，其中包括了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史家、医家，甚至还有《山海经》。清光绪初年由浙江书局辑刊的《二十二子》，注重吸收历代学者，尤其是清代诸家整理和研究诸子书的成果，汇编了历代刊本中较有代表性的精校、精注本，有些子书还附录了有关参考资料。选目精当，刻印尤善，在这一时期所出版的诸子书汇刻本中，堪称上乘之作。

　　0333．宋代三大千

　　北宋初期官方修纂的三部类书：百科全书性质的《太平御览》、史学类《册府元龟》、文学类《文苑英华》。因为它们的卷数均达千卷，故称为“宋代三大千”。《册府元龟》的规模最大，初名《历代君臣事迹》，北宋真宗年间由王钦若、杨亿等人修撰，历时八年完成。全书分三十一部，一千一百零四门，收集广泛，可以说概括了十七史。《太平御览》编纂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由翰林学士李奉宋太宗命主纂。全书分五十五部，保存了大量古代佚书。宋敏求《春明退朝录》说：书成之后，太宗每天读三卷，一年内全部读完，赐名《太平御览》。《文苑英华》由李、徐铉等人奉宋太宗诏命编纂。全书分三十九类，选录作家两千余人，作品近两万篇，选材范围与《文选》相衔接，上起南朝梁代，下迄五代，按文体分赋、诗、歌行、杂文，还收录了诏诰、书判、表疏、碑志等。这三部类书和小说类的《太平广记》（五百卷）一起又称被为“宋代四大类书”。

　　0334．《永乐大典》

　　是明永乐年间编纂的一部大型类书，初名《文献大成》。1403年七月，明成祖朱棣命解缙、姚广孝、王景、邹辑等人纂修大型类书，1404年十一月编成《文献大成》。全书目录六十卷，正文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收录古代重要典籍至七八千种之多，上至先秦，下到明初，内容包括：经、史、子、集、释庄、道经、戏剧、平话、工技、农艺、医卜、文学等，无所不包。所辑录书籍，一字不易，悉照原著整部、整篇或整段分别编入，这就更加提高了保存资料的文献价值。全书体例用韵母统领字用字以系事，检索非常方便。《永乐大典》仅抄写一部，存于皇宫深院中。嘉靖末年虽抄写成副本，而正本却杳如黄鹤，不知踪迹。副本《永乐大典》清代收藏不善，续有遗失；近代更是被八国联军焚毁、劫掠。至今残存的嘉靖副本由于其重要的文献价值仍被学术界视为珍宝。据统计，现在嘉靖副本《永乐大典》在全球范围尚存四百余册，国内藏有二百二十三册（其中国家图书馆藏二百二十一册）。

　　0335．《四库全书》与七阁

　　《四库全书》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套丛书，共收书三千五百零三种，七万九千三百三十七卷，三万六千三百零四册，近二百三十万页，约八亿字。全书收录了从先秦到清乾隆之间的大量重要古籍，分为经、史、子、集四部，四十四类，甚至还有日本、朝鲜、越南、印度以及来华欧洲传教士的一些著作，为后代学者研究中国古代文化提供了较完善的文献资料。但修书过程中，对古籍的销毁与删改也一直为后人所诟病。《四库全书》修成后，共抄写七部，乾隆时专门修建了七座藏书阁，用于存放此书。①文渊阁，在北京故宫，乾隆三十九年建。第一部《四库全书》存于此，全书现存台北“故宫博物院”。②文溯阁，在沈阳故宫，乾隆四十七年建。全书现存甘肃省图书馆。③文源阁，在北京圆明园，乾隆四十年建。咸丰十年书、阁俱被八国联军焚毁。④文津阁，在河北承德避暑山庄，乾隆四十年建。全书现存国家图书馆。⑤文汇阁，在江苏扬州大观堂，乾隆四十五年建。咸丰四年被焚。⑥文宗阁，在江苏镇江金山寺，乾隆四十四年建。咸丰三年被焚。⑦文澜阁，在杭州圣因寺，乾隆四十九年建。咸丰十年倒毁，书亦流散，光绪六年重建。前四阁称“内廷四阁”，后三阁在江浙一带，称“江浙三阁”。七阁都是仿浙江宁波范氏“天一阁”样式建造的。

　　0336．晚清四大藏书楼

　　①山东聊城“海源阁”。创始于杨以增（1787－1856），其子杨绍和、孙杨保彝秉承先志，收书不辍，历史长达百年，到清末，藏书已达三千余种、二十多万卷。后历经战乱，所藏图书大部散失。②江苏常熟“铁琴铜剑楼”。原名为“恪裕斋”。瞿镛继承藏书楼后，珍藏铁琴一张，铜剑一把，故更名“铁琴铜剑楼”。藏书达十余万卷，而且管理极为严格。后经几代人相继守护，藏书大部分入藏北京图书馆。③浙江吴兴“宋楼”。主人陆心源（1834－1894），藏书总数在十五万卷以上，多是《四库全书》未收之书，为江南之望。陆心源搜购宋版书二百种，取楼名为“宋楼”。另“十万卷楼”，专藏明以后精本，建“守先阁”贮一般书籍。1907年，宋楼、十万卷楼、守先阁的全部藏书被陆心源之子陆树藩售与日本静嘉堂文库，令国人扼腕叹息。④浙江杭州“八千卷楼”。由丁国典创立，因为追慕其远祖宋朝丁曾藏书八千卷，故名。到其孙丁丙（1832-1899）、丁申（？-1880）时，又增建后八千卷楼与小八千卷楼，藏书一万五千余种、二十多万卷，其特点是藏明人著作甚多。现仍完好保存于南京图书馆。

　　0337．《诗经·关雎》春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0338．《诗经·蒹葭》春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

　　0339．《楚辞·国殇》战国·屈原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0340．《楚辞·橘颂》战国·屈原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宜修，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不终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0341．《迢迢牵牛星》汉·无名氏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0342．《出师表》三国·诸葛亮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袆、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责攸之、袆、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0343．《陈情表》晋·李密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伶仃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私情区区，不能废远。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而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伏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0344．《兰亭集序》东晋·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0345．《桃花源记》东晋·陶潜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之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0346．《木兰辞》南北朝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出门看伙伴，伙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0347．《滕王阁序》唐·王勃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帷暂驻。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俱，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0348．《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0349．《将进酒》唐·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0350．《蜀道难》唐·李白

　　噫吁，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常咨嗟。

　　0351．《石壕吏》唐·杜甫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孙有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0352．《丽人行》唐·杜甫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0353．《陋室铭》唐·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0354．《长恨歌》唐·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谩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0355．《琵琶行》唐·白居易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0356．《马说》唐·韩愈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0357．《小石潭记》唐·柳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0358．《阿房宫赋》唐·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0359．《爱莲说》北宋·周敦颐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0360．《前赤壁赋》北宋·苏轼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0361．《岳阳楼记》北宋·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0362．《醉翁亭记》北宋·欧阳修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0363．《正气歌》南宋·文天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随所旁薄，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阒鬼火，春院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自辟易。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0364．《卖柑者言》明·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剖其中，乾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而不知理，坐縻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予默然无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忿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0365．《西湖七月半》明·张岱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还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0366．《登泰山记》清·姚鼐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与知府朱孝纯子颖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戊申晦，五鼓，与子颖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皆不及往。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音下），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桐城姚鼐记。

　　0367．励志类

　　1．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战国·屈原

　　2．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汉·刘邦

　　3．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汉乐府

　　4．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三国·曹操

　　5．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晋·陶渊明

　　6．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唐·李白

　　7．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唐·李白

　　8．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唐·刘禹锡

　　9．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唐·刘禹锡

　　10．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宋·苏轼

　　11．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宋·李清照

　　12．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宋·陆游

　　13．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宋·陆游

　　14．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宋·郑思肖

　　15．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元·王冕

　　16．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明·于谦

　　17．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清·郑燮

　　0368．亲情类

　　1．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

　　2．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隋·薛道衡

　　3．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唐·宋之问

　　4．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唐·张九龄

　　5．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唐·贺知章

　　6．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唐·贺知章

　　7．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唐·李白

　　8．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唐·李白

　　9．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唐·王昌龄

　　10．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唐·崔颢

　　11．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唐·王维

　　12．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唐·岑参

　　13．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唐·王建

　　14．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唐·杜甫

　　15．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唐·白居易

　　16．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唐·孟郊

　　17．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唐·柳宗元

　　18．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宋·王安石

　　0369．爱情类

　　1．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

　　2．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

　　3．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唐·王维

　　4．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唐·刘禹锡

　　5．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唐·崔护

　　6．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唐·白居易

　　7．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唐·元稹

　　8．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唐·李商隐

　　9．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唐·李商隐

　　10．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唐·李商隐

　　11．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唐·李商隐

　　12．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宋·晏殊

　　13．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宋·柳永

　　14．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宋·苏轼

　　15．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宋·秦观

　　16．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宋·秦观

　　17．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宋·朱淑真

　　18．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金·元好问

　　0370．友情类

　　1．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晋·陆凯

　　2．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晋·陶渊明

　　3．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唐·王勃

　　4．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唐·张九龄

　　5．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唐·李白

　　6．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唐·李白

　　7．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唐·李白

　　8．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唐·李白

　　9．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唐·高适

　　10．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唐·王昌龄

　　11．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王维

　　12．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唐·杜甫

　　13．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唐·杜甫

　　14．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唐·杜甫

　　15．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唐·白居易

　　16．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宋·陈刚中

　　17．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宋·黄庭坚

　　0371．哲理类

　　1．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晋·左思

　　2．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唐·刘希夷

　　3．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唐·孟浩然

　　4．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唐·王之涣

　　5．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唐·杜甫

　　6．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唐·杜甫

　　7．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唐·白居易

　　8．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唐·刘禹锡

　　9．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唐·贾岛

　　10．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唐·李商隐

　　11．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唐·李商隐

　　12．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宋·王安石

　　13．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宋·苏轼

　　14．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宋·苏轼

　　15．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宋·朱熹

　　16．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宋·朱熹

　　17．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宋·陆游

　　18．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清·龚自珍

　　0372．爱国类

　　1．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三国·曹植

　　2．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唐·杜甫

　　3．向北望星提剑立，一生长为国家忧。--唐·张为

　　4．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唐·戴叔伦

　　5．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土。--宋·李清照

　　6．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宋·陆游

　　7．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宋·陆游

　　8．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宋·陆游

　　9．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宋·陆游

　　10．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宋·文天祥

　　11．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宋·文天祥

　　12．山河频入梦，风雨独关心。--元·王冕

　　13．一自悲风生易水，千秋白日贯长虹。--清·屈大均

　　14．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清·龚自珍

　　15．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清·林则徐

　　16．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清·黄遵宪

　　17．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清·秋瑾

　　18．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清·谭嗣同

　　0373．风景类

　　1．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南朝宋·谢灵运

　　2．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唐·张若虚

　　3．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唐·王维

　　4．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唐·王维

　　5．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唐·王维

　　6．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唐·岑参

　　7．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唐·杜甫

　　8．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唐·韦应物

　　9．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唐·钱起

　　10．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唐·张继

　　11．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唐·白居易

　　12．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唐·柳宗元

　　13．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唐·杜牧

　　14．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唐·许浑

　　15．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宋·宋祁

　　16．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宋·苏轼

　　17．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宋·叶绍翁

　　18．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宋·杨万里

　　0374．军旅类

　　1．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北朝民歌《木兰诗》

　　2．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唐·杨炯

　　3．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唐·李白

　　4．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唐·李白

　　5．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唐·王维

　　6．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唐·王昌龄

　　7．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唐·王昌龄

　　8．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唐·王翰

　　9．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唐·高适

　　10．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唐·杜甫

　　11．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唐·杜甫

　　12．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唐·杜甫

　　13．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唐·卢纶

　　14．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唐·李贺

　　15．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宋·岳飞

　　16．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宋·辛弃疾

　　17．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明·戚继光

　　0375．闲适类

　　1．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晋·嵇康

　　2．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晋·陶渊明

　　3．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唐·孟浩然

　　4．桃花流水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唐·李白

　　5．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唐·李白

　　6．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唐·王维

　　7．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唐·王维

　　8．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唐·王维

　　9．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唐·常建

　　10．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唐·于良史

　　11．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唐·白居易

　　12．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唐·李涉

　　13．草色人心相与闲，是非名利有无间。--唐·杜牧

　　14．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宋·王安石

　　15．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宋·程颢

　　16．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宋·赵师秀

　　17．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宋·叶采

　　18．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宋·陆游

　　19．蛱蝶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衔残。--清·纳兰性德

　　20．窗前日暖闲欹枕，竹里灯明夜读书。--清·袁枚

　　0376．怀古类

　　1．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晋·陶渊明

　　2．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唐·陈子昂

　　3．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唐·李白

　　4．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唐·杜甫

　　5．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唐·杜甫

　　6．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唐·李峤

　　7．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唐·刘禹锡

　　8．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唐·刘禹锡

　　9．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唐·李商隐

　　10．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唐·杜牧

　　11．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唐·杜牧

　　12．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唐·杜牧

　　13．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唐·罗隐

　　14．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唐·曹松

　　15．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宋·苏轼

　　16．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宋·辛弃疾

　　17．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明·杨慎

　　0377．盘古创世

　　中国古代的创世神话之一。盘古是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神。传说在天地还没有开辟以前，有一个叫作帝江（也有人叫他混沌）的东西，他的样子如同一个没有洞的口袋，倏和忽是他的好友。有一天，倏和忽商量为帝江凿开七窍，帝江同意了。倏和忽用了七天为帝江凿开了七窍，但是帝江却因为凿七窍死了。帝江死后，它的肚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名字叫盘古。盘古在这个“大口袋”中酣睡了约一万八千年后醒来，发现周围一团黑暗，感到浑身燥热不堪，于是他拔下自己一颗牙齿，把它变成威力巨大的神斧，抡起来用力向周围劈砍。一阵巨响过后，“大口袋”中一股清新的气体散发开来，飘扬到高处，变成天空；另外一些浑浊的东西缓缓下沉，变成大地。从此，混沌不分的宇宙一变而为天和地，不再是漆黑一片。盘古担心天地会重新合在一起，于是叉开双脚踩在地上，用双手托住天空，然后施展法术，身体在一天之内变化九次。每当盘古的身体长高一尺，天空就随之增高一尺，大地也向下增厚一尺。经过一万八千多年的努力，盘古变成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而天空也升得高不可及，大地也变得厚实无比。最后，等天不能再高，地不能再厚时，盘古也累死了。他临死时，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呼出的气变成了风和云，发出的声音变成了雷鸣，他的头发和胡须变成了闪烁的星辰，头和手足变成了大地的四极和高山，血液变成了江河湖泊，筋脉化成了道路，肌肉化成了肥沃的土地，皮肤和汗毛化作花草树木，牙齿骨头化作金银铜铁、玉石宝藏，他的汗变成了雨水和甘露。盘古生前完成开天辟地的伟大业绩，死后永远留给后人无穷无尽的宝藏，成为中华民族崇拜的神话英雄。

　　0378．共工怒触不周山

　　上古传说故事。据记载，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号高阳氏，居于帝丘（今河南濮阳附近）。他聪明敏慧，有智谋，在民众中有很高的威信。与他同时有个部落领袖，叫作共工氏，姓姜，是炎帝的后代。他的部落在现在今天的河南北部。共工的儿子后土精通农业，他发现部落的土地有的地方地势太高，田地浇水很费力；有的地方地势太低，容易被淹，非常不利于农业生产。因此制订了一个计划，把土地高处的土运去垫高低地。但是这种做法遭到了颛顼的反对，两部族之间从而发生了激烈冲突。当时颛顼得到了多数民众的支持，共工氏却得不到一点理解，但他坚信自己的计划是正确的，坚决不肯妥协。为了天下人民的利益，他决心不惜牺牲自己，用生命去殉自己的事业。他来到不周山（今昆仑山），想把不周山的峰顶撞下来，来表示自己的坚强决心。他驾起飞龙，来到半空，猛地一下撞向不周山。霎时间，一声震天巨响，不周山被拦腰折断，天地发生巨变，天空中，日月星辰都变了位置；大地上，山川移动，河川变流。原来不周山是天地之间的支柱，天柱折断了，使得系着大地的绳子也崩断了，使得大地向东南方向塌陷，天空向西北方向倾倒。这虽然是个传说故事，但共工氏英勇的行为得到了人们的尊敬。他死后，人们奉他为水师，他的儿子后土也被人们奉为社神，以表示对他们的敬重。

　　0379．女娲补天

　　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神话之一。传说当人类繁衍起来后，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忽然打起仗来，他们从天上一直打到地下，闹得到处不宁，结果祝融打胜了，共工不服，一怒之下，把头撞向不周山。不周山崩裂了，支撑天地之间的大柱断折了，天倒下了半边，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地也陷成一道道大裂纹，山林烧起了大火，洪水从地底下喷涌出来，龙蛇猛兽也出来吞食人民。人类面临着空前大灾难。女娲目睹人类遭到的灾祸后痛苦无比，决心补天以终止这场灾难。她选用各种各样的五色石子，架起火将它们熔化成浆，用这种石浆将残缺的窟窿填好，随后又斩下一只大龟的四脚，当作四根柱子把倒塌的半边天支起来。她还擒杀了残害人民的黑龙，刹住了龙蛇的嚣张气焰。最后为了堵住洪水不再漫流，女娲还收集了大量芦草，把它们烧成灰，埋塞向四处铺开的洪流。经过女娲一番辛劳整治，苍天总算补上了，地填平了，水止住了，龙蛇猛兽敛迹了，人民又重新过上了安乐的生活。但是这场特大的灾祸还是留下了痕迹：天还是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倾斜。因此太阳、月亮和众星辰都很自然地归向西方，而地上的一切江河都向东汇流。这个故事后来成了改造天地的雄伟气魄和大无畏的斗争精神的代名词。女娲也成了人类的创世神，受到历代人们的敬仰。

　　0380．夸父逐日

　　中国最早的著名神话之一。夸父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巨人，是幽冥之神后土的后代，住在北方荒野的成都载天山上。他双耳挂两条黄蛇、手拿两条黄蛇，去追赶太阳。当他到达太阳将要落入的禺谷之际，觉得口干舌燥，便去喝黄河和渭河的水，河水被他喝干后，口渴仍没有止住。他想去喝北方大泽的水，还没有走到，就渴死了。夸父临死前，抛掉手里的杖，这杖顿时变成了一片鲜果累累的桃林，为后来追求光明的人解除口渴。夸父逐日的神话，曲折地反映了远古时代人们向大自然竞胜的精神。《山海经》记载这个神话时说他“不量力”，晋代陶潜在《读山海经》诗中却称赞说“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夸父之山，有人说又叫秦山，与太华相连，在今河南灵宝县。后代以“夸父”名山的还有一些地方，其中也多有与夸父逐日相联系的传说。而夸父也成了人类的英雄，深受历代人们的崇敬。

　　0381．后羿射日

　　中国古代著名的神话故事之一。传说在尧的时代，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把土地烤焦了，庄稼枯干了，人们热得喘不过气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一些怪禽猛兽也都从干涸的江湖和火焰似的森林里跑出来，残害人民。人间的灾难惊动了天上的神，天帝常俊命令善于射箭的后羿下到人间，协助尧除去人民的苦难。后羿带着天帝赐给他的红色的弓、白色的箭，与美丽的妻子嫦娥一起来到人间。后羿立即开始了射日的战斗。他取下弓，拿出箭，一支一支地向骄横的太阳射去，顷刻间十个太阳被射去了九个，只留下了最后一个。由于这个故事流传较广，再加上人们对后羿这个英雄非常喜爱，不同时代里，人们又赋予它以新的含义和情节。这个故事所表现的试图战胜干旱、洪水及其他自然灾害的主题，是我国和世界各民族所流传下来的远古神话的共同主题之一。

　　0382．嫦娥奔月

　　中国古代著名的神话之一。“嫦娥”亦作“常娥”，是神射手后羿的妻子。据《淮南子》记载，后羿从西王母处请来不死之药，嫦娥偷吃了这颗灵药而成仙，身不由己飘飘然地飞往月宫之中，在那荒芜的月宫中过着无边的寂寞岁月。这个故事给中国文学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和话题，尤其是嫦娥飞升月宫后，住在凄清冷漠的广寒宫内，思念着后羿，她的心境和生活引发了不少文人骚客的感慨和遐想。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嫦娥》诗深刻表现了她的寂寞和悔恨：“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民间的传说对这一故事稍做了加工，大体是说嫦娥偷吃了丈夫从西王母那儿讨来的不死之药后，飞到月宫，但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因此常向丈夫倾诉懊悔，又说：“平时我没法下来，明天乃月圆之时，你用面粉做丸，团团如圆月形状，放在屋子的西北方向，然后再连续呼唤我的名字。到三更时分，我就可以回家来了。”第二天，后羿照妻子的吩咐去做，到月圆时分，嫦娥果然从月中飞来，夫妻重圆。中国很多地方有中秋节做月饼供嫦娥的习俗，它的形成就和这种传说有密切的关系。

　　0383．仓颉造字

　　中国古代传说。仓颉，又称苍颉，姓侯刚，号史皇氏，黄帝时史官，生有“双瞳四目”，非常聪明。在仓颉以前，人们采用结绳记事的方法，即大事打一大结，小事打一小结，相连的事打一连环结。后又发展到用刀子在木竹上刻以符号作为记事。随着历史的发展，文明渐进，事情繁杂，名物繁多，用结绳和刻木的方法，远不能适应需要，这就有创造文字的迫切要求。黄帝生活的时期是上古发明创造较多的时期，那时不仅发明了养蚕，还发明了舟、车、弓弩、镜子和煮饭的锅与甑等，在这些发明创造影响下，仓颉也决心创造出一种文字来。他到处观察，看了天上星宿的分布、地上山川的脉络、鸟兽虫鱼的痕迹、草木器具的形状，描摹绘写，造出种种不同的符号，并且定下了每个符号所代表的意义，他把这种符号叫作“字”。仓颉造完字之后，“天雨粟、鬼夜哭”，可见文字威力之大。这一传说有一些历史的依据，但学者普遍认为汉字由仓颉一人创造只是传说，他可能是汉字的整理者。

　　0384．精卫填海

　　中国古代神话之一。传说炎帝小女儿名叫女娃。有一次，女娃去东海游泳，溺水身亡，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化为精卫鸟，经常口衔西山上的树枝和石块，用来填塞东海。这个故事是中国远古神话中最为有名，也是最为感人的故事之一，世人常因炎帝小女儿被东海波涛吞噬化成精卫鸟而叹息，更为精卫鸟衔运西山木石以填东海的顽强执著精神而抛洒热泪。精卫锲而不舍的精神，善良的愿望，宏伟的志向，受到人们的尊敬。“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诗人陶潜热烈赞扬精卫敢于同大海抗争的悲壮战斗精神。后世人们也常常以“精卫填海”比喻志士仁人所从事的艰巨卓越的事业。人们同情精卫，钦佩精卫，把它叫作“冤禽”“誓鸟”“志鸟”“帝女雀”，并在东海边上立了个古迹，叫作“精卫誓水处”。

　　0385．刑天舞干戚

　　中国古代神话传说。据《山海经·海外西经》记载，刑天是作战勇敢的巨人，是炎帝的手下。自炎帝被黄帝在阪泉之战打败之后，刑天便跟随在炎帝身边，定居在南方。当时，蚩尤起兵复仇，却被黄帝打败，落了个身首异处的结局。刑天听说以后，便手拿着利斧，杀到天庭中央的南天门外，指名要与黄帝独斗。最后刑天不敌，被黄帝斩去头颅。而没有了头的刑天并没有因此死去，而是重新站了起来，并把胸前的两个乳头当作眼睛，把肚脐当作嘴巴；左手握盾，右手拿斧。因为没了头颅，所以他只能永远地与看不见的敌人厮杀，永远地战斗。刑天与黄帝的争斗，乃是炎黄战斗的延续。刑天部落虽然失败，但刑天那种不屈不挠绝不服输的顽强的战斗精神，深深地烙印在后世人民的心中，常为后人称颂。东晋诗人陶渊明亦深受感动，作《读山海经》诗曰：“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刑天舞干戚”，象征着一种永不妥协的斗争精神！

　　0386．神农尝百草

　　中国古代传说。许多典籍对此有记述。记述的版本不同，但大致情节是相同的。据说，远古时期，百姓以采食野生瓜果、生吃动物蚌蛤为生，腥臊恶臭伤害腹胃，经常有人受毒害得病死亡，寿命很短。炎帝神农氏为“宣药疗疾”，使百姓益寿延年，便跋山涉水，行遍三湘大地，尝遍百草，了解百草之平毒寒温之药性。为民找寻治病解毒良药，他几乎嚼尝过所有植物，“一日遇七十毒”。在尝百草的过程中，他识别了百草，发现了具有攻毒祛病、养生保健作用的中药，使百姓不复为“疾病”所困扰。炎帝神农氏终因误尝断肠草而死，葬于长沙茶乡之尾。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历来有很多争议，但是，抛开这一点不说，神农氏这种为了民众的利益而勇于献身的精神，受到了各个时代人们的尊敬，先民封他为“药神”，就是敬仰他的一种表现。

　　0387．桃符

　　原指用来书写对联的桃木板，后常代指对联。传说上古的时候，东海度朔山桃树下住着兄弟俩，叫荼和郁，专门管理小鬼，如果有鬼干坏事，就逮住送给老虎吃掉。恶鬼很畏惧他们，连见到他们居住的桃树都害怕。于是人们就把桃木板挂在门两旁，以祛避恶鬼。每到除夕那一天，大家都会把旧的桃符拿下来，换上新的。后来桃木上由书写二神的名字或描绘图像，演变为书写吉祥语，进而发展成为对偶的诗句。到了明代，连桃木板也被红纸所代替，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春联。

　　0388．最早的楹联

　　过去一般认为，最早的春联可以追溯到五代末宋初蜀主孟昶桃板题字的故事。据《宋史·蜀世家》记载，五代后蜀主孟昶“每岁除，命学士为词，题桃符，置寝门左右。岁末，学士辛寅逊撰词，昶以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但是，敦煌藏经洞出土的桃符题词推翻了这一说法，其曰：“岁日：三阳始布，四序初开。福庆初新，寿禄延长……立春日：铜浑初庆轨，玉律始调阳。五福除三祸，万吉殄百殃……书门左右，吾党康哉。”从时间看，“岁日”“立春日”正是挂桃符之时；从内容看，所述皆是祈福禳灾之属；从句式看，四言、五言对仗，正是楹联格式，而且文中有“书门左右”的明确交代，故可断定该文书为桃符题辞，也就是后来所说的楹联或对联。该文书正面抄写的《启颜录》，上有“开元十一年八月五日写”的末题，则文书中桃符题辞抄写年代应不晚于唐代。这一时间，明显早于后蜀孟昶所处的五代时期，因此可说，敦煌桃符题辞是中国迄今发现保存最早的楹联。

　　0389．古今第一长联

　　在云南昆明的大观楼上，悬挂一幅长联，共一百八十字，被誉为“古今第一长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萍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赠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该对联作者为清代孙髯翁（1685－1774），被后人尊为联圣。郭沫若在他的《登大观楼》诗里盛赞说：“长联犹在壁，巨笔信如椽。”

　　0390．春联

　　春联即春节时贴在门上的对联。“春联”一词最早出现在明代。明代朱元璋建都南京后，喜欢排场热闹，曾令各家贴对联，并将门联改名为春联，一律用红纸书写。大年初一的早晨，朱元璋微服巡视，挨家挨户察看春联。每当见到写得好的春联，他就非常高兴，赞不绝口。传说有一次，朱元璋亲自到民间察看，只一户人家没贴春联。一问，原来这人家是从事杀猪和劁猪营生的，不识字，于是他亲自动笔为这家人写了一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由于历代大力提倡，春联成为我国一种特殊的民间文艺形式。中国百姓通过春联寄希望于新的一年，祈盼新年会给自己带来好运。像“忠厚传家久，诗书济世长”，“向阳门第春长在，积善之家庆有余”，“爆竹二三声人间易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等春联，为我们所熟知。

　　0391．回文联

　　利用汉字的特点，既可顺读也可倒读的对联，颇具奇趣。如：“斗鸡山上山鸡斗，龙隐岩中岩隐龙。”

　　（“斗鸡山”和“龙隐岩”为河南鸡公山中两处景观）。又如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

　　（天然居，清代北京城一家著名的饭馆）。

　　0392．挽联

　　挽联，也叫丧联，是一种人们用于对先人、死者表示缅怀、寄托哀思的对联，白纸黑字，多贴在门口、骨灰盒两侧、追悼会会场两侧或花圈上。挽联，最早见于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的记载，苏子容作对联挽韩绛：“三登庆历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中。”另一种说法认为最早的挽联是苏东坡写给朝云的：“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娱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便思卿。”比较有名的挽联，有康熙挽郑成功的对联是：“四镇多二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0393．集句联

　　集句联是从古今文人的诗词、赋文、碑帖、经典中分别选取两个句子，组成对联。因其“行之有文，文有出处”而备受广大楹联爱好者的喜爱。集诗文联：可集同一作者的不同诗文，也可以集不同作者的诗文，既可集同代作者的诗文，也可以集异代作者的诗文。如“秋水为神玉为骨（杜甫《徐卿二子歌》），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长恨歌》）”，“劝君更尽一杯酒（王维《渭城曲》），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将进酒》）”，“青女素娥俱耐冷（李商隐《霜月》），名花倾国两相欢（李白《清平调》）”，后来集诗这种形式发展为诗钟。集碑帖联：集同一碑帖中的字作楹联。如集《兰亭序》字联：“知足是人生一乐，无为得天地自然。”“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集《争坐位帖》字联：“修身岂为名传世，作事惟思利及人。”

　　同一作品中的现成对句不能算集句，只能为摘句；不能修饰和改动原句中的字，否则只能称为仿改联。如梁启超赠给胡适的一副对联，便是集的宋词联：“蝴蝶儿，晚春时，又是一般闲暇；梧桐树，三更雨，不知多少秋声。”

　　0394．谜语

　　谜语，又称“辞”“隐语”，指字面无法直接解释，暗射事物或文字等，供人猜测的言辞语句。一般地讲，谜语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叫事物谜，就是常说的谜语；另一类叫文义谜，也就是常说的灯谜。谜语起源非常早，最初产生于民间，是古人集体智慧的结晶。据说《商书·汤誓》记载民众的“时日曷丧？予以汝偕亡”一语，就是隐射夏桀所说“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乃亡矣”的。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这种谜语雏形已十分流行，并有了名称，叫“辞”和“隐语”。有的君主喜欢隐语，而不愿意听直截了当的逆耳忠言。刘勰的《文心雕龙》中说：“楚庄齐威，性好隐语。”就是讲这件事情。战国后期出现了赋体隐语，其中以荀子的《附论篇》最具代表性。此赋体已基本具备了民间谜语中赋体谜的特征，大约产生于两千三百年前。到了汉代出现了射履活动，就是把东西放在器物下面让人猜。现在，我们有时候还把猜谜语叫作射履或射，即源于此。谜语一般由谜面、谜目和谜底三部分组成。比如：“花。（打《礼记》一句）”答案“腐草为萤”。那么谜面是“花”，谜目是“打《礼记》一句”，谜底是“腐草为萤”。

　　0395．俞樾

　　俞樾（1821－1907）字荫甫，号曲园，浙江德清人，俞平伯的曾祖，章太炎的老师。清道光二十四年进士，官至河南学政，罢官后侨居苏州，主讲紫阳书院，晚年主讲杭州诂经精舍。长于经学和诗词、小说、戏曲的研究。晚清著名文学家、教育家、书法家。俞樾一生著述不倦，主要著述有《春在堂全书》《小浮梅闲话》《右台仙馆笔记》《茶香室杂钞》等。此外他把小说《三侠五义》修改加工，创作出《七侠五义》，广泛流传。据说当年俞樾参加礼部复试，题为“淡烟疏雨落花天”，俞樾以“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开篇，巧妙地摆脱“落花悲伤”的常规思维定势，博得阅卷大臣曾国藩的激赏，取为第一。俞樾为了感激曾国藩的知遇之恩，遂命“春在”为自己的堂号。

　　0396．廖平

　　廖平（1852-1932），字季平，四川井研人。初名登廷，字旭陵，号四益；继改字季平，改号四译；晚年更号为六译。这些名号的更改，反映了他思想和经学的变化过程。廖平以经学知名，曾先后问学于张之洞、王运等晚清学术大家，获益良多。其学一生共经六变，这也是他学术思想发展的几个阶段。六变各有千秋，不断自我否定，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今文、古文之分，是初变和二变。初变阶段的代表作是《今古学考》，二变阶段的代表作是《辟刘篇》（后改订为《古学考》）和《知圣篇》。康有为在光绪十四、十五年间得到《今古学考》，引为知己。后二人在广州广雅书局相见，廖氏示以新作《知圣篇》，康一时不能接受，随之在安徽会馆晤谈，才“两心相协”。后来康才有了《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二书，但康在《重刻伪经考后序》中说这些观点都是自己发现和领悟的，丝毫不提廖平。章太炎说康氏“剽窃”，指的就是这一点。包括张之洞、梁启超、钱穆在内的知名学者，均认为尽管康书与廖书有本质的区别，但康有为之书是受廖平启发而成，当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张之洞甚至认为康有为是廖平的嫡传弟子，梁启超为再传弟子。廖平不仅在经学史上有重大贡献，而且在整个近代思想史上都有独特的意义。廖平一生研治经学，做出了超越前人的学术贡献，并创立了一个融合古今中西各种学说、富有时代特色的经学理论体系，是中国近代最著名的经学大师，在中国近代学术界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他生平著述极丰，达一百一十八种，除经学著作外，兼及医术、堪舆，撰有《四益馆经学丛书》，后又增益为《六译馆丛书》。

　　0397．王国维

　　王国维（1877－1927），字伯隅、静安，号观堂、永观，浙江海宁人。早年屡应乡试不中，遂弃绝科举。二十二岁起，他至上海《时务报》馆充书记校对，利用公余，他到罗振玉办的“东文学社”研习外交与西方近代科学，在罗振玉资助下于1901年赴日本留学。1902年归国，开始其“独学”阶段。1911年辛亥革命后，王国维随罗振玉逃居日本京都，从此以前清遗民处世。1924年，王国维受聘任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教授古史新证、《尚书》《说文》等，与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并称为清华“四大导师”。1927年6月，王国维有感“经此世变，义无再辱”，自投于颐和园昆明湖，在其五十岁人生学术鼎盛之际，为国学史留下了最具悲剧色彩的谜案。王国维是近代中国最早运用西方哲学、美学、文学观点和方法剖析评论中国古典文学的开风气者，又是中国史学史上将历史学与考古学相结合的开创者。这位集史学家、文学家、美学家、考古学家、词学家、金石学家和翻译理论家于一身的学者，生平著述六十二种，批校的古籍逾二百种，被誉为“中国近三百年来学术的结束人，最近八十年来学术的开创者”。

　　0398．章太炎

　　章太炎（1869－1936）初名学乘，字枚叔，后改名绛，号太炎，浙江余杭人。1897年任《时务报》撰述，因参加维新运动被通缉，流亡日本。1903年因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并为邹容《革命军》作序，触怒清廷，被捕入狱。出狱后被孙中山邀至日本，参加同盟会，主编同盟会机关报《民报》。1911年上海光复后回国，主编《大共和日报》，并任孙中山总统府枢密顾问。1935年，为“阐扬国故，复兴国学”，在苏州再办“章氏国学讲习会”，以讲学为业，其研究范围涉及小学、历史、哲学、政治等。一生著作甚多，约四百余万字。著述除刊入《章氏丛书》《续编》外，遗稿又刊入《章氏丛书三编》。他对待治学就像对待革命一样，充满激情，百折不挠，兼革命大家与国学大师于一身，一生特立独行、卓尔不群，鲁迅为之倾倒，说：“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

　　0399．罗振玉

　　罗振玉（1866－1940），字叔蕴，一字叔言，号雪堂，又号贞松老人。祖籍浙江省上虞县。1890年在乡间为塾师，曾于1896年在上海创办农学社，1897年创办《农学报》，次年创办东文学社。1901年在上海创办《教育世界》杂志。1904年创办江苏师范学堂。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以清朝遗民身份与王国维等避居日本，从事学术研究。1924年奉溥仪之召入值南书房。宣统元年，他看到伯希和所获敦煌写卷，并得知藏经洞仍有数千卷文书，乃力促学部查封石室，将所余遗书悉数解送京师，入藏于京师图书馆。对于流散的敦煌文也留心求购，所得文书及海外藏卷照片大多收入《鸣沙石室佚书》《鸣沙石室佚书续编》《鸣沙石室古籍丛残》《敦煌石室遗书三种》《贞松堂西陲秘籍丛残》《敦煌石室碎金》《敦煌零拾》《沙州文录补》《敦煌石室遗书》《佚籍丛残初编》《石室秘宝》等书中。与王国维将斯坦因在敦煌、罗布泊等地发现的汉晋木简照片汇为《流沙坠简》。撰有《雪堂校刊群书叙录》二卷、《补唐书张义潮传》《瓜沙曹氏年表》等多种敦煌学论著。罗振玉在语言文字方面的贡献主要体现在甲骨文的收集研究、铜器铭文的编纂印行、简牍碑刻等古文字资料的搜罗与刊布等方面，是甲骨学的奠基者，郭沫若认为罗振玉“为我们提供出了无数的真实的史料”。

　　0400．黄侃

　　黄侃（1886－1935），字季刚，湖北蕲春人。原名乔馨，字梅君，后改名侃，又字季子，号量守居士。1900年考中秀才，1905年留学日本，在东京师事章太炎，受小学、经学，为章氏门下大弟子。黄侃在经学、文学、哲学各个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尤其在传统“小学”的音韵、文字、训诂方面更有卓越成就，他与章太炎被称为“乾嘉以来小学的集大成者”。黄侃治学勤奋，以愚自处，主张“为学务精”“宏通严谨”，常以“刻苦为人，殷勤传学”自警。虽是名声赫赫之学者，仍致力学术而不倦，“惟以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在音韵学方面对古音做出了切合当时言语实际的分类。晚年主要从事训诂学之研究。黄侃发愿五十岁以后才著书，这成为他治学严谨的证明。1935年黄侃五十大寿，他的老师章太炎亲赠一副对联：“韦编三绝今知命，黄绢初成好著书”。此联竟成谶语，同年10月8日，黄侃因饮酒过量而死。黄侃的著作都是由亲友生徒整理，重要的有：《音略》《说文略说》《尔雅略说》《集韵声类表》《文心雕龙札记》《日知录校记》《黄侃论学杂著》等数十种。

不可不知的哲学常识0401－0530

　　0401．儒家

　　创始于春秋末期以孔子为宗师的重要学派。儒，指古代从巫、史、祝、卜中分化出来专为贵族人家相礼的人。孔子早年曾从事过相礼，精通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中年则聚徒讲学，弟子日多，约有三千人，兼通六艺的就有七十二人。后世把这一学派称为儒家。儒家为先秦时期较大学派，被列为九流十家之首。孔子思想以仁为核心，政治上继承西周以来敬德保民思想，倡导德治。强调维护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伦常秩序，注重伦理道德教育和自我修养，标榜仁义、中庸、忠恕等行为准则。这些都为后世儒家学说的完善奠定了基调。儒家思想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的主导思想，两千多年来一直起着稳定和发展人类社会的重要作用。儒家在整理、保存、阐发和推动中华民族文化发展的过程中，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其注重道德修养，积极用世，以及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教化等等，都是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直到今天，一些外国学者都提出要从两千五百年前中国的孔子那里寻求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智慧，中国人更应该反思儒家思想之所以能够引领我们两千多年的深层原因，真正让中华民族的根祖文化得以发扬光大。

　　0402．墨家

　　战国时期墨翟创建的重要学派，是与儒家相对立的显学。墨翟死后，墨家分为三派。而其后传承墨子的，史称后期墨家。墨家的思想主要保存在《墨子》中。以墨翟为代表的前期墨家在社会政治观上，主张崇尚贤人，使用能人；提出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力的就推举，无能力的就下来。即使对待贫贱出身的人，也应一视同仁。这与儒家的“亲亲、尊尊”思想相对立。又主张统一天下的道理和说法，建立严格的等级管理秩序，使社会思想最终统一于天子：天子肯定的，全都肯定；天子否定的，全都否定，从而达到思想上的上下一致。在社会生活中还主张节葬、节用、非乐，强调功利，提倡兼相爱，交相利，认为“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主张普遍的互利互爱，反对攻伐掠夺和不义之战。提出非命观念，反对命定论，强调要用强、力来改变生活境遇。后期墨家继承、发挥了墨翟的思想，更注重实际功利和人为的作用，提出“义，利也”的观点，认为合义的行为就能给人以利。否认天能赏善、鬼神罚恶。墨家有着严格的纪律和从政原则，奉行舍身行道，在先秦时期影响很大，独树一帜。虽然墨学雄辩而且合乎逻辑，但却往往不合乎人情，最终被强调民本和人性的儒家思想所挤垮，秦以后很快衰没，后继无人。

　　0403．道家

　　先秦时期以论说“道”为主旨的学派。道家的创始人为春秋末期的老子（老聃）。《老子》一书为道家主要经典，又称《道德经》。书中提出了以“道”为核心的宇宙、社会和人生体系，用道说明宇宙万物的本原以及生成、运动和变化的法则，尤其是探讨自然与人类的关系，这即是道，强调的是宇宙观和世界观；由此再以自然规律来解说演绎社会生活的准则，寻求修身治世之术，讲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就是德，就是人生观和社会观。社会的“德”的管理要学自然的“道”的管理，才是有道德。所以，《道德经》其实揭示了人类社会最完善和理想的道德体系。战国时期道家的主要代表是庄周，继承发展了老聃的思想。《庄子》一书强化了道的混沌、自然的性状，强调天地万物最终的无差别统一性，主张万物的齐同和养生。其人生哲学强调自由的精神生活，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主张通过心斋和坐忘的方法，超脱形骸的束缚，从而达到物我一齐、逍遥自在的境界。老子和庄周的思想构成道家思想的主体。道家思想对中国文化思想和中国哲学的发展有着重要的作用，而且对中国的政治和经济思想、伦理道德、文学艺术、科学技术、生活方式等领域，均有深刻的影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0404．法家

　　战国时期以法治为思想核心的学派。该学派主张强化君主集权，以严刑峻法治国。凡事不管亲疏远近，也不分富贵贫贱，全靠法律来断决。春秋时的管仲、子产为法家思想先驱。前期和中期法家有李悝、商鞅、申不害、慎到等。李悝所编《法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较完整的法典。商鞅重法，申不害重术，慎到重势。战国末期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建立了法、术、势相结合的完整法治理论体系。法家在哲学上，有过不少重要论述；在自然观方面，管仲及其后学提出，上天不会改变常规，大地不会变易法则，春夏秋冬也不替换节气，自古及今一个样，自然界有其运动变化的规律性；子产提出，天道远，人道近，两者是不相关的。这是较早的天人相分思想；韩非继承发挥了荀况和老子的哲学，提出道是宇宙万物的根本，是所有法理的准则；法理是成就万物的条理，道却是万物能够成就的前提。探讨了宇宙万物发展的总规律（道）与特殊规律（理）及其相互关系，强调人们按客观规律办事。法家也有自己的朴素辩证法，韩非在中国哲学史上首先用“矛盾”的概念来表述矛盾对立的双方。同时，法家又强调人类社会是一个不断发展进步的历史进程。这些认识的提出在中国和世界思想史上都是最早的。

　　0405．名家

　　先秦时期以名词概念为主要探讨对象的哲学派别。主要代表有惠施、公孙龙。见于史籍的还有田巴、说、桓团等人。名家以能言善辩著称，通过相互辩难对名实关系、思维方法和规律进行考察研究。在哲学的基本观点上，惠施一派主张“合同异”，强调事物同异的相对性和事物的统一性，并把同异差别的相对性推向极端，从而否定不同事物间质的差别。他还提出大一和小一的概念，探讨宇宙的无限大和无限小问题，无论大和小，都是一。这里与庄子的齐物论有些相似处。然而公孙龙一派则主张“离坚白”，与惠施的“合同异”正相对立。他用石头的坚硬和白色来做譬喻，眼睛看不到它的坚硬，只能看见它的白色，坚硬便不存在；手摸触不到它的白色，只能感到它的坚硬，白色就不存在。他还提出了著名的“白马非马”命题。名家的辩题还有“鸡三足”“火不热”“目不见”“狗非犬”等，基本上也是探讨一般与个别、主观感觉与事物属性等方面的关系问题。名家学派对事物名词概念的探讨，具有高度抽象思维的特点，其在一般与个别、名与实的关系上所达到的理论思维程度是相当深刻的，对于中国古代抽象思维和逻辑学的发展，有着重要的推动作用。后期墨家和荀子在批判名家名辩学说的基础上，建立起先秦时期较完整的逻辑体系。名家学派的许多命题违背常识情理，并且探讨的是抽象的名词概念和思维规律，较难为大众接受，秦以后逐渐衰没。

　　0406．阴阳家

　　先秦时期以阴阳、五行说为主旨的哲学派别。《汉书》认为：阴阳家最早出于传说中尧舜时代执掌天文历数、预测吉凶祸福的官吏，他们长期观测天象，掌握了自然界的变化和规律，用以预测人事变化、祸福吉凶。被称为阴阳家，或者阴阳五行家，列为九流十家之一，代表人物有战国末期齐国的邹衍。《礼记·月令》和《吕氏春秋·十二纪》中记有阴阳家的一些思想。他们一方面试图用五行的盛衰和阴阳的消长去说明天地万物运动变化的规律，一方面又不可能不夹杂自己的某种神学思想和宗教观念，开创了《黄帝内经》和王充从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角度去管理社会和生命的养生学说，又导致了董仲舒和谶纬神学用“天人感应”来为统治者提供调整国策的理论依据。

　　0407．农家

　　先秦注重农业生产的学派。农家又分为两派：一是专门探讨种谷树木之事，关注的是人伦日用；二是由人伦日用而进入到政治。是十家九流之一。农家学派主张推行耕战政策，奖励发展农业生产，研究农业问题。他们对于农业生产技术经验之总结与其朴素辩证法思想，可见于《管子·地员》《吕氏春秋》《荀子》等。战国时，农家代表人物有许行。许行，楚国人，约与孟子同时代，生平事迹可见于《孟子》。当时随行学生几十人，颇有影响。连儒家门徒陈相、陈辛兄弟二人也都弃儒学农，投入许行门下。农家著作有《神农》《野老》《宰氏》《董安国》《尹都尉》《赵氏》等，均已佚。农家没有一部完整著作保存下来，其思想和活动多散见在诸子著述中。虽星星点点，但仍然值得重视，尤其对于现在解决农业问题，也不乏借鉴。

　　0408．纵横家

　　纵横，即合纵连横。战国时以从事政治外交活动为主的一派，属于九流之一。《韩非子》认为：纵，就是联合各个弱国去攻击一个强国；横，就是事奉一个强国去攻击众多弱国。纵横家出现于战国至秦汉之际，多为策辩之士，也算是中国最早也最特殊的外交政治家。他们的出现，主要是因为当时割据纷争，王权不能稳固统一，各国都需要在各自利益的基础上，利用联合、排斥、危逼、利诱或者辅之以军事等手段达到壮大自己、削弱对方的目的。纵横家的代表人物是鬼谷子，曾教授苏秦、张仪、孙膑、庞涓等四大弟子，都是战国时代的风云人物。其后修习鬼谷子纵横术的人还有不少，著名的如甘茂、司马错、乐毅、范睢、蔡泽、邹忌、毛遂、郦食其、蒯通等，事皆详于《战国策》。纵横家的著作，今存《鬼谷子》《战国策》《苏子》《张子》。

　　0409．杂家

　　杂家，战国末至汉初兼采各家之学的综合哲学学派。属于九流之一。杂家著作以秦代相国吕不韦《吕氏春秋》、西汉淮南王刘安招集门客所集《淮南子》为代表，对诸子百家兼收并蓄，集其大成。杂家著作多含有道家思想，也称为新道家学派。后有赵蕤著《反经》综述杂家。战国末期，经过激烈的社会变革，新兴的社会阶层便要求在政治上、思想上的统一和文化学术的整合，于是学术思想上出现了把各派思想融合为一的杂家。杂家的特点是集合众说，通过采集各家智慧，贯彻其政治意图和学术主张。杂家著作现存《吕氏春秋》《淮南子》《尸子》三种。

　　0410．汉学

　　即汉代研究经典、重视训诂和考据的学派。两汉时代，因为经典来源和本身的各异，汉学又演变为三大派别：一是今文学派，二是古文学派，三是通学派。今文学派起源于汉初，盛行于西汉。古文学派起源于西汉末年，盛行于东汉。它根据汉武帝时发现的古文经典，经刘歆大力提倡，时常与今文派争论。后来产生通学派，混合今古文学，不论家法或师法，专门研究经典中的名物训诂，不太注意思想演变，学风朴实，使经学走上纯学术的路子，可称为后代考证学的开山祖，代表人物是郑玄、马融、贾逵等。明清之际学者顾炎武等主张“通经致用”，推崇汉儒朴实学风，反对宋儒空谈义理。至乾隆、嘉庆年间，学者愈发崇尚汉代经学注重训诂考据的学风，形成与“宋学”相对的“乾嘉学派”，也称“汉学”，又称“朴学”“考据学”。清代汉学治学严谨，对文字训诂、古籍整理、辑佚辨伪、考据注释等，有较大的贡献。但存在泥古、繁琐及脱离实际等流弊。

　　0411．古文经学

　　研究古文经的一个流派。与今文经学派相对。古文经是指战国时代用六国文字（古籀文）所书写的儒家经典。汉代的古文经有三个来源：一是鲁恭王在孔子旧宅壁中发现的《古文尚书》《逸礼》，一是流传于民间的《毛诗》及费直和高相所传的《易》，一是秘府所藏的《周官》和《春秋左氏传》。古文经学派认为，《六经》是孔子所整理和保存下来的历史，因此孔子则是一个史学家、教育家。他们研究和传授《六经》，自然遵循孔子的信而好古，述而不作，讲求实学，着力研究经籍中的名物训诂，推动了中国古代文字学的研究与传授。古文经学派在政治上有复古倾向，反对迎合世务。无论是古文经学还是今文经学，都直接作用于汉代的经学教育。古、今文经学派从西汉末年开始，为了争夺儒学正统的地位，双方互相攻讦并进行激烈的论辩。到东汉末年，郑玄杂糅了今、古文两派学说，今、古文之争方告结束。总的看来，古文经学盛于东汉；六朝、隋、唐的经学，由于重视郑学，所以古文经学影响较大。清代学者们继承古文经学派的训诂方法而加以条理说明，用于古籍整理及语言文字的研究，取得较大成就。

　　0412．今文经学

　　研究今文经的一个流派。与古文经学派相对而言。今文经学认为《六经》是孔子的托古改制之作，是孔子的政治之道。汉代学者所传述的儒家经典是用汉代的通行的隶书记录，大多没有先秦古文原本，而是由战国以来的父子师徒相传，到汉代才逐渐写成定本的。今文经学派根据隶书体的经典，依照家法、师法，承受师说，专经研究，不相混乱。并且发挥儒家的微言大义，追求通经致用，往往与方士混合，相信天人相与，专谈阴阳、占验、灾异。重视《春秋公羊传》，重在阐发微言大义，旨在从《六经》中寻求治国安邦之道。西汉时期，今文经学盛行，几乎垄断了太学讲坛。选才取士，皆以今文经为准。今、古文经学的提倡和兴盛，直接作用着汉代的经学教育，并且完善了一套与之相应的教学方法、原则和内容以及学风和士气。自西汉末年今、古文学派为了争夺儒学正统，互相攻讦、激烈辩论，直到东汉末，郑玄才杂糅了今、古文两派学说，合而为一。到清代中叶，由于西方列强的入侵，国内矛盾尖锐，有的学者继承今文经学派的传统，发挥《公羊传》学说，开始干预时政，今文经学得以大兴，成为资产阶级改良主义变法主张的重要理论依据。

　　0413．董学

　　专指汉代董仲舒的思想学说。汉代是一个汉传统确立、各宗教勃兴、众学术发生的时代。儒学开始宗教化，道教正式诞生，佛教随之传入，都表明了汉代社会拥有对宗教的急切需要和宗教发生的适宜环境，由董仲舒所代表的汉代经学家也开始热衷于构建国家宗教理论。他提出：《春秋》所体现的道，就是崇奉上天而效法上古。上天，是百神的大君主。崇奉上天不周到，再怎么崇拜百神都是无益的。明白提出了宗教特性，从而确立了国家宗教。他又说：接受天命的君王，天道会在他身上得到大大的彰显。因此委屈百姓从而伸张君王，委屈君王而伸张上天，就是《春秋》所表现的大义。从中可看出董仲舒的君权神授和神道设教观念，一方面抑制地方诸侯势力，从而树立天子的权威；另一方面用天道来制约天子的权力，使之奉行儒家仁政。在西汉当时的社会历史条件下，董仲舒借重国家宗教观念和《易传》的“圣人以神道设教”思想来表达他的政治理想，是值得重视的人本内容。

　　0414．魏晋玄学

　　魏晋时期，以老庄思想为核心的一种特定的哲学思潮。讨论的中心是本末和有无，即有关天地万物存在的根据，也即是远离了世务和事物的形而上学本体论的问题。它以《老子》《庄子》《周易》为典籍，称为三玄。玄学的兴起，有其具体的历史条件、社会基础和思想渊源。其发展可分四个阶段：一是在正始年间，以何晏、王弼为代表，主张贵无，以老子学为主；二是竹林七贤时期，以阮籍、嵇康为代表，主张超越名教而任其自然，以老子、庄子学为特征，是贵无向崇有的过渡时期；三是元康时期，以郭象为代表，主张独化，自生，崇有，以庄学为主；四是玄佛合流时期，以道安、支遁、僧肇等人为代表。僧肇从思想上对魏晋玄学做了总结，主张“虽有而不有，虽无而非无”，认为有和无名称虽然不同，但其目的却是一致的，完成了玄学思想发展的由贵无到崇有，再到非有非无、有无为一的认识过程。魏晋玄学在哲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为尔后的中国佛学即禅宗的创立，乃至对宋明理学和全真教的诞生和发展都起到了重大的推动作用。

　　0415．禅学

　　禅学，就是研究禅定、禅道和禅宗的学问。禅是梵文禅那的音译，意思是思维修或者静虑，又称禅定或者三昧，属于菩萨六度之一，指的是一种修行的方法，类似于今天的瑜伽。佛陀立教，戒、定、慧是佛教三学，是教门学问。佛教传入中国后，历代祖师和各个宗派，无不以禅定或禅观为其修行和立宗的根本，因时代、地区和派别的不同，禅学发展具有不同的内容和特色。至唐代慧能禅宗，禅学进一步中国化，较以前的禅学产生了重大的差异，乃是判教立宗后的禅宗的宗门学问，升华出一种道、境界、本体、真谛、觉悟等的整体意义来。禅不仅是手段，而且还是目的。禅的目的是觉悟成佛，最直接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于是明心见性、立地成佛就成了禅宗最大的特色。再看看这个“禅”字，从礻从单，单是个捕猎的工具，也表示简单直截；礻即示，是神灵的标志。宇宙的真谛对于人类来说不可思议，充满神秘和灵妙。如何一下子捕捉住这个神秘灵妙的宇宙人生真谛，就是禅宗要解决的问题。由于它解决的是佛教最核心即身成佛、即心是佛的问题，所以往往度脱的是最上乘根器的人。禅学作为古代哲学，尤其是隋唐哲学的重要部分，对其他哲学流派产生了重要影响。它倡导的不信权威、废除经典的口号，曾为一些进步思想家如李贽、谭嗣同等利用，用以攻击封建正统思想；它所宣扬的心性学说，为宋明理学家如程颢、程颐、朱熹、陆九渊、王守仁等和道教全真道学者所吸取和发扬。

　　0416．宋学

　　主要指宋儒理学，同汉学相对。汉学专重训诂，宋学以义理为主，亦称理学。《宋史》为周敦颐、程颐、朱熹等人特立《道学传》，故又称道学。元、明、清的理学也称宋学。宋学以“理”为天地万物的本源，以“三纲五常”为核心，虽标榜孔孟之道，但亦参以佛、道之说。宋学大致分为三个时期：宋学开山祖师是周敦颐，发展时期的代表人物是张载、程颢和程颐，集大成时期的代表人物是朱熹。宋明理学的主要学派包括周敦颐的道学派（以“道”为核心概念）、邵雍的数学派（以“数”为核心概念）、张载与王夫之的气学派（以“气”为核心概念）、二程与朱熹的理学派（以“理”为核心概念）、陆九渊与王守仁的心学派（以“心”为核心概念）、陈亮与叶适的事功学派（以“事功”为核心概念）等。陆王心学于程朱理学日趋僵化之际，而盛于明代中后期。张载与王夫之气学则于心学日趋式微之际，与事功学派合流而盛于清代。钱穆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说：“宋学精神，厥有两端：一曰革新政令，二曰创通经义，而精神之所寄则在书院。革新政令，其事至荆公而止；创通经义，其业至晦庵而遂。而书院讲学，则其风至明末之东林而始竭。”

　　0417．程朱理学

　　宋代以程颢、程颐和朱熹为代表的标榜理或天理的哲学学派，又称程朱学派，是宋明理学中影响最大的学派。肇始于北宋周敦颐，奠基于程颢、程颐，完成于南宋朱熹。程朱以抽象的精神性实体“理”作为宇宙万物本原，在本体论和人性论上强调理一分殊，理是一样的，但分布在万物当中，所以每个人虽然各有差异，但承载的理却是一同的；认识论和伦理观上则主张探索事物而穷究真理，要想获得真理，必须灭掉各种欲望；在治学的方法上，则主张修养身心、穷究真理和躬行实践三者要统一起来。南宋后期，程朱学说逐步受到统治者的重视和提倡，长期占据思想界的统治地位，成了封建社会后期的官方意识形态。其思想学说浸润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对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领域均有重大影响。程朱理学蕴含着大量的辩证法因素，特别是在其理气关系的论述中，对共相与殊相，即一般与个别的关系的研究和探讨非常深刻，是对理论思维的一大贡献。

　　0418．陆王心学

　　宋明时期以陆九渊、王守仁为代表的标榜心学的哲学派别，又称陆王学派。该学派在世界观方面，反对程朱学派以理为宇宙本原，而把宇宙本体安置于人心之中，提出心即理、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的命题。在认识论和修养论方面则强调反省内求，寻觅和开发良知，培养良心。在方法论上，反对程朱理学的支离烦琐，提倡反本归心，简易直截。陆王心学强调人的精神自觉，直认本心，否定传统经典文献以及圣贤的绝对权威，客观上冲破了理学的思想禁锢，开创了思想界的新局面。尤其是在对心学的论证过程中，阐明了心物关系、心理关系，也即主、客体关系，对于人们修心养性，完善人格，有着深远的指导意义。

　　0419．稷下学派

　　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士所形成的学术派别。约在齐桓公时，齐国开始在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城西稷门外设置讲堂，招揽天下游说之士讲学议论。其地称稷下学宫，游学者称稷下学士，其思想学说总称为稷下之学。至齐宣王时，游学之士多近千人，其中七十六人被尊为上大夫。邹衍、淳于髡、田骈、慎到、接子、季真、环渊、彭蒙、宋、尹文、田巴、说、鲁仲连、邹和荀况等著名学者，皆曾游学于此。齐襄王之后，学宫逐渐衰落，历时约一百四五十年。稷下各派通过讲学、辩论，各种思想学问，互相交流吸收，汇集了道、法、儒、名、兵、农、阴阳、轻重等所谓百家学说，逐渐形成了具有一定倾向和特色的学说思潮。在稷下著名学者中，学修黄帝老子道德之术的很多，都有所阐明发挥，于是使得经过改造的道家思想居于稷下之学的主导地位。史籍记载的有关学术著述有《宋子》《尹文子》《田子》《子》《捷子》等，均已佚失。只有在《管子》《司马法》《周官》等书中，还能看到掺杂的稷下学士的思想痕迹。稷下之学的形成，是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学术文化繁荣的产物。

　　0420．黄老学派

　　始于战国而盛行于汉初的古代道家流派，尊轩辕黄帝及老子为祖师。重要典籍有《道德经》《经法》《十六经》《称》《道原》等。汉初，黄老学派思想家，有河上公、安期生、毛翕公、乐瑕公、乐臣公、盖公等，盖公曾是相国曹参的老师。陆贾在《新语》提出：道理没有大过无作无为的，行为没有大过谨慎恭敬的。强调统治者要宽松刑法，简约政治，让人民休养生息，恢复被破坏的生产经济。而朝中的重臣如萧何、曹参、陈平等，也好喜欢黄帝老子的学问。此后，文、景二帝以及参与朝政40余年的窦太后也都喜好黄帝老子，所以这黄老之学竟然蔚成风气。该学派认为，道是客观世界的总纲，而且是道生出了法则，所以一切活动都应以体道为执法的准则。因此，在社会政治方面，应该保持身心的恬静淡泊，垂拱无为，不可胡乱折腾生事。统治者只要掌握政治枢要，虚静心灵，谨慎视听，即可达到无心去作为而万物自然转化，无意去产生而万物自然成就的最高境界。这一政治哲学对汉初政治的安定与教化、经济的恢复和发展，起到了积极的作用，造成了文景之治和汉武盛世；对后世中国文化与哲学的发展与完善，影响也极为深远。

　　0421．东林学派

　　明代以顾宪成、高攀龙为代表的活动在东林书院的学术派别。万历年间，江苏无锡建立了东林书院，顾、高及钱一本、孙慎行、顾允成、黄尊素等都在这里从事学术思想活动。东林诸子在学术上效法杨时，推崇程朱理学，对当时流行的王守仁心学末流则力加否定，从而独树一帜。一批身在中枢和地方任职的正直官吏如赵南星、邹元标、冯从吾、李三才等，与之遥相呼应。于是作为一个学术团体的东林学派便扩大而成为政治团体，保守势力将其称为东林党人。该学派强调治世和入世而反对出世和遁世，要求讲学自由和结社自由。他们从地主、商人和市民的利益出发，提出：在野的人所肯定的，朝廷必定认为不对；在野的人所否定的，朝廷必定认为正确。所以天下的正确与否，自然应当听信天下人的判断！在同朝廷阉党宦官的斗争中，主张革新朝政，要求惠商恤民，重视工商业的发展。这些进步思想，对明清之际启蒙思潮的兴起和资本主义萌芽的产生，起到了积极的影响。他们的斗争曾遭到统治者的残酷镇压。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东林学案》中盛赞他们是：一堂师友，冷风热血，洗涤乾坤！

　　0422．浙东学派

　　活动于今浙江一带及籍贯为浙江的学者构成的与程朱理学派对立的学术派别。源起于宋，发达于明清时期。其学术思想体系庞杂，著作繁多，主要是经世致用。广义的包括金华学派永嘉学派永康学派。清初以黄宗羲万斯同全祖望章学诚邵晋涵等为代表，一般主张治学先穷经而求证于史，倡导注重研究史料和通经致用的风气。狭义的则指今绍兴、宁波、台州一带学者所发展的学术。该学派学术思想博大闳富，史学成就最著，文学思想亦有可取，讲究文史兼通，开拓创新，兼容并蓄，有不少独到而深刻的见解。

　　0423．颜李学派

　　清初颜元与其弟子李合创的学派。学说主“气”，认为气先于理，理在事中，所以气不能离开事物而独立存在。反对程、朱分理、气为二、理先于气的观点。强调学习、实践对于认识的作用，指出致知主要不在于读书、讲问、思辨，而在亲自下手去做一番。注重实学、实事、实功，倡导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学。他以为这六种艺能，可以修身、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填辞作赋，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在人性问题上，反对理善而气质有恶的说法，指出：气即是理的气，理即是气的理，怎么可能说理是纯粹善良而气质偏偏会恶劣吗！在政治上，主张平均田地，减少税收，使家家都有粮食吃；军队和老百姓要合一，采用严刑峻法，强化国家政权。该学派的主要理论著作有颜元的《四存编》及李的《大学辨业》，大部分著作被汇编为《颜李遗书》。颜、李各有弟子一百人左右，其中著名的有王源、恽鹤生、程廷祚等。

　　0424．乾嘉学派

　　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讲究训诂考据的经学派系，亦称汉学，称或朴学。发端于明清之际的顾炎武，主张依经书和历史立论，达到明道救世的目的。到乾嘉时，学者们继承了古文经学的训诂方法而加以条理发明，整理古籍，研究语言文字。当时分为两派：以惠栋为首的“吴派”和以戴震为首的“皖派”。吴派的学风特点是“唯汉是信”，即推崇汉代经说，遵循汉代经学研究方法。皖派则在强调汉代经学宗法与师法的同时，不一味地遵信。运用小学训诂的方法，重新研究经注，以期恢复儒家的基本精神，则是吴皖两派汉学研究的共同特点。乾嘉学派研究的范围很广，包括经学、史学、文字学、文物学、历算学、音律学、地理学、校勘学、目录学等，也包含自然科学。在这些方面，乾嘉学者们取得了重大成就，无疑是对清初考据之学的发展。但由于清政府推行文化专制政策，迫使他们不得不避祸书斋，埋首考据，从这个角度来说，乾嘉学派又是清初经世致用之学的倒退。

　　0425．《周易》

　　儒家重要经典，为六经之首。周有二义，一指周朝、周文王，一指周遍、周密；易有三义，一是变易，二是不易，三是简易。合起来，即指周朝探讨宇宙人生变易法则的书。《易经》为占筮之书，相传伏羲画八卦，传至夏朝名《连山》，至商朝名《归藏》，周文王被拘于里而演绎成《周易》，包括《经》和《传》两部分。共记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并有卦辞、爻辞作说明。《易传》为后人对《易经》所做的解释，共十篇，亦称“十翼”，以示辅助之义，传为孔子所作。《易经》以阴阳变化的规律为前提，揭示了自然、社会、人生的各个方面的规律，包含着朴素的辩证法思想。通过对损益、否泰、吉凶、得失、祸福等一系列现象的描述和分析，表达了宇宙万物对立统一的关系，对统治者的管理和人生的把握起着积极的指导作用。《周易》对中国传统哲学的形成和发展有着极重要的影响。汉代以来，《周易》被儒家奉为经典，对《周易》的众多阐释研究，形成了“易学”的诸多流派，如象数派、义理派等。宇宙和社会充满着神秘，而人生也需要神秘，所以《周易》就成为人们进入神秘、破解神秘、享受神秘的金钥匙。

　　0426．《大学》

　　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其中的“经”为曾参所记孔子的言论，“传”则为曾参门人所记曾参的言论。古人的教学，设立有小学和大学。小学指的是小人之学，教儿童识文断字；大学指的是大人之学，教成童经籍和六艺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宋儒将《大学》与《论语》《孟子》《中庸》合编为《四书》，被封建统治者奉为“初学入德之门”，影响极大。《大学》论及的内容较广泛，对国家政治纲领、伦理道德和天命思想等都有涉及，主要是论说个人道德修养与治国理家的关系。提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纲领，认为统治者治理国家，要在修明天赋之德，要使臣民日新其德，要在行为方面达到至善。这是大学的“三大纲领”。还提出了实现天下大治的“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探索事物的道理，获得真正的智慧，真诚意念，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管好家族，治理国家，平定天下。这是古人的人生必修课。拥有了这八大本领，自然达可以兼善天下，穷可以独善其身，所以永远是健康自在、进退安详的。这对今天培养我们的人生境界和爱国情怀，都是很有意义的。因为我们老祖先的思维模式是觉悟，所以认识世界的方法千差万别。宋明时代程、朱学派与陆、王学派论争之焦点，就在于“致知”与“格物”，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哲学思想和认识途径，意义深远。

　　0427．《中庸》

　　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出自孔子的孙子子思，重点阐发孔子的中庸思想。中，中正，中和，不偏不倚；庸，平常，常道，日用。首见于《论语·雍也》孔子：“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中庸》要求人们遵循和而不流、中立不倚的处世原则，以诚意正心为本。“诚”原本指一种完美至善的道德境界，《中庸》从世界本源的意义上进行引申发挥，提出一个人若能达到至诚，就会与天道合一，成为圣人。而要达到至诚，则必须尊德性，道问学，即重视保持自身天赋德性，认真学习人生智慧。诚的具体表现就是中庸，亦称中道、中和，而中庸又是天道在社会关系中的体现，因此承载天道的君子必须以中庸处世：“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中庸》提出“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行为目标，对于经世致用、为人处世、探索真谛、提升境界等社会人生的方方面面，不无益处。尤其是中庸之道作为中国思维或者模式的标志，对于缓和人与人之间、与社会之间、与自然之间日益恶化的矛盾，推进和谐社会早日来到的当今社会来说，仍然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

　　0428．《论语》

　　儒家学派的经典著作之一，四书之首，由孔子弟子编撰而成，现存二十篇，四百九十二章。它以语录和对话体为主，记录了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集中体现了孔子的政治主张、伦理思想、道德观念及教育原则等。《论语》成书于战国初期，因秦始皇焚书坑儒，到西汉时期仅有口耳传授及从孔子住宅夹壁中所得的本子。《论语》首创语录体，汉语文章的典范性也发轫于此。《论语》一书比较真实地记述了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集中地反映了孔子的思想：人要爱人，统治者要爱百姓就是仁政、仁德，否则我们人类就跟禽兽没有差别；为了实现仁爱、仁德，天下就必须建立或者恢复周公所建立的礼制，叫作克己复礼。因为大家如果都自私，就不会爱别人，社会就充满了战争和动荡；要实现克己复礼，就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做的就是义，义的意思是适宜、合礼，不义就是不该做的；那要怎么知道这是义不是义呢？就得靠教化，教化最好的手段就是音乐。通过音乐的熏陶和感染，便能知道什么合义不合义，这就是乐或者乐教。这仁义礼乐四字就是儒家创始人孔子的政治思想核心。仁义是目的，礼乐是手段。礼辅助仁，乐成就义。《论语》中所记孔子循循善诱的教诲之言，或简单应答，点到即止；或启发论辩，侃侃而谈；富于变化，娓娓动人。许多名言至今仍受到广泛认同和推崇，充分展示了东方哲人特有的识见和智慧。

　　0429．《孟子》

　　记载孟子及其学生言行的著作，四书之一。孟子（约前372－前289），名轲，字子舆，战国中期邹国（今山东邹城市东南）人，与孔子故乡曲阜相邻。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学说的继承者，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孟子和孔子一样，带领学生游历魏、齐、宋、鲁、滕、薛等国，曾担任过齐宣王的客卿。但他的政治主张不被重视，所以便回家聚徒讲学，与学生万章等人著书立说。到南宋孝宗时，朱熹将《孟子》编入《四书》。元、明以后又成为科举考试的内容，更是读书人的必读书。东汉赵岐的《孟子注》和宋代朱熹的《孟子集注》以及清代焦循所撰《孟子正义》，都是研究和学习《孟子》的重要资料。孟子主张仁政爱民；孝悌忠信，仁者无敌；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等，在今天仍然有着广泛的政治意义和人生价值。与论语一样，《孟子》也是以记言为主的语录体散文，又有明显的发展。《论语》的文字简约、含蓄，《孟子》却有许多长篇大论，气势磅礴，议论尖锐，机智而雄辩。如果说《论语》给人的感觉是仁者的谆谆告诫，那么《孟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侃侃而谈，对后世的散文写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0430．《荀子》

　　战国后期赵国人荀况的主要著作，包含了荀况的哲学、伦理、政治、人生等各方面的思想主张，同时又是一部著名的古代教育著作。他居家不仕，著书立说达数万言，对当时的齐国和其他国家的思想文化发展起了巨大的促进作用。与“亚圣”孟子齐名，后来的著名法家学者和政治家韩非、李斯等人都是他的学生。荀况继承并发展了孔子的儒家思想，主张以礼制治国，用刑法的手段来制裁那些不安分守礼的人，以求得天下的安定和统一。因此就必须强调礼的教化，让人知道礼。在礼的教化中，荀况极重视闻见、知、行三个方面。在教学方法上，学生必须主动学习，要从“求诸己”入手，而教者必须察言观色，待学生先问而后告知，反对不问而告与问一告二的教法。这与孔子的“不愤不发，不悱不启”意思相似。在《劝学篇》中，荀子认为，学习的方法在于“积累”与“专心”，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全在于积善不息。只要专心致志，虚一而静，便可最终达到大清明的境地，即所谓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著名的论断有：“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对于教师，荀况认为他们的作用比“礼”还要重要，可与天地君亲列在同等的地位，后世便有了天、地、君、亲、师的五大。

　　0431．《管子》

　　管仲学派著述总集。主要收录管仲遗说和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士的著作，托名管仲所作，共三百八十九篇。现存《管子》，为汉代刘向编定，实存七十六篇。《管子》内容较庞杂，涉及了自然和社会的众多领域，兼有道、法、名等多家学派的思想。主张宗法制与中央集权制相结合，礼法兼用，注重耕战，提倡“以人为本”。哲学上的精气说对后世如汉代的王充、唐代的柳宗元等的自然观有着重要的、深刻的影响。《管子》还提出自然变化规律的“天道”和人的趋利避害的自然本性的“人情”的两大基本范畴，作为其政治、经济思想的哲学前提。尤其是在《牧民》当中提出的：“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不仅对八德的形成和发扬做出了贡献，对国家管理和伦理教化的实施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0432．《公孙龙子》

　　战国后期名家代表人物公孙龙的著作。公孙龙，字子秉，魏国（今山西省南部）人，活动年代约在前320－前250年间。战国时期哲学家，名家离坚白派的代表人物。《汉书·艺文志》收录《公孙龙子》十四篇，现存六篇。第一篇《迹府》为后人搜集的有关他的事迹，其他五篇为公孙龙所作。他的《白马非马论》和《坚白论》是名辨思想的核心内容，主要研究了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以及事物的共性和个性所具有的内在矛盾，并且夸大这种矛盾，再否认两者的统一，最后自然会得出违背常理的结论。即白马不是普通所说的马，颜色中的白色和质地的坚硬也是可以人为地分裂开来论述的。《指物论》还着重论述了指与物的关系。“指”即事物的概念或名称，“物”是具体的事物，二者的关系也就是物质与意识的关系。《通变论》则论述了对运动变化的看法，《名实论》讨论名与实的关系。这五篇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家学说体系。

　　0433．《墨子》

　　记载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墨翟思想的著作。《汉书·艺文志》载该书七十一篇，今仅存五十三篇。墨翟时代，社会动荡不安，学在官府的局面被打破，私学已经盛行。他早年曾学儒术，因不满其繁琐的礼，而另立新说，聚徒讲学，在当时成为和儒家并重而且对立的显学。《墨子》把“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作为教育的目的，尤其重视服从纪律和艰苦实践。认为生活环境对于人才的培养起到很关键的作用，所以应该把道德教化放在首位。尤为可贵的是墨翟本人在自然科学和形式逻辑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所以书中包括了机械、数学、物理、几何、光学等方面的内容，并有较完整的逻辑思想体系。墨翟把这些知识和思想教给弟子，使之在知识掌握的深度和广度上都大大超过了当时其他各家，也使墨翟成为中国最早见诸史料的科技教育家和逻辑家。

　　0434．《韩非子》

　　战国末期法家韩非的著作。韩非，战国时韩国人，为韩国公子，后世称韩子或韩非子。该书现存五十五篇，大部分为韩非自己的作品。《韩非子》一书，重点宣扬了韩非法、术、势相结合的法治理论，代表先秦法家理论的高峰，为秦统一六国提供了理论武器。他首先提出了矛盾学说，用矛和盾的寓言故事，说明“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的道理。韩非的文章说理精密，文锋犀利，议论透辟，推证事理，切中要害。当时思想界以儒家、墨家为显学，崇尚法先王，主张复古，他却坚决反对复古，主张因时制宜。他还根据当时情况，主张法治，提出重赏、重罚、重农、重战四个政策。他还提倡君权神授，为历代封建王朝的治国理念都提供了借鉴。书中记载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寓言故事，蕴含着深隽的哲理，给人们以智慧的启迪，具有较高的人生意义和文学价值。

　　0435．《老子》

　　春秋晚期老子著，又名《道德经》，分《道经》和《德经》两篇，共八十一章，仅五千余字。《道经》讲宇宙自然观，以道解释宇宙万物的演变规律；《德经》讲社会人生观，以德解释人在社会的态度和作为。《老子》是人类理想社会最完整的道德体系，对后世的统治管理和圣贤教化，尤其是对道教的产生和发展起着关键的作用。《老子》提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因而应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为客观自然规律，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因此要尊道而贵德。《老子》中还包括了大量朴素辩证法的观点，如“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再如曲则全，枉则正，少则得，多则惑等。所以对立的事物都相互存在，并能由相互转化，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些观念对于人们认识世界、把握人生、管理社会都有一定的启迪。此外，书中也有大量的民本思想：天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却不然，是损不足而奉有余。百姓的饥饿，是因为统治者收吃的税太多；老百姓轻易敢死，是因为统治者追求生活享受太厚；老百姓不害怕死亡，用死亡去恐他又有什么用呢！这样就造成了社会的不公，并且带来了革命。所以历来的起义革命，几乎都受到老子道教的影响。

　　0436．《庄子》

　　庄子及其门人等著，被道教奉为《南华经》，道家经典之一。庄子（约前369－前286），名周，字子休，战国时期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后世称南华真人。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是道家学派代表人物，老子哲学思想的继承和发展者，先秦庄子学派的创始人。《汉书·艺文志》著录《庄子》五十二篇，现存共三十三篇：内篇七篇，为庄子所写；外篇十五篇，为庄子弟子所写，或者是他与弟子一起合作写成的，基本反映了庄子的真实思想；杂篇十一篇，是庄子学派或后学者所写。内篇最集中表现庄子哲学思想的是《齐物论》《逍遥游》《大宗师》等，强调天道无为，万物一齐。认为一切事物都在变化，而道是先天地而生的，本来无有边界差别。所以圣贤政治要效法道体，无为而治，反对一切压迫人性的社会制度，摈弃一切扰乱人心的文化知识。应该通过心斋、坐忘的修炼，进入逍遥无为的大自在境界。这种观念，对魏晋的玄学和佛教的禅宗、全真道的修炼，都有极其重要的影响。庄子的文章，想象力很强，文笔变化多端，并采用寓言故事形式，富有幽默讽刺的意味。

　　0437．《吕氏春秋》

　　亦称《吕览》，战国末期秦相国吕不韦组织门客编写，成书于秦始皇八年（前239）。共二十六卷，一百六十篇，分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书中汇集了先秦百家之说，兼收并蓄，细大不捐，并将先秦诸家的哲学思想加以发挥。在自然观方面，提出太一是产生大地、阴阳、万物的本原；在认识论方面，吸收了宋尹学派的别宥思想和《管子》的静因之道的方法；在历史观方面，提出知道现在就认识古代，知道古代就可以认识未来，古今前后本来就是一体；在政治思想方面，提倡尊敬人民与约束君王，认为君王如有能够替人民着想的，天下百姓一定会归顺他。又继承和发挥了儒家公天下和道家的贵公思想，提出天下不是君王一个人的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所以要限制君主的权利。据《史记》载，书成之后，吕不韦将其内容公布于咸阳城门，称有人能增删一字者赏千金，以此来昭示他治理天下的政见。此即“一字千金”成语典故的出处。《吕氏春秋》思想驳杂，但从整体上反映了古代哲学思想和各家学派，同时注意对先秦各家的优长给予吸收，对汉代中国思想和文化传统的构建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0438．《淮南子》

　　西汉初年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招集门客编辑的哲学著作，又称《淮南鸿烈》。现存二十一篇。书中提出宇宙万物的总根源是道，认为阴阳二气化生万物，进而论述自然和社会中常与权、本与末、利与害、取与予、祸与福、为与败、备与致、刚与柔、奇与正等对立统一关系。提出法制要与时势变易，礼制要与风俗转化；衣服器械，各要方便自己的使用；法度制令，各要合乎自己的方便。只要有利于百姓，不必去效法古人；只要适合于事情，不必去遵循旧制。所以变革古制未必可去贬低，而遵循风俗也未必值得赞美。此外，《淮南子·要略》还综述了先秦孔子、墨子、管仲、晏婴、申不害、商鞅等名家思想源流，是一篇颇有价值的哲学史论文。总之，该书是汉初学者对汉以前的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一次大规模的综合。唐代刘知己称其“牢笼天地，博极古今”，近代梁启超则盛赞“其书博大而有条贯，汉人著述中第一流也”，“为两汉道家之渊府”。

　　0439．《春秋繁露》

　　汉代哲学家董仲舒研究解释《春秋公羊传》的著作，十七卷，八十二篇。或以为是后人辑录董仲舒遗文而成书，书名为辑录者所加。有《春秋繁露义证》等注本。《春秋繁露》宣扬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神学目的论，认为天有意志，是宇宙万物的主宰，是至高无上的神。天造出万物，包括人类及人类的一切，所以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往往会神秘感应。天会通过阴阳、五行之气的变化而体现其意志，主宰社会与自然。天子便是代替天并按天的意志来统治人民，即君权神授。天不但为人世安排秩序，还密切注视人间万象。如果人间违背天理伦常，君主有了过失而不省悟，天便会降下灾异警告，即是谴告。反之，如果君主治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天就会出现符瑞。统治者必须调整自己的政策，才能导致祥瑞的出现。正是天不变道亦不变，所以一个社会一定要有伦理纲常来安定社会，和睦家庭。这就是天人感应，对于社会安定和人与自然的和谐有着深远的意义。

　　0440．《论衡》

　　东汉王充撰。王充（27-约97），字仲任，会稽上虞（今属浙江）人，博学多闻，勤于著述，是东汉初期著名的唯物主义无神论思想家。《论衡》大约作成于汉章帝元和三年（86年），全书三十卷，共八十五篇，其中《招致篇》有录无文。“衡”本指称量物体的工具，“论衡”的意思就是评定当时言论价值的天平。全书以“疾虚妄”为核心，以“实”为根据，解释世俗之疑，辨析是非之理，对当时盛行的谶纬迷信及唯心主义的神学思想体系进行了无情的抨击，“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王充在书中认为，天和地都是无意志的自然的物质实体，宇宙万物的运动变化和事物的生成是自然无为的结果；人也是自然的产物，有生即有死，“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而且今人与古人气禀相同，古今不异，没有根据说古人总是胜于今人，没有理由颂古非今。这种自然无为的朴素唯物主义和无神论，是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一大进步。据说王充作《论衡》，一直没有流传到北方，汉末蔡邕到江南的时候得到了一部，“叹其文高，度越诸子”。等他回北方的时候，“诸儒觉其谈论更远”，认为他去江南肯定得到了“异书”。后来终于在隐蔽处搜到了《论衡》，别人拿了一部分走，蔡邕还叮嘱：“惟我与尔共之，勿广也。”

　　0441．《神灭论》

　　古代无神论哲学名篇，南朝范缜作于萧齐永明年间（483－493）。当时佛教盛行，以致为祸国民。范缜便以偶然论观点痛斥因果报应论，反对宣扬佛教。《神灭论》系统地阐述了无神论思想，指出人的精神和形体是互相结合的统一体：精神即是形体，形体即是精神。形体存在则精神存在，形体凋谢则精神消灭。他把人的形体与精神，用刀刃与锋利的关系作譬：形体是精神的本质，精神是形体的功用；精神对于体质，犹如锋利之于刀刃；形体对于精神，犹如刀刃之于锋利。没有听说过刀刃没了而锋利还存，怎能容忍形体灭亡而精神仍在！《神灭论》一经发表，朝野为之哗然、震惊，在古代思想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严厉驳斥“神不灭”的谬说，不仅从理论上揭穿了神学谎言，而且也谴责了当时封建帝王和世家大族佞佛所造成的社会危机，有着积极的实践意义。

　　0442．《原道》

　　古代哲学名篇，是韩愈复古崇儒、攘斥佛老的代表作。韩愈（768－825），字退之，孟州河阳（今河南孟州市）人，唐代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主张文以载道，复古崇儒，抵排异端，攘斥佛老。《原道》观点鲜明，有破有立，引证今古，从历史发展、社会生活等方面，层层剖析，力拒释道二教，高扬孔孟仁义，建构起儒家道统，开启了宋学先声。他说：博爱就叫作仁，实行而且与它合宜就叫作义；由此而进步就叫作是道，内心充满而无需等待外力就叫作是德。道和德都是随着仁和义走的，所以，仁与义是个固定的名称，道与德却是虚位，可以受纳种种不同内容。因此，他所说的道与老子和佛教说的道，是有区别的。早在《淮南子》里就有一篇《原道》，而且开宗名义，从宇宙本原一直谈到人之所以感应无方。后来章学诚也写过《原道》，探讨道统的历史和发展。

　　0443．《近思录》

　　北宋理学家哲学语录。南宋理学家朱熹和吕祖谦，阅读北宋理学家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四人的语录时，觉得“广大闳博，若无津涯”，怕初学者不易把握其要义，于是精选六百二十二条，辑成《近思录》，共分十四卷。“近思”二字，取自《论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朱熹要把《近思录》当作学习四子著作的阶梯，四子著作又为学习《六经》的阶梯，以改正厌恶卑近而好高骛远的毛病。《近思录》依据朱、吕二人的理学思想体系来编排，从宇宙生成的世界本体到孔子颜回乐处的圣人气象，从格物以穷理，存养而诚意，正心而迁善，修身而复礼，齐家而正伦理，至于治国平天下及古圣王的礼法制度，然后批判异端而阐明圣贤道统，全面地阐述了理学思想的主要内容。该书囊括了北宋五子及朱吕一派学术的主体。《近思录》一书，在理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为确立儒家道统，传播理学思想起过重要作用。国学大师钱穆说：“后人治宋代理学，无不首读《近思录》。”

　　0444．《朱子语类》

　　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朱熹（1130-1202），字元晦，南宋著名理学家。他继承了北宋程颢、程颐的理学，完成了客观唯心主义的体系，是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朱子”是其门人后学对他的尊称。朱熹一生主要从事儒学的研究和教学，先后在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福建武夷精舍、湖南岳麓书院、福建沧州精舍等地聚徒讲学，从学者最多时达到数百人。朱熹授徒，循孔子“教学相长”“诲人不倦”之法，鼓励弟子提问。而在师徒一问一答之间，尽得儒学性命道德之精微、天人事物之蕴奥，较之朱氏之经传，语言更详明简要。朱门弟子记录其师谈经、论事、明理之言，遂成“语录”，有“池录”“饶录”等，各本互有出入，又因翻刻不一，错讹间出。景定四年（1263），导江黎靖德集诸本之大成，以类编排，删除重复的一千一百五十余条，分为二十六门，遂成定编，于咸淳二年（1270年）刊为《朱子语类大全》一百四十卷，即今通行本《朱子语类》。此书编排次第，首论理气、性理、鬼神等世界本原问题，以太极、理为天地之始；次释心性情意、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及人物性命之原；再论知行、力行、读书、为学之方等认识方法。又分论《四书》《五经》，以明此理，以孔孟周程张朱为传此理者，排释老、明道统。《朱子语类》内容丰富，析理精密，基本代表了朱熹的思想。

　　0445．《传习录》

　　明代哲学家王守仁的语录和论学书信集。“传习”一词，源出自《论语》“传不习乎”。《传习录》包含了王守仁的主要哲学思想，是研究王守仁思想及心学发展的重要资料。上卷经他本人审阅，中卷之书信出自他的亲笔，是晚年著述；下卷虽未经本人审阅，但较为具体地解说了他晚年的思想，并记载了他所提出的四句教。他继承了程颢和陆九渊的心学传统，并在陆九渊的基础上进一步批判了朱熹的理学。

　　0446．《焚书》

　　明代李贽著，又称《李氏焚书》，六卷，还有《续焚书》共五卷。二书对数千年来一直占统治地位的儒家传统说教，以及束缚人们思想的程朱理学提出了大胆的怀疑和批判。反对把孔子当作偶像崇拜，指出孔夫子也是个平庸的凡人一类，《六经》《论语》《孟子》等乃是道学家的口实，虚伪人的渊薮。书中还揭露那些假道学不过是些“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欺世获利、患得患失，“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伪君子。二书虽遭明清两代封建统治阶级禁毁，但仍流行不绝。二十世纪初，《焚书》又重新印行，对近代启蒙思想有一定的启发作用。

　　0447．《宋元学案》

　　中国学术史著作。明清之际黄宗羲（1610－1695）、清全祖望（1705－1755）等撰。一百卷，二百万字。黄宗羲于康熙十五年（1676）开始编辑，仅成十七卷并序。其子黄百家续作八卷，全祖望再为续作九十一学案。后由黄氏裔孙黄平黼补充为八十六卷。道光年间王梓材、冯云濠又为整理校补，始成百卷。前后历时一百六十余年，记宋元学者两千余人。如此卷帙浩繁、内容宏富，在我国学术史上罕见。从学术史角度看，此书有四长：①案卷设立以理学家为主干，并不排除其他重要学派和学者；②案卷的资料编选重在体现各家各派的学术特色，而不以某一既定标准做取舍，有助于完整体现案主的学术思想风貌；③凡属重大学术争论，注意综罗各家文献，兼取各派之说，而不专主一家一派之言，使得学术歧见得以呈现；④体例结构，着力体现学统师承关系。另设附录，记载轶事及后人评论。组织编排极为细密。《宋元学案》标志着我国学术史体裁的主要形式--学案体的最终确立，也代表了我国学案体学术史著作的最高成就。

　　0448．《明儒学案》

　　中国学术史、哲学史著作。黄宗羲撰，清康熙十五年（1676）成书。六十五卷，立十九学案，记二百零八人。全书首列《师说》，以下分述诸家。明前期以程朱学为主，陆学为次，立崇仁、白沙、河东、三原四家学案；中期专述阳明学，首列姚江学案，再分为王学之浙中、江右、南中、楚中、北方、粤闽六家学案，并别立止修、泰州、泉州三家学案，单叙诸派以外的儒学案。末期记王学修正派，立东林、蕺山二学案。每案首列小序，述学术渊源及学术要旨；再列小传，分载学者生平、经历、著述、师承；最后摘其文集、语录等不一，以体现其思想学说。间或加以评论，以申明自己见解。形成我国第一部体例精严、内容宏富、观点鲜明的明代学术史、哲学史专著，历来受到学者好评。另外，作者还提出了许多很有见地的学术史观，极富心得，对后世治学术史者影响其大。

　　0449．《大同书》

　　康有为（1858－1927）撰。分入世界观众苦、去国界合大地、去级界平民族、去种界同人类、去形界保独立、去家界为天民、去产界公生产、去乱界治太平、去类界爱众生、去苦界至极乐等十部。成于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1913年曾在《不忍》杂志上发表甲、乙两部，后又不断修改。并于1935年由弟子钱定安整理，中华书局出版。书中糅合中国古代儒家经典《礼记·礼运篇》中的“大同”“小康”以及近代西方进化论、空想社会主义诸学说，提出大同思想。康氏的大同思想建立在资本主义大工业基础上，“凡百举动，皆有机器”，“机器日新，足以代人之劳”，“一人之用，可代古昔百人之劳”，“农耕皆用机器化料”。在大同世界中，人权平等，如有人敢提倡“独尊”，“成一人之尊”，“反判平等之理”，大家就共同去除掉他。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是很高的，衣食住行都很美满。同时，科学、文化、教育以及道德风尚都高度发展，整个社会形成“竞美”“奖智”“崇仁”的良好风气。康有为的大同之世，绝不是向原始社会倒退，而是在人本主义旗帜下，设计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社会前景，构想一幅高度文明的社会蓝图。远远超过了洪秀全所描绘的农业社会主义的设想，反映了中国资产阶级乌托邦的历史进步性。

　　0450．《仁学》

　　近代谭嗣同的哲学著作。于1896－1897年间陆续写成。谭嗣同牺牲后，1899年梁启超、唐才常分别在日本出版的《清议报》和上海出版的《亚东时报》上连载发表。全书凡五十篇，分为两卷。谭氏自称《仁学》的思想来源：凡是研究仁学的，于佛书里应当精通《华严经》及心学、法相宗的书籍；于西方书应当精通《新约》以及算学、科学、社会学的书籍；于中国书应当精通《易经》《春秋公羊传》《论语》《礼记》《孟子》《庄子》《墨子》《史记》以及陶渊明、周茂叔、张横渠、陆子静、王阳明、王船山、黄梨洲等人的书籍。《仁学》的上卷通过阐发以太、仁、通、平等的道理，鼓吹中外通、上下通、男女内外通、人我通，宣传资产阶级的平等、民主、自由思想；下卷通过对纲常名教、君主专制主义的深刻揭露和激烈抨击，提出变法维新、改革社会的主张。该书把改革扩展到道德上、思想上、文化上，并且提出了一个相当完整的哲学体系，作为总的说明，这就把改革的范围扩大了，深度加深了。

　　0451．天人

　　天本指人的头，后引申出自然的天、主宰一切的超自然超社会的人格神、支配主宰人事的神秘力量以及神仙上帝居住的地方、客观的自然界及其规律。这里主要指与人相对的但人却离不了的一切自然因素，也即宇宙或者宇宙本体。人是指人类和人类所创造的一切，包括人的自然和社会属性，即与宇宙本体相对的一切。天人这一概念是对天人关系的探讨，是中国古代哲学极其重要的命题，一直以来引起人们的极大关注。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就开始探讨天人关系。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主张人和自然的一致；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自然是天人合一；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认为人的行为与自然法则完全一致；荀子则提出了“天人相分”的观念，指出人靠自己的努力可以认识和利用自然，“制天命而用之”。到了西汉，董仲舒将天命论和阴阳五行说融合，提出了一套“天人感应”的理论体系：即认为“天人之际，合而为一”，人间出了问题，上天会示警，人间和平安宁，上天就会降祥。唐代刘禹锡继承发展天人相分说，提出“天人交相胜”，谓自然造物和人类社会各有其特定的作用和规律，可以相互胜出。而宋代的张载和程颐则认为天人本来就是一体，不必再说合与分的问题。

　　0452．道器

　　道，本指人走的道路，引申为天与自然走的道路，后来便指宇宙事物的规律和法则。这里指具体事物所承载的道理；器，本指容器、器皿，这里指与道相对而承载道理的具体可感知的事物。道器关系所探讨的是具体事物同规律的关系以及个别与一般的关系问题。《周易·系辞上》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从一个具体形象上说，形象以下的部分看得见，就叫作器；形象以上的部分看不见，就叫作道。道器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事物，本来就没有分别。但为了研究它，把握它，又不得不去分开来说。于是，道是靠抽象思维把握的道理或原则，就是形而上；器是可感可见的具体和个别事物，便是形而下。对道器关系的较多论争开始于宋代。程颐认为道与器相一致而不可分离，后来的朱熹又引入了理气概念，认为道器不可分离。明清之际的王夫之则认为道和器并非分离存在，而是统一于具体事物之中：天下只有事物，道理是事物的道理，事物不是道理的事物。没有事物，自然也就没有了事物的道理。他已经触及了个别包括一般、一般寓于个别的辩证关系问题。中西方文化交流之后，道器之辨又成为热点。西人强调科学技术，即是形而下，是器学文明；中人讲究人伦日用，即是形而上，是道学文明。道器本来一体，中西自然不分。能够中西合璧，自然是人类的福气。

　　0453．体用

　　体指有形的身体、物体和实体，后来又指抽象的整体和本体；用指的是具体事物的功用和性能。体用关系的含义有多种，但主要的有两种：一是指实体、形体与其功能、作用的关系；二是指本体、本质与现象的关系。老子最早提出了体用的关系，认为万物有形象的地方是体，无形象的地方则是用，叫作“有之以为体，无之以为用”。比如说一个容器是体，空的地方则能盛物，便是它的用处；后来的荀子也认为万物形体虽然各异，但各有其功用。到了隋唐时期，由于佛教的传入和流行，中国学者引用玄学的体用观去阐释佛教理论，发展了对体用关系的认识。近代以来，由于中西文化的交流，体用论又侧重于主与辅、偏与全、根本原则与具体手段方法的关系，如张之洞等人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念，告诉中国人自己的道德文明是根本，而西方的科技文明是功用。

　　0454．名实

　　名，指名称、概念、语言，是对事物实情的表述和概括；实，指客观事实，也指宇宙的本体。名实关系是中国古代哲学、逻辑学的一对重要范畴，探讨名称概念与其指称的客观事实是否相符、怎样相符的问题。在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变革打破了原有的生活秩序，“名实相怨”引起了人们的哲学探讨。老子认为通常的名称概念只能概括具体的事物，而不能用来概括作为宇宙本体和总规律的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以名说的都不是永恒的道和名，可见任何名称概念所概括的内容都是有限的、蹩脚的。所以，人们只能摆脱一切人间的概念而用觉悟的思维模式，也即玄之又玄的变化角度去认识宇宙万物的道。孔子则从克己复礼、和谐社会的角度，较早提出了正名问题，主张为政先正名，名正才能言顺。人们生活在伦理之中，离不开父母子兄弟五伦关系，这是实。有了这个实，就必须有与之相应的包含责、权、利的名分：父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名正之后才能言顺，言顺而后才能实至。名实相符，社会才能和谐。后来的荀子认为，名称概念指称什么样的“实”，并非固有的，而是来自人们的“约定俗成”，所以名与实可以相符。韩非则把名实相符的思想用于考核臣下推行法制，主张在考察臣下时，应该“循名而责实”。有名无实，名不符实，都是诈伪狡猾，必须剪除。秦以后，对名实关系问题虽有哲学探讨，但已大不如前。

　　0455．形神

　　形，指人的形体、肉体、形状、相貌，也指宇宙天地间的所有物体，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空间存在；神，指人的精神、灵魂，也指天地万物的主宰、本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存在。形神的产生及相互关系问题，也如道器的关系一样。道器合一，形神不二。无神无形，无形无神，神形兼备，造化自然。《易经》说神无方而易无体，神和易都存在于时间当中，神无方而随万物方圆，易无体而随天地高下。管子则说，要想神存形好，就得虚心去欲。庄子则主张形神不能分，神于内而形于外，道德全才能精神内守。列子则认为神属天而形属地，神形合则为人，神离形则为鬼。《淮南子》谓形神兼备最好，但志与心变，神与形化。只有修心养性，才能形神兼备。魏晋南北朝时期，形神关系成为哲学关注的重要内容。陶渊明写过三首《形影神》的诗，专门谈形神的关系。南朝的范缜针对佛教的“神不灭”观点和灵魂离体转移并能独立存在的观念，写下了《神灭论》，提出“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认为形体是精神的物质基础，精神只是物质形体的功用。

　　0456．阴阳

　　阴本指月亮，后来便指与月亮性质相近的一切事物，比如坤、大地、黑夜、雌性、看不见的等等；阳本指太阳，后来便指与太阳性质相近的一切事物，比如乾、天体、白昼、雄性、看得见的等等。以日月为象征和基本的阴阳概念是中国古人认识世界、分析事理的最实用和强大的认识武器，依据类比推理的方法涵盖了宇宙间的所有人事情理。以此为出发点的《易经》和以后的阴阳五行体系，奠定了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思维模式和文化架构。西周末年，伯阳父用阴阳来解释地震的原因。春秋末年老子提出“万物负阴而抱阳”，用阴阳表示普遍的矛盾对立属性。越国大夫范蠡又提出“阳至而阴，阴至而阳”，认为阴阳两种势力发展到极端就会相互向对立面转化，提示了关于矛盾转化的特点。战国时期庄子用阴阳的相互交和作用，来解释事物的产生原因。《易传》则把阴阳的对立和相互作用上升为事物变化运动的普遍规律。阴阳的认识对中国医学的影响极大，以阴阳来分析疾病的原因并作为治疗的理论指导。西汉董仲舒利用阴阳关系来论证其神学目的论，认为“天尊地卑，阳尊阴卑”，用阴阳关系来比附人事。明清之际的王夫之在前人认识的基础上，认为“阴阳”就是构成世界物质本原的“气”的两个方面，本为一体，不可分割。阴阳范畴是中国古代对矛盾对立双方的抽象概括，对于中国古代认识世界矛盾运动变化起了重要的作用。

　　0457．慎独

　　语出《礼记》。慎字从心从真，指谨慎诚心；独是独处，即没有人约束的地方。谓一个人在公众场合，往往会约束自己。但在一个人独处没有监督的时候，更要诚意正心，不敢懈怠。因为不诚心正意，就是自欺。越是细小微妙的地方，越能显现一个人的道德修养。这种注意个人独处时的道德修养、慎重自己的行为的中国传统道德观念，有益于君子人格的培养。宋代邵雍提出只要加强个人内心的道德修养，即使独处之时，也能不受情欲支配而谨慎行事，自觉选择合乎道义的行为。朱熹也提出“谨独”，也即是“慎独”，并把它的内涵扩大为指事不论大小，都要办得合乎“义理”。总之，人们无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独处一室之时，都能够诚心正意，不欺暗室，不仅有利于自己的身心健康，也有利于和谐社会的构建。

　　0458．气节操守

　　气节即志气、节操，谓一个人的气质和德行；操守即操持、坚守，谓一个人长期以来所操持坚守的道德原则。中国传统文化崇尚气节，注重德操，把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完成“与天地参”的圣贤人格，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孔子指出：“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则提出“舍生而取义”，主张养“浩然之气”，并把“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称颂为“大丈夫”精神。这种崇尚气节德操的道德传统儒学对中国民族君子人格的形成和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此后，中国人把松、竹、梅称作“岁寒三友”，正好是气节操守的象征。至如“见义勇为”“当仁不让”“人无信不立”“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宁死不屈”“精忠贯日”“大义参天”等等信条，也都为中国人民千百年来所津津乐道和身体力行，造就了中华民族的文明礼义之邦。这种高尚德操已经成为中国人宝贵的民族精神。

　　0459．三纲五常

　　纲指提网的总绳，又称纲纪、纲维、法度，谓事物的根本；常指永恒不变，借指伦常、法度、典章、规律，谓不变的法则。汉代大儒董仲舒提出了“三纲五常”的观念：“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君王要为臣子做榜样，父亲要为儿子做榜样，丈夫要为妻子做榜样，才能达到国安、家和、人福。五常又称“五伦”，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意思是父子要有亲情，君臣要讲道义，夫妇要别尊卑，长幼要立次序，朋友要讲信用。孔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像君，臣才能像臣；父要像父，子才能像子，这是千古不变的法则。这些伦理道德观念，为社会安定和进步提供了一个基本的道德底线。

　　0460．中庸之道

　　中指中间，即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庸指平庸，即平常、常道、平凡等义。中庸之道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方法论原则和道德实践原则。中庸就是用中，亦称中和、中道。早在《尚书》中，舜就给禹提出了“允执厥中”的观点。凡事不要走极端，要把握住中间点。孔子《论语·雍也》说：中庸作为一种道德，那是最高的境界！所以自己一生都在努力地实践着中庸之道，即对待事物的不偏不倚的认识和行为原则。凡事“过犹不及”，做过了头和没有达到同样不可取。他的孙子子思及其门人发挥了孔子的思想，作《中庸》一书，要求人们遵循“和而不流”“中立不倚”的处世原则，提倡“君子之中庸”。中庸之道作为一种道德实践原则，既能适中把握事情，又能调和化解矛盾；既能发展壮大，又不伤害生灵；既不崇洋媚外，又能取长补短；既重道德文明，又可科学发展。这才是中国特色的最大体现。

　　0461．贵信

　　语出《吕氏春秋·贵信》。信字从人从言，古人造字就是“人言为信”。诚信的“诚”字，也是从言从成，谓完成兑现自己的诺言就是诚。贵信是中国传统道德的实践观念，意思指在处理人际关系中崇尚真诚无欺，忠实于自己的诺言和义务。这种美德几乎为所有的中国古代思想家和政治家、道德家所倡导和阐释。孔子把“信”看成是人的最大特点：“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要求人们每日三省的事情之一就是“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并且开设了一门课程专讲“信”。就连讲究“兵不厌诈”的军事家孙子也提出“素信者昌”，平常讲信用的军队能打胜仗。而战斗力的强弱，“其利在于信”。汉代以后，董仲舒又将“信”与仁、义、礼、智并列为“五常”，视为中国人最基本的社会行为规范。“贵信”作为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之一，对中国国民性格的形成和发展有重大影响，到今天更值得提倡。

　　0462．圣人有情

　　圣人，指具有最高道德境界的人，与凡人相对。古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后来也专指孔子；情，指喜、怒、哀、乐、爱、恶、惧之七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是圣人能够依照道德原则去把握和处理感情，所以就少了烦恼和痛苦而已。圣人有情与无情是魏晋时期名士们所讨论的问题之一。因为到了魏晋时期，儒家的圣人也被老子和庄子化了，都变成了“无为”“无心”或“体无”的人，表现了老、庄与周、孔结合后的玄学特征。当时维护名教的名士和倡导玄风的玄学家一样，都认为无情的境界比有情高，而圣人既然与无同体，那么一切欲望和感情也就都没了。儒家注重情之发而中节，道家却主张无情。玄学家王弼则综合儒道两家之说，讲有情而不累于情，也即是有情而无情。这种境界与后来的禅宗、理学、心学和全真教的教义几乎完全相同，完全可以说是后者的滥觞。至于圣人有情与无情，反映了玄学中一般与特殊的哲学问题，又是一个精神境界问题，更是人类需要永远面对的问题。

　　0463．才性

　　才，指人的才能，天赋；性，指人的禀性，特质。才性之说，最早见于《荀子·修身》：“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谓人的才能禀赋其实相差不了多少，也不至于像一只跛鳖和一匹千里马之间的差距。但往往跛鳖能干了的事，而千里马却达不到，就在于肯不肯干，有没有恒心的问题。魏晋玄学兴起后，“才性”之说更是被广泛清谈的问题之一，后被运用于文学批评，泛指作家的天才与气质，指文学创作中作家主观方面的条件。“才”指天才和才能，“性”指作家的气质和个性，两者都直接地影响着作者的创作。曹丕的《典论·论文》第一次触及到作家的气质与作家的创作之间的关系。他认为作家独特的气质、个性形成了各自的独特风格。到了刘勰的《文心雕龙》，对作家的才能、个性之与作家创作的关系，才有更深的认识和探讨。作家才性的不同，造就了作品的辞理的平庸或杰出、风格上的阳刚和阴柔。可见，作家的才性是形成其作品独特风格的基础。作家外在的文辞风格的表现，都是他内在性格的一种自然而然的反映。这些看法对于促进人们对于风格理论的研究，具有积极意义。

　　0464．声无哀乐

　　“声无哀乐”出自于嵇康的《声无哀乐论》。该文不仅讨论了音乐有无哀乐、音乐能否移风易俗，还涉及音乐美学上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即音乐的本体与本质问题，音乐鉴赏中的声、情关系问题，音乐的功能问题等。自舜开始教化百姓五伦孝道，就明确提出音乐的教化作用，命令夔去负责乐教，使“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之后《礼记》还专门设立一篇《乐记》，历代诸子都有过音乐教化、熏陶感染的论述。然而嵇康却认为，声音本是客观存在的音响，而悲哀和快乐是人们的精神被触动后产生的感情，两者并无因果关系。音乐本身的变化和美与不美，与人在情感上的哀乐是毫无关系的。他大胆反对把音乐简单等同于政治、完全无视音乐本身之艺术性的做法。主张音乐脱离政治功利的民间音乐思想与主张“礼乐刑政”并举的官方音乐思想，构成了古代音乐美学思想的两大潮流。其实，音乐本身就是人类的发明和创造，表达着人的思想感情、悲欢离合，自然会感染听众。“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就是最好的写照。

　　0465．得意忘言

　　意，指主题、意思；言，指文字、语言。从写作的角度说，作者通过语言塑造一种形象，然后传达一个主题，叫作以言塑象，以象达意；再从读者的角度说，通过语言看到了形象，通过形象悟到了主题，叫作以言寻象，以象悟意。寻到象时自然忘言，悟到意时自然忘象。《庄子·外物篇》提出：“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到三国魏时，“得意忘言”成了王弼哲学认识论和方法论的命题之一。他认为，意指事物的本体，言是意的代表，言生于意，故可以“寻言以观意”，但言并不等于意。如果执着言，以言为意，则“非得意者也”，所以“得意在忘言”。王弼玄学的这一方法论用以解经，则一扫汉代因循章句烦琐之风。它本身又是实现由汉学向玄学转变的关键，达到了调和自然和名教、儒道兼综的目的。正是借助这一方法，玄学家们可以不离现实世界而实现其所追求的自由、超然的精神境界。后来传到中国的《金刚经》，佛祖所说：“我所说法，以筏喻者。筏尚应舍，何况非法。”正好印证了庄子的这一观念。

　　0466．寄言出意

　　这是西晋哲学家郭象注《庄子》和建立其思想体系的哲学方法。寄，即寄托，借寓，谓语言只是为了表达意思，应该通过言来表达意思，然后再撇开语言从而领会言外之意。王弼所说的“得意忘言”，重在得意，是以无为本；郭象所说的“寄言出意”，重在出意，是造物无物。从此，完成了他的齐一儒道、调和名教和自然的矛盾，遂使郭象《庄子注》达到了玄学理论的新高峰。

　　0467．天行有常

　　天，指自然界；行，指运动变化；常，指规律、法则。战国末期《荀子·天论》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然界的运动变化有自己的法则和规律，不会因为是尧舜的天下就存在，也不会因为是夏桀的王朝就不存在。这种观念是对殷周以来人格神的“天”和具有神秘性的“天命”的批判和否定。荀子认为万物所有的自然现象，都是按照自身固有的规律在运动变化，并不因社会人事的好坏而有所改变。因而人们只要努力，把握机会，都有可能得获得成功。后世哲学家如王充、柳宗元、刘禹锡等人，都曾对此观念加以弘扬和发展，强调了人的能动性。

　　0468．玄览

　　玄览是用变化的角度去观察变化的宇宙万物，这就是觉悟思维。宇宙是变化着的，用一个公式或者定理是永远也认识不了它的真理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随着它变化的节奏，用变化着的角度去领悟它。如何能够领悟宇宙的真理呢？《老子》第十章：“涤除玄览，能无疵乎？”只要你能够扫除一切主观的杂念欲望，让心地清净无疵，然后“塞其兑，闭其门”，放下一切耳目口鼻等感官与客观世界的接触，然后便可直入宇宙而顿悟真谛。这种认识宇宙的方法叫作“觉悟”，可以达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见天道”的境界，而那些放弃内心领悟却追求外在感官知识的人跑得越远，智慧越少。

　　0469．道法自然

　　这是老子的天道自然观。道，即宇宙运行的规律；法，遵循效法；自然，意谓自然而然，不假人为。《老子》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因为道生出了天地万物，所以万物应该效法祖宗。道的特点是什么呢？就是“道法自然”，它只有顺应天地万物之自然，万物怎样，道便怎样，决不加以干涉。正是因为道效法天地万物之自然，也不需要做出任何自己的主张和行为，所以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道不需要做任何事情，这是无为；但它又体现在万物当中，万物的为也正是它的为，所以是无不为。“道”是宇宙本原和万物运动变化的最高法则，它顺万物之自然而无作无为，生养万物而不占有干扰万物。这种观念，对于统治者和领导者们的管理来说，对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奋斗成长来说，有着非常深刻的借鉴意义。

　　0470．无为而治

　　这是道家的治世主张。《老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天地万物包括人类都是由道生出来的，但道对于它生物的管理却是不违背任何事物的本然状态，顺其自然。结果是把天地万物管理得井井有条，各得其所，这才是无不为。可见，无为是手段，而无不为是目的。为了达到无不为，就必须保持无为，所以无为才是真正的治理，叫作无为而治。在老子看来，“民之难治，以其上有为，是以难治”。统治者如果采取“无为”的做法，不以繁政苛举扰害百姓，百姓便会纯朴自处，生活自然富足安定。后来的庄子又主张从精神上彻底摆脱“有为”的欲念，达到绝对的自由。汉初推崇黄老之学，统治者吸取了秦朝灭亡的教训，以道家无为而治的方针，采取与民生息的政策，减少了繁政苛举，从而迎来了“文景之治”和“汉武盛世”。

　　0471．反者道之动

　　反，即相反，返还。《老子》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这是对道的运动法则的概括：即是向相反方面的转化，比如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看着是祸，但却因祸得福；明明是福，但却乐极生悲。再引申一下，因为天是圆的，所以天道也是循环的。阴阳的相互转化，其实也是往返循环，比如说“天道好还”。天道就喜欢转圆圈，眼看着我们就飞出去了，没有想到它却又转回来了，所以谁都不要太绝对。因为宇宙没有任何绝对的真理，唯一绝对的真理其实就是变化！认识和把握了这个变化的真理，我们就会和善地对待一切，而不会走极端，也不会执著，更不会给自己带来遗憾。《老子》历来被认为是帝王学，是教帝王如何和谐社会和完美管理的，可见其中充满了智慧。

　　0472．尚同

　　尚，崇尚，尊奉；同，统一，雷同。战国初期思想家墨子的政治主张。墨子认为，在古代没有刑政之时，天下之人各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就会相互排斥，便造成了社会的混乱，争斗不止。为了解决争斗，使天下的安定，墨子提出天下应有同一的是非标准和共同的人生目的。具体做法就是，先选一个圣贤立为天子，然后再建立一套从天子到诸侯、将军、里长、乡长、百姓的一级级统治系统，下一级必须与上一级的是非标准保持一致，从而达到上下思想认识、是非标准的统一。这样就能够齐心协力，上下一同，从而实现国富民强，天下大治。墨子的“尚同”主张，虽然对商鞅、韩非的政治和法制思想有一定的影响，但过分的非人性化和雷同复制，首先就遭到了儒家的坚决反对。正是孔子所主张的“君子和而不同”，才给中华民族带来了如此灿烂辉煌的文明生活。

　　0473．兼爱

　　墨子的政治伦理主张。《墨子·兼爱中》说：当今天下的君子们，从心里讲都希望国家富强而讨厌贫穷，都希望天下治理而讨厌离乱。然而为什么不能使天下富强和治理呢？就因为没有做到兼相爱、交相利。只要做到兼相爱、交相利了，天下自然会安定富强。兼爱，意谓人与人之间要相爱互利。天下的各种纷争，也都是因为人与人之间不能够相爱互助。如何兼爱呢？那就是把别人的国家当成自己的国家，把别人的家庭当成是自己的家庭，把别人的身体当成是自己的身体，然后就能够做到爱别人就像爱自己一样，因为别人就是自己。这与西方的“博爱”有着相同之处。兼爱不仅于他人有利，而且对兼爱者也有利。人人利他，也就实现人人利己。只要做到天下之人皆相爱，就能达到天下大治。“兼爱”思想是墨子思想的核心，贯穿于其他政治主张之中。兼爱思想反映的是当时小生产者的平等要求，在处理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的关系上，强调二者的一致性，既注重社会利益，又不排斥个人利益，在当时具有进步意义。

　　0474．性善说

　　性，指人的本性、禀性、天赋。孟子是春秋时期第一个系统论述人性善的思想家，认为人性中天生就有善的因素，善的萌芽，即善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也称为四端。由这四个善端加以发展和修养，便成了仁、义、礼、智的四种道德意识和行为，从而达到圣贤境界。既然每一个人一生下来都有此四端，那么就有可能都成为拥有四德的圣贤，因此，孟子强调后天的教化和自我修养，以此培养良好的道德，而使人人都能成尧舜。正是这种人人可以为尧舜的观念，才使得佛教进入中国后大行其道，从而发展出即心即佛、即佛即心，佛即众生、众生即佛的中国佛教思想。这种观念，对于宋明理学、心学的人性论和全真道的人性论也都有着重要的影响。孟子从人本主义角度出发，注重圣贤教化和自我修养从而提高道德品质的主张，在中华民族道德发展史上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直到今天还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和意义。

　　0475．性恶说

　　人生之初，无善无恶。就像一块田地，种香草便收香草，种恶蒿便获恶蒿。只是后天的习染熏陶不同，才使人们有了贤愚善恶的差距。人性是善还是恶，是中国古代争论较多的一个问题。孟子的性善说，强调了人性中善良的部分加以教化，所以能够使人成为圣贤。后来的荀子又强调了人性中邪恶的部分。他认为，所谓性，是生来如此的，是天生自然的。而人生下来的本性就是好利、疾恶、爱好声色的，并由此产生了争夺、残贼和淫乱。如果顺着这样的本性任其发展则必然天下大乱，只有通过后天“起礼义、制法度”加以纠正和教化人的恶的本性，才能使人成为君子。在这种性恶说的基础上，荀子提出了法治理论，为韩非和李斯等人的法治思想提供了理论依据。

　　0476．仁政说

　　仁，从人从二，即相爱，仁爱，施恩。“仁政说”是孟子明确提出来的政治哲学思想。在他之前的孔子便提出了“为政以德”“仁者爱人”的政治主张，强调统治者必须抱着爱人的前提，才能治理好国家。孟子强调以仁义道德原则作为统治者施政的根据，施政即是“施仁”：在经济上，要保持小农生产的相对稳定，适当满足农民的土地要求，提出“制民之产”，认为百姓如果没一定的耕地和住宅，民心就不稳定，社会就会动乱，所以明智的统治者必须使农民拥有可以养活父母妻子的土地，凶年不至于流离死亡，这样就容易使他们安分守法了。孟子从历史上朝代更替的经验中，看到了“民”对社稷存在的重要作用，还提出了民贵君轻的思想。他的仁政学说为后来儒家奠定了政治思想的理论基础。

　　0477．民贵君轻

　　这是孟子的民本思想。《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争夺天下和维护统治的问题上，人民的作用最为宝贵，其次是江山社稷，最后才是君王。没有人民就不会有国家，自然也就没有国君了。可见，谁能得民，谁就能得天下；如果失民，也就会失江山。然而得民则在于得民心，注重民心的向背，随时调整政治策略和管理方针以获得民心，才是国家存在的根本。“民贵君轻”思想，继承了《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民本”思想，完善了孟子的“仁政学说”，对后世的一些思想家和政治家产生过积极的影响。出现在《荀子·哀公》中孔子所说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观念，与孟子的民本思想是相一致的。

　　0478．内圣外王

　　语出《庄子·天下》。内圣，指内有圣人之德，谓内心修养已经达到最高的道德境界；外王，指外有君王之政，谓对外能够施展出卓越的治国才干。内圣外王是中国古代的理想人格，也即是《大学》所强调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庄子认为内心有高尚的道德修养，对外有治世的才能，这才是最理想的人格，便是“内圣外王”。但是在当时的乱世，“内圣外王之道”早已晦暗不张，所以只能彷徨逍遥，在无何有之乡去实现这种理想人格了。近代学者梁启超认为：“内圣外王之道”一语，包举了中国学术的全部，其宗旨在于内心足以资修养而外面足以经世济民。

　　0479．离坚白

　　战国时期公孙龙子的哲学观点。离，分离，剖析；坚，坚硬，这是手摸到的感觉；白，白色，这是眼看到的颜色。公孙龙子用石头的坚硬和白色来做譬喻，用眼睛看不到它的坚硬，只能看见它的白色，坚硬便不存在；用手触摸不到它的白色，只能感到它的坚硬，白色就不存在。这就是所谓的“离”。这种认识方法否认了事物各个概念之间的联系，强调了事物内部属性的差异性。实际是承认事物的抽象属性可以脱离具体事物而独立存在，是割裂一般和个别的联系。其实，宇宙万物自然存在，无需人们离不离坚白。人类只是为了认识自然，才设立了东西南北、坚白异同的概念，可见这只是我们自己的认识体系，与自然万物毫无关系。公孙龙一派还提出了一些违背常识的命题，如“白马非马”论等，都带有诡辩论的色彩。但他深刻探讨了事物内部各种属性的差别关系、一般和个别的关系，在人类理论思维发展史上，却是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

　　0480．白马非马

　　本是先秦时期名家学派的重要论题之一，较早为齐国辩者所提出，认为“白马”与“马”并不等同，实际探讨的是一般与个别的关系问题。公孙龙说：“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马”指的是形体，“白”命名的是颜色。指称颜色就不能指称形体，所以“白马”就不是“马”。这个命题对中国哲学认识论和古代逻辑学的发展是一大贡献。后期墨家正是在批判扬弃名家思辨学说的基础上，建立起比较完整的逻辑学体系。但是“白马非马”的诡辩命题忽视了一般和个别的联系，在崇尚人伦日用和道德生活的中国自然是没有市场的。

　　0481．循名责实

　　循，即依照，遵循；名，官职，名分；责，考核，督责；实，实在，政绩。“名实”之辩，是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和道德实践的一大命题，而循名责实在法家申不害之后却成就了韩非子的法治主张。韩非的法制规定，君王应该依照官职名位来考察臣下的实际政绩，就叫作“循名责实”。要考核群臣执法为政的实际政绩，才能赏罚分明，不能只听人们的言辞。必须用“参验”的方法，去看名分和实绩是否相符，从而避免轻听轻信而受臣下的蒙蔽。在选用人才上，也强调名实的一致。“循名责实”的主张，对于整饬吏制、树立廉风、戒除贪渎、实施仁政，是有积极意义的。

　　0482．矛盾

　　战国末期思想家韩非的辩证法观点。《韩非子·难一》中有一则寓言，说楚国有一人卖矛又卖盾。夸耀盾时说：“我的盾坚固无比，任何锋利的东西都穿不透它。”夸耀矛时又说：“我的矛非常锋利，没有扎不进去的东西。”旁边有一人说：“要是用你的矛，去刺你的盾，你看会怎么样？”楚人一时无语了。韩非在讲完这则寓言后，感叹说：“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韩非用这个故事，说明事物的矛盾对立现象，这是中国哲学史上首次用“矛盾”来概括事物间的对立现象。“矛盾说”的提出，反映了韩非对事物矛盾属性的认识。但韩非不只是强调两者“不可同世而立”的对立属性，他还认为“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承认对立双方可以互相转化。这则是对老子祸福相依理论的进一步解说和阐发。

　　0483．人定胜天

　　定，指安心，定志；胜，超过，战胜，改变；天，指命运，天意。人只要安心定志，持之以恒，自然会改变命运。这是明代哲学家宋濂、吕坤诸人的天人观。吕坤说：“圣人学问，只是人定胜天”，“人事就是天命”。圣贤的学问，全在通过人自心的安宁净定，就能够改变命运。人事就是天命，只要把人事做好了，也就合乎天意了。这话并不是说人一定能够战胜天，而是“人定真足胜天”，人安定后真可以改变命运。这种积极进取的精神，并没有号召人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而是要人们与自心中的杂念欲望斗争，修心养性，安静恒定，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0484．诚意

　　诚字从言从成，谓兑现诺言，坚守诚信；意，内心，意愿，情意。语出《礼记·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要使自己的意念诚实，就不要欺骗自己。就如同厌恶污秽的气味，如同喜爱美丽的女子，这就叫作自己满意。所以君子一定会谨慎自己的独处，因为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小人在独处的时候，因为没有人监督，所以什么坏事都会做出来。但一见到君子便感到自己猥琐了，于是会掩盖起自己的不善，而表现自己的善良，好让别人见到和赞扬自己的美好。这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伪君子。但是别人虽然看不到自己的不善，但自己却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就好像看见自己的心肝脾肺一样，掩盖也是没有用的。况且面对自己的时候是一套，面对大众的时候又是一套，这样会严重地影响自己的心理和生理健康。只有不自欺欺人，内心的真诚才会直达外表，内外一体，表里不二，那样的善良才是真正的善良。所以君子一定会真诚地面对自己，才能更好地面对大众。

　　0485．虚一而静

　　《荀子·解蔽》：“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虚，空虚，谦虚，因为空虚才能够容纳和接收事物；一，专注，一心，不杂乱，因为专注，才能与事物的内心沟通；静，安静，清净，因为宁静才能致远，才能与宇宙沟通。一句话，只有排除杂念，一心不乱，才能达到觉悟的境界。人怎么能够认识宇宙人生之大道呢？靠心。心怎么能够认识呢？靠的就是虚一而静。这里强调：人们在认识过程中要排除内心的种种干扰，使心保持高度的清醒专注。这样才能领悟真谛。“虚一而静”的认识方法，是对老子“致虚极，守静笃”思想以及《管子》“洁其宫，开其门”思想的改造和发挥。其认识方法体现了主体的进取精神，是对觉悟思维的高度概括。

　　0486．致良知

　　致，招致，使来；良知，即人先天具有的道德意识。王守仁，字阳明，在继承思孟学派的“尽心”“良知”和陆九渊的“心即理”等学说的基础上，吸收了朱熹那种超感性的先验范畴的“理气”为本体学说，创立了王学，也即阳明心学。王学的内在结构是由知行合一和致良知构成的。就如孟子所主张的“性本善”，圣贤人格的“良知”也深藏在其中。只要能够把这个良知调动招致出来，孟子说的“人人可以为尧舜”的局面就会出现，所以这里强调的是“致良知”。在这里，王守仁突破了朱熹那种“天理”的绝对性，从而肯定了人欲的合理性。“致良知”就是如何为圣的过程，变本然的知为主体意识自觉把握的知的过程，也就是他所说的“知行合一”。人若复得“良知”，就可以与天地万物同体一气，达到超然自乐的人生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主体人格精神获得了高扬，个体的生命存在价值得到了肯定，人的心灵被提升为与天地同体而无古无今的永恒。这正是生命的审美体验和升华过程。

　　0487．体验天理

　　理，是中国哲学最基本的范畴，它在古代哲学中表现为天理。庄子首先提出“天理”的概念，宋明学者则以“理”为核心构筑了自己的哲学体系。理学家程颐提出“性即理”的命题，就是说，理是事物的本性，认识了理，也便认识了事物的本性。体验天理，就是要体验事物的本性，用理的规范来达到自我对于经验之心的约束，这样才能达到修身的目的。理学发展到王守仁时，冲破了理的樊篱，产生了“心即理”的心学理论。他认为，心为事物定出规范，而不是物，最后的本体是心而不是性。所以这时的“体验天理”就发展为“发明本心”，由内而外，用心灵体验外物，并付诸实践。比较而言，王守仁的心学理论更鲜明地标举了人的神圣性。

　　0488．天下惟器

　　语出明清之际王夫之《周易外传》：“天下惟器而已矣。”器，器皿，物质，是指具体的、有形有象的事物，与指称事物的规律和原则的“道”相对而言。道器关系含有事物和规律、特殊和一般的双重含义。“天下惟器”说的是天下也只是一个器而已，并非否认道的存在，而是说器是第一性的、根本的、决定性的，道则是第二性的、派生的、被决定的。王夫之赞成“无其器则无其道”，而反对“无其道则无其器”，认为没有了事物，自然没有事物所承载的道。这种道器观念给近代谭嗣同的改革思想提供了依据，得出了“道器相为一也”的结论，成为了变法的思想武器：如果说道不能离开器而存在，那么天下这个器也该算个大器了。器都已经改变了，那个道怎么能够独独不变呢？

　　0489．质力相推

　　质，即西方近代自然科学所讲的物质，即原子；力，主要指机械力，特别是指牛顿所提出的万有引力。这是近代哲学家严复提出的一个重要哲学命题。严复把“质”和“力”看成是宇宙存在发展的基础，提出：“大宇之内，质力相推。非质无以见力，非力无以呈质。”在浩瀚宇宙中，质和力是统一的，没有质就不能表现力，没有力也同样不能表现质。二者相互依存，相互推动。可见宇宙万物是由相互作用的物质构成的，其演化自然也都受这个质力相推法则所支配。这一学说取代了中国传统的元气说，标志着中国哲学进入到一个机械唯物主义的新阶段。

　　0490．格物致知

　　格，感格，沟通，引申而为推究、探索；致，招致，获得。这是一个古老的认识论命题，出自儒家经典《大学》的“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与事物感通。事物被感通了，智慧和知识才能获得。程朱学派认为先验存在的“天理”是万物的本原和主宰，也是最高的道德原则。“格物”就是格去外物的迷障、人欲之私的杂念，逐渐由外物而及心性，达到穷尽天理、恢复天性、体认天命的认识高度，实现“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的终极目的，从而对人生作出智慧的指导。陆王学派认为“吾心”是宇宙万物的本原和主宰：所说的“致知格物”，就是要把“吾心之良知”送达给天下所有的事事物物。他们把“致”字理解为送达、给予的意思。只要我们能够“发明本心”，则事事物物也都拥有了我们的良知，同时也就实现了我们人生的认识和道德修养的目标。南宋的叶适则把格物释作“以心应物”“以心尽物”，反而比较合乎《大学》的本意。明清之际的王夫之则把格物与致知解释为认识的感性阶段和理性阶段等，都是值得借鉴的。

　　0491．百姓日用即道

　　这是明中叶王艮的哲学思想，又称“百姓日用之学”。这个“道”以百姓为本，而百姓则包括士、农、工、商和所有民众、愚夫愚妇。这“道”是平民百姓日用常行之道：“圣人经世，只是家常事。”统治者经营世界，其实也只是家常事，没有别的，所以圣人之道也无异于百姓的人伦日用。如果跟老百姓有不一样的，都可以称之为异端邪教。在他看来，只有合乎平民百姓日常生活需要的思想学说，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否则，便是“异端”。他所谓的“道”，不仅具有道德精神内涵，而且包含了人民最起码的物质生活要求。总之，对呻吟在苦难中的人民表示同情，要求摆脱贫困、争取生存权利的观点，在明中叶出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萌芽的历史条件下，反映了时代的要求，具有启蒙的意义。

　　0492．童心即是真心

　　这是明代思想家李贽的用语。他将童心定义为“真心”，为“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童心是没有受到道学家义理观念或者任何后天恶习熏染的赤子之心，其特性是“穿衣吃饭”“趋利避害”等属于人类的自然本性。怎么才能获得呢？就应该排除一切后天获得的见闻知识，而去认知、拥有、护持这份童心。李贽要求存“真心”，做“真人”，呼唤“最初一念”之觉醒，表现了新兴市民阶层个性解放的要求和对封建礼教重压的反抗，在政治上具有启蒙意义。

　　0493．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语出明代思想家李贽《焚书·答邓石阳》：“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穿衣吃饭是最简单但又最日常的生活，任何人都摆脱不了。所以，其中一定体现了每一个人类个体对于伦理、道德、社会、人生的理解和把握。离开了这两件事情去谈伦理道德，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圣人教化天下，就当以此穿衣吃饭为根本，一下便把伦理道德落到了最实在处。把伦理道德同人们的物质生活相联系，强调二者的一致性，并把穿衣吃饭上升到人伦物理的高度，与道学家的“存天理，去人欲”形成了鲜明的对立，带有政治启蒙色彩。

　　0494．心外无物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是明代哲学家王守仁的基本观点。陆九渊曾提出“心即理也”，以及“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谓我的心就是宇宙，宇宙也就是我的心，所以我的心也就是天理。认识了我的心，也就认识了天理。王守仁发展了陆九渊的这些思想，提出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这个“心”，既指最高的宇宙本体，如说“心即道，道即天”；也指个人的道德意识，如说“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心虽然只有一个，但从对整个人类的恻隐之心来说就是仁，对做事合宜来说就是义，对条理不紊来说就是理。心与物本来同体，物不能离开心而存在，心也不能离开物而存在。离开了灵明的心，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离开了天地鬼神万物，也没有灵明的心。灵明的心即是天地万物的主宰，但心无体，则以天地万物之感应为体。客观的事物没有被心知觉，就处于虚寂的状态。一旦被心感知，便生机勃勃。正是《易经》说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王守仁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的思想，为他的知行合一学说奠定了宇宙观基础，对后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0495．变化日新

　　这是明清之际王夫之提出的辩证发展观。“变化”“日新”均出自《周易·系辞上》。历代对此多有发挥，而以王夫之在其《周易外传》中所阐发的最为详赡深刻。他认为整个自然界及人类社会都在“日新之化”，无论是天上的日月风雷、地上的山川草木，还是人体的爪发肌肉，每日每时都在推陈出新、不断变化。许多事物外表看似没有什么变化，而实质上却时时刻刻都有质的更新。这一观点运用于自然，即为辩证法的自然观；运用于社会历史，即为进化论的历史观；运用于政治生活，即为趋时更新的进取精神。这种“变化日新”的思想具有深远的理论意义和社会价值。

　　0496．理势合一

　　这是明清之际王夫之的社会历史观点。理，事理，天理，指体现在天地万物及社会历史发展中的规律性；势，形势，趋势，指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和客观过程。他认为二者统一而不可分。历史规律就体现在历史发展的趋势之中，并不可能在历史发展之外还有“天理”“神意”来主宰历史。同样，“得理自然成势”，合理的历史活动就会形成历史事变的必然趋势。理和势不可分割，本来一体：发展趋势只要顺乎道理，也就是天理的应当如此。发展趋势既然如此，而且也不得不如此，这就是天理。他把支配历史发展的客观力量叫作“天”：“势”字精深微妙，“理”字广大无边，二者相合，才可称作是天。王夫之力图从社会历史内部去寻求历史发展的趋势和规律，是为唯物史观的因素和萌芽。

　　0497．理存于欲

　　这是清初哲学家戴震的理欲观。理，天理，事理；欲，欲望，人欲。首先，他对“天理”和“人欲”重新加以诠释：天理并不是超验的、先天的、至善的封建道德，而是人情当中由不得自己的地方，所以与人们的欲望是不矛盾的。而人欲本来也无所谓善恶，是人类的自然本性，是来自于阴阳五行的天性。其次，他强调理与欲并非绝对对立，“理者，存乎欲者也”。天理是存在在人欲当中的，这确实比程朱理学家把二者对立起来是一个进步。他认为，理学家说的“天理人欲不能并”，“存天理，灭人欲”等，完全是“以意见为理而祸天下”，是以一己的意见为天理而祸害天下万物。而这种“理欲之辨”，正好成为残忍无道，压迫杀害卑者、幼者、贱者的反动工具。他提倡人欲合理，并不主张人欲横流：“欲不可穷，非不可有。有而节之，使无过情，无不及情。”人欲不可以穷尽，但并非不可以有。有了人欲，再加以节制，使它既不要超过情理，也不要达不到情理。他的这些合情合理的主张，反映了当时新兴市民阶级和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声。在今天重建和谐社会和伦理道德的活动中，这种观念也是值得借鉴的。

　　0498．公羊三世说

　　公羊，即公羊高，西汉齐国人，曾传注《春秋》，称为《春秋公羊传》。后来汉代经学家何休在为《公羊传》作注时，提出了一种关于历史演变的观点，即由“据乱世”进入“升平世”，再进入“太平世”，称之为“公羊三世”。康有为把公羊三世和《礼记·礼运》的“大同理想”相结合，发挥为：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应该是自君主专制政体的据乱世进入君主立宪政体和小康之世的升平世，最后再进入到民主共和政体和大同之世的太平世。他认为当时中国尚处在据乱世，而西方各国已经进入了升平世，中国落后了一大截，因此必须通过变法维新，争取早日进入升平世。这一学说，在旧的理论形式中纳入天道尚变、历史进化和资产阶级民主自由等思想，指导了当时的维新变法，对今天的社会变革也有着一定的指导意义。

　　0499．以太说

　　“以太”，源于希腊语“Ether”的音译，意为燃烧、点火。古代希腊毕达哥拉斯派承认宇宙有以太，但只是一种猜测。后来西方的一些自然科学家则提出以太假说，认为它是一种密度小、弹性大、无重量、充满整个宇宙的物质，是光、电、磁等现象的物质基础。这一假说对中国近代思想家、改革家谭嗣同等人颇有影响。谭嗣同用以太来建立自己的物质观和本体论，说以太是一切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本原。他用物质性的以太来解释万物的本原和万物多样的统一，容纳了新的自然科学材料，但又用精神性的“心力”来规定以太的性质，还是没有超出传统哲学的范围。其后的章炳麟则提出“阿屯（Atom）以太”，也即“原子以太”的概念，把它当作眼看不见而有形、手摸不着而有质的物质实体。“以太”概念的出现，标志着中国近代哲学已脱离古代“元气”论的阶段，而进入到机械唯物主义的新阶段。

　　0500．物竞天择

　　这是近代哲学家严复介绍达尔文进化论时所用的术语。在《原强》中，严复概括达尔文《物种起源》一书的要旨为物竞天择：“物竞者，物争自存也；天择者，存其宜种也。”万物之所以要竞争，是因为要争取自己的存在；上天之所以要选择，是因为要保存适宜的物种。他赞同达尔文关于生物界通过生存竞争、自然选择的规律实现物种进化的观点。严复根据斯宾塞等人的理论又强调，物竞天择的生物学规律对于人类社会各领域也同样适用，认为人与人、民族与民族之间也存在着生存的竞争，只有“最宜者”才能免遭淘汰，表现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点。但是，这种观点本来是为帝国主义，尤其是法西斯主义提供弱肉强食的侵略政策服务的错误理论，只是经过严复有选择的介绍，却对当时中国人民救亡图存的运动起到了警醒作用，曾鼓舞了中国人民奋发图强、变法维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也因此而成为近现代中国思想界最流行的哲学观点。

　　0501．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语出《周易·乾卦·象传》。大意是：天（也就是自然）的运动规律刚强劲健、永不停止；君子应当像天宇那样，刚毅坚定，发愤图强，即使颠沛流离、历尽挫折和磨难，也不屈不挠，永不止步，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这就好像司马迁在腐刑的耻辱下，写出了千古流传的《史记》。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是如此。没有自强不息的精神，我们中华民族也不会始终屹立于世界的东方。

　　0502．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语出《周易·系辞下》。是说事物到了尽头的时候就会发生变化，变化之后才能通达，通达之后便能够长久。这句简单的话说出了一个真理：世间的万物，都有一个发生、发展、衰落的过程，任何事物在事物发展到衰落阶段时，就要寻求变化以谋出路。如果一味坚持原来的旧规矩而不思变化，只能僵化致死；反之，如果能适应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策略，做出相应的调整变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比如一个陀螺，静止不动时只能躺在地上，处在高速旋转的运动状态，反而能达到新的平衡，稳稳地、优美地在地上起舞。可见，“变”是常态，是根本的规律，我们应学会在变动中把握事物、把握我们的事业和人生。

　　0503．满招损，谦受益

　　语出《古文尚书·虞书·大禹谟》。意思是：谦虚谨慎的人会受到益处，骄傲自满的人会招来损害。这是因为，人一旦有自满高傲的心，就无法客观地看待自我和认识事物，那么失败也就悄悄隐伏其中了。只有以谦虚谨慎的态度，以宽广的胸怀包容吸纳不同意见，才能建大功，立大业。历史上，谦虚谨慎、器量宏大的人获得成功，而骄傲自满、拒谏饰非的人遭到失败的事例不胜枚举，成功者如刘邦、刘秀、王导、李世民，失败者如项羽、关羽、杨广、李存勖等。崇尚谦虚谨慎、从善如流，摈弃骄傲自满、不纳忠言，已经成为中国人千百年来的共识。

　　0504．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语出《论语·述而篇》。意思是说三个人并肩而行，他们其中必定有我的老师。这句话表现出孔子自觉修养、虚心好学的精神，告诉大家一定要注意学习他人之长，随时随地向所有人学习。只要别人有哪方面优点是自己所没有的，那么我们就要不问其余，虚心去学习；这样的话，谁都可以成为我们的老师，我们也就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好学如此，他的好学精神世代被传承。唐代韩愈写过《师说》，就讲到学生不一定就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学生强，只不过是时间上有先学有后学、专业上有钻研领域不同的区别罢了。所以我们求取的是真理，不用在乎我们请教的是什么样年龄、职业、资历的人，只要他在这个方面懂得比我们多就行了。

　　0505．三思而后行

　　语出《论语·公冶长篇》。原文是说有个叫季文子的人，他做事情时总有一个特点，就是反复再三思考之后才行动。孔子听说他这个特点后评价说，一件事情想一想、再想一想就可以去做了。“三思而后行”是说反复思考、彻底想清楚才下决心去做的行事方式，强调事前多思考、处事谨慎小心的态度。当遇到要做重大决定时，“三思而后行”显然非常必要，但并不是胆小怕事、瞻前顾后，更不是“多谋而寡断”。孔子的看法是有先见之明的，想想、再想一想就够了。我们确实需要思考，但我们需要的是适度的思考。

　　0506．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语出《孟子·公孙丑下》。意思是适宜作战的时令与天气，比不上有利于作战的地形与军事工事，有利于作战的地形与军事工事比不上人们的上下团结。孟子在这句话中阐述了用兵的道理：作战的时候时令与天气固然重要，但是得到了天时的一方却无法战胜拥有险峻的地形或是坚固的城池的一方；拥有了险峻的地形或是坚固的城池，如果上下不能同心，那也无法赢得胜利。现在这句话也常常应用于商业竞争、体育比赛中。

　　0507．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语出《旧五代史·安重荣传》。意思是时机难得，必须抓紧，不可错过。晋高祖石敬塘是靠契丹的扶持才称帝的，所以他在位的时候一直对契丹抱着姑息忍让的态度。然而晋高祖手下有一个将军叫作安重荣，他性格暴戾，甚至对契丹使者箕踞谩骂，更是杀死契丹骑士，惹得契丹主大怒，责令晋高祖杀掉安重荣。但是高祖隐忍，一直都没有治他的罪。然而安重荣还不死心，联合了吐谷浑和其他一些民族，想要与契丹进行对抗。于是安重荣上书高祖：“仰认睿智，深惟匿瑕，其如天道人心，难以违拒，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方面指斥高祖对于契丹的软弱行为，另一方面试图得到朝廷的准许去抗击契丹。佛教有“天晴不肯去，直待雨淋头”之语，意思是做事错过了时机，不仅不能取得预期效果，甚至可能招致某种灾祸或不利后果。

　　0508．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语出《孟子·公孙丑下》。这句话的意思是站在正义方面，会得到多数人的支持帮助；违背正义，必陷于孤立。书中的原句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说的是拥有道义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丧失道义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丧失道义到了极点的程度，就连亲戚都会反对他；拥有道义到了完美的程度，全天下的人都会顺从他。拿全天下都顺从的力量，来攻打连亲戚都反对的人，要么不战，一战必胜。孟子在这里所说的得道和失道的人并不是指普通的个人，而是指一国的君主。孟子的“道”指的就是施行仁政，施行仁政便会得到人民的支持；只有施行仁政，才能民心归服，天下归服，行事也会无往而不胜。

　　0509．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语出《论语》。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不想接受的东西，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句话在《论语》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颜渊篇》，“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另一次是《卫灵公篇》，“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是《论语》中孔子思想的核心部分之一。强调了人应当懂得宽恕的道理，应当以对待自身的行为为参照物来对待他人。人应该有宽广的胸怀，待人处事之时千万不要心胸狭窄，要宽宏大量，宽恕地对待别人。倘若自己讨厌的事，就不要强加给他人。这是互相尊重、平等待人的理念，现在仍然是处理人际关系的重要原则。

　　0510．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语出《左传·僖公十四年》。意思是皮都没有了，毛往哪里依附呢？比喻事物失去了借以生存的基础，就不能存在。这句话的原文是这样的：“冬，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德皆失，何以守国？’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说的是春秋僖公十四年的时候，秦国发生了大的饥荒，于是秦国便向邻近的晋国借粮食。晋国的庆郑主张借给秦国粮食，因为这是仁德的表现。但由于之前晋国曾经答应要送给秦国几座城池却最终反悔，与秦国结下了仇怨，所以虢射主张不借给秦国粮食。这里他以皮来比喻承诺送给秦国的城池，用毛来比喻粮食。他的意思是，既然晋国已经与秦国结下了很深的仇怨，即使现在借给他们粮食，就好像没有皮却给人毛一样，无补于两国的关系。

　　0511．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语出《论语·雍也篇》。原文是：“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智者喜欢水，是因为智者的才智敏捷，喜欢运用自己的才智来治世，就好像水在流动而不知道停止一样。仁者喜欢山，是因为仁者安于义理，性情稳固，自然不动而万物自得。智者常常务求进取，因而处于动态；仁者没有贪欲，故而处于静态；智者运用自己的才智，成功了之后会很欢乐，而仁者少思寡欲、性情安静，故而多长寿。这句话现在多用来比喻各人的喜好不同，性情动静各异。

　　0512．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语出《论语·学而篇》。意思是不要为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忧虑，要担心自己不能够了解别人。人常常会忽视了要去了解别人，而常常希望别人能够了解自己。一般人的才德修养不够，因此难以宽容地对待别人；另一方面也容易使自己误解别人，由此而产生评价失误。但君子却不能这样。君子以宽恕的心态来对待别人，不求全责备，当自己不被别人了解的时候，希望被了解，却不责怪别人的不了解。孔子在这里说明了一个责己不责人的道理，充分体现了他的宽恕思想。《论语》中还有类似的话，《宪问篇》“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卫灵公篇》“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都在讲同样的道理。

　　0513．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语出《论语·微子篇》。意思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的却还来得及去把握。原文是：“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说的是一个楚国的狂人唱着歌从孔子的车旁经过，他唱道：“凤呀！凤呀！为什么你的德行（运道）竟如此衰败？已往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的事却还来得及。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太危险了！”这个狂人唱这支歌来劝告孔子：你周游列国宣传自己政治主张的做法是徒劳的；已经过去的就算了，以后还是不要过问政治了。孔子听到了这样的歌，下了车想要和这个狂人交谈，但是这个狂人却赶紧避开，使得孔子最终也没办法与他交谈。时至今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对我们处理生活中的事情、总结自己的成败得失等，都还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0514．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语出《汉书·东方朔传》。原文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纩充耳，所以塞聪。”《大戴礼记》中也有同样的话。水过于清澈，鱼就无法在其中生存，这是一个尽人皆知的道理。而“人至察则无徒”，这里“察”是苛察，人如果过于精明苛察就没有朋友，因为过于精明苛察的人标准太高，往往容不得别人犯错或违背自己的意思，因而很难交到朋友。这句话是东方朔所作《答客难》中的一句，是东方朔在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遭冷遇后写来自我安慰的。全篇带有俳谐的特点，发泄了他怀才不遇的牢骚情绪。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却成为后世人们立身处事的原则之一。

　　0515．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语出《老子》第二章。意思是说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观念也就产生了。原文是：“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几句话通过日常的社会生活现象阐述了世间万物的存在都具有相互依存、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关系。这是一种相对主义观念，在某种意义上揭示了事物的客观相对性。

　　0516．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语出《老子》第四十八章。“为学”指钻研学问，因年积月累，知识日益渊博。“为道”靠自我修养，要求静观玄览，虚静无为，无知无欲，故以情欲自损，复返纯朴。“益”是指增加、扩充、完善，即精益求精；“损”乃减、剪、简。这句话点明了“为道”的途径与“为学”是不同的。就学习来讲，知识的积累一天天增加，学习一天天进步，应该力求做到精益求精；而就“为道”来讲，则是对虚幻的声色名利的欲望一天天减少，从现实到理想、从物质追求到精神追求过程中的阻隔障碍都要一一剪除，将影响学习的诱惑或者不良情绪排斥在外。如果一直减损到“无为”的境界，这时就可以“无不为”了。

　　0517．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语出《老子》第四十四章。意思是，过分的溺爱必定造成极大的耗费，储存过于丰富必定招致惨重的损失。这是告诫人们对物质的追求不要太过分。名利权势都是身外之物，它们是为生命服务的东西。但人们往往本末倒置，喧宾夺主，为了名利权势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爱”和“藏”是人们现实生活中需要的，但要有一个度，“甚爱”和“多藏”就离损失不远了。

　　0518．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

　　语出《老子》第二十八章。意思是，心中深知什么是雄强，却安守雌柔的地位，甘愿做利于天下的溪涧。在繁殖季节，雄鸟极尽所能展示华丽的羽毛，终日躁动不安，四处争斗，然而却是默默无闻的雌鸟担负着繁衍生息的伟大使命。“守雌”含有持静、处后、守柔的意思，同时也含有内收、凝敛、含藏的意义。

　　“水”在《老子》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又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最伟大的善就像水一样，滋养哺育万物却不争名利。了解常人好胜争强的雄心，不断检点和反省自己，祛除自己的野马之心，以山一样的沉静从容安守雌伏之道，才能真正成为利于别人、利于天下的溪水。人也应该踏实无争、默默工作，像小溪般于无声中滋养大地。

　　0519．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语出《老子》第四十二章。这是老子对宇宙万物来源的推论假说。“道”为万物之始，其原始状态是阴阳未分的“无极”，“一”就是阴阳初分而仍混沌的“太极”，“道生一”就是无极生太极。“二”就是阴、阳两仪，亦谓天地，“一生二”就是太极生两仪。“三”就是阴阳化合天地气合而生的“和气”，“二生三”就是两仪化生和气；“三生万物”就是从和气中化生出天下万物。

　　0520．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语出《老子》第六十四章。老子说：“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意思是：合抱的大树是由细小的幼苗长成的，九层的高台是由一筐一筐的土堆砌而成的，千里远的行程是从迈出脚下的第一步开始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尤为著名，这个比喻是说人们要想实现任何远大理想、成就大事业，都必须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地前进。

　　在现实世界里，每个人都有梦想，都渴望成功，然而志大才疏、不愿从细微处做起的毛病，往往是阻碍人们成功的最大障碍。要想达到目标，使理想成为现实，积累是绝不可少的。无论多么远大的理想、多么伟大的事业，都必须从小处做起，从平凡处做起。

　　0521．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语出《老子》第八十一章。信言是指真实、朴素、诚信的话，美言则指华美、中听的话语。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真实朴素可信的话是不虚饰、不华美、不夸夸其谈的，而华美、中听、花言巧语的话则往往是不可信的。这体现了老子对“信言”与“美言”关系的思考，包含了他的辩证法思想。老子认为“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是从生活历史中总结出来的智慧，不论从历史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这句话都在不断地证明着其正确性。《论语》中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对花言巧语的伪善面目进行了揭露和批评。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的确存在着这样的现象，即有人把话说得很漂亮，可谓巧言令色、巧舌如簧，使人不得不信，但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假话；有些人不善言辞，话说得很平常，甚至显得木讷，但是所说的话却句句属实。如果我们不认真思考、仔细分辨，就有可能被假话迷惑，而把假话当成真话，把良言当成假话。老子提出“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正是对当时社会存在的用漂亮言辞掩盖假、恶、丑的现象的批判，也反映了他对真、善、美的追求。这与老子推崇本真、自然的哲学思想也是一致的。

　　0522．少则得，多则惑

　　语出《老子·第二十三章》。原文如下：“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少则得、多则惑”的意思是说，人在面对较少选择、诱惑的时候，往往会有所得，而一旦面临更多选择、诱惑之时，则可能受到迷惑而迷失自我，最后反而一无所得。老子在此是告诫人们，在面对种种诱惑之时，要学习“圣人”们的“抱一”精神，坚守住对理想与信念不懈的追求，不可贪多贪得，否则就会变得无所适从，陷入迷茫之中。这句话对我们修身养性和日常生活也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五彩缤纷的当今世界，每个人都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和诱惑，“少则得、多则惑”提示我们，要学会在纷繁芜杂的选择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对理想信念的追求，淡看一时的利益得失，如此方能有所成功；反之，则可能事与愿违，陷入迷惑的境地。

　　0523．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语出《庄子·天下篇》，其意为：一尺长的木杖，每天截取一半，这样不停地截取下去，总会有一半留下，所以永远也不会穷尽。这句话讲的是理论上的物质无限可分性，体现了高度的辩证思想。庄子认为，从理论上来说，物质是无限可分的，就像一尺长的木杖一样，一半一半地截取下去，虽然人们的肉眼已经无法辨识，但是总会有剩余，所以可以永远分割下去。科学发展证明，这句话体现出来的对物质构成的探索精神是难能可贵的。

　　0524．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语出《荀子·王制》：“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意思是，君王就如同行在水上的船，而老百姓则是水；老百姓虽然可能载着船顺利航行，但也可能使船倾覆。后来，唐朝的魏征曾以此劝诫唐太宗，唐太宗深以为是，把此语作为他治理国家的座右铭，久之，许多人以为此话出自唐太宗。“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是劝诫统治者要尊重民意，勤勉执政，与民造福，这样民众才能支持国家政权，使得国泰民安；而如果统治者昏庸腐败，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那么人民就可能起来推翻现政权，实现政权的更替。此语最初讲的是君主与民众的关系。随着时代的变化，这句话的内涵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大的指导意义。比如，许多事物具有相互依存、唇亡齿寒的联系，也是相互制约的，按照“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必须正确处理好相互之间的关系，这样才能促进和谐的发展，否则就有可能阻滞发展，甚至带来不可挽回的局面。

　　0525．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语出《吕氏春秋·尽数》。意思是流动的水不会发臭，经常转动的门轴不会生蛀虫腐烂。是说经常运动的东西不会受到侵蚀。这是从客观现象中领悟到的自然与人生哲理。这句话包含的道理很丰富，可以从不同的方面进行解读。比如，在社会政治上，要与时俱进，不断变革，以适应时代发展，不致停滞落后。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要经常进行体育锻炼，因为“生命在于运动”，人体只有不断运动才能保持活力，才能增强抵抗力，不受疾病的侵蚀。而在学习问题上，“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也有鲜明的指导意义。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学不可已”，“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知识爆炸、日新月异的当今社会，只有树立终身学习的理念，坚持学习，更新知识，才能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活力，才能不断提高，不断进步，适应时代的脚步，也才能在竞争激烈的社会立于不败之地。如果故步自封，裹足不前，最终会被社会淘汰。

　　0526．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语出《淮南子·人间训》。讲的是一个边塞老人家里养的马跑到胡地去了，别人都为他感到惋惜，老人却觉得祸事也许会转变成好事。果然，很快老人的马带着一些胡地的马一起回来了。别人都为他感到庆幸，老人却觉得好事也许会转变成坏事。不久老人的儿子在骑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瘸了一条腿。别人又为老人感到悲伤，但老人还是认为这次也未必是坏事。不久，战争爆发，年轻男子都上了战场，许多人死去了，而老人的儿子因为腿已残疾没有被征入军队，得以保全了性命。故事通过福祸之间的几次转换，说明事物的性质不是绝对的，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相互转化的，这要求我们用发展的、辩证的眼光审视问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以说是《道德经》中“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思想的形象说明。

　　0527．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广武君李左车向韩信进言道：“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广武君的本意是说自己虽然愚笨，说的话不一定有道理，但还是希望韩信能够听听自己的观点，也许会有所帮助，因为即使聪慧如圣人也会从狂夫的话中得到一些启发。后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作为一个成语广泛流传，是说即使最聪明、最有智慧的人考虑问题也总会有失算的时候，而即使是愚笨的人考虑问题也总会有正确的时候，所以我们要广泛吸纳各种意见来全面地审视问题，不要过于自信个人的聪明才智，这样才可以避免考虑不周而遭到失败。

　　0528．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语出《淮南子·说山训》：“尝一脔肉，知一镬之味；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品尝煮好的一小片肉，就可以知道锅里所有肉的味道；看见一片树叶凋零了，就知道秋天即将来临。意思是说通过观察身边的细小事物的变化迹象，可以推断出即将来临的大的变化，即见微知著。这要求我们善于观察事物，并能够通过事物的微小变化而预测出未来的走向。佛教的“隔墙见角，便知是牛；隔山见烟，便知是火”，与此语意近。

　　0529．修学好古，实事求是

　　语出《汉书·景十三王传》。说的是西汉景帝的皇子之一河间献王刘德的故事。刘德虽贵为诸侯王，但他不爱飞鹰走马、宴饮享乐，而一心爱好儒术，亲自修订礼乐，派人从民间广泛地搜集先秦古书并认真地抄写，将原本留下，把抄写本还给书的主人，并赏以金帛。刘德的修学好古之风感染了民众，大家纷纷慷慨地向其献书，一时间，河间献王搜集到的书籍数量之多堪比西汉朝廷，其中包括《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等经传说记，为我国文化的恢复与传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后世遂用“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来形容一个人一心向学、不伪饰、真挚诚实的性格。

　　0530．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语出《老子》第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意思是知道满足就不会招致羞辱，适可而止就能够避免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这种观点在《老子》中处处可见，比如“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知足者富”。正确的生活态度，应该对各欲望加以节制，在财富、地位、荣誉、享乐面前要懂得满足，适可而止。如果贪得无厌，人心不足蛇吞象，最终只会把自己撑死、噎死。春秋时期，范蠡、文种辅助越王勾践灭吴称霸，二人功高名重。此时，范蠡深谙“功成、名遂、身退”之道，急流勇退，飘然而去，泛舟五湖，乐享天年；而文种居功自大，贪恋权位，最终落得个赐剑自杀的下场。伍子胥、李斯、韩信、黥布、彭越……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因为不知足、不知止而身死族灭？“知足”“知止”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满足于小富即安，而是让每个人量力而行，审时度势，不要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不要追求不该拥有的东西，否则就会遭遇危险，招致侮辱，甚至大祸临头。欲望无止境，知足者常乐，满足是快乐的基础。

不可不知的军事知识0531－0590

　　0531．涿鹿之战

　　我国古代文献记载中最早的一次大规模的原始部落战争。《史记·五帝本纪》：“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

　　传说发生在黄帝与蚩尤之间的一场部落战争，起源于部落之间对生存资源的争夺。相传约在四五千年前中国父系氏族社会晚期，炎帝族沿黄河向东扩展其领域时，进入今河南北部地区，与以蚩尤为首领的九黎部族发生了冲突。双方在涿鹿交战后，蚩尤族不仅打败了炎帝族，而且占领了炎帝族居住的“九隅”（即“九州”）。炎帝族被迫向黄帝族求援。于是炎、黄两部族联合起来，在涿鹿（在今河北境内）同蚩尤发生大战。蚩尤战败被杀，黄帝族遂控制了黄河中下游地区。这次战争对中华民族的形成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0532．牧野之战

　　商朝末年，周武王为兴周灭商，统兵直捣商都朝歌（今河南淇县），与商军在朝歌郊外的牧野（今淇县以南、渭河以北）展开的决战，史称“武王伐纣”。商朝末年，纣王残暴无道，民不聊生，而其西面的周族却日益强大。周文王不断扩充实力，各个击破商朝西部的属国，并在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联合各诸侯国，待机兴师灭商。周武王继位后四年（前1027年，另有前1057年等多说），商纣王横征暴敛，众叛亲离，重臣比干被杀，箕子被囚，微子被迫出奔。纣王又派主力远征东夷，使都城朝歌兵力空虚。周武王乘机率精锐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战车三百乘伐商。当年十二月下旬，周军到达孟津，与各路反商诸侯军队会合后兼程东进，至次年一月初进抵牧野。纣王派守卫国都的军队及临时武装起来的大批奴隶迎战。周武王历数纣王罪行，激励将士斗志，申令不杀降者，以瓦解商军。战斗开始后，命精兵冲击商军前阵，商军阵中大批奴隶倒戈。周武王乘势挥军猛攻，商军大败。纣王见大势已去，仓皇逃回朝歌，登鹿台自焚。周军乘胜攻占商都，灭亡了商朝。此战是中国古代车战初期的著名战例。周武王在战前争取与诸侯联合，作战中又以正确的谋略、周密的部署及不杀降者的策略，对作战胜利起到了积极作用。

　　0533．长勺之战

　　春秋时期发生于齐鲁之间的一次后发制人而取胜的著名战例。周庄王十三年（前684），齐桓公因在乾时一战战胜鲁国而巩固了君位，自恃实力强大，企图继续征服鲁国，于正月兴兵伐鲁。鲁庄公自乾时战败后，发奋图强，取信于民，整军备战。鲁军根据齐强鲁弱的客观形势，在预设战场长勺以逸待劳，迎击来犯的齐军。两军列阵后，鲁庄公欲先发制人，被曹刿劝阻。齐军见鲁军按兵不动，误认为鲁军怯战，便接二连三地向鲁军发起猛烈攻击，均未奏效，士气受挫。此时，鲁军却阵势稳固，士气高昂。曹刿见双方阵势已呈现“彼竭我盈”的有利变化，遂建议鲁庄公果断下令，实施反击。鲁军一鼓作气，击溃齐军。庄公见胜利在握，便急于追击。曹刿恐齐军佯败设伏，下车察看齐军车辙痕迹，又登车眺望齐军旗帜，确已辙乱旗靡，败迹显露，便建议乘胜追击，一举将齐军逐出鲁境。此战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后发制人、敌疲再打的著名战例。

　　0534．马陵之战

　　马陵之战是发生在战国时期齐魏两国争霸中原的一场重要战争，地点即在马陵（今河南范县）。周显王二十七年（前342），魏惠王命庞涓率兵攻韩，一举攻克韩国腹地梁、赫（今河南临汝及西南），似有包围韩国之势。韩遣使向齐国求救。齐威王采纳孙膑的建议，答应救韩，使韩坚持抗魏作战，同时又不立即出兵，以便韩、魏久战兵疲之时，再出兵攻魏。韩国仗恃有齐国相援，倾全力抗魏，五战皆败，只得于公元前341年再次向齐求救。齐威王这才命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率军直趋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诱使魏军从韩国撤围，回师自救。魏军果然中计撤回，并以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将，率军十万迎击齐军。孙膑利用魏军轻视齐军、庞涓求胜心切的弱点，采取避战示弱、退兵减灶以示齐军兵力日减的策略，引诱魏军追击。庞涓果然丢下步军，只率领轻车锐骑兼程紧追。齐军退至树木茂密、路狭地险的马陵设伏。当经过长途追击而疲惫不堪的魏军于日落后进入马陵的齐军设伏地域时，齐军万弩簇发，魏军大败，庞涓愤愧自杀。齐军乘胜全歼魏军十万，俘虏了太子申。此战是中国战争史上设伏歼敌的著名战例。战中，孙膑利用庞涓的弱点，制造假象，诱敌进入埋伏，达到歼灭魏军的目的。此战之后魏国一蹶不振，齐国一跃而成为当时的强国。

　　0535．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是秦军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围攻赵军的一次大规模歼灭战。周赧王五十四年（前261）初，秦昭襄王派王率军猛攻赵国上党，意在速胜。赵军初战不利，由上党退守长平。赵国名将廉颇鉴于实际情况，采取守势，依托有利地形，筑垒固守不战，以逸待劳，疲惫秦军，待机破敌。秦赵两军在长平一带相持不决。于是，秦派人持重金入赵施离间计。赵王中计撤换廉颇，另派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为将。秦王也密令以上将军白起代替王。公元前260年，赵括全盘废弃廉颇坚壁固守的战略战术，下令赵军全线出击。白起则采取佯败诱敌、包围歼灭的策略，主动后撤，诱敌深入；同时分遣两支奇兵从侧翼迂回包抄、分割赵军后路，断绝其粮道。正当赵军长驱直进，大部队云集丹河待渡时，相继发现前方进攻受挫、后方退路已断，只得被迫放弃进攻，仓促构筑壁垒，固守待援。秦昭襄王亲赴河内，征调十五岁以上壮丁至长平，阻隔赵军的援兵和粮道。赵括所部被围四十六天，粮尽援绝，到了内部暗中相杀而食的境地。赵军多次轮番冲击突围，皆为秦军所阻。赵括在绝望之余，亲率锐卒搏战，被秦军射死。赵军四十余万饥疲之师全部降秦，被白起坑杀。此战是战国后期一次规模空前的战略性决战。白起采用示弱诱敌、迂回包抄、长围久困、待敌饥疲而全歼的作战方针，是取胜的关键。

　　0536．官渡之战

　　官渡之战是东汉末年发生在袁绍与曹操之间的一次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争。建安四年（199）初，袁绍发布讨曹檄文，率领十万大军向曹军进攻。曹操闻讯，决定集中二万精兵抗击袁军。建安四年二至六月，袁曹两军先后战于白马、延津，曹军胜，斩袁绍大将颜良、文丑。袁军初战失利后，企图以优势兵力迫曹军决战。曹操为争取战争主动，率胜利之师退守官渡（古黄河流经今河南延津西北至滑县以北的一段）。七月，袁军推进至官渡，双方各施计谋，相持不下。十月，袁绍派大将淳于琼率兵万人护送运粮车，屯粮于大营北二十公里之乌巢（今河南封丘西）。曹操得悉此情报，亲率精锐，冒用袁军旗号，乘夜取小道奔袭乌巢，焚毁了袁军全部粮草。乌巢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到前线，袁军军心动摇，内部分裂。曹操乘机进攻，大败袁军，俘敌七万，缴获全部军资。袁绍仅率三百余人北逃，从此一蹶不振。此战，曹操善于利用袁绍恃强骄躁、用兵无谋、指挥无术的弱点，后发制人，把握战机，焚毁袁军粮草，出奇制胜。官渡之战的胜利，从根本上改变了曹操的战争劣势，为其统一北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0537．赤壁之战

　　赤壁之战是三国形成时期孙权、刘备联军于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在长江赤壁（今湖北蒲圻西北）一带大败曹军，奠定三国鼎立基础的著名战役。建安十三年（208），曹操消灭了袁氏集团的残余势力，基本平定了北方诸郡。为实现统一天下的宏伟目标，他迅速挥军南下，逼降荆州，击败刘备。轻易的胜利助长了曹操骄傲轻敌的情绪，他亲率军二十万，号称八十万大军，乘胜沿汉水与长江顺流东下，剑锋直指江南吴地。被曹操击败的刘备退守长江南岸的樊口（今湖北鄂城东北），派诸葛亮到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会见孙权。孙权为确保江东，决心与刘备结盟抗曹，于是命周瑜为主将，率三万精兵，联合刘备所部共约五万人，溯江而上，与顺流东下的曹军遭遇，战于赤壁。曹军初战失利，退据乌林（今湖北嘉鱼西北），与孙刘联军隔江对峙。曹军大部分是北方人，不惯于水上的风浪颠簸，便用铁环将战船首尾互相连接起来。周瑜采纳黄盖火攻的建议，命黄盖诈降，用蒙冲斗舰十艘暗载燃烧器材驶向曹军水寨，纵火焚烧曹军战船，曹军大败。曹操率残部由陆路向江陵撤退。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击至南郡。曹操命曹仁、徐晃守江陵，乐进守襄阳，自己率余部北退。次年十二月，曹军自动放弃江陵，退守襄樊。至此，孙权占领江陵，东吴在长江中游的形势更加巩固；刘备也乘机夺取了荆州在江南的长沙、零陵、武陵、桂阳四郡，开始建立自己较巩固的立足之地，三国鼎立的格局基本形成。赤壁之战是孙刘联军以弱势兵力战胜具有绝对优势兵力的曹操，开创了在长江之上以水、陆联军作战的先例。

　　0538．淝水之战

　　淝水之战是发生于东晋太元八年（前秦建元十九年，383），东晋在淝水（今安徽瓦埠湖一带）击败前秦进攻的著名战例。前秦主苻坚统一北方后，欲进而统一天下，遂不断向南扩张。前秦朝臣多反对攻晋，惟冠军将军慕容垂力主灭晋。苻坚自恃国强兵众，坚持攻晋。东晋太元八年八月，苻坚令苻融等将率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自统戎卒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对东晋发动大规模进攻。时东晋宰相谢安主持朝政，对前秦军南进早有准备，令谢石、谢玄等将兵八万余在荆州和淮南两个方向设兵御敌。十一月，东晋与前秦两军隔淝水对峙。东晋将领谢玄针对前秦军将士厌战、苻坚恃众急于决战的心理，派人前往前秦军营，要求前秦军由淝水西岸略向后撤，以便晋军渡水决战。前秦诸将认为己众彼寡，应扼守淝水，阻其上岸，可保万全。苻坚主张待东晋军半渡时以铁骑突袭取胜。苻融亦以为然，遂下令稍退。不料前秦军一退不可复止，东晋降将朱序乘机在阵后大呼“秦败了”。前秦兵信以为真，竞相奔逃，导致全军大溃，自相践踏。东晋军乘势追击，前秦军大败，加之饥寒交迫，死者十之七八。苻坚逃往淮北，及至洛阳，仅剩十余万人。此战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南北之间一次大规模的战争。前秦主苻坚无视内部不稳、民疲兵倦的状况，恃众轻晋、单路突进、急于决战，导致大败。东晋面临强秦进犯，一致抵抗，并根据敌情及时改变方略，抓住时机，与之决战，终获全胜，成为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之一。

　　0539．黄天荡之战

　　南宋建炎四年（金天会八年，1130），宋军在长江黄天荡（今南京东北）东西水域截击金军归师的经典水战。建炎三年冬，金太宗完颜晟以完颜宗弼为统帅，率军十万南下攻宋。南宋守将韩世忠为避其锋，自镇江引军退守江阴。次年正月，完颜宗弼迫降建康（今南京）后，迅速挥师南下。而韩世忠乘金军不备，率军八千、战船百余艘急趋镇江，欲阻断金军归路。二月十二日，完颜宗弼获悉此事，恐归路被截，率军自临安沿运河北上，计划由镇江渡江北归。三月十五日，完颜宗弼引军抵达镇江，此时韩世忠已先机控制金山、焦山等有利地形，严密封锁沿江渡口，并用破船堵塞运河入江口，切断金军退路。于是双方在金山脚下展开激战。韩世忠指挥水师迎战金军，其妻梁氏亲自擂鼓助战，声威大振。金军伤亡甚众，无法突破宋军防线北归，只得沿长江南岸西行，另寻渡江之路。宋军紧追不舍，金军不谙长江水道，仓促驶入建康东北死水港黄天荡。待金军入港后，韩世忠挥军封锁入江水道。金军进退无路，只得悬赏问路。四月十二日夜，完颜宗弼采纳当地乡民建议，命金军利用老鹳河故道，开渠约二十公里，连通江口，于次日冲出黄天荡，驶至建康附近江面。韩世忠发觉后率军沿江西上追击堵截，至建康以北江中扼守，继续阻遏金军渡江。完颜宗弼突围无望，于是改换轻舟迂回至宋军上游。二十五日，完颜宗弼利用天晴无风、宋军船大难行，率机动小舟以火箭环射宋船，宋军大败。此后，金军渡江北撤，韩世忠亦率宋军还屯镇江。此战，韩世忠正确审料敌情，先占有利地势，凭借长江天险，充分发挥水战之长，阻扼金军四十日不得渡江。完颜宗弼因势用兵，适时改造舟楫，利用火攻，终于突围北撤。

　　0540．采石之战

　　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南宋文臣虞允文率领军民于采石（今安徽马鞍山市西南）阻遏金军渡江南进的江河防御战。绍兴三十一年秋，金帝完颜亮调集三十二总管之兵，分路南下，企图一举灭宋。十月初，完颜亮亲率大军十余万，号称四十万，攻占两淮，进入和州（今安徽和县），拆民舍造战船，准备渡江。宋高宗为挽救危局，命李显忠为建康府都统制，取代王权。中书舍人兼督视江淮军马府参谋军事虞允文连夜前往芜湖（今属安徽），催李显忠赴任，并往采石犒师。十一月初八，虞允文抵采石，见江北金军列阵10~20公里，鼓声雷鸣，正欲渡江。在李显忠未至的情况下，虞允文即率已退至江南的宋军和民兵一万八千人进行阻击，命步骑伏于江岸高地后。完颜亮令数百舟自杨林口涌出，冲破宋水军防御抵达南岸，突遭宋军伏击，金兵大乱。虞允文往来指挥，身先士卒，激励斗志。宋军将士奋勇杀敌，全歼登岸金兵。水军以海鳅船猛冲金舟，并施放霹雳炮。金舟大部被击沉，士卒溺死四千余，被俘五百余。宋军为防金军反扑，连夜布阵，封锁杨林口，金军连续进攻，均受损而归。金将见宋军有备，不愿再战，建议收军北还。时完颜雍在东京（今辽宁辽阳）称帝，完颜亮急于灭宋北归，强令将士三日内渡江。完颜元宜等将认为渡江必败，遂于十七日夜闯入御营杀死完颜亮，率军北撤。此战虞允文在危急时刻敢于担当重任，组织指挥军民抵抗金军。由于部署周密，善于团结激励将士，凭借长江天堑，充分发挥宋军的水上优势，从而转败为胜，使南宋再度转危为安。

　　0541．白起

　　白起（？－前257），又名公孙起，郿卜（今陕西县东）人，战国后期秦国名将，是继孙武、吴起之后又一位极富智谋的军事家、卓有建树的统帅。白起行伍出身，一生征战无数，屡战屡胜。他率军先后歼灭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军队约一百六十五万。秦昭王十三年（前294），白起任左庶长，率兵攻打韩国新城（今河南伊川县西）。次年，由相国魏冉推荐，白起被提拔为左更，率领秦军在伊阀（今河南洛阳龙门）攻打韩、魏，采取避实击虚、先弱后强的战术，全歼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因功绩显赫晋升为国尉，次年再升为大良造。此后十余年，他驰骋于韩、赵、魏、楚等国，扩大了秦国的疆土。二十九年（前278），攻克楚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因功封武安君。四十七年（前260），在长平（今山西高平北）利用赵军统帅赵括骄躁轻敌、缺乏实战经验的弱点，大破赵军，一举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余万，这便是历史上最早、规模最大的包围歼灭战--“长平之战”。后因相国范雎嫉妒，政见不合，并因拒绝攻赵触怒秦昭王，于五十年（前257）十二月被逼自杀。白起戎马一生、智勇兼备、功绩显赫、料敌用兵、因情击敌、战必求全歼，为秦国统一中国大业的进程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0542．项羽

　　项羽（前232－前202），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人，楚国名将项燕之孙，秦汉之际反秦农民起义军领袖，著名军事家、战略家。项羽力能扛鼎，胆略过人。秦二世元年（前209），陈胜、吴广起义后，在吴中（今苏州）的项梁与侄儿项羽也积极响应，杀死会稽太守并占领会稽郡。在定陶之战中，项梁被秦国将领章邯杀死，项羽率楚军救援，渡漳河后破釜沉舟，大破秦军，迫使章邯军全部投降，加速了秦王朝的灭亡。秦灭亡之后，项羽自封西楚霸王，分封十八诸侯，造成割据局面，加以烧杀掳掠，丧失民心，诸侯纷纷叛离。汉王五年（前202），项羽被刘邦困于垓下（今安徽灵璧南），慷慨悲歌，自刎于乌江。项羽是我国历史上极富传奇色彩的英雄人物。他叱咤风云又重情重义，既神勇无比又亲善士兵。在反秦斗争中，项羽是指挥起义军的主导者，同时又是摧毁秦军主力的胜利者。虽然项羽以失败而告终，但他敢做敢当、勇猛豪爽的个性品格，却在后世留下了不尽的赞叹。

　　0543．韩信

　　韩信（约前228－前196），淮阴（今江苏清江西南）人，是中国历史上卓越的军事家、战略家、统帅、军事理论家。秦末农民大起义时，韩信投靠项梁、项羽，未被重用；继归刘邦，因授职太低欲离去，经丞相萧何力荐，于汉王元年（前206）被封为大将军。楚汉战争之时，刘邦采纳其“还定三秦以夺天下”的方略，攻占关中。刘邦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相持时，韩信率军数万抄袭项羽后路，破赵取齐，占领黄河下游。又以数千人在井陉之战中背水为阵，用“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策略，大破赵军二十万，斩赵军主将陈馀，继而又在潍水之战中，借助河水分割楚军，将齐、楚联军各个击破。后刘邦封韩信为齐王，参与指挥垓下（今安徽灵璧南）决战，击败项羽。韩信在军中的威信越来越高，刘邦恐其谋反，故在西汉王朝建立后便剥夺其兵权，徙封为楚王。后韩信遭人陷害，又降为淮阴侯。吕后乘机与萧何设计，于汉高祖十一年（前196）正月，以谋反罪名将其诱杀于长乐宫。

　　韩信为汉王朝的建立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熟谙兵法，自言“多多益善”，为后世留下了大量的军事典故。其用兵之道为历代兵家所推崇。

　　0544．霍去病

　　霍去病（前140－前117），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汉代名将卫青的外甥，善于骑射，是中国西汉著名军事家。霍去病一生曾四次领兵出塞攻打匈奴，歼敌达十一万多人。他平时少言寡语，冷峻威严，但却是一位胆识过人的军事天才。在战场上，他凭借直觉指挥战斗，能够随机应变，果断行动，经常取得出其不意的战果。元朔六年（前123），霍去病任骠骑校尉，随卫青出击匈奴于漠南（今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他率领骑兵奔袭数百里，以八百人歼敌两千余人，受封冠军侯。元狩二年（前121），他任骠骑将军，先后两次率军击河西（今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地区的匈奴部，歼敌四万余人，收降了匈奴浑邪王所部四万余人，控制了河西地区，打开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元狩四年夏，他与卫青各率五万骑兵从东西两路进军大漠（今蒙古草原大沙漠），击败左贤王部后乘胜追击，深入两千余里，歼其部众七万余，升任大司马，与卫青同掌兵权。霍去病作战勇敢，用兵灵活，注重方略，出奇制胜，深得汉武帝的信任。汉武帝曾为他建造府第，他拒绝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元狩六年（前117）病逝，年仅二十四岁。汉武帝为他修筑了一座形似祁连山的坟墓，以纪念他的赫赫战功。

　　0545．李广

　　李广（？－前119），陇西成纪（今甘肃省肃宁县治平乡）人，秦国名将李信的后代，善于骑射，被称为“汉之飞将军”，是中国西汉时期著名将领。李广武功精湛，勇猛过人，才气无双，射得一手好箭。公元前166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关，李广英勇杀敌，使汉文帝大为赞赏。公元前140年，汉武帝即位，调李广为未央卫尉。四年后，李广率军出雁门关，被成倍的匈奴大军包围，受伤被俘。押解途中，他飞身夺得敌兵马匹，射杀追骑无数，终于回到汉营。从此，李广便赢得了“汉之飞将军”的美誉。归朝后，李广被汉武帝革除军职，贬为庶人。几年后，匈奴杀辽西太守，击败韩安国将军。汉武帝重新起用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闻“飞将军”镇守右北平，数年不敢来犯。公元前120年，李广率四千骑兵出右北平，配合张骞出征匈奴，兵进数百里，突然被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令士兵们引弓不发，他自己以大黄弓连续射杀匈奴裨将多人。匈奴兵将大为惊恐，纷纷被李广的神勇所镇而不敢妄动。次日，汉军主力赶到，李广军得以突出重围。元狩四年（前119），李广被任命为前将军，随大将军卫青出征攻打匈奴，因违抗军令而自责，引颈自刎，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李广一生皆在边关戍敌，与匈奴七十余战，屡战屡胜，匈奴闻风丧胆，堪称不战而屈人之兵。李广为将廉洁，与士卒同甘共苦，深受边关军民的爱戴。

　　0546．卫青

　　卫青（？－前106），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西汉中期著名将领。卫青率军与匈奴作战，屡立战功，七次击退匈奴。他为人谦让仁和，敬重贤才，从不以势压人。卫青少时为平阳侯曹寿家奴，长于骑射，勇力过人。建元二年（前139）春，其姐卫子夫被汉武帝选入宫中，卫青也随之入宫任建章监侍中。汉与匈奴之间的大规模战争爆发后，于元光五年（前130）任车骑将军。元朔二年（前127）春，匈奴骑兵侵入上谷（今河北怀来）、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杀掠吏民数千人。卫青奉命率四万铁骑，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出发，采用迂回包围战法，绕道匈奴后方，迅速攻占高姻（今内蒙古杭锦后旗），击败匈奴楼烦王、白羊王，歼敌数千人。随后被封为长平侯。元朔五年（前124）春，卫青率军十余万，针对匈奴右贤王骄傲轻敌的弱点，乘夜袭击，歼敌一万五千人。后升任大将军。不久，他又两次率军出击漠南单于本部，歼敌两万人，迫使单于远徙漠北。元狩四年（前119）夏，卫青与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越过沙漠进击匈奴，以正面钳制、两翼包围的战法，歼敌二万人，追至育颜山赵信城（今蒙古国杭爱山南）而还。后升任大司马。卫青治军严明，指挥灵活机动，善于以己之长击敌之短，用出敌不意、攻敌不备的战法歼敌制胜。他作战勇敢，身先士卒，七次远征击败匈奴，为维护汉朝的安定和统一建立了不朽功勋。

　　0547．郭子仪

　　郭子仪（697－781），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人，武举出身，唐代著名政治家、军事家。郭子仪在其父的影响和教育下，自幼饱读兵书，勤于习武。他不仅武艺超群、阵法娴熟，而且为人正直，不畏权贵。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叛唐，时任朔方节度使的郭子仪率部平叛，与李光弼部进军河北并击败史思明，收复常山（今河北正定）等十余郡。至德二年（757），郭子仪以关内、河东副元帅名义，统兵收复长安（今陕西西安）、洛阳及河西、河东、河南诸州县，因功升至中书令，又晋封为汾阳郡王。后因兵败，遭人陷害，被解除兵权。广德元年（763），固怀恩叛变，纠合吐蕃、回鹘兵相继攻唐，郭子仪被朝廷重新起用，再度领兵并呈上绝妙御敌之策。永泰元年（765）十月，在回鹘与吐蕃兵压境之际，他率领几名骑兵出城至回鹘阵前，与回鹘议和，共同抗击吐蕃兵。吐蕃首领闻讯后连夜引兵逃遁，郭子仪乘机派唐军精锐骑兵与回鹘兵一道追击，在灵台（今属陕西）西大败十万吐蕃军，稳定了关中局势。德宗即位后，尊郭子仪为尚父，加太尉。郭子仪用兵持重，长于谋略，治军宽严得当，深为部下敬服。他虽功高望重，但从不居功自傲，被后人视为名将典范。他以身许国，临危不惧，身经百战，功勋卓著。历事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四朝，勤于职守，身系国家安危二十余年，对巩固唐王朝的统治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0548．岳飞

　　岳飞（1103－1142），字鹏举，谥武穆，后改谥忠武。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勤奋好学，武艺高强，身先士卒，事母至孝。十九岁投军抗辽，不久退伍还乡守父孝。1126年金兵大举入侵中原，岳飞再次投军，开始了他抗击金军、保家卫国的戎马生涯。传说岳飞临走时，其母姚氏在他背上刺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成为岳飞终生遵奉的信条。岳飞投军后，因作战勇敢升秉义郎，后多次升职。建炎三年（1129）秋，完颜兀术继续南侵，高宗被迫流亡海上。岳飞率孤军坚持敌后作战，六战六捷。次年，岳飞在牛头山大破金兀术，收复建康，金军被迫北撤。从此，岳飞威名传遍大江南北。建立起一支纪律严明、作战骁勇的抗金劲旅岳家军。绍兴六年（1136），岳飞再次出师北伐，但因无援兵粮草，无奈撤回鄂州（今湖北武昌）。岳飞壮志未酬，写下了千古绝唱《满江红》。绍兴十年兀术撕毁和约，再次大举南侵，岳飞奉命出兵反击，在郾城大破金军精锐，乘胜进占朱仙镇，距开封仅二十三公里。兀术被迫退守开封，金军士气沮丧，不敢出战。岳飞招兵买马，联络义军，积极准备渡过黄河直捣黄龙府。这时高宗连发十二道金字牌班师诏，命令岳飞退兵，他只好挥泪班师。回临安后，岳飞即被解除兵权，任枢密副使。绍兴十一年（1141）八月，高宗和秦桧派人向金求和，金兀术要求“必杀飞，始可和”。秦桧乃诬岳飞谋反，将其下狱。此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毒死于临安风波亭，其子岳云及部将张宪也同时被害。岳飞死后二十年，宋孝宗继位，下令给岳飞平反昭雪，官复原职，以礼改葬。岳飞善于谋略，治军严明，其军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略”著称。他亲自参与指挥了一百多仗，未尝一败，是名副其实的常胜将军。

　　0549．戚继光

　　戚继光（1528－1587），字元敬，号南塘，晚号孟诸，山东蓬莱人，明朝抗倭名将，著名军事家、武术家。戚继光指挥抗倭作战，机智勇敢。戚继光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又于三十二年荐署都指挥佥事，备倭山东。三十四年（1555），调浙江都司，任参将，分部镇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戚继光到浙江时见当时卫所驻军将骄兵惰，军纪松弛，兵不习战，战斗力低，遂于三十八年（1559）亲至金华、义乌等地，招募精壮农民和矿工三千余人，按年龄和身材配发不同兵器，进行编组训练，教以击刺枪法，长短兵器兼用；因地形练阵法，创编了鸳鸯阵。同时，他更置战舰，制造各种器械，选用当时最精良的火器。戚继光以“岳家军”为榜样，教育士兵严守纪律，勇敢杀敌，爱护百姓，终于练成一支名闻天下的“戚家军”。四十年（1561），在浙江等地九败倭寇，又率兵入闽，大败倭寇。四十二年（1563），奉命率兵万余急赴福建，于平海卫大败倭寇，升福建总兵。是年冬，倭寇万余围仙游（今属福建）；次年二月，他率军数千前往施救，以内外配合、各个击破之策，解仙游之围，追歼逃敌数千。隆庆二年（1568），戚继光奉命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之事。他在蓟镇练兵十六年，边备整饬，军容整肃，蓟门晏然。万历十一年（1583）调任广东总兵官，万历十五年病逝。戚继光在抗击倭寇的战争中建立了不朽的功绩，赢得了当时以及后世人民的赞颂。其所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两部军事名著均被列为中国古代经典兵书，还有一些有关的奏书丰富了中国兵法智慧的宝库。

　　0550．石达开

　　石达开（1831－1863），清末广西贵县客家人，地主出身，是太平天国军事统帅之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石达开少年时代勤奋读书，慷慨有志，喜读《孙子兵法》等兵书。在洪秀全、冯云山影响下加入拜上帝会，参与谋划起义。咸丰元年（1851）金田起义后，在太平军从广西向金陵（今江苏南京）进军途中，他与西王萧朝贵同为开路先锋，一路围长沙，克武昌，占金陵，所向有功，被清军称为“石敢当”。咸丰三年（1853）春，太平天国定都金陵、改称“天京”后，同时遣军北伐、西征。石达开留京协助天王洪秀全和东王杨秀清处理军政要务，守卫天京。四年（1854）夏，西征军在湖南败于曾国藩，自此节节后撤。他奉命率军增援，大败湘军，扭转了战局。六年（1856）春，奉命回援天京，与燕王秦日纲等部协同作战，摧毁清军江南大营，解天京之围。同年秋，太平天国最高领导者之间矛盾激化，天京发生内讧，石达开奉诏回京辅政，深得全朝文武爱戴，尊为义王。七年（1857）夏，因受洪秀全疑忌，遂自天京出走，率所部数万人，转战浙江、福建，后折入湖南，进图四川；与湘军作战失利，遂南下退入广西，部众纷纷离散，处境日趋艰难。同治二年（1863）夏，石达开率部前行，因受大渡河阻隔，又遭清军及土兵围困，弹尽粮绝。在进退无路的情况下，他幻想“舍命以全三军”，主动投入清营。后不仅部属惨遭杀害，石达开一生自己也被解送到成都，被凌迟处死。石达开一生英勇征战，不屈不挠，他的悲惨结局为后人留下了无限的感叹。

　　0551．假道伐虢

　　语出《左传·僖公二年》。春秋时期，虞国、虢国本是两个近邻小国，晋国想吞并这两个国家，计划先攻虢国。但晋军要开往虢国，就必先经过虞国，如果虞出兵阻拦，甚至联合虢国抗晋，晋虽强，也难以取得成功。晋大夫荀息谏言：用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送给虞国，以此借用虞国的道路进军伐虢。虞国国君果然同意借路给晋军，晋军通过虞国国境，轻而易举地灭了虢国，回师途中把虞国也灭了。“假道伐虢”就是假托借路之名，把军事力量扩展进去灭亡该国的计谋。运用假道伐虢的计谋，重在“假道”。因此，实施这一计谋应要巧妙地找出“假道”的理由，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不使对方怀疑。

　　0552．远交近攻

　　范雎向秦昭襄王提出的战略主张，见《战国策·秦策》和司马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战国后期，魏国官吏范雎颇有才能，因受诬陷遭到迫害，逃至秦国。秦昭襄王请他为自己出谋划策。范雎向秦王分析了秦国的地理优势和强大的兵力，认为秦国进展不大的根本原因在于没有正确的对外政策，建议秦王远交齐、楚、燕这些国家，攻打邻近的韩、赵、魏，实行远交近攻的策略。秦王采纳范雎的意见，对齐、楚、燕、韩、赵、魏逐步吞食，各个击破，打破了六国合纵抗秦联盟，最终统一了中国。远交近攻，就是当作战目标受地理条件所限时，攻打近敌有利，攻打远敌有害；对远隔的敌人，如有利于己，也可以暂时联合。

　　0553．围魏救赵

　　语出《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公元前354年，魏国军队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国求救于齐国。齐国应赵国所求，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率兵八万救赵。起初，田忌准备直趋邯郸。孙膑说，派兵解围，要避实就虚，击中要害，使对方的进攻势头受到阻挡和挫折，无法再向前发展。他向田忌建议说：现在魏国的主力部队都集中在赵国，其国内空虚，我们如带兵向魏国都城大梁猛插进去，魏军必然放下赵国回师自救，赵国之围自解。田忌采纳了孙膑围魏救赵的策略，引兵直奔魏国都城大梁。魏军闻讯急忙回救，孙膑在魏军的归途桂陵设下埋伏，大败魏军，赵国之围遂解。围魏救赵是避实就虚，调动敌人、消灭敌人的策略。运用这一计谋的关键，是攻其所必救，迫其所必退，要击中要害，这样才能调动和消灭敌人，达到排围解难的目的。

　　0554．破釜沉舟

　　语出《孙子兵法·九地篇》和《史记·项羽本纪》。公元前207年11月，章邯率秦军主力进攻赵地巨鹿（今属河北）。项羽率领楚军救赵。项羽先派两万人为先锋，渡过漳水，切断秦军的粮道，孤立章邯，然后亲率主力部队随后急进。渡河后，他下令把全军的饭锅砸破，把所有渡船凿破沉没，把所有的营帐烧毁，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准备与秦军誓死一战。这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将士。楚军一到战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秦军展开激战，士兵以一当十，勇猛拼杀，秦军大败。破釜沉舟就是在敌我双方关键性的决战时刻，断绝自己的退路，把部队置于死地，以激励将士下决心拼死战斗，去争取决战的胜利。破釜沉舟作为一种激励部队的做法，关键在于将部队被置于死地后能否激发将士万众一心、同敌人决一死战的斗志和气概。

　　0555．暗度陈仓

　　全称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和《资治通鉴·卷九至十一汉纪》。秦朝灭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把巴、蜀、汉中四十一县划归刘邦，封刘邦为汉王。项羽想把刘邦关进偏僻的巴蜀之地，于是把关中划作三部分，分给秦朝降将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以阻塞刘邦向东发展的出路。刘邦听从了张良的计策，在往南郑的途中，把所过的栈道都烧了，表示以后不打算再回关中，以消除项羽对他的疑忌。公元前206年，刘邦准备出兵东征，先派了百余名士兵去修复栈道，佯装要从老路杀出。章邯听说刘邦拜韩信为大将，修复栈道，大笑刘邦糊涂，更加轻视刘邦，毫不作战争的准备。而正在此时，刘邦却暗中带兵抄小路迂回到陈仓（今宝鸡市东），发起突然袭击，一举打败章邯，平定了三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是故意暴露一种行为，利用敌人在这里固守的时机，悄悄在那边采取另一种行动。运用这一谋略，要把握好“明”和“暗”的奇正关系，“明修栈道”是迷惑敌人、掩盖自己行动企图的手段；“暗度陈仓”才是真正的目的，最终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

　　0556．背水一战

　　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汉王三年（前204）十月，刘邦命手下大将韩信领兵攻打赵国。赵王歇聚兵号称二十万，于井陉口（今河北鹿泉西土门）附近抗击汉军。赵王认为汉军只有一万两千人马，人少且疲乏，决定正面迎敌。韩信闻之，率部进至离井陉口三十里处扎营。夜半，他选轻骑两千，令每人手持一面赤旗，从小路潜伏在赵军军营周围。时至黎明，韩信鉴于敌强己弱，所领士卒多未经训练，乃一反常规，背井陉水列阵。赵军见汉军自处绝地，尽笑韩信不懂兵法，于是倾巢而出。汉军背水搏战，拼死抗击。此时预先潜伏的轻骑乘虚驰入赵军营垒，树起两千面赤旗。赵军进攻受挫而欲退兵，回望营垒的汉军旗帜而惊惶。汉军前后夹击，歼灭赵军。此战，韩信背水设阵，貌似不合作战常规，实则深得兵法“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孙子·九地篇》）的精义，为世代兵家提供了灵活用兵的范例。

　　0557．以逸待劳

　　语出《孙子兵法·军争篇》，原文为“以佚待劳”，“佚”通“逸”。意为先到达战场等待敌人的就安逸，后到达战场奔走应战的就疲劳；善于作战的人应该以逸待劳，以自己的精锐严整之师对敌之疲惫虚弱之旅，就可以取得战场上的优势和主动。尤其是处于战略防御的一方，力量弱小，不要轻率地过早同敌人进行战略决战，应充分利用天时、地利等条件，采取边防御、边养精蓄锐的办法，待进攻者疲惫不堪、士气沮丧后，再转守为攻，变被动为主动，夺取战争的胜利。运用以逸待劳之计谋，要注意：“逸”，不是无所事事，“待”，不是消极等待，而是要充分准备，积极防御；“劳”，就是要巧妙地调动敌人、激怒敌人，以达到疲劳敌人的目的。

　　0558．反间计

　　《孙子兵法·用间篇》：“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即巧妙地利用敌人的间谍反为我用。反间计的手段就是以假乱真，迷惑敌人，达到己方目的。它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发现了敌间谍，并摸清了他的来意，但不露声色，采用将计就计的办法，透露一些假情报，使敌人以假当真，从而利用敌人的错误达到目的；二是敌间谍被发现或被我捕获后，不是公开审判，而是暗中以重金收买，使他为己方控制，给敌方提供假情报，以达到目的。施用反间计，无论是将计就计还是重金收买、借间用间，都不过是巧施骗术。使用“骗术”，不在于制造完全的假象，而是要善于改变实际的景象或者转移其重点。反间计是一条可以运用到军事、政治、经济、外交等许多领域的重要谋略，它充分体现了“上兵伐谋”的思想，运用得好，可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0559．知彼知己

　　语出《孙子兵法·谋攻篇》：“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即战争的指导者如果既了解敌人，又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不了解敌人而了解自己，胜败的可能各半；既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那就每战都有失败的危险。这里的“知”，是知道、了解的意思，就是要求战争指导者在作战前和作战过程中，对敌我双方涉及的方方面面的情况有准确的了解，并根据战场上的实际情况确定战略战术。这一思想揭示了战争活动的客观规律，是一条极其重要的军事原则，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

　　0560．兵不厌诈

　　《孙子兵法·军争篇》：“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即军队要利用巧妙的方法隐蔽自己的意图，根据有利的情况决定自己的行动，把分散和集中兵力作为战略战术变化。《孙子兵法·计篇》：“兵者，诡道也。”曹操注：“兵无常形，以诡计为道。”兵不厌诈，是指用兵时为了战胜敌人，尽可能使用欺诈的战术。“兵以诈立”“兵不厌诈”，都是“兵者，诡道”思想的反映。战胜敌人要靠谋略、靠诈伪，这是历代军事家所推崇的重要的谋略思想。

　　0561．殳（shū）

　　先秦时代一种用竹或木制成的、起撞击或前导作用的棍棒类兵器。又称，或称戟柄、杵、等。主要装备于徒卒。其两端套有铜帽和铜。一般认为是由原始社会狩猎用的棍棒发展而成。据《说文》记载，殳长一丈二尺。周代把殳列入“车之五兵”，属于实战的兵器。帝王、诸侯出巡时，前导卫士执殳开道。春秋时期，殳是常用兵器之一。20世纪70年代初考古发掘的长沙浏城桥一号楚墓出土兵器中，有木制殳。从发掘实物看，殳首为青铜制，分为有尖锋和无尖锋两类。1978年在湖北随县发掘的战国初期的曾侯乙墓，两者均有出土。春秋晚期，在南方的楚、随、吴、蔡诸国出现过一种带锋刃的殳。它在积竹柄的顶端装有一个呈三棱矛状的铜殳头和带有尖刺的铜箍，既可以刺杀，也可以砸击。陕西临潼秦始皇兵马俑坑出土有无尖锋的殳首。到战国时期，步兵、骑兵的地位上升，殳成为侍卫的守备兵器，是“步卒五兵”之一，有时作为军事指挥的一种标帜。汉代以后，殳被逐渐淘汰。

　　0562．戈

　　古代用于钩杀和啄击的冷兵器。一般认为由镰刀类工具演化而来，是我国独有的古代兵器之一，盛行于商代至战国时期。戈为横刃前锋，用青铜或铁制成。垂直装柄，多为竹、木制作，长度通常为一米左右，最长超过三米。其内刃用于勾割，外刃可以推杵，而前锋用来啄击对方。标准的戈，由戈头、柄、铜三部分组成。在古代，戈和干合称“干戈”，是各种兵器的统称。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发掘的铜戈，距今约三千五百年。商朝早期原始步兵的标准装备是长60～90厘米的青铜戈以及较大的盾牌。由于较长的兵器在错毂接战时占有优势，因此，在以车战为主的商周时期，长的青铜戈、戟和矛为车战的主要兵器。商代戈有三种形式：直内戈、曲内戈、有銎可以插的戈，一般没有胡。商末出现有胡的戈。西周的戈多短胡，有一穿至二穿。春秋战国时期，戈是重要的格斗兵器之一。长胡有三至四穿，便于固定在上，同时援狭长而扬起。有的著作把无胡有銎的戈称作“瞿”，把援体呈三角形的戈称作“戣”。河北易县战国墓葬出土的铸有燕王名的铜戈，为长胡多穿样式。战国晚期，铁兵器使用渐多，铁戟逐渐淘汰了青铜戈。秦代有“中阳”铭文戈。西汉时期，仅在王侯的豪华墓葬中出现，如河北满城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墓中出土有戈。西汉后期，戈逐渐绝迹。

　　0563．朴刀

　　朴（pō）刀是大刀的一种，是一种木柄上安有长而宽的钢刀的兵器，刀身无鞘。《辞源》解作“窄长有短把的刀”。全长60~150厘米，刀刃长度在45~70厘米之间。又有“双手带”“拨刀”“着裤刀”“博刀”之称。一般认为装有短把的是用于“刀耕火种”的“畲刀”，装有长把的才是“朴刀”，实际上二者都是兵农兼用的，可以装在木柄上成为比一般大刀还要长的长兵器，也可以卸下来单独作为一种短兵器。朴刀是步行打斗用的兵器，可用来劈、刺、砍，杀伤力比较小。朴刀出现于宋代，清末前后被广泛使用。在《水浒传》中，各路英雄使用朴刀的描写随处可见。太平天国时期，太平军多用朴刀，故又名“太平刀”。

　　0564．矛

　　中国古代用于直刺、扎挑格斗的长柄格斗冷兵器，是枪的前身。由矛头和矛柄组成。矛头多以金属制作，矛柄多采用木、竹和藤等材料制作，也有用金属材料制作的。矛长通常为1．8－2．7米，长者达4米。矛头一般长40厘米，长者达80厘米。矛源于旧石器时代狩猎用的前端修尖的木棒。后来用石头、兽骨制成矛头，绑在长木棒的前端，以增强杀伤力。商朝时期，青铜制作的长矛是重要的格斗兵器。直到春秋战国时期，一直用青铜制造矛头。著名的吴王夫差矛，1983年在湖北省江陵县的楚墓出土，仅存矛头，现藏于湖北省博物馆。战国晚期，多使用钢矛。在秦始皇陵的秦俑从葬坑中，出土了大量专供骑兵使用的长矛（槊）。车战时代，将士利用长兵，弓矢之外，唯以矛最适宜，故矛有“丈八”之称，著名的有张飞丈八长矛。唐代以后，称矛为枪，根据不同的战术用途，分为漆枪、木枪、白干枪和朴头枪，分别装备步兵、骑兵和用于军事训练。北宋时期出现了双钩枪、单钩枪、环子枪等骑兵用枪，以及素木枪等步兵用枪，还有训练专用的槌枪、用以投掷的梭枪、与盾牌组合使用的标枪。火器开始使用后，矛、枪依然是军中必备的冷兵器，与火器并用，宋代以后，矛逐渐被枪代替。矛与枪名称虽异，但都是古代战场上一种直而尖形的刺杀兵器，是古代军队中装备最多、使用时间最长的冷兵器。枪由矛演变而来。枪、矛形制基本相同，但矛头没有血挡（俗称“红樱”）；矛杆多为硬木或金属，弹性差，分量较枪重；枪用的是柔韧的白蜡杆。

　　0565．枪

　　古代一种长柄的刺击兵器。由古代兵器矛演变而来，长而锋利，使用灵便，其他兵器难与匹敌，被称为“百兵之王”。相传枪实传自苗蛮。枪由枪尖、枪缨、枪杆组成。枪尖为钢铁打制，原始社会枪尖以竹、木削成。枪缨古时多用马鬃制成，枪杆在古代多铁制、攒竹制。枪的长短不同，名称也不同：1．83米称步下枪、2．33米称花枪，2．76米称中平枪，4米为大枪，5．33米为大杆儿，6米称为矛，11米长的为毛竹大杆。其长度约相当于人体直立、手臂伸直向上的高度。枪杆的粗细，根据使用者的性别、年龄而异。汉代长兵器侧重戟、矛。枪在后汉已有记载，但是刀刃锐长，还未脱离矛头形式。由于长矛使用不便，从晋代开始逐渐流行用枪。唐代善枪者甚多。宋代以后，长矛基本上被枪代替。枪的种类有花枪、笔枪、大枪、锥枪、槌枪、梭枪（又称飞枪、标枪）、尖枪、太宁笔枪、抓枪、双头枪、双头双枪、四角枪、箭形枪、曲刃枪、环子枪、拐子枪、攒竹枪、长顶枪、鸦项枪、素木枪、绿沉枪、浑铁枪、龙头枪、龙刀枪、虎牙枪、虎头枪、龙凤枪、单钩枪、双钩枪、铁钩枪、柳叶枪、蛇镰枪、蛇尾伞枪、柜马枪、捣马突枪等。枪的用法主要有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舞花等。枪法流传较多的有罗家枪、杨家枪、岳家枪、马家枪、沙家枪、六合枪、八母枪、子龙枪、大犁花枪和峨嵋枪等。

　　0566．剑

　　古代短兵之祖。相传创自轩辕之时，素有“百兵之君”美称。古代的剑是长条形，前端尖，后端安有短柄，两边有刃。剑的各部位包括剑身、剑尖、剑锋、剑末、剑脊、剑刃、剑格、剑柄、剑首、剑鞘和穗。剑为具有锋刃之尖长兵器，而其大小长短，视人体为标准，因此须量人而定。剑的历史悠久，脱胎于矛形刺兵及短匕首。古人用剑插腰，可割可刺，抵御匪寇与野兽。殷商以前，剑形极短小，仅有短平茎，无管筒，呈柳叶或锐三角形；初为铜制。春秋战国时，为步战主要兵器，斗剑、佩剑之风盛行。已定剑制，剑的形制有薄腊无格圆茎剑、无格斜从扁茎剑、厚格剑、薄格剑等。著名的有湖北江陵望山一号楚墓出土的越王勾践剑，现藏于湖北省博物馆。东汉时，剑逐渐退出了战争舞台，主要用于仪仗或自卫。汉代后铜剑渐被钢铁剑替代，并趋于定型，即剑身中有脊，两侧有刃，前有剑尖，中有剑首，后有茎，茎端设环处称镡，此外尚有剑鞘、剑穗等附属饰物。隋唐时，佩剑盛行。宋代以后，剑舞盛行。据《太康地记》载：“天下之宝剑韩为众，一曰棠，二曰墨阳，三曰合伯，四曰邓师，五曰宛冯，六曰龙泉，七曰太阿，八曰莫邪，九曰干将也。”剑的招式是以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云等为主。常见的剑术套路有太极剑、太乙剑、武当剑、昆仑剑、昆吾剑、峨眉剑、三才剑、三合剑、七星剑、八仙剑、八封剑、十三剑、达摩剑、通背剑、绨袍剑、纯阳剑、金钢剑、青龙剑、青萍剑、飞虹剑、龙形剑、龙凤剑、蟠龙剑、螳螂剑等。

　　0567．戟

　　我国独有的古代兵器。古书中也称“棘”。《说文解字》：“戟，有枝兵也。”是一种戈的顶有矛形尖刺装置的具有勾啄和刺击双重功能的格斗兵器，少数是戈和刀的合体。戟是在戈和矛的基础上演进而成的，杀伤力比戈和矛都要强。戟在古代不仅是军队中的主要兵器，而且常作为武器的泛称，比如“持戟之士”。戟由戟头和戟柄组成。戟头以金属材料制作，戟柄为木、竹质。早期使用的戟是青铜戟。有长戟、手戟、双戟等。手戟柄短体轻，可刺可掷，是性能优良的防身自卫兵器。长戟、双戟则柄长体重，杀伤力大。戟又有长杆单戟和短柄双戟之分。长戟分为方天戟（戟头有两个月牙，杆上有戟形，如画字，朱漆为饰，故名画戟。还悬有彩绸，上系金钱，叫金钱五色幡）、青龙戟（单月牙，杆上画有盘龙，朱漆为饰，悬系彩钺叫金钱豹尾子）、蛇龙戟（戟刺为蛇形，余同青龙戟）、月牙戟、东方戟、护神戟和戟镰、常胜戟等。短柄双戟分单月牙和双月牙。戟有“一条龙”的说法，即龙头、龙口、龙身、龙四爪、龙尾。其头能攒，口能刁，身能贴、靠，爪能抓，尾能摆。有青龙探爪、黑龙入洞、懒龙翻身、乌龙摆尾等式子。戟分马上戟和步下戟，双手执戟，还可一手握杆，另一手握于月牙内的铁梁上。戟可左右手前后换把使用，其出之势如同戳棍，故叫“戟扎戳势”。各派戟法差异较多，以六路戟法为最佳。戟最基本的用法有贴、靠、剁、片、钩、搂、刁、提等。戟在商代即已出现。在河北藁（音“稿”）城台西的商代遗址有出土。西周时期出现了整体铸造的戟。春秋时期，戟已成为常用兵器之一，但形制不完备，即戈头和矛头分别铸制，然后再联装在木（竹）杆上。春秋晚期，在长江流域的楚、吴、蔡诸国，还出现了三米左右的柄上装有两个或三个戈头的戟，称为“多果（戈）戟”，是重要的车战兵器。战国时期，戟基本上取代了戈，为五兵之一。战国末年，冶铁技术的发展催生了钢铁铸造的戟。戟由“十”字形进化为“卜”字形，故称“卜字铁戟”。西汉以后，戟的“援”由平直变为弧曲上翘，进一步增强了前刺的杀伤力。三国时期，戟的种类增多，有长戟、手戟、双戟等。晋代，长兵重矛枪，戟已降为仪仗之器，军士均执枪而不执戟了。唐代时戟广用于舞具。

　　0568．鞭

　　中国古代兵器之一，适用于马战与步战，为短兵器械的一种。鞭起源较早，至春秋战国时期已很盛行。明代出现了两节铁鞭，重视以拳棍技术为基础来提高鞭的实战能力。清代鞭的形制已有软硬之分。硬鞭多为铜制或铁制，软鞭多为皮革编制而成。常人所称之鞭，多指硬鞭。硬鞭一般用于马战，持鞭之将多持双鞭。钢鞭沉重而无刃，以力伤人，故持鞭者均需大力勇士。硬鞭有两种，一种是竹节钢鞭，形如竹节；另一种是十三节水磨钢鞭，长约一米，鞭尾有坚木或铁制柄，头尾皆可握，能两头使。常用的鞭法有劈、扫、扎、抽、划、架、拉、截、摔、刺、撩等。软鞭由镖头、握把、若干铁制鞭节和圆环相连而成。软鞭在晋代即已出现，被认为是猛烈暗器，不易抵御，有七节鞭、九节鞭、十三节鞭之分。携带方便，使用可长可短，软硬兼施。技法主要有缠、抡、扫、挂、抛、舞花及地趟鞭等。软鞭以圆运动为主，借助手臂摇动、身体转动，增加鞭的击打速度，改变鞭的运动方向。软鞭分单鞭和双鞭，也可与其他器械配合。还有一种木质鞭杆，其长度以人之一臂加肩宽度之，亦称短鞭。因其形短小，用时极方便。著名的还有方节鞭、秦家鞭、雷神鞭。唐初名将尉迟敬德擅长使鞭。

　　0569．槊（shuò）

　　十八般兵器中的重型兵器之一，多用于马上作战。槊用硬木制成，分槊柄和槊头两部分，长约两米，粗约一把；柄端装有一长圆形锤，上面密排铁钉或铁齿六至八行，柄尾装有三棱铁钻。因其形状与狼牙相似，故也称“狼牙槊”。槊柄一般长六尺，槊头呈圆锤状，有的头上装有铁钉若干，有的槊柄尾端装有。槊是由矛和棒演变而来的。《正字通》云：“矛长丈八谓之槊。”所以古代也把丈蛇矛称为“铁槊”。《武备志》载：“棒首施锐刃，下作倒双钩，谓之钩棒；无刃而钩者亦用铁爪植钉于上如狼牙者，曰狼牙棒；本末均大者为杵，长细而坚重者为杆，亦有施刃者，大抵皆棒之一种。”《水浒传》中“百胜将”韩滔用的是一杆枣木槊。另外，还有指槊、掌槊、双槊、衡槊及枣阳槊等。在云南江川李家山古墓群中就发现了战国晚期、东汉早期的槊。槊的种类很多，结构复杂，较为笨重，多为力大之人使用。其主要技法有劈、盖、截、拦、撩、冲、带、挑等。

　　0570．锏

　　秦汉以后出现的兵器，鞭类，短兵兼为暗器。长而无刃，有四棱，上端略小，下端有柄。为武术短器械。锏因其外形为方形、有四棱，亦作“简”。锏为铜或铁制，长为四尺。锏由锏把和锏身组成。铜把有圆柱形和剑把形二种。锏身为正方四棱形，锏粗约二寸，其后粗，愈向其端愈细，逐步呈方锥形。锏把与锏身连接处有钢护手。锏身有棱而无刃，棱角突出，每距六七寸有节。锏身顶端尖利，可作刺击之用。锏把末端有吞口，如钻形。吞口上系一环，环扣上丝弦或牛筋，可悬于手腕。锏无刃，每距六七寸有节者，名竹节锏；自把至端完全平直者，名方棱锏。另有八棱锏、平棱锏、凹面锏、四棱锏、浑圆锏、狼牙锏、少林方楞铜锏。锏多双锏而用，故有雌雄锏、鸳鸯锏等。主要击法有击、枭、刺、点、拦、格、劈、架、截、吹、扫、撩、盖、滚、压等。唐初的战将秦琼善使双锏。发现于福建的宋代著名抗金将领李纲使用的铁锏，是最早的实物。铁鞭为六角形，铁锏为四棱形，大小短长随人力所胜用之。鞭、锏都属短兵器，因二者形制相似，所以历代都把鞭、锏相提并论。鞭与锏历代视为杂兵，因为在短兵器中不及刀、剑应用广。除双鞭双锏外，多配以其他兵器作战，尤其与长兵为伍来使用。

　　0571．砲

　　古代战场上抛射石弹的大型战具，也称抛石机。在火炮出现以前，是攻城守城的重要兵器。其基本结构包括机架、抛射杆和动力装置，主要是利用杠杆原理抛射石弹。《武经总要》记载：砲以大木为架，结合部用金属件连接，架上方横置可以转动的轴。固定在轴上的活动杠杆称为“梢”，也就是抛射杆。可以是单梢，也可以多梢，梢越多，抛出的石弹越重、越远。发射形式多数是将架置于地上或埋在地下，固定发射。其中威力最大的是七梢，需二百五十人拽放，发射的石弹重近百斤。另有可以机动发射的车、可以旋转发射的旋风。早在春秋时就已使用，东汉以后，砲成为重要的攻守战具。东汉建安五年（200）曹操攻袁绍时使用的“霹雳车”，就是最早出现的车。宋代战争频繁，砲的使用更多。蒙古军西征，主要靠攻取城垒。的作用除了抛掷石弹，有时也用于抛掷圆木、金属等重物。火器出现以后，用于抛射燃烧弹、毒药弹和爆炸弹。宋代曾用于抛射火。明末清初被淘汰。

　　0572．斧

　　最早的劈砍兵器。又称战斧。由斧身和斧柄组成。斧身为石质、铜质或铁质，斧柄为木质。最初的斧是手斧，初为卵石，然后是略经修琢的石片（约公元前50万年），再后就是旧石器时期晚期（约公元前25万年）制工较精的燧石斧，制作方法是用石头敲打燧石，以造成锋利的刃口。当时主要作为生产工具。最早之铜斧见于商代，不仅用于武事，还为仪仗之用。《六韬·军用篇》：“大柯斧，刃长八寸，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至汉代，将长斧和矛状物结合在一起，有兵器之劈、刺作用，成为钺戟或斧形戟。长柄的斧，古时多为马上用的重兵器，有“祥手宣花斧”“开山斧”“偃月斧”“金蘸斧”等。短柄的斧，有单、双斧之分，为古时步兵所用。短柄因形状扁宽，也称为“板斧”。黑旋风李逵使用的就是两把板斧。《武经总要》载有大斧、凤头斧，都是隋、唐遗制。元代军队喜用小斧、大斧和宽体大斧。清代将士喜用双斧，斧柄仅有尺余，斧刃小；双斧均可插腰，战场上使用灵活。斧的主要用法有劈、砍、剁、抹、砸、搂、截等。中国古代的作战兵器中，斧一直没有占据重要地位。商周时期，中国北方的少数民族兵器中也有斧。

　　0573．钺（yuè）

　　古代用于劈砍格斗的冷兵器。由青铜铍头、长柄构成。铍头尖锋直刃、扁茎，穿透力很强，很可能是由扁茎短剑发展而来。钺与斧形制相近，区别是钺形体薄、刃部宽且呈圆弧形。钺比斧头大三分之一，杆长一尺半。钺杆末端有钻。钺在斧头之上加有突出之短矛，长约六寸。斧与钺是罕见的兵器，斧、钺在古时候是不分的，长柄巨斧名为钺，也叫大斧，长达2．66米。《古今注》载：“金斧黄钺也，铁斧玄钺也，三代通以断斩。”由于使用方法的不同，斧和钺还是有所区别的，凡斧背上有钩或斧上有枪刺者即为钺。长柄钺，古时多为马上用的重兵器，有“开山钺”和“压丑钺”等。1972年河北藁城县台西村曾出土一件商代青铜钺。陕西出土的秦代“钺”，做工相当精致，有刃，有背，上面铸有纹饰。钺的形成与斧的形成属相同的时代，战国时期开始大量使用。使钺之法合斧、矛、枪三者为一体。其用法除有斧、矛和枪之外，还有刺、拨、点、追四法。钺有长杆之钺和短杆之钺，如八卦掌拳派所用的子午鸳鸯钺就是一种短双器械。使用方法有劈、剁、搂、抹、云、片等。

　　由于其杀伤力不如戈矛，钺在春秋时期实战中的地位已降低，多用于仪仗、装饰之需，作为军权的象征。所以钺大多铸造精良，钺身上刻有人面或兽面纹饰，形象狰狞而华美，给人一种威慑力。1976年，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了四件青铜钺，其中一件大钺长39．5厘米，刃宽37．5厘米，重达9公斤；钺上饰双虎扑噬人头纹，还有“妇好”二字铭文，就是妇好统帅权威的象征物。

　　0574．云车

　　古代作战时用以登高窥察敌情的楼车，即车。最早使用车是公元前575年的鄢陵之战。唐代杜佑《通典·兵典》记载：“以八轮车，上树高竿，竿上按辘轳，以绳挽板屋止竿首，以窥城中。板屋方四尺，高五尺，有十二孔，四方别布。车可进退，环城而行。”公元前594年，楚军强迫被俘的使者解扬登上楼车，向被围困的宋人劝降。据专家解释，楼车是“车上望橹”，轈车是“车上为橹”，橹就是楼。到北宋时期，车和楼车开始有较大的区别。

　　0575．金瓜

　　古代兵器、仪仗用具。古籍中常称为槌、椎、鎚、骨朵等。锤起源于原始人追杀野兽、敲砸坚果用的短木棒。后来出现了石头锤、铜锤。其组合方式，一是由锤头和短柄组成，另一种是在锤头上系绳索。锤头除球形外，还有瓜形、蒜头形。战国时期已开始用铁锤，多用于个人防身，不是军队的常备武器。山东沂南汉画像石墓中荷矛持锤的“骑士从车图”，表现出汉代侍卫将锤与长兵器配合使用。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善用此类兵器，元代蒙古骑兵用的就是六棱形的瓜锤。明代的锤是铜首铁柄，成为“铜瓜”，是元代瓜锤的延续。清代所用都是瓜锤。清军入关前，专设铁锤军。锤后来为卫士所执之兵仗。亦被作为刑具。仗端作瓜形，有立瓜，卧瓜两式，以黄金为饰。因仗端呈瓜形，金色，故称金瓜。

　　0576．连弩

　　装有连射机构的连弩始见于东汉班固撰《汉书·李陵传》：“发连弩射单于。”三国时期，诸葛亮改制的损益连弩，称作元戎弩，一次能发射十支箭，威力很强，大量装备蜀国部队。但是其体积、重量偏大，单兵无法使用，主要用来防守城池和营塞。后来大发明家马钧欲对其进行改进，使之成为一种五十矢连弩，威力更大，但是因为生产很复杂，所用的箭矢也必须特制，所以没有大量生产，后失传。据明代茅元仪《武备志》记载，当时曾研制出“诸葛武侯弩”。后来清人在此基础上制造出“弹弩”：其“矢长八寸”，能连续发射十矢，又极为轻便，步兵、骑兵都能随身携带，适宜西南与川陕交界地区的地理环境。因当时火炮已经广泛使用，不久再度失传。

　　《汉书·艺文志》收有《望远连弩射法具》十五篇。由于弩的发射比较费时，持弩的士兵又不便兼用其他武器，所以弩手常在其他士兵掩护下编成“上弩”“进弩”“发弩”等组，轮番连续发射。在“守隘塞口”中，更能发挥其威力。至南北朝以后，骑兵大规模纵横驰骋，强弩不便在马背上使用，遂逐渐衰落。明朝以后，由于火器迅速发展，弩不再受重视。《天工开物》中甚至认为弩是“守营兵器，不利行阵”。

　　0577．火铳（chòng）

　　元代和明代前期对金属管形射击火器的通称，又称火筒，是现代枪炮的“祖先”。

　　火铳通常分为单兵用的手铳、城防和水战用的大碗口铳、盏口铳和多管铳等。火铳是中国古代第一代金属管形射击火器，标志着火器发展的新阶段。依据南宋火枪尤其是突火枪的发射原理制成，用火药发射石弹或铅弹、铁弹，在较远距离杀伤敌人。火铳初见于宋元之交，明代大量使用。现存的元文宗至顺三年（1332）所制、安放在架上发射的盏口铳，元惠宗至正十一年（1351）研制的手铳，分别是当时所制大型火铳和手铳的代表性制品。它们在构造上基本相同，都由前膛、药室和尾銎构成，是元朝时军队的重要装备。同火枪相比，火铳的使用寿命长，发射威力大。到明初，火铳除了已形成可以看做是枪、炮雏形的手持铳和大碗口铳以外，还开始发展大口径的铜炮、铁炮，把火炮制造技术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增加了品种和数量，改进了结构，提高了质量，组建了专用火器的神机营。明嘉靖以后，由于中国早期火器的不断成熟，火铳逐渐被鸟铳和火炮所取代。

　　中国现存最早的有铭文的元代火铳，是陈列在中国历史博物馆的至顺三年（1332）的制品。据文献记载，到元末，火铳已被元军和农民起义军广泛使用。《元史·达礼麻识理传》就有至正二十四年（1364）元军使用大量火铳作战的记载。现藏于山西省博物馆的明洪武十年（1377）造的三门大铁炮，其口径、身长和重量都大大超过元代的火铳，身管也呈直筒形，代表了明初火炮制造的较高水平。

　　0578．红衣大炮

　　红夷炮是中国明清时期从欧洲传入的大型前装火炮的通称。因清廷忌讳“夷”而改为“红衣大炮”。真正把其发射与制造技术传入中国的是利玛窦、汤若望等耶稣会传教士。炮的口径很大，管壁较厚，从炮口至炮尾逐渐加厚，能承受较大的膛压。明末，世界上最先进的陆军武器就是红夷炮。明朝最初得到的红夷炮仅为三十多门英国海军用的加农炮。1625年第一次用于实战。1626年，明将袁崇焕在宁远守卫战中用红夷炮重创努尔哈赤部。1630年明朝已经能大批量生产红夷炮。在1636年围剿张献忠时，有人为红夷炮加装了望远镜等光学瞄准仪器。1631年，后金铸成“天佑助威大将军”红夷炮，并建立起一支庞大的炮队。直到鸦片战争时期，红夷炮都是清军装备中最主要的重型火炮。焦勖在火炮制造、分类方面，孙元化在弹道学方面，宋应星在冲击波研究方面，戚继光在射击学的三点一线理论上，都有大量的成果。清嘉庆时曾倾全国之力仿制了一批明朝末年造的神机炮以装备八旗炮队。鸦片战争前，清军自制的九千斤大炮（不是臼炮）最大射程为一千二百米。

　　0579．八卦阵

　　八卦阵正名为九宫八卦阵，是按照文王八卦方位图设计的，包括群英、长蛇、卧龙、十面埋伏等，相传是三国时期诸葛亮按照九宫八卦方位和五行生克原理布成的作战阵图。它实际上是利用八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和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卦，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的原理，经过事先针对性训练，而用步卒应对马军的一种手段。这种阵势的核心在于：通过事先操演，让对方本来是战阵两端的直线冲杀，变成在己方主导下在阵内的环形进攻，从而逐步消耗其气势和体力，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这种阵法的优势在于，当对方冲击时，己方可有意识地让出某些位置，引诱对方；待其杀入阵中后，己阵虽破却不散，从而不断与之周旋，进行奇正变化，灵活运用兵力消耗敌人、打击敌人。据《李卫公问答》记载，诸葛亮曾用石头把八卦阵排列出来，成为“八阵图”，其队形可根据战场地形分布列为方、圆、曲、直、锐五种基本形态。据《武备志》记载，诸葛亮八阵图以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命名，加上中军阵共九个大阵。中军阵由十六个小阵组成，周围八阵各以六个小阵组成，总计六十四个小阵，天地风云四阵为四正，龙虎鸟蛇四阵为四奇，另以游骑二十四阵布于八阵后方，作为侦察、警戒和机动之用。据《握奇经》记载，八阵的布阵原则为“薄中厚方”，主将“居中御升”，起着“居重御轻”的作用。

　　0580．五行阵

　　五行阵是我国较为古老的一种战阵，它产生于在井田制上建立起来的军事制度。一井用四条道路分开，产生九块田地，其中中间的一块为公田，其余八块归属不同的八个家。五行阵以前、后、左、右、中五处用作布阵，四个角落作为空地，又名五军阵。五行阵阵势圆转浑成，内含五行生克变化之理。一阵出动，引致对方进攻，自示弱点，其余四阵立即跟上，针对对方弱点进袭，直至对方失败。五阵互为守御，互补空隙，临敌之际，五阵犹如一阵，浑然一体，变化无穷无尽。八卦阵就是在其基础上演化而来的。

　　0581．《孙子兵法》

　　又称《孙武兵法》《吴孙子兵法》《孙子兵书》《孙武兵书》等，是我国古代流传下来的最早、最完整、最著名的军事著作，中国古典军事文化遗产中的璀璨瑰宝。其内容博大精深，思想精邃富赡，逻辑缜密严谨。为春秋末期吴国将领孙武所著，成书于春秋末期。孙武，字长卿，春秋末年齐国乐安（今山东惠民）人。公元前532年，孙武迁居吴国，以“兵法十三篇”晋见吴王阖闾，并得以重用，任命为将领，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孙武以其赫赫战功享誉诸侯列国。《孙子兵法》共十三篇。《计篇》讲的是庙算，即出兵前在庙堂上比较敌我的各种条件，估算战事胜负的可能性，并制订作战计划。《作战篇》讲的是庙算后的战争动员。《谋攻篇》讲的是以智谋攻城，即不专用武力，而是采用各种手段使守敌投降。《形篇》《势篇》讲的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两种基本因素；“形”指具有客观、稳定、易见等性质的因素，如战斗力的强弱、战争的物质准备；“势”指主观、易变、带有偶然性的因素，如兵力的配置、士气的勇怯。《虚实篇》讲的是如何通过分散集结、包围迂回，造成预定会战地点上的我强敌劣，最后以多胜少。《军争篇》讲的是如何“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夺取会战的先机之利。《九变篇》讲的是将军根据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战略战术。《行军篇》讲的是如何在行军中宿营和观察敌情。《地形篇》讲的是六种不同的作战地形及相应的战术要求。《九地篇》讲的是依“主客”形势和深入敌方的程度等划分的九种作战环境及相应的战术要求。《火攻篇》讲的是以火助攻。《用间篇》讲的是五种间谍的配合使用。书中语言简洁，内容很有哲理性，是兵家必读之书。唐代初期，《孙子兵法》传入日本，被誉为“兵学圣典”“百世兵家之师”。明代传入欧洲各国，被译成日、英、法、德、俄等十几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

　　0582．《孙膑兵法》

　　又名《齐孙子》，为孙膑及其弟子所著。孙膑，战国中期齐国著名军事家，出生于齐国（今山东阳谷）。史称孙膑曾与魏人庞涓同向隐居高士鬼谷子学习兵法。后来庞涓做了魏国的将军，自知才能不及孙膑，心生嫉妒，派人将其骗至魏国施以膑刑（一种挖去膝盖骨的刑罚），在其脸上刻字。孙斌后被齐国使者秘密带回齐国，被齐国将军田忌举荐为齐威王的军师。此后，他帮助田忌出谋划策，屡建奇功。最著名的就是公元前353年在齐魏争霸的桂陵之战中，孙膑采用围魏救赵、避实击虚等战法大破魏军。十三年后，孙膑又用围魏救韩、减灶诱敌的谋略，于马陵大破魏军，迫使庞涓自杀，使齐国成为雄踞东方的大国之一。孙膑和其弟子们总结前人和自己的军事实践，写成了《孙膑兵法》，成为先秦一部有关战略战术的重要典籍。《孙膑兵法》主要阐述了孙膑“战胜而强立”的战争观与“富国强兵”的治国主张，记述了其“必守不攻”的战略思想以及“出奇制胜”“造势”“因势”等各种战术谋略，而且还提出了“知道”的战争认识论，重在强调士卒、将帅、国君三者和谐的治军思想。孙膑以朴素的唯物观点和辩证观点来分析和认识战争，特别善于分析战争矛盾，为其战略战术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0583．《司马法》

　　《司马法》又称《司马穰苴兵法》，大约成书于战国初期，为司马穰苴所著。据《史记》记载，司马穰苴为春秋末年齐国人，本姓田；由于他治军严明，收复了被晋、燕夺占的土地，并迫使两国与齐国通使和好，以军功被授予大司马之职，从此得名“司马穰苴”。《司马法》的治军思想以礼、仁、信、义、勇、智“六德”为核心，其中礼和仁被放在突出的位置，认为战争的胜败与百姓的好恶息息相关，只有得到百姓支持的仁义之师才能夺得战争的胜利。主张在农闲时兴兵伐罪，以免耽误农时；进入敌国作战时必须纪律严明，以赢得敌国百姓的同情和支持；不趁敌国丧乱、灾难之时发动战争。这种思想在今天仍有重要意义。《司马法》现仅存五篇，记载了殷周到春秋、战国时期的作战原则和方法，为我们研究古代军事思想提供了重要依据。

　　0584．《尉缭子》

　　《尉缭子》一书，历来争论很多。但大多数学者认为，此书为梁惠王时的尉缭所作，成书于战国末期。今本《尉缭子》共分五卷。卷一主要论述政治、经济和军事的关系，以及攻城与作战的原则，主张行事不应依靠鬼神，而应依赖人的智慧。卷二主要论述战争的性质、作用和守城的原则。卷三主要论述用兵的原则、军队的纪律和奖惩制度。卷四主要叙述战场法纪及部队的编组、标志和指挥信号，以及行军序列。卷五主要论述军队的训练和取胜之道。《尉缭子》对政治、经济和军事关系的认识较为深刻，反对迷信鬼神，主张依靠人的智慧，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在战略、战术上，它主张不打无把握之仗，反对消极防御，主张使用权谋，争取主动，明察敌情，集中兵力，出敌不意，出奇制胜。

　　0585．《六韬》

　　又称《太公六韬》《太公兵法》。全书是以周文王、武王与姜太公对话的形式写成的，所以相传为姜太公吕望所著。但经历代学者考证，普遍认为是后人依托，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至秦末汉初。《六韬》是一部集先秦军事思想之大成的著作，对后代的军事思想有很大的影响，被誉为兵家权谋类的始祖。司马迁《史记·齐太公世家》称：“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北宋神宗元丰年间，《六韬》收入《武经七书》之中。为武学必读之书。《六韬》共分六卷。文韬，论治国用人的韬略；武韬，讲用兵的韬略；龙韬，论军事组织；虎韬，论战争环境以及武器与布阵；豹韬，论战术；犬韬，论军队的指挥训练。《六韬》初步认识到了矛盾的对立和转化，对古代辩证法思想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0586．《黄石公三略》

　　又称《三略》，原名《黄石公记》。传说是汉初黄石公所著，大约成书于东汉末年至魏晋时期。分上略、中略、下略三卷，共三千八百余字。此书是一部糅合了诸子各家的某些思想、专论战略的兵书，其最显著的思想特色是兼容博采：主张以道家谋略取天下，以儒家思想安天下，以法家原则御将卒，以阴阳家观点识形势，以墨家人才观尚贤纳士，形成了杂取诸家之长而又相辅相成，浑然一体且又独具特色的兵学思想体系。侧重从国家大战略的角度考察军事问题，注重论述治军御将之道。南宋晁公武称其：“论用兵机之妙、严明之决，军可以死易生，国可以存易亡。”北宋神宗元丰年间被收入《武经七书》之中。

　　0587．《李卫公问对》

　　又称《唐太宗李卫公问对》《李靖问对》，唐代军事家李靖著，是唐太宗李世民与李靖讨论军事问题的言论辑录，经后人整编成册。现存全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一万余字。该书在军事思想方面具有如下特点：一是作者继承和发展了《左传》用战例来阐述和探讨战略战术原则的方法，把军事学术的研究方法从哲学推理发展到理论与实践的密切结合，在总结战争经验的基础上发展战略战术原则，使其科学化。二是隋唐兵家多醉心于古代阵图的考察，捕风捉影、穿凿附会成风，而《李卫公问对》却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反对一切玄虚之词。三是《李卫公问对》一书坚持科学的态度，丝毫不涉及阴阳迷信的说法。《李卫公问对》有多处对《孙子兵法》的命题进行了阐发，丰富和发展了《孙子兵法》的思想，在历史上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在宋代被列入《武经七书》中，成为武科必读之书。

　　0588．《太白阴经》

　　又称《神机制敌太白阴经》，是古代一部综合性的军事著作。古人认为太白星主杀伐，因此多用来比喻军事，书名由此而来。作者为唐朝的李筌。全书共分十卷，百余篇，约两万字。该书内容十分丰富。在军事上，它继承了历代兵法家重人的思想，论述了人与战争的胜败、国家的强弱、地形的险夷等因素之间的关系。尤其在对待地之险夷的问题上，指出地形的险夷因人而异，国家的存亡和攻守的成败在于人。在作战指导方面，提出“以权术用兵”的思想，“权术者，奇也”，即以奇用兵。另外，书中对军仪典礼、公文程式、战阵队形、人马医护、攻防战具等分别进行了论述。

　　0589．《虎钤经》

　　宋代兵书。北宋许洞著，成书于1004年。许洞（976－1015），字渊夫，又字洞夫，吴郡（今江苏吴县）人。自幼习弓矢技击，平生以文章自负。宋真宗时进士，曾被派往雄武（今甘肃天水）任军官，后罢官隐居。《虎钤经》共二十卷，分篇论二百一十个问题。《虎钤经》以上言人谋、中言地利、下言天时为主旨，兼及风角占候、人马医护等内容。许洞认为天、地、人三者的关系应是“先以人，次以地，次以天”，重视人（主要是将帅）在战争中的作用。要求将帅应“观彼动静”而灵活用兵，做到“以虚含变应敌”。尽管天时有吉凶，地形有险易，战势有利害，如果能吉中见凶、凶中见吉，易中见险、险中见易，利中见害、害中见利，就能用兵尽其变。该书在体例上分类编排，按类阐述，汇集了与军事有关的天文、历法、计时及识别方位等知识，有许多为过去兵书所少有。此外，还汇集了不少阵法，并创造了诸如飞鹗、长虹等阵，但书中天人感应等荒诞迷信之处则不可取。

　　0590．《武经总要》

　　《武经总要》是北宋官修的一部关于军事理论和军事技术的综合性著作。作者曾公亮和丁度都是文臣，二人奉皇帝之命，用五年的时间编成此书。《武经总要》全书共四十卷，分前后两集，每集二十卷。前集二十卷详细反映了宋代军事制度，包括选将用兵、教育训练、部队编成、行军宿营、古今阵法、通信侦察、城池攻防、火攻水战、武器装备等，特别是在营阵、兵器、器械部分，每件都配有详细精致的插图，这使得当时各种兵器装备的具体形象呈现在我们面前，是研究中国古代兵器史的宝贵资料。后集二十卷，前半部分介绍古今战例，后半部分介绍阴阳占卜，并辑录有历代用兵故事，保存了不少古代战例资料，分析品评了历代战役战例和用兵得失。该书是中国第一部规模宏大的官修综合性军事著作，对于研究宋朝以前的军事思想非常重要。其中大篇幅介绍了武器的制造，对科学技术史的研究也很重要。

不可不知的宗教知识0591－0645

　　0591．《太平经》

　　又名《太平青领书》，旧题于吉撰。传说于吉为北海人，患有癞病，十多年中使用百药无效，遂晨昏祷告，祈求神灵救护。太上老君被他的精诚所感，命仙人帛和化作卖药翁现身于市集。于吉便求他为自己治病，帛和约他翌日鸡鸣时于木兰树下相会。于吉按时赴约，帛和已经先至，怒斥于吉一通，命其半夜再来。于吉不敢怠慢，太阳落山便到木兰树下去等，稍后帛和来到，欣然授他一部经书，于吉叩拜而受，疾病顿然消除。太上老君又下凡亲授旨要，于吉遂将经书扩充为一百七十卷，名曰《太平经》。三百年后，于吉道成仙去，《太平经》辗转落入张角之手，被太平道奉为经典。该书的基本内容是“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觋杂语”，是古代道家和阴阳家的余绪，更多当时巫觋方士、图书谶纬的色彩，内容庞杂。其宗教思想，是构筑了以后圣帝君、九玄帝君（亦称太平君）为至尊的天神体系。称“元气行道，以生万物”，重视精气神三者混一的长生不死的神仙思想，及服符诵咒、斋戒叩拜、服气守一、服药针灸等方术手段。宣扬大道主持下的己身报应和社会承负。在社会政治思想方面：宣扬天、地、人三者相应的兴国广嗣统治术，主张中和阴阳之气以致天下太平，同时倡导儒家的伦理道德，表示出对明君清官的拥护和向往。该书虽多有自相矛盾的论述，但总体反映了在宗教天道论下太平社会的理想，也有一些民本思想，反对统治者聚敛财物，主张自食其力和救穷周急等，对早期道教以及后世的农民起义都产生过一定的影响。

　　0592．《老子想尔注》

　　老子《道德经》的注释本，为道门必读经典。是道教创始人张陵著，或说是他的孙子张鲁所著。该书唐宋以后佚失，清末于敦煌莫高窟发现六朝写本残卷，内容相当于原书上卷第三至三十七章。原件被英国人斯坦因掠走，现藏伦敦博物馆。《想尔注》一是用删、增、改字的方法，对《老子》原文进行修改，从而表达自己的意思；二是通过注释，将哲学著作《老子》改造成真正的道教经典。全书注释以“道”为最高信仰，以“生”为修道追求，体现了道教思想特色，是研究早期道教史和道教思想源流的重要资料。

　　0593．《黄庭内景经》

　　与《黄庭外景经》合称为《黄庭经》，是道教上清派专谈养生内修的主要经典，内丹家奉为内丹修炼的主要经典。世传为晋道士魏华存所传。该经是一部将道教观念、内丹实践，再结合我国古代医学成就，专谈养生内修的生命经典。“黄”指中央之色，喻“中央”；“庭”乃阶前空地，喻“中空”，乃指生命的核心所在。黄庭之景，意即修养功夫中所看到的“中空景象”中的各种生理和心理因素。《内景》是一部七言韵文形式的修炼要诀，继承汉代“五脏神”之说，重视“内视”“存神”之法，以身体脏腑各有所主的理论为基础，结合道教人身百脉关窍各有司神之说，把百骸九窍、五脏六腑等生命因素人格化。它所阐述的炼性养命原理，对于人类认识生命和把握生命，意义重大，为历代道教徒和修炼性命者所重视，发挥其学说的著作甚多，有“寿世长生之妙典”之誉。

　　0594．《黄庭外景经》

　　道教内丹修炼的主要经典。世传为晋道士魏华存所传。《外景经》的内容与《内景经》密切相关，仍以七言韵文的形式，叙写修炼存思法的要诀。《外景经》去掉《内景经》中诸多脏腑色像神名，语言简明平易，语词清显，意义通畅。还提出了吐纳行气，咽津和宝精、固精，恬淡无欲等观点。《黄庭经》生动形象地总结了当时道教内丹学和中医养生学的最高成就，为后世的金丹修炼、中医养生和生命探索提供了宝贵的财富。

　　0595．《抱朴子》

　　道教论著，东晋道教学者葛洪撰。《抱朴子》今存内篇二十篇，论述神仙、炼丹、符等事，属道家；外篇五十篇，论述时政得失，人事臧否，属儒家。外篇中之《钧世》《尚博》《辞义》《文行》等，则探讨有关文学理论批评。《内篇》包括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灾祛病，主要论述宇宙本体、神仙存在、金丹和仙药制作方法及其功用，讨论各种方术的学习应用、道经的各种书目，说明世人修炼的广泛性。《外篇》则主要谈论社会各种事理人情，揭示了道家、养生家不离人伦日用的特色。讨论人间得失，讥刺世俗，讲究治民理事之法；评论世事臧否，主张藏器待时，克己思君；劝谏君主任贤能，爱民节欲，独掌权柄；提倡超俗出世，修身著书等。《抱朴子》将玄学与道教神学、方术与金丹、丹鼎与符、儒学与仙学统统熔为一炉，在战国以来神仙家理论的基础上，确立了道教神仙理论体系。

　　0596．《阴符经》

　　道教经典，旧题黄帝撰，约成书于战国末期或稍后。其传本有三百言与四百言诸本。上篇讲天生天杀，为道之理。人应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从而达到天人合发。一句“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竟然让《西游记》中的能够千变万化的孙悟空永远也跳不出如来佛的代表宇宙的手心。主要讨论天道与人事的关系。中篇讲天地、万物、人这三才相互为盗，天盗人人死，人偷天人活，关键是要抓住时机。人应该食其时，偷其机。主要讨论天道和人道的法则。下篇讲利害生死，相互为用；害中有利，利中有害。人应该以时物文理而成哲人。主要讨论用兵理论。《阴符经》用字精炼，言简意赅，义理深奥。历代注解，皆各有所发，从哲学、兵家、丹法、生命等不同的思想体系去诠释和运用。也是道教教理教义和修炼丹法的重要经典，与《道德经》《南华经》及《参同契》《黄庭经》《悟真篇》等相比肩。

　　0597．《太上感应篇》

　　作者不详。《宋史·艺文志》著录李昌龄《感应篇》一卷，后来又有八卷本流传，是道教最早的劝善书。全书仅一千二百七十五字，以“太上”的口吻宣教，以天人感应、劝善惩恶、因果报应等思想为宗旨：“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谓天地设有管理罪过的神灵，人身也有三尸神，记录人的善恶，依据人所积累的善功或所犯下的恶行，从而决定生命的寿夭。劝人要“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它融合了儒家道德伦理观及佛教的因果报应说，在传统道教积善惩恶的思想基础上形成其宗教道德规范，对后世影响甚大。此书还流传于朝鲜、日本等国，清代曾译为满文，是研究古代世俗道德观和宗教道德修养的主要资料。

　　0598．《度人经》

　　道教经典。全称《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又称《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系灵宝经系之首经。或说出自三国吴之葛玄，实为东晋葛巢甫所造。卷一为经文，后六十卷系敷衍经文而成。主要叙述元始天尊在始青天中为众仙真演说灵宝经教，宣扬“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宗旨。倡导斋醮持诵大梵隐语，升天成仙。并记述诸天帝内名隐韵之言及魔王、百灵的内讳、隐名，奉持念诵以度脱幽魂，延寿长年。普度的方法是奉诵经文及经中描述的诸神、仙真等的隐韵名讳。诵经的最佳时间是正月、七月、十月、八节日、本命日，奉诵之前当斋戒、叩齿、闭目、存神、密咒、引气。以“梵气”作为世界的本原，表现了神真世界的三界十方三十二天及地府酆都等神鬼天地。反映了道教济世度人的思想。

　　0599．《云笈七签》

　　道教类书。北宋张君房从编成的《大宋天宫宝藏》里抽出精要万余条，编辑成本书一百二十二卷。道门称书箱为云笈，分道书为三洞四辅，总称七部，故名《云笈七签》，即“掇云笈七部之英”的意思。该书包括道教经教义理、本始宗元、诸真语录、方药符图、内外丹道、仙籍旨诀、神仙传记、摄养方术、赞颂诗词、洞天福地等，共五十二大类。大都摘录原文，分类汇集，不加论说。本书资料丰富，辑录的典籍达上千种之多，不仅保存了宋代《道藏》及宋以前道教经籍的主要内容，而且存录了不少佚失的道书篇章和片断，有“小道藏”之誉。

　　0600．《金刚经》

　　佛教般若部重要经典，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金刚最为坚硬，喻指勇猛，能断各种烦恼，从而顺利修行证道；般若为梵语，是妙智慧；波罗蜜多，汉意为到达彼岸；经，是路径，谓学佛成佛之道路。全名谓依此修行，便可断除烦恼，增长智慧，到达解脱彼岸。可见所有十方法界的众生，只要经过《金刚经》的真修实证，得到开悟而后成，就能到达佛菩萨无上正等正觉的境界。《金刚经》传入中国后，自东晋到唐朝共有六个译本，以鸠摩罗什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最为流行。《金刚经》通篇讨论的是空的智慧。一般认为前半部说众生空，后半部说法空。经文开始，由号称佛陀十大弟子中“解空第一”、后来成为孙悟空老师的须菩提发问：当众生发愿要达到无上圆满的佛陀觉智时，应该将发心的目标定在哪里？如果在实践过程中心不能安住，应该如何降伏？即如何使心灵平静地安住在走向终极目标的过程中，对各种错误认识和患得患失的心理进行克服。《金刚经》就是围绕佛陀对此问题的解答而展开的。

　　0601．《楞严经》

　　佛教经典，全称《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大佛顶，谓楞严经是一经之最要，故取大佛顶三字，领一经之名题。又佛顶最为尊贵无上，比喻此经之尊贵；如来密因修证了义，是成就如来的秘密因地，修证成佛的究竟明了的义理；诸菩萨万行首楞严，诸位菩萨的上万种的行持法门中，最为究竟坚固的、颠扑不破的至理。楞严法门有三大主旨：一是悟本体（先行），认识本性即是真如本性，即如来藏性；二是持心戒（初行）；三是修大定（正行）。憨山大师说：“不读《法华》，不知如来救世之苦心；不读《楞严》，不知修心迷悟之关键。”

　　《楞严经》共十卷。清代曾译成藏文，并刊有汉、满、藏、蒙文四体合璧的《首楞严经》全帙。在日本，此经亦流传不断。

　　0602．《圆觉经》

　　大乘佛教重要经典之一。唐代宾沙门佛陀多罗译。全经一般分作序、正、流通三分。主要是佛和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普眼菩萨等宣说如来圆觉的妙理和方法。“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复见月，了知所标，毕竟非月。”手可指月，但月不在指的公案，给后世提供了无穷的遐想。不仅将佛性比喻成明月，而且还有了一部公案集成的《指月录》。此经在《开元释教录》中被列于大乘“修多罗藏”，后收入华严部。此经是唐、宋以来天台宗、贤首宗、禅宗等盛行讲习的经典。最早提倡此经的是华严宗五祖圭峰宗密，他为此经作了七部注解。近人胡适、吕曾经怀疑此书并非由印度传来，而是中土高僧所作，与《楞严经》《大乘起信论》同属于晚期如来藏真常唯心派。

　　0603．《妙法莲华经》

　　简称《法华经》，大乘佛教初期经典之一。后秦鸠摩罗什译，七卷二十八品，六万九千余字。以莲花（莲华）比喻佛法之洁白、清净、完美。《法华经》是释迦牟尼佛晚年所说教法，属于开权显实的圆融教法，大小无异，显密圆融，显示人人皆可成佛的一乘了义。在五时教判中，属于法华、涅之最后一时。因经中宣讲内容至高无上，明示不分贫富贵贱，人人皆可成佛，所以《法华经》也被誉为“经中之王”。大乘佛法兴起之后，便有了以“声闻”“缘觉”为二乘或小乘、以“菩萨”为大乘之说。《法华经》即在此背景下结集的代表作品，提出“开权显实”“会三归一”，融会三乘为一乘（佛乘）。以“声闻”“缘觉”二乘为方便（权），因为“二乘”终究要以成佛作为最终目标，由此开启了“回小向大”的门径。这是一种崭新的佛学思想，也是本经的主旨所在，在佛教乃至人类思想史上占有至关重要的地位。

　　0604．《四十二章经》

　　佛教经典。一般认为是传入中国最早的汉译佛经。据史料记载，后汉明帝梦见金人，因遣郎中蔡及秦景等至大月支国写取佛经四十二章。可见，本经的初传当在公元64年至75年之间。本经有多种异本，现存主要的有五种。全经大意说出家、在家应精进离欲，由修布施、持戒、禅定而生智慧，即得证四沙门果。经中包含了佛教基本修道的纲领。

　　0605．《无量寿经》

　　一名《大无量寿经》，佛教著名经典之一，净土宗的大经，与《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合称“净土三部经”。全书共两卷，内容大致叙述释迦牟尼佛在王舍城耆崛山，僧众说法，称过去世自在王佛时，有国王出家为僧，号法藏，发四十八大愿，称：“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经漫长时期，积无量德行，在十劫前成佛，号“无量寿佛”，光明寿命最尊第一。其国土是安乐净土，无量功德庄严，万般美好。释迦牟尼劝僧俗人等，勤勉精进，虔诚信奉，便能化生彼土，等等。此经传到中国后，影响甚大。汉译本有十余种，最常见的为三国魏时康僧铠译本。东晋青山竺法旷以“无量寿为净土之因”，“有从则讲，独处则诵”。东魏昙鸾作《往生论注》，弘扬此经，立难行、易行二道之说。此后，历代注家辈出，疏释不绝。

　　0606．《心经》

　　佛教般若部经典。全名《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意思是运用大智慧到达彼岸的核心经典。此经原出于六百卷之《大般若经》，其中包含了一切佛菩萨六度万行之智慧与功德，也是大乘佛教精神所在，而称之曰“心经”，亦为《大般若经》中之心要与精华。全经五十四句，二百七十字，是佛教经典中最为简短的经文。其中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更是核心中的核心。“心无挂碍”四字，更将佛教的千经万典概括一空。后来，整个一部《西游记》演义的就是这四个字，并在第十九回《云栈洞悟空收八戒，浮屠山玄奘受心经》中，由乌巢禅师把这部经典全文传给了唐僧。全经组织严密有序，尽是般若思想心要，是佛、道、儒及禅宗的必读课本。

　　0607．《弘明集》

　　中国佛教论文集。南朝梁代释僧佑撰，十四卷。书为总集体，颇类似《昭明文选》。本书的宗旨在于排斥当时社会上儒、道等对外来佛教的攻击和怀疑，为法御侮从而达到弘道明教的目的。选辑从东汉末至梁代颂扬佛教的文章，兼有数篇反佛的论文。反映了佛教和儒道的思想斗争及当时人对佛教的理解，保存了珍贵的文献。所收入的文章有多方面的学术价值，尤其是对研究中国佛教史有着重大的历史意义和文献价值。

　　0608．《六祖坛经》

　　中国佛教禅宗的经典著作。亦称《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简称《坛经》。它记录了禅宗六祖惠能的事迹以及其与弟子的问答机缘，多半为语录体。大体有四种版本：一为敦煌写本，是惠能弟子法海听法的记录本，题为《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一卷。该书不分品目，只分五十七节，被认为是《坛经》的古书；二是《六祖坛经》，为唐代僧人惠昕编，分上下两卷；三是《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曹溪原本》，一卷十品，据说为宋契嵩改编本；四是《六祖大师法宝坛经》，一卷十品，为宗宝改编本，是常见的流行本。另外，中外学者还考证了不少其他版本。《坛经》作为中国佛教禅宗的“宗经”，在中国哲学史及佛教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和影响。中国佛教著作称为“经”的，只此一部。《坛经》的中心思想是注重净性，强调自悟，提倡顿教：“心地但无不净，西方去此不远。心起不净之心，念佛往生难到。除十恶即行十万，无八邪即过八千。但行真心，到如禅指。”慧能把东土西天的十万八千里当成了人心中的十恶八邪，除掉了十恶八邪，当下就到了西天。于是《西游记》中西天路十万八千里，唐僧得走十四年，而孙悟空只要一个念头就到了。

　　0609．《法苑珠林》

　　中国佛教类书。唐代释道世（字玄恽）著。该书系将佛教故事分类编排，凡百篇，若干部，均以二字为题，共六百四十余目，引佛教经、律、论原典分别隶属其下。各篇前有“述意”部，篇末或部末有“感应缘”，广引故事为证，而证必注明出处。在内容上，注重佛教的基础知识及其日常生活规范等。终篇的《传记》，对东汉至唐初有关传译的经论、译者以及中国佛教著作、因遭禁佛而佚失的经籍，乃至度僧建寺等都有记述。所引据典籍，除佛经外，约有一百四十余种。自《四库》著录以来，始为汉学家所注意。对研究佛教史、文学史及史学、印度中世纪历史和地理沿革等方面，均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0610．《五灯会元》

　　中国佛教禅宗的重要著作。宋僧普济编，二十卷。“五灯”指：法眼宗道原撰《景德传灯录》，临济宗李遵勖撰《天圣广灯录》，云门宗惟白撰《建中靖国续灯录》，临济宗悟明撰《联灯会要》，云门宗正受撰《嘉泰普灯录》。宋僧普济对上述150卷的“五灯”删繁就简，缩编为二十卷，合而为一，故称《五灯会元》。它以语录公案的形式，汇辑了禅宗从传说的过去七佛到唐、宋时期各派禅僧的问答机缘、语录。书中所录，上至帝王征召延请、禅师开堂说法，下至文人学士与僧人往返参学，涵盖了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足见禅宗对唐宋皇室及当时社会影响之大。该书对后世各宗参禅悟道、机锋答辩，足资参考，意义甚大，也是研究唐宋历史和研究中国禅宗思想及历史的重要资料。

　　0611．张道陵

　　道教的创始者。张道陵（34－156），本名张陵，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年（34）生。沛国丰邑（今江苏丰县）人，相传为张良后人。道教徒称他为张道陵、张天师、祖天师、正一真人。少时精通《道德经》，曾在太学学习。明帝时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任巴郡江州（今属重庆市）令。后隐居北邙山，学习长生之道。朝廷征为博士，称病不应。和帝时又征为太傅，三诏不就。顺帝时张道陵设立二十四治，创建五斗米道，自称太上老君，“授以三天正法，命为天师”，“为三天法师正一真人”，并造道书二十四篇。桓帝时在青城山逝世。据传《老子想尔注》即张道陵所作，弟子有三百多人，为后来五斗米道的发展打下了基础。由张道陵一脉传承下来的天师道，正以符见长，世称符派、正一派。正一就是太极虚道的别称，同时也含正宗、正统、规整之意。张道陵以虎为坐骑，与葛玄、许逊、丘处机（或萨守坚）共为道教四大天师。

　　0612．葛洪

　　葛洪（284－363），字稚川，号抱朴子，人称葛仙翁，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是晋朝医学家、博物学家和制药化学家、炼丹术家，在中国哲学史、医药学史以及科学史上都有很高的地位。他字稚川，号抱朴，都要表示守其本真，抱持朴素，不为物欲所诱惑。一生从事炼丹和医学，将儒道合一，修己度人。既是宗教理论家，又是金丹养生实践家。他对以前的神仙思想进行了总结，证明神仙长生的实存性，在道教历史上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0613．陶弘景

　　陶弘景（456－536），字通明，南朝齐、梁间道士，道教思想家，医学家，自号华阳隐居，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卒谥号“贞白先生”。在齐朝，给诸王做侍读，除官奉朝请，征左卫殿中将军。梁武帝永明十年（492）辞官赴句曲山（茅山）隐居，从孙岳游学，并受符图经法，遍历名山，寻访仙药。梁武帝几次礼聘，他都不至，却常常向他咨询朝廷大事，当时的人都称他是“山中宰相”。其思想源于老庄，并受葛洪道教影响，亦杂有儒、佛观点。主张儒、佛、道三家合流，并将儒家伦理观念引入道教理论体系。善书法，尤精行书，长于医药、历算、地理。在整理古籍《神农本草经》的基础上，吸收当时药物学的新成就，撰著《本草经集注》七卷。另参照佛家宇宙诸天体系和经典规模，著作《真诰》，是道家重要典籍之一。

　　0614．司马承祯

　　司马承祯（647－735），唐代著名道士，道教理论家。字子微，法号道隐，河内温人（今河南温县）。生于官宦世家，自少笃学好道，无心仕宦，而喜作方外游。师事嵩山道士潘师正，深得赏识，受上清经法及符、导引、服饵等道术。后遍游名山，隐居天台山玉霄峰，自号天台白云子。他善书篆隶，自为一体，号“金剪刀书”。以道教修仙思想为本，融合儒家正心和佛教止观学说，阐述道教修炼理论。强调修道在于修心，守心在于守静去欲。只有排除一切欲念杂染，心不逐外，才能保持内心的虚极静笃。其《坐忘论》上承老子、庄子，下启钟离权、吕洞宾，为道家内丹功的形成作了理论上的准备，对后世道教修炼理论和佛门禅学的发展以及北宋理学的形成，皆有不小的影响。在中国哲学史上也留下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司马承祯的著作有《天隐子》《坐忘论》《修真秘旨》《道体论》《上清含象剑鉴图》《洞玄灵宝五岳名山朝仪经》《服气精义论》等。死后，唐玄宗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谥称“贞一先生”。

　　0615．吕洞宾

　　原名吕岩，又名岩客，字洞宾，号纯阳子、回道人，河中府永乐镇（今山西芮城县）人。他生于世代官宦之家，自幼熟读经史，或说他曾在唐宝历元年（825）中了进士，还当过几天地方官吏。后来，他因厌倦乱世颠沛，便抛弃功名富贵，散尽万贯家产，普度众生。后来和妻子一起上了中条山的九峰山修行，各居一洞，遂改名“洞宾”。后巧遇仙人钟离权，拜之为师，得成仙果，遂与铁拐李、汉钟离、蓝采和、张果老、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等并称为“八洞神仙”。之后更是云游天下，岳阳、洞庭、泰山、华岳，到处扶危济困，点化孝子，深得百姓敬仰。吕洞宾最大的贡献，就在于将道教修炼的丹道学，由外丹的烧炼转化为内丹的修炼。这是道教史上一次惊天动地的变革。他仙去之后，声名鹊起，在宋代初年被广泛崇拜，如同佛教中的观音菩萨一样。家乡父老为其修建吕公祠，金代将祠改为观。全真道祖师王重阳自称得吕洞宾真传，其弟子丘处机又得成吉思汗赏识，于是元朝初年，吕洞宾信仰更加勃兴。丘处机弟子宋德方奉敕在吕洞宾家乡按照皇家宫殿格局大兴土木，为吕洞宾修建了永乐宫，在无极殿供奉三清诸神，纯阳殿供奉吕祖，重阳殿供奉王重阳和全真七祖。而永乐宫壁画驰名海内外，堪称不朽。

　　0616．陈抟

　　五代宋初著名道教学者。陈抟（871－989），字图南，自号扶摇子，赐号希夷先生。亳州真源（今安徽亳州）人，与老子同乡。直到五岁方能说话，便聪悟过人。十五岁便能精通儒道医典、诗礼书数。后来散尽家业，分给穷人，只带了一个石铛，游行天下，歌乐自在。后唐明宗屡次召见，赐号清虚处士。后居武当山修行二十余年，撰《指玄篇》八十一章、《入室还丹诗》五十首，又作《钓潭集》万余字。七十余岁后徙居华山，常常闭门卧睡，数月不起。周世宗欲拜谏议大夫，固辞，后来便赐号“白云先生”。他继承汉代以来的象数学传统，并把黄老清静无为思想、道教修炼方术和儒家修养、佛教禅观会归一流，对宋代理学有较大影响。后人称其为陈抟老祖、睡仙等，就因为他精粹道德，以睡玩世，要证明《道德经》所说的：“众人昭昭，我独若昏。众人察察，我独闷闷。”

　　0617．王重阳

　　王重阳（1112－1170），原名中孚，字允卿，又名世雄，字德威，入道后改名，字知明，道号重阳子，故称王重阳。北宋末年京兆咸阳（今陕西咸阳）大魏村人。道教全真道的始创人，后被尊为道教的北五祖之一。他有七位大弟子，称为北七真。王重阳因感社会动荡不安，遂弃家修道。金海陵正隆四年（1159），他自称神仙传授修真秘诀，于是在终南山修了一个隧道，名“活死人墓”，穴居修道。金世宗大定七年（1167）忽然烧掉自己的居所，只身去山东传道。很快就有了很多徒众，并且收了七个大弟子，即“全真七子”。王重阳糅合儒家和道、释的思想，主张三教合一，声称“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认为修道的根本在于修心，达到心地清静，则身在凡尘而心已在圣境。著有传道诗词千余首，另有《重阳立教十五论》《重阳教化集》《分梨十化集》等，均收入《正统道藏》。

　　0618．全真七子

　　道教全真道创始人王重阳的七位嫡传弟子：马钰、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因为他们对全真道的传播和发展作过贡献，所以被尊为北宗真人，并得到元世祖忽必烈的诏封。七真大多出身世家大族，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文化素养，都能作诗填词，唱和对答，切磋道悟，各有心得。他们师承王重阳三教合一的思想，以心性为金丹，性命双修。虽然各创一派，但宗教思想和修炼方式大致相似。特别是龙门派创始人丘处机，不远万里，西行大漠，晋见成吉思汗，循循善诱，一言止杀，功在万代。

　　0619．张三丰

　　元末明初著名道人，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1247－1417），名全一，又名君宝，字君实，号玄子，南召县人。因其不修边幅，人称“张邋遢”。自称张天师后裔。传说其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寒来暑往，只穿一件衲衣。或数日一食，或数月不食，凡事都能前知。游行天下，居无定所。进入明朝，自称是大元遗老，时隐时现，行踪莫测。张三丰认为古今只有正邪两教，所谓的儒释道三教只是创始人有所不同而已，实则是释迦牟尼孔子老子都可以称作是道。张三丰在武当山住持修行期间，以太极立宗，创立了一个新的道派--三丰派，掀起了中国道教发展史上的最后一波，并成为武当派武功的创立者。后人编有《张三丰先生全集》，收入《道藏辑要》。

　　0620．安世高

　　本名清，号安侯。外籍汉地佛教僧人，汉译佛经的创始人之一。原为安息国太子，精研阿毗昙，修习禅定，于汉桓帝建和初年（147）来到中国洛阳，从事佛经翻译。后来游历江南，晚年踪迹不详。他翻译的佛典共三十五种四十一卷，现存二十二种二十六卷，代表作为《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他重点翻译、传授了佛教定慧两方面的学说，奠定了汉地佛教小乘禅法的基础。他翻译佛典，有时口述讲解，由人执笔，当时称为“安侯口解”。他所传授的念息法门，与当时道家的食气、导引、守一等法门有相似之处，因而传习比较普遍。他所阐明的禅、数理论，对后来禅学在中国的流传和发展产生了很大影响，如“数”“随”“止”“观”“还”“净”六种法门，为天台宗所吸收。

　　0621．支谦（约三世纪）

　　支谦（约三世纪），三国吴佛经翻译家。一名越，字恭明。月氏族后裔。精通六种语言，擅长各种技能，遍学各门异书。译述丰富，经他考订、翻译的佛经计二十九部。兼有会译和译注的功夫，深谙音律，曾创作《赞菩萨连句梵呗》三契，对梵呗艺术产生了相当影响。其翻译风格，主张尚文尚约，首开由质趋文之风。在佛教理论上，弘扬大乘般若学，主张佛身观念与内外缘起说，推动了后来佛教般若学和净土思想的流行。

　　0622．支遁

　　支遁（约314－366），东晋僧人，佛教哲学家，中国佛教般若学派“六家七宗”之一“即色宗”的主要代表。俗姓关，字道林，世称“支公”“林公”。陈留（今河南省开封市）人，一说河东林虑（今河南省林县）人。出生佛教家庭，早年修习般若学，精研《道行般若经》。由于善谈玄理，名噪一时。其《即色游玄论》从有、无双遣的角度，阐述了般若性空的原理，重点发挥了“即色是空”的思想，提出“色即为空，色复异空”的命题，构成了“即色宗”的理论特色。他不仅用般若学的思想形式转述，而且还用般若学的思辨方法发展了郭象玄学。他的理论之所以能够取代郭象的旧义，就在于它为清谈的名士们提供了一个更其玄远、神秘的追求目标和精神享受。在般若学的发展过程中，支遁的即色义超过了其他各家而接近于僧肇，成为“六家七宗”向“肇论”过渡的最后一环，在中国佛教史和中国哲学思想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支遁又强烈主张“顿悟”。其“顿悟”说被称为“小顿悟”。南齐刘虬《无量义经序》谈到顿悟时，给予支遁很高的评价。其著作大部分已经佚失，清代严可均编《全晋文》辑有残文。

　　0623．慧远

　　东晋高僧。慧远（334-416），俗姓贾，雁门楼烦（今山西太原）人。二十一岁师事道安，皈依佛门，成为道安门下之上首，精于般若性空之学。二十四岁开讲《般若经》，引用《庄子》的义理来作为比喻说明，听众恍然明白。道安称赞他说：假使佛教的道理能够流传中国，恐怕真要靠慧远了！后来他告别道安，住在庐山东林寺，聚众讲学，遂使庐山成为当时南方佛教的中心。他曾派遣弟子赴国外求法，招徕西域僧人翻译佛经，推动了毗昙学、禅学和律学典籍的流传。与鸠摩罗什的“关河之学”来往密切，开展了南北佛教的切磋交流，对尔后佛教的发展、学派和宗派的形成影响颇大。其在庐山实行化兼道俗、结交权贵的宗教活动，维护和隆兴了当时的佛教。慧远佛学思想的主要代表，除了已佚的《法性论》外，尚存有《沙门不敬王者论》《明报应论》《三报论》和《大智度论钞序》等。他的宗教思想，是以佛教为主，玄教和儒教为辅，并且将其融会贯通。他还首倡弥陀净土和念佛三昧，主张禅、智并重，对其后净土宗、天台宗和禅宗的形成有重大影响。在庐山三十余年，培养了大批弟子，名僧几近二十人。其对佛教的贡献，在中国佛教史和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庐山的东林寺和慧远的讲经台等，成为佛教徒瞻仰或寻踪的圣地。

　　0624．法显

　　东晋高僧。法显（334-420），俗姓龚，平阳郡武阳（今山西省襄丘县）人。三岁时出家为沙弥，二十岁受比丘戒。他为人志行明敏，仪执肃整，学问精深，常慨叹律藏传译未全，立志西行求法。东晋隆安三年（399年），年已六十五岁的法显偕同慧景、道整等人自长安出发，渡流沙，越葱岭，于元兴元年（402年）进入天竺（今印度）境内，先后于北、西、中、东天竺获《摩诃僧祗部律》《萨婆多部钞律》《杂阿毗昙心论》等梵本，于狮子国（今斯里兰卡）获《弥沙塞律》《长阿含》《杂阿含经》等梵本。义熙七年（411年）秋，法显由海路东行归国，途遇大风，漂流至耶提婆国。义熙八年夏，他由耶提婆乘船再行，终于抵达青州长广郡牢山（今山东青岛崂山）。法显西行求法，历时十四年，游经二十九国，艰险备至。次年赴建康（今江苏南京），在道场寺与佛陀跋陀罗译出佛经多种。另撰有《佛国记》，记录了他的行程及见闻，保留了许多珍贵的资料。法显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到海外取经求法的大师，也是杰出的旅行家和翻译家。

　　0625．鸠摩罗什

　　后秦僧人，中国佛教四大译经家之一。鸠摩罗什（344－413），生于西域龟兹国（今新疆库车一带）。七岁随母出家，跟着师父学佛经。先学小乘，后改学大乘。后秦弘始三年（401）至长安，入西明阁和逍遥园主持译经。前后十多年间，共译佛典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他一改过去译经的朴拙古风，而追求达意文法，被称为“新译”，揭开了中国译经史上新的一页。从他开始，佛教译经正式被作为国家的宗教文化事业，由国家提供资金，组织人力，开办译场。所译佛教典籍，首次有系统地介绍了依据般若部经典而建立起来的大乘性空缘起之学，对后世佛教的宗教哲学和教义的形成具有极大影响。后来的佛教学派和宗派所依据的重要经典，基本上都是这一时期翻译的。参与罗什译场的弟子达八百余人，从其受学听法的弟子多至二三千人，著名者数十人。其中的道生、僧肇、道融、僧睿、道恒、僧影、慧观、慧严，被称为“会门八俊”，前四人则称为什公四盛、四哲、关中四子。其所传之学，被称作“关河之学”，门下名僧辈出，分布于大江南北。他的理论著作有：《实相论》二卷（已佚），《鸠摩罗什法师大义》（即答慧远问大乘深义而成），又称《大乘大义章》。另有《维摩经注》。

　　0626．僧肇

　　东晋著名僧人，中国佛教哲学的奠基者之一。僧肇（384或374－414），俗姓张，京兆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原本崇信老庄，及读《维摩诘经》而幡然悔悟，即出家皈依佛门。后师事鸠摩罗什，深得“三论”要旨，成为“什门四哲”之一。擅长佛学般若理论，被誉为解空第一。僧肇的佛教思想主要来自于《维摩诘经》，并且会通其他经论。他在批判“六家七宗”的“心无”“即色”“本无”三家空观的同时，阐述了“即万物之自虚”的般若空观真实意蕴，把玄学推上了顶峰，建立了般若学的哲学体系。他又提出了“即动而求静”的著名命题，认为“旋风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这与后来傅大士所作的偈句“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几乎异曲同工。他在对世俗认识进行彻底否定时，提出了可以领悟真谛的另一种认识法则，即般若圣智，“圣智无知而无所不知，无为而无所不为”，简直就是老子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的直接翻版。三论宗对他推崇备至，常把他与鸠摩罗什并称为“什肇山门”，并尊其学说为三论宗正系，吉藏则把他提高到三论宗实际创始人的地位。智旭在《阅藏知津》中，列《肇论》为第一，认为僧肇学说最能契合原经的精神。

　　0627．菩提达摩

　　菩提达摩（？－536或528），南朝时僧人，生于印度南部，属婆罗门族姓，略称“达摩”或“达磨”。宋梁间来到中国传授禅法。曾在河南嵩山少林寺面壁修禅九年，被称为壁观婆罗门。达摩所传，依据《楞伽经》壁观的禅法，叫作二入：一指理入，为宗教理论的思考，要求舍伪、归真，解决认识问题；一指行入，是宗教实践的修持，要去掉一切爱憎情欲，按照佛教教义践行。宗密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评价说：只有达摩所传的法门，当下便同佛本体，与其他法门大异。这种禅法简单易行，经弟子慧可等几代禅师的弘扬发展，到六祖惠能时正式形成中国式佛教--禅宗，教外别传，不立文字。惠能的弟子神会，坚持以南宗为禅宗正统，定达摩至惠能六代为一脉相承，从此达摩被尊为东土禅宗初祖。达摩的著作，世传《少室六门集》二卷，包括《心经颂》《破相论》《二种人》《安心法门》《悟性论》《血脉论》六种。另外，在敦煌还出土了一些论文。至于这些著作真伪如何，尚需辨别，但作为研究资料和修行法理，仍有深刻意义。

　　0628．弘忍

　　唐代高僧。弘忍（601－674），俗姓周，湖北黄梅（一说江西九江）人。七岁时，禅宗四祖道信一见他便问：“你姓什么？”他答道：“姓既有，但不是常姓。”问：“那是何姓？”答：“是佛姓。”问：“你没有姓吗？”答：“姓空，故没有。”道信大惊，便让他出家在自己门下，法号弘忍。后受衣钵，继承法席，成为禅宗五祖。因在黄梅双峰山东山寺聚众说法，蔚为一派，时人称其禅法为东山法门。其禅法要点有二：一是说，诸佛只是以心传心，通达的人就印可，再也没有别的法门；二是奉行一行三昧。一行是指法界一相，三昧为禅定之意，即以法界一相作为三昧禅定的境界。而弘忍的禅学境界已经可以：缄口于是非之场，融心于色空之境。其门徒很多，有名的不下二十五人。如玄颐、老安、神秀、智诜、惠能等，皆一代宗师，教化一方，使东山法门传遍全国。其言论散存于《楞伽师资记》《宗镜录》等书。弘忍时期，是达摩祖师所创立的中国禅学发展、过渡变革的时期。他死后，形成了南能北秀两大势力。后来惠能的“南宗”代替了神秀的“北宗”，成为中国佛教禅宗的正宗。

　　0629．神秀

　　神秀（606－706），唐代高僧，中国佛教禅宗北宗创始人。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人。俗姓李，少习儒术，博览经史。十九岁出家皈依佛教，五十岁参学禅宗五祖弘忍于黄梅，深得东山法门，被称为悬解圆照第一。弘忍死后，他于湖北当阳玉泉山聚徒讲法，名震四方，弟子众多。先后受武则天、唐中宗和唐睿宗礼遇，时称帝王师。卒后被谥为大通禅师。其嗣法弟子十九人，以普寂、义福最有名。神秀及其弟子在北方传教，得到帝王及官方大力支持，曾盛极一时。普寂以神秀为禅宗之正统法嗣，立为六祖，自称七祖，却遭南方惠能系弟子非议，引起南北宗之争。神秀有《观心论》一卷，残本发现于敦煌。另有《大乘五方便》，也在敦煌发现了写本。他的核心思想体现在四句得法偈里：“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再加上他的“五方便门”，便构成了“拂尘看净，方便通经”的神秀禅法特征，体现了体用互即、动静一如的圆融无碍境界。神秀的再传弟子道璇，曾把神秀禅传到了日本。但在与强大的惠能南宗一系的竞争中，不过几代就衰微了。

　　0630．慧能

　　唐代高僧，禅宗的实际创始者。慧能（638－713），一作惠能，俗姓卢，河北范阳（今北京）人，生长于广东。三岁丧父，稍长即靠卖柴养母度日。一日闻人诵读《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恍然大悟，投奔黄梅双峰山东山寺弘忍处，欲学法作佛。五祖问：“汝自何来？”答：“岭南。”问：“欲求何事？”答：“唯求作佛！”问：“岭南人无佛性，怎么能作佛？”答：“人即使有南北，佛性也如此吗？”五祖弘忍知道他是佛法大器，便派他作行者，在碓房里舂米。后来弘忍选嗣法弟子时，他以一首偈句超越了神秀而受衣钵，成为禅宗六祖。因为佛法之难，旋即回岭南隐居，长达十六年。后于广东法性寺遇印宗法师，以幡动、风动和心动的公案闻名，得以受戒。次年居曹溪宝林寺（今广东省韶关南华寺）传法，与北方神秀相对，世称“南能北秀”。武则天、唐中宗曾征召入京，均以年迈有病辞掉。圆寂后，唐宪宗追谥为“大鉴禅师”。其思想见于《坛经》，主旨为自性是佛和自性真空。禅法以定慧为本，主张定慧一体观：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他认为自性无相，所以修道要重心行而奉无相戒，以无念为宗；强调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提倡单刀直入的顿悟法门。这种自心顿现、自性皈依论，是儒、释、道三教理论长期斗争和融合的产物，标志着中国佛教--禅宗的正式诞生，对后来宋明理学、陆王心学、道教全真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的弟子众多，著名的有青原行思、南岳怀让、荷泽神会、南阳慧忠、永嘉玄觉等。这些弟子各成一家，弘化一方，发场了惠能禅法，取代北宗，成为禅宗的主流。后来，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两支又繁衍出后期的“五家七宗”，流播千余年，传扬海内外，使禅宗成为中国佛教宗派流传时期最长、影响最大的宗派，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形成有重大作用。即使在今天，仍然有着安心定志、认识生命、和谐天人的积极意义。

　　0631．十大洞天

　　道教名词。洞，清澈，虚静，混沌。洞天，指能够生活在虚静混沌境界中的神仙所居住的名山胜境。《天地宫府图》云：“十大洞天者，处大地名山之间，是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

　　道教将天下名胜分别排列为“十大洞天”：一为王屋洞府，在河南王屋山；二为委羽洞府，在浙江委羽山；三为西城洞府，在陕西西城山；四为西玄洞府，在陕西西玄山；五为青城洞府，在四川青城山；六为赤城洞府，在浙江赤城山；七为罗浮洞府，在广东罗浮山；八为句曲洞府，在江苏句曲山；九为林屋洞府，在江苏林屋山；十为括苍洞府，在浙江括苍山。

　　0632．龙虎山

　　道教名山。位于江西省贵溪县西南四十公里处，是张道陵天师最初修道炼丹之所，为正一天师道祖庭。自第四代天师张盛携祖传印剑从汉中迁回该山，世袭道统，历时近一千八百年，已传至六十三代，在道教史上极有影响。龙虎山有三处主要建筑，即龙虎山、上清宫、天师府，是天师传道、演教、起居之所。《天地宫府图》载，龙虎山是道教第三十二福地，旧名云锦山。因为张道陵在此炼九转神丹，丹成而龙虎现，又因其山状若龙虎，因而更名为龙虎山。龙虎山风景秀丽，今有“小桂林”之誉。

　　0633．茅山

　　道教名山。在江苏省句容县境内。《天地宫府图》载：句曲山，即茅山，称第一福地、第八洞天。原名地肺山、冈山、已山、句曲山。山脉源起昆仑，若地中之肺，又因山形弯曲，而得以上诸名。西汉时陕西咸阳南关茅盈兄弟先后赴句曲山华阳洞修炼，救度世人。茅氏仙逝后，民怀其恩，遂更句曲之名为“茅山”。其后茅山成为历代著名道士修炼之地，仙圣辈出。茅山著名的宫观有“三宫五观”：崇禧宫、元符宫、九霄宫，乾元观、玉晨观、白云观、德观、仁观。后来全真道派也传入茅山，使茅山形成三宫传正一道统、五观传全真道派的局面。在唐、宋、元、明时，茅山宫观建筑遍于全山峰麓，多达257房，合计房屋有九百余间。茅山在道教史上颇具影响，是道教经篆派的重要活动场所。

　　0634．崂山

　　道教名山。位于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区。古称劳山、牢山、不其山、鳌山，为我国沿海名山之一。主峰名巨峰，俗称崂顶，海拔1133米。崂山峦峰耸秀，涧壑曲折。山海相连，云飞霞飘，自古便被人们誉为“神仙之宅，灵异之府”。传说山中不仅住有神仙，而且还有令人可以长生久视的仙丹妙药。历代方士道人、文人墨客都前来崂山隐居修炼及游览。当年秦始皇曾赴崂山求仙，今太清宫东面还有一巨石上书“波海参天”，下书“始皇二十八年游于此山”。唐、宋时帝王好方术，修仙学道之士视崂山为幽奥寻真之境。宋元以来，道人纷纷前来崂山修炼，创建道观，使崂山逐渐成为道教名山。山中道教宫观星罗棋布，素有“九宫八观七十二庵”之说，有太清宫、神清宫、遇真宫、华楼宫、上清宫、明霞洞、塘子观、凝真观、修真庵、百福庵等。

　　0635．武当山

　　道教名山。位于湖北省丹江口市境内。又名太和山、参上山、仙室山。面积四百平方公里，气势磅礴，飞云荡雾，有“天下第一仙山”之誉。山中有70峰、24涧、11洞、3潭、9泉、10池、9井、10石、9台等风景名胜。主峰天柱峰，海拔1612米。相传道教所奉的真武大帝曾在山中修炼四十二年，道成飞升。后世认为非玄武不能当此，故名武当，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是历代方士道人隐居修炼之地。据载，周之令尹喜、汉之阴长生、晋之谢允、唐之吕洞宾、五代之陈抟、宋之寂然子、元之张守清、明之张三丰等著名神仙道士均曾在此修炼。自唐开始创祠建庙，经过后世几代不断的重建，现存主要宫观有金殿、太和、南岩、紫霄、五龙、遇真、玉虚六宫，复真、元和二观及磨针井、玄武门等，基本保持了明代格局。

　　0636．北京白云观

　　道教著名宫观，全真道十方丛林，位于北京市西便门外。始建于唐，名天长观。金世宗时，大加扩建，更名十方大天长观，是当时北方道教的最大丛林，并藏有《大金玄都宝藏》。金末毁于火灾，后又重建为太极殿。邱处机万里赴雪山应成吉思汗之聘，一言止杀。回京后居太极殿。元太祖因其道号长春子，便诏改太极殿为长春宫。及邱处机羽化，弟子尹志平等在长春宫东侧购建下院，即今白云观，并于观中构筑处顺堂，安厝邱处机灵柩。20世纪20年代以前，《西游记》的署名一直是邱处机，影响甚大，可见他对道教全真派的贡献之一斑。邱处机被奉为全真龙门派祖师，白云观以此称为龙门派祖庭。今存观宇系1706年重修，有彩绘牌楼、山门、灵官殿、玉皇殿、老律堂、丘祖殿和三清四御殿等。新中国成立后，中国道教协会、中国道教学院和中国道教文化研究所等全国性道教组织、院校和研究机构先后设在这里。观中存有明代《正统道藏》和众多的文物古迹，是人们了解民族古老文化习俗与道教的一个重要场所。

　　0637．玄妙观

　　道教宫观，在江苏省苏州市观前街。创建于西晋咸宁二年（276），初名真庆道院，唐开元十六年（728）改名开元宫。唐末部分建筑毁于兵燹，后又重建。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改名天庆观，元至正元年（1341）始称玄妙观。明代辟为道教十方丛林，并设道纪司于此。清初为避康熙皇帝玄烨之讳，改名圆妙观。太平天国时部分建筑毁于战火。新中国成立后曾多次修缮。观内原有三清、天后、文昌、元帝、火神、三茅、关帝、东岳、雷尊、三官、八仙等二十五座殿堂和山门、弥罗宝阁、水火亭、二角亭、四角亭等建筑。现存主要建筑有山门、三清殿、雷尊殿等。中心主殿三清殿，面阔九间，进深六间，重檐歇山顶，内供三清塑像。塑像各高五米许，姿态庄重，神采俨然，系南宗之作。

　　0638．青羊宫

　　道教宫观。在成都市通惠门外百花潭北岸。原名青羊观，唐代改名青羊宫，五代时复称原名，宋代又改称青羊宫。相传老子曾于此化生，度尹喜成仙。该宫始建于唐代，历经天灾兵燹，屡废屡兴。现存主要建筑有山门、灵祖楼、混元殿、八卦亭、三清殿、斗姥殿、三真殿、三官殿、七真楼、云水堂及客堂等，均建于清代。主殿三清殿，内供奉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塑像等。殿中香案前置有铜羊一对，左边单角羊，为清雍正元年自京城移来之物，形象古怪，传为十二属相之化身。殿前八卦亭，为两层建筑，均按道教传统而置，其上雕有81条龙，象征老子八十一化；另有六十四卦，是据八卦化生而来。宫内保存有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所刻《道藏辑要》经版，共13000余块，皆用梨木雕成，为双面雕刻，版面厚重，字迹工整，为当今世界上道教典籍保存最完整的存版，是极为珍贵的道教历史文物。

　　0639．佛教四大道场

　　又作佛教四大名山，即山西五台山、四川峨眉山、安徽九华山、浙江普陀山，分别供奉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地藏菩萨、观音菩萨。四大名山随着佛教的传入，自汉代开始建寺庙、修道场，延续至清末。五台山文殊菩萨，谓文明殊胜，代表智慧，传为诸佛之师，所以坐在如来佛的左边。智慧能够破除一切烦恼，所以其坐骑为雄狮，象征智慧乃众中之王。峨眉山普贤菩萨，谓普使贤良，代表大行。他要使所有的众生都成为圣贤，成佛做祖，这一定需要最大的力量。有大力量才能完成人生的目标和发心，于是他的坐骑是尊白象，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九华山地藏菩萨，因为发心要度脱地狱中的所有众生，所以名号地藏：“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种精神感化了历代的仁人志士。普陀山观音菩萨，能够观听世音，救苦寻声，万灵万应，扫三灾救八难，大慈大悲，是美丽、善良、智慧、慈悲的化身。观音从最初来到中国的男性到今天的母性化身。整个一部《西游记》，全凭观音菩萨经理。观音是妙观察智慧的象征，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慈悲心。四大名山，四大菩萨，正好代表了中国的四方观念和智、行、慈、悲四大心理，所以香火不息。

　　0640．白马寺

　　中国佛教第一古刹。位于河南洛阳市东十公里处。汉永平七年（64），明帝派遣蔡、秦景等十多人出使天竺，拜取佛法。行至大月氏（今阿富汗一带），遇到在当地传教的天竺僧人摄摩腾、竺法兰。永平十年（67），他们赍佛经、佛像回到洛阳，初居鸿胪寺。次年诏命于洛阳古城西雍门外另修僧院，即白马寺。之所以称“白马”，有两个出处。一是《高僧传》说，外国有个国王曾经毁坏佛寺，只剩下一个招提寺。夜里有一匹白马绕塔悲鸣，国王就不敢再毁坏寺庙了，因此改招提寺为白马寺。二是《事物纪原》说，因为自西域用白马驮经回来，先住的是鸿胪寺，所以就取“寺”和“白马”，合称“白马寺”。其后“寺”便成为中国佛教僧院的泛称。“永平求法”为中国佛教史上的盛事，是首次“西天取经”，白马寺也自然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摄摩腾、竺法兰在此翻译了我国第一部汉文佛经《四十二章经》；印僧昙柯迦罗译出第一部汉文佛教律书《僧戒心》，并以之传戒，被称为中土戒律之始，昙柯迦罗也被尊为中国律宗之祖。白马寺成为中国佛教早期传播和佛事活动的中心，故被尊为“祖庭”“释源”。寺内现存的不少碑刻和法器上都留有“释源”“祖庭”字样。寺之形式仿印度园精舍，中有塔，殿内有壁画。寺两旁有传为摄摩腾、竺法兰二僧之墓。唐代，白马寺有较大发展，其后兴衰互递。白马寺保存了汉末以来的大量文物，是研究古代宗教史、建筑史、思想史、文化史及中外交通史的宝库。

　　0641．少林寺

　　中国佛教禅宗祖庭。位于河南省登封县城西北、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建于南北朝时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因少室山麓丛林遍布，故名少林。相传中国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曾于此面壁9年，传法于慧可，故称禅宗祖庭。北周建德三年（574），武帝禁佛，少林寺被毁。大象年间（579－580）重建，易名为“陟姑寺”。后隋文帝又敕复原名，赐田百顷，成为北方一大禅寺。唐初李世民曾得寺僧援助，登基后重修寺院，形制更加宏大。至唐末五代，逐渐衰微，南宋时有所中兴。明代先后有八位皇太子到寺内出家，屡次大修，规模有所发展。清雍正时，又加重修。1928年军阀混战，天王殿、大雄宝殿等被毁。现存建筑，乃原主体部分。千佛殿内有著名的明代“五百罗汉朝毗卢”壁画，白衣殿中有清代少林寺拳谱、“十三和尚救唐王”等壁画。寺内保存了唐以来的碑碣石刻若干，寺西侧有少林“塔林”，多为禅宗历代名僧的墓地。少林寺是综合研究我国历代砖石建筑和雕刻艺术的宝库。少林寺为少林派拳术的发源地，人称“天下功夫出少林”。尤其是一部《少林寺》电影，更把少林武道传向全球。武以寺名，寺因武显，故被誉为“天下第一刹”。

　　0642．灵隐寺

　　中国佛教著名寺院，又名云林寺。位于杭州市西湖西北面，在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的灵隐山麓。创建于东晋咸和元年（326），为杭州最早的名刹。当时印度僧人慧理来此，看到山峰奇秀，认为是仙灵所隐，便在此建寺，取名“灵隐”。五代时吴越国王钱崇信佛教，广建寺宇。当时灵隐寺规模宏大，有九楼十八阁七十二殿堂，僧徒达三千余众。北宋时，灵隐寺被列为禅院五山之首。清康熙南巡时，登寺后的北高峰顶览胜后，即兴为灵隐寺题匾“云林禅寺”。

　　0643．大慈恩寺

　　中国佛教唯识宗的祖庭。位于今西安市古城的雁塔村，是唐高宗李治在贞观二十二年（648）做太子时，为其母长孙氏所立，故名“慈恩寺”。为了保存玄奘留学印度回国时带回的大量佛经，又于永徽三年（652）在寺的西院，仿照当时西域的建筑形式，建砖表土心的五层方塔，以安置经卷。塔初建时名为慈恩寺塔，后称大雁塔，以与后建的小雁塔相别。“雁塔”之名，取自佛教埋雁建塔、菩萨随机诱导的故事。后来塔身渐毁，便改建为7层。唐时进士及第后多在大雁塔上留下名字，人称雁塔题名。慈恩寺南望终南山，北对唐大明宫含元殿，靠曲江，临杏园，极为壮观。有翻经院，是玄奘译经之处。后来窥基也住在慈恩寺，著疏释义，弘扬其师的唯识之说，遂使慈恩寺成为当时中国佛教的高等学府，堪与印度最高佛教学府那烂陀寺媲美。唐末五代，几经战火破坏，寺院废毁，惟剩一塔。明代成化二年（1466）始大修改建。现存的寺院布局与建筑物，基本上保持了这次重修后的规模。1931年，太虚大师曾在此讲经，并创设慈恩宗学院，为佛教唯识学说的研究培养了一代人才。慈恩寺保存了大量珍贵的佛教文化资料与文物，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0644．布达拉宫

　　中国西藏著名藏传佛教寺院。位于拉萨盆地中央突起的红山上。“布达拉”是梵语“佛陀”的音译。公元7世纪，唐文成公主与吐蕃松赞干布联姻。松赞干布为迎接文成公主，在此首建宫室。公元17世纪中叶，五世达赖喇嘛受清朝顺治皇帝册封后，又大力扩建。前后经过半个世纪的增修，始具现在的规模。分白宫和红宫两部分。白宫是达赖喇嘛生活起居的宫殿，内有读经室、经堂及佛殿。红宫在布达拉宫中央，供奉历代达赖喇嘛的灵塔。布达拉宫是一座宏大的艺术宝库，是藏族古建筑艺术的精华，保存了大量珍贵的历史文物。全部建筑依山势垒砌，气势雄伟，是宫堡和寺院合一的庞大建筑群。布达拉宫是原西藏政教合一的统治中心，重大的宗教、政治仪式都在此举行。

　　0645．大昭寺

　　中国藏传佛教著名寺院，全称为“羊土幻显殿”，位于拉萨市区。公元7世纪中叶，由唐文成公主相度地势设计，尼泊尔尺尊公主兴建。“昭”为藏语音译，汉意为“佛”。因该寺供奉觉卧佛像，故称大昭寺，即供奉大佛的神殿。全寺建筑以藏式风格为主，兼具唐代建筑风格，并伴有尼泊尔、印度的某些建筑艺术。寺前立有唐长庆三年（823）的唐蕃会盟碑，以藏汉文镌刻碑文，记述了藏汉两民族悠久的亲密关系。碑南侧有文成公主手植的唐柳，亦称公主柳。寺内保存有唐代乐器与文成公主使用过的石制盥洗用具等文物。大殿内有明宣德年间中使杨英等人所立的题名碑。明永乐七年（1409），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发起大祈愿法会，此后每年藏历正月，都会聚集数以万计的僧人于寺前诵经。乾隆五十八年（1793），朝廷颁赐金瓶，以掣签方式确定大活佛的转世灵童，其仪式亦在该寺觉卧佛像前举行。

不可不知的艺术知识0646－0755

　　0646．草书

　　汉字的书体之一，特点是结构简省、笔画连绵，书写疾速流便。始于汉初，是为了书写便捷而在隶书基础上演变出来的。开始是草隶，后来逐步发展为章草。至汉末，张芝将字字区别的章草，改为上下牵连富于变化的今草，即一般所称的草书。今草笔势流畅，代表作如晋代王羲之的《初月》《得示》等帖。狂草出现于唐代，以张旭、怀素为代表，他们挥毫狂纵恣肆，笔势连绵回绕，字形变化繁多。狂草代表作如张旭的《肚痛帖》《古诗四帖》和怀素的《自叙帖》，都是现存的珍品。

　　0647．篆书

　　汉字的字体之一，为“大篆”“小篆”的统称。大篆，一般人都认为是周宣王时太史籀所造，所以大篆又称为“籀文”。广义的大篆指甲骨文、金文、籀文、六国文字等，它们保存着古代象形文字的明显特点。小篆也称“秦篆”，是秦国的通用文字，在籀文的基础上发展形成，字体较籀文简化、规范。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推行统一文字的政策，采取李斯的意见，立小篆为正字。小篆的特点是形体匀圆齐整、书写较籀文容易。秦时小篆的风格可以从现存的《泰山刻石》和《琅邪台刻石》中看到。

　　0648．金文

　　金文是指铸或刻在商周青铜器上的铭文，旧称“钟鼎文”“吉金文”等。商周时期，铜也称“金”，因此青铜器上的铭文就叫作“金文”或“吉金文”；当时青铜器的礼器以鼎为代表，乐器以钟为代表，“钟鼎”是青铜器的代名词，由于铸刻在钟鼎上的铭文字数最多，因而又称“钟鼎文”。一般意义上的金文指的是上自商代早期、下至秦灭六国的一千二百多年间的青铜器上的文字。金文记载的内容，多属与当时祀典、赐命、诏书、征战、围猎、盟约等有关的记事，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如著名的西周晚期器物毛公鼎，鼎上的金文很具有代表性，共有四百九十七字，史料价值很高。商代青铜器上的金文字数较少，有的甚至仅一二字。后渐增多，西周铭辞长者有四五百字的。商周金文字体圆隽精严，笔道肥粗，浑朴可爱，春秋以后出现了鸟虫书，属于金文里的一种特殊美术字体，有着很强的装饰性。

　　0649．隶书

　　字体名，也名“佐书”“史书”等，是由篆书简化演变而成的一种字体。始于战国后期，普遍使用于汉魏。隶书最初是隶人（指胥吏）在书写篆书的过程中求速求便的一种书写体。历史上有“程邈造隶书”之说，但程邈只是将这种书写体加以搜集整理，是隶书的整理人，而不是他一人所创。隶书把篆书圆转的笔画变成方折，在结构上删繁就简，改象形为笔画化，以便书写。隶书的出现，是汉字演进的最重要转折，这一过程也叫“隶变”，是古今汉字的分水岭，从此汉字摆脱了象形“随体诘屈”的桎梏。隶书字体庄重，略微宽扁，横画长而直画短，讲究“蚕头燕尾”“一波三折”。隶书分“秦隶”和“汉隶”，也称“古隶”和“今隶”。隶书的代表作有《张迁碑》《乙瑛碑》《曹全碑》等。

　　0650．章草

　　早期的草书，是由隶书的草写发展而成的一种字体，是规范化了的草隶。起于西汉，盛于东汉。字体具隶书形式，字与字相区别，不相纠连。它与“今草”的区别，主要是还保留着隶书笔画的形迹，上下字之间独立而不连写。关于“章草”一名的本义，有不同的说法，或因字体结构彰明严格之义，或因适用于书写奏章，或以为因汉章帝爱好，或以为史游用以写其所著《急就章》而得名。书写此体的大家有杜度、皇象、索靖、王羲之、王献之等。

　　0651．行书

　　介于草书、正书之间的一种字体。可以说是楷书的草化或草书的楷化。笔势不像草书那样潦草省便，也不要求像楷书那样端正谨严。行书分为两种：写得比较放纵流动、近于草书的称行草；写得比较端正平稳、近于楷书的称行楷。行书相传始于汉末，流传至今。在汉末，行书没有普遍地应用，直至晋朝王羲之的出现，才使之盛行起来。代表作有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唐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宋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分别被古人评为“天下第一、第二、第三行书”。此外，著名的作品还有杨凝式的《韭花帖》、黄庭坚的《松风阁》、米芾的《蜀素帖》等。

　　0652．飞白

　　一种特殊风格的书体。是指在书法创作中，笔画中间夹杂着丝丝点点的白痕，且能给人以飞动的感觉，故称其为“飞白”。相传东汉某年，书法家蔡邕路过鸿都门，看见工匠用帚子蘸白粉刷字，笔画中丝丝露白，觉得很有趣，于是创造出了“飞白书”。它的笔画中有的部分呈枯丝平行，转折处笔画突出。今人把书画的干枯笔触部分也泛称飞白，在书写中控制力度的变化，使枯笔产生出“飞白”的效果。与浓墨、涨墨相对比，“飞白”可以加强作品的韵律感和节奏感，也可使书写显现出苍劲浑朴的艺术效果。传世的唐宋御制碑有以飞白题额的，如《晋祠铭》《升仙太子碑》等。

　　0653．瘦金书

　　又叫“瘦金体”或“瘦筋体”，亦有“鹤体”的雅称，为楷书的一种，由宋徽宗赵佶（1082－1135）所创。宋徽宗赵佶正楷学唐薛曜、薛稷，略变其体，杂糅各家，出以新意，创成一体，自号“瘦金书”。其运笔挺劲犀利，笔道瘦细峭硬，而笔势则取黄庭坚的大字楷书，舒展洒脱。瘦金书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见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的痕迹，风格独特，今日的仿宋体就是从此中演变而来。此书体以形象论，本应为“瘦筋体”，以“金”易“筋”，是当时对皇帝御书的尊重。作品有楷书《千字文》《芳诗》等传世。

　　0654．台阁体

　　明清官场使用的书体，以结体方正、大小统一为原则，媚态十足而缺乏骨气与神韵。“台阁”原指尚书，后来泛称官场为台阁，台阁体即官场使用的一种书体，带有官方的味道。台阁体始于明初，明成祖喜爱沈度书法，誉为“我朝王羲之”。沈氏兄弟因而备受帝王宠爱，坐享高官厚禄，声名大噪，于是读书人也纷纷效仿。沈度的小楷工整、严谨，使效仿者更容易模仿，也更趋规范，于是逐渐形成了方正、大小一律、刻板呆滞的字体。清代称这种方正光洁却拘谨刻板的字体为馆阁体，尤其流行于科举考场。清代周星莲就认为此字体是“土龙木偶，毫无意趣”。据说清末著名文学家龚自珍书法不佳，尤其不会写这种呆板的馆阁体，所以在科举和仕途上很不得意，回乡之后命奴仆婢女都学写馆阁体，每有官员来访，都会让这些下人露一手，以此为乐。

　　0655．榜书

　　榜书也叫书，古名“署书”。原指宫阙门额上的大字。后来把招牌一类的大字统称为榜书，特别大的榜书字又称为“擘窠书”。据记载，第一位书写榜书的书家是秦丞相李斯，而汉丞相萧何则是第一位运用榜书艺术装饰帝王宫殿的书家。随着社会的发展，榜书从赞颂帝王功德，装饰皇家宫殿苑囿，发展到题写重臣宅第、寺宇庙堂、要塞城楼、园林景观、名山大川，最后进入寻常百姓家，商家则用以书写招牌。榜书的主要特点一是形体大，使人远观可见；二是易识，因而多用规矩的隶书、楷书、行书题写，而很少用篆书或草书。

　　0656．龙门二十品

　　指河南洛阳龙门石窟中北魏时期的二十方造像题记，是魏碑书法的代表。魏碑上承汉隶，下开唐楷，兼有隶楷两体之神韵。清中叶后，为扫除帖学和馆阁体的陋习，书坛开始提倡北碑书法，渐渐形成风潮。于是有人在北魏造像记中选取有代表性的《始平公》《杨大眼》《魏灵藏》《孙秋生》等二十种，称为《龙门二十品》。此提法最早见于康有为的《广艺舟双楫》。魏碑的特点是字形方正，刚劲厚重，既有隶书格调，又蕴含楷书因素。《龙门二十品》多是匠人书写雕琢，颇具朴野之趣，与文人书法大相径庭，开拓了书法取法和发展的另一条途径。

　　0657．楷书四大家

　　书法史上以楷书著称的四位书法家，也称四大楷书、楷书四体。①欧阳询（557－641），字信本，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人。他的楷书笔力险峻，结构独异，风格隽美，世称“欧体”。代表作为《九成宫醴泉铭》。②颜真卿（709－785），字清臣，京兆万年人。他是继二王之后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书法家。其楷书端庄雄伟，气势开张，化瘦硬为丰腴雄浑，骨力遒劲而气势恢宏，世称“颜体”。代表作为《多宝塔碑》《颜勤礼碑》。③柳公权（778－865），字诚悬，京兆华原人，官至太子太师，世称“柳少师”。他的书法结体遒劲，字字严谨，以瘦劲著称，以行书和楷书最为精妙，世称“柳体”。代表作为《玄秘塔碑》《神策军碑》。④赵孟（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湖州（今浙江吴兴）人。他善篆、隶、真、行、草书，尤以楷书、行书著称于世。其楷书圆润清秀，端正严谨，又不失行书之飘逸娟秀，世称“赵体”。代表作为《胆巴碑》。

　　0658．永字八法

　　以“永”字的八个笔画概括正楷用笔的一种方法。相传为隋代智永所传，一说为东晋王羲之或唐代张旭所创。“永”字的八个笔画是书法中的基本笔画，分别是侧、勒、努、趯、策、掠、啄、磔。其法称点为“侧”，须侧锋峻落，势足收锋；横画为“勒”，须逆锋落纸，缓去急回；直笔为“努”，须直中见曲，直而不僵；钩为“趯”，须驻锋突提，力透笔尖；提为“策”，须发笔用力，得力画末；长撇为“掠”，须出锋稍肥，送力稳到；短撇为“啄”，须落笔左出，快而峻利；捺笔为“磔”，须逆锋轻落，折锋铺毫缓行，至末收锋。因永字八法为楷书的基本法则，后人又有将其作为书法的代称。

　　0659．碑碣

　　古人把长方形的刻石叫“碑”，把圆首形的或形在方圆之间、上小下大的刻石叫“碣”。秦始皇刻石纪功，大开树立碑碣的风气。东汉以来，碑碣渐多，有碑颂、碑记，又有墓碑，用以纪事颂德，碑的形制也有了一定的格式。后世碑碣名称往往混用。在唐代，“碑”和“碣”的用法是有区别的，五品以上的用碑，五品以下的用碣，到后世往往混用。碑的正面谓“阳”，刻碑文；碑的反面谓阴，刻题名；碑首称“额”，题标题用；碑座称“趺”，有龟趺、方趺等形式。碑碣上的文字，经常是由善书者乃至书法名家题写，而碑碣保存时间长久，往往成为后世学习书法的范本，比如《泰山刻石》《龙门二十品》《九成宫醴泉铭》《颜勤礼碑》等皆是。但书法经过工匠的刻刀，再加上多年风雨剥蚀，在增加其刀笔之味、古朴之气的同时，也让后学者不易见到其原来的风貌。所以学习碑碣书法的时候，要善于“透过刀锋看笔锋”。

　　0660．法帖

　　中国书法艺术的载体之一，指摹刻在石版或木版上的法书，包括它的拓片。在纸张发明之前，写在竹片或木片上的文字，称简牍或简书；书写在丝织品上的称为帖。在造纸发明以后，凡书写在纸或丝织品上篇幅较小的文字均称为帖。在唐代，由于帝王的喜爱，出现勾摹前人墨迹的集帖，到宋代又出现了汇集历代名家书法墨迹，将其镌刻在石版或木版上，然后拓成墨本并装裱成卷或册的刻帖。刻帖既使古人的书法得以流传，又是学习书法的范本，所以又称为法帖。明清之际，汇集前人书法墨迹、镌刻法帖的规模越来越大。著名的法帖有《万岁通天帖》《淳化阁帖》《绛帖》《潭帖》《大观帖》《宝晋斋法帖》《真赏斋帖》《停云馆帖》《余清斋帖》《墨池堂选帖》《快雪堂法书》《式古堂法书》《三希堂法帖》等。

　　0661．水墨画

　　水墨画是中国画中纯用水墨的一种绘画形式。它以墨加清水的多少来分为浓墨、淡墨、干墨、湿墨、焦墨等，在笔、墨、水的综合运用下，用毛笔在画纸上画出不同浓淡的层次，使画作别有一番韵味。它不用色或很少用色，讲求“墨即是色”，突出水墨互渗所造成的丰富的表现效果。相传水墨画始于唐代，兴盛于宋元，明清及近代以来继续发展。要求画家有较深的笔墨功力，以笔法为主导，充分发挥墨法的功能，来表现出“墨韵”的艺术效果。水墨画在中国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0662．文人画

　　中国画的一种专门名称，又叫“士夫画”。泛指中国封建社会中文人、士大夫所作之画。北宋苏轼提出“士夫画”，明代董其昌称道“文人之画”，并尊唐代王维为其创始者。多取材于山水花鸟、怪石古木、梅兰竹菊等，强调通过作品抒发作者的主观感受，重神情、略形似，讲究笔情墨趣和意境，并能把自己文学、书法、篆刻、金石等方面的修养融合到笔墨中去。画中带有文人情趣，画外流露着文人思想。在色彩和水墨上，文人画更注重水墨的运用，讲究墨分五色。它不将真实地再现事物的表象作为创作目的，而是把揭示事物的内在神韵作为最高的艺术追求。文人画对中国画意境的表达以及水墨、写意、夸张、变形等技法的发展都有所影响。

　　0663．写真

　　中国古代画史把画肖像统称为“写真”“传神”和“写照”，意思是要求描绘人物要形、神兼备。但写真在重视形似的基础上，更注重神似。据《唐朝名画录》载：郭子仪的女婿赵纵请韩和周分别为自己画像，两人都是当时有名的画家。郭子仪把画好的两幅像摆在坐椅两侧，反复观看，觉得都很好，无法评定其优劣。正好赵纵的妻子看见画像，说：“两幅画都画得不错，但后一幅更好。”大家询问原因，她回答说：“韩的画只是形似，而周的画则形神兼备，写出了赵郎言笑的神态。”

　　0664．指头画

　　我国绘画中有一种特殊的画法，就是用手指、指甲代替毛笔，蘸墨或颜色作画。指头画属中国水墨写意画的范畴，所以指头画又称为“指墨”。指头画讲求用墨无痕，指传心意，因而指头画大都具有“拙朴”的韵味。唐代画家张专用秃笔和手指涂抹绢素作画，是文献记载中最早用手指作画的画家。指头画的真正创立者是清代的高其佩，相传他梦见一老人带他到土室，四壁皆画，理法无不具备；但室中空空不能模仿，只有一碗水，他就以指蘸水来临摹学习。因为是用指头蘸墨仿其大略，所以反而尽得其神，于是他从此便不再用笔而专用指头作画。他的侄孙高秉注专门写了一本《指头画说》，详细阐述了指头画的方法。

　　0665．皴法

　　“皴法”是中国画的一种技法。早期山水画以线条勾勒为主，但线条勾勒对表现大自然中山石树木的纹理形貌、山岳的凸凹明暗等有一定的局限。随着画法技艺的发展，能够更形象地表现粗糙脉络的皴擦笔法逐渐广泛地使用开来。因所要表现的对象不同，皴法的使用分为诸多种类。清朝郑绩把它列为“十六家皴法”，如表现树身表皮的，有鳞皴、绳皴、横皴等；表现山石、峰峦的有披麻皴、雨点皴、解索皴、折带皴、牛毛皴、大斧劈皴、小斧劈皴、荷叶皴等。

　　0666．泼墨

　　相传唐代王洽醉后以酣饱的笔墨泼于纸素，或点或刷，应手随意，绘出云霞风雨，而无墨污之迹，宛若神巧，被人称为“泼墨”。泼墨的绘画手法即用毛笔吸足经过调制的水墨，以酣畅淋漓的墨色、豪放疾速的笔势快速作画。讲究笔墨的干湿、浓淡，或先以淡墨泼卷，再根据绘画需要，在淡墨一定干湿度时泼以浓墨，以增加绘画层次或表现墨迹的韵致；或蘸满淡墨之后，笔尖稍蘸浓墨，一笔即见浓淡相渗渐变的墨色。

　　0667．意在笔先

　　谓写字画画，先构思成熟再下笔，与“胸有成竹”的含义近似。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中说：“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写字之前，先凝神静想，预想一下字的位置、大小，笔画的走向设计，字与字间如何连接等，也就是心中要有字的整体布局。《历代名画记》中说：“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认为画画要形似，而要达到形似就要抓住事物的外在和内在特征，而要做到这些，就要先有立意，看自己要表达什么、向他人传达出什么。

　　0668．吴带当风曹衣出水

　　主要是指古代人物画中衣服褶纹的两种不同的表现方式。北齐画家曹仲达所画的人物笔法刚劲稠叠，衣服紧贴着身体，像是人物刚从水中出来一样；唐朝画家吴道子画的人物笔法圆转飘逸，衣服如当风飘舞。后人称他们的画法为“吴带当风，曹衣出水”。这两种风格也流行于古代雕塑、铸像。

　　0669．画圣

　　吴道子（680－759），河南阳翟人，玄宗赐名道玄，是中国唐代第一大画家，被后世尊称为“画圣”，被民间画工尊为祖师，道教中人更呼之为“吴道真君”“吴真人”。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评论他“授笔法于张旭……张既号书颠，吴宜为画圣”。苏东坡也赞其：“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能事毕矣！”吴道子性格豪爽，喜欢在酒醉时作画，且画画时速度很快，一气呵成。他主要从事宗教壁画的创作，题材很丰富，其代表作《天王送子图》，描绘了释迦牟尼佛降生以后被其父净饭王和摩耶夫人抱着去朝拜大自在天神庙，诸神向他礼拜的故事。

　　0670．黄家富贵徐熙野逸

　　西蜀的黄荃、黄居、黄居宝父子和南唐的徐熙，是五代和北宋初年著名的花鸟画家。黄家父子服务于宫廷，多画珍禽瑞鸟、奇花怪石。画风工细艳丽。徐熙为江南处士，放达不羁，所绘汀花野竹、水鸟渊鱼、园蔬药苗，墨骨勾勒，淡彩简率。宋代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评他们为“黄家富贵，徐熙野逸”。因两者生活环境各异，不但绘画取材侧重不同，意趣也大相径庭，画风遂各成一家。作为花鸟画的两大派别，他们对后世花鸟画的发展有很大影响。

　　0671．北宋三家山水

　　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中说李成、关仝、范宽“智妙入神，才高出类，三家鼎峙，百代标程”。关仝是荆浩的入室弟子，范宽、李成皆学出荆浩，上承荆浩以水墨为主的传统，以表现北方雄浑壮阔的自然山水为主。李成，其先人为唐宗室，因世变不得志，以画山水自娱，善用淡墨体现山水的灵秀，最突出的是创造了《冬晴行旅图》等诸多“寒林”的形象，其“卷云皴”绘法，是最早也是影响最深远的山水画皴法之一。关仝将荆浩的全景山水及山水绘法推向成熟。其画善于展现山川的阔壮苍茫，并有幽人逸士之雅，刻画精细。《宣和画谱》称其“脱略毫楮，笔愈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关山行旅图》传为其代表作。

　　范宽，本名中正，字中立，与李成并称“一文一武”。其山水画强调主峰，以一种雄武峻厚的气势，显示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威严；同时又十分重视深入细致的刻画，正面的山体以稠密的小笔皴出山石巨峰的质与骨。传世作品有《溪山行旅图》《雪景寒林图》等。

　　0672．雀爪郭熙

　　“雀爪”是以画树小枝下垂状如雀爪而得名。明代邹德中说“树枝有四等：火焰、雀爪、丁香、拖枝”。雀爪枝常以中锋垂笔表现枯梢老槎，作秋林点红叶。北宋山水画家郭熙描绘枯树，树枝向下弯曲，犹如鸟雀的爪一样，明汪玉《珊瑚网》中称这种画法是“雀爪郭熙”。另外，“雀爪”也是画生枝的技法名。

　　0673．马一角夏半边

　　被称为“南宋四大家”的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对五代和北宋的山水、人物画进行了重大变革，创立了南宋的“院体”画风，形成了鲜明的时代特色。其中以马远、夏圭为其代表。马远继承家学、取法李唐而自成一派。他画山石用笔如斧劈木，方硬多棱角，画树木横斜曲折，画楼阁大都运用界尺加衬染，着重浓淡层次的变化，远近分明。其构图多以偏概全，集中强调画一角或半边的景物，打破了全景式构图，使形象更为突出，画面简洁，被当时的人称之为“马一角”。夏圭与马远同创水墨苍劲一派，但又有自己的风格，构图喜欢取半边之景，侧重一隅，意境开阔，被称为“夏半边”。两人的山水画风，左右了南宋一百五十余年的画坛，对后世有很大的影响。

　　0674．元代四大家

　　指元代画家黄公望、吴镇、王蒙、倪瓒四人。他们继承五代董源、巨然的画法而有所创新，主要用水墨或浅绛画法，强调笔情墨趣，突出作品的画外趣味，画风简淡高逸、苍茫深秀，开创了一代新风，对明清画坛影响很大。他们的山水画代表了中国山水画史上的一个高峰。黄公望（1269－1354），常熟人，其绘画形成了“气清质实，骨苍神腴”的艺术风格。他的代表性作品《富春山居图》，花了七年时间完成，此画中锋、侧锋兼施，尖笔、秃笔并用，长短干笔皴擦，湿笔披麻，浑然一体。倪瓒（1301－1374），无锡人。他的画主要表现太湖一带的风光，简略旷远。他善用侧锋淡墨，干笔皴擦，作品笔墨精粹，意境幽远，代表作品有《渔庄秋霁图》《紫芝山房图》《江岸望山图》。倪瓒主张绘画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多为文人画家所称道。吴镇（1280－1354），浙江嘉兴人，博学多识，性情孤傲。他的画师承南唐著名的画僧巨然，善用湿墨，充分发挥水墨的特性，画风沉郁苍莽。传世作品有《嘉禾八景图》《水村图》等。王蒙（1308－1385），湖州人，生活于元末明初，作画喜用焦墨渴笔，点细碎苔点，画面繁密充实。他善画江南林木丰茂的景色，湿润华滋，意境幽远。代表作品有《青卞隐居图》《夏日山居图》《春山读书图》等。

　　0675．扬州八怪

　　清代乾隆年间，江苏扬州地区活跃着一批画家，他们个性孤傲清高，行为狂放，作画时不守墨矩，离经叛道，被当时所谓正统画风的画家们视为“怪异”，故称“八怪”。“八怪”具体是哪八位画家，说法不一。因李玉《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是记载“八怪”较早而又最全的，所以一般人还是以他所提出的八人为准，即汪士慎、郑燮、高翔、金农、李、黄慎、李方膺、罗聘。至于有人提到的其他画家，如华岩、闵贞、高凤翰、李勉、陈撰、边寿民、杨法等，因画风接近，也可并入。“八”字可看作形容词，也可看做约数。扬州八怪主要继承了陈道复、徐渭、八大山人、石涛的优良传统，敢于创新，要创造出“掀天揭地之文，震惊雷雨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就是要不同于古人，不追时俗，风格独创。如八怪之首金农绘画造型奇古、拙朴，其作品《墨梅图》《月花图》等布局考究，构思别出新意。又如郑板桥的代表作《竹石图》，竹子画得艰瘦挺拔，节节屹立而上，直冲云天，每一片叶子都有着不同的表情。“八怪”的画风对后世有很大的影响。

　　0676．钟繇《宣示表》

　　钟繇，三国时期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字元常，官至太傅，故世称钟太傅。钟繇的书法，与以后的王羲之并称“钟、王”，为后世所宗。《宣示表》笔法质朴浑厚，雍容自然。无论在笔法或结体上，都更显出一种较为成熟的楷书体态和气息，字体宽博而多扁方，充分表现了魏晋时代正走向成熟的楷书的艺术特征。此帖风格直接影响了“二王”小楷面貌的形成，进而影响到元、明、清三代的小楷创作，如赵孟、文征明等。更具历史意义的是，此帖所具备的点画法则、结体规律等影响和促进了楷书高峰--唐楷的到来。因此，钟繇的《宣示表》可以说是楷书艺术的鼻祖。相传王导东渡时将此表缝入衣带携走，后来传给王羲之，王羲之又将其传给王修，王修便带着它入土为安，从此不见天日。现在传下来的是王羲之的临摹本。

　　0677．顾恺之《洛神赋图》

　　顾恺之（约345－406），东晋画家，字长康，晋陵无锡人。多才，时人称为“才绝、画绝、痴绝”，他的绘画风格独特，被称为“顾家样”，人物形象清瘦俊秀，线条流畅。他提出了“以形写神”“尽在阿堵中”的传神理论。顾恺之的传世精品《洛神赋图》是依据三国时期文学家曹植的名著《洛神赋》创作的巨幅画卷。全卷分为三个部分，曲折细致而又层次分明地描绘了曹植与洛神真挚纯洁的爱情故事。此长卷采用连环画的形式，以工笔重彩技法绘成，笔法细劲古朴、延绵流畅，色彩鲜艳厚重、华丽富贵。所画人物神态安详自然，细致生动。山川树石画法幼稚古朴，所谓“人大于山，水不容泛”，体现了早期山水画的特点。《洛神赋图》与曹植《洛神赋》中以华丽词句写无奈离愁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是我国绘画史上一件著名的早期人物画作品。

　　0678．王羲之《兰亭集序》

　　王羲之（321－379），字逸少，东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后迁居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我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书法家，有“书圣”之称。《兰亭集序》作于东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日，王羲之和当时名士孙绰、谢安、释支遁等四十一人，为禊事活动，在兰亭宴集。与会的人士都有诗作，事后把这些诗篇汇编成集。《兰亭集序》就是王羲之为这部诗集所写的序言。其书得其自然而兼具众美，通篇气息淡和空灵、潇洒自然，用笔遒媚飘逸，手法既平和又奇崛，字体大小参差，既精心安排艺术匠心，又无做作雕琢的痕迹，自然天成。其中凡是相同的字，写法各不相同，如“之”“以”“为”等字，各有变化，达到了高度的艺术境界，被称为“天下行书第一”，对当时及后世书坛影响深远。

　　0679．王献之《中秋帖》

　　王献之（344－386），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幼年随父学书法，兼学张芝。书法众体皆精，尤以行草著名。与其父一样同为具有革新精神的书法家。他的楷书在王羲之的基础上创造出更加妍媚流变的书体，故与其父合称“二王”。王献之注重情感的宣泄，似乎更近于浪漫主义的表现。但传统审美观历来重中庸平和，王献之书风虽精魄超然，神采照人，为时人所喜爱，却也由此遭唐代帝王的贬斥，只能屈居父后，甚至遭到冷落，直到宋以后才得到人们的珍视。《中秋帖》是王献之所书我国著名的古代书法作品。此作以一泻千里的磅礴气势、峻快豪健的运笔，大异于王羲之中和含蓄的书风，曾被乾隆皇帝誉为“三希”之一，意即稀世珍宝。

　　0680．展子虔《游春图》

　　展子虔（约550－604），渤海人，隋代杰出画家，擅画山水人物，其山水画被称为“远近山川，咫尺千里”。我国现存最早的山水画卷《游春图》，是其传世的唯一作品。《游春图》描绘了江南桃杏争艳时人们春游的情景，笔法细劲流利，在设色和用笔上古意盎然；山峦树石皆空勾无皴，但线条已有轻重、顿挫的变化。画面以浓烈色彩渲染，烘托出秀美河山的盎然生机。该作开唐代金碧山水之先河，在早期的山水画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0681．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

　　欧阳询（557－641），字信本，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人，楷书四大家之一。其楷书法度之严谨，笔力之险峻，世无所匹。后人以其书于平正中见险绝，最便初学，号为“欧体”。其楷书以《九成宫醴泉铭》等、行书以《梦奠帖》《张翰帖》等最为著名。《九成宫醴泉铭》是唐代著名碑刻，632年镌立于麟游（今属陕西），由魏征撰文，欧阳询正书，记述唐太宗在九成宫避暑时发现醴泉之事。欧阳询写此铭时年七十五岁，当为晚年之作。由于是奉皇帝之命而书，因而字字一丝不苟，充分发挥了他的书法特色；点画虽然瘦硬，但神采丰润饱满，带有隶书笔意。每个字的点、画、横、竖力图突破横平竖直的规范，但在整体上却力求稳重坚实，欧字险劲稳健的特点表现得更为突出；字形采用长方形态势，字距、行距都较大，章法显得宽松而清晰。此作被历来书法家评为“正书第一”，常作为临习欧字的典范。

　　0682．吴道子《天王送子图》

　　吴道子（680－759），河南阳翟人，中国古代第一大画家，被后世尊为“画圣”，被民间画工尊为祖师。《天王送子图》是其代表作，图中描绘释迦牟尼降生后，其父净饭王抱着他去拜谒天神的情景。画的前段描绘了骑兽奔驰的送信之神、雍容端坐的天王及其随臣侍女，后段表现了净饭王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初生的释迦，王后紧跟其后，诸神张皇跪拜的场面。此图布局合理，相互关联，技法首重线条和用笔，富有运动感和粗细变化，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故线条流转随心，轻重顿挫合于节奏，以动势表现生气，具有“疏体”画的特性，是典型的“吴家样”。人物形象准确，所勾衣纹流畅飘洒，着色简淡，近乎白描，与文献所记载的吴道子的风格极为相似，是盛唐时期人物画的杰作，对日后的宗教题材绘画尤其是佛道壁画以深刻的影响。

　　0683．阎立本《步辇图》

　　阎立本（约601－673），唐代雍州万年人，擅长书画，最精形似，尤其善画人物肖像，是唐代最著名的画家之一。《步辇图》是一幅最早反映我国古代汉、藏民族要求团结统一的重要画卷。卷中描绘贞观十五年唐太宗接见吐蕃（今西藏）使者禄东赞来迎接文成公主入藏时的情景。乘步辇的唐太宗威严和善，身着少数民族服装的禄东赞谦和恭敬，礼官肃穆，宫女顾盼有神。图卷右半是在宫女簇拥下坐在步辇中的唐太宗；左侧三人，前为典礼官，中为禄东赞，后为通译者。唐太宗的形象是全图焦点，作者煞费苦心地加以生动细致的刻画，充分展露出盛唐一代明君的风范与威仪。衣纹器物的勾勒，墨线圆转流畅中时带坚韧，畅而不滑，顿而不滞；主要人物的神情举止栩栩如生；图像局部配以晕染，如人物所穿的靴筒折皱等处，显得极具立体感；全卷设色浓重淳净，大面积的红绿色块交错安排，富于韵律感和鲜明的视觉效果。《步辇图》不仅反映了唐初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而且在中国古代人物画的发展中也占有重要地位。

　　0684．张旭《古诗四帖》

　　张旭，我国唐代书法家，江苏苏州人。书学“二王”、张伯英，精草书，尤以狂草著称。相传他往往在饮酒大醉后乘兴而书，走笔如龙，姿态纵横，故世称“张颠”。他的草书狂而不乱，并能在草书中抒发情感，把传统的功力与表现个性相结合。时人将其草书与李白的诗歌、裴的舞剑合称“三绝”。主要作品有《古诗四帖》《肚痛帖》等。《古诗四帖》是张旭狂草书法的代表作。它打破了魏晋时期拘谨的草书风格，在草书发展史上有新的突破。在草书原有的基础结构上，将上下两字的笔画紧密相连，有时两个字看起来像一个字，有时一个字看起来却像两个字。章法安排上，疏密悬殊；在书写上，一反魏晋四平八稳的传统书写速度，抒情形式奔放写意，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行文跌宕起伏，动静交错，满纸如云烟缭绕，乃草书巅峰之篇。

　　0685．颜真卿《祭侄文稿》

　　颜真卿（709－785），字清臣，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其书初学褚遂良，后得张旭传授。他突破了二王书派的欹侧、平稳的笔意，创造出一种端庄雄伟、气势开张、刚劲挺拔的书风，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世称“颜体”。主要作品有《多宝塔感应碑》《颜家庙碑》等。《祭侄文稿》全称《祭侄季明文稿》，为三大行书书法帖之一。文章乃颜真卿为祭奠就义于安史之乱的侄子颜季明所作。唐安禄山谋反，平原太守颜真卿联络其从兄颜杲卿起兵讨伐叛军。叛军史思明部攻陷常山，颜杲卿及其少子季明被捕，并先后遇害，颜氏一门被害三十余口。后颜真卿命人到河北寻访季明的首骨携归，挥泪写下这篇流芳千古的祭文。此稿是在极度悲愤的情绪下书写的，顾不得笔墨的工拙，故字随书家的情绪起伏，线条遒劲而舒和，与沉痛切骨的思想感情融和无间，纯是精神和平时工力的自然流露。元代鲜于枢评此作为王羲之《兰亭集序》之后的天下第二行书。

　　0686．释怀素《自叙帖》

　　怀素（725－785），字藏真，俗姓钱，长沙僧人，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书法家。他的草书被称为“狂草”，与张旭齐名。怀素好饮酒，每当饮酒兴起，不分墙壁、衣物、器皿，任意挥写，时人谓之“醉僧”。后世有“张颠素狂”或“颠张醉素”之称。《自叙帖》是怀素流传下来的篇幅最长的作品，也是他晚年草书的代表作。内容为自述写草书的经历和经验，以及当时士大夫对其书法的品评，即当时的著名人物如颜真卿、戴叔伦等对他的草书的赞颂。全帖用笔如风驰电掣，迅疾奔放，洋洋洒洒，一气呵成，真如龙蛇竞走，激电奔雷，狂怪处无一点不合轨范。在草书的结体上，大胆地夸张和变形，尽变化之能事。比如字的大小变化，有时甚至上下相连的两个字竟相差三至五倍，甚至十倍左右。他利用了点、线形的各种变化，以及用笔的方圆，使书法具有音乐般的节奏感，从而使观者与书家的心声共鸣，同悲、同喜，共同沐浴在书法的韵律之中。

　　0687．柳公权《玄秘塔碑》

　　柳公权（778－865），字诚悬，唐代大书法家，京兆华原（今陕西耀县）人，官至太子少师，故世称“柳少师”。他的书法初学王羲之，后吸取了颜、欧之长，自成一体。其字均衡瘦硬，骨力遒劲，结构严谨，因其独到的特色而有“柳体”之称。《玄秘塔碑》是柳公权六十四岁时所书，841年立，楷书。其骨力矫健，筋骨特露，刚健遒媚；结字瘦长，且大小颇有错落，巧富变化，顾盼神飞，行间气脉流贯。全碑无一懈笔，可谓精绝，是“柳体”的成熟之作。

　　0688．杨凝式《韭花帖》

　　杨凝式（873－954），字景度，号虚白，陕西华阴人。唐末为秘书郎，五代时官至太子少师，也称“杨太师”。其性格狂放不羁，又曾以佯疯来避祸，所以人称“杨风子”（即杨疯子）。杨凝式的字多写在墙上，笔法纵逸遒放。《韭花帖》叙述午睡醒来，恰逢有人馈赠韭花，非常可口，遂执笔以表示谢意。此帖的字体介于行书和楷书之间，布白舒朗，清秀洒脱，深得王羲之《兰亭集序》的笔意，被称为“天下第五行书”。尽管《韭花帖》无论在用笔还是在章法上都与《兰亭集序》迥然有别，但其神韵却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后人评价其为“千年逸清经典之作”。此帖字字风神潇洒，字距行距宽绰有余，加之为杨凝式闲情意适时所书，故通篇洋溢着一种豁达高远的气氛，一反唐楷法度森严、神完气足的书风，开启了两宋豪放纵意的书风书貌，对宋代苏轼、黄庭坚以及明代董其昌的书法影响很大。

　　0689．范宽《溪山行旅图》

　　范宽，北宋画家，生卒年不详，西华原（今耀县）人。范宽本名中正，因为他性情宽厚，不拘成礼，时人呼之为“宽”，遂以范宽自名。他举止率直，嗜酒好道，擅长山水画；后来隐居华山，留心观察山林间烟云变灭、风雨晴晦，各种变化难状之景，穷究自然造化，以求画趣。《溪山行旅图》为范宽的传世杰作，被董其昌赞为“宋画第一”。在这幅竖长的大幅作品中，范宽以雄健、冷峻的笔力勾勒出山的轮廓和石纹的脉络，用浓厚的墨色描绘出秦陇山川峻拔雄阔、壮丽浩莽的气概。画面由下而上分三段布局，层次丰富，气势逼人，使人犹如身临其境一般。扑面而来的悬崖峭壁占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山脚下有驮马从右方进入画面，似乎能使人听见马蹄和流水的声音。在如此雄伟壮阔的大自然面前，人显得如此渺小，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此画意在追求一种个人身心与大自然融浑一体的境界，下笔雄强，墨色深厚，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0690．张择端《清明上河图》

　　张择端，北宋画家，字正道，东武（今山东诸城）人。早年游学汴京（今开封），后习绘画，徽宗时在翰林图画院任职。善画风俗画，尤擅绘人物、舟车、市肆、桥梁、街道、城郭。《清明上河图》是一幅表现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和汴河两岸清明时节风俗世情的长卷。画卷以全景式结构、严谨精细的笔法，形象地描绘出北宋京都汴梁（今开封）的盛况。其内容可分三段：首段描绘了城郊农野景色，中段以拱桥为中心，描绘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象，后段则描绘京都街市的实况。全卷共画士农工商、医卜僧道、男女老幼等各式人物五百五十余个，各类牲畜近六十匹，船只、车轿各二十余，规模宏大、场面繁多、情节丰富、引人入胜，既有工整准确的风格，又兼具人物画生动活泼的特色。这件作品对后人了解和研究宋代城市生活和经济、科技、文化等情况提供了形象化的史料，是我国古代现实主义绘画作品中最突出的代表。

　　0691．苏轼《寒食诗帖》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学家、书画家。东坡之书，取法李邕、徐浩、颜真卿、杨凝式，上追晋唐诸贤，而自创新境，用笔丰腴跌宕，极得天真烂漫之趣。《寒食诗帖》是他在黄州时期的一篇代表作。《寒食诗帖》又称《黄州寒食诗》，苏轼撰诗并书，行书十七行，五言诗二首，现藏台湾，曾刻入《戏鸿堂法帖》《三希堂法帖》。苏氏书法多用侧笔，正以立骨，偏以取态。此帖用笔或正锋，或侧锋，转换多变，且多藏其锋。如“我”字之“戈”，“黄”字之撇，“寒”字之捺，均敛而不发；又数次用悬针长竖耀其锋，如“年”“中”“苇”等字。开始字虽略小，但气势不凡，跌宕多变；第二首一开始便跳出规约，字体加大，运笔加速；结尾右黄州寒食二首又作小字，与开头呼应，构成整幅章法上的匀称协调。此帖字形于欹侧中见平正，字体大小长短，错落有致，字势随诗文的感情发展，加快运笔，酣畅淋漓，纵逸奔放，为宋代尚意书风的早期代表作。书后有黄庭坚跋，称赞其诗其书，该跋书文精到，与苏书堪称珠联璧合。

　　0692．黄庭坚《松风阁诗帖》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北宋诗人、词人、书法家，为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之祖。长于行书和草书，与苏轼、米芾、蔡襄等被称为“宋四家”。《松风阁诗帖》是黄庭坚七言诗作并行书。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九月，黄庭坚与朋友游鄂城樊山，途经松林间一座亭阁，在此过夜，听松涛而成韵。《松风阁诗》歌咏当时所看到的景物，并表达对朋友的怀念。这件诗帖长波大撇，提顿起伏，一波三折，像是船夫摇桨用力的样子。不论收笔、转笔，都是楷书的笔法，下笔平和沉稳，变化非常含蓄，轻顿慢提，婀娜稳厚，意韵十足。在后段提到前一年已去世的苏轼时，作者心中不免激动，笔力特别凝重，结字也更加倾侧，是尚意书风的典型，堪称行书之精品。

　　0693．米芾《蜀素帖》

　　米芾（1051-1107），北宋书法家、画家、鉴赏家。字元章，号襄阳居士，祖籍山西太原。曾为内廷书画学博士，礼部员外郎，人称“米南宫”。其书法体势展拓，笔致浑厚爽劲，自谓“刷字”。“蜀素”是北宋时四川质地精良的丝绸织物。相传有个叫邵子中的人把一段蜀素装裱成卷，以待名家留下墨宝，可是传了祖孙三代，竟无人敢写，因为丝绸织品的纹罗粗糙，滞涩难写，故非功力深厚者不敢问津。经湖州郡守林希收藏二十年后，直到元三年八月，米芾应林希邀请结伴游览太湖近郊，林希取出珍藏的蜀素卷，请米芾书写。米芾才胆过人，当仁不让，一口气写了自作的八首诗。《蜀素帖》书于乌丝栏内，但气势丝毫不受局限，率意放纵，提按转折挑，曲尽变化，愈到后面愈飞动洒脱。因蜀素粗糙，书时全力以赴，如狮子搏象。观此书，可知米芾已由“集古字”的临习古人过渡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点画撇捺仪态万千，洒脱超逸，结体超妙，把他多年积累的技艺凝注笔端，随着诗文感情的引发一泻而就，犹如天马行空，书艺得到了尽情的发挥，达到了极高的境界。《蜀素帖》被后人誉为“中华第一美帖”。

　　0694．郑燮《竹石图》

　　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曾任山东范县、潍县县令，因开仓赈灾被诬贪赃而遭罢官。后在扬州以卖画为生，是“扬州八怪”之一。郑燮工诗、能书、善画，被称之为“郑三绝”。他的书法将行、楷相结合，自创一体，号称“六分半书”。其绘画作品进一步发展了文人画的优良传统，取法陈淳、徐渭、石涛诸人而自成家法，尤其擅长画竹、石、兰、蕙，将书法用笔入画，笔意潇洒，与题诗、题字相结合，更加耐人寻味。《竹石图》中竹石为庭院中之物，瘦石壁立，以白描的笔意为主，勾出坚硬挺削的石质。石前新篁三枝，劲拔挺秀，竹竿细挺有韧性，而叶肥如柳、桃叶，具不似之似妙。综观全局，画面简约明快，竹清石秀，气势俊朗萧散，卓然不群。画上题诗一首：“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0695．郎世宁《百骏图》

　　意大利人郎世宁1715年以传教士的身份远涉重洋来到中国，被重视西洋技艺的康熙皇帝召入宫中，从此开始了长达五十多年的宫廷画家生涯。在绘画创作中，郎世宁融中西技法于一体，形成精细逼真的效果，创造出了新的画风，因而深受康熙、雍正、乾隆器重。他是清代宫廷绘画领袖，正是在他中西合璧绘画技法的影响下，才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清代宫廷画风。郎氏善画马，《百骏图》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百骏图》描绘了姿态各异的百匹骏马放牧游息的场面。全卷色彩浓丽，构图复杂，风格独特，别具意趣，讲究西方绘画中的立体效果，注意透视和明暗，重视写实和结构的合理性，以西洋画法入绢纸，略参中国技法，以写实为工，专注形似。

　　0696．《书谱》

　　墨迹本，孙过庭撰文、书写。孙过庭（646－691），唐代书法家、书法理论家，善草书。《书谱》书于垂拱三年（687），草书、纸本，三千五百余字，衍文七十余字。孙氏在数十年的书法实践中，认为汉唐以来评论书法作品的人多涉浮华，只关注其外在形状，而没有究竟到内在精义，因此撰《书谱》一卷，对书法的运笔评论阐述，所以唐宋时期又称它为《运笔论》。《书谱》是中国书学史上一篇划时代的书法论著，也是历代传颂的书法名作精品。孙过庭在书中提出的“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书法观，强调了学习传统而不违时代的审美要求，追求时代感而又不与时弊流俗相混同，为书法美学理论奠定了基础。他反对写字如同绘画“巧涉丹青，功亏翰墨”，反对把书法当作秘诀、择人而授的保守态度，认为楷书和草书要融合交汇。《书谱》在书法艺术上的成就与在书法理论上的成就是相统一的，对中国书法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0697．《法书要录》

　　书法学论著总集，唐张彦远编撰。张彦远，字爱宾，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出生于缙绅大族，高祖、曾祖和祖父皆曾为相，有“三相张家”之称。张彦远官至大理卿。他博学有文辞，尤工书法，擅长隶书。曾书有《三祖大师碑阴记》《山行诗》等作品。《法书要录》十卷，收录东汉至唐代诸家书学论著三十七种，皆录全文，未见之书只录书目，后附二王帖释文四首二十八条。其选材审慎，内容丰富，是一部汇辑并选录唐以前中国书法资料的总集。有些篇章都是颇为重要的经典，末卷《右军书记》所记内容可以作为研究王羲之字的流传及文章事迹的资料，赵壹的《非草书》、羊欣的《采古来能书人名》、王僧虔的《论书》、张怀的《书断》等都是古代书论名篇。流传甚广的传为卫铄的《笔阵图》和王羲之的《题笔阵图后》也被收入其中。《四库全书简明目录》谓之“采摭繁复，后之论书者，大抵以此为据”，是研究书法艺术和中国书学史的重要资料。

　　0698．《艺舟双楫》

　　清代书法理论著作，包世臣著。包世臣（1775－1855），清代学者、书学理论家。此书内容包括论文、论书两楫，故名“双楫”。论书又包括“述书”三篇，“历下笔谭”“后附四则”“国朝书品”“答熙载九问”“答三子问”“自跋草书答十二问”“与吴熙载书”“记两笔工语”“记两棒师语”等十二节，大力提倡北碑，扬碑抑帖，对当时书坛影响很大。清道光、咸丰后北碑盛行，此书实开风气。作者论书一反清代书坛对赵孟、董其昌的偏爱，对改变清代书法风气具有重要影响。其书法理论的立足与方法，都与前人有所不同。

　　0699．《书法雅言》

　　明项穆著。项穆，字德纯，号贞元，秀水（今浙江嘉兴）人。书画收藏家、鉴赏家项元汴之子，万历年间书法理论家。《书法雅言》是一部书法理论著作，共十七篇，包括书统、古今、辨体、形质、品格、资学、规矩、常变、正奇、中和、老少、神化、心相、取舍、功序、器用、知识。作者从儒家的观点出发，认为书法可以“发天地之玄微，宣道义之蕴奥，继往圣之绝学，开后觉之良心”；书法是人格的表现，“心之所发”，“运之为字迹”，认为人品不同，性情各异，影响到笔势运行，就会产生出不同的字形。关于书法学习，项穆强调内心修养，强调一开始便应注意精神与形式的互相渗透。此外，作者还强调书法的“正统”，把王羲之与孔子并列，排斥苏轼、米芾，认为后世有成就的书法家都不过是发挥了王羲之的某一方面。其宗旨为扬晋人而抑苏轼、米芾，但叙述清楚，井然有序，观点皆出自经验总结，至今仍有很高的参考价值及借鉴作用。

　　0700．《古画品录》

　　南朝齐谢赫撰。谢赫，生卒不详，齐梁时人，著名宫廷派画家，擅画肖像。《古画品录》是我国最早的画论专著，共一卷，分为两部分：序论和画品。作者首先指出了绘画“明劝戒，着升沉”的作用。尤为可贵的是他从多年的绘画创作实践中，提出了精辟的“六法论”。从此，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摹写就成了千百年来人们评画的准则和引导无数中国画画家探索、创新的理论指南。以至于“六法”一词，后来引申成为中国画的代称，或理论、技法的总称。不仅如此，该书还以“六法”为准，将三国吴至南朝齐三百年间二十七位画家分为六个品级，评其优劣，这也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地对画家进行品评的著作。

　　0701．《唐朝名画录》

　　又称《唐画断》，第一部中国绘画断代史，一卷，晚唐朱景玄著。朱景玄，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官至翰林学士、太子谕德，会昌年间（841－846）尚在。全书大体沿用唐李嗣真《画后品》和张怀《画断》分品列传的方式来裁定画家的等格。书中按“神、妙、能、逸”四品，著录唐代画家一百二十四人，除逸品外，每品又各分上、中、下三等。书前有自序，阐述写作缘起及艺术见解。序后有目录，于每人下注明所善画科。次立小传，述画家生平事迹，评论画艺。其资料来源于唐人有关著作和作者的亲自采访收集，史料大多翔实可信。对于时代较近的画家、与作者同时代的画家，本书记述较多，因此在绘画史理论上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0702．《林泉高致》

　　又称《林泉高致集》，中国古代绘画理论史籍的重要代表，北宋郭及其子郭思著。郭，字淳夫，河阳温县（今属河南）人，熙宁年间为御画院艺学，官至翰林待制。郭思，字得之，郭熙之子，元丰五年进士，善杂画，尤工画马。全书分六节，即山水训、画意、画诀、画题、画格拾遗、画记。明以后流行本缺“画记”。今存六节中的“序言”和“画格拾遗”两节为郭思所写，其余四节均为郭生前所述，由郭思记录整理而成。本书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地探讨山水画创作的专门著作。作者认为山水画要表现“意境”，山水画不是单纯自然现象的再现，强调要表现出山水远近深浅的不同和风雨明晦、四时朝暮的变幻，指出“景”“思”“情”“意”应在作品里得以体现，并且对画面布局、形象塑造、笔墨技巧以及表现四季、天气变化的基本规律作了讲解。提出了山水“三远”，即“高远”“深远”“平远”的观察和创作方法，成为后世山水画创作取景构图的原则。作者还强调画家要注意艺术气质的锻炼和文学修养的提高，从中汲取创作经验，以丰富作品的意境。

　　0703．《宣和画谱》

　　北宋宫廷所藏绘画作品的著录著作。北宋徽宗宣和年间内府编撰。《宣和画谱》与《宣和书谱》是姊妹篇，作者不详，或说赵佶，或说蔡京、米芾。就书中内容和文风考察，似乎是在宋徽宗的授意和参与下，由官方组织人力，集体编写而成。《宣和画谱》，二十卷，成书于宣和庚子（1120）年。书中共收魏晋至北宋画家二百三十一人，绘画六千三百九十六轴。并按画科分为道释、人物、宫室、番族、龙鱼、山水、畜兽、花鸟、墨竹、蔬果十门。每门依叙论、画家传略、作品件数、作品名称排列。虽属著录之书，但从画科叙论和画家评传来看，已大大超出了著录的范畴，具有绘画史论的性质。因此，可以说此书不但是我国第一部较系统地记载宫廷藏画品目的著录书，而且还是一部传记体的绘画通史，在中国绘画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0704．《画禅室随笔》

　　中国明代书画创作、评鉴的理论著作，董其昌著，全书共四卷。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一说该书非董其昌自撰，而是明末清初画家杨补辑录董其昌未收入《容台集》的零篇散帙而成书。卷一包括论用笔、评法书、跋自书、评古帖等节；卷二包括画诀、画源、题自画、评古画等节；卷三和卷四则为作者记事、评诗文等的杂言随笔。该书论书主张巧用笔墨，强调结字得势，临帖重在领会其精神，提倡“以意背临”；论画以南北宗论为中心，提倡文人画，贬抑“行家画”。对于绘画的发展，推崇自唐而宋由“工”变“畅”，批评由宋入元某些画家的由“畅”而“佻”。主张画家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生、秀、真为艺术境界之极诣。书中的一些绘画理论、技法都有独到见解，对以后的绘画发展有很大影响。董其昌的画论对清代“四王”画派具有极深刻的影响。

　　0705．《芥子园画谱》

　　又称《芥子园画传》。中国画技法图谱，共三集。清代王概、王蓍、王臬兄弟应李渔之婿沈心友之请编绘。因刻于李渔在南京的别墅“芥子园”，故名。画谱每集首列画法浅说，次摹诸家画式，末为摹名家画谱。该书系统地介绍了中国画的基本技法，浅显明了，宜于初学者习用，所以风行于世。清嘉庆年间书坊将丁皋的《写真秘诀》等画谱合刻为《芥子园画传》第四集。光绪年间巢勋又将此四集重摹增编，在上海以石版印行，流传益广。康熙年间的“王概本”、光绪年间的“巢勋本”，为世人学画必修之书。

　　0706．四大印石

　　①青田石，产于浙江省青田县，常见的有封门青、灯光冻、五彩冻等种类。其中封门青色高雅，质温润，性中庸，是印石中最宜受刀之石，深得篆刻家青睐。②寿山石，产于福建省福州市北郊寿山村，有田坑、水坑、山坑之分。其中田黄石色泽纯正，集细、洁、润、腻、温、凝六大要素于一体，旧有“一两田黄三两金”之说。③昌化石，产于浙江省临安县昌化的玉岩山。有白、黑、红、黄、灰等各色，其中鸡血石为四大印石之首，以色艳（红如鸡血）、形美、质细的特点，在印章石中独树一帜，有“印石皇后”之美誉。④巴林石，产于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的巴林右旗大板镇西北，雅玛吐山北面的大小化石山一带。被成吉思汗誉为“腾格里朝鲁”（意为“天赐之石”）。色泽斑斓，纹理奇特，质地温润，钟灵毓秀，堪称精美绝伦。其中巴林福黄石与寿山田黄石不分伯仲，被称为“姊妹石”。四大印石均系一亿五千万年前侏罗纪时期，经由火山热蚀变或充填作用而成，以其色彩绚丽、质地细腻、纹理自然、硬度适中著称，均属印章石材中的上品。

　　0707．印款

　　在印章背面、侧面镌刻文字，以叙述刻印的时间、原因、赠属，或刻诗词，或刻与印有关的人及事等，这些文字称为印款。印款源于隋唐，当时官印皆有印款，为年记、编号和释文等简短内容，说明造印单位与造印时间。至明清时多石质印，一般多有印款，开始进入流派纷呈、风格各异的发展阶段。明何震首创单刀印文边款，被后人所尊崇。清黄易提出以石就锋的刻款方法，赵之谦开创阳文边款（又称阳识），丰富了边款的艺术形式。

　　0708．朱文、白文

　　印文上文字凸起，印章盖在纸上，呈现红色文字，称为朱文，也称阳文。反之，印面上文字凹下，盖章后红纸上呈现白色文字，称为白文，也叫阴文。

　　0709．封泥

　　封泥又称“泥封”，是一种作为封缄简牍并加盖印章的凭证的泥块。封泥始于春秋战国时期，秦汉魏晋时期流行，唐以后消失。最初的公文、书信多写在简牍上，为防止私拆，封发时加一检木，用绳索捆缚，在检木处系结并封以泥块，盖上印文。封发物件时也往往用同样的办法。由于原印是阴文，钤在泥上便成了阳文，其边为泥面，所以形成四周不等的宽边。后世的篆刻家从这些珍贵的封泥拓片中得到借鉴，用以入印，从而扩大了篆刻艺术取法的范围。后来因纸张代替了简牍，封泥也随之消失。现存古代封泥以职官印最多，私印次之。目前所见最晚为唐代云南地方向中央进贡大蒜时使用的封泥。清代吴式芬、陈介祺著有《封泥考略》，是第一部封泥专著。

　　0710．官印

　　官印指历代王朝封赐各级职官的玺印，是其职权的凭证。官职高低不同，印的材料、形制也不同。战国时官印多为方形白文印、凿刻、鼻钮，有少量朱文印；印的字形、风格因国而异。秦时官印一般约为二点三厘米，方形，多凿刻白文，有界格，或半通印；汉官印在二点三厘米左右，常见为方形白文，少数民族印和将军印多凿刻；东汉官印质地有金、银、铜、玉多种，多凿刻。隋唐官印传世的较少，皆体大，字迹深刻，多朱文小篆，采用焊接法将钮与印相连。北宋官印背面皆凿有年款。元官印有汉文篆书和八思巴文两种。明清时期官印一般都有年款，比较容易辨认。明时官印有“条记”“关防”的称谓。清代印文则同用满汉两种文字。常设职官的官印为方形，临时派遣的官，官印为长方形，是为“关防”。官职低下的官，官印称“条记”“钤记”等。

　　0711．私印

　　私印指个人所用之印章。体制比较繁杂，品类较多。按用途不同，有姓名印、吉语印、肖形印、收藏鉴赏印、斋馆别号印、起首印、署押印、压胜印等，丰富多彩，风格流派各异。

　　0712．印钮

　　印钮是印的上端突起之捉手，亦称“印纽”，又称“印鼻”。其上多有孔穴，可穿绶佩带，并有装饰作用。印钮无定制。战国官印多为朴素的鼻钮，汉官印常见龟钮、瓦钮，给各兄弟民族的官印有马钮、蛇钮、驼钮、羊钮。唐时官印一般为鼻钮。明官印主要是直柄钮。私印钮的种类更多，包括禽兽鱼虫形象，以及鼻钮、桥钮、环钮、直柄钮、瓦钮等。肖形印钮多为与印面纹饰有关的鸟兽。明清时，石印盛行，印钮多不穿绶佩带，增加了装饰性，更富观赏效果，一些圆雕、浮雕山水、花鸟、人物图景钮尤为突出。

　　0713．浙派

　　浙派篆刻又称“西泠印派”，是历史上著名篆刻流派之一。清代乾隆年间由丁敬在钱塘（今杭州）开创。丁敬以秦汉印为宗，仿文彭、何震而变其秀雅，博采众长，推崇阳刚，以切刀为主，苍劲古拙，沉着生涩，波磔前进，有刚劲朴茂、雄健苍古之目。所谓“西泠八家”即由丁敬执其牛耳，对晚清赵之谦、黄士陵、王福庵辈具有重要影响。浙派与皖派一样，都崇尚秦汉玺印，刀法上成功地应用生涩坚挺的切刀来表现秦汉风貌，以其古朴雄健的风格有别于皖派诸家的柔美流畅，所以有“歙（皖派）阴柔而浙（派）阳刚”的评论。浙派篆刻艺术支配清代印坛达一个多世纪，影响极深远，在其影响下浙江研究篆刻金石之风大盛。

　　0714．徽派

　　徽派篆刻兴起于明代嘉靖、万历年间，以婺源县的何震及另一些篆刻名家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徽州印人群体，人称“徽派”，促成徽州篆刻的第一个高潮期。何震主张篆刻以秦、汉印为宗，以六书为准则。何震曾云：“六书不精义入神，而能驱刀如笔，吾不信也。”开创了师法汉印之风气。他们的篆刻讲究篆势，多用冲刀，善于变化。作品风格流畅自然，朴茂苍秀，刚健劲挺，化古为今，力矫印坛乖谬浅陋之时弊，对后世影响甚大。清代康乾时期，歙县程邃是“歙四家”的领袖，他的篆刻力变文、何旧体，参合钟鼎古文，出以离奇错落的手法，自成一家面目，形成徽派篆刻第二个高潮期。程邃的白文印多取法浑朴一类的汉铸印，参以己见而出新意。印文方中寓圆，不露圭角，疏密均衡自然，苍浑凝重。朱文印则多以钟鼎款识之大篆参合小篆入印，并作较粗笔画的印文，追求苍浑、古朴、凝重的风格，清新可爱，富有笔意，当时“名冠南国”，影响了许多印人，后继者有汪肇龙等。清晚期，黟县黄士陵以其深厚的金石学修养，摒弃几百年来印家以切刀法模仿烂铜印、追求古拙残破美的传统习惯，自立新意，自成风格，从篆刻艺术界脱颖而出，创立了“黟山派”，并影响了后来的易大厂、乔大壮、王福庵、李尹桑，乃至齐白石等一大批书画印名家，使徽派篆刻走向了第三个高潮期。

　　0715．印泥

　　印泥是我国特有的文房之宝，是专供图章钤印用的材料，已有一千余年的历史。印泥是传达印章艺术的媒介物，也是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物品。印泥初用黏土，后用水调朱砂，最后变为用油调朱砂制成。常见的印泥采用艾绒、蓖麻油及红色颜料朱砂等混合制成，好的印泥钤出的印文，色泽鲜明沉着，文字醒目清晰，历久不变。精制的八宝印泥是用珊瑚和红宝石等研成细末后调制而成，色泽可历数百年不变。

　　0716．湖笔

　　湖州毛笔简称“湖笔”，是毛笔中的佼佼者，以制作精良、品质优异而享誉海内外，已成为毛笔的代名词。历史悠久，技艺精湛，素有“毛颖之技甲天下”的美称。湖笔的品种繁多，有近三百个品种。地处浙江湖州市的善琏镇，是湖笔的发源地和主要产地，素有“笔都”之称。善琏几乎家家户户会制笔，涌现出许多湖笔世家。北京戴月轩、上海杨振华、天津虞永和、杭州邵芝岩等笔庄，都是湖州人开设的，且都以湖笔相标榜。

　　0717．徽墨

　　徽墨因产于古徽州府而得名。徽墨是以松烟、桐油烟、胶为主要原料制作而成的一种主要供传统书法、绘画使用的特种颜料。据史料载，徽墨的生产可追溯到唐代。安史之乱时，易州墨工奚超父子逃到歙州，定居制墨。南唐后主李煜时，奚氏墨始名扬天下，为徽墨伊始。徽墨制作配方和工艺非常讲究，有“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的美誉。徽墨的另一个特点是造型美观，质量上乘。徽墨特征鲜明、技艺独特、流派与品种繁多，在中国制墨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0718．宣纸

　　宣纸因原产于唐代宣州泾县（今属安徽）而得名，是中国古代用于书写和绘画的纸，现主要产于安徽泾县。由于宣纸有易于保存、经久不脆、不会褪色等特点，故有“纸寿千年”之誉。据说，东汉蔡伦死后，弟子孔丹在皖南造纸，很想造出一种洁白的纸，好为老师画像，以表缅怀之情。后在一峡谷溪边，偶见一棵古老的青檀树横卧于溪上，由于经流水终年冲洗，树皮腐烂变白，露出缕缕长而洁白的纤维。孔丹欣喜若狂，取以造纸，经反复试验，终于成功。这就是后来的宣纸。宣纸具有“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洁白稠密、纹理纯净、搓折无损、润墨性强”等特点，并有独特的渗透、润滑性能。按加工方法分类，宣纸一般可分为生宣、熟宣、半熟宣三种。

　　0719．歙砚

　　歙砚全称“歙州砚”，又有人称为“婺源砚”，为中国四大名砚之一，是砚史上与端砚齐名的珍品。产于古歙州，其中以婺源（今江西省婺源县）的龙尾砚为优。婺源自唐初至宋代中叶一直属歙州，所产故称“歙”。歙砚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歙砚石质坚韧润密，莹润细密，纹理多富变化；贮水不耗，历寒不冰，呵气可研；雕刻精细，浑朴大方。有“坚、润、柔、健、细、腻、洁、美”八德。嫩而坚，砚材纹理细密，兼具坚、润之质，有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的特点，敲击时有清越的金属声，抚之若肤，磨之如锋，发墨如油，长久使用，砚上残墨陈垢入水一濯即莹洁如新，被誉为“石冠群山”。歙砚雕刻以浑厚朴实、线条挺秀、刀法刚健著称，经过历代砚雕名家的辛勤耕耘，取得了很大发展，尤其是近几十年来涌现出许多名家高手，并形成了多种流派，既继承传统之精华，又加以创新发展，使作品更具收藏价值。

　　0720．水注

　　水注，也称“水滴”“砚滴”，是古代文人磨墨时用来装水、滴水的文具，注水于砚面供研墨之用。有嘴的叫“水注”，无嘴的叫“水丞”。宋元时期水注较为盛行，以浙江龙泉窑和景德镇青白釉制品最为丰富，器形有方、圆、立瓜、卧瓜、双桃、莲房、蒂叶、茄壶、牧童、罗汉骑兽、双鸳卧牛飞蟾诸式，也常做辟邪、蟾蜍、天鸡等动物形状；器身附流和小孔。明代以景德镇窑制品为佳，器形有桃注飞石榴注、双瓜注飞双鸳注等。

　　0721．镇纸

　　古代文人时常会把小型的青铜器、玉器放在案头上把玩欣赏。由于它们都有一定的分量，所以人们在玩赏的同时，也会随手用来压纸或是压书，久而久之，发展成为一种文房用具--镇纸。古代镇纸大多采用兔、马、羊、鹿、蟾蜍等动物的立体造型，体积较小而分量较重，材质多为玉、陶瓷、铜以及水晶等。明清两代，书画名家辈出，极大地促进了文房用具的制作和使用。镇纸的制作材料和造型也有了新的变化，材料除了继续使用铜、玉之外，还增加了石材、紫檀木、乌木等等，形状大多为长方形。因为这个缘故，镇纸也常常被叫作镇尺、压尺。

　　0722．臂搁

　　臂搁是明清时期，为了防止手臂沾墨，文人发明的一种枕臂的工具。臂搁一般用玉、檀木、竹子制成，也有象牙和瓷质的；其中以竹制为多，一般用去节后的竹筒，将其分劈成三块，然后在凸起的竹面上进行镌刻，一般多采用浅刻平雕，镌刻的内容有文字也有图案，通常是座右铭、诗画以及赠言等。

　　0723．四大名砚

　　广东端溪的端砚、安徽歙县的歙砚、甘肃南部的洮砚、河南洛阳的澄泥砚，并称为“四大名砚”。砚是中国书法的必备用具。砚台不仅是文房用具，而且由于其石质坚固，传百世而不朽，又被历代文人作为珍玩藏品之选。端砚产于广东肇庆东郊的端溪，世称端砚为“群砚之首”；歙砚又称“龙尾砚”“婺源砚”，产于江西婺源龙尾山，因婺源古属歙州，故名歙砚；洮砚的特点是石质碧绿，整洁如玉，条纹似云彩，贮墨不变质，十多天不干涸；澄泥砚最早产于山西绛州，其孕于汉、兴于唐、盛于宋，明代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跻身中国四大名砚之列。墨砚除了使用价值以外，还有很高的艺术观赏价值。汉代的砚，侧面刻有鸟兽图案。随着时间的推移，雕刻工艺越来越精湛，常常一个墨砚，就是一件绝妙的工艺品，以至有些砚台专为观赏而做。

　　0724．兼毫

　　用两种以上毫毛混合在一起制成的毛笔，称为“兼毫”。一般兼毫，以狼毫或紫毫（紫色兔毛）与羊毫合制的为主。制作兼毫笔时，要充分考虑各种毛质的性能、特点，相互之间的配比要适当，配制的部位要合理，几种毛的长短、含量要准确计算，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兼毫多取一健一柔相配，以健毫为主，居内，称为“柱”；柔毫处外，为副，称为“被”。柱之毫毛长，被之毫毛短，即所谓“有柱有被”笔。“被”亦有多层者。兼毫的特性依混合比例而不同，或刚或柔，或刚柔适中，但总体要达到“尖”“齐”“圆”“健”的基本要求。日常所用多为兼毫，笔名有表明兼毫之成分者，如三紫七羊、七紫三羊、五紫五羊等；也有紫、狼相兼者称“紫狼毫”，鸡、狼相兼者称“鸡狼毫”，鹿、狼相兼者称“鹿狼毫”，豹、狼相兼者称“豹狼毫”等。兼毫笔往往刚柔适中，颇便挥运，且价廉工省。

　　0725．《文房四谱》

　　北宋苏易简著。苏易简（957－995），字太简，武功（今陕西武功）人，官至参知政事。全书共五卷，凡《笔谱》二卷，《砚谱》《墨谱》和《纸谱》各一卷，附笔格、水滴器。书前有徐铉序，末有雍熙三年（986）自序。该书叙述文房四宝--笔、砚、墨和纸的本末及制作工艺和相关故事，并收录有关的诗词文赋。援引类书及唐五代以前旧籍，广搜博采。其体例仿照唐代欧阳询《艺文类聚》，分门隶事，后附诗文。古代专举一器一物辑成一谱者，自此开始，故多为后人所宗。比如后来的《砚笺》《蟹录》，都沿用了该书的体例。

　　0726．八音

　　“八音”的说法最早出自于《尚书·尧典》。它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乐器科学分类法，这种分类法产生于西周，当时已将乐器按制作材料，分为金（钟、）、石（磬）、丝（琴、瑟）、竹（箫、）、匏（笙、竽）、土（埙、缶）、革（鼗、雷鼓）、木（、）八类。据统计，周代见于记载的乐器近七十种，仅《诗经》中提到的乐器名称便有二十九种，这些都充分反映出当时音乐生活的频繁和丰富。正是由于乐器形制和数量的增多，才会相应产生乐器分类的要求。在今人看来，“八音”分类法并不十分完备，但在当时却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它充分反映出西周时我国乐器种类的繁多、制作工艺的精巧以及演奏水平的高超和音乐生活的丰富。

　　0727．八佾

　　佾，就是跳舞时的队列，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每佾人数，如其佾数。另有一种说法称：“每佾八人。”现在没有定论哪种说法更为准确。《论语》中，孔子说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季氏身为大夫而僭用天子之乐，孔子认为是不能容忍的事。

　　0728．五音

　　又称五声，是最古的音阶。《周礼·春官》：“皆文之以五声，宫、商、角、徵、羽。”而“五音”最早见于《孟子·离娄上》：“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相当于现在简谱的12356，即do、re、mi、sol、la。

　　0729．十二律

　　古代乐律学名词，是古代的定音方法。即用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个不完全相同的半音的一种律制。各律从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十二律又分为阴阳两类，凡属奇数的六种律称阳律，属偶数的六种律称阴律。另外，奇数各律称“律”，偶数各律称“吕”，故十二律又简称“律吕”。十二律中最基本的是黄钟，而中国历法最基本的则是含有冬至的月份。《月令》中所列出的，正是以黄钟对应冬至所在的仲冬月份--子月（十一月）。

　　0730．韶武

　　《韶》乐，史称舜乐，为上古舜帝之乐，是一种集诗、乐、舞于一体的综合古典艺术。《韶》乐是中国宫廷音乐中等级最高、运用最久的雅乐，由它所产生的思想道德典范和文化艺术形式，一直影响着中国的古代文明，《韶》乐因而被誉为“中华第一乐章”。《武》乐是周代的宗庙礼乐，据说是周公所作，为歌颂周武王“以六师伐殷”的。全乐共分六个段落来表演，“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表演了周武王以武功立国、以文德治天下的业绩。《韶》《武》，亦泛指高雅的古乐。《论语》里记载了孔子欣赏这两种音乐后的感受，他称《韶》是“尽美矣，又尽善也”，称《武》是“尽美矣，未尽善也”。《韶》和《武》的差别在哪里呢？一般认为《韶》乐是文乐、文舞，表现的是尧舜谦逊揖让之风；《武》乐是武乐、武舞，表现的是周武王征诛革命之事。孔子一方面希望君子能够文质彬彬，反对以武犯禁；另一方面则追求三代的禅让垂治，反对暴力革命，认为是“犯上作乱”。所以《韶》是尽善尽美，而《武》是尽美不尽善。《韶》《武》是中国古代文、武乐舞的最佳典范，它们确定了文、武乐舞的传统，绵延流传数千年，广泛影响了中国的音乐和舞蹈的发展。

　　0731．乐府

　　乐府是汉代管理音乐的一个宫廷官署。在西汉哀帝之前，乐府是朝廷常设的音乐管理部门，执掌天子及朝廷平时所用的乐章，它不是传统古乐，而是以楚声为主的流行曲调。在武帝时期，乐府得到扩充和发展，其职能进一步强化，它除了组织文人创作朝廷所用的歌诗外，还广泛搜集各地歌谣。许多民间歌谣在乐府演唱，得以流传下来。至成帝末年，乐府人员多达八百余人，成为一个规模庞大的音乐机构。武帝到成帝期间的一百多年，是乐府的昌盛期。哀帝登基，下诏罢乐府官，大量裁减乐府人员，所留部分划归太乐令统辖，从此以后，汉代再没有乐府建制。东汉的乐府诗歌主要是由黄门鼓吹署搜集、演唱，因此得以保存。到后来，乐府的意义就从音乐机构转变为乐府诗歌了，详见文学部。

　　0732．宫调

　　中国传统乐学把音乐实践中音律声调之间的逻辑关系概括起来，用以表明调性范畴的全面情况的基本理论。音乐实践中所用一定音阶（音）的各个音级（声），各相应于一定的律高标准（律），构成一定的调音体系某一调音体系中的音阶，又都具体地体现为以某“声”为主的一定调式（调）。审察其间的诸种逻辑联系，包含律高调高调式间各种可变因素在内的综合关系的研究，即是宫调理论。

　　传统的宫调理论大致有四种系统：①律、声命名系统。②琴调系统。③工尺谱系统，或以弦序、孔序为标志的燕乐和民间音乐的宫调。④词曲音乐和南北曲声腔的宫调系统。其中第一种系统在理论上比较严密，在中国音乐史上始终作为指导性的理论与技术规范。

　　0733．傩

　　古代以乐舞驱鬼祭典的一种形式。源于巫文化，在周代的宫廷乐舞中占有一定地位。后来逐渐发展成娱乐性的民间舞蹈，广泛流行于江西、广西、湖南、湖北、贵州、安徽等地。早在殷墟甲骨卜辞中就有关于傩的记录，较早记录傩舞表演情况的为《后汉书·礼乐志》：傩祭在腊日前一日举行，由一百二十名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少年着黑衣、红头巾，手持勒匕鼓；另有十二人披兽皮、戴毛角，扮作“十二神”；领队的主将称“方相氏”，头戴有四只眼睛的面具，披熊皮，一手执戈，一手举盾。傩祭多在夜间举行，其时，到处燃灯、放爆竹。方相氏率领队伍，击鼓吹号，高唱驱傩歌。宋代跳“方相舞”和“十二兽”舞蹈，以驱逐假想中的恶鬼。自汉至唐，傩舞面貌无大改变。宋代以后，傩舞增加了娱人成分，并逐渐向戏剧化的方面发展。对近世民间音乐、舞蹈、歌舞戏剧等均有重要影响。至今流行于安徽省一些地方的傩戏，即其遗风。

　　0734．百戏

　　又称“角抵戏”，是我国古代艺术表演、竞技、杂伎等多种类型活动的总称。始于先秦的“讲武之礼”，称“角抵”，两汉时改称“百戏”。“百戏”按其内容可分为四类，即竞技类，杂伎类，乐舞类，口技类。根据有关文献记载和汉墓出土文物资料可知，“百戏”的项目主要有角力（即摔跤）、武戏（包括徒手对抗、徒手与器械对抗、器械与器械对抗、化妆对打等内容）、叠案（倒立表演）、履案（走钢索）、燕灌（前滚翻表演）、寻幢、冲狭、弄丸飞剑、七盘舞、鱼龙变幻等。

　　0735．优孟衣冠

　　本义为古代表演乐舞、杂戏的艺人。宋元以后，亦泛称戏曲艺人、演员。《史记·滑稽列传》记载，有一个叫孟的杂戏艺人常以谈笑旁敲侧击地劝说楚王。楚相孙叔敖死后，儿子很穷，孟就穿戴了孙叔敖的衣冠去见楚庄王，神态和孙叔敖一模一样。庄王以为孙叔敖复生，让他做宰相。孟以孙叔敖的儿子很穷为辞，趁机对楚王进行规劝，楚王因此封赏了孙叔敖的儿子。因此“优孟衣冠”还可以用来比喻假装古人或模仿他人。

　　0736．《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是唐代大曲中的法曲名作，为大型乐舞套曲。音乐情调幽雅清丽，表现了虚无缥缈、美妙神幻的境界。舞蹈是根据乐曲编排的，有独舞、双人舞和群舞等形式，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详细描述了这套大曲的曲式结构和音乐表现。全曲共分三部分：①散序六段，乐器演奏舒缓优美的散板乐曲，不舞；②中序十八段，入拍起舞，舞者扮作仙女，头戴步摇冠，上穿羽衣，披霞帔，下着霓虹般彩裙，饰珠翠。白居易诗中写道“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③破十二段，音乐节奏加快，舞蹈也更为热烈急促，曲末节拍渐缓，以长音结束全曲。唐代雅士多酷爱此舞，王维凭图知拍，白居易亲自教习，描写《霓裳羽衣》的诗歌更是不一而足。至宋代，宫廷舞中仍有拂霓裳队。《霓裳羽衣》是唐代乐舞的代表之作，也是我国古代音乐、舞蹈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0737．《广陵散》

　　古代著名琴曲。最初为汉魏时期相和楚调但曲之一。乐曲的内容是描述战国时聂政刺韩王的故事：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造剑，因误了期限惨遭杀害。政为父报仇入山学琴，学成后为韩王演奏，在韩王倾听之际，拔剑将其刺死。嵇康因反对司马氏专权而遭杀害，临刑前曾从容弹奏此曲以为寄托。今存的曲谱最早为明代朱权所编《神奇秘谱》一书。全曲四十五段，即开指一段、小序三段、大序五段、正声十八段、乱声十段、后序八段。每段皆有小标题，如“取韩”“投剑”等。乐曲曲体结构庞大，旋律丰富，曲调激昂悲壮而不失优美，表现力极强。由于此曲表现了对统治者的反抗，也有人认为其有失古琴之“中正平和”。

　　0738．《破阵乐》

　　《破阵乐》又名《七德舞》，原名《秦王破阵乐》，是唐代坐部伎、立部伎中最著名的乐舞，也是一部很有影响的歌舞大曲。唐灭隋后，李渊称帝，封李世民为秦王。此曲即为歌颂秦王李世民带兵平叛将刘武周所编制。贞观元年（627），李世民称帝，在宫中首演《秦王破阵乐》。后唐太宗亲绘《破阵乐图》，令太常编制音乐。《破阵乐》的表演形式较多，有一百二十人的男子舞，有几百人的女子舞，还有十几人或四人表演的小型舞。唐高宗时的《神功破阵乐》、玄宗的《小破阵乐》，皆源于此。《破阵乐》不仅在中原地区流传，还传至吐蕃（今西藏），并随着大唐王朝的盛势威名远播海外，在当时的印度、日本等国，亦“咸歌《秦王破阵乐》，闻其雅颂，与兹久矣”（《大唐西域记》）。

　　0739．教坊记

　　《教坊记》是记录唐代乐舞，包括艺人和歌舞情况的专著，由唐代崔令钦著。此书以记述宫廷乐舞为主，也反映了盛唐歌舞百戏及民间乐舞的面貌。书中保存有唐代三百二十四个曲调，记录了“大面”“踏谣娘”“乌夜啼”“安公子”“春莺啡”等歌舞的演出场景，对张四娘、吕元真、黄幡绰、庞三娘、颜大娘等当时著名艺人的表演情况也进行了描写，是研究唐代天宝之乱前教坊歌舞情况的重要典籍。

　　0740．《乐府杂录》

　　唐段安节撰，全书共一卷，主要对唐代开元以后的音乐、歌舞、俳优、乐器等问题进行了考证。书中并录有歌舞艺人的姓名。通过此书可考知有唐一代音乐体制的变化，它是研究唐代后期礼乐制度、音乐、舞蹈、戏曲发展轨迹的宝贵资料，可补《教坊记》之不足。在“唐时乐制，绝无传者”的情况下，该书被《唐书》《文献通考》《乐府诗集》多所采纳。

　　0741．弹词

　　弹词，也叫“南词”，是清代主要流行于南方民间的兼有说唱的曲艺形式。弹词的演出至为简单，二三人（甚至是单人）用琵琶、三弦伴奏即可。弹词的文字，包括说白和唱两部分，前者为散体，后者以七言韵文为主，穿插以三言句。语言上则有“国音”（普通话）和“土音”（方言）之分。方言的弹词以吴语为最多。弹词的篇幅往往很大，在某种意义上，弹词可以说是一种韵文体的长篇小说。这种特点使之适宜成为家庭的日常娱乐，其文本也宜于作为一种消遣性的读物。

　　0742．花部·雅部

　　中国清代乾隆年间对不同戏曲剧种的代称。源于乾隆南巡时两淮盐务为接驾而准备的供奉演出，其中包括了多种戏曲剧种和戏班。为了便于管理和随时应召，当地官绅将各种戏班集中到扬州，分列为花、雅两部，原来只是对两个不同演出部门的称谓，后来就演变成了对剧种的代称。雅，即雅乐正声，代指昆山腔，即昆曲；花即杂，言其声腔花杂不纯，多为野调俗曲，故花部诸腔又有“乱弹”之称谓，指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黄调等。花雅对峙说明了清代地方戏已蓬勃发展，形成了可与昆曲媲美的局面，在客观上促进了各种戏曲声腔、剧种的相互交流与竞争。

　　0743．京剧

　　京剧是我国最大的戏曲剧种。流行于全国各地，清光绪年间形成于北京。京剧以西皮、二黄为主要声腔，另外还有南梆子、四平调、高拨子、吹腔等腔调。音乐结构为板式变化体，即每种腔调均有各自的一套板式，但在不同的剧目中又稍有变化。京剧的伴奏分为文场和武场，文场以京胡为主。京剧的行当分为生、旦、净、丑四行。各个行当都有一套表演程式，在唱、念、做、打的技艺上也各具特色。传统京剧中人物的行套、脸谱用以区分剧中人的身份、职位、年龄及忠奸善恶。

　　0744．生旦净末丑

　　京剧角色的行当。早期分为生、旦、净、末、丑、武行、流行（龙套）七行，以后归为生、旦、净、丑四大行，每一种行当内又有细致的进一步分工。“生”是除了大花脸以及丑角以外的男性角色的统称，又分老生（须生）、小生、武生、娃娃生。“旦”是女性角色的统称，内部又分为正旦、花旦、闺门旦、武旦、老旦、彩旦。“净”，俗称花脸，大多是扮演性格、品质或相貌上有些特异的男性人物，化妆用脸谱，音色洪亮，风格粗犷。“净”又分为以唱为主的铜锤花脸，如包拯；以及以做攻为主的架子花脸，如李逵。“丑”，因在鼻梁上抹一小块白粉，俗称小花脸，通常扮演喜剧角色，又分为文丑和武丑，如《苏三起解》中的崇公道为文丑，石迁为武丑。

　　0745．四大名旦

　　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被誉为京剧界“四大名旦”。梅兰芳（1894－1961），字畹华，出生于京剧世家，十岁登台，在长期的舞台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发展出自己的流派。他的表演庄重深邃，声音圆润柔美，醇厚流丽，他塑造的人物形象大多雍容华贵，端庄秀丽，常为身份地位较高的女性，如《贵妃醉酒》的杨玉环，《霸王别姬》的虞姬，《四郎探母》的铁镜公主，《凤还巢》的程雪娥等。梅兰芳先生所创造的表演体系被列入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尚小云（1900－1975）的表演神完气足，刚劲有力，以文戏武唱为特点，他塑造的多为巾帼英雄和侠女形象，如梁红玉、荀灌娘等，都令人振奋。

　　程砚秋（1904－1958）的表演内敛含蓄，声音幽咽婉转，若断若续，他所塑造多为身世不幸的深闺妇女形象，如《春闺梦》中的张氏、《荒山泪》中的张慧珠、《六月雪》中的窦娥等，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荀慧生（1900－1968）的表演清新可爱，声音娇美动人，他塑造的多为天真活泼少女的形象。如红娘，《铁弓缘》中的陈秀英，《拾玉镯》中的孙玉姣等，极其生动、逼真。

　　0746．治玉

　　治玉，又称琢玉、碾玉，就是把采来的玉料加工为精美玉器的过程。“玉不琢，不成器”。一块玉材，需经过特殊的加工处理，才能成为一件让人喜爱的器物。从这句话亦可见“琢”是治玉的主要技法。古代制玉技法，源于制作石器。上古时期，先民在打制、使用石器时，就逐渐发现了一些治玉的工具和技法。玉的硬度较高，必须用更高硬度的石头才能加工它。而同一座山上的石材硬度大体一致，无法使用，所以必须是“他山之石”。而所谓的“他山之石”，就是治玉的砺石。《诗经》中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磋、琢、磨，概括了古代加工玉器的基本方法。切，就是把璞玉从石头里切割出来。然后对着璞玉设想需要加工成什么形状；有了构思，把需要琢磨的部分在璞玉上画出来，然后开始治玉。古时候是用砺石，后来则是用铁制圆盘“铊”为工具，以水和金刚砂为介质，经过铡、錾、冲、压、勾、顺等工艺，一点一滴地把设想好的形状给“琢磨”出来。琢磨之后的玉器表面是粗糙的，还需要“碾磨”，也叫“光亮”“抛光”，就是用紫胶、木、葫芦、牛皮及铜制的铊子，将玉件表面碾磨平整，使玉件显露出玉材光洁、温润和晶莹的本质来。至此，一件玉器大致完成。在汉代，工匠就发明了一种“双钩碾法”的著名琢玉技法，刻纹细如游丝，像头发一般宛转流动，没有一点滞迹，可见技法的高超。

　　0747．唐三彩

　　唐代铅釉陶器。由于表面施釉以黄、绿、白三色最为常见，因此称为唐三彩，“三彩”也有多彩的意思。目前所知，生产三彩的窑址有巩县窑、邢窑、铜川黄堡窑和邓窑，都是在生产瓷器的作坊里生产。唐三彩以白色黏土为原料，用含有铜、铁、锰、钴等元素的矿物作釉料着色剂。由于釉中含铅，降低了釉料的熔融温度，使各种金属颜色互相浸润，形成姹紫嫣红的许多彩色。此外铅还可以增加釉的色泽和光洁度。三彩釉色以黄、绿、白、赭为主，蓝黑色极少、极名贵。三彩在造型艺术上善于使用活泼而富有旋律的线条，塑造出灵巧优美的器形。大多数器物具有北方庄重浑厚的风格。雕塑的人物和动物既有北方刚劲雄放的一面，也有南方清新柔润的风格，表现出大唐盛世的精神风貌，是我国优秀文化艺术品中的瑰宝。

　　0748．定汝钧官哥

　　中国宋代五大名窑：定窑、汝窑、钧窑、官窑、哥窑

　　①定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一，在唐朝中晚期兴起，窑址在今河北省曲阳县，宋代隶属于定州，因此得名。定窑瓷器以白瓷为主。胎骨致密洁白，釉色白泛黄，有象牙白的质感。除白瓷外，绿定（绿瓷）、黑定（黑瓷）、紫定（褐红釉瓷），都是窑中精品。瓷器以刻花、划花、印花装饰闻名，特别是印花装饰最为精美。此窑以覆烧工艺著称，使瓷器入窑空间大大减小，但由于瓷口不能上釉，称为“芒口”，宋后期宫廷不再使用。定窑北宋时曾为宫廷、官府烧制，所以底足刻有“尚食局”“新官”等字样。②汝窑是北宋哲宗到徽宗年间建立的官窑。窑址在今河南省宝丰清凉寺村，宋代隶属于汝州，因此而得名。汝窑以烧制青瓷为主，特别是印花青瓷为它首创。釉色有粉青、豆青、卵青、虾青、天蓝、淡粉、月白等，釉面有细小的纹片，称为“蟹爪纹”。汝窑瓷胎体较薄，釉层较厚，有玉石般的质感。汝窑瓷采用支钉支烧法，瓷器底部留下细小的支钉痕迹。器形多仿造古代青铜器式样，以洗、炉、尊等为主。汝窑为烧制贡瓷的窑场，前后仅存二十年左右，传世作品不足百件，因此非常珍贵。③钧窑分官钧窑、民钧窑。官钧窑是宋徽宗年间继汝窑之后建立的第二座官窑。窑址以河南禹县钧台一带为中心，故名钧窑。钧瓷的釉色为一绝，由于在配料中掺入铜进行烧制，因此达到了“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效果，玫瑰红、海棠红、胭脂红、鸡血红、朱砂红、茄皮紫、葡萄紫、鹦哥绿、梅子青、天青、月白、天蓝等各种令人惊叹的颜色都可以出现在瓷器上，并相互渗化，交相辉映，使得每一件钧瓷都是独一无二的，因而有“钧瓷无双”的说法，成为中国制瓷上的一大发明，称为“窑变”。因钧瓷釉层厚，在烧制过程中釉料自然流淌以填补裂纹，出窑后形成有规则的流动线条，非常类似蚯蚓在泥土中爬行的痕迹，故称之为“蚯蚓走泥纹”。钧瓷为两次烧成，第一次素烧，出窑后施釉彩，二次再烧。由于烧制技术难度高，70％的产品在烧制过程中会废掉，因此上品极为罕见，故有“纵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片”的说法。④官窑有北宋官窑和南宋官窑之分，北宋官窑是宋徽宗政和至宣和年间在汴京建造的，但至今没有发现窑址。南宋迁都杭州，在附近设置了两个官窑，主要烧制青瓷。大观年间，釉色以月色、粉青、大绿三种颜色最为流行。官瓷胎体较厚，天青色略带粉红颜色，釉面开大纹片。瓷器足部无釉，烧成后是铁黑色，口部釉薄，微显胎骨，即通常所说的“紫口铁足”，这是北宋官窑瓷器的典型特征。北宋官窑瓷器传世很少，十分珍稀名贵。⑤哥窑是宋代南方五大名窑之一，确切的窑场至今尚未发现。传说为章生一、章生二兄弟在两浙路处州、龙泉县各建一窑，哥哥建的窑称为“哥窑”，弟弟建的窑称为“弟窑”，也称章窑、龙泉窑。有的专家认为传世的宫藏哥窑瓷，实际上是南宋时修内司官窑烧制的。哥窑的主要特征是釉面有大大小小规则的开裂纹片，俗称“开片”或“文武片”。细小如鱼子的叫“鱼子纹”，开片呈弧形的叫“蟹爪纹”；开片大小相同的叫“百圾碎”。小纹片的纹理呈金黄色，大纹片的纹理呈铁黑色，故有“金丝铁线”之说。其中仿北宋官窑的瓷器为黑胎，也具有“紫口铁足”。哥窑瓷胎体有厚有薄，釉色主要有粉青、月白、米黄数种，釉面光泽如肤之微汗，是为上品。器形以洗、炉、盘、碗为多。明朝以后，哥窑生产逐渐衰落。

　　0749．造像

　　古时为人祈福，经常在僧寺或崖壁间用石头、木头、金属等刻成佛像，或泥塑成像，称为造像，又称造象。大体以石刻为主，也称石造像。造像出现的时间，大体在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中国之后。一般可分为个体石造像和造像碑两种：前者直接以石造像，主像多为圆雕，像身背部、台座或碑面铭记，两旁、左右侧和碑阴处一般刻有信徒姓名以及造像年月；后者是在碑形石或柱状石上凿成各种造像，雕刻手法以浮雕为主，碑石高广不一，厚度常为二十厘米上下，碑的正面上方刻佛龛和佛像供养人像；佛龛上方是碑额，上圆下方，刻满纹饰。现存最早的造像是孔望山佛教造像，出现在东汉桓、灵时期。敦煌莫高窟、大同云冈石窟、洛阳龙门石窟中的造像，规模广为人知。

　　0750．景泰蓝

　　又名“铜胎掐丝珐琅”。景泰蓝是一种瓷铜结合的独特工艺品。制作景泰蓝先要用紫铜制胎，接着工艺师在上面作画，再用铜丝在铜胎上根据所画的图案粘出相应的花纹，然后用色彩不同的珐琅釉料镶嵌在图案中，最后再经反复烧结，磨光镀金而成。景泰蓝的制作既运用了青铜和瓷器的工艺、又融入了传统手工绘画和雕刻技艺，堪称中国传统工艺的集大成者。这种铜的珐琅器创始于明代景泰年间，因初创时只有蓝色，故名景泰蓝。现代景泰蓝已变成了一种工艺品名称，而不是颜色了。现在的景泰蓝工艺不仅大有提高，造型也多样，纹饰品种繁多，已成为我们与国际友人和亲朋好友互相往来的最佳礼品了。

　　0751．斗彩

　　也称豆彩。斗彩创烧于明成化时期，是釉下彩（青花）与釉上彩相结合的一种装饰品种。先在胎上画好图案的青花部分，罩上透明釉，入窑焙烧；烧成后，在留出的空白处用低温彩料填绘，再入烘炉中烘烤，即成斗彩。青花是构成整个斗彩画面的主色，釉上彩只是略加点缀而已。由于釉上釉下给人以丰富热烈、鲜明清新之感，有很好的艺术效果。

　　0752．青花

　　即青花瓷器，又名“釉下蓝”“釉里青”“白釉蓝花”。其制作过程为：用钴料在未经素烧的坯体上绘样后，施一层透明釉，放入窑中，在高温下一次烧成，釉下便呈现出蓝色花纹。青花瓷早在唐代就已出现，由于唐宋时出土较少，其全貌不甚清楚。元代青花瓷大量出现，江西景德镇为主要产地。器型多样，胎质细腻，纹饰内容丰富多彩，有明显的时代风格。

　　0753．珐琅

　　又称“佛郎”“法蓝”。中国古代习惯将附着在陶或瓷胎表面的称“釉”，附着在建筑瓦件上的称“琉璃”，而将附着在金属表面上的称为“珐琅”。珐琅是指以石英、长石、硝石和碳酸钠等为主要原料，再加上一些金属矿物质进行粉碎，烧制而成的像釉子的物质。将其涂饰于金属胎表面，焙烧冷却，便制成了珐琅器。这种工艺过程就叫作珐琅工艺，分为掐丝珐琅、契胎珐琅和画珐琅等几种。掐丝珐琅是将细而薄的金属丝，焊着在金属胎的图案轮廓上，在其内外充填各色珐琅，经烧制、打磨、镀金而成。习惯上又称铜胎掐丝珐琅为“景泰蓝”，因其多以蓝釉作底，在明景泰年间很盛行。契胎珐琅是在金属胎上直接契刻纹饰图样。我国的珐琅工艺虽来源于西方，但在数百年的发展过程中，却一直具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民族特色，并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

　　0754．版

　　版为一种套版印刷技术，是按照彩色绘画原稿的用色情况，经勾描分版，将每一颜色分别雕刻一版，依照从浅到深、从淡到浓的顺序依次套印，从而完成接近于原作的印刷品。明末胡正言对这一技术的试验、推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主持雕印的《十竹斋书画谱》和《十竹斋笺谱》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印刷作品。版到清中期后改称“木刻水印”。原为一种五色小饼，做成花卉禽兽的形状，盛于盒中；由于这种多色迭印（亦作“叠印”）的技术堆砌拼凑有如，因此也称“版”。

　　0755．雕漆

　　雕漆，是中国传统艺术。雕漆在历史上又被称为漆雕、剔红、剔黄、剔绿、剔犀、剔黑、剔彩、堆朱、堆漆，明朝中后期才统称雕漆。宋、元的雕漆工艺，形成刀法藏锋不露、磨工圆滑的风格。一般为锡胎和金银胎，品种以盒为主。刀法灵巧，刀口圆滑，花卉图案多为“死地花”（即不雕刻锦纹图案的花卉），富有浓厚的装饰趣味，给人以浑厚古朴的印象。明代又有了新的提高，在图案方面，山水人物、花卉鸟兽的题材较多，这与元代花卉、锦地的做法大不相同，其刀法流畅，藏锋清楚，较宋、元两代的刀法变化要多，雕刻工细，形象生动。

不可不知的科技知识0756－0845

　　0756．《九章算术》

　　中国古代数学专著，是《算经十书》中最重要的一种。该书经多次增补，准确成书时间已不可考，最迟在公元一世纪已成书。后世许多人曾为它做过注释，其中不乏像刘徽、李淳风等历史上著名的数学家。全书共收有二百四十六个数学问题，分为九章，分别是：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术、勾股，系统地总结了战国、秦、汉时期的数学成就。《九章算术》是世界上最早系统叙述分数运算的著作，其中盈不足的算法更是一项令人惊奇的创造，“方程”章还在世界数学史上首次阐述了负数及其加减运算的法则。《九章算术》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古代数学体系的形成。后世的数学家，大都由《九章算术》开始学习和研究数学知识。唐宋两朝，都明令规定《九章算术》为教科书。北宋朝廷还于1084年进行了刊刻，为世界上最早的印刷本数学书。

　　0757．《畴人传》

　　“畴人”是中国古代对具有数学、天文、历法等方面专业知识的学者的泛称。《畴人传》是我国第一部天文、历算学家的传记，是清嘉庆年间著名学者阮元与当时天文、数学领域的一流学者编定而成的。《畴人传》收有自上古至清乾隆末年的天文、历法、算学家四百多人，包括域外四十一人，叙述他们的事业和贡献。内容涉及历代天文历法推算资料、论天学说、仪器制度以及算学等许多方面；星占之学则未予采收。所叙事迹、论说及著作，均摘编自有关典籍的原文。除人物姓名、籍贯、生卒年月、曾任主要官职外，其他政治与文化成就都略而不载。有些传后附有编者的评论。历代知名数学家及其贡献传入中国的外国数学家均被收入，是研究中国天算的重要参考资料。《畴人传》是通过编者搜集资料、荟萃别人的作品而来。一般说来选材精当，但其“西学中源”说的认识片面，不足取。1898年，黄钟骏又撰《四编》十一卷，补二百七十余人，但所收之人或无著作，或著作失传，影响不大。《畴人传》在研究中国科技史方面具有开创性、启发性的影响，赢得了国内外学者的高度赞誉。

　　0758．勾股定理

　　古代把直角三角形中较短的直角边叫作勾，较长的直角边叫作股，斜边叫作弦。把直角三角形的两直角边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这一特性叫作“勾股定理”或“勾股弦定理”。通常简述为“勾三股四弦五”。勾股定理相传是由商代数学家商高发现的，故又称之为“商高定理”。三国时期的赵爽对《周髀算经》中记载的勾股定理作了详细注释。勾股定理是几何学中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被称为“几何学的基石”，而且在高等数学和其他学科中也有着极为广泛的应用。西方人则认为最早给勾股定理以严格证明的是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故又称之为毕达哥拉斯定理或毕氏定理。据说毕达哥拉斯证明了这个定理后，杀了一百头牛庆祝，因此又称“百牛定理”。勾股定理在法国和比利时称为“驴桥定理”，埃及称为“埃及三角形”。

　　0759．开方术

　　开方术是古代重要的数学方法及重要的研究课题之一。古代不仅将求二项方程的正根的方法称为“开方术”，而且凡是求任意方程的正根的方法都称为开方术。不过开平方常称为开方，开四次方称为开三乘方，开五次方称为开四乘方，依此类推。《九章算术》中保存有完整的开平方、开立方术，在世界上首次提出完整的多位数开方法。十三世纪中叶，秦九韶提出正负开方术，把求高次方程正根的方法发展到十分完备的境地。这些成就都超前其他民族几百年。明代的时候数学落后，增乘开方法失传。清中叶传统数学复兴，汪莱、李锐讨论了根的个数与系数的关系，并提出方程可以有重根、有负根。可惜这些成就的取得都在西方同类成就之后了。

　　0760．圆周率

　　即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也等于圆形之面积与半径平方之比。一般以π来表示，是一个在数学及物理学中普遍存在的数学常数，是精确计算圆周长、圆面积、球体积等几何形状的关键值。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德在《几何原本》（约公元前3世纪初）中提到圆周率是常数；中国古算书《周髀算经》中有“径一而周三”的记载，也认为圆周率是常数。历史上曾采用过圆周率的多种近似值，第一个用科学方法寻求圆周率数值的人是阿基米德。中国数学家刘徽在注释《九章算术》时用圆内接正多边形求π的近似值，得出精确到两位小数的π值，他的方法被后人称为“割圆术”。南北朝时期的数学家祖冲之进一步将π的近似值精确到小数点后7位。阿拉伯数学家卡西在15世纪初将圆周率近似值精确到小数点后17位，才打破了祖冲之保持了近千年的纪录。

　　0761．天元术

　　是中国古代宋、金、元数学家创造的一种重要算学方法，相当于今天的设未知数求解高次方程的方法。“天元”二字最早见于秦九韶的“大衍求一术”，意思是问题中的未知数符号X。天元术出现以前，我国古代解高次方程时，把各项系数排成等式，由于没有未知数，常常搞错项的次数。随着开方术的日臻完善，如何列出方程日益成为困扰人们的问题。经过刘徽、王孝通等许多代人的努力，终于发明了天元术。最初的天元术比较麻烦，每一项都要写字。一般常数项用“人”字表示，一次以上各项系数旁边分别记“天”“上”等字，“仙”字表示9次项。常数项以下各负次幂分别记“地”“下”等字。12世纪末，彭泽把这种次序变为“立天元在下”，即把高次项系数放在下面。13世纪，元代数学家李冶著成《测圆海镜》和《益古演段》两书，成为世界数学史上有关天元术研究最早、最完整而详细的著作。在书中，他把记多项式的文字省略为一个字，在一次项旁边记个“元”字，或在常数项旁边记个“太”字，使天元术成为简捷而固定的运算形式，在世界数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欧洲直到16世纪下半叶才由韦达引入了半符号代数，这比我国的天元术至少晚了三百年。

　　0762．刘徽原理

　　在《九章算术·阳马术》注中，刘徽在用无限分割的方法解决锥体体积时，提出了关于多面体体积计算的“刘徽原理”，并解决了多种几何形、几何体的面积、体积计算问题，这就是“割圆术”。所谓“割圆术”，是用圆内接正多边形的周长去无限逼近圆周并以此求取圆周率的方法。这个方法，是刘徽在批判地总结数学史上各种旧的计算方法的基础上，经过深思熟虑创造出来的一种崭新的方法。利用圆内接或外切正多边形求圆周率近似值的方法，其原理是当正多边形的边数增加时，它的边长之和逐渐逼近圆周。刘徽从圆内接正六边形开始，每次把边数加倍，直至圆内接正96边形，算得圆周率为3．14或157/50，后人称之为“徽率”。书中还记载了圆周率更精确的值3927/1250（等于3．1416）。割圆术在圆周率计算史上曾长期使用。1610年，德国数学家柯伦用此方法将圆周率计算到小数点后35位。1630年，格林贝尔格利用改进的方法将圆周率计算到小数点后39位，成为割圆术计算圆周率的最好结果。分析方法发明后，逐渐取代了割圆术，但割圆术作为计算圆周率最早的科学方法一直为人们所称道。

　　0763．贾宪三角

　　是“开方作法本源图”的今称，这幅图现见于杨辉的书中。但杨辉在引用了这幅图后特意说明：“释锁算书，贾宪用此术。”过去我国数学界把这幅图称为“杨辉三角”，实际上是不妥当的，应该称为“贾宪三角”才最为恰当。用现代的数学术语来说，这幅“开方作法本源图”实际上是一个指数为正整数的二项式定理系数表，为中国北宋数学家贾宪所首创。这样一种二项式系数的展开规律，在西方数学史上被称为“帕斯卡三角形”，但这已晚于贾宪六百多年。元初，朱世杰把贾宪三角由七层推广到九层（八次幂），为高阶等差级数求和问题和高次招差法的发展提供了有力的计算工具。贾宪三角对宋元数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

　　0764．夏小正

　　《夏小正》是我国古代流传下来的一部古老的历法文献，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星象物候历。它原来是《大戴礼记》中的一篇，体例分经、传两部分，依照各月次序，每条先列经文于前，再附传文于后。经文记载每月的天象、物候、民事等，内容涉及自然现象、生产活动和社会活动等，特别是生产方面的大事如农耕、渔猎、蚕桑、养殖等。该书内容涵盖天文、历法、星象、物候、农事、政事等诸多方面，是研究我国先秦时期社会发展及农业生产状况和天文历法及物候状况的重要史料，对研究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物候学、教育学史以及训诂学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0765．《石氏星经》

　　《石氏星经》即《天文》一书，是我国战国时代魏国天文学家、占星家石申（又名石申夫）的著作。这是一部主要讲述当时占星的著作，其中包括了部分恒星位置星表。古代将星表称为“星经”，所以西汉以后人们便将石申的《天文》八卷习称《石氏星经》。《石氏星经》原著和石氏学派的其他著作都已失传，不过在唐《开元占经》中大量节录了该书的内容，其中最重要的是标有“石氏曰”的一百二十一颗恒星的坐标位置。计算表明，其中一部分坐标值可能是汉代所测。自三国吴太史令陈卓将石申、甘德、巫咸三派星宫结合为283官1464颗星的全天星座体系后，历代历法家、占星家均以综合体系为基础，编书成册。其中有一部被称为《星经》或《通占大象历星经》的书，被后人伪托为“甘公、石申著”，宋以后索性称它为《甘石星经》。但因该书有唐代地名，且有巫咸这一家的星官内容，所以它与战国、西汉时代所流传的《石氏星经》完全是两回事。《石氏星经》不仅是我国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星表。

　　0766．太初历

　　《太初历》是西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颁行的一部历法，是我国第一部有完整文字记载的历法，它的编制是中国历法史上的第一次大改革。西汉初年，仍沿用秦朝的《颛顼历》。但《颛顼历》有一定的误差。元封六年（前104），经司马迁等人提议，汉武帝下令改定历法。公元前104年，天文学家落下闳等人制订了《太初历》。《太初历》规定一年等于365．2502日，一月等于29．53086日；将原来以十月为岁首改为以正月为岁首；开始采用有利于农业生产的二十四节气；以没有中气的月份为闰月，调整了太阳周天与阴历纪月不相合的矛盾。《太初历》还根据天象实测和多年来史官的记录，得出一百三十五个月的日食周期，这是我国历法上一个划时代的进步。《太初历》不仅是我国第一部比较完整的历法，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它在历史上一共行用了一百八十九年。《太初历》第一次把二十四节气收入历法，对农业生产起了重要的指导作用。

　　0767．大明历

　　亦称“甲子元历”，是我国南北朝时期的天文学家祖冲之编纂的一部历法。具有精湛数学知识的祖冲之，批判地继承了前人的成果，经过卓有成效的天文观测实践，在《大明历》中对历法提出了许多革新和创见，因此，《大明历》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优秀的历法。《大明历》最重要的创新，是把东晋虞喜发现的天文岁差现象引进历算之中，将恒星年与回归年区别开来。祖冲之把岁差引进《大明历》，使冬至时太阳所在的位置逐年变动，使历法有了更科学的基础，这是我国历法史上的一次重大改革。在置闰方法上，祖冲之把天文学家何承天提出的旧历中每19年7闰改为每391年144闰，使之更符合天象的实际。《大明历》规定一回归年为365．2428日，这是我国宋代《统天历》以前最精确的数据。他还定出精密的交点月为27．21223日，与现代观测值相比，只差十万分之一日。

　　0768．日晷

　　我国古代发明的利用太阳投射的影子测定时刻的一种计时仪器。日晷起源于土圭，当表影指向正北的瞬间时为正午，即当地真太阳时12时整。我国早在春秋时代就用表来测定时刻了，但这种方法在一天里只能得到一个读数，仅可用于校正漏刻的快慢。后来人们又发明了把时角坐标网通过表端投影到一个平面上，这样白天无论何时都能以太阳的影子得到时刻的读数，这就是所谓的日晷，或叫日规、日圭。日晷通常由铜制的指针和石制的圆盘组成。铜制的指针叫作“晷针”，垂直地穿过圆盘中心，起着圭表中立竿的作用，因此，晷针又叫“表”，石制的圆盘叫作“晷面”，安放在石台上，呈南高北低，使晷面平行于天赤道面，这样，晷针的上端正好指向北天极，下端正好指向南天极。在晷面的正反两面刻划出12个大格，每个大格代表两个小时。当太阳光照在日晷上时，晷针的影子就会投向晷面，太阳由东向西移动，投向晷面的晷针影子也慢慢地由西向东移动。晷面的刻度是不均匀的。于是，移动着的晷针影子好像是现代钟表的指针，晷面则是钟表的表面，以此来显示时刻。

　　0769．漏壶

　　中国古代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漏壶按计时方法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观测容器内的水漏泄减少情况来计量时间，叫作泄水型漏壶；另一种是观测容器（底部无孔）内流入水增加情况来计量时间，叫作受水型漏壶。我国在周朝已有漏壶，春秋时期被普遍使用。我国最早的漏壶是用铜壶盛水，壶底穿一个小洞；壶中插一只标杆，叫作箭，它的上面刻有度数，箭下有箭舟托着，浮在水面上；壶里的水逐渐地漏下去，箭上的度数陆续显现，以此来计时。这种漏壶也有“箭漏”之称。古代还使用过以滴水的重量来计时的“称漏”，最早制造于北魏时期，唐、宋时期曾盛行。此外，还有一种以沙代水的沙漏，它的记载最早见于元代，但使用并不普遍。中国历史上用得最多、流传最广的还是箭漏。

　　0770．朔望

　　“朔”是指月球与太阳的地心黄经相同的时刻。当月亮在轨道上绕行到太阳和地球之间时，月亮的黑暗半球对着地球，所以地球上的人们是看不见月球的。中国古代历法把包含朔时刻的这天定为月的初一日，叫作“朔日”。“望”是指月球与太阳的地心黄经相差180°的时刻。当月亮绕行至地球的后面，被太阳照亮的半球对着地球，所以从地球上看起来是光亮的圆形，此时称作望月或满月。我国古代历法中把含有“望”时刻的那一天叫作“望日”。从朔到下一次朔或从望到下一次望的时间间隔，称为一个朔望月。

　　0771．干支

　　中国古人发明的以六十为周期用来纪时、纪日、纪年等的序数，是天干地支的合称，有十天干、十二地支。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天干和十二地支按偶偶、奇奇顺序配合，可组成六十对，即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癸亥，周而复始，一般叫作“甲子”或“六十花甲子”，以此表示时间的顺序。干支在我国历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据考古发现，早在殷商时期就已使用六十干支纪日。中国历史虽长，但若顺着干支往上推，历史日期则相当清楚，这是我国古代创用干支法的功绩。干支法不但用于纪日，还用于纪年。我国现行的历法农历（夏历），就是干支纪年法。一些杂气的计算也还保留着干支纪日的传统，比如三伏的计算为夏至后第三个庚日起叫初伏，第四个庚日起叫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起叫末伏。

　　0772．二十四节气

　　二十四节气是中国古代历法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根据太阳在黄道（即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上的位置来划分的，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为适应天时、夺取农业丰收，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综合了天文、物候、农业气象的经验总结出来的，是天文历法史上的一项重大发明和独特的创造。在古代，一年分为十二个月纪，每个月纪有两个节气，在前的为节气，在后的为中气，如立春为正月节，雨水为正月中。后人就把节气和中气统称为节气。二十四节气是十二个节气和十二个中气的总称，它们的名称是：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传统著名的节气诗歌有很多，比如：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每月两节不变更，最多相差一两天。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是八廿三。

　　0773．二十八宿

　　二十八宿又名二十八舍或二十八星。我国古代为观测日、月、五星的运动，需以星空为背景，便选择二十八星官作为标志。“宿”或“舍”均有“停留”之意。最初是古人为比较日、月和金、木、水、火、土星的运动而选择的二十八个星官，作为观测时的标记。“宿”的意思和黄道十二宫的“宫”类似，是“星座表”之意，表示日月五星所在的位置。到了唐代，二十八宿成为二十八个天区的主体，这些天区仍以二十八宿的名称命名。和三垣的情况不同，作为天区，二十八宿主要是为了区划星官的归属。二十八宿从角宿开始，自西向东排列，与日、月视运动的方向相同：

　　东方称苍龙：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

　　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

　　南方称朱雀：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

　　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

　　西方称白虎：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

　　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

　　北方称玄武：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

　　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

　　0774．走马灯

　　走马灯又称“马骑灯”，是一种利用热气流的升力驱动叶片旋转的纸灯，至迟发明于宋代。走马灯的构造是在灯的立轴上部，横装一个叶轮（俗名为伞），各叶片偏斜装置。在立轴中部垂直于立轴安上几根细铁丝，各根铁丝头粘上纸人纸马。在灯底立轴旁燃点灯烛，当烛火的热气流上升时，叶轮即受驱动，中间立轴连同纸人纸马一起旋转，其影便投射到灯壁上，由外面看起来只见纸人纸马巡回追逐。这种装置可以看成后世燃气轮的雏形。欧洲雏形的燃气轮出现于1550年，其原理与走马灯相同。

　　0775．小孔成像

　　中国古代对几何光学的研究有较高的成就，小孔成像就是其中之一。最先进行小孔成像研究的是墨家学派。墨翟和他的学生做了世界上第一个小孔成倒像的实验，解释了小孔成倒像的原因，指出了光直线行进的性质，这是对光直线传播的第一次科学解释。两千多年前的《墨经》中关于针孔成像的描述，与今天的照相光学所讲完全吻合。其基本方法是用一个带有小孔的板遮挡在屏幕与物体之间，屏幕上就会形成物体的倒像，我们把这样的现象叫“小孔成像。前后移动中间的板，像的大小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种现象反映了光线直线传播的性质。

　　0776．司南

　　“司”是“指”的意思，司南是我国战国时代发明的一种利用天然磁石的磁性来指示南北方向的仪器。但这还不是后世的指南针，只能算是指南针的前身，更与以齿轮系统装置的机械指南车不同。中国古代在采矿冶金实践中，逐渐对磁石有所认识。至迟在战国时期，人们已发现磁石的指向性，并用它制成指向仪器司南。司南是由天然磁石琢磨而成，形状像个勺子，底部呈半球形，可以在光滑的“地盘”上自由旋转；当它静止的时候，其柄就会指向南方。

　　0777．声音共鸣

　　共鸣现象是很多的。我们说话时，声带的振动引起鼻腔、口腔内空气的共鸣而使声音变得洪亮。物理实验用的音叉下面有一个小木箱，这个小木箱叫作共鸣箱。音叉发声时，引起小木箱及小木箱中空气的振动，因而声音得到加强。这些都是很常见的例子。我国古代对于“声音共鸣”的研究也比较早。战国时期，鲁遽在庄子处调瑟，他把一把瑟放在堂里，一把瑟放在室里，弹一下一把瑟的宫音，另一把瑟的宫音也响了起来；弹角音，另一把瑟的角音也会响，其原因是音律相同的缘故。汉代董仲舒针对有人对共鸣原理不理解，认为是神的力量导致了共鸣，因而在《同类相动》中解释说：共鸣现象与神无关，是无形的声音推动的；人看不见声音运动的情况，就奇怪为什么物体自己就响起来了，其实“自鸣”是有其原因的。宋朝的沈括也用巧妙的实验办法证明了共鸣的存在：他先两把琴的音调好，因为共鸣的声音太小，他就在一把琴的琴弦上分别贴上纸人，然后在另一把琴上弹奏，这样就会看见那把琴弦上的纸人在动。沈括的实验完成之后，又过了五个多世纪，至十七世纪，英国牛津的诺布尔和皮戈特才进行了类似的实验。

　　0778．桔槔

　　桔槔始见于《墨子·备城门》，写作“颉皋”，俗称“吊杆”，是一种原始的井上汲水工具。桔槔的结构，相当于一个普通的杠杆。在一根竖立的架子上加上一根细长的杠杆，当中是支点，在其横长杆的中间由竖木支撑或悬吊起来，横杆的一端用一根直杆与汲器相连，另一端绑上或悬上一块重石头。一起一落，汲水可以省力。当人把水桶放入水中打满水以后，由于杠杆末端的重力作用，便能轻易地把水提拉至所需处。桔槔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相当普遍，以后一直沿用了几千年，是中国农村历代通用的旧式提水器具，也是中国古代社会的一种主要灌溉机械。这种汲水工具虽简单，却能使劳动强度大为减轻。

　　0779．炼丹术

　　又称金丹术、炼金术、点金术或黄白术。炼丹术萌芽于先秦，诞生于西汉初年，在两汉和魏、晋、南北朝时期得到发展，至隋、唐时期达到鼎盛，经过宋代的稳定时期，明代开始衰落，到清代几乎已销声匿迹。但其中蕴含的科学成果，为中国传统的医药学和冶金学吸收，并得到发扬光大。古代炼丹术包括炼制使人长生不老的仙丹和制造贵重金银两个方面。按照古代炼丹家的信念，他们炼制成功的金丹，人服食后可以长生不死、羽化成仙；又可用它点石成金，而以这种点化生成的所谓黄金、白银制作饮食器，用之也可使人延年益寿。其实炼丹家炼出的丹药，是一种含有毒素的东西，不少人吞食丹药后不仅不能长生得道，反而会中毒致命。但炼丹家们在长期的炼丹实践中，不断从事多种物质的变炼实验，从而发现了许多重要的化学现象和物质变化规律，掌握了很多提取、精炼和制造药物的经验，并研究了这些药剂的生理效应和医疗作用，同时也确实得到过一些金黄色或银白色的金属。这是炼丹术对人类科技文明的一大贡献。中国炼丹术大约在唐代传到印度、阿拉伯国家。12至13世纪由阿拉伯再传至欧洲，从而揭开了欧洲金丹术的序幕。

　　0780．丹房须知

　　宋代吴著。这是世界炼丹史上一部较早且较全面的专门介绍丹房设备及其注意事项的著作。《丹房须知》记载了炼丹的场所，总结了以往丹房设备的经验。丹房即为炼丹家炼制神丹妙药的实验室和厂房。历代炼丹家对丹房的要求颇为讲究，《丹房须知》较全面系统地总结了前人炼丹的设备、要求和方法，提出了二十一项关于炼丹的注意事项，如择友、择地、丹室、丹井、取水、造炭、合香、择铅、用火、开炉、服食等，尤其重视所谓禁忌。其中虽有许多封建迷信、愚昧荒诞的色彩，但可从中了解古代方士创造条件进行炼丹操作的具体情形。书中还绘有许多炼丹设备的珍贵插图，并保存了不少已散佚的早期炼丹著作的内容，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0781．火药

　　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也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项杰出成就。火药的研究始于古代炼丹术，最迟发明于唐代后期。原始火药的基本成分包括硫黄（或雌、雄黄）、硝石和碳索（木炭、油脂、蜜、沥青等），其中硝石的利用是火药发明的关键。而这些均是古代中国方士在炼丹时常用的药物，因此火药的产生可以说同炼丹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当方士们一旦将这三类物质混在一起，密封加热，便导致发生燃烧爆炸现象。火药的最初使用并非在军事上，而是在宋代马戏的杂技演出，以及木偶戏中的烟火杂技。由于火药易爆炸，破坏力大，便逐渐应用于军事战争中，并得到不断改进和发展。火药大约于十三世纪初传到阿拉伯地区，十四世纪传到欧洲，它曾极大地推动了世界文明的进步。恩格斯曾高度评价中国在火药发明中的首创作用：“现在已经毫无疑义地证实了，火药是从中国经过印度传给阿拉伯人，又由阿拉伯人和火药武器一道经过西班牙传入欧洲。”火药的发明大大地推进了历史发展的进程，并成为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重要支柱之一。

　　0782．古代化妆品

　　在原始社会，一些部落的人们在祭祀活动时，在面部和身上涂上各种颜色和油彩，表示神的化身，以此祛魔逐邪，并显示自己的地位和存在。后来这种装扮渐渐变为具有装饰的意味，一方面在演剧时需要改变面貌和装束，以表现剧中人物；另一方面是由于实用而兴起。据史籍记载，中国古代使用化妆品始于夏商时代，至汉代已出现制造化妆品的具体配方。染须发最早见于王莽私下将自己变白的须发染黑的故事。唐代以后，化妆品配方的记载逐渐增多，就已知的化妆品配方看，不但包括以美观为目的的制品，也包括许多卫生用品、保健用品、治疗用品和清洁剂。除美容、美发外，更为重视治疗作用。中国古代的化妆品主要有胭脂、鸭蛋粉、头油、香囊等。

　　0783．传统洗涤用品

　　传统洗涤剂古称“澡豆”，是以豆子研成的细末作为主料，其作用相当于今天通用的肥皂。“澡豆”一词，大约是在魏晋南北朝流行起来的。这个时期，正是中国历史上的“香料大发现”时代，西方、南方的各种香料到达中原，让贵族们的生活面貌一新。现在使用的肥皂是钾或钠的脂肪酸盐，其制造技术是于清朝末年才从国外引进的。中国古代没有这种肥皂，更无合成的洗涤剂。而自古用以洗衣物、浴手身的去污品，是皂角、茶饼和猪胰，其中主要是皂角（又名皂荚），它是皂角树所结的果实。这种植物是高大的落叶乔木，中国各地都有，主要产于长江以南地区。在数千年前，中国先民就对其去污性能有所认识。皂角不但可以去污，还能治疗多种疾病，故为《神农本草经》收载，列入中品药。皂树夏季开细黄花，果形如豆荚。因树的品种不同，皂角有大有小，有的小如猪牙，名曰“猪牙皂角”；有的长而多肉；有的长而瘦；以长而多肉者为佳。将其去种捣烂，做成球状，如橘子大小，供洗手面、洗身体、洗衣物之用，俗名“肥皂”。今天把脂肪酸钠称为肥皂，就是承袭此名而来的。

　　0784．《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

　　三国时期吴人陆玑所著，是一部专门针对《诗经》中所涉及的动物和植物进行注解的著作，被誉为“中国第一部有关动植物的专著”。《诗经》为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其中包含有丰富的动植物学知识。孔子曾指出，学习它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全书分上、下两卷，共记载草本植物八十种、木本植物三十四种、鸟类二十三种、兽类九种、鱼类十种、虫类十八种，共计动植物一百七十五种。对每种动物或植物不仅注解名称，而且描述其形态、生态特点和经济价值。陆玑所记动植物的分布地域遍及全国，甚至涉及现在的朝鲜和越南，可见其视野之广阔。他的描述许多为亲身观察研究所得，因此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此书对后来《诗经》中的动植物之研究和本草学的发展，都有深远的影响。

　　0785．《禽经》

　　旧题周代师旷撰，晋张华注，实系后人伪托，是我国较早的一部鸟类学专著。该书总结了我国宋代以前的鸟类知识，包括命名、形态、种类、生活习性、生态等内容。尽管其体例结构简单，内容也稍嫌粗糙，但作为我国早期的鸟类志，仍具有较大的意义。全书著录鸟类七十多种，特别以生态记述为主，对鸟类的食性、筑巢、育雏、迁徙等复杂行为，以及鸟类活动与环境的关系等，记述颇详。

　　0786．《菌谱》

　　宋陈仁玉撰，是世界上最早的食用菌专著。该书是对以出产上等美味菌而闻名的台州乡土特产的记述，共著录食用菌十一种，对每一种菌的生长、采收、形状和色味，都做了详细说明，末附解毒之法。

　　0787．《闽中海错疏》

　　我国最早的一部海产动物专著。作者屠本，为明万历年间福建盐运司同知，熟悉海产。全书分上、中、下三卷，上、中卷为鳞部，下卷为介部。共记载福建海产动物二百多种（包括少数淡水种类），其中除鱼类外还有腔肠动物、软体动物、节肢动物、两栖动物及哺乳动物。内容包括动物的名称、形态、生活习性、地理分布和经济价值等。编排上将性状相近的种类归在一起，以反映它们间的亲缘关系，这包含了现代生物分类中科、属概念的萌芽，在当时的世界上是较先进的。本书对近代生物学研究和海洋水产资源的开发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0788．《救荒本草》

　　明代朱撰，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以救荒为目的的植物专著，代表了我国十五世纪植物科学的最高水平。朱将当地野生植物中荒年可以采来充饥的，都一一绘制成图，附以说明，编成《救荒本草》。共收录植物四百一十四种，其中未见以前本草书著录的有二百七十六种，内容分为草木、米谷、果、菜等五部。作者将搜集到的野生植物栽种于园子里，亲自观察研究，把每一种植物的可食部分记录下来，态度非常严谨。本书为救荒而作，作者非常注重其通俗性和实用性，对一些难字注以字音，深入浅出地记述植物名称的由来；对不常见、难认的植物，以常见易认的植物来比拟。除指明植物可食部分外，还叙述了加工、食用方法。最为突出的是对植物特性的描述，显示出较高的植物学成就。书中对植物各方面的专业性描写，都比以往的本草书籍详尽。该书很早就传到了日本，后被译成英文并传播于欧美各国。

　　0789．《植物名实图考》

　　清代吴其浚撰，是我国古代最大的一部区域性植物志。吴氏对植物研究很感兴趣，他每到一地便留意观察，采集植物标本，并从古籍以及当时人的著作中广泛搜集有关记载和议论，经过多年积累，终于编成此书。《植物名实图考》共18卷，分为谷、蔬菜、山草、限草、石草、水草、蔓草、毒草、群芳、茅草、果、木等12大类，共计植物1714种，重点叙述了各种植物的形态、颜色、味性、用途和药用价值，所述植物产地涉及我国现在的19个省。吴氏着重于植物的名与实的考证，通过深入实际的研究，纠正了一些本草学家的错误。书中所附植物图十分精美，大多是根据植物的生长状态来绘制的，形象逼真，直至今日仍不失为植物分类研究的重要参考资料。本书不仅在本草学方面，而且在农业、林业及园艺等方面都为我们提供了非常可贵的资料，在国际上享有很高声誉，对世界植物学的发展也有重要贡献。

　　0790．《胜之书》

　　《胜之书》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古农书。作者胜之，是汉成帝（前33－前7）时的议郎（技术顾问），曾“教田三辅”，在关中地区推广农业生产技术。《胜之书》便是他总结当时的农业生产经验写成的一部农学著作。类似这样的古农书，在世界上只有迦太基农学家多古的二十八篇农业著作和欧洲罗马农学家老加图的《农业志》可与之媲美。《胜之书》共十八卷，早已散佚，保存到现在的只有三千多字。本书是对西汉时期黄河流域农业生产经验和操作技术的总结，内容几乎包括农业生产的全过程。如对耕作的基本原则、选择播种日期、种子处理、农作物栽培技术、收获、留种贮藏、区田法等均有记述。书中“凡耕之本，在于趋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的生产原则和春耕时宜测定法，牵索赶霜保苗法，稻田水温调节法、穗选法、澳种法、嫁接法等技术措施，不少至今仍有科学价值，充分反映了两千年前我国农业科学技术的发展水平。

　　0791．《齐民要术》

　　《齐民要术》，北魏贾思勰撰，是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一部综合性农书，也是世界农学史上最早的专著之一。书中系统总结了6世纪以前黄河中下游地区农牧业生产、食品的加工与贮藏、野生植物的利用等方面的经验，对中国古代农学的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全书共十卷、九十二篇，约十一万字。包括耕田、收种、作物栽培、蔬菜、果树、林木、蚕桑、畜禽、养鱼、酿造、加工等方面的内容，凡有关农业生产之事，书中应有尽有。在地区方面，除反映黄河中下游的农业生产技术外，也涉及南方及其他地区的情况。因此，被称为“中国古代的农业百科全书”。

　　0792．《王祯农书》

　　《王祯农书》，元代王祯撰，是一部大型综合性农书。在我国历史上，以《农书》命名的农学著作有好几部，为便于区别，元代的这部《农书》便冠以作者王祯之名，称为《王祯农书》。《王祯农书》共13．6万余字，由“农桑通诀”“谷谱”“农器图谱”等部分组成。和历代农学著作相比，具有不少特点：它是我国第一部贯通南北农业的大农书，并附有插图约300幅，为人们提供了大量的形象资料。书中第一次创立了农具图谱，全面介绍了我国的各类农具，并附以图形。后世附有农具的农书或类书，有关农具的内容，无不采用了该书的资料。今日我们研究古代农具，主要也是依靠《王祯农书》所提供的资料。书中还记载了许多新的农业技术，如在土地利用方面，介绍了圩田、围田、柜田、梯田、架田、沙田、涂田等多种土地利用方法；在无性繁殖方面，介绍了身接、根接、皮接、枝接、庸接和搭接等六种嫁接方法；在园艺方面，介绍了食用菌人工接种、温室囤韭、培育韭黄的技术，这些都是首次见于记载。

　　0793．《农政全书》

　　明末徐光启撰。在我国古代农学著作中，《农政全书》以内容广博，对农学有诸多创新而著称于世。全书分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蚕桑广（木棉、芋麻）、种植（经济作物）、牧养、制造、荒政等12目，内容包罗万象，因而被称为中国古代农业生产的一部百科全书。其中屯垦、水利、荒政三项，是全书的重点。《农政全书》系统总结了当时的农业生产经验，对发展我国的农学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扩大了传统农学的研究范围，系统总结了南方稻田的旱作技术，全面总结了棉花和番薯的栽培经验，也是我国历史上对棉花栽培技术最早、最全面的一次总结。该书将数理统计方法引入传统农学的研究，在研究方法上进行了创新。

　　0794．《花镜》

　　清代陈子撰，是我国较早的园艺学专著，主要阐述了花卉栽培及园林动物养殖的知识。《花镜》与历代农书以粮食作物、蔬菜为主要内容不同，仅限于观赏植物及果树栽培，并对前人的经验有较多的科学总结和精辟的见解，是我国较早的一部园艺专著。全书共六卷。卷一“花历新栽”中，除占验和占候外，授时部分共分十项，列举各种观赏植物栽培的逐月行事。卷二“课花十八法”，属栽培总论，包括课花大略、辨花性情法、种植位置法、接换神奇法、扦插易生法、移花转垛法、浇灌得宜法、培壅可否法、治诸虫蠹法、变花摧花法、整顿删科法等内容，主要记述观赏植物的栽培原理和管理方法，是全书的精华。其中有很多宝贵的经验与理论，至今仍有参考价值。三至五卷是栽培分论，着重叙述各种花木的名称、形态、生长习性、产地、用途及栽培。卷六附录若干种园林中常见的禽、兽、鳞介、昆虫等观赏动物的调养方法。

　　0795．五谷六畜

　　五谷即粟、豆、麻、麦、稻，是中国先民较早培育出来的主要粮食作物。“五谷”一词最早见于《论语》。古代关于五谷有多种不同说法，最主要的有两种：一种指稻、黍、稷、麦、菽，另一种指麻、黍、稷、麦、菽。两者的区别是：前者有稻无麻，后者有麻无稻。古代经济文化中心在黄河流域，稻的主要产地在南方，而北方种稻有限，所以“五谷”中最初无稻。后来，五谷成为谷物的统称，并不一定限于五种。六畜指六种家畜，包括马、牛、羊、猪、狗、鸡，是古代先民较早驯养的几种家畜。《三字经》有：“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后也用来泛指各种家畜。

　　0796．伊尹烹调论

　　伊尹是商朝宰相。他出身厨师，善于烹调，对烹饪很有研究，是中国烹饪的鼻祖。《吕氏春秋·本味篇》记载了他关于烹调的论述。他认为尽管原料本身存在一些不好的气味，但都能通过烹调而制成美味佳肴，关键在于针对不同原料采取不同方法。在决定菜肴滋味的许多因素中，水是最基本的。要根据酸、甜、苦、辣、咸这五味和水、木、火这三材进行烹调。鼎中的多次沸腾和变化，是靠火候控制和调节的。消除腥、臊、膻味，调出美味，全在于掌握火候。调味原理在于甘、酸、苦、辛、咸五味巧妙配合，投放调料的次序和用量都是讲究的，剂量的差异也是很微小的。鼎中的微妙变化很难用语言表达，高明的厨师，虽然自己心中有数，也难以说清楚。一个厨师精通了烹调之道，才能使烹制出来的菜肴久而不败，熟而不烂，甜而不过，酸而不烈，咸而不苦涩，辣而不刺激，淡而不薄，肥而不腻。其理论核心还是体现了中国菜的持中、协调，强调和谐的重要性，只有和谐才能把事办好。伊尹的论述，是烹调艺术中的至理名言，数千年来一直为厨师们所遵循。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烹调理论，至今还有其参考价值。

　　0797．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句话出自《论语·乡党》。意思是说：粮食舂得越精越好，肉丝切得越细越好。形容食物要精制细做。中国人讲吃，不仅仅是一日三餐、解渴充饥，它往往蕴含着中国人认识事物、理解事物的独特道理。这种“吃”，表面上看是一种生理满足，但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它借吃这种形式表达了一种丰富的文化内涵。吃的文化已经超越了“吃”本身，获得了更为深刻的社会意义。中华饮食文化就其深层内涵来看，可以概括为四个字：精、美、情、礼。这四个字，反映了饮食活动过程中饮食品质、审美体验、情感活动、社会功能等独特的文化意蕴，也反映了饮食文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密切联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反映了先民对于饮食的精品意识。当然，这可能仅仅局限于某些贵族阶层。但是，这种精品意识作为一种文化精神，却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深入地渗透、贯彻到整个饮食活动的过程中。选料、烹调、配伍乃至饮食环境，都体现着一个“精”字。

　　0798．《随园食单》

　　《随园食单》是清代一部系统地论述烹饪技术和南北菜点的重要著作。清代文学家袁枚著，他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美食家。全书分为须知单、戒单、海鲜单、江鲜单、特牲单、杂牲单、羽族单、水族有鳞单、水族无鳞单、杂素菜单、小菜单、点心单、饭粥单和茶酒单十四个方面。在须知单中提出了既全且严的二十个操作要求，在戒单中提出了十四个注意事项。书中用大量的篇幅详细地记述了我国从十四至十八世纪流行的三百二十六种南北菜肴饭点，也介绍了当时的美酒名茶。《随园食单》是提高烹饪技术、研究传统菜点以及烹制方法的指导性史籍，文字简单清爽，人人都可照着去做。自问世以来，就被厨师视为枕中秘籍。有趣的是，作者还将某菜做法、出自何人何家大都记载下来，实在是一本美食家的必读之书。该书先后被译成日、英、法、俄等多种语言。

　　0799．盐梅

　　“盐梅”的原意是通过盐和梅子进行调味，盐味咸，梅味酸，均为调味所需。也引申为通过合理安排达到最佳状态。中国成语里有“水火相济、盐梅相成”一词，意思是说做饭菜的时候，烧火煮水，调和盐味与酸味，使之达到美味的程度。

　　0800．八珍

　　指八种珍贵的佳肴。《周礼·天官·膳夫》：“珍用八物。”郑玄注八珍为：淳熬、淳母、炮豚、炮、捣珍、渍、熬、肝。淳熬：稻饼夹肉酱，用油炸。淳母：黍饼夹肉酱，用油炸。炮豚：将腹内装有香枣的乳猪烤熟，用油炸。炮：用牝羊代替乳猪，做法同炮豚。捣珍：将牛、羊、鹿的里脊肉捶捣，煮熟后调醋食用。渍：用酒渍处理的牛肉片。熬：精牛肉用香料及盐渍拌后烤熟。肝：用肠网油包狗肝蘸肉酱烤熟。明代陶宗仪《辍耕录》、张九韶《群书拾唾》都有八珍的记载，名称互有差异。中国历代“八珍”所指不尽相同，其中周代八珍是后世之八珍筵席的先驱。以后又有元代八珍、明代八珍、清代八珍、民国八珍之别。各个时代也有具体细致的分法，比如民国时期出现了上八珍、中八珍、下八珍。有的时候也可以按照地域来分，比如有北京八珍、烟台八珍等等。分类十分细致，充分体现了我国饮食文化的丰富多样。

　　0801．豆腐

　　豆腐的发明者，相传是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王刘安。刘安雅好道学，欲求长生不老之术，不惜重金广招方术之士，登北山而造炉，炼仙丹以求寿。他们取山中“珍珠”“大泉”“马跑”三泉清冽之水磨制豆汁，又以豆汁培育丹苗，不料炼丹不成，豆汁与盐卤化合成一片芳香诱人、白白嫩嫩的东西。当地胆大的农夫取而食之，竟然美味可口，于是取名“豆腐”。刘安也于无意中成为豆腐的发明者。两千多年来，随着中外文化交流，中国的特产豆腐也像茶叶、瓷器、丝绸一样享誉世界。豆腐作为中国饮食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有南北之分。南豆腐软嫩鲜滑口感好，而北豆腐质地虽较粗糙却别有风味。从外观上看，南豆腐色泽白，非常嫩；而北豆腐则相对发黄，比较老。从制作上看，南豆腐是用石膏作为凝固剂，而北豆腐是用盐卤作为凝固剂。平时我们去超市里买的一盒一盒的豆腐，都是南豆腐，其水分比较多，也比较嫩，不适合炒菜，但可以用来做汤。饭馆里的小葱拌豆腐，也都是用的南豆腐。而超市里现做的那种一块一块的豆腐，基本上都是北豆腐，看上去比较老，可以用来炒菜。

　　0802．八大菜系

　　菜系，也称“帮菜”，是指在选料、切配、烹饪等技艺方面，经长期演变而自成体系，具有鲜明的地方风味特色，并为社会所公认的中国的菜肴流派。中国“八大菜系”的烹调技艺各具风韵，其菜肴之特色也各有千秋。中国的烹饪技艺历史悠久，经历代名厨传承至今，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菜系，除影响较大的鲁菜（山东）、川菜（四川）、苏菜（江苏）、粤菜（广东）四大菜系之外，还有浙菜（浙江）、闽菜（福建）、徽菜（安徽）、湘菜（湖南）、京菜（北京）、上海本帮菜（上海）等地方菜系，代表了各地色、香、味、形俱佳的传统特色烹饪技艺。八大菜系按照地域划分，指鲁菜、川菜、粤菜、闽菜、苏菜、浙菜、湘菜、徽菜。一个菜系的形成与该地区的悠久历史和独到的烹饪特色密切相关，同时也受到这个地区的自然地理、气候条件、资源特产、饮食习惯等强烈影响。有人把“八大菜系”用拟人化的手法描绘为：苏、浙菜好比清秀素丽的江南美女；鲁、皖菜犹如古拙朴实的北方健汉；粤、闽菜宛如风流典雅的公子；川、湘菜就像内涵丰富充实、才艺满身的名士。

　　0803．茶经

　　中国现存最早的论茶专著。作者唐朝陆羽，是中国茶道的奠基人，被民间尊为茶神和茶仙。《茶经》的问世，是中国茶文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也是当时先民关于茶经验的系统总结。全书分十章：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五之煮；六之饮；七之事；八之出；九之略；十之图。约七千字，系统地总结了当时的茶叶采制和饮用经验，全面论述了有关茶叶起源、生产、饮用等各方面的问题，传播了茶业科学知识，促进了茶叶生产的发展，开中国茶道之先河。

　　0804．清酒浊酒

　　酒有“三酒五齐”之分，原料为稻、黍之类。三酒为事酒、昔酒、清酒。事酒为因事之酿，时间很短；昔酒是可以短时储藏之酒，稍醇厚一些；清酒则冬酿夏熟，为当时酒中之冠。五齐是五种不同成色的酒，为泛齐、醴齐、盎齐、缇齐、沉齐。泛齐为酒糟浮在酒中，醴齐是滓、液混合，盎齐是白色之酒，缇齐是丹黄色之酒，沉齐是酒的糟、渣下沉。此五种酒是相对于清酒的浊酒。古时在浊酒中加入石炭，使其沉淀，取其清澈的酒液饮用，于是便有了“清酒”之名。古人的酿酒技术粗放，酒里有酒糟，所以浊。浊酒是与清酒相对的。清酒醪经压滤后所得的新酒，沉淀一周后，抽出上清部分，留下的白浊部分即为浊酒。浊酒的特点之一是有生酵母存在，会连续发酵产生二氧化碳，因此应用特殊瓶塞和耐压瓶子包装。装瓶后加热到65℃灭菌或低温贮存，并应尽快饮用。此酒外观珍奇，口味独特。东汉末，曹操禁酒甚严。当时人忌讳说酒字，把清酒叫作“圣人”，浊酒叫作“贤人”。

　　0805．烟（淡巴菰）

　　烟的本义就是火气，是物品燃烧时产生的气体。由此产生了许多与烟有关的词语，常见的有烟雾、烟霞、烟花、烟波、烟尘、烟柳、烟村、烟郊、烟云等等。古文献中大量的“烟草”并非我们现在说的“烟草”，如宋代陆游《小园》中就有“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枯阴阴一径斜”之语，但这些“烟草”都是指烟雾笼罩的草丛，也就是蔓草的意思。我们现在通常所说的烟，指的是烟草，初称“淡巴菰”，是TOBACCO的译音。它原产于中南美洲，被带回欧洲后，英文就写作“Tabacco（达巴科）”，后传遍世界各地，成为全世界大部分地区对烟草的通称。烟草于明万历年间传入中国。吸烟成风，则是在明末以后，清朝时烟分为分旱烟、水烟和鼻烟三种。而汉文化圈并不按世界通行的称呼行事，将其称为“烟”。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当然是由于吸烟时出来的烟，也是由火出气，是火气的一种。日本就在称其为“淡巴菰”的同时，又称为“烟”，这个文字又由海上传入我国。烟草、烟叶等名称也就由之而起。

　　0806．扁鹊

　　扁鹊（前407－前310），原名秦越人，勃海郡郑人，或齐国卢邑（今山东济南）人。战国时期著名的医生。扁鹊年轻时虚心好学，刻苦钻研医术。他把积累的医疗经验用于平民百姓，周游列国，到各地行医，为民解除痛苦。由于扁鹊医道高明，为百姓治好了许多疾病，赵国人送他“扁鹊”的称号。他的行医足迹遍及齐、赵等国。后行医至秦，秦国太医令李醯自知医术不及扁鹊，便派人将他刺杀了。扁鹊精于内、外、妇、儿、五官等科，应用砭刺、针灸、按摩、汤液、热熨等法治疗疾病，他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创立望、闻、问、切四诊法。《汉书·艺文志》著录其医学著作有《内经》九卷、《外经》十二卷，可惜均早已亡佚。扁鹊的医学经验，在我国医学史上占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对我国医学发展有较大影响。因此，医学界历来把扁鹊尊为我国古代医学的祖师，说他是“中国的医圣”“古代医学的奠基者”。

　　0807．张仲景

　　张仲景（约150－219），原名张机，南郡涅阳（今河南南阳，一说为湖北枣阳）人。据说他当过长沙太守，所以又有“张长沙”之称。东汉时期，尤其是建安年间，疫病十分猖獗，病者死伤无数，张仲景就生活在这个年代。他下决心要把伤寒这一类传染病症研究清楚，找出治疗的方法来。于是他“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搜集古今有关的论述，反复实践，终于逐渐摸索出认识伤寒症的一套纲要，并针对这些病症的不同类型，制定出治疗的原则、方剂及药物，写出了传世巨著《伤寒杂病论》。书中提出的辩证论治原则，是中医临床的基本原则，是中医的灵魂所在。这是中国第一部从理论到实践、确立辩证论治法则的医学专著，是中国医学史上影响最大的著作之一，为后学者研习中医必备的经典著作。为纪念这位伟大的医学家，人们尊之为“医方之祖”“医圣”。

　　0808．华佗

　　东汉末年的名医。一名，字元化，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华佗一生行医各地，声誉颇著，在医学上有多方面的建树。他精通内、外、妇、儿、针灸各科，曾用“麻沸散”施剖腹术，为世界医学史上最早之全身麻醉。华佗很重视疾病的预防，强调体育锻炼以增强体质，曾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和姿态，创造了一种“五禽之戏”，用以强身健体。华佗医术全面，尤其擅长外科，精于手术，被后人称为“外科圣手”“外科鼻祖”。华佗不但精通方药，而且在针术和灸法上的造诣也十分精湛，曾为曹操针治头风，随手而愈。后因不肯入曹魏为官，被曹操杀死。死前，他曾以医书一卷传给狱吏，狱吏害怕因此惹祸，偷偷地将医书焚毁，华佗高超的医术因而不传于后世。

　　0809．陶弘景

　　陶弘景（456－536），字通明，晚年号华阳隐居，丹阳秣陵（今江苏镇江）人，历经南朝宋、齐、梁三朝。陶弘景作为著名学者，在医药炼丹天文历算地理兵学铸剑经学文学艺术道教仪典等方面都有深入的研究，其中对于医学的贡献最大，尤其在我国本草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梁代以前，我国已在汉代出现了第一部本草学著作《神农本草经》。经过几百年，人们积累了不少用药的经验，并集成一部《名医别录》。陶弘景经过多年的研究，把《神农本草经》和《名医别录》两书合编成一部，取名《本草经集注》。全书共载药730种，按自然属性及来源，将药物分成玉石、草、木、虫兽、果菜、米食和有名未用七类。他还创造了一种新的药物分类法，就是以病症为纲，把治疗该病症的一些药物都放在一起。这种分类法他称之为“诸病通用药”的分类。从此，我国古代本草学的性质由单纯的药物学内容转变到博物学的轨道上，并逐渐丰富，直到明代的《本草纲目》达到顶峰。同时，《本草经集注》对药物的产地、采集、炮制、鉴别和贮存等方面也都有论述。此外，他还著有中医治疗学方面的著作，如《肘后百一方》。

　　0810．孙思邈

　　孙思邈（581－682），唐代著名道士、医药学家，被后人称为“药王”。京兆华原（今陕西耀县）人。他自幼聪颖，精勤不倦，学识渊博。他精通古代经典，对释、道、儒三教均有研究，集三教思想于一身。他在医学上颇有建树，在吸收前人成果的基础上，著有《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两部著作，包括临床各科。两书共载方六千五百多个，还包括针灸、中药、按摩等内容，被后人称为古代医学的百科大全。他崇尚养生，并身体力行，活了一百零一岁。孙思邈具有高尚的医疗道德。在《千金要方》一书中，专设一篇叫“大医精诚”，讲述医生的道德规范。这一篇的内容，成为我国医疗道德的第一部规范性论述。在临床实践中，孙思邈总结出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如“阿是穴”和“以痛为腧”的取穴法，用动物的肝脏治疗夜盲症，用羊的甲状腺治疗地方性甲状腺肿，用牛乳、豆类、谷皮等防治脚气病等。对于孕妇，他提出住处要清洁安静，心情要保持舒畅，临产时不要紧张。对于婴儿，他认为喂奶要定时定量，平时要多见风日，衣服不可穿得过多……这些主张在今天看来仍然有一定的实践意义。

　　0811．《灵枢经》

　　《灵枢经》又称《灵枢》《针经》《九针》，是现存最早的中医理论著作，约成书于战国时期。共九卷八十一篇，与《素问》九卷合称《黄帝内经》，是针灸学上的权威之作。汉魏以后，由于长期抄传《灵枢》，出现了多种不同名称的传本。南宋绍兴二十五年（1155），史崧将家藏《灵枢》九卷八十一篇重新校正，扩展为二十四卷，附加音释，镂版刊行。至此，《灵枢》传本基本定型，一再印行，取代各种传本，流传至今。《灵枢经》所论内容十分丰富。该书以整体观念为指导，以阴阳五行学说为依据，较为详尽地论述了人体生理、病理、诊断、治疗和养生的有关问题，全面阐述了五脏六腑、精神气血津液、人体气质类型等内容，成为中医基本理论的渊薮。特别是对经络腧穴理论和针刺方法的记载更为翔实，例如对针法的论述，不仅强调了守神、候气的重要性，而且提出了数十种针刺方法，详细介绍了针具使用、针刺部位、针刺深浅、针刺禁忌、针刺与四时的关系等知识，为后世针灸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0812．《黄帝内经素问》

　　《黄帝内经素问》是现存最早、最系统的医学论著，简称《素问》。原为九卷，早佚，后订补编为二十四卷，计八十一篇。它的成书年代基本上是在战国时期，历代医学家对其不断进行补充、修改，所以也有人认为直到西汉才全部完成。关于本书的作者，虽书名中冠有“黄帝”字样，但由于黄帝时还没有文字，所以它可能是由一些不知名的医家集体完成。《黄帝内经素问》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系统的医学理论性著作，为我国医学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它内容丰富，涉及的基础理论问题有阴阳五行学说、天人相应学说等，甚至已涉及现代医学中关于人体发育、生理、解剖、治病原则、时间医学和预防医学等内容。书中提出人体血液是在脉管内不停地流动，而且是“如环无端”的循环状态，这被世界科技史学界公认为是血液循环概念的萌芽。其他如体内各脏器的解剖结构，以及放腹水术、灌肠法、物理疗法等内容，在世界医学史上都属于首次记载。《黄帝内经素问》问世后，一直是中医学中影响最大的经典著作之一。

　　0813．《神农本草经》

　　又名《神农本草》，简称《本草经》《本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药物学专著，作者不详。因为我国古代有神农尝百草的传说，认为最早认识药物并引导人们用药物治病的是神农，所以托名神农。本书著成的年代有多种说法，因其中大部分内容反映了先秦时期我国药物学的水平，至汉代还有人不断地增加内容，所以一般均认为成书于汉代。原书早已亡佚，现行本是后世从历代本草书中辑录出来的。全书分三卷，载药365种（植物药252种，动物药67种，矿物药46种），分上、中、下三品，对每一味药的产地、性质、采集时间、入药部位和主治病症都有详细记载；对各种药物怎样相互配合应用，以及简单的制剂，都做了概述。更可贵的是早在两千年前，我们的祖先通过大量的治疗实践，已经发现了许多特效药物，如麻黄可治疗哮喘、大黄可泻火、常山可以治疗疟疾等等。这些都已被现代科学分析方法所证实。

　　0814．奇经八脉

　　人体除十二经脉以外，还有任、督、冲、带、阴、阳、阴维、阳维八条经脉，为经络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因其与脏腑没有直接联系，不受十二经脉的拘制，故名奇经。奇经八脉的分布部位与十二经脉纵横交互，八脉中的督、任、冲脉皆起于小腹，同出于会阴，其中督脉行于背正中线，任脉行于前正中线，冲脉行于腹部会于足少阴经。而带脉横行于腰部，阳脉行于下肢外侧及肩、头部，阴脉行于下肢内侧及眼，阳维脉行于下肢外侧、肩和头项，阴维脉行于下肢内侧、腹和颈部。奇经八脉的作用主要体现于两方面。首先是沟通了十二经脉之间的联系。奇经八脉将部位相近、功能相似的经脉联系起来，达到统摄有关经脉气血、协调阴阳的作用。其次，奇经八脉对十二经脉气血有蓄积和渗灌的调节作用。当十二经脉及脏腑气血旺盛时，奇经八脉能加以蓄积；当人体功能活动需要时，奇经八脉又能渗灌供应。

　　0815．《肘后备急方》

　　本名《肘后卒救方》，省称《肘后方》。东晋葛洪撰，是一部著名的中医方书。今本存八卷，分五十一类。该书主要记述各种急性病症和某些慢性病急性发作时的治疗方药及针灸、外治等法，并略记个别病的病因、症状等。《肘后备急方》中收载了多种疾病，其中很多是珍贵的医学资料。这部书上描写的天花症状，以及对天花的危险性、传染性的描述，都是世界上最早的记载，而且十分精确。书中还提到了结核病的主要症状，并提出了结核病“死后复传及旁人”的特性，还涉及了肠结核、骨关节结核等多种疾病，可以说其论述的完备性并不亚于现代医学。书中还记载了用狂犬脑组织治疗狂犬病的方法，被认为是中国免疫思想的萌芽。另外，对于流行病、传染病，书中更是提出了“疠气”的概念，认为这绝不是所谓的鬼神作祟，这种科学的认识方法在当今来讲也是十分有见地的。书中对于恙虫病、疥虫病之类的寄生虫病的描述，也是世界医学史上出现时间最早、叙述最准确的。

　　0816．《千金方》

　　我国古代综合性临床医学著作，全称《备急千金要方》，简称《千金要方》或《千金方》，三十卷。唐代孙思邈著，约成书于永徽三年。本书集唐代以前诊治经验之大成，对后世医家影响极大。孙思邈通过数十年的临床实践，并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最终编著成《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该书第一卷为总论，内容包括医德、本草、制药等；再后则以临床各科辩证施治为主，计妇科二卷，儿科一卷，五官科一卷，内科十五卷（内中十卷按脏腑分述），外科三卷，解毒急救二卷，食治养生二卷，脉学一卷，针灸二卷，共二百三十三门，方论五千三百首。《千金要方》总结了唐代以前的医学成就，书中首篇所列的《大医精诚》《大医习业》，是中医学伦理学的基础；其妇、儿科专卷的论述，奠定了宋代妇、儿科独立的基础；其治内科病提倡以脏腑寒热虚实为纲，与现代医学按系统分类有相似之处；针灸孔穴主治的论述，为针灸治疗提供了准绳，阿是穴的选用、“同身寸”的提倡，对针灸取穴的准确性颇有帮助。因此，《千金要方》素为后世医学家所重视。

　　0817．《本草纲目》

　　《本草纲目》为中国古代重要的药物学著作，明代李时珍著，全书共五十二卷。李时珍（1518－1593），字东璧，号濒湖，湖北蕲州人。他出生在一个世医家庭，从小受到父亲熏染，对医学特别是本草学十分热爱。他深入实际，在全国各地周游，实地调查研究，向有实践经验的农夫、渔人、猎户、手工业者了解，曾亲自解剖动物、观察动物生活习性，分析各种药用植物的形态和培植方法。如此数十年，孜孜不倦，终于著成不朽的本草学名著《本草纲目》。《本草纲目》载有药物1892种，其中载有新药374种，收集医方11096个，书中还绘制了1160幅精美的插图。全书约190万字，分为16部60类。每种药物分列释名（确定名称）、集解（叙述产地）、正误（更正过去文献的错误）、修治（炮制方法）、气味、主治、发明（前三项指分析药物的功能）、附方（收集民间流传的药方）等项。全书收录植物药881种，附录61种，共942种，再加上具名未用植物153种，共计1095种，占全部药物总数的58％。《本草纲目》是对16世纪以前中医药学的系统总结，是我国医药宝库中的一份珍贵遗产，被誉为“东方药物巨典”，对人类近代科学以及医学影响甚大。

　　0818．阴阳学说

　　阴阳学说是以自然界运动变化的现象和规律来探讨人体生理功能和病理的变化，从而说明人体机能活动、组织结构及其相互关系的学说。阴阳学说贯穿于传统中医理论体系的各个方面，并指导着临床的诊断和治疗。阴阳学说认为，世间的任何事物均可以阴阳来划分，凡是运动着的、外向的、上升的、温热的、明亮的都属于阳；相对静止的、内守的、下降的、寒冷的、晦暗的都属于阴。传统中医理论把对于人体具有推进、温煦、兴奋等作用的物质和功能统归于阳，把对于人体具有凝聚、滋润、抑制等作用的物质和功能归于阴。在中医学理论体系中，处处体现着阴阳学说的思想。阴阳学说被用以说明人体的组织结构、生理功能及病理变化，并用于指导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就人体部位而言：上部为阳，下部为阴；体表为阳，体内为阴；就背腹而言：背部为阳，腹部为阴；就四肢而言：四肢外侧为阳，内侧为阴；就筋骨皮肤而言：筋骨在内故为阴，皮肤在外故为阳；就内脏而言：六腑传化物而不藏为阳，五脏藏精气而不泻为阴；就五脏本身而言：心、肺居于上焦故为阳，肝、脾、肾居于中焦故为阴。

　　0819．五行学说

　　五行学说是中国传统医学理论中的一种学说。该学说原属于古代自然哲学的内容，五行指木、火、土、金、水。医学上利用五行构成世界上一切物质的基础这一概念来说明人体也是由这五者所构成，主要以五脏配五行，并围绕五脏，把全身的各种构造、器官组织等，也都分属于五者。它们之间通过经络互相联系，从而构成一个有机整体。一方面，五行学说把解剖结构到组织、感觉器官、动作、情绪、颜色按五行的属性进行了分类，另一方面，五行并不只是静止的五种物质，而是时刻处在动态变化之中，也具有互相滋生、互相对抗、互相制约的复杂关系，中医称之为相生、相克、相乘、相侮。比如，最为基本的关系是相生，依次为木、火、土、金、水，形成一个循环；同时，它们之间又有互相克制的作用，其相克的顺序依次为木、土、水、火、金。中医正是利用这种关系来解释内脏之间的相互关系，并且应用它来解释、指导治疗。五行学说在古代中医的病因、病理、生理等方面，是应用甚广的一种说理工具。但也有其机械搬用、循环论的一面，不宜生搬硬套。

　　0820．气功

　　气功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健身术。基本分为两大类，一类以静为主，静立、静坐或静卧，使精神集中，并且用特殊的方式进行呼吸，促进循环、消化等系统的功能；另一类以动为主，一般用柔和的运动操、按摩等方法，坚持经常锻炼以增强体质。气功在我国有悠久的历史，有关气功的内容在古代通常被称为吐纳、导引、行气、服气、炼丹、修道、坐禅等等。在古书记载中，很少有“气功”二字，偶尔出现“气功”的提法，亦无完整的解释。如果从中医学角度定义气功，即气功是通过调节精神使自身气机变得协调的锻炼方法。如果从现代行为医学的角度看，气功锻炼是一种以对心身健康有利的良性行为进行学习训练，最终以条件反射的方式固定下来的行为疗法。如果从气功作用的心理与生理学过程看，可将气功定义为：主要是通过使用自我暗示为核心的手段，促使意识进入自我催眠的状态，并通过心理-生理-形态自调机制调整心身平衡，达到健身治病目的的自我锻炼方法。

　　0821．针灸

　　是我国传统中医治疗技术中的一种。针与灸是两种不同的技术，针是指用针具来治疗；灸则是指用某些具有药性的易燃材料，借助燃烧时的热量作为刺激源来进行治疗。针灸术是中国传统医学中颇具特色的发明，有着悠久的历史。1973年，在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古代典籍中就已经有关于经络方面的内容，表明我国早在秦汉时期针灸经络学说已渐趋于成熟。针灸术在施治过程中，需要以经络学说、脏腑学说等有关理论为指导。如全身有十二条正经、奇经八脉，每条脉上都有一些穴位，经络为气血运行的通路，把人体体表与内部脏腑相连。针灸时，通过对穴位产生的刺激，通过经络的传导，调整人体的各种机能，从而达到增强人体正气、祛除病邪的目的。根据人体的状态、病症的类型，针刺术、灸疗术还要利用不同的手法如提插捻转、迎随补泻、烧山火、透天凉等，以达到不同的治疗目的。在传统的针刺、灸疗法的基础上，后世又发展出不同的针刺术和灸疗法，如针术有体针、头皮针、面针、耳针，近现代还有电针、水针、激光针等；灸法也有温针灸等不同品种，在民族地区还有富有民族特色的点灸等疗法。

　　0822．拔罐

　　拔火罐与针灸一样，也是一种物理疗法，而且拔火罐是物理疗法中最具特色的疗法之一。拔罐法又名“火罐气”“吸筒疗法”，古称“角法”，这是一种以杯罐作工具，借热力排去其中的空气产生负压，使吸着于皮肤，造成淤血现象的疗法。古代医家在治疗疮疡脓肿时常用它来吸血排脓，后来又扩大应用于肺痨、风湿等内科疾病。拔罐法作为古代一种治病方法，起源很早，至少在汉晋时期就已经普遍应用。在晋朝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就有角法的记载，其法是用动物角作工具，在角内烧令热后，吸附在皮肤上，从而达到治病的目的。后来，角法所用的动物角逐渐由罐子代替，开始是陶罐、瓷罐，后演化为近代的琉璃罐。因为它简便易行，不需特殊训练，所以在民间极受欢迎。由于它有疏通经络、调和气血的作用，因而对许多疾病颇具疗效。新中国成立以后，经过不断改进，使拔罐疗法有了新的发展，治疗范围进一步扩大，成为传统中医针灸治疗中的一种重要疗法。

　　0823．导引

　　导引是古代一种保健医疗方法，它既有调整呼吸运动的内容，也有活动肢体的动作。导引术起源于上古，原为古代的一种养生术，春秋战国时期就已非常流行，为当时神仙家与医家所重视。后为道教承袭作为其修炼方法之一后，使之更为精密，将其作为炼身的重要方法，认为它有调营卫、消水谷、除风邪、益血气、疗百病以至延年益寿的功效。在长沙马王堆汉墓（西汉初期诸侯家族墓地）出土的帛画，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导引图谱。原帛画长约100厘米，与前段40厘米的帛书相连。画高40厘米，分上下4层，绘有44个各种人物的导引图式，每层绘11幅图。每图式平均高9－12厘米。每图式为一人像，男、女、老、幼均有，或着衣，或裸背，均为工笔彩绘。其术式除个别人像做器械运动外，多为徒手操练。导引法作为我国古代医学上一种重要的治疗方法，从医疗意义上来说，它是充分发挥、调动内在因素，积极地防病治病；从保健意义上来看，它则可以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保持朝气，焕发精神。

　　0824．子午流注

　　子午流注是传统中医针灸法的一种理论。这种理论认为，人体内气血的流通循行，具有一定的规律，用针灸治疗时，所刺激的穴位要注意其气血流行盛衰的情况，而按一定的时间来取穴。如果取穴的方法和时间符合这个规律，则治疗效果显著；如果取穴不得法，则反而有害。子午流注的思想来源于《内经》，具体方法则形成于金元时期。该法是按照日时干支推算人体气血流注盛衰的时间，选取相应的五输穴和原穴进行针灸治疗的方法，为中医时辰治疗学的内容。十二经脉气血运行状态，根据不同的时间变化而有相应的盛衰变化。人体中十二经脉的气血流注及其五输穴、原穴的气血盛衰情况，由于年、月、日、时等时间的变化而相应地有所不同。根据这个原理，按时选取有关穴道进行治疗，即为子午流注法。

　　0825．正骨

　　正骨是传统中医外治方法之一，是诊治损伤的专科，也是古代医学“十三科”之一，亦有称为伤科或骨伤科的。其治疗对象主要是外力作用所致的骨、关节和软组织的损伤，也包括同类原因引致的体内脏器损伤。元代的《世医得效方》最早提到“正骨”这个名称，但正骨这门学问却早就有了，如唐代就有了关于开放性骨折和关节脱位的治疗方法。到清代的《医宗金鉴》一书，对正骨这门学问做了系统总结，写成“正骨八法”，总结的正骨手法有摸、接、端、提、按、摩、推、拿等八种。这些手法各具特点，比国外的同类方法要早六百年，是宝贵的文化遗产。

　　0826．斗拱

　　斗拱是中国木构架建筑物特有的结构构件，也是中国传统建筑的主要造型特征之一。两千多年前战国时代采桑猎壶上的建筑花纹图案，以及汉代保存下来的墓阙、壁画上，都可以看到早期斗拱的形象。斗拱主要由斗和拱两部分组成，加在立柱和横梁交接处的弓形肘木叫“拱”，垫在拱下面的斗形木块叫“斗”。简单的斗拱可以是一斗一拱，复杂的斗拱则由若干斗与拱纵横交错层叠而成，为较大建筑物的柱与屋顶间之过渡部分。其功用是承受上部支出的屋檐，将其重量或直接集中到柱上，或间接地先纳至额枋上再转到柱上。此外，斗拱还有较强的装饰作用。斗拱中间伸出的部分叫作“要头”，通常雕刻成立双式的青色龙头，两旁的垫拱板雕半立体火焰珠一粒，象征吉祥如意。重要建筑物上有斗拱的安置，可以使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无论从艺术或技术的角度来看，斗拱都足以象征和代表我国古典建筑的精神和气质。

　　0827．长城

　　我国古代规模最大的防御工程，它绵延起伏，横亘在我国北方辽阔的土地上，被誉为世界上的一大奇迹，是中华民族的骄傲。据文献记载，春秋时楚国修筑的“方城”长达几百公里，此即最早的长城。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战争频繁，为防御外敌，秦、韩、赵、魏、燕等国纷纷在边界筑起长城。秦始皇统一全国后，为了防御匈奴南侵，以秦、赵、燕三国的长城作为基础，修缮增筑成为西起临洮、东到辽东，长达万里的长城。秦以后的历代王朝基本都对长城进行了多次修缮和增筑。到了明代又大规模地修筑长城，从洪武元年起一直持续了一百多年时间，形成了西起嘉峪关，经过甘肃、宁夏、陕西、内蒙古、山西、河北、辽宁一直到鸭绿江，全长7350公里（一万四千七百里）的防御工程。长城由城堡、敌楼、关隘、烽火台（俗称烽隧、亭候、烽候、烟墩等）、城墙等建筑物组成。长城的十二个关隘中，以山海关、居庸关和嘉峪关为最具有代表性的雄关。山海关是长城东段的一个重要关口，自古以来一直是军事上的重要关隘，城楼正面高悬着“天下第一关”巨匾。居庸关则在北京昌平境内，是长城的另一重要隘口。

　　0828．赵州桥

　　赵州桥又名安济桥，建于隋大业年间，是著名工匠李春建造的。桥长64米，跨径37米，是世界上建造最早、跨径最大的单孔敞肩型石拱桥。桥两侧靠近岸的两小拱净跨3．81米，桥中央的两个小拱净跨2．85米。此设计既减少了水流阻力，又减轻了大拱券和地脚的载重，构思精巧，在世界桥梁史上是一大创举。在结构上，桥用平行而紧密并列的二十八个石券构成。为了增加石券之间的联系紧密性，在券面上又用横向的石板加了一层。其次，在伏和券之间加了若干横向的铁条把这些券拉连在一起。为了增加美感，桥券是圆周上一段60度弧线的弧形券，桥面坡度相当缓和，再在两肩上用两小券做成敞肩，这六条不同的弧线的关系处理恰到好处。桥两侧的拦板、望板雕刻精美。桥身巨大空灵，稳固而轻巧，建造技术巧夺天工，表现了中国古代工匠非凡的创造力和聪明才智。

　　0829．故宫

　　故宫旧称紫禁城，在明清北京城的中心，是明清两代的皇宫。明永乐四年始建，永乐十八年基本建成，五百六十年中共历经了二十四个皇帝。它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建筑群。故宫南北长961米，东西宽753米，面积约为725，000平方米。建筑面积15．5万平方米。相传故宫的房间一共有9999．5间。宫城周围环绕着高12米、长3400米的宫墙，形成一长方形城池。墙外有52米宽的护城河环绕，形成一个森严壁垒的城堡。故宫宫殿建筑均是木结构、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故宫有4个门，正门名午门，东门名东华门，西门名西华门，北门名神武门。面对北门神武门，有用土、石筑成的景山，满山松柏成林。在整体布局上，景山可说是故宫建筑群的屏障。故宫的建筑物依据其布局与功用分为“外朝”与“内廷”两大部分。“外朝”与“内廷”以乾清门为界，乾清门以南为外朝，以北为内廷。外朝以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为中心，是皇帝举行朝会的地方，也称为“前朝”。内廷以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后三宫为中心，后有御花园，为封建帝王与后妃的居住之所。

　　0830．天坛

　　天坛在北京永定门内大街东侧，为明清两代帝王祭天和祈祷丰年之场所。创建于明永乐十八年。初名天地坛，于明嘉靖十三年改称天坛。天坛集明、清建筑技艺之大成，是中国古建珍品，为世界上最大的祭天建筑群，总面积为273万平方米。外墙南北1650米，东西1725米，内墙南北1243米，东西1046米。围墙的平面接近正方形，但北面两角采用圆形，南面为正角，这是为了附会“天圆地方”之说而设计的。坛内主要建筑分为三组，在中轴线上北端为祈谷的祈年殿，南端至皇穹宇及圜丘，中央连以359米长的砖砌高雨道，通称“丹陛桥”。在第二重墙西门内南侧有皇帝祭前斋戒时居住的斋宫，斋宫的规模很大，有护城河、围廊和大殿。整个天坛最主要是在艺术上表现了天的崇高、神圣和皇帝与天之间的密切关系。如圜丘、祈年殿都采用圆形蓝青色琉璃瓦，使建筑物有一种崇高无比的感觉，是一座极富表现力的建筑。

　　0831．三孔

　　曲阜的孔府、孔庙、孔林，统称“三孔”。三孔以丰厚的文化积淀、悠久的历史、宏大的规模、丰富的文物珍藏以及科学艺术价值著称于世。孔府，西与孔庙为邻，是世袭“衍圣公”的世代嫡裔子孙居住的地方，是我国仅次于明清皇帝宫室的最大府第。现存孔府占地240多亩，有厅、堂、楼、轩等各式建筑463间，分为中、东、西三路。东路为家庙，西路为学院，中路为主体建筑。中路以内宅为界，前为官衙，设三堂六厅。最后是孔府的花园，是历代衍圣公及其家属游赏之所。孔庙，坐落在曲阜城内，其建筑规模宏大、雄伟壮丽、金碧辉煌，为我国最大的祭孔要地。孔子死后第二年（前478），鲁哀公将其故宅改建为庙。此后历代帝王不断加封孔子，扩建庙宇。到清代，雍正皇帝下令大修，扩建成现在的规模。庙内共有九进院落，以南北为中轴，分左、中、右三路，纵长630米，横宽140米，有殿、堂、坛、阁460多间，门坊54座，“御碑亭”13座。孔林位于曲阜城北，是孔子及其家族的专用墓地，也是目前世界上历时最久、面积最大的氏族墓地。孔子去世后，其后代从冢而葬，形成今天的孔林。孔林对于研究中国历代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以及丧葬风俗的演变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0832．样式雷

　　样式雷是对清代二百多年间主持皇家建筑设计的雷姓世家的誉称。样式雷祖籍江西永修，从第一代样式雷雷发达于康熙年间由江宁来到北京，到第七代样式雷雷廷昌在光绪末年去世，雷家前后七代为皇家进行宫殿、园囿、陵寝以及衙署、庙宇等设计和修建工程。雷发达是样式雷的鼻祖。在样式雷家族中，声誉最好、名气最大、最受朝廷赏识的应是第二代的雷金玉。他因修建圆明园而开始执掌样式房的工作，是雷家第一位任此职务的人。雷氏家族的每个建筑设计方案，都按1：100或1：200的比例先制作成模型小样进呈内廷，以供审定。模型用草纸板热压制成，故名“烫样”；其台基、瓦顶、柱枋、门窗以及床榻桌椅、屏风纱橱等均按比例制成。雷氏家族烫样独树一帜，是了解清代建筑和设计程序的重要资料。留存于世的部分烫样现存于北京故宫。

　　0833．颐和园

　　颐和园在北京市西北郊，为清代北京著名的“三山五园”中的清漪园。该园建于1750年，是利用昆明湖、万寿山为基础，以西湖风景为蓝本，吸取江南的某些设计手法和意境而修建的。它是我国现存古典园林中规模最大、最华丽、保存最完整的一座皇家园林。颐和园原为帝王的行宫和宫苑，1860年被英法联军所焚。光绪十二年，慈禧太后挪用海军经费重建。光绪十四年改名颐和园，作为皇家避暑和游乐的场所。全园总面积3．4平方千米，合五千多亩。在总体布局上主要以北面的万寿山和南面的湖区为主。全园可分四部分：万寿山东部的朝宫及附属区；万寿山南麓的前山及昆明湖主湖区；万寿山北麓的后山区；昆明湖南湖及西湖区。四部分虽风格不一，但在总体上既呼应又统一。园内建筑以佛香阁为中心，有景点建筑物百余座、大小院落二十余处，共有亭、台、楼、阁、廊、榭等不同形式的建筑三千多间，面积七万多平方米。其中佛香阁、长廊、石舫、苏州街、十七孔桥、谐趣园、大戏台等都已成为家喻户晓的代表性建筑。

　　0834．拙政园

　　拙政园位于苏州市区东北侧，为苏州四大名园之一。此地最初为唐代诗人陆龟蒙的住宅，元朝时为大弘寺。明代嘉靖年间，被归隐家乡的御史王献臣买下并重建，著名画家文征明参与了设计。此后多次更换园主，或为官府所用，或为官僚地主的私园，或散为民居。经数次修建与扩建，现园面积62亩，大体为清代规模，由东部（归田园居）、中部（拙政园）和西部（补园）三部分组成。中部是拙政园的主景区，为精华所在，面积约18．5亩。其总体布局以水池为中心，亭台楼榭皆临水而建，具有江南水乡的特色。中部景区还有微观楼、玉兰堂、见山楼等建筑以及精巧的园中之园--枇杷园。西部原为“补园”，面积约12．5亩，其水面迂回，布局紧凑，依山傍水建以亭阁。东部原称“归田园居”，约31亩，布局以平冈远山、松林草坪、竹坞曲水为主，配以山池亭榭，仍保持着疏朗明快的风格。此外，拙政园的建筑还有澄观楼、浮翠阁、玲珑馆和十八曼陀罗花馆等。拙政园这一大观园式的古典豪华园林，以其布局的山岛、竹坞、松岗、曲水之趣，被盛誉为“天下园林之母”，与承德避暑山庄、留园、北京颐和园齐名。该园是中国四大名园之首、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文化遗产。

　　0835．《营造法式》

　　北宋李诫编著，是中国第一本详细论述建筑工程的官方著作。该书对于研究古建筑，考察宋及以后的建筑形制、工程装修做法、当时的施工组织管理等，都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营造法式》刊行于宋崇宁二年（1103），是李诫在两浙工匠喻皓所著《木经》的基础上编成的，是北宋官方颁布的一部建筑设计、施工方面的规范书，也是我国古代最完整的建筑技术书籍。《营造法式》分为释名、制度、功限、料例和图样五部分，三十四卷，前有“看样”和目录各一卷。在内容上有两大特点：一是制定和采用模数制，这是中国建筑史上第一次明确模数制的文字记载；二是设计的灵活性，虽然各种制度都有严格的规定，但在总原则下又不乏对构件比例尺度的创造性。《营造法式》揭示了北宋统治者的宫殿、寺庙、官署、府第等木构建筑所使用的建造方法，使我们能在实物遗存较少的情况下对当时的建筑有非常详细的了解，填补了中国古代建筑发展过程中的重要环节。

　　0836．黄道婆

　　黄道婆（1245－1330），又名黄婆、黄母，元代棉纺织家。松江府乌泥泾镇（今上海华泾镇）人。出身贫苦，少年流落崖州（今海南岛），以道观为家，劳动、生活在黎族姐妹中，并学会了运用制棉工具和织崖州被的方法。元成宗元贞年间重返故乡，在松江府的乌泥泾镇教人制棉，传授和推广各种织造技术，使乌泥泾和松江一带人民迅速掌握了先进的织造技术，一时“乌泥泾被不胫而走，广传于大江南北”。当时的太仓、上海等县纷纷仿效。松江府成为全国最大的棉纺织中心，松江布有“衣被天下”的美称。黄道婆去世以后，松江百姓感念她的恩德，于顺帝至元二年为她建立祠堂。至正二十二年，乡人张守中重建祠堂并请王逢作诗纪念。明熹宗天启六年，张之象塑其像于宁国寺。在黄道婆的故乡乌泥泾，至今还传颂着“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二只筒子二匹布”的歌谣。

　　0837．缎

　　缎是采用缎纹组织的各种花素丝织物的泛称。经浮长布满织物表面的称经缎，纬浮长布满织物表面的称纬缎。根据文献和出土文物来看，缎纹组织起源于我国汉代，唐以后，以缎纹组织为基础组织的缎织物发展成为与罗、锦、续、纱等织物并列的一大类丝织物。宋元以后不仅有五枚缎和各种变则缎纹，八枚缎也开始大量应用。缎地由于组织点浮线长，故织物质地柔软而有光泽，与多彩的织锦技术相结合，成为丝织品中最华丽的织物之一。大约在宋代，缎纹组织流传到欧洲。西方对缎的称呼，源于我国南方古代丝织品出口口岸城市泉州的名称“刺桐”。中国著名传统缎织物品种有透背缎、捻金番缎、销金彩缎、暗花缎、妆花缎、宋锦缎、闪缎等多种。

　　0838．松江布

　　泛指松江及其附近地区出产的棉布。松江府地处长江下游三角洲，在今上海市境内。宋元之际，棉种自广东、福建向北传播，由此，松江及其邻近地区棉花种植发展很快。元朝元贞年间，黄道婆由崖州（今海南崖县）带回先进的纺织工具和技术，推动了松江地区棉纺织业的发展。经元明两代，棉纺织业普及南北，而松江织造技术尤精，产品行销全国，且远销日本和朝鲜，有“衣被天下”之称。松江棉布质地优良，世人誉之为松江美布。其三梭棉布幅宽三尺余，紧密耐用，比普通白棉布价格高出一倍以上，成为一方特产。明万历四十八年规定，白棉布一匹折银三钱，三梭布一匹折银达六钱一分。还有一种名为“斜纹布”的高级棉布，精者每匹折银一两。这种布匀细坚洁，采用“经直纬错”的织法，有立体感，史书载“望之如绒”。

　　0839．云锦

　　我国传统丝织工艺中技艺成就较高、具有地方特色的一种提花多彩丝织锦缎。它始于元代，成熟于明代，发展于清代。过去只在南京官办织造局中生产，其产品也仅用于宫廷服饰、赏赐，并没有“云锦”这个名称。晚清以来，行业中才根据其用料考究、织造精细、花纹绚烂如云等特点，称其为“云锦”或“南京云锦”。云锦的著名传统品种有妆花、库锦、库缎几大类。云锦有别于蜀锦和宋锦，后两者主要是用彩色丝线配置，而云锦则大量采用金线勾边或金银线装饰花纹，以白色相间或色晕过渡，以纬管小梭挖花装彩。云锦结构严谨、风格庄重、色彩丰富多变，而且纹样变化概括性很强。其纹样是以表示尊贵或吉祥的禽兽、花卉、草虫作为主体，各式云纹作陪衬，云纹有行云、流云、朵云、片云、团云、回合云、如意云、和合云等多种变化纹。正是这些模仿自然界奇妙的云势变化再加以艺术加工的云纹，使云锦图案达到了繁而不乱、疏而不漏、层次分明、突出主题的艺术效果。现代云锦在继承明清时期传统风格的基础上，发展了许多新品种，如雨花锦、金银锦、菱锦、装饰锦及台毯、靠垫等。

　　0840．四大名绣

　　刺绣，古称针绣，是用绣针引彩线，按设计的花纹在纺织品上刺绣运针，以绣迹构成花纹图案的一种工艺。“四大名绣”之称形成于十九世纪中叶，它的产生除了本身的艺术特点外，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绣品商业化的结果。由于市场需求和刺绣产地的不同，刺绣工艺品作为一种商品开始形成了各自的地方特色。而其中苏、蜀、粤、湘四个地方的刺绣产品销路很广，影响尤大，故有“四大名绣”之称。苏绣，是以江苏苏州为中心的刺绣产品的总称。苏州地区优越的地理环境、绚丽丰富的锦缎、五光十色的花线，为苏绣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苏绣在艺术上形成了图案秀丽、色彩和谐、线条明快、针法活泼、绣工精细的地方风格，被誉为“东方明珠”。粤绣，是以广州为生产中心的手工丝线刺绣的总称。粤绣中著名的钉金绣，尤其是加衬高浮垫的金绒绣，更是金碧辉煌，气魄浑厚。蜀绣，亦称“川绣”，是以成都为中心的四川刺绣产品的总称。蜀绣的历史也很悠久，用针工整、平齐光亮、丝路清晰、不加代笔，花纹边缘如同刀切一般齐整，色彩鲜丽。湘绣，是以湖南长沙为中心的刺绣产品的总称。湘绣主要以纯丝、硬缎、软缎、透明纱和各种颜色的丝线、绒线绣制而成。

　　0841．缂丝

　　一种以生丝作经线，以各色熟丝作纬线，平纹制织纬显花的传统丝织工艺品。缂丝又称为“刻丝”“克丝”或“丝”，文异音同。旧时又有“长刻丝”“刻丝作”“刻色”等不同名称。缂丝在海外还有其他名称，如“缀锦”“缀织”“织成锦”等。《玉篇》中说：“缂，织纬也。”由于织造的作品在图案与素地接合处微显高低，呈现一丝裂痕，犹如镂刻而成，故称“刻丝”。其成品正反两面如一，与苏绣的双面绣有异曲同工之妙。缂丝与刺绣、玉雕和象牙雕、景泰蓝并称为中国四大特种工艺品，并与云锦合称为中国两大珍品手工丝织物。缂丝的织造与其他织物不同，是采用通经断纬的方法。一般织物的花纹为规则变化，其纬线必通过全部之经线。而缂丝每一件所织的内容图形及设色，都没有重复及相同者。其设色纬线仅通过图形部分经线，然后再回转；未通过纬线的经线，由其他图形所需的设色纬线来穿越。古有“织中之圣”和“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美誉。由于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又被称为“千年不坏的艺术织品”。

　　0842．手摇纺车

　　古代中国所用的手摇纺纱机器。纺车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现在尚无定论。湖南长沙曾出土过一块战国时代的麻布，其经纬密度为每厘米28－24根，如此细的麻纱，只有在纺车出现之后才有可能。据此推断，纺车大约在战国时期就已出现。关于纺车的最早记载见于西汉扬雄的《方言》。而纺车的最早图像则见于西汉帛画和一些汉画像石。汉画像石上纺车的结构，与《天工开物》所载纺车以及近代农村所用纺车相似，这亦说明手摇纺车自出现起，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并沿用至今。手摇纺车由车架、锭子、绳轮、手柄四部分组成。用手启动，绳轮传动，绳轮的直径视所纺纤维而定，如纺不需牵伸的丝麻纤维，轮径可大一些，纺需要牵伸的棉、毛纤维，轮径可小一些。这种纺车可以根据所纺纱线的使用特点，高质量地加捻，并合出粗细要求不同的丝或丝弦。手摇纺车除用于纺纱外，还可兼作并线、摇纤工具，故纺车古时也称“继车”和“道轨”。

　　0843．脚踏纺车

　　中国古代的纺纱器械。脚踏纺车是利用偏心轮在纺车制造上进行的一次改革。脚踏纺车的最早发明时间还有待查考，现在能见到的是公元四到五世纪我国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所绘一幅画上的脚踏三锭纺车。1313年，王祯《农书》上也出现了三锭脚踏棉纺车和三锭、五锭脚踏麻纺车，证明脚踏纺车从东晋以后一直都在使用。脚踏纺车是在手摇纺车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脚踏纺车由纺纱和脚踏两部分机构组成。其纺纱机构与手摇纺车相似，有三到五个锭子、绳轮和绳弦等机件。脚踏机构有曲柄、踏杆、凸钉等机件。曲柄装在绳轮的轮轴上，由一个短连杆与下边脚踏杆的一端相连，脚踏杆的另一端则和机架上的凸钉衔接在一起。脚踏纺车的动力来自于脚，从而使纺妇将摇动纺车的右手解脱出来，用双手操作纺纱或合线。这种脚踏纺车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纺纱机具。

　　0844．套染法

　　套染法的工艺原理与多次浸染法基本相同，也是多次浸染织物，只不过是多次浸入两种以上不同的染液中，以获得各种色彩的中间色。如用蓝草染了以后，再用黄色染料套染，能得到绿色；染黄以后再染红就能得到橙色；染红以后再染蓝能得到紫色。由于颜色的遮盖作用以及染料化学成分的相互作用，不同染料的套染是有规律地进行的。以染黄的黄蘖为例，如果先用黄蘖再用其他染料染，黄蘖中所含的小蘖碱会和其他染料产生反应而失去染色功能，因此必须先染其他染料，然后再用黄蘖套染。《淮南子》中说：“染者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表明我国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掌握了各种染料之间相互遮盖作用的影响。

　　0845．媒染法

　　媒染法是一种利用某些金属盐作为媒染剂，使对纤维没有亲和力的媒染染料色素附着在织物上的方法。古代用这种工艺染色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先将织物放在染液中浸渍，而后放入媒染剂使之固色的先浸后媒法；另一种是先将织物放入只含有媒染剂的溶液中加媒，而后再放进染料染色的先媒后染法。媒染法较之其他染色法的上色率、耐光性、耐酸碱性以及上色牢度都要好得多，但它的染色过程也比其他染法复杂。因为同一种媒染染料，加入不同的媒染剂可染出不同颜色。以茜草为例，加铝媒染剂得红色，加铁媒染剂得暗紫色，加锡媒染剂得橘黄色。所加媒染剂数量如稍微不当，染出的色泽就会大大偏离原定标准，而且难以致染，所以必须正确使用方能达到目的。《周礼·钟氏》中有关媒染的记载，证明我国染匠在两千多年前就掌握了媒染染色过程终端的色泽。

不可不知的经济知识0846－0880

　　0846．义利论

　　“义利”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经济范畴和哲学范畴。“利”是利益，泛指包括经济活动在内的求利活动。“义”指某种行为规范。不同时代不同学派对“义”和“利”的内涵及其相互关系有不同的解释，义利之辩持续了两千余年。早在西周春秋时期，晋人丕郑和齐人晏婴就先后提出“义以生利”和“义，利之本也”的观点。儒家继承了这些观点。孔子承认求利之心人人皆有，但认为求利活动必须以“义”来制约，把“义”放在首位。他的所谓“义”是由贵族统治者的礼制所规定并体现“礼”的精神的行为规范。他又提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把义利观和阶级分野联系起来。这种义利观经孟子、董仲舒等人的进一步发展，在汉武帝独尊儒术的背景下，遂成为中国古代主流观念之一。其中，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论点，被后儒引作存义去利、讳言财利的理论根据，成为妨碍经济发展的僵化教条。与这种主流义利观并存的，还有荀子的义利并重、墨家的义利同一、《管子》的利以生义、道家的义利两弃、法家的重利轻义、司马迁的“人富而仁义附焉”等观点。宋代，一些地主阶级思想家如王安石、苏洵、叶适、陈亮等，质疑主流的义利观，用功利主义解释义利关系，认为两者是相互为用的。鸦片战争以后，许多人为谋求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大讲求利，批判顽固派贵义贱利的教条。

　　0847．富民论

　　中国古代主张藏富于民的经济思想。其基本内容是减轻人民的赋税负担，使人民富足，国家安定。儒家鼻祖孔子坚决反对重税搜刮民财，主张敛从其“薄”。《大学》认为，人民的富足关系着国家的存亡，“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孟子把薄税敛、藏富于民作为施行仁政的一项重要内容。后来荀子发展了孔、孟的富民主张，明确地把民富作为国富的基础，对后世有极大的影响。然而，论述富民最多的是托名管仲的《管子》一书。首先，《管子》从治国治民的角度出发论述富民的必要性；其次，认为民富是君国的富源。但《管子》的富民讲究“度”，即不可使民富无度，所以一定要“贫富有度”，只有这样才有利于统治阶级。总之，这些虽然都是从统治者治国的立场上提出的经济观点，但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新兴地主阶级的利益，也反映了被剥削的劳动群众的要求，因此具有相当的进步意义。

　　0848．节用论

　　就是节制消费的观点。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经济思想，不但是持家治生的原则，而且是治国理财的原则。先秦时期，儒、道、墨、法各家代表人物无不强调节用，把“节用”和“强本”（努力生产）视为经济持续发展的两个支撑点。如儒家的孔子提倡国家节省开支，不能浪费人民的劳动力或时间；个人消费既要节俭，又要与等级身份相适应。道家在物质生活上要求“去奢”崇俭，视“俭”为生活中应当遵循的三项原则之一。法家的韩非认为“力而俭者”才能致富。墨家代表人物墨翟不仅强烈谴责统治者的奢侈浪费，大力倡导节用，而且身体力行，带头过清苦的生活。战国后期的荀况继承儒家传统，也主张节用“尚俭”，并且把节用看作与大自然做斗争的工具。《管子》一书在总体上也主张节用，但遇到灾害时统治阶级应当奢侈，以增加贫民的就业机会。中国古代思想家已经从经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认识和论述“节用”问题。古代经济以农业为主体，农业是建立在自然再生产的基础之上的，因而必须遵循自然再生产的节奏。也就是说，一定时期、一定条件下农业生产的发展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满足人们消费的无限需求，因此要“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统治者的征敛和消费不能超过大自然和老百姓所能负荷的限度。只有这样，才能“常足”，否则难以为继。而要真正做到节制消费，就必须适当控制人们的消费欲望。为此，荀子又提出“节用御欲”的主张。

　　0849．耕战论

　　亦称“农战论”，战国时期将重农与重战相结合以实现富国强兵的一种政策主张。战国时兼并战争频繁，各国普遍重视发展农业生产和增强军事力量。在秦国主持改革的商鞅更是把农战提到空前的高度，作为根本性的国策。他认为，农业既是国家财政收入的来源，也是战争的物质基础，而且能从事打仗的也是农民，所以，国家要富强，必须抓住农和战这两个根本。他认为，言谈游士、商贾和为技艺者秉性多巧取欺诈，总想逃避农战，很难驱使他们进行守战，更谈不到忠勇。只有农民朴实诚信并且很重视自己的居里，所以很容易驱使他们去为统治阶级进行忠勇的守战。因此，他主张种田靠农民，打仗也要靠农民。为此，应实行“作壹而得官爵”，即人们除农战外不能以任何方式取得官爵。同时，要抑制妨碍农战的社会势力，把“《诗》《书》谈说之士”“处士”（隐士）、“勇士”（好私斗的人）、“技艺之士”和“商贾之士”等“五民”列为抑制对象。继商鞅之后，韩非也力主农战结合，并主张对非农战的行为采取更严厉的限制。“农战论”为新兴地主阶级政权实现国富兵强，进而统一中国起了重大的历史作用。

　　0850．本末论

　　中国思想家关于农业和工商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和作用的思想理论。“本”“末”二字均源于树木的“木”字，“本”表示基干，“末”表示末梢。人们用它形象地比喻农业和工商业的关系。先秦时期的思想家大都以农业为“本业”，以“雕文刻镂”一类奢侈品的生产和流通为“末业”。他们把发展农业放在经济工作的首位，虽不否定工商业的社会职能，但认为不能听任民间工商业过度发展，必须加以抑制，才能保证农业所需的劳动力。商鞅在秦国推行的变法令，采取一系列政治、经济措施，控制“商贾技巧之人”的数量，以保证大多数人致力于农业生产。韩非还指责工商业者为五种社会蠹虫之一，进一步将“末”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工商业，从而形成“农本工商末”的完整概念。秦统一中国后，将“上农除末”定为国策。西汉政权面对商人势力的增大，坚持奉行“抑末”政策，贬低商人的社会地位。晁错针对商人的奢侈和欺诈行为，呼吁“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提出“以粟为赏罚”的“贵粟”主张，进一步发展了重农思想。但汉代有一些思想家如司马迁，虽认为“本富为上，末富次之”，仍肯定农、工、商都是致富的源泉，无轻重之分。桑弘羊则指出治理国家应“开本末之途”，富国也要靠发展官营工商业，而不是单靠农业。东汉王符提出新的本末划分标准：以“农桑”“致用”“通货”为本，以“游业”“巧饰”“鬻奇”为末，而不是将工商一概称为“末”。但总的来说，在汉代，“重本抑末”论是社会的主流思想。重本抑末思想和政策，对官营工商业有促进作用，但阻碍了民间商品经济的发展。因此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它的消极作用愈来愈严重。从唐代起，为民间工商业及其从业者的正常经营活动进行辩护的观点就不断出现，有的理财家还以商业经营原则作为财政改革的指导原则，逐渐形成一个反对重本抑末的思想潮流。到宋代，这一趋势更加明显。李觏坚决反对官府专卖政策而主张“一切通商”，“听其自为”。南宋叶适更明确主张“夫四民交致其用”，公开否定了传统的抑末观点。此后，传统本末思想虽仍占统治地位，但发展民间工商业的新观点却在不断扩大其影响。特别是明中叶以后，工商业的发展已经孕育和产生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与此相适应，反对抑末、轻末的观点也同传统经济教条形成了日益尖锐的对立。明清之际，黄宗羲抨击世儒“以工商为末，妄议抑之”，提出工商“皆本”的新命题。清初王源则从国家不能“有农而无商”的认识出发，强调“本宜重，末亦不可轻”，把矛头直接指向根深蒂固的轻商思想。

　　0851．贵粟论

　　贵粟论是主张提高粮食地位或农产品价格以促进农业生产发展的思想。我国古代有许多人主张贵粟。战国时商鞅在秦国采取了提高粟价、奖励农耕等一系列具体措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然而，对后世影响最大、最具有典型性的贵粟论者是西汉时期的思想家晁错和他的《论贵粟疏》。晁错反对商人对农民的剥削，并认为这是商人对农人之“兼并”并使农人流亡的根本原因。对农民，晁错抱着极大的同情。这种对前资本主义商业贱买贵卖进行欺诈的深刻揭露和生动描绘，是他以前的思想家论述不多的。晁错提出的“贵粟”主张更多地着眼于农民的疾苦，而不仅仅是统治者治国安邦的方略。对于如何实行贵粟，晁错提出可以用捐献粟米的办法取得官爵或抵除罪役。这种具体办法把自古存在的重农思想推到了新的高峰。晁错认为实行贵粟政策能取富人的余粟以供上用，能减少贫农的捐赋，即所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项建议被文帝采纳后，对促进“文景之治”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晁错的贵粟论所表现出来的重农思想对后世影响很大，直至几千年后人们还引用他的话强调农业生产的重要性。

　　0852．轻重论

　　中国古代著作《管子》中以商品流通过程为研究对象的货币价格理论。《管子·轻重篇》主要讲商品流通、货币流通和价格的关系。后人凡是讲到轻重理论或轻重之学，都是指《管子》的轻重理论。战国中后期，各诸侯国内商品货币经济有了较大发展，在诸侯国之间有盐、铁、粮食等重要商品的贸易，货币亦由大而重的刀币、布（铲）币等铸币，逐渐改为便于流通的圆钱，黄金则主要在诸侯国间流通。那时各国讲求富国强兵，设法用经济政策加强国家财力。《轻重》各篇所述，就是这些客观存在的反映。《轻重》各篇的基本思想，是通过货币和价格政策的规定，控制全国的重要物资如粮食、盐、铁等的流通，以达到加强国家财力和打击富商大贾的目的。这就是所说“以轻重御天下之道”。由于轻重理论是从货币具有作为流通手段和贮藏手段的职能出发，进而论述货币可以用来作为控制各种物资的政策手段，所以货币的贵贱，即货币价值的高低，成为这一理论的中心问题。轻重理论对后世影响很大，在中国封建社会言货币理论、货币价格政策以及粮食储备、均输平准、盐铁官营等，都不断引用这种理论，并用以制定各种实施方案。

　　0853．耕者有其田

　　孙中山晚年在国民党改组后提出的满足农民土地要求的口号，是新民主主义经济纲领的一项重要内容。这一思想最早由清初思想家王源提出，他希望用国家行政权力强制推行。但在当时是不现实的。孙中山到晚年才提出“耕者有其田”的口号，以发动广大农民起来参加革命。孙中山设想了两条途径：一是授田，即对于无地或少地的佃农，“国家当给以土地，资其耕作”；二是贷田，即对于边远地区如新疆等地旷人稀的区域，国家要组织内地人口迁居。他站在彻底的民主革命的立场上提出“耕者有其田”的正确口号，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可惜的是没有实施。直到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经过大规模的土地改革，才从根本上废除了封建地主阶级土地私有制，满足了广大农民千百年来对土地的要求和渴望，历史上第一次真正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0854．井田制

　　商周时期实行的一种土地制度。在这种制度下，耕地被纵横交错的沟洫（大大小小的排水沟）和相应的道路区划为方方正正的方块田。每块“田”一百亩（周尺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田，约合市制三十亩），分配给农夫作“份地”，用以糊口养家。同时，又按照不同的等级，把一定数量的田（连同农夫）授予各级贵族作为“禄田”。农夫除了耕种份地（“私田”）以外，还要在贵族直接经营的领地（“公田”）上无偿劳动。井田制起源颇早，传说黄帝“造兵井田”。甲骨文中“田”字为棋盘式方块田的形象，是商代实行井田制的遗迹。《国语》载孔子追述西周以“田一井”为单位征赋的制度。《孟子》记录了战国初年孟轲据殷周旧制为滕国设计的井田方案。在稍后的《周礼》中，对井田制及其相应的沟洫道路系统有详尽记载，但已被整齐化和理想化了。据研究，井田制是从原始社会末期的公有私耕的农村公社演变而来的，并被改造得适应阶级社会的需要。春秋战国时期，随着铁犁牛耕的推广，农民份地私有化，井田制逐渐崩溃。但在土地私有制和土地兼并日益发展，大量农民失去土地，社会矛盾加剧的情况下，一些人怀念农民拥有比较稳定的份地、保留着村社互助传统的井田制，把它理想化，试图作为匡弊救时的药方。

　　0855．初税亩

　　春秋时期鲁国实行的按亩征税的田赋制度。这是中国古代按实际占有田亩数征税的开始。初，为开始的意思；“税亩”就是按土地亩数对土地征税，且不分公田、私田，一律按亩征税。具体方法是对公田征收其收成的十分之一作为税赋，对公田之外的份田、私田同样根据其实际亩数，收取收成的十分之一作为赋税。春秋时期，由于牛耕和铁农具的普及和应用，农业生产力提高，大量的荒地被开垦后隐瞒在私人手中，成为私有财产；同时贵族之间通过转让、互相劫夺、赏赐等途径转化的私有土地也急剧增加。与此同时，各诸侯、卿、大夫逐渐把“周天子”所赐的“公田”占为己有，据为私田。在这种形势下，鲁国为了弥补日益扩大的财政需求，首先承认了土地的私人占有地位，并开始按私人占有田亩的实际面积征税。初税亩反映了土地制度的变化，标志着地主土地制行将发生，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大多数研究者倾向于把鲁国的初税亩作为我国农业税征收的起点。

　　0856．屯田制

　　中国历代政府组织军民在国有土地上的垦耕活动和生产组织形式。它起源于汉王朝抗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需要。早在汉文帝时，晁错就建议募民塞下垦耕御边，被批准实行。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击败匈奴后，开始大规模地边防屯田；从河套到河西酒泉张掖一带布置了屯垦戍卒六十万。这种以抗御北方游牧民族为目的的边防屯田及其采取的军屯、民屯两种形式，一直延续到后世。国家分裂时期对立政权在双方接界附近地区的屯田，如三国时期、南北朝时期、宋金对峙时期的两淮屯田，也属于边防屯田的范畴。东汉建武五年（29）马援屯田三辅地区，为内地屯田之始。唐宋时屯田规模不大，金元时屯田遍及内地和边陲，明代臻于极盛。清代屯田走向衰落，除保留漕运屯田外，裁撤卫所，只有内蒙古、新疆和西南苗疆有若干屯田。屯田是国有土地的一种管理和经营的方式，往往与军事斗争有密切关系。屯田的剥削方式，或实行强制性的无酬劳役制度，或采取民间流行的分成制或定额制实物地租。无论哪种方式，超经济强制都比较突出。曹魏的屯田卒有屯籍，元明清的屯军则有军籍，规定世袭服役，性质类似于农奴，因此往往引起屯田军民的反抗和逃亡。这些斗争促使屯田不断向民田转化，屯田军民不断向编户齐民转化。

　　0857．均输平准

　　西汉中期以后实行的国家直接参与和控管流通领域的两项措施。其创始人是西汉的桑弘羊。均输是由政府利用各地贡赋进行某些商品地区间的长途贩运贸易。平准是官府通过收购和抛售物资来调节市场的物价。均输创始于汉武帝元鼎2年（前115）。在这以前，各郡国诸侯的贡物要直接运往京师，民力耗费巨大，售价往往不足抵偿其运费；运输过程中又往往损坏或变质。为了避免这些弊端，桑弘羊在各郡国置主管运输的均输官，各郡国应缴贡物，除特优者和必需品仍运京师外，余按当地市价连同运费折合为当地丰饶而价廉的土特产品，交给均输官，然后由均输官运到价高地区出售。这就把贡纳转化为官营商业，政府由此获得巨大的财政收入。西汉实行均输法以后，国家掌握了大量物资和现金，具备了调控市场价格的条件。于是桑弘羊在推广均输法的同时创立了平准法。他在京师设置名为“平准”的机构，由大司农属下的平准令掌管，集中管理均输中王室直接消费以外的物资和工官制作器物中充当商品的部分。当市场上某种物价上涨时，平准就低价抛售，价格下降时，平准就收购，以保持市场物价的稳定，防止富商大贾操纵市场、牟取暴利。平准在推行中也出现过一些违背制度原意的问题，如官府和商人勾结作投机买卖等。但平准法并未废置，在昭、宣、元、成、哀、平六帝统治时期仍继续实行。均输平准在后世也产生了重大影响。如汉宣帝时耿寿昌的常平仓，王莽的“五均”和“市平”，唐刘晏的常平法，王安石的市易法，都是在不同条件下和不同程度上对均输平准的继承和发展。

　　0858．均田制

　　北魏至唐由政府“均给天下民田”的土地管理制度。开始于孝文帝太和九年（485）的均田令。北魏统一北中国后，北方因长期战乱形成大量无主荒地，豪族恃势荫冒占荒，回乡农民得不到必要的耕地，土地关系紊乱，赋源枯竭。对此，北魏政府整理户口，重建乡官组织，以三长制代替宗主督护制，并在这个基础上把早年对迁移民户和俘虏实行的“计口授田”加以完善和推广，遂有均田制的推行。均田制名义上由政府授予人民耕地。土地分配实行先贫后富的原则。在这种制度下，地主不但保留原有土地，且可利用大量奴隶、耕牛扩大占有土地；但缺地农民和从豪族地主那里检括出来的苞荫户也可以分到部分无主荒地。继北魏之后的北齐、北周、隋、唐都继续实行均田制，其方法与北魏基本相同而有所损益，如逐步取消了奴婢受田的规定，授田标准也有所变化。隋唐统一后把均田制推向全国，扩大了对各类人的授田，并放宽了对土地买卖的限制。均田农民不但世业田私有，口分田也因长期使用而实际上转为私有，他们负担着课税性质的租庸调。均田制自始就没有也不可能彻底实行。它没有触动原有的地主土地私有制，不可能真正抑制土地买卖和土地兼并的发展。中唐以后，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农户纷纷逃亡，均田制实际上被废止。

　　0859．租庸调

　　唐代前期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向受田课丁征收田租、户调和力庸的赋役制度。武德二年（619）和武德七年（624）先后两次颁布租庸调法。其法为：每丁每年向国家输粟二石，为租；输绢二丈、绵三两，为调；服役二十日，称正役，不役者每日纳绢三尺，为庸。若因事增加派役，则以所增日数抵除租调，并限定所增日数与正役合计不得超过五十日。这些规定，承袭了北魏以来的赋役制度，租调负担比前代略有减轻，可以以庸代役，并订有水旱灾害减课办法，有利于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唐初对免课有严格限制，其余无论何人，都必须负担租庸调，称为课户。租庸调的收入占当时财赋总收入的四分之三。租庸调制虽然是和均田制联系在一起的，但是在实施过程中，租庸调的征收实际上并不以授田多少为转移，而更多地以户籍为据。唐代的均田令并未在全国施行，而租庸调则推行到全国各地，甚至边远地区。唐代的租庸调制度虽然较前有进步之处，但对广大农民的剥削仍很重。

　　0860．两税法

　　唐代后期开始实行的以资产为依据，每年夏秋两季征收地税和户税的赋税制度。唐德宗建中元年（780），杨炎奏准实行两税法。其主要内容是：①将原来分别征课的租庸调、户税、地税及各项杂赋，统一以户税为计征基础加以简并。税目基本上保留户税和地税两种，一年分夏秋两次征收，夏税到六月止，秋税到十一月止，废除了原来多种税多次征收的扰民制度。②征收对象由人丁改为户，不论土著户或寄居户，均在现住州县建立户籍；不论是否课丁，均按财产多寡分九等课税。③除“田亩之税”部分仍按规定交纳谷粟外，其余各税一律折合成货币交纳，减少了实物课征之繁。此外，原来的庸并入两税后，改为以赋税代替摇役，人们可以钱代役免除正规摇役，劳役租税的形式变成货币租税了。④税收总额由国家控制，然后分摊到各地按户等差别征收。两税法在唐代均田制瓦解和租庸调制破坏的情况下推行，有利于改善财政极端混乱的状况。它把各种杂税合并统一征收，简化了税制，便利了人民；废除了以人丁为本的不合理税制，改按各户的贫富等级征课，使纳税负担趋于合理。它整顿了财政制度，削弱了地方权力，加强了中央控制。两税制顺应了唐中叶以后商品货币经济增长和人身依附关系减弱的经济发展新趋向，因此后来虽屡遭非难，仍存而不废。明朝的一条鞭法和清朝的摊丁入亩，都是沿着两税法的方向前进的。

　　0861．一条鞭法

　　一条鞭法是明朝中叶以后张居正改革推行的一种赋役制度。即把各州县的田赋、杂税和差役合并归一，去繁从简，统一征收；课税的主要对象由人丁改为田亩，各项赋税、差徭均摊到地亩中去，计亩征银；征收方法是，徭役由官府雇募，除去潜粮、白粮征米外，其他一切实物都改为折收银两。一条鞭法仍是我国赋役史上一项重大改革，具有明显积极意义。首先，改善了赋役不均的状况。经过清丈土地重定赋役，总归一目，按亩征收，使无地或少地农民的沉重徭役负担明显减轻，再加上差役改由征银，农民与封建政府的人身依附关系大为削弱，此外，徭役摊入地亩中，大土地所有者也必然会增加一定的赋役负担，有利于劳动农民。其次，赋役制度简化，骚扰减轻，国家财政收入有了保证。简化内容后，征收项目清楚，不能随意加征，人民所受剥削有所削弱。再次，推动了商品经济的发展。赋役折银征收，既是商品经济和货币经济发展的结果，反过来又推动商品货币经济进一步发展，促使农业商品性生产增长，改善了农业自然经济结构，加速了手工业和各部门经济的发展。总之，一条鞭法的改革符合了当时社会经济发展的总趋势。但受到权贵势力的反对和破坏，所以也只能在一定时期内一定程度上起到均平赋役的作用。

　　0862．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是清政府将丁银（人头税）并入田赋征收的一种赋税制。清政府于康熙五十一年（1712）正式命令以康熙五十年的人丁（24621324人）和丁银（359万两）作为定数，以后增加人丁永不加赋，定数之中的丁口如有缺额，以新增的人丁抵补。人丁和丁银固定以后，便陆续将丁银摊入田亩。这便是所谓的摊丁入亩。摊丁入亩从原则上来讲，无地的农民可以不负担丁银，从而减轻了一些少地或无地农民的繁重赋役，有利于社会生产的发展。但是，由于摊丁入亩并没有丝毫动摇封建秩序和财政压榨，所以尽管实行摊丁入亩，而清政府的加征仍源源不断，徭役亦未尽除。

　　0863．市舶制

　　中国古代管理海外贸易的制度。始于唐，历经宋、元、明数朝。唐朝实行对外通商贸易的开放政策，唐玄宗开元二年（714），在广州设置市舶使专管海外贸易。由于唐朝已有禁榷制度，外国船只抵港后，要把货物样品呈送给市舶使，市舶使派人对货物进行核查。如有禁物便要查封没收，榷货则由政府全部收购；非禁榷物品纳税后，部分由政府收买，余者允许外商自由贸易。宋代发展成为市舶司，并且还设置过市舶务、市舶场。市舶司的管理职能较唐代更为完善，其主要职责是招徕和保护外商及负责征税和专卖。元代海外贸易规模超过宋代，其管理机构仍为市舶司，由行政省直接管辖，并且订有市舶法则，市舶制较宋代更为严密完整。明初仍设市舶司管理外贸，后由于倭寇进犯浙东，明政府实行锁国政策，禁止海外贸易。成祖即位后渐开海禁，在浙江、福建、广东设市舶司，并派人到海外招徕外商，在市舶司所在地还设有专门的驿馆接待外商。后来又派郑和下西洋，进一步开拓海外贸易。清朝实行海禁政策，开放海禁后市舶制被海关取代。

　　0864．禁榷

　　国家对重要资源和产品实行垄断性经营或专卖，是中国古代重要的经济政策。“榷”的原意是独木桥，引申为专利、专卖、垄断。禁榷就是由官府垄断，不许别家经营。禁榷的对象主要是盐、铁、茶、酒以及铸钱等直接关系国计民生和获利丰厚的生产部门。禁榷起源于春秋齐国管仲的“官（管）山海”。“官山海”就是由官府管制铁和盐、鱼的生产，通过对盐铁等自然资源实行管制以增加财政收入的经济思想和政策主张。秦朝已是“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汉初一度“弛山泽之禁”，富商大贾势力膨胀；至武帝时，在桑弘羊主持下，实行全面的盐铁官营，又实行榷酒，从而使禁榷政策进入新的历史阶段。禁榷政策在后世屡被采用。王莽篡权后，实施的重大改革之一，就是加强汉朝长期放松的盐铁管制。后来，三国时也推行了盐铁专卖的制度，以应付战争的需要。西晋王朝对此也未作改变。隋和唐初对民间采盐不加干涉，冶铁业除了官营，也允许私营，国家征收矿税。唐中后期时逐渐加强管理。宋、明、清各代均沿袭此种做法，一方面非常重视管理盐业，并采取了许多新措施，另一方面对铁的生产和流通则放松控制，只征取一定税收。榷茶则始于唐德宗时期。禁榷是历代封建王朝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它在封建社会初期起到了打击商人资本活动的作用，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随着封建经济的发展，它又成了阻碍中国自由资本主义萌芽的重要因素，因而不利于社会的进步。

　　0865．漕运

　　秦汉以后历朝政府从各地调拨粮食运送到京都或其他地方的一种物流形式。由于主要依靠天然河道和人工运河运输，故称漕运，所运粮食即称漕粮。实际上除河运外，还有陆运、水陆联运，后来还有海运，也都统称为漕运。秦汉形成统一的中央集权封建帝国，为适应对内统治和对外防御与拓展的需要而建立的庞大官僚机构和军队所需之大量俸饷，已不能就地获得完全解决，在商品经济尚不发达的情况下，必须由政府征发民力与物资，组织长途调运，漕运遂由此而产生。西汉漕运形成制度，主要是把关东漕粟运往首都所在的关中，汉武帝还为此开凿了渭漕渠；漕粮数量由汉初每年几十万石逐步增加，一度达六百万石。隋唐以后，随着全国经济重心的南移，江南逐渐成为漕粮的主要供应地，漕运路线亦随之变化。隋炀帝开凿通济渠，联结河、淮、江三大水系，形成沟通南北的新漕运通道。唐后期，通过汴河运往关中的江淮租米成为唐政府命脉所寄。北宋建都汴梁（今河南开封），南北方漕粮分别由汴、黄、惠民、广济四河转送，而汴河运江淮米每年多达五六百万石，居首位。元都大都（今北京）更仰赖南方的粮食供应，为此在隋代运河基础上接通了从杭州到大都的大运河。但因其中会通河岸狭水浅，不胜重负，江南大量漕粮不得不以海运为主，直到明初。后经明成祖治理，解决了会通河水源不足问题，京杭运河畅通，遂罢海运而专靠河漕，南方八省每年运北京的正粮达四百万石。清承明制，漕运仓储制度更为完善，“岁漕东南粟四百六十余万石”至京师地区。漕运维持着封建国家的运转，但它依靠行政调拨，耗费民力，成为人民的重担。历代政府都对此进行过一些改革。后来着商品经济的发展，漕运已非必需，终于在1901年由清政府下令停办。

　　0866．《史记·货殖列传》

　　《货殖列传》是西汉司马迁《史记》中的一个篇目，记载了自春秋末到西汉初期以工商业致富的货殖家们的事迹。主要内容有三个：一是为春秋末至汉武帝时的著名富商大贾立传，包括范蠡、子贡、白圭、猗顿、郭纵、卓氏、程郑等共三十多位；二是介绍了当时各地的山川、物产、人口、交通、都市等经济地理概况，及人们的生活习俗，特别是工商业发展的状况、这一历史时期的经济特点；三是阐述了司马迁本人对经国济民问题的一些看法，他以无可辩驳的史实，充分肯定了商业在社会经济流通中的作用，提出了许多独到见解，阐明了商业和国计民生的关系。《货殖列传》还包含了相当丰富的经济历史、经济地理和民俗风情等方面的资料。《货殖列传》通过叙述商贾之行事，说明财货滋殖的道理，充分肯定商业在国家经济结构中的重要流通作用，批判极度“抑商”的专制主义政策对社会经济发展的有害思想，打破以农为本的自然经济治国观，不仅具有一定的朴素唯物论思想，而且在封建经济确立的时期显示了反抗传统思想的民主精神，有相当的历史进步性，成为中国经济史上的宝贵财富。

　　0867．《史记·平准书》

　　《平准书》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专门记载社会经济发展史的著作。主要论述与商品货币相联系的经济问题，特别是封建国家管理商品货币经济的政策措施。因“平准”是汉武帝时实行的直接控制市场、调节物价的一系列政策，因此，司马迁以“平准”作为本篇的篇名。《平准论》着重记载了汉初至汉武帝时一百多年间的社会经济发展、财政状况、经济政策和货币制度的变化。同时，司马迁对当时发生的经济现象和实行的经济政策也进行了评论。这些评论反映出司马迁不赞成国家对经济生活的专制干预，主张自由放任，听其自然发展。因此，他对桑弘羊的“平准政策”虽然也予以较充分的肯定，但态度上有所保留，而对从事“牧畜”致富的卜式则备加赞赏。他载录卜式关于盐铁、均输和攻击桑弘羊的言论，实际上也是表达了自己的倾向。《平准书》的问世，为后代史书载有专门记述经济活动的专篇提供了一个典范。

　　0868．《汉书·食货志》

　　中国东汉史学家、文学家班固（32－92）所著纪传体史书《汉书》中专述经济史的一篇。该篇不但论述了殷周至西汉社会经济的发展，而且对“食货”作了开创性的解释和应用，从此“食货”成为中国古代表示社会经济的专有名词。“食货”一名取于《尚书·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指生产，“货”指交换或流通。“食货”即相当于现代“经济”的概念。《汉书·食货志》上篇述“食”，下篇述“货”，实际内容已经包括了整个经济。纪传体史书列专篇论述经济，始自《史记·平准书》，但是该篇只述及西汉武帝以前的财政演变。《汉书·食货志》则在内容上扩大、时限上延伸了。其上篇从传说的“神农”开始耕作和“日中为市”说起，追述了殷周时代的土地赋税制度和农业生产内容、生产组织，然后重点叙述了战国以来至西汉的农业经济，包括春秋战国井田制破坏，西汉初年经济凋敝与恢复，武帝晚年重新重视农业生产的发展和昭宣之世经济的复兴，以及王莽改制等；下篇则叙述从周代到王莽时期货币的变化和西汉财政的发展，保留了许多珍贵的经济史和经济思想史资料。

　　0869．《盐铁论》

　　西汉桓宽根据汉昭帝时召开的盐铁会议记录“推衍”整理而成的一部著作。全书十卷，六十篇，篇各标目；前四十一篇写会议辩论的情况，第四十二至五十九篇写会后余谈，最后一篇“杂论”是作者写的后叙。公元前81年二月，朝廷召集全国各地六十多位贤良文人到京城长安，与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的政府官员共同讨论民生疾苦问题。当时，双方以盐铁问题为中心，对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平准等财经政策，以至屯田戍边、对匈奴和战等一系列重大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这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第一次规模较大的关于国家大政方针的辩论会。三十年后，桓宽据这次会议的官方记录，加以“推衍”整理，增广条目，写成《盐铁论》一书。《盐铁论》广泛记述了有关汉武帝统治时期的经济、政治、外交、文教等方面以及若干思想意识领域的争论问题，尤其是当时财经政策的得失问题，既为后世保留了较丰富的西汉中叶的经济史料，也记录了辩论双方的较系统的经济思想。

　　0870．《天下郡国利病书》

　　清初顾炎武编著的一部专门论述中国地理经济的著作。全书一百二十卷，写于1639-1662年，前后共历二十多年。写作此书的目的在于寻求挽救天下危亡的有益学问。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作者根据二十一史、《明实录》，取天下府、州、县志书和历朝奏疏、文集，并结合自己的实际考察所得，分类辑录有关民生利害部分成书。首为舆地山川总论，次以明代两直隶、十三布政使司分区，对地理形势、矿山资源、农田水利、粮额、屯田、户口、田赋、徭役、设官、边防、关隘等都有详细论述，偏重于经济和军事形势概论，记录了西域、交趾和海外诸国的情况，是一部别开生面的经济地理史稿。但因此书属未成之作，故其内容编排次序不统一，辑录的论点也多是同异并列。虽然如此，此书的地位还是不可低估的，它为后世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社会经济史料，对于今天的经济史研究仍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0871．六必居

　　六必居以经营京味酱菜而驰名国内外。该店创办于1530年，位于北京前门粮食店街。“六必居”之名取自我国古代酿酒之“古遗六法”：“秫稻必齐，曲蘖必时，湛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简称“六必”。六必居的著名产品包括甜酱八宝瓜、酱黄瓜、酱黑菜、八宝菜、酱甘螺、什香菜、酱姜芽、甜酱瓜、白糖蒜、小酱萝卜、甜面酱、铺淋酱油等十二种，早在清代即被宫廷指为御用佳品，特供帝王及皇室成员享用。六必居酱菜一贯保持着清洁鲜美的特色，凡用蔬菜必选新鲜时令的，经过严格的清洗、腌制、晾晒、酱泡共数十道工序精制而成，外形美观，色泽鲜亮，脆嫩清香，酱味浓郁，甜咸适中，既合北京人口味，也深受其他各地食者喜爱。六必居自创业以来，四百余年盛而不衰。

　　0872．同仁堂

　　同仁堂创建于1669年，是我国古老的中药企业之一，创办人为乐尊育。乐尊育系清初太医院吏目，不仅通晓医术，且喜读方书，认为行医制药“可以养生，可以济人”，又认为“同仁”二字既公而雅，甚爱之，以其为店名。经数代人艰辛奋斗，同仁堂已成为我国中药业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信誉最高的中药生产企业。近年同仁堂所产成药已达500种，尤以十大名药蜚声中外。安宫牛黄丸、苏合香丸、再造丸、局方至宝丹、紫雪散、大活络丹、虎骨酒、参茸卫生丸、女金丹、牛黄清心丸等，具有镇惊解热、舒筋活血、补气生神的功能，主治中风不语、半身不遂、神志昏迷、邪热高烧、肢体麻木、多年不孕、内火攻心等症。特别是安宫牛黄丸救急症于顷刻，挽垂危于旦夕，享有“头名状元”之称。同仁堂中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向以“堂风正、品味真”享誉四海，出口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为我国传统医药赢得特殊声誉，为弘扬祖国中医药文化做出了贡献。

　　0873．全聚德

　　北京全聚德烤鸭店，系河北蓟县人杨全仁于清朝同治三年（1864）在北京创办。全聚德主营挂炉烤鸭，鸭皮油亮酥脆，色泽枣红，鸭肉细嫩鲜美，风味独特，是中华烹饪之精粹、天下名菜，不仅京城人喜爱，南来北往之人也赞不绝口，外国友人更为厚爱。新中国成立后，全聚德名厨师多次出国献艺，更使北京烤鸭风靡海外。为了满足世界各国朋友的需求，全聚德与外商合资，先后在日本、美国、德国等地开设了多处北京烤鸭店。北京烤鸭博得众口称赞，源于鸭质好、配料精、烤炙技艺高。烤鸭用料不是一般河湖的鸭子，而是通过人工往鸭嗦子里填饲料喂养的填鸭，一只小鸭仅两个月就能达到五斤重，生长周期短，肉质肥嫩。挂烤技术也很讲究，燃料要用硬质的果木树，使鸭子具有果香味，并且要均匀受热，不焦不生。全聚德的全鸭席更是风靡世界，有冷热菜一百多个品种，其中“芥末鸭掌”脆嫩微辣，“烩鸭四宝”鲜美可口，“炸鸭胗肝”香酥清脆。天下佳肴，名不虚传，堪称世界少有的单菜品大饭店。

　　0874．荣宝斋

　　荣宝斋前身为松竹斋南纸店，1894年改名为荣宝斋。荣宝斋素有“东方艺苑”之称，是中国古老文化的缩影，以经营古今名人书画、文房四宝、金石篆刻、临摹装裱而闻名中外。其木版水印复制画堪称一绝，经临摹、勾描、分版、刻版、印刷，竟足以乱真，技艺之高、形象之真，令人惊叹。许多木版水印名画，如《齐白石专集》、唐代周的《簪花仕女图》等，被国家作为珍贵礼品送给外国友人。荣宝斋还是一座艺术珍品收藏馆，其收藏的书画珍品有元代吴镇、盛懋，明代仇英、文征明、徐渭，清代石涛、华岩、任颐以及扬州八怪等名家的真迹，还有现代书画家康有为、梁启超、张大千、徐悲鸿、齐白石、傅抱石、潘天寿、王雪涛等人的作品。此外还收藏了不少珍贵的文房四宝，如明代王铎的“百眼端砚”，清代吴昌硕的“刻铭端砚”及罕见的重54．5公斤的“九龙端砚”，明万历年的“程君房百子图墨”，清乾隆年的“丁巳御制库墨”等。荣宝斋作为中国古老传统文化艺术的代表，在国际上也有很高的声誉，为繁荣我国文化艺术做出了巨大贡献。

　　0875．东来顺

　　东来顺饭庄以经营清真名菜涮羊肉而闻名遐迩。1903年，丁德山趁北京东安市场兴起之机，租摊位经营豆汁、扒糕等风味小吃；数年下来稍有积累，在友人帮助下盖起几间瓦房，1914年正式挂牌“东来顺羊肉馆”，主营涮羊肉及清真菜肴，十年后已成为京城有名的大饭庄。东来顺涮羊肉是中华烹饪艺术的瑰宝，那洁白如雪的台布、晶莹闪亮的铜锅、红黄青绿的佐料，衬托着青花瓷盘上精薄如纸的肉片，宛如一幅美妙绝伦的艺术杰作，未品尝人已醉。东来顺饭庄的基本特色是肉美、工细、料精、火旺、经营有方。新中国成立以后，东来顺饭庄又有了长足发展，店堂翻新，营业扩大，机械切肉，品种增多，科学管理，环境幽雅，成为国家接待宾客的重点饭店之一。

　　0876．五铢钱

　　五铢钱是从公元前118年至公元621年，在中国流行七百多年的主要货币，属“铢两货币”类型的铜质铸币（偶有铁质铸币），上铸有“五铢”二篆字，以重量为钱名，其标准重量为4克。形状为圆形方孔，内外边缘有突出的轮廓，标准钱径为2．5厘米，厚0．12厘米，具有大小得体、轻重适中、币面文字经久耐磨等特点。汉初货币制度仍承秦制，但认为秦货币太重，于是在汉初近100年间推行铸币减重政策，多次变更币制。公元前118年始铸五铢钱，又于公元前113年禁止郡国铸钱，只准上林三官（钟官、技巧、辩铜三官）统一铸造，从而奠定了中国货币史上五铢钱体制的基础。五铢钱是中国历史上数量最多、流行最久的钱币。五铢钱制度在我国货币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因其轻重适中，合乎社会经济发展状况与价格水平对货币单位的要求，因此自汉至唐初的七百余年基本上持续延用，是我国历史上最成功的货币之一。

　　0877．交子

　　交子是我国北宋发行的一种纸币。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纸币的国家。早在公元前11世纪的西周初期，就使用过以布为币材的“里布”作为交易媒介物，可以说这是最早的信用货币。而真正使用纸币是从北宋交子开始的。交子的产生是商品经济发展的产物，北宋时期商业发达，需要大量轻便的货币。而当时币制混乱，如四川用铁钱，体大值小，不便交易；大铁钱每千文重二十五斤，小者十余斤，一匹罗卖两万钱，要用车载。所以四川首先发行纸币，绝非偶然。交子的产生及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自由发行时期，第二阶段为商人联合发行时期，第三阶段为官办时期。1023年设益州交子务，第二年二月起发行官交子，也就是说，中国的国家纸币是从1024年开始发行的。官交子的一切技术规定均仿照私交子，以770文为一贯；初发行一贯至十贯，后改五贯、十贯两种。交子的出现和使用，适应了商品经济发展的要求，推动了商业的发展。

　　0878．子母相权

　　中国最早的货币理论，也是世界上最早的货币理论。始见于《国语·周语》，由春秋末年的单旗提出。“子母”指两种不同重量的铜铸币，重者为“母”，轻者为“子”。“子母相权”论揭示了货币的有关职能，包括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在单旗看来，货币的产生是为了满足客观需要，货币不是可以随意发行的。铸币分量轻重要视流通情况而定，要与商品的流通相一致。如果商品涨价，人们感到原来的流通货币购买力低，就要铸造分量大的铸币，与原来的轻币按一定的比价同时流通，这叫作“母权子而行”。反过来叫作“子权母而行”。这样，两种货币同时流通，人们就会感到方便。这种主张轻（子）重（母）两种货币并存流通，视市场需要随时增加其中一种的发行量，并以它为基础确定对另一种铸币的兑换率，便是“子母相权”论的具体内容。“子母相权”论在中国货币史上影响很大，是秦汉以后整个封建时期占支配地位、具有代表性的货币理论。后来的不同币材或金属货币与纸币同时流通，都是以“子母相权”论为理论依据的，直到十九世纪才被资本主义的货币学说取代。

　　0879．虚实相权

　　虚实相权是中国历史上主张纸币与金属货币相互兑换并同时流通的理论。唐以后提出“虚实”概念。所谓“虚”，是指不足值的金属货币或纸币，“实”则指足值的金属货币。南宋时杨万里主张能互相兑换的纸币与金属货币并行流通。元朝将纸币流通发展为基本上排除铜钱的纯粹纸币制度，由于钞本日耗，纸币贬值，致使商旅不通。史揖上书，建议实行银钞相权法，就是实行以银为本的可兑换的纸币制度。这些纸币主要是按照商业及商品流通的需要投放的，因而具有信用兑换券性质。1261年蒙古发行了“中统元宝交钞”，即“中统钞”。最初的中统钞是以银为本的信用兑换券性质，甚至是十足准备的银本位制度。这是世界上较早出现的保证纸币购买力的理论。清代的王茂荫运用虚实概念对纸币流通做了较深入的分析，提出了“以实运虚”原则。以此为基础，他创议实行以银本位为基础的银两、纸币并用的“虚实兼行”制度，把虚实相权理论推进到一个新的水平。“虚实相权”论在货币思想史上具有深远的影响。

　　0880．票号

　　中国封建社会金融业的主要组成者之一，亦称票庄、汇票庄或汇兑庄。其起源时间，说法不一。票号盛行于19世纪20年代之后。早期票号以汇兑为专业，调拨地区之间的资金，为埠际贸易服务。随着汇兑业务发展，票号利用闲置资金，也经营存放款业务，不过一般只放款给钱庄。票号原主要活动于黄河流域和华北各省，以北京为活动中心；稍后，上海、苏州、汉口也成为票号在长江以南的据点。票号大多采用独资或合伙的无限责任制。每家票号资本大抵自二三十万两至四五十万两不等，其资力远较钱庄雄厚。票号推行分号往来制，总、分号联系密切。每三年或四年结账一次，盈利按股分配。早期经营票号的全是山西商人，所以习惯上称西帮。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以后，江浙商人也有设立票号的，称为南帮。二十世纪初，票号已有三十余家，在全国二十多个城市设有四百多处分号。并在日本东京、俄国莫斯科、印度加尔各答及新加坡等地设立分号。在一般情况下，票号不与外国洋行或银行发生直接联系。不过经由钱庄的中介，它也经常为对外贸易通融资金。二十世纪初，中国近代工业有所发展，票号的资本也投放于若干工业企业和铁路，但其数量在票号总资本中所占比重很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通商银行、户部银行及交通银行等相继成立，各省又大多自设官银钱号，清政府的官款和京、协饷的存汇业务大部分为银行取代，票号业务日益衰落。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票号一时间无力应付存户的提款和挤兑，而贷给官僚的大量款项又无法收回，因此大多数票号在短期内倒闭。所余几家资力较厚的票号在支撑过程中，也先后改组为钱庄或银行，票号遂消亡。

不可不知的教育知识0881－0915

　　0881．察举

　　察举又称“荐举”，是汉代实行的一种自下而上的选官制度。即中央和地方一定级别的官吏通过考察，将无官职的士人及下级官吏推荐给中央政府，由中央政府授予官职或予以提升。其科目主要有贤良方正、孝廉、秀才、明经、童科等。“贤良方正”，多由中央就畿辅人才直接挑选。“孝廉”“秀才”，则由郡国长官奉天子之命，征求地方有名望的人士或于本署官吏中选其优者，举送朝廷。士人选送中央后，通过策问或考试的方式，决定被授予的官职或进行调补。考试方法有对策、射策两种。所试内容一般为诸生试经学，文吏试章奏。但东汉末年，渐为豪门所把持，流弊百出，所选之人大多无真才实学，以致“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的现象很普遍。魏晋之后被“九品中正制”所代替。与察举制度相补充的是征辟制度，也是始于汉武帝时。“征”即“征召”，是不经举荐，由皇帝直接招纳隐于民间的高士；“辟”为“辟除”，是长官自行征聘布衣入仕为幕僚。所征之人多授予博士或待诏的职位，而所辟之士多称掾史。二者合称“征辟”。

　　0882．贤良方正

　　汉代选拔统治人才的科目之一。贤良：才能、德行好。方正：正直。始于汉文帝二年（前178）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被举荐者对政治得失应直言极谏。如表现特别优秀，则授以官职。汉武帝时复诏举“贤良”或“贤良文学”。名称时有不同，性质无异。隋唐以后，制举中常设“贤良方正科”，像王播、裴度、牛僧孺、柳公绰都出身该科。

　　0883．孝廉

　　孝廉是孝顺父母、办事廉正的意思，是汉武帝时设立的察举考试的一种科目，也是察举制常科中最主要、最重要的岁举科目。汉武帝时，采纳董仲舒的建议，于元光元年（前134）下诏郡国每年察举孝者、廉者各一人。这种察举通称为“举孝廉”，是汉代政府官员的重要来源。孝廉举至中央后，按制度并不立即授以实职，而是入郎署为郎官，承担宫廷宿卫，目的是使之“观大臣之能”，熟悉朝廷行政事务，然后经选拔，根据品第结果被任命不同的职位。一般情况下，举孝廉者都能被授予大小不一的官职。汉顺帝阳嘉元年（132），根据尚书令左雄的建议，规定应孝廉举者必须年满四十岁；同时又制定了“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这一重要制度，即中央对儒生出身的孝廉要考试经术，文吏出身的则考试笺奏。从此以后，岁举这一途径就出现了正规的考试之法，孝廉科因而也由一种地方长官的推荐制度，开始向中央考试制度过渡。

　　0884．金榜题名

　　金榜题名是古代每一位读书人的梦想。在实现梦想之前，他需要跨过以下四关。第一关是院试，是为了取得参加正式科举考试的资格预先设定的一种考试。各地考生在县或府里参加考试，由省里的学政主持。因学政称“提督学院”，故此考试称为院试。在明清，之前还要通过县试、府试两关，被录取的童生才有资格参加“院试”。正场一场，复试一场。名次揭晓称“出案”。录取者为生员，俗称“秀才”或“相公”。然后送入府、县学宫，称“入学”，受教官的月课与考校。第二关是乡试，又称“乡闱”。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由皇帝钦命的正副主考官主持。凡本省生员和监生、贡生等，经科考、录科、录遗考试合格者，均可应考。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遇朝廷庆典加科为恩科。考期在八月，因此也称“秋闱”。考试分三场进行，中式者称“举人”，第一名称“解元”。第三关是会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京城举行，由礼部主持，各省举人及国子监监生皆可应考。逢辰、戌、丑、未年为正科，若乡试有恩科，则次年也有会试恩科。考期在二三月间，因此也称“春闱”。会试中式者为“贡士”，第一名称“会元”。最后一关是殿试，由皇帝在殿廷上亲发策问，亦称“廷试”。明清时，殿试分三甲发榜，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第一名称“传胪”；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所有殿试中式的进士，都用黄纸按照名次书写姓名，张榜公告。这张黄纸就是所谓的“金榜”。如果考中进士，名字就会出现在黄纸上，也就是所说的“金榜题名”了。

　　0885．策试

　　亦称“策问”，汉代考察被举荐者的才干学识的方法，始于汉文帝，至汉武帝时才普遍实行起来。方式有两种：一是对策，二是射策。射策的具体方法为：由考官出题，依难易分为甲、乙二科，密封后让应试者随意抽取回答，根据成绩定出优劣。公孙弘、董仲舒等都是以策试高第而举任要职的。这种策问，到唐代已发展成为科举考试的一种重要方式，各科及格与否，都要由策问优劣而定。历代一直沿用，直至科举废除。

　　0886．博学鸿词

　　博学鸿词，为制科之一种，用来选拔学问渊博、文词卓越者。最初名为“博学宏词”，唐开元十九年（731）始开，著名文学家王昌龄、刘禹锡、柳宗元和政治家陆贽都出身此科。历代因之，迄于宋末。清朝为了笼络汉族士子，于康熙十八年（1679）、乾隆元年（1736）举行过两次，改名“博学鸿词”，由内外大臣遵旨保荐，由皇帝召试于体仁阁和太和殿，前后各取得五十人和十五人，授翰林官。

　　0887．同年录

　　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并编写《同年录》。始于宋代的《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较早的同年录还有《宝四年登科录》《元统元年进士录》。以上三种统称为“宋元科举三录”。同年录分为两种：一以录取名次为序排列，载姓名、年岁、籍贯，录前载主考、同考、监临、提调、监试等姓名与官阶，及是科各场题目；一为同年齿录，以年龄长幼为序，载姓名、生辰、籍贯、中试名次等。清朝乡试、会试发榜后，都要刊印同年录。

　　0888．鹿鸣宴

　　本为古代一种宴享名称。语出《诗经·小雅》。唐代，诸州贡士行乡饮酒礼，歌《鹿鸣》诗，称“鹿鸣宴”。《新唐书·选举志上》：“每岁仲冬……试已，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明清沿用旧习，于乡试放榜次日，由巡抚主持鹿鸣宴，宴请中式举人和内外帘官，歌《鹿鸣》诗，并作魁星舞，以示庆贺。六十年（即一个甲子）后，如又逢原科开考，旧举人可以与新举人一起参加鹿鸣宴，作为一种殊荣，称为“重赴鹿鸣”。

　　0889．雁塔题名

　　唐代新进士及第后，题名于长安城内大雁塔下的一种习俗。《唐摭言》记载：“神龙已来，杏园宴后，皆于慈恩寺塔下题名。同年中推一善书者记之，他时有将相，则朱书之。”这种传统始于唐中宗神龙时，当时进士张莒偶题名于此，后遂成为典故。但唐《嘉话录》和宋《南部新书》均以为始自韦肇。中唐时，白居易及第，曾写有“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至五代移都开封，此风遂止。

　　0890．贡生

　　科举时代，挑选府、州、县生员（秀才）中成绩或资格优异者，升入京师的国子监读书，称为贡生，意为以人才贡献给皇帝。明代有岁贡、选贡、恩贡和细贡；清代有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和例贡。清代贡生，别称“明经”。

　　0891．官学

　　中国古代由官府兴建与管辖的学校。由朝廷直接管辖的为中央官学，如西周的国学，汉代的太学、鸿都门学、四姓小侯学，唐代的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弘文馆、崇文馆，元明清的国子监等。历代官府按行政区划在地方设置的学校为地方官学，如西周的乡学，汉代的郡国学，唐代的府州县学，宋代的府县学，元代的路府州县学及社学，明清府州县学及卫学、社学等。

　　0892．私学

　　私人创办的学校。始于春秋时期。孔子设学于鲁国都城曲阜，外出游历时弟子相从，为春秋末期最大的私人讲学团体。墨子创办的私学规模也较大，与孔子创办的学校齐名，并称“显学”。孟子“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许行倡躬耕自食，亦有“徒数百人”。秦代禁私学，然禁而未绝。汉代私学昌盛，有的相当于太学程度，由经师自立“经馆”“精舍”“精庐”等开门授徒，专习一经或数经。由于汉代官学中缺乏蒙学一类机构，所以，启蒙教育主要由私学中的“书馆”等负责进行。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不安，官学兴废无常，私学相对地得到发展，不仅经学家设学授徒，而且玄学家、阴阳学家等也都教授门徒。隋唐以后，名称益繁，有家塾、经馆、义学、村塾、冬学等。宋代兴书院，多由著名学者私人创建或主持，设于山林僻静处，收徒讲学。元代以后，书院逐渐官学化。私学是官学的重要补充形式。

　　0893．乡学

　　西周设于乡（都城外百里以内的地方）遂（都城外百里以外的地方）的学校。其制度和名称，古籍记载不一。《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而《孟子·滕文公》却只说：“周曰庠。”事实上，西周不可能有这样普遍的学校网，但地方组织有塾、庠、序、校之类的教育机构当是可信的。教育对象主要是奴隶主子弟，塾中的优异者可升入乡之庠序，庠序中的优异者可升入国之大学。教官由地方各级行政首长兼任，大司徒总其成，并有退职的大夫和士任教师。教育内容主要是人伦道德。

　　0894．辟雍·泮宫

　　据《礼记·王制》记载：“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辟雍，亦作“璧雍”，西周大学，设于王城。《韩诗说》：“辟雍圆如璧，雍之以水，……立明堂于中。”辟雍既是王子与其近侍学射的地方，也是“定兵谋”“献俘”和举行乡饮之礼的场所。西周鼎盛之时，随着“六艺”教育的形成，辟雍的建筑也有变化，发展为整齐对称的四合院式课堂；按方位和教学内容的不同，各有专名：东面称东序，又名东学；西面称瞽宗，又名西学；南面称成均，又叫南学；北面称上庠，又叫北学；中间称太学，又叫中学。总名辟雍。学生按季节轮流到瞽宗学礼，到上庠读书，到成均、东序学习乐舞和射艺。“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东汉以后，历代皆设辟雍以存古制，但除北宋末年为太学之预备学校（外舍）外，仅为祭礼之所。泮宫，西周诸侯国都所设的大学。《礼记·明堂位》：“泮宫，周学也。”泮宫，以其半面环水而得名，既为贵族子弟学习射御礼乐的地方，也是诸侯国君饮酒献俘的场所，是行政机构与教育场所的合一，反映了西周“学在宫府”的教育特征。后世文庙和某些学校有一半月形水池，称为“泮池”，从中我们可以窥视泮宫的历史影子。

　　0895．太学

　　古代设于京师的全国最高学府。太学之名西周已有。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公孙弘的建议，于元朔五年（前124）下诏在长安设太学，为五经博士置博士弟子员五十人。博士为教官，博士弟子为太学生。王莽秉政时，广筑学舍，学生达万余人。东汉建武五年（29）在洛阳开阳门外兴建太学；顺帝永建元年（126）重修，建成240房、1850室。质帝时学生逾三万人。西汉博士多由名流充当，采用征拜或荐举的方式选拔；东汉博士须经考试，还要写“保举状”。太学以儒家五经为教学内容，科目逐渐增多，设立五经、《尔雅》等课程。考试方法是“设科射策”，分甲乙两科。西汉时每年一考，东汉为两年一试。通过者授予官职，未通过者允许继续学习。因考试甚严，又无学习年限规定，故有“结童入学，白首空归者”。魏晋以后，或设太学，或设国子学，或两者并设。唐代太学隶属国子监，凡文武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皆可入学。宋代因之，品第限制有所放宽，学生资格限于八品官员以下的子弟和庶民的俊秀者。元代分设国子监、蒙古国子监、回回国子监，分辖国子学、蒙古国子学和回回国子学。明代国子监兼具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性质，内设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为讲习之所。永乐年间迁都北京后，遂有南北二监（即京师国子监与南京国子监）。清沿明制。光绪三十一年（1905）设学部，国子监撤销。

　　0896．祭酒

　　官名。古时为飨宴时酹酒祭神的长者。早在《仪礼·乡饮酒礼》中就有“祭酒”的记载。战国时荀子在齐为三老，被称为“祭酒”。东汉时，称博士首席为博士祭酒，主管太学，祭酒遂演变成学官。西晋改设国子祭酒，隋唐以后称国子监祭酒为国子监的主管官。清代光绪年间废国子监，设学郡，置尚书，“国子监祭酒”一职遂废除。

　　0897．博士

　　春秋战国时代儒家所说的“博学之士”的泛称，不是官名。博士作为官名，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命群臣订帝制、议帝号，博士参与其事，说明秦代已有博士官。汉武帝设置“五经博士”为学官，以传习五经《诗》《书》《礼》《易》《春秋》，始有五经博士之称。汉以后历代皆设经学博士，或沿用“五经博士”旧名，或分称国子博士、太学博士、四门博士等。博士的选用，西汉和东汉以前采取征拜和荐举的办法，而且有一定的标准。到了东汉，任博士还须经过考试，只有精通《易》《书》《孝经》《论语》的人方能当选博士。汉代被授为博士的，有人们熟识的贾谊、董仲舒等。秦代至汉代，博士的职责主要是掌管图书，通古今，以备顾问。到了唐代，设置国子、太学、四门等博士。另有律学博士、书学博士、算学博士以及府学、州学、县学博士，均为教授官，而非中央官学传授儒经学官的专称。

　　0898．生徒

　　中国古代学生的泛称。包括汉代的博士弟子、太学生、郡学生，唐代的天文观生、梨园弟子，宋代的上舍生、内舍生、外舍生，元代的蒙古国子学生、陪堂生，明清的监生、增广生，以及书院学生等。东汉博士弟子、太学生通称“诸生”。明清时，“诸生”作为府、州、县学生的通称，有时也泛指儒生、众弟子。

　　0899．及门弟子

　　又称“受业弟子”，指直接从师受教的学生。从汉代始，人们习惯称受业弟子为及门弟子。大师讲学，学生往往有数百千人，经常采用高业弟子转相传授的教学方法。与及门弟子相对，没有得到某人的亲身教授而又敬仰他的学问并尊之为师的行为，称之为私淑。孟子就曾因为没有能受到孔子的教授而抱憾，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在中医界，“私淑”这个词也经常被提到。如古时仕途失意儒生通过自学来掌握医学知识，读某人医书著作，则称为“私淑”某人，如张子和私淑刘河间、张景岳私淑李东垣。

　　0900．北宋四大书院

　　指北宋时的嵩阳、石鼓、岳麓、白鹿洞四所著名的书院。嵩阳书院初名“太乙书院”“太室书院”。原址在河南登封县太室山麓。五代后周时在嵩阳观设“太乙书院”，宋太宗时更名为嵩阳书院。程颢、程颐兄弟都曾在嵩阳书院讲学，嵩阳书院遂成为宋代理学的发源地之一。嵩阳书院院中原有汉武帝所封之“将军柏”三棵，故有“后人就柏而置嵩阳书院”之说。石鼓书院在湖南衡阳县北石鼓山回雁峰下。宋仁宗赐“石鼓书院”匾额及学田。以后历朝历代都曾对书院进行扩建或修葺，韩愈、周敦颐、朱熹、文天祥等接踵至此，或讲学授徒，或赋诗作记，或题壁刻碑，或寻幽览胜，其状蔚为壮观。白鹿洞书院是最早成为学者鸿儒讲学之地的书院之一，亦称“白鹿洞书堂”“白鹿书院”“朱晦翁书院”。原址在江西庐山五老峰下，初为唐李渤与兄李涉隐居读书之地。相传李渤曾养白鹿以自娱，人称白鹿先生，白鹿洞因此而得名。宋初改名为“白鹿洞书院”。宋仁宗时因战乱被毁。南宋由理学大家朱熹就遗址复建书院，自兼洞主，白鹿洞书院这才扬名国内，并成为南宋以后七百年间书院办学的样式，也是教育史上最早的教育规章制度之一。岳麓书院原址在湖南长沙岳麓山抱黄洞下，为中国著名书院之一，享有“千年学府”美誉。唐末五代由僧人智珍等首建。北宋潭州太守朱洞在僧人办学的基础上，正式创立岳麓书院。南宋理学家朱熹等曾在此讲学，据说鼎盛时期从学者有千人之众。

　　0901．五经四书

　　五经，即《诗经》《尚书》《礼经》（包括《仪礼》《周礼》《礼记》）、《周易》《春秋》，是汉武帝时确立下的五部儒家经典的合称。孔子删定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秦朝时期《乐经》失传。汉武帝时立五经博士，传授经典，五经地位从此确立。四书，即《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部儒家经典。在宋代，《孟子》始定为经，统治者要求读书人把《孟子》《论语》与《礼记》中的《中庸》《大学》配合研读。南宋理学家朱熹撰写《四书章句集注》对它们进行注释，于是始有“四书”之名。从此科举考试始从“四书”出题，至明清两代“四书”更是成为应举者的标准读本。“四书五经”也从此成为后世对儒家经典的代称。

　　0902．三百千千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简称“三百千千”，被称为国学启蒙小四书，是中国古代儿童入学诵读的启蒙教材。《三字经》为南宋王应麟作，文章从阐述教育的重要性出发，鼓励儿童学习礼义，进而介绍名物常识、经史子集、历史知识，以及先贤勤学事迹，内容丰富，言简意赅。三言成韵，朗朗上口。《百家姓》相传为北宋初年钱塘老儒所作。内容为常见姓氏，包括单姓四百零八个、复姓六十个，为四言韵文，易于记忆。《千字文》为南朝梁周兴嗣撰。据载梁武帝命周兴嗣从王羲之书帖中选出一千个不同的字，排列成文。周侍郎一夜白头，作出“千字文”，包举天文、地理、历史、人伦等各方面知识，四言成韵，对仗工整，条理清晰，义理明确，文采斐然，流传至今。《千家诗》为南宋刘克庄编，共二十二卷，收录唐宋律诗和绝句百余首，诗歌按时令、昼夜、百花、竹木、天文、地理等十四个方面进行选编，通俗易懂，雅致清新，是识字教学到阅读教学的过渡，成为流传时间最长的诗歌基础教材。“三百千千”是古代蒙学教育设置的基础读本，体现了循序渐进的教学原则。

　　0903．列女传

　　亦称《古列女传》，古代女子家教读物，西汉刘向编。书中列举了古代一百零五名妇女的事迹，每一事迹有四言赞语，附图解说明。后屡经传写，到宋代已非原本。其后续写本有《列女后传》十卷、高氏《列女传》八卷、皇甫谧《列女传》六卷等。它为研究古代妇女生活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资料。

　　0904．龙文鞭影

　　古代蒙学课本。初名《蒙养故事》，明代萧良友撰，夏广文注。后杨臣诤补订，易名《龙文鞭影》，以古代良马见鞭影而疾驰，代指读此书可收到“逸而功倍”的效果。书分上、下两卷，内容包括自然名物和历史典故，均为四言韵文，按韵部编排，流畅顺口，利于学童记诵。清中叶后广为流传。清代李晖吉、徐潜续编《龙文鞭影二集》两卷。

　　0905．幼学琼林

　　中国古代儿童的启蒙读物，原名《幼学须知》，清程允升著。后经邹圣脉增补，改名《幼学琼林》。全书四卷，涉及著名人物、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风俗礼仪、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鸟兽花木、朝廷文武、饮食器用、宫室珍宝、文事科第、释道鬼神等诸多方面的内容，包罗万象，被称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本书用对偶句写成，容易诵读，便于记忆。书中许多警句、格言到现在还传诵不绝。

　　0906．增广贤文

　　古代儿童启蒙读物，又名《昔时贤文》《古今贤文》。书名最早见之于明代万历年间的戏曲《牡丹亭》，据此可推知此书最迟写成于万历年间。此后经过明、清两代文人的不断增补，才成为现在的模样。此书以人生哲学、处世之道为中心，涉及了对人际关系，人生命运的看法，并强调了读书的重要和孝义的可贵。《增广贤文》以有韵的谚语和文献佳句选编而成，如“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乐不可极，乐极生悲”，“近水知鱼性，近山知鸟音”，“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等，都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以至流传至今。

　　0907．蒙求

　　古代蒙学课本。唐代李瀚著，宋代徐子光注。全书广集历史人物和传说人物的故事，编为四言对偶韵文。上下两句对偶，各讲一个掌故，如“匡衡凿壁，孙敬闭户”“孙康映雪，车胤聚萤”。宋代至清初广为流传，是蒙学史上第一部将识字与历史掌故相结合的教材。后代仿此创作了多种“蒙求”续作，如《十七史蒙求》《名物蒙求》《纯正蒙求》《春秋蒙求》《唐蒙求》等。

　　0908．弟子规

　　著名蒙学课本，清李毓秀撰，原名《训蒙文》，经贾木斋修订后定此名。分为“总叙”“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五节，概述古代家庭教育各项内容。以三言韵文写成，语言浅近简练，易于蒙童记诵。在清代极为流行，其影响超过《三字经》。

　　0909．朱子治家格言

　　清代家教读物，亦称《朱子家训》，清人朱用纯（号柏庐）撰。内容为劝人勤俭持家、安分守己、恪守陈规，有相当一部分格言警句值得我们今天借鉴。在清至民国初期具有广泛影响。

　　0910．学记

　　《礼记》中的一篇，为先秦儒家教育教学思想的总结，是教育史上最早专门论述教学理论的著作。其突出的贡献在于它所提出的有关课程安排、教学原则和教学方法等方面的思想。《学记》首先提出了师道尊严的思想，为后世尊师重道风气的形成提供了依据。在教学内容和程序方面，《学记》最先提出九年学习教育的概念，并较早提出了“教学相长”的教育原则。对于具体教学过程，《学记》首先提出了“预”的原则，即对学生的教育要预先做好准备，对其身上消极的因素和干扰教学的事故要“禁于未发”。其次，《学记》要求教师要能在教学中运用浅显的比喻方法，帮助学生理解；教师应该掌握时机“及时施教”，在教学中贯彻循序渐进的原则，并且能够善于启发诱导学生自己去理解知识。师友之间的切磋琢磨是儒家一贯重视的教育手段，在《学记》中，这一手段被称之为“相观而善”，即把乐群、亲师和交友作为重要的教育要求，从而使教学双方都能获得裨益。

　　0911．因材施教

　　“因材施教”是我国大教育家孔子提出的教育理论。孔子在长期的教育实践中，创立了个性差异的观念，以“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作为教育实践的指南，并进而提出了这一教育原则。在《论语》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比如子路问孔子：“听到了就要赶快去做吗？”孔子说：“你有父亲、兄弟，怎么能那么鲁莽就去做呢？”冉有接着问同样的问题，孔子却对他说：“是啊，听到了就要赶紧去做！”在一旁的公西华不太明白，就问孔子：“两个人提同样的问题，答案却不一样，为什么？”孔子说：“子路做事老是毛毛躁躁的，所以我要他先问问父亲、兄弟的意见；而冉有做事则有点畏畏缩缩的，所以我就鼓励他，让他听到了就快一点去做。”因材施教，就是根据学生的特点进行不同的教育，使每个学生的“材”都能够得到最合适的发展，从而成为真正的人才。

　　0912．有教无类

　　“类”指种类、族类。“有教无类”意思是所有的受教育对象，不分贵贱，都应该受到平等的教育。《论语·卫灵公》：“子曰：有教无类。”早在春秋时期，孔子就开创私学，广收弟子。在他的学生中不仅有王公贵族子弟，也有平民后代，甚至有奴隶的儿子，从而打破了长期以来贵族垄断学校的局面。这种教育平等的思想在教育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直至今天我们还在朝着这一方向不断努力。

　　0913．知行合一

　　明代大学者王守仁提出的教育思想。心学集大成者王守仁在贵阳文明书院讲学时首次提出知行合一说。所谓“知行合一”，不是一般的认识和实践的关系。“知”，主要指人的道德意识和思想意念；“行”，主要指人的道德践履和实际行动。因此，知行关系，也就是指的道德意识和道德践履的关系，也包括一些思想意念和实际行动的关系。王守仁的“知行合一”思想包括两层意思：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以知为行，知决定行。王守仁认为知行是一回事，不能分离。从道德教育上看，他极力反对道德教育上的知行脱节，突出地把一切道德归之于个体的自觉行动，这是有积极意义的。王守仁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他的意思是说，道德是人的行为的指导思想，按照道德的要求去行动是达到“良知”的工夫；在道德指导下产生的意念活动是行为的开始，符合道德规范要求的行为是“良知”的完成。王守仁的观点虽然有利于道德修养，但忽略了客观知识的学习，这就造成了以后的王学弟子任性废学的弊病，也遭到了后世学者的一些批评。

　　0914．能者为师

　　唐代韩愈提出的教育思想。韩愈在教育事业上的活动，主要是担任过四门学博士、国子监的国子祭酒。当时，他主张要严选儒生为教官，要天天组织会讲，以此来整顿国学。魏晋南北朝以来，佛道的影响日渐增大，儒学失去了昔日的统治地位。韩愈为此写了《原道》《原性》《原毁》《原人》《原鬼》，旨在重整封建的道德伦常，崇儒卫道。在他的著述中，还针对当时不尊师、不重学的社会风气发表了自己的主张，最著名的就是已经入选现代中学语文教科书的《师说》。“道之所存，即师之所存”，斤斤计较地位的高下而不重学术，是没有做教师资格的。“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只要有高出别人之处，就可以为人师，即所谓“能者为师”。

　　0915．教学相长

　　出自《礼记·学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意思是说教和学两方面要互相影响和促进，同时得到提高。这一理论深刻揭示了教与学之间的辩证关系。

不可不知的风俗知识0916－1000

　　0916．春节

　　春节，古称“元旦”，指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即正月初一。“元”者始也，“旦”者晨也。辛亥革命后，因改用公历纪年，遂以公历元月一日为“新年”，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1949年9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正式规定公历元月一日称“元旦”，农历正月初一称“春节”。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民间俗称“过年”，起源于古老的农业祭祀，“年”的原始意义是指作物成熟。春节正式形成在汉代，这和历法的完备有密切关系。汉武帝命司马迁、落下闳、邓平等作《太初历》，定夏历正月为岁首，每年的正月初一为元旦，一直沿用至今。春节虽以正月初一为节，但年事的准备一般从“腊八”就已开始，中间有腊月二十三的祭灶，民间称为“小年”，紧接着是除夕，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才算过完年。节前家家户户要扫尘，节临要贴门神、年画、春联、挂签，除夕要请神、祭祖、吃年夜饭、守岁，初一至初五要拜年、串亲戚、送贺年帖等。在古代，春节期间会举行大规模的驱傩活动，驱除疫疾厉鬼，祈祷人畜平安、五谷丰登，还会举办各种花会、赛会和庙会，以及舞狮、耍龙灯、跑旱船、踩高跷等娱乐竞技活动。所有这一切无不充满吉祥喜庆的气氛和浓浓的人情味。

　　0917．元宵

　　元宵节即农历正月十五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也是过年的最后一个高潮。其夜大街小巷万盏齐明，人们吃罢元宵之后，纷纷携亲伴友，出门赏花灯，逛花市，猜灯谜，放烟火，载歌载舞，欢庆团圆。相传元宵节起源于西汉，汉武帝时每逢正月十五夜于甘泉宫祭祀太一神，可谓其先导。佛教传入中国后，汉明帝为弘扬佛法，敕令正月十五夜在宫中和寺院“燃灯表佛”，张灯之俗遂流传开来，故元宵节又有“灯节”之称。元宵节古又称“上元节”。“上元”意即每岁首度月圆之意，本是道教中的说法。《唐六典》记载：道教奉天、地、水为三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天官的圣诞日是正月十五，称为上元节；地官的圣诞日是七月十五，称为中元节；水官的圣诞日是十月十五，称为下元节。由于道教的上元节和传统的元宵节同在正月十五，两者便逐渐合二为一了。元宵节除吃元宵、观花灯等习俗外，历代还有迎紫姑祭厕神、过桥摸钉走百病等习俗，以及击太平鼓、跳秧歌、踩高跷、舞龙、舞狮等活动。

　　0918．花朝节

　　又称“百花节”。相传为百花生日，节期因地域不同而各异，以农历二月十二日之说居多。花朝节起自唐代，相传女皇武则天在严冬因睹梅花盛开，突发奇想，写成一首催花诗：“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百花果然承旨，次日游上林苑时，万紫千红，满园春色。武则天大喜，令宫人为百花挂上五色彩缯，此后遂相沿成俗。每逢花朝节，宫廷民间皆剪彩条为幡，系于花树之上，谓之“赏红”，以示对花神的祝贺。此日如天朗气清，则预兆一年作物的成熟。花朝节也是人们看花游春的日子，宋代此风尤盛；又因牡丹为百花之王，故争相观赏牡丹最是花朝盛事。文人墨客诗酒唱和，风雅无比。

　　0919．寒食与清明

　　寒食节，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清明前一二日，其日禁烟火、吃冷食，故亦称“禁烟节”、“冷节”。寒食节相传是为了纪念介子推。据《荆楚岁时记》载：春秋时，晋文公与介子推等流亡列国，介子推割下自己的股肉为晋文公充饥。十九年后晋文公复国即位，介子推不求利禄，与母亲隐归绵山。晋文公焚火烧山以求之，介子推坚决不肯出来，抱木而死。后晋文公葬其尸于绵山，修寺立庙，并下令于介子推焚死之日禁火寒食，以寄哀思。实则寒食节真正的起源是古老的改火习俗。据《周礼·秋官·司煊氏》载：“中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古时随季节变换而改用不同的树木钻火，改季则改火。旧火方换，新火未至，则禁人生火。禁火之时，备以冷食，由此遂相沿成俗，春秋之后始逐渐与介子推的传说相融合。清明节，为二十四节气之一，古称“三月节”，节期在农历三月上旬，公历则在四月五日前后。《岁时百问》曰：“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其时正是兴农事的大好时节，故有“清明前后，点瓜种豆”的俗谚。古时寒食、清明两节相接，寒食活动往往延续至清明，久而久之，两节已无严格区分。清代之后，两节便合而为一了。清明节的主要风俗是祭祖扫墓、插柳踏青，以寄托中华民族对先人的慎终追远之情。唐代诗人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一诗，可谓对清明节的经典写照。

　　0920．端午节

　　农历五月初五，是为“端五”或“重五”；古代“午”与“五”相通，故又曰“端午”或“重午”。古时其日有用兰草汤沐浴之俗，故又称“沐兰节”。道教称“地腊节”，唐宋时称“天中节”“端阳节”，明清时北京称“五月节”“女儿节”等。端午节是我国夏季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关于端午节的起源，历来众说纷纭。据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端午节最初萌芽于民间巫术巫医活动。早在先秦时代，北方中原地区就把五月五日作为驱邪避瘟的日子。端午节的重要风俗有赛龙舟、裹粽子、挂艾草、饮菖蒲酒、驱五毒等，均属驱邪避瘟之列。秦汉以后，赛龙舟和裹粽子这两项节俗逐渐与屈原故事相结合，获得了新的历史意义。相传楚国伟大诗人屈原忠而被谤，流放他乡，却仍不忘忧国忧民，终于在五月五日自投汨罗江而死。人民为了纪念他，于是把赛龙舟、裹粽子说成是为了捞救和祭祀屈原。端午节也由此而成为中国传统中最富有诗意和悲情的节日。

　　0921．七夕

　　农历七月初七。亦称“乞巧节”“女儿节”等。七夕节的形成源于牛郎织女的传说。织女是天帝的女儿，心灵手巧，能织成云霞般的锦绣天衣。天帝（或曰王母）怜其独居，把她嫁给河西的牵牛。织女出嫁后遂废机不织。天帝大怒，责令织女回河东，答应他们一年相会一次。后经民间反复加工及长期的口头流传，形成了美丽的神话故事，并对七夕乞巧节的形成产生了很大影响。汉以后每逢七夕之夜，人们都要纷纷出门坐看牵牛织女星，同时还有穿针、曝衣之俗。据说古时在七夕之夜，妇女们用彩线穿七孔针，设香案，上置瓜果，向织女乞巧。如果夜里有喜子（蜘蛛）结网于瓜果上，就被认为得到了织女的青睐，必然乞得心灵手巧。直至近代，七夕仍是一个重要的传统节日。

　　0922．中秋

　　农历八月十五，恰逢三秋之半，故名“中秋”“仲秋”“八月节”。因中秋月为团圆之象征，而此日又有亲人团聚之俗，故亦称“团圆节”。中秋节始于唐代，节俗主要有祭月、拜月、泛舟赏月、登台观月、吃月饼、赏桂、观潮等。南方民间中秋有赏桂折桂之俗，这与月中吴刚伐桂、桂实飘落人间的传说有关。中秋食月饼是南北相同的风俗，月饼象征团圆。元至明清，中秋节基本沿袭了唐宋时代旧俗。清以后，各地中秋节饮食习俗有区别，安徽婺源地区必食塘鱼，江苏南京一带食烤鸭或咸水鸭，昆明每户必做“合家大月饼”，山东泰安一带吃小包子。浙江宁波一带八月十六日度中秋。苏州地区有妇女盛妆出游的风俗，俗称“走月亮”。

　　0923．重阳

　　农历九月初九。亦称“重九节”“茱萸节”“登高节”“九月九”“菊花节”等。《易经》以“阳爻为九”，将九定为阳数，两九相重，故名“重阳”。据东晋·葛洪《西京杂记》载，至迟在西汉时重阳节已成了固定节日，并有了佩茱萸、饮菊花酒、登高、食蓬饵等习俗。从南北朝到唐宋时代的重阳日，帝王官僚们除登高赋诗、筵宴欢乐之外，还有射箭、纵马、围猎等活动。赏菊、食糕之风亦日盛。重阳吃糕，因“糕”与“高”同音，所以重阳节登高之时吃糕，象征步步登高。清代赏菊规模较宋代更盛。清代北京在重阳节立“九花山子”，“九花”即菊花。至今重阳节的某些习俗仍在流行。近年又将重阳节确立为老年节，以示对老年人的尊敬。

　　0924．腊八

　　腊八即农历十二月初八，是我国古代民俗化的宗教节日，为古时“腊日”之一。先秦时“腊”本是一种祭礼，指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腊祭百神。祭百神需用猎获的禽兽，以祈福求寿、避灾迎祥，故腊祭即猎祭，古代腊、猎相通。汉代腊行于农历十二月，故后世以十二月为腊月。南北朝时，始改为十二月初八，谓之“腊八节”。腊日或腊前一日有击鼓之俗，据说有驱疫作用。东汉后佛教传入，腊八又与佛教传说结合，成了佛教节日，称“成道节”“佛成道日”。据传，释迦牟尼成佛之前，曾修苦行多年，饿得骨瘦如柴，决定放弃修行；此时遇见一牧女，送他乳糜，食后体力恢复，后端坐在菩提树下沉思，于十二月八日得道成佛。为纪念此事，佛教徒于每年腊月八日以米和果物煮粥供佛，称为“腊八粥”。此后吃腊八粥遂演变为中国民间的习俗。宋代周密《武林旧事》：“八日，寺院及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之类做粥，谓之腊八粥。”如今北京、东北、胶东、江浙、河南、皖中等地仍保留着过节吃腊八粥的习俗。

　　0925．除夕

　　农历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或最后一晚。又称“除夜”“年三十”“大年夜”。“除夕”二字，最早见于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卷八：“常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皆追效于前事，冀以御凶也。”其原意为驱邪求福除恶鬼，故把这一夜称除夕。汉代，除夕夜除了树立神荼、郁垒两人的形象于门外，还要举行击鼓驱傩仪式。晋代又有了分岁、守岁活动。除夕是年节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进行大扫除，民间谓之“除尘”，含有除旧布新之意。同时贴春联、门神、年画，将宅内布置一新，欢乐喜庆。夜幕降临时，阖家团圆，吃年夜饭，在中国北方地区多吃饺子，寓意“交子”，指岁岁相交；南方人多吃汤团，寓意团圆。在饺子或汤圆中包上一个元宝或铜钱，吃到者表示一年有好运气。各地年夜饭的食品五花八门，但都含有美好的寓意，如豆腐、年糕、鱼、发菜等，寓意“逗富”“年年高升”“年年有余”“发财”。除夕之夜燃放爆竹，迎神纳福；晚辈向长辈拜年，长辈要给压岁钱。这一夜全家人守岁，希望能够长寿。

　　0926．弄璋弄瓦

　　“弄璋”“弄瓦”的典故出自《诗经·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璋是一种非常名贵的玉器。在古时候，贵族家庭生了男孩子，会把璋给他玩，希望男孩将来能有玉一样的品德。而瓦是纺车上的零件，古人把瓦给女孩玩，就是希望她将来能精通女工。后人因此就把生男孩子称为“弄璋之喜”、生女孩子则称为“弄瓦之喜”。男孩弄璋、女孩弄瓦，现在看来是重男轻女的做法，但在古代作为一种风俗，其实表明了社会对于男女成年后的期待，这也是几千年来男主外、女主内观念的体现。“弄璋”“弄瓦”的习俗和用语现在依然存在，生了孩子之后，书写请柬，亲友赠送彩帐、喜联，贺生男为“弄璋”，贺生女为“弄瓦”。

　　0927．冠礼

　　冠礼，俗称成年礼、成丁礼。在远古氏族社会，为了部落的绵延，未成年的孩子一般不参与生产、狩猎、战争等活动。等到了成人的年龄，用各种方式来考核他的体质和技能，以确定他能否取得氏族成员的资格。后来演变成冠礼。冠礼，就是主宾依次将缁布冠、皮弁、爵弁三种帽子戴在未成年人的头上，并给他起个表字，表示他已经成年，可以结婚，参与劳动、战争，当官。普通的士子若没有行冠礼，就不能担任重要的官职。而帝王不行冠礼就不能执掌朝政，汉景帝在临死前，抱病给汉武帝行冠礼，就是这个原因。古代贵族女子十五岁许嫁时举行加笄仪式，称为笄礼，也是表示成人的一种仪式。笄，就是簪，行笄礼要改变幼年时的发式，把头发绾成髻，并用（一块黑布）包住发髻，再用笄插定，表明女孩子已经成年，可以出嫁了。

　　0928．年龄称谓

　　在年龄的不同阶段，都有一些不同的称谓。除了直接称岁数，比如“年方二八”“八十高龄”“九十高寿”等以及一些不确定年龄的统称，比如“秩”（一秩等于十岁，六十以上称“开七秩”），还有一些有趣的说法，比如根据人的容颜、头发、皮肤、牙齿特征，来自古代典籍、诗文的称谓，等等。常见的有：未满周岁的小孩为“襁褓”，两三岁叫“孩提”，“总角”“垂髫”指童年，“束发”“朱颜”指青少年，男子十五称为“志学之年”，“及笄”是女子十五岁，“弱冠”是男子二十岁，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三十曰壮”“六十曰耆”“七十曰老”“八十九十曰耄”，六十“花甲”、七十“古稀”、百岁“期颐”，“皓首”“黄发”指老年人，“鲐背”指长寿老人。六十为“杖乡之年”、七十为“杖国之年”、八十为“杖朝之年”。八十八为“米寿”、九十九为“白寿”、一百零八为“茶寿”。

　　0929．纳采

　　古代汉族婚姻礼仪分六步走，纳采是第一步。纳采，后来称为“提亲”。“采”是采择、选择的意思，是女方谦逊的说法，意思是自家女儿不过是聊备男方采选的对象之一。纳采的过程是这样的：男家请媒人至女家提亲，得到女方首肯后，男家派使者前去致辞，并拿活的大雁作为礼物。如果女方同意议婚，就收下大雁。据郑玄说，用大雁的原因是大雁随季节南北迁移，顺乎阴阳往来；同时大雁若失配偶，终生不再成双，取其忠贞。六礼除“纳征”外，其余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雁作为贽礼。后世“纳采”与“问名”合并。富贵人家，纳采礼物每有增加。

　　0930．问名

　　这是古代婚礼的第二步。纳采礼完了后，使者并不回去，而是过一会儿再到女方家“问名”。早期的问名，主要是询问女子母亲的姓氏，以了解两者之间的血缘关系。古人很早就知道了近亲结婚的坏处，所以有此环节。举个例子：林黛玉的母亲姓贾，和贾宝玉同姓，在古代就在禁止的范围，不能结婚。如果女方因为父母双亡等原因不知道姓氏，那就要通过占卜的方式来决定可不可以。后世的问名，则是问女方的名字、出生年月、家世地位，乃至于门第、财产、职位、容貌、健康等诸方面。普通的以问生辰八字为主，通过男女双方生辰八字阴阳，以确定婚姻吉凶。若八字合，即可成婚；如果八字不合，那么婚姻就要告吹。

　　0931．纳吉

　　此为婚礼的第三步。男方拿到女子的姓名、八字后，到宗庙或者祖宗牌位前占卜，如果结果很吉利，便派使者前往女方家通报，这就是“纳吉”。按照礼仪，女方的家长得到消息后，应该很谦虚地回答道：“小女教养不够，粗鄙不堪，实在难与令郎匹配。但既然已经卜得吉兆，我家也同样吉利，所以就不敢推辞了。”

　　明清以后，纳吉礼节变得很简单，多数都是将女子的庚帖放在灶神前，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就会认为很顺利，便可以拿着男女的庚帖去合婚了。

　　0932．纳征

　　这是婚姻六礼的第四步。亦称“纳礼”“纳币”“纳成”“父定”，后世俗称“纳财”“大聘”“过大礼”“下财礼”等。这是纳吉之后男家给女家送聘礼的仪式，表示婚姻进入正式准备阶段。先秦的聘礼比较简单，一般取其象征意义，如士大夫下聘，不过用五匹彩丝和一对鹿皮而已。隋唐时聘礼固定为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棉絮、长命缕、干漆等九种，各项物品皆有祝福夫妻爱情永固的意思。后来聘礼变重，渐渐有牟利的趋向。

　　0933．请期

　　此为传统婚礼的第五个环节。纳征之后，男家通过占卜选得结婚的吉日，为了表示对女方的尊重，就派使者到女方家，请求他们指定婚期，这个仪式称为“请期”。女方的家长会很谦逊地说：“这个日期，还是请尊府来决定吧。”谦让一番后，使者将已经卜好的日子告诉女方家。女方家表示接受，使者返回复命。以后这项礼仪多从简，常在送聘礼的同时决定婚期。清代以后，请期多称“通信”，即男家用红笺将过礼日、迎娶日等有关事项一一写明，由媒人或亲自送到女家，并与女家商议婚礼事宜。

　　0934．亲迎

　　亲迎，现在叫迎亲，是婚礼的最后一步，也是婚礼的核心。从纳采到请期这五个步骤都是男方家派使者到女方家进行，而且都是在早上。唯独亲迎，是新郎亲自到女方家，并且时间是在黄昏的时候。为什么在黄昏呢？上古时代流行抢婚，而抢婚需要借助夜色的掩护，黄昏成婚就是这种习俗的遗留。新郎在黄昏的时候到来，所以叫“昏”；新郎对岳父岳母行完子婿之礼后，新娘因之而去，所以叫“因”，这就是“婚姻”一词的来源。新娘乘车至男家后，要设酒宴共食。所谓“合卺而”，即把一个瓤剖开，分成两个瓢叫卺，新婚夫妇各拿一瓢，饮酒漱口，以示婚后夫妻相亲相爱。后世“合卺”成了结婚的代称，也即后来的喝交杯酒。

　　0935．媵妾

　　古代婚姻制度的一种风俗。在周代，诸侯娶一国之女为夫人，女方须以（兄弟之女）娣（妹妹）随嫁，同时还须从另外两个与女方同姓之国各请一位女子陪嫁，亦各以侄、娣相从，一共九人，只有夫人处于正妻地位，其余都属于媵妾。媵（音映），相送，引申指陪嫁。诸侯如正妻亡故或被休，不可再娶，应由众妾中依次递补，此种制度称为媵妾或媵婚制度。天子媵嫁，与诸侯相似，唯媵嫁数目更多，连正妻共十二人。这一制度体现了周人对嫡庶的严格区分，但同时也是对多妻现象的承认，使其明确化和合理化。

　　0936．丧礼

　　丧礼指丧葬活动中举行的仪礼，指对死者殓殡奠馔和拜踊哭泣的种种仪式礼节。《周礼·大宗伯》曰：“以丧礼哀死亡。”先秦文献中记载，周代士阶层以上的丧礼制度已有比较完备的形态，且等级分明，连关于死的说法都尊卑有别。《礼记·曲礼下》曰：“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丧礼的程序相当繁缛，其名目足有数十种之多，主要分为五个阶段：复、殓、殡、葬、服。人死后要将新丝絮放于口鼻上，验其是否断气，称为“属纩”，后成为临终的代称。属纩之后便须为死者举行招魂的仪式，称为“复”。复者持死者之衣，登屋面北，呼唤死者的名字，以期死者能还魂复生；如此三次，投衣而下，由另一人接过覆在死者身上。“敛”是盛放死者入棺的仪式，有小敛和大敛之分，小敛指为死者穿戴寿衣，大敛指将死者放入棺内。入殓后停柩待葬叫“殡”，后世把运灵柩到埋葬的地方去称为“出殡”，送葬者穿丧服，牵灵车，边哭边行。葬即下葬，指将死者棺木埋入墓穴，并筑土成坟，拜奠如仪。“服”指为死者服丧，根据与死者亲疏远近的不同，所穿丧服和居丧时间亦有等差。

　　0937．明器

　　明器，亦称“冥器”“盟器”，是专用于随葬的各种象征性器物，一般用竹、木、陶、石等制成，以供死者在阴间使用。明器除日用器物的仿制品外，还有车船、房屋、工具、兵器、家具等模型，甚至还有人物、畜禽的偶像，称为“俑”。从新石器时代开始的历代墓葬中都有明器发现。汉代盛行厚葬之风，大量使用明器，且随着“人殉”制度的消失，贵族墓葬中多用人俑。魏晋之时随葬明器皆从省，唐代从厚之风又兴。北宋以后，纸明器逐渐流行，不随死者下葬，而是在下葬之时焚烧，明清均沿宋习。明器的使用也有等级，如唐代规定官员三品以下可用明器九十事，四、五品可用六十事，七、八、九品可用四十事，庶人准用十五事。

　　0938．棺椁

　　棺椁是装殓死者遗体的葬具。棺，指死者贴身的内棺，椁，指套在外层的外棺。最早的棺是瓦制的，商代以后才用木棺。《礼记·檀弓上》载周代“天子之棺四重”，郑玄注曰：“尚深邃也。诸公三重，诸侯再重，大夫一重，士不重。”天子之棺除贴身内棺外，尚套有四层：最外一层叫大棺，第二层叫属，此两层皆为梓木所制，又统称梓棺或梓宫；第三层叫或，为椴木所制；第四层为水牛皮和犀牛皮制成的革棺。如此繁复的棺椁也只有天子用得起。诸公以下由内至外递减，到士这一阶层，就只有一层大棺了。至于庶人则有棺而无椁。周代的棺椁制度在后世帝王、贵族间基本沿用下来。汉代盛行厚葬，皇帝、诸侯墓中椁室四周要用黄心的柏木块或柏木条垒叠互嵌，木头内向，紧密围筑，称为“黄肠题凑”。因其耗费巨大，魏晋以后多有简省。

　　0939．墓庐

　　古代父母或师长去世后，其子或学生服丧期间在墓旁搭筑小屋，居住其中以守护坟墓，叫作墓庐。此风俗早在周代就有。《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死后葬于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唯子贡庐于冢上，六年乃去。汉魏之时，庐墓之风非常盛行，有子为父母庐墓者，如《后汉书·邓骘传》载：“母新野君丧……骘等既还里弟，并居冢次。”唐以后一直沿用此俗。明朝祥符人丘铎是个孝子，母亲去世后葬在鸣凤山，他哭泣说：“我出生以后，母亲一直没和我离开过，现在去世了，怎么能将她遗弃在荒原里呢？”于是就在墓地旁边盖上庐墓，早晚给母亲准备好与生前一样的食物。每当月黑风高之时，就围绕着母亲的坟墓哭着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老虎听到哭声都避开了。

　　0940．五服

　　五服，即五等丧服，是古代居丧时期的服饰制度，始于周代。依生者与死者关系的亲疏远近不同，丧服形制和居丧期限亦各有规定。据《仪礼·丧服》载：丧服分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音思）麻五个等级。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一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衣缘袖口皆不缝边，简陋粗恶，犹如刀割斧斩，故称斩衰。服斩衰者还须手握一根苴（音居）杖，俗称哭丧棒，以示哀痛。斩衰服丧三年（实为二十五个月），适用于臣为君，子为父，未嫁之女为父，已嫁复归之女为父，妻为夫，承重孙为祖父等。齐衰是次于斩衰的丧服，亦以粗生麻布做成，但衣缘袖口皆缝边，稍显齐整，故称齐衰。齐衰又分为四等：齐衰三年，即服丧三年，用杖，适用于父已先卒，子为母，未嫁之女为母等；齐衰杖期，即服丧一年，用杖，适用于父尚在世，子为母，未嫁之女为母，夫为妻等；齐衰不杖期，即服丧一年，不用杖，适用于为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未嫁之姐妹，已嫁之女为父母等；齐衰三月，即服丧三月，不用杖，适用于为曾祖父母、高祖父母等。大功是次于齐衰的丧服，用熟麻布做成，较生麻布细密，服丧九月，不用杖，适用于为已嫁之姑母、堂兄弟、未嫁之堂姐妹。小功是次于大功的丧服，以熟麻布做成，较大功所用更为细密，服丧五月，不用杖，适用于为从祖父母、堂伯叔父母、从祖兄弟、已嫁之堂姐妹，以及为外祖父母等。缌麻是五服中最轻的一种，以最细的熟麻布做成，服丧三月，不用杖，适用于为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以及为外姓的舅父、姨母、表兄弟、岳父母等。后世的丧服、丧期规定虽略有变动，但基本沿用前制。

　　0941．昭穆

　　昭穆是中国古代的宗法制度，指宗庙、墓地或神主的辈次排列。古人在室内座次以东向为上，其次才是南向、北向和西向。故以始祖居中，东向；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朝南，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朝北，称穆。简而言之，昭穆就是宗庙、坟地和神主的左右位次，左为昭，右为穆，故亦称左昭右穆制，以此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次序、亲疏远近。昭者，明也，南向朝阳而明亮，故为昭；穆者，冥也，北向背光而冥昧，故为穆。昭穆制为历代统治者所重视，且有一定的配享制度。《礼记·王制》载：“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在这种宗庙数量的排列顺序上呈现出一个显著的特点，即地位越高的人其宗庙中可以供奉的祖先就越多，相反，地位越低的人其宗庙中所供奉的祖先就越少，以此通过宗庙和祖先数量的多少来象征尊卑上下的等级关系。

　　0942．吉礼

　　吉礼是指祭祀之礼，古人祭礼为求吉祥，故称吉礼。《周礼·春官·大宗伯》云“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祇）”，将祭礼对象分为人鬼、天神、地祇三类，每类之下又细分若干等。天神之祭主要包括祭祀昊天上帝、日月星辰、司中司命（星名）、风伯雨师等。古代只有天子可以祭天，诸侯有国，但不得祭天。周代祭天的正祭是每年冬至之日在国都南郊圜丘举行，天子点燃积柴，烧着牺牲、玉璧、缯帛等祭品，烟焰飞升，上闻于天，是为燔燎，又称“禋祀”。地祇之祭主要包括祭祀社稷、五行、五岳、山林川泽以及四方百物。周代祭地的正祭是每年夏至之日在国都北郊水泽之中的方丘上举行，不用燔燎，而用瘗埋，即祭后挖穴将牺牲玉帛等祭品埋入土中。人鬼之祭主要是祭祀祖先，祭必于宗庙之中。周代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四时孟月而祭，春曰祠，夏曰禴，秋曰尝，冬曰烝，加上腊祭，每岁共五祀。

　　0943．嘉礼

　　嘉礼是饮食、婚冠、宾射、燕飨、脤膰、贺庆之礼的总称。《周礼·春官·大宗伯》曰：“以嘉礼亲万民。”嘉者，善也，嘉礼即用来和合人际关系的礼仪。饮食之礼指宗族内部通过聚酒饮食以加深联络和感情，而非日常家居饮食，故言“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逢祭而宴，一种是以时而宴。婚冠之礼指古代男子二十而加冠，女子十五而加笄，分别举行冠笄之礼，以示成年。成年后即可男婚女嫁，举于婚礼。故言“以婚冠之礼亲成男女”。宾射之礼指以射箭来进行竞技、选拔或序长幼的礼仪，分为四种：一是大射，指天子、诸侯祭祀前选择参加祭祀的人而举行的射礼；二是宾射，指诸侯朝见天子或诸侯相会时举行的射礼；三是燕射，指平时燕息之日举行的射礼；四是乡射，是地方官为荐贤举士而举行的射礼。故言“以宾射之礼亲故旧朋友”。燕飨之礼指天子饮宴四方来朝的诸侯、群臣、外宾的礼仪，故言“以燕飨之礼亲四方之宾客”。之礼指在祭祀社稷宗庙后，将即祭肉分给兄弟之国，借以增进彼此感情，故言“以之礼亲兄弟之国”。贺庆之礼指对有婚姻甥舅关系的异姓之国，在其有喜庆之事时，致送礼物，以示祝贺，故言“以贺庆之礼，亲异姓之国”。嘉礼的范围很广，除上述诸礼外，还包括朝贺礼、养老礼、职官礼、会盟礼等。

　　0944．宾礼

　　宾礼是指接待宾客之礼，《周礼·春官·大宗伯》曰：“以宾礼亲邦国。”宾礼主要包括诸侯对天子的朝见，各诸侯之间的聘问和会盟等，其名目有八：“春见曰朝，夏见曰宗，秋见曰觐，冬见曰遇。时见曰会，殷见曰同，时聘曰问，殷覜曰视。”春见、夏见、秋见、冬见是指六服之内的诸侯按照季节顺序轮流进京朝见天子，此四种皆为朝觐之礼；时见是有事而会，殷见是众诸侯同聚，时聘是有事而派遣使者存问看望，殷是多国使者同时聘问，此四种皆为会同之礼。古宾礼的主要意义是维护邦交，而随着“邦国”的不复存在，宾礼的意义也有所改变。后世则将皇帝遣使藩邦，外来使者朝贡、觐见及相见之礼亦纳入宾礼范畴。

　　0945．军礼

　　军礼是指军队操练征伐之礼，与战事相关。《周礼·春官·大宗伯》曰：“以军礼同邦国。”《周礼》所说的军礼包括大师之礼、大均之礼、大田之礼、大役之礼和大封之礼五种。大师之礼用于军队出征，有天子亲征与命将出征之不同，出征前均要祭告天地太庙，还要祭祀军神、军旗和道路，并举行誓师典礼，以振奋军心。大均之礼用于军队建制，周代以五人为一伍，五百人为一旅，五旅为一师，五师为一军，以此征兵和分摊军赋。唐宋以后，随着社会的变迁，军礼中已不再有这一条。大田之礼用于定期狩猎，狩猎的主要目的在于检阅军队的作战能力及军备情况。四时皆有狩猎，名目各异，春曰，夏曰苗，秋曰，冬曰狩。大役之礼用于营建土木，根据役使民力的强弱分摊任务，也即孔子所说的“为力不同科”思想。大封之礼用于封疆立界。诸侯互侵，争夺领土，民众流离。当侵略一方受到征讨之后，为确立原有疆界，聚集失散居民，都要封土植树，以勘定疆界。此外如校阅、刑赏、献俘、凯旋、马政等也都属于军礼之列。

　　0946．凶礼

　　凶礼是哀悯吊唁忧患之礼，《周礼·春官·大宗伯》曰：“以凶礼哀邦国之忧。”郑玄注云：“哀”是“救患分灾”之意，是以实际措施抗灾救患，不限于表达哀悯之情。凶礼主要有丧礼和荒礼两大类，细分则有丧礼、荒礼、吊礼、礼、恤礼五种。丧礼以哀死亡，通过对死者遗体的处理来表达对死者的敬爱之情。荒礼以哀凶札，指自然灾害引起歉收、饥馑和瘟疫后，国家为救荒而采取的政治礼仪措施。《周礼·地官·大司徒》较为全面地提出了救荒的十二项对策：散利，薄征，缓刑，弛力，舍禁，去几，省礼，杀哀，蕃乐，多婚，索鬼神，除盗贼。吊礼以哀祸灾，指遭遇水火、地震等灾祸后，派遣使者前往吊问。对于在灾祸中死亡的民众，政府往往会赐给棺木或丧葬钱。礼以哀围败，指邻国遭遇外来侵略或内部动乱，蒙受重大经济、财产、人员损失，兄弟之邦凑集钱财、物品予以救助，使之尽快恢复正常秩序。恤礼以哀寇乱，指邻国遭遇内乱外患，派遣使者前往慰问存恤。救荒赈灾是凶礼的核心内容，体现了古代相守互助的精神。

　　0947．斋戒

　　斋戒指古人于祭祀之前，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独居，以示诚敬的行为。斋戒又分为“斋”与“戒”。“斋”又称致斋；“戒”又叫散斋。致斋宿于内室，散斋宿于外室。古代天子或诸侯主要住宿地称“正寝”，里面还有内室。平时致斋，患病或无重大事情时都宿于正寝，因斋戒要独居。散斋地是在正寝之外的室内居住。致斋时要求五思。《礼记·祭义》：“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主要为使心地纯敬、集中。散斋七日，停止参加一切娱乐活动。也不参加吊丧礼，因为哀乐会“失正”，导致“散思”。斋戒时对食物的禁忌为“不吃荤”，“荤”在西汉以前不是指的鱼肉荤腥，而是忌食有辛味臭气之食物。斋戒时忌食荤物，主要是为了防止在祭祀时口中发出臭气，对神灵、祖先有所亵渎。把斋戒与素食联系起来是佛教盛行之后即东汉以后的事情。

　　0948．礼器

　　礼器是古代举行祭祀、宴飨、征伐及丧葬等礼仪活动中使用的器物，用来表明使用者的身份、等级与权力，即所谓“藏礼于器”。礼器是在原始社会晚期随着氏族贵族的出现而产生的，多为玉器，如璧、琮、圭、璋等。商周之后青铜器开始大量进入礼器的行列，其形制也发展得更为完备。青铜礼器又称彝器，工艺精美，种类繁多，食器有鼎、俎、簠、簋、笾、豆、觯、盘、等，酒器有尊、壶、爵、罍、卣、缶等，乐器有钟、磬等。其中璧、琮、鼎三者最为常见。璧呈平圆形，正中有口。琮呈长方形，中空为筒状。《周礼·春官·大宗伯》曰：“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鼎是夏商周三代祭祀中最重要的礼器，大多圆腹、两耳、三足。相传禹铸九鼎以象征九州，表示一统天下之意，故被称为“国之重宝”。

　　0949．带钩

　　带钩是古代贵族和文人武士所系腰带的挂钩，多用青铜铸造，也有用金、银、铁、玉等制成。带钩起源于西周，至春秋时期已相当流行。《左传》中记载齐国管仲追赶齐桓公，拔箭向齐桓公射去，正中齐桓公的带钩；齐桓公装死躲过此劫，后成为齐国国君。他不记前仇，重用管仲，终于完成霸业。战国时期，带钩的器形已经基本确立，即呈S状，由钩首、钩身和钩钮三部分组成，以后为各代所沿用，只是工艺愈加精湛而已。

　　0950．麈尾

　　麈尾是用来驱逐蚊虫掸落灰尘的一种工具，似扇而非扇。一般在细长的木条两边及上端插设兽毛，或直接让兽毛垂露外面，类似马尾松。麈之原意为“鹿之大者”，为群鹿首领，麈尾之所指即群鹿之所至。魏晋时期，麈尾是征战沙场的武将指挥作战的重要器具，据《晋书·石勒传》载，出身贫寒的石勒成为一方军阀后，贵族出身的王浚派人远道为石勒送去一柄麈尾，以表明他对石勒军事指挥权的认可。可见，麈尾实际已被当作兵符一类的东西。麈尾还是魏晋名士清谈时必不可少的道具，双方辩论时必执麈尾，以助谈锋。后世相沿成习，麈尾遂成为名流雅器和身份象征。

　　0951．社火

　　春节期间举行的民间赛神和游戏活动。“社”指为祭祀土地神而举行的活动；“火”指红火。社火作为群众性的集会，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全国的汉族和部分少数民族地区十分盛行，俗称“闹社火”“扮社火”“耍社火”，也是汉族各种民间歌舞和技艺的统称，包括民间的舞蹈、杂技、杂戏、武术、鼓乐等。社火大致可分为地面社火和高台社火两类。地面社火包括高跷、旱船、秧歌、舞龙、舞狮、大头娃娃等，内容丰富多彩。高台社火，又称“芯子”“背棍”“台阁”，是在固定的平台上塑造各种戏剧故事，其中人物由三至五岁的小孩扮演，由人扛着、抬着和推着作游行表演。社火表演常因地域不同而出现差异，如陕西长武一带流行的“马社火”，表演者绘好脸面，扮戏剧人物，手持道具，骑在马背上，列阵出发，在紧锣密鼓声中挨村过街表演。凡有社火的地方，都伴有民间戏剧表演，称为“社戏”。

　　0952．竹马

　　竹马是我国古代的一种儿童游戏，以一根竹竿当马，骑于胯下，后端着地，前端把牢，奔跑腾跃，威风凛凛，颇有将军气概，故广为男孩子所喜爱。竹马历史悠久，据《后汉书·郭传》载：郭在并州为官时政绩很好，与民众素结恩德，后来“始至行郡，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道次迎拜”。晋张华《博物志》亦曰：“小儿五岁曰鸠车之戏，七岁曰竹马之戏。”竹马之戏在唐代极为普遍，李白《长干行》诗云：“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儿童嬉戏之状，宛在目前。宋代出现了以竹或纸等扎为马头形的竹马，渐趋复杂精致，明清年画中多有表现。竹马的另一发展趋向是表演艺术化，南宋周密《武林旧事》中已有竹马舞队的记载。明清之际，南北各地广泛流传的“竹马灯”，又名“跑马灯”“耍马灯”，便是一种民间歌舞。每逢年节，马队便走村串乡，边行边舞，舞者身挂着竹扎纸糊的马形道具，但显然已与当初的儿童游戏大异其趣。

　　0953．秋千

　　秋千本是北方山戎之戏，春秋时齐桓公北伐山戎带回中原，渐次传播开来。秋千系以长绳，悬于高架，下拴蹬板，人立其上，两手握绳，前后摆动，主要比蹬技，荡高为胜。荡秋千初时多为闺中女子游戏，汉武帝时后宫嫔妃常以荡秋千取乐。唐人高无际《汉武帝后庭秋千赋》云：“秋千者，千秋也。汉武祈千秋之寿，故后宫多秋千之乐。”唐宋以后，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市民阶层的大量涌现，荡秋千才演变成节日中广场的狂欢节目。至今犹广为流传，经久不衰，并已成为少年儿童十分喜爱的娱乐活动。

　　0954．踏青

　　踏青，又叫探春、寻春，是中国古代的春游活动。其俗由来已久。据《论语·先进》载：孔子问曾皙的志向，曾皙答：“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可见春秋之时就已有踏青之俗，此后历代盛行，至今不衰。踏青应源于上古祓禊遗风，多在春光明媚、万物复苏之际，正月初八、二月二、三月三、寒食、清明俱是踏青的好时节，与此相伴的则有放风筝、荡秋千、划旱船等活动。杜甫《丽人行》中便记载了盛唐时上巳踏青的情景：“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更是将北宋清明时节汴梁百姓浩浩荡荡踏青远足之状描摹得淋漓尽致。

　　0955．灯谜

　　写在花灯上的谜语。一名“灯虎”，虎性凶猛，难以制服，用此比喻灯谜的难以猜测，遂有“打灯虎儿”“射虎儿”等称谓。花灯高悬，灯上书以谜语，众人立于灯下，商榷射虎儿，因又有“商谜”之称。灯谜约出现于宋代，其制大致有两种：一为“弹壁灯”，一面靠墙，三面贴题，状如今天的壁灯；另一种是在四通八达的道路等热闹场所，张设鳌山灯坊，上悬谜灯，四面写谜面。后世图便利，有时干脆弃花灯而写条幅。灯谜发展到明代，出现了谜格，所谓谜格就是灯谜的格式，犹如律诗一样，制谜者要按格式制，猜谜者同样要按格式猜。谜格的发展由少到多，向有“广陵十八路”“射虎二十四格”之说，甚至多到以百计。然而，常用谜格不过十几种。如会意格，此为灯谜中最普通之格，较常见，只需领会其意，如：“女媚”，打一曲牌名，谜底：“一半儿”。

　　0956．拔河

　　拔河古称“拖钩”。最初用于水战，后逐渐演变为集体性力量竞赛的民间体育活动。拔河最早始于春秋战国时期，是当时用以训练水军的一种手段。相传楚国攻打吴国前，楚将曾以篾缆作工具，训练士兵用钩具勾住对方战船，当对方战船被勾住时，双方在江面上互相拉扯厮杀。当地百姓称之为“拔河”。以后几经演变，由水中转移到陆地，成为民间一种体育活动。当时拔河用大麻绳，绳长四五十丈，绳两端分出许多小索，拔河时，每人胸前挂一小索，大绳中段地面上插一面大旗，以示界限，以一方将另一方拉过界限为胜。据说盛唐时期，参加拔河人数最多可达千人以上，可见当时拔河具有广泛的群众性。拔河活动一直沿袭至今，经久不衰。所不同的是现在大绳两端已没有小索，参赛者分立绳两侧，以手揽绳；比赛规则也有很大改进。

　　0957．角抵

　　古代一种较力和技巧的体育活动，类似后世的摔跤。角抵起源于战国时代，本是训练兵士的方法，后演变为民间竞技，带有娱乐性质。随着商业经济渐趋兴盛，角抵先后在宫廷、军队、民间流行，唐、宋尤为普及。宋元之时，多称角抵为“相扑”，相扑亦即相搏。“瓦市相扑”“露台争跤”是当时常见的表演形式，优胜者可获得优厚的物质奖励，甚至还可得到一官半职。据《东京梦华录》载，当时朝廷训练有大批相扑手，每逢典礼集会则表演集体相扑，以示欢庆。角抵习俗从古至今在民间一直传承，许多少数民族中的摔跤、赛马、射箭、斗牛就保留了角抵古俗。

　　0958．投壶

　　投壶源于西周，由“燕射”（君臣燕息时的一种射礼）演变而来。在当时，成年男子不会射箭被认为是一种耻辱，后来由于“文”“武”分野，文士们和一些诸侯不擅长射箭，因此在宴会场合逐渐出现了一种以壶代靶、以投代射的活动，这就是投壶。投壶所用之壶大小不等，一般壶颈长约23厘米，腹高约16厘米，壶口直径约8厘米。箭用不去皮的拓，长约92厘米，无羽镞。投壶者在距壶约二三米之处投以入壶，胜者斟酒给负者喝。投壶前及投壶过程中尚有一套繁琐的礼仪，宾主间致谦让之词、赋诗、击鼓奏乐等。投壶在春秋战国时期较为流行。到汉代逐渐脱离礼仪束缚，成为一种娱乐活动。汉武帝年间，把箭改为竹制箭，因而又产生了称为“晓”的投壶新法。晋代以后，对壶进行了重大改进，壶上设左右两耳。投壶者已不限于贵族，在平民中也有流行。宋元时期，投壶仍很盛行。宋代大儒司马光根据封建礼节对投壶作了全面总结，对投壶的名称、计分规则进行了修改，写成《投壶新格》一书。明清之后，投壶日趋衰落。投壶几经演变，流传两千余年之久，在我国历史上有一定影响。唐代投壶东传日本，后来逐渐演化成日本民间的“投扇兴”游戏。

　　0959．赛龙舟

　　又叫“龙舟竞渡”“赛龙船”，是我国传统体育活动，在汉族、傣族、苗族、白族、布依族等民间至今仍盛行不衰。端午节、泼水节都有赛龙舟这一活动内容。端午节赛龙舟在汉族、傣族、苗族等民族中其起源说法不一，主要说法是由纪念爱国诗人屈原的活动而逐渐形成的。这一活动起初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在江南水乡举行，后逐渐传到北方。赛法则因各地习俗、环境、水流而不同。通常竞赛距离为200~400米。出发方式分为固定式和活动式两种。在位于终点的水面上竖一大标旗，以先夺得标旗者为胜。龙舟的舟身是用直径约1米、长达25米的整根梧桐或杉木掏空而制成的。龙头高高翘出水面，头两侧装“龙角”。每只龙舟划手或36人，或50人，击鼓指挥的“鼓头”、鸣锣手、撑篙手立于舟之首。划手两两并排坐在舟身上，锣鼓一鸣，飞速划进。在喜庆日子里举行龙舟赛时，按民间风俗，亲友们手提鸡、鸭、米酒、鞭炮等沿途相随祝贺，姑娘们则踏歌相迎，划手们以风趣的《龙船歌》相答，直至终点。赛龙舟在我国已有悠久历史，现在其作为一种水上比赛项目，已经走向世界。

　　0960．博戏

　　博戏是中国古代一种赌输赢的游戏，与棋类相仿。《说文》曰：“博局戏六著十二棋也。”博戏起源极早，至迟在春秋之前。《穆天子传》载：“天子与井公博，三日而决。”最初的博戏叫“六博”，亦作“陆博”，六支筹码，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半，两人相博。据《颜氏家训·杂艺》所载，可知博戏又有大博、小博之分。大博的玩法已不可考。小博则在《古博经》里有比较详细的记载，其玩法是：两人对坐，棋盘十二道，两头当中为水。将黑白各六枚长方形棋子置于棋盘上，又将鱼两枚置于水中。双方轮流掷琼（即骰子），根据掷采的大小决定棋子前进的步数。棋子到达终点时，将棋子竖起来，成为骁棋（或称枭棋），便可入水“牵鱼”获筹，获六筹为胜。未成骁的棋就称为散棋。骁棋可以攻击对方的棋子，也可以放弃行走的机会而不动，散棋却不可。汉魏以后，博戏中的棋子脱离琼而独立行棋，向象棋方向发展，成为一种游戏。而博戏的琼变为五木，即五个木制骰子，也独立成为一种博戏用具，称为樗蒲，以掷点分胜负。后又变五木为两骰，立方体，六面刻点，从一到六，故又称“双六”或“双陆”。

　　0961．象棋

　　中国传统棋类游艺。两人对弈，各执十六个棋子，按规则移动棋子，以将死对方的将（帅）为胜。象棋规则为：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棋子，车走一溜烟，仕（士）与将（帅）只能在九宫内行走，仕走斜线，将走直线，小卒过河不回头。传说象棋为舜所创。其弟象桀骜不驯，舜便把他囚禁起来，并创出象棋以供他排遣寂寞。因其名为象，故称此棋为“象棋”。但实则象棋起源于古代博戏，三国时又受到传入中国的印度象棋影响，逐渐演变为独具特色的中国象棋。北周武帝宇文邕雅好象棋，大力提倡，并写出《象经》。唐代愈加流行，其形制亦有所发展。至南宋高宗时，象棋为九宫三十三枚，基本定型，元代乃正式定型。明代为象棋鼎盛时期，王侯贵戚，平民百姓，多以此为乐，并涌现出李开先、陈珍、张希秋、朱晋祯等名家。清代康熙年间，国手王再越著成《梅花谱》，成为中国象棋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全局谱。象棋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不仅是民间喜闻乐见的游艺，而且由于对弈与军事有许多相似之处，也为古今将士所喜爱。

　　0962．围棋

　　围棋的起源已不可考，据《世本》所言，围棋为尧所造。晋张华在《博物志》中亦说：“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围棋的最早记载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卫献公被卫大夫宁殖等人驱逐出国，后来宁殖的儿子又答应把卫献公迎回来。文子批评道：“宁氏要有灾祸了，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可见围棋在当时已为人所习见。春秋战国时的“奕秋”，可谓围棋的鼻祖。汉武帝时曾举行全国性的比赛，并给参赛的棋手评定品级，为后来的围棋段制奠定了基础。三国时，出现了一些有关围棋的书。南北朝时期玄学的兴起，导致文人学士以尚清谈为荣，因而弈风更盛，下围棋被称为“手谈”。唐时，唐玄宗为棋手们设置了官阶九品的“棋待制”，使棋手成为国家的高级文职官员。宋之后涌现出大批围棋国手及《棋经十三篇》《忘忧清乐集》《玄玄集》三部围棋专著。明清形成永嘉派、新安派、京师派三个著名流派，高手辈出，梁魏今、程兰如、范西屏、施襄夏被誉为“四大家”。清道光年间，由于战争，围棋进入史上最衰退的时期，直至新中国成立后才重振雄风。

　　0963．蹴鞠

　　蹴鞠是中国古老的足球运动。蹴者，以足踢之也；鞠者，以韦为之，中实以物，也即以熟皮革制成的足球。蹴鞠相传为黄帝所创，以让士卒练武强身；有直接对抗、间接对抗和白打三种形式。《史记·苏秦列传》中载，苏秦游说齐宣王时形容：“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蹋鞠即蹴鞠，可见其早在战国时期就已流行于齐国民间。至西汉，蹴鞠不仅应用于军事训练，亦盛行于宫廷之中，汉武帝便经常举行以斗鸡、蹴鞠比赛为内容的“鸡鞠之会”，宠臣董贤家中还专门养有精通此道的“鞠客”。《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蹴鞠二十五篇》，列入“兵家伎巧”一类，可谓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体育专著。唐代制球工艺大为提高，发明了充气球，球体变轻，可踢得更高，并随之出现了球门，双方分列球门两侧，以射门数多者胜，这已属间接对抗。此时还出现了女子足球，不用球门，以踢高、踢出花样为能事，称为“白打”。宋代有了专门以蹴鞠为生的专业艺人以及“齐云社”等民间蹴鞠组织。元明两代，蹴鞠仍在民间盛行不衰。清廷入关后实行禁止政策，蹴鞠由此渐衰。

　　0964．斗草

　　斗草是端午时的一种民间游戏活动，盛行于妇女之间，用草来赌胜负：或对花草名，如“狗耳草”对“鸡冠花”，是谓“文斗”；或较草之数目与韧性，多而韧则胜，寡而断则负，是谓“武斗”。关于斗草的记载，最早见于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以斗百草为戏。”五月俗称“恶月”，暑热袭来，蚊蝇孳生，往往疾病流行，百姓畏之，故每于其时即入山采药，以驱疾治病，相沿成俗，遂为“踏百草”“斗百草”等。斗草流行于中原和江南地区，唐宋时其风尤盛。唐代诗人崔颢有诗云：“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自矜年最少，复倚婿为郎。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北宋词人晏殊《破阵子》亦云：“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相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斗草之乐如在眼前。

　　0965．太极拳

　　太极拳是著名武术拳种之一。早期曾因其动作滔滔无间而称“长拳”，取绵绵不断之意称“绵拳”，又因其含五步、八法而名“十三势”，亦依“柔”之特点称之为“软手”。清乾隆年间，民间武术家王宗岳（1736－1795）首先以《易经》中阴阳太极的哲理解释拳义，故名太极拳。明末清初河南温县人陈王廷是太极拳的主要代表人物。该拳术综合吸收了民间与军队流传的名家拳法（如戚继光的“三十二势长拳”），结合古代导引、吐纳术，吸取阴阳学说及中医经络学说创编而成。强调形体活动与意念活动高度统一，具有良好的运动保健作用。太极拳在流传过程中派生出陈式、杨式、武式、吴式、孙式等不同流派，各派在架式、风格、技术结构和特点上大同小异，均要求心静意专，意识趋先，呼吸深匀，平稳自然，中正安静，柔和缓慢。姿势上要求虚灵顶劲，气沉丹田，含胸拔背，松腰敛臀，圆裆松胯，沉肩坠肘，舒指坐腕。技击上讲究“听劲”，以静制动，静以含机，动以变化，动中求静，以柔克刚，避实击虚，借力打力，缠绕粘随，随机应变等。除拳之外，尚有太极刀、太极剑、太极枪、大杆等器械套路。太极拳在国内外影响甚大，盛行于日本、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瑞典、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以及港、澳、台等地区。

　　0966．武术

　　武术是中国传统的技击和健身运动，主要是为了锻炼身心，培养意志品质，训练格斗技能，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的瑰宝。武术源于生产劳动。殷商发明了剑、戟、矛、戈、斧、钺等兵器并发展了“射”的技术。秦汉三国时，角抵、手搏、剑道盛行，武术流派和论著大量出现。两晋、南北朝时流行相扑、角力、拍张，总结了各种武术口诀要术，对武术传播起了积极作用。唐兴武举，枪术发展甚速，套路高度发展。两宋盛行结社习武，出现了对练和集体项目。元、明、清三代，元倡骑射，重摔跤，套路表演化，提高了演练技巧；明代形成了武术体系，突出套路练习，“十八般武艺”及各流派拳法广泛传习；清代，较完整的武术技术及理论已形成，各拳种多自成体系，习武盛行。民国时期，各地纷纷创办武术社团。新中国成立后，武术被列为正式体育项目，并作为各类学校体育课教材，设立了专门组织机构，中华武术逐步走向世界。武术源远流长，流派纷呈，明代中后期已出现内家拳和外家拳之说。清代以后，门类更细，以宗教来分，则有少林和武当；以拳法来分，则有长拳和短拳；以地域来分，则有南拳和北腿等。现代武术依技术特点与形式分为拳术、器械、对练、集体项目、对抗项目等。

　　0967．左衽

　　衽，衣襟。上古时代，上衣多为交领斜襟。衣襟右掩，称为右衽；衣襟左掩，是为左衽。右衽是以汉民族为基础的中华民族的传统服饰，黄帝制衣，交领右衽，即用左边那片包住右边那片，也就是说领子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字母y形状的。按照中国古代习惯，只有死者和蛮夷才穿左衽的，以示阴阳有别，华夷有别。因此，“披发左衽”一直被用来言指不讲礼仪的野蛮之邦。

　　0968．深衣

　　深衣是指古代衣与裳相连而合缝的一种长衣。关于深衣的创始，据《礼记·王制》记载，在传说中的有虞氏时代即产生了。根据文献及考古推测，它应该是秦、西汉以前较普遍流行的服饰。深衣的上衣用布四幅，左右连缝为一，然后取横中线折叠为前后两幅。下裳用六幅，每幅都交解裁之，使一头狭，一头宽，狭头在上，宽头在下，则可适合上衣之腰缝，前后合成十二幅之数。深衣的长度应大致在脚踝间，即不致被泥土所粘污。文武百官、士庶军旅都可穿着深衣。因此深衣为上下所通服。

　　0969．衣裳

　　我国古代服制，上曰衣，下曰裳，以象天地；因为天玄地黄，故上衣色玄，下裳色黄。裳是下身所穿服饰，类似裙子。由于古代布面狭窄，一件下裳往往得用好几幅布横拼起来，状如腰围。裳或曰，汉以前称裳，汉以后则多称。据考古发现，黄帝时期，我们的祖先已开始缝制上衣下裳了。后世以至今天，还用“衣裳”泛指衣服。

　　0970．衮冕

　　衮衣和冕冠的合称，是古代天子王公所穿戴的礼服，西周时已有其制，并为历代所沿用。衮衣上绣蜷龙，亦称“龙袍”。此外还绘有日、月、星、山、火、黼、黻、藻纹、华虫等图饰。日月星辰取其照临之意；山取其仰望之意；火取其明亮之意；黼为斧形，取其金斧断割之意；黻为亚形，取其臣民背恶向善之意；藻纹、华虫皆取其文采。冕是最尊贵的礼冠，只有在如祭祀、登基等特殊场合下才会佩戴。其冠顶为一块长方形的木板，前后有垂旒，旒以玉珠穿成，垂旒的数目因等级不同有所差别。通常天子垂十二旒，诸侯以下各有差异，其中等级最低的仅垂二旒。这种冕式为历代王朝沿用，到魏晋之后才成为帝王的专属。

　　0971．弁服

　　古代的王和贵族所服的仅次于冕服的一种礼服。弁服制度始自三代，自天子至士都可以穿。弁是比较尊贵的冠，有三种：皮弁（用白鹿皮所做）、爵弁（无旒之冕）、韦弁（熟皮制作，染为赤色）。皮弁配搭白衣白裳；爵弁配搭玄衣缥裳，用作助君祭祀、迎亲；韦弁配搭赤衣赤裳，用作兵事。

　　0972．品服

　　品服又称“品色衣”，即官吏按品级高低规定所穿的服色。古代官员分为九品，凡是有品级的官员称为品官。品官等级不同，其品服的颜色、形制、质地也不同，以示尊卑。“品色衣”最早出现于南北朝，到隋唐时期逐步形成且演变为官吏常服。唐朝文武三品以上穿紫，带金玉带；四品穿深绯，五品穿浅绯，带金带；六品穿深绿，七品穿浅绿，带银带；八品穿深青，九品穿浅青，带愉石带。后代虽有些变更，但基本上以紫、绯、绿、青四色定官品高低，并形成制度。

　　0973．霞帔

　　霞帔是明清时期后妃、命妇常服的着装。帔子出现在南北朝时期，得名于隋唐时期，宋代被列入礼服，明代时发展成为“霞帔”。其形如彩带，状如朝霞，宽三寸二分，长五尺七寸，绕过脖颈，披挂在胸前，下垂金玉坠子。霞帔是宫廷命妇的着装，平民女子只有出嫁时才可着。霞帔上不同的用色和图案纹饰代表命妇的不同品级。一、二品命妇的霞帔为蹙金绣云霞翟纹，三、四品为金绣云霞孔雀纹，五品绣云霞鸳鸯纹，六、七品绣云霞练鹊纹，八、九品绣缠枝花纹。

　　0974．头

　　头，或称“折上巾”“四带巾”，为裹发巾的一种；因其用黑帛向后幢发，俗称为“幢头”。头是在东汉幅巾的基础上演变而成的，定制于北周，隋唐之后广为流行。由于头的佩戴最为普遍，因此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它的形态最多样，变化也最大，从最初的裹发巾一直演变为后来的纱帽，完全脱离了巾帕形式。不同样式的头也代表了人们不同的身份与职业。唐代，在宫廷有长脚罗筷头，乐舞伎和农民所戴有额上两折上举的“折上巾”。宋代制度规定百官公服筷头概用直脚，仆从、公差、身份低下的乐人，则用交脚和曲脚。特别是在喜庆宴会时更可用鲜艳的色彩装饰纱帽，被称作“生色销金花样幢头”。

　　0975．姓氏

　　秦汉以前，姓与氏有区别。姓是一种由母系氏族公社而来的族号，是一种血缘关系的标志，故古姓多从女旁，如姬、嬴、姚、姜、姒等。先秦时贵族女子无论婚前婚后，都必须带上姓，以防同姓婚配。氏是姓的分支。由于子孙繁衍，一个族分成若干支，每个族都有一特殊的称号，这就是氏。姓是旧有的族号，氏是后起的族号；姓是用来别婚姻的，氏是用来别贵贱的。以男子为中心的父系制时代，男子作为氏族的主体，只称氏而不称姓。贵族氏的命名方式有多种，如郑庄公、齐桓公，“郑”“齐”都是以受封的国名为氏。屈原、颍考叔是以受封的邑名“屈”“颍”为氏。乐正夔、司马牛，是以周时的官名乐正、司马为氏。孔丘的“孔”是以祖先的字为氏。孔丘姓“子”。由于封建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先秦时代只有贵族才有姓氏，平民是无姓氏的。汉以后姓氏合一，通称为姓，没有氏，且自天子至平民都可以有姓，所以说后世的姓即先秦的氏。姓有单姓复姓之分，如张、李、王为单姓，司马、诸葛、欧阳为复姓。今天说起姓氏，专指姓，而无姓、氏之别。据《中华姓氏大辞典》收集到的我国古今姓氏已超过八千个。而《百家姓》也并非只有百家之姓，而是四百六十八个，其中单姓四百零八个，复姓六十个。

　　0976．字号

　　字号是古人的命名方式之一，指人的姓名或别名（也叫“表字”或“号”）。古代有身份的人才能有“字”，而且不管男女，到了成年取字。取字的目的是为了让人尊重他，供他人称呼。一般人，尤其是同辈和属下，只许称尊长的字而不能直呼其名。古人取字方法的主要依据有以下几种：一是同义反复。如屈原名平，字原，广平为原；二是反义相对，如韩愈，字退之；三是连义推想，如赵云，字子龙，取“云从龙”的意思。从以上三类可以看出，字与名有密切的关系，字往往是名的补充或解释，这叫“名字相应”、互为表里，故字又称作“表字”。古人除名与字外，还有号。号是人的别称，所以又叫“别号”。号的实用性很强，除供人呼唤外，还用作文章、书籍、字画的署名。号又分人号、自号、绰号。人号是别人加给自己的，其中有爵号、谥号。爵号即称其封爵。谥号是人死后，别人根据他的品行操守而加封的。自号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别字、别名、别号、室名大多属于此类。自号多为文人所用，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士文化”的一项重要内容。绰号则包含着社会或个人对所号者的品评、褒贬、爱憎，有的也含有亲昵与开玩笑之意。

　　0977．谥号

　　我国古代帝王、诸侯、大臣等具有一定地位的人死去之后，根据他们的生平事迹与品德修养评定褒贬，而给予一个寓含善意评价、带有评判性质的称号，并相沿成为制度。这种制度称为谥法，所给予的称号名为谥号。谥号有帝王之谥，由礼官议上；有臣属之谥，由朝廷赐予；还有私谥，是门徒弟子或是乡里、亲朋为其师友上的谥号。初时，只有美谥、平谥，没有恶谥，后来才有善恶之别，如西周周厉王的“厉”便是对他予以斥责的恶谥。先秦时的谥号以用一个字为常，也有用两三个字的。汉代谥法制度日趋严密，朝廷中正式设立大鸿胪一职，管理王公列侯的谥法。宋代开了后代予大臣谥二字的先河。明清时期，谥法内容基本固定下来。首先是各等级人员的谥号字数固定下来，如明代皇帝谥号为十七字，亲王一字，大臣两字；清代皇帝二十一字，硕亲王一字，大臣两字。其次，赐谥权高度集中于皇帝手中，要取决于“圣裁”。帝王的谥号一般是由礼官议定，经继位的帝王认可后予以宣布，臣下的谥号则由朝廷赐予。谥号中还有一种私谥，这是有名望的学者、士大夫死后，由其亲戚、门生、故吏为之议定的谥号，是一种尊重的称呼。有些人的谥号由于经常被后人称呼，为大家耳熟能详，如岳武穆（岳飞）、陶靖节（陶渊明）等。

　　0978．九族

　　九族是指亲属。从汉代起，“九族”有经学上的今文和古文两种解说，各有其社会、政治背景，分别从不同方面满足统治者的需要。一种是古文说，代表人物有孔安国、马融和郑玄。他们认为九族仅限于父宗，包括上自高祖下至玄孙的九代直系亲属，即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自己、子、孙、曾孙、玄孙。古文说构成了宗法伦理的基础，被后代明确写入律令中。第二种是今文说，代表人物是许慎等。他们认为九族包括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四”是指姑之子（姑姑的子女）、姊妹之子（外甥）、女儿之子（外孙）、己之同族（父母、兄弟、姐妹、儿女）；“母族三”是指母之父（外祖父）、母之母（外祖母）、从母子（娘舅）；“妻族二”是指岳父、岳母。今文说满足了统治者利用血缘姻亲关系实现对本阶级及整个社会最大限度控制的需要，封建统治者在赏赐、惩罚、屠杀时就是利用今文意义上的九族。如株连法，一人犯法，尤其是犯大法，往往要“株连九族”。随着时代的变迁，今日“九族”之意有了很大变化，其亲属之意已经淡出，变成了对与之有关的一切人的泛称。

　　0979．泰山

　　对岳父的尊称。此称谓与泰山的“封禅”有关。据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十二记载，唐玄宗李隆基于726年到泰山封禅。丞相张说担任封禅使，顺便把他的女婿郑镒也带去了。按旧例，有幸随皇帝参加封禅者，丞相以下的官吏都可以升一级。郑镒本是九品官，张说利用职权，一下子把他连升四级。唐玄宗在宴会上看到郑镒突然穿上五品官穿的浅绯色官服，觉得奇怪，便去问他。郑镒支吾难应。这时，擅长讽刺的宫廷艺人回答说：“此泰山之力也！”妙语双关，唐玄宗心照不宣，事情就这样混过去了。后人因此称妻父为“泰山”。因为泰山又称东岳，是五岳之长，所以又转而把妻父称作“岳”“岳翁”“岳父”“岳丈”等。据文献记载，这种称谓大致始自宋代。妻母则称作“岳母”；在书面文献中，后来也有称作“泰水”的。

　　0980．考妣

　　古代称已死的父母。父死后称“考”，母死后称“妣”。语出《礼记·曲礼下》：“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汉郑玄注：“考，成也，言其德行之成也；妣之言媲也，媲于考也。”古代墓碑上常刻有“显考”“显妣”“先考”“先妣”。古代也有用以称在世的父母，如《尔雅·释亲》：“父曰考，母曰妣。”晋郭璞注引《苍颉篇》：“考妣延年。”

　　0981．妯娌

　　兄弟之妻的合称。假设一家中有几个儿子，那么这些儿子的妻子之间的关系就称为妯娌关系。根据《广雅》的解释，“妯娌”是先后的意思，女子先后嫁给兄弟，所以称为“妯娌”。如果一家有几个女儿，嫁给不同的女婿，这些女婿之间的关系则称为“连襟”。

　　0982．贱称

　　与尊称、谦称相对的称呼，表示对对方的侮辱、轻视，如称君主为“独夫”“暴君”，称一般人为“贼”“竖子”“鲰生”“野夫”“荒蛮”“黔首”等。如《荆轲刺秦王》：“今往而不反者，竖子也。”《毛遂自荐》：“白起，小竖子耳。”《鸿门宴》：“竖子不足与谋！”《孔雀东南飞》：“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

　　0983．尊称

　　表示尊敬客气的称谓，具体有以下几种：①对帝王的敬称有“万岁”“圣上”“圣驾”“天子”“陛下”等。②对皇太子、亲王的敬称是“殿下”。③对将军的敬称是“麾下”。④对有一定地位的人的敬称：对使节称“节下”；对三公、郡守等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称“阁下”。⑤对于对方或对方亲属的敬称有“令”“尊”“贤”等。“令”，意为美好，用于称呼对方的亲属，如“令尊”（对方的父亲）、“令堂”（对方的母亲）、“令阃”（对方的妻子）、“令兄”（对方的哥哥）、“令郎”（对方的儿子）、“令爱”（对方的女儿）。“尊”，用来称与对方有关的人或物，如“尊上”（称对方的父母）、“尊公”“尊君”“尊府”（皆称对方的父亲）、“尊堂”（对方的母亲）、“尊亲”（对方的亲戚）、“尊驾”（称对方）、“尊命”（对方的嘱咐）、“尊意”（对方的意思）。“贤”，用于称平辈或晚辈，如“贤家”（称对方）、“贤郎”（称对方的儿子）、“贤弟”（称对方的弟弟）。“仁”，表示爱重，应用范围较广，如称同辈友人中长于自己的人为“仁兄”，称地位高的人为“仁公”等。⑥称年老的人为“丈”“丈人”。唐朝以后，“丈”“丈人”专指妻父，妻母称“丈母”。⑦称谓前面加“先”，表示已死，用于敬称地位高的已逝人或年长的人。如称已死的皇帝为“先帝”，称已经死去的父亲为“先考”或“先父”，称已经死去的母亲为“先慈”或“先妣”，称已死去的有才德的人为“先贤”。在称谓前加“太”或“大”，表示再长一辈，如称帝王的母亲为“太后”，称祖父为“大（太）父”，称祖母为“大（太）母”。⑧对尊长者和用于朋辈之间的敬称有“君”“子”“公”“足下”“夫子”“先生”“大人”等。⑨君对臣的敬称是“卿”或“爱卿”。⑩对品格高尚、智慧超群的人用“圣”来表敬称，如称孔子为“圣人”，称孟子为“亚圣”。后来，“圣”多用于帝王，如“圣上”“圣驾”等。

　　0984．谦称

　　表示谦虚态度的一类称谓，通常有以下几种形式。①用于自称。“愚”，谦称自己不聪明。“鄙”，谦称自己学识浅薄。“敝”，谦称自己或自己的事物不好。“卑”，谦称自己身份低微。“窃”，有私下、私自之意，使用它常有冒失、唐突的含义在内。“臣”，谦称自己不如对方的身份地位高。“仆”，谦称自己是对方的仆人，使用它含有为对方效劳之意。②古代帝王的自谦词，有“孤”（小国之君）、“寡”（少德之人）、“不谷”（不善）。③古代官吏的自谦词，有“下官”“末官”“小吏”等。④读书人的自谦词，用“小生”“晚生”“晚学”等，表示自己是新学后辈；如果自谦为“不才”“不佞”“不肖”，则表示自己没有才能或才能平庸。⑤古人称自己一方的亲属朋友时，常用“家”“舍”等谦词。“家”是对别人称自己的辈分高或年纪大的亲属时用的谦词，如“家父”“家母”“家兄”等。“舍”用以谦称自己的家或自己的卑幼亲属，前者如“寒舍”“敝舍”，后者如“舍弟”“舍妹”“舍侄”等。⑥其他自谦词有：因为古人坐席时尊长者在上，所以晚辈或地位低的人谦称“在下”；有一定身份的人自谦“小可”，意为自己很平常、不足挂齿；子弟晚辈对父兄尊长，自称“小子”；老人自谦时用“老朽”“老夫”“老汉”“老拙”等；女子自称“妾”；老和尚自称“老衲”；对别国称自己的国君为“寡君”。

　　0985．梅花易数

　　中国古代易学预测术之一种。据说，北宋易学大师邵康节（1011－1077）一日与朋友闲步花园，忽见二雀于梅枝相争而坠于地，于是以二雀坠地时间起卦，得泽火《革》之泽山《咸》卦，又思雀之为字，上为“少”下为“佳”，遂预言明晚必有年少佳人入园折梅，因为园丁所逐，惊慌跌倒而伤膝盖。第二天晚上果然应验。邵康节因此而名闻当时，而他所创制的这种因时因地以心运易的预测方法就被叫作“梅花易数”。“梅花易数”预测之法甚是繁杂，要而言之，系以先天八卦之数理与阴阳五行之义理相结合，并参照其时其地之偶然事象，综合推算吉凶。即以邵雍此卦而论，本卦上卦为兑为泽为金，人事对应为少女；下卦为离为火。金为火所克，故断少女受伤。互卦上为乾为金，下为巽为木，金克木。而巽对应身体为股，故断少女摔伤膝盖。化卦下卦为艮为土，土能生金，故断虽伤不重。加之又配以“雀”字之字相，故可肯定受伤者为年少女子。“梅花易数”预测方法在江湖术士中甚为盛行，且都将之归为邵雍所创，但经后人考证，此法实系民间江湖术士借重邵雍之名而创，与邵雍无关。

　　0986．四柱八字

　　又称“推四柱”或“批八字”。这种算命方法是以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考察吉凶的主要依据。年月日时叫四柱，每柱均有相对应的天干和地支，四柱合起来共八个字。就人事测算看，年柱看父母祖业，月柱看兄弟朋友，日柱看夫妻婚姻，时柱看儿女成就。具体推算时，以日干为主，看其在四柱中所处之地的生旺死绝，再参以所行大运的五行阴阳克制生化之理，远可断一生凶吉，近可察眼下之祸福。这种推八字算命术在民间江湖术士中运用最为普遍。其源头甚早，汉代即出现以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为基础，配合年月日的算命方法，至唐人李虚中进一步将之系统化为“三柱六字推命法”，此时尚未加进时柱。五代宋初人徐子平著《渊海子平》，四柱八字推命法始完善并自成体系。明清时期的命相学家们又把神煞糅合于命理推测中。

　　0987．测字术

　　测字术在中国古代是一种具有广泛影响的算命术。又名相字、押字、破字、拆字，其法就是依据求测者所提供的任意一字或多字，用加减笔画、拆合字体结构的方式附会人事，进而推断祸福凶吉。尽管从表面看，单纯一两个汉字无法承载人事吉凶的预测功能，但如果考虑到汉字的表意功能和汉民族长期以来形成的文字崇拜情结，测字术之得以流行并形成自己的体系，是很好理解的。古史中颇多擅长测字之人，相关测例也的确令人叫绝。如宋代谢石便以擅测字著称。据说有次一人书“亥”字问儿病，谢石当即断云：“此字乃孩不见子之象，不吉。且字体上看，上乃六字少点，你儿子活不到六岁。中是久字缺捺，久而不得之意。下为人而不长。今天为水日，尚无大碍。明日属土，土能克水。难过明天。”后果然。现存测字术的著作甚多，颇为著名的有清代周亮工《字触》、程省《测字秘牒》等。

　　0988．相术

　　即依据人的面貌、五官、骨骼、气色、体态、手纹等推测吉凶祸福、贵贱夭寿的预测法术。《大戴礼记》中即有“尧相人以状，舜相人以色”，可见早在尧舜时代，便依据人之体态神色推测其贤愚祸福了。《左传·文公元年》载，周天子派遣内史叔服去鲁国参加葬礼。公孙敖请叔服给他的两个孩子看相。叔服说他的儿子“谷”地阁（即下颔）丰满，晚年运气好，子孙兴旺。公孙敖听了非常高兴。战国时代，中国相术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当时较为著名的相术家有唐举、尉缭、邓通、条侯等人。而当时名满各国的四大公子之一的平原君赵胜也很会看相。在渑池会上他根据秦将白起的瞳仁和眼神，判断他的性格刚强但暴躁，“可也持久，难与争锋”，从而制定正确的战斗策略。刘邦当泗水亭长时，相士吕公给刘邦看相，说他面孔像龙，鼻子丰隆、胡须漂亮，左大腿生有七十二颗黑痣，其相“贵不可言”。吕公于是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刘邦作“箕帚妾”。宋朝著名文学家欧阳修年少时，有相士说他“耳白于面，朝野闻名，唇不盖齿，无事招嫌”。刘邦日后成了汉高祖，确实贵不可言。而欧阳修日后成了宰辅，也确实惹出过麻烦，被贬夷陵，应验了相士的预言。相术自汉后便逐渐形成一门自成体系的预测法术，相关著作甚多，诸如《柳庄相法》《相法全编》《水镜集》《相理衡真》等。相传宋初相法大师陈抟的师傅麻衣道人所撰的《麻衣相法》影响最大。

　　0989．风水

　　风水又称堪舆，是选择最佳地点作为宅地或墓地的方术。早在先秦时代，周公便十分注重相地。晋代郭璞撰有《葬书》，奠定了风水学的理论。唐代杨筠松撰《撼龙经》，风水理论体系至此渐趋完善。自宋至清，风水术分成形法派和星气派两大派别，形法派着重地形地貌，星气派注重卦理和星象。相较而言，形法派更为流行和普及。历朝历代都有很多风水大师，也留下了很多风水灵验的传闻。如唐代黄冈僧人泓师曾为张说（燕公）觅得一处佳地，并说这个地方西北是旺气之处，万不可取土。然一个月后，泓师又对燕公说，此宅气候忽然索漠，肯定有人在西北角取土。燕公与泓师一起到西北角查看，果然有三处坑，皆深丈余。泓师大惊曰：“祸事！令公富贵止一身而已，二十年后，诸君皆不得天年。”燕公惊问：“可否填之？”答曰：“客土无气，与地脉不相连。今纵填之，如人有痔疮，纵有他肉补之，终是无益。”后来燕公之子张均、张即皆被安禄山委任大官；叛乱平定后，张均被诛杀，张即被流放。竟如其言。风水术在今天看来似乎有些玄妙莫测，不过，从强调优化居住环境的角度来看，风水学还是有其积极价值和意义的。

　　0990．扶乩

　　又称扶箕、扶鸾，最早见于南朝刘敬叔《异苑》。时人通常在正月十五，在厕所或猪栏边迎接紫姑神，凭偶像的跳动，卜未来蚕桑。到了宋代，扶乩渐成文人闲暇之事。其法为用带有细沙的木盘，（没有细沙可用灰土代替），乩笔插在一个筲箕上，扶乩时乩人拿着乩笔不停地在沙盘上写字画图，口中念某某神灵附降在身，然后依据沙盘上的文字图画痕迹判断吉凶。扶乩术在明清时期很是流行，不少小说作品中都有记述，如《红楼梦》中宝玉就曾提到妙玉善扶乩。不过，或许因其过于虚妄难凭，近代以来这种预测术已不再流行了。

　　0991．四灵

　　指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图案。这四灵作为天神护卫，实际上来源于古代的星神崇拜。四灵古人将黄道中的恒星分为二十八个星座，称为“二十八宿”，后来将二十八宿与四象相结合，形成了“四方四灵”的说法。其中东方七宿，古人将其想象成龙的形象；因位在东方，按阴阳五行五方配五色之说，东方青色，故称“青龙”。以后依次是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合称“四象”，又称“四方四神”。一般这四方之神常被运用于军容军列，成为行军打仗的保护神。《礼记·曲礼上》曰：“行。前朱鸟（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后来则常常用于大型建筑的四方，所以我们现在能在瓦当上经常看到这四灵的图案。

　　0992．岁寒三友

　　俗称松、竹、梅为“岁寒三友”。松树四季常青，姿态挺拔，象征青春常在和坚强不屈的品格。孔子赞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竹直而有节，中心虚空，是坚韧、高雅、虚心、有节的象征。东晋王子猷以为：“何可一日无此君！”梅花姿、色、香、韵俱佳，象征着人卓尔不群、超凡脱俗的品格。松、竹经冬不凋，梅花凌寒怒放，在天寒地冻、花木凋零的冬季，这三种植物欣欣向荣，一派生机，好像朋友一样。宋人王十朋有诗：“南来何以慰凄凉，有此岁寒三友足。”

　　0993．连年有余

　　画有莲和鱼的图案。因为“莲”是“连”的谐音，“鱼”是“余”的谐音，因此这一图案代表了“连年有余”的祝福。鱼，一般是红色的鲤鱼、或者用鲢鱼。每逢春节或婚庆，人们都会张贴此图案，希望来年能够衣食丰足，财用有余，生活富裕美满。

　　0994．花开富贵

　　画有蝙蝠和牡丹花的图案。蝙蝠的“蝠”与幸福的“福”谐音，牡丹又象征富贵。清代赵世学在《牡丹富贵说》中提到：“牡丹有王者之号，冠万花之首，驰四海之名，终且以富贵称之。”因此这个图案代表了人们对美满幸福生活、富有和高贵的向往。

　　0995．寿居耄耋

　　画有寿石、菊花、猫和蝴蝶的图案。寿石寓“寿”；菊花取“菊”，与“居”谐音，菊花是我国的传统名花之一，它于百花凋零的晚秋季节迎霜吐芳，以素雅坚贞名冠群卉；“猫”与“耄”谐音，《礼记》说“八十、九十曰耄”；“蝶”与“耋”同音。“猫蝶”即是“耄耋”，指八九十岁的老人。“寿居耄耋”是对老人健康长寿的颂词。常常用于寿礼、建筑彩画、刺绣、剪纸等处。

　　0996．瓜瓞绵绵

　　《诗·大雅·绵》：“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瓞是小瓜，“瓜瓞绵绵”的含义为瓜始生时很小，但其蔓不绝，会逐渐长大，绵延滋生。图式常见有两类：一类是瓜连藤蔓枝叶；另一类还加上蝴蝶图案，取蝶与“瓞”同音。常用为祝颂子孙昌盛，兴旺发达。在中国古代，子孙昌盛是多福的表现，所以这种图案受到人们的喜爱。

　　0997．喜上眉梢

　　喜鹊立在梅树枝梢上的图案。《禽经》云：“灵鹊兆喜。”深受国人喜爱的梅花谐音“眉”字，遂有“喜上眉（梅）梢”的吉祥图案，用来祝福他人喜事连连，幸福开心。

　　0998．挂印封侯

　　猴子向枫树上挂印的图案。枫树的“枫”字与“封”音相同，表示封赏；猴子的“猴”与“侯”同音，后者是一种显贵的爵位；“印”则是指官印。整个图案表示古代士子的志向和心愿，就是能够佩戴官印，赐封侯爵。现在我们在古时的屏风家具、文具什物以及绘画作品中还能经常看见这种图案。

　　0999．松鹤延年

　　松，傲霜斗雪、卓然不群，又因其树龄长久、经冬不凋，故被用来象征坚韧不屈，长寿常青。鹤，被视为仙物，因为得道之士骑鹤往返，因此鹤成为长生不死的象征。两种仙物合在一起，即是祝福他人如松鹤般高洁、长寿。

　　1000．龙凤呈祥

　　在中国传统的吉祥图案中，“龙凤呈祥”是用得最多的一种。画面上，龙、凤各居一半。龙是升龙，张口旋身，回首望凤；凤是翔凤，展翅翘尾，举目眺龙。周围瑞云朵朵，一派祥和之气。两者结合，象征美善祥瑞、和谐美满。